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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先生,你的花又枯了

小螃蟹 都會言情.治癒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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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先生,你的花又枯了 封面
二十八歲的獨立花店店主夏知微,繼承了祖母留下的老花店「野蒔」,相信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時區。三十歲的社區律師紀言慎,法庭上邏輯精準、辦案俐落,私下卻是連仙人掌都能養死的植物殺手。一場送錯花束的烏龍投訴,讓紀言慎每週都得帶著半枯的盆栽上門道歉。夏知微無奈為他開設「每週三植物急救」課程,從澆水、修剪到學會傾聽。在泥土與花香之間,兩個害怕告別、對時間有著不同焦慮的人,慢慢學會等待與信任。而這段從誤會開始的每週約會,也讓枯枝悄悄長出了名為喜歡的新芽。

第 1 章 — 第一章:送錯的那束白鶴芋

本章登場

晴田市舊城區的午後,陽光像是被河面篩過一樣,溫溫地灑在安靜的巷弄裡。野蒔花店的木頭推門上掛著一串手作的乾燥尤加利風鈴,風一吹就輕輕晃動,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響。店裡的冷氣開得剛剛好,混著木質調的香氣,還有剛拆封的鬱金香那種帶著露水的青草味。

夏知微蹲在工作木桌旁,亞麻圍裙的口袋裡插著剪刀,棉質長裙的裙襬有一點沾到花泥。她正為週末的一場戶外婚禮整理鬱金香,粉橘色的、奶油白的,還有帶著一點紫色邊緣的,全部攤在鋪了牛皮紙的桌上。祖母留下來的那把老鐵剪已經被用到握把發亮,她用手指輕輕撥開花瓣,檢查每一朵花的莖部是不是還挺直。

店裡的貓店長年糕正窩在櫃檯上的藤籃裡,打著小小的呼嚕。牠是一隻橘白相間的米克斯,平常最喜歡守著收銀機旁邊那一盆薄荷,偶爾用鼻尖去蹭一下葉子,然後就一臉滿足地繼續睡。年糕的尾巴垂在籃子外面,隨著夏知微剪花的節奏偶爾甩一下。

二樓的玻璃溫室在這個時間點透進來最漂亮的光,斜斜地切過乾燥花束,落在夏知微烏黑的低馬尾上。她習慣工作時把頭髮挽起來,只留幾縷落在頸側,鵝蛋臉上那幾點淺淺的雀斑在陽光下很明顯。指尖因為長時間碰水與花材,染著淡淡的綠意與花香,她自己倒是很喜歡這個味道,覺得比任何香水都安心。

正當她把第三束鬱金香用麻繩綁好,準備貼上客製的小卡片時,放在工作桌角落的市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夏知微用手背把額前的髮絲撥開,接起了電話。

「您好,這裡是野蒔花店。」她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笑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語氣有點著急,又有點不好意思。「小姐,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我先生上禮拜是不是有跟你們訂一盆花要送我?可是我到現在都沒收到,是不是你們忘記送了?我先生說他明明有訂,還給我看訂單明細,說是一盆白鶴芋,祝我租約順利什麼的……」

夏知微愣了一下,連忙翻開桌上的訂單手帳。野蒔雖然有開放網路訂購,但她每筆訂單都會手抄一份在手帳上,怕系統漏單。翻到上週四那一頁,確實有一筆網路訂單,備註寫著:「誠遠法律事務所 紀言慎 先生訂購,白鶴芋一盆,附卡片『祝 陳女士 租約糾紛圓滿落幕,願您日後生活平靜順心』,送至晴田區中山路二段四巷十五號。」

「有的,陳太太,我們上週五有請合作的物流夥伴配送,應該是下午就送達了。」夏知微輕聲說,一邊核對地址。她的筆尖點在地址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中山路二段四巷十五號,那不是隔壁美容院的地址嗎?野蒔是十七號,誠遠法律事務所是正對面的二樓,十五號是上個月新開的蓓蓓美容坊。

婦人在電話那頭嘆氣,「沒有耶,我們家是十七巷不是四巷,會不會是送錯了?我先生這個人做事很認真,他還特別跟我說,那盆花他挑很久,店員說白鶴芋很好照顧,適合放在客廳淨化空氣。他最近為了我的租約問題跑來跑去,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嫌他沒誠意,可是真的沒收到……」

夏知微連忙安撫,聲音更溫柔了些,「真的很抱歉,陳太太,可能是我們這邊地址建檔時誤植了。我馬上幫您確認配送狀況,晚一點一定幫您補送一盆健康漂亮的白鶴芋過去,再附上一張小卡片跟您致意,好不好?」

掛掉電話後,夏知微托著腮看著手帳,眉間輕輕攏起。網路訂單的地址是客人自己填的,系統不會自動更改,所以應該是訂購人填錯了。她記得這筆訂單,是一個姓紀的先生在深夜十一點多下單的,字還打錯一個,把白鶴芋打成白鶴玉,她還想說這個客人應該是很急著想彌補什麼。

還沒等她想完要怎麼聯絡這位紀先生,花店的木門就被很急促地推開了,風鈴發出一串急促的碰撞聲。

衝進來的人穿著淺藍色襯衫與深色西裝褲,手裡提著公事包,另一隻手卻很不協調地抱著一盆植物。他的細框眼鏡因為奔跑有點歪掉,額前有薄薄的汗,整個人看起來正經又狼狽。那盆被他抱在懷裡的白鶴芋,狀況實在稱不上好,原本應該油亮挺立的深綠色葉片,邊緣已經發黃發黑,有幾片甚至軟軟地垂下來,盆子裡的土濕得發黑,還散出一點悶悶的味道。

「不好意思,請問是野蒔花店的夏小姐嗎?」男人扶了一下眼鏡,語氣急促卻努力保持禮貌,「我是對面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紀言慎,就是上週透過網路訂白鶴芋的那位。我剛剛接到當事人陳太太的電話,她說沒收到花,我去問了樓下的管理員,才發現我把地址的巷弄號填錯了,填成隔壁美容院了。美容院的小姐剛剛把花搬回來還我,可是……」

他把那盆白鶴芋往前遞了一點,表情有點難以啟齒,「可是這盆花好像被我養死了。我想來跟您道歉,也想問問看能不能補救。我真的有很認真照顧它。」

夏知微站起身,圍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先是看了一眼那盆可憐的白鶴芋,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滿臉認真的男人,忽然有點想笑,卻又覺得不能笑得太明顯。

「紀先生,你先把花放到這邊的工作桌上吧。」她指了指鋪著防水墊的木桌,語氣還是很溫和,「你說你很認真照顧,怎麼照顧的?」

紀言慎把盆栽小心地放下,立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來,上面用尺畫了表格,還用螢光筆標記重點。他的字跡工整得像在寫訴狀。

「我上網查了白鶴芋的照顧方式,有篇文章說要保持土壤濕潤,所以我設定每天早上八點澆水三百毫升,晚上六點再補一百毫升,風雨無阻。還有,我怕它照不到太陽,我把它放在事務所西曬的窗台上,讓它每天下午都能曬到三小時的太陽。我還有放音樂給它聽,網路說植物聽古典樂會長得比較好。」他一本正經地報告,彷彿在法庭上陳述事實。

夏知微聽著聽著,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眼睛彎成月牙。年糕被笑聲吵醒,從藤籃裡抬起頭,喵了一聲。

「紀先生,你這個不是照顧,是謀殺。」她拿起一旁的園藝鏟,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打趣,「白鶴芋雖然喜歡水,但最怕的就是一直泡在水裡。你這樣每天澆兩次,根都泡爛了,當然會發黑。還有,西曬的陽光對它來說太強了,它的葉片會被曬傷,就像人一直被太陽直射會曬傷一樣。」

紀言慎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被法官駁回了全部的主張,「可是,那篇文章寫……」

「網路上的文章很多是把不同植物的習慣混在一起寫的,不能全信。」夏知微戴上薄薄的園藝手套,把盆栽側過來,輕輕敲了敲盆壁,然後整株植物連土一起取出。土團濕黏,底部的根系已經有一半變成褐色,軟軟爛爛的,還有一股不太健康的氣味。她用手指撥開表層的土,指給紀言慎看。

「你看,這裡是健康的根,應該是白色帶點米黃,而且有彈性。你這個已經變成深褐色,一碰就斷掉,這就是爛根。葉片發黃發黑,也是因為根吸不到氧氣了。就像人的腳一直泡在水裡,也會不舒服是一樣的道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個生病的孩子。

紀言慎推了推眼鏡,湊近看,眉頭皺得很緊,「那……還有救嗎?這是陳太太的謝禮,我本來想讓她帶回家放在客廳,讓她想起這次租約的事情能夠有個好的收尾。結果我把它弄成這樣,我真的……我在法庭上都沒有這麼手足無措過。」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小,帶著一點懊惱。夏知微這才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人。他的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公事包裡的卷宗也收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那種做事講究邏輯與效率的人。可是抱著盆栽的樣子,卻又顯得格外笨拙,手臂僵硬得好像怕把葉子碰掉。

「還有一點救,但要動手術。」夏知微拿起乾淨的剪刀,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過,「我們要把爛掉的根全部剪掉,就像把受傷的地方清乾淨一樣。然後換上新的、疏鬆透氣的土,之後要控制澆水,不能再照表格澆了。」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剪刀喀擦喀擦地剪掉那些發黑的根系,每剪一下,紀言慎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好像剪在自己身上一樣。

「你不要這麼緊張,植物比你想像的堅強。」夏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屏住呼吸盯著她的手,「你平常在事務所,也是這樣幫當事人處理問題的嗎?把所有事情都排成表格,一項一項打勾?」

紀言慎很誠實地點頭,「不然會遺漏。我習慣把每個案件的風險都列出來,什麼時候要做什麼,都先排好。這樣最有效率,也最不會出錯。」

「植物不是案件,它不會照你的時間表長。」夏知微把修剪好的白鶴芋放進鋪好發泡煉石與新土的盆子裡,一邊用手輕輕壓實土壤,一邊說,「你要學的是觀察,不是控制。什麼時候該澆水,要看土是不是乾了,葉子是不是有點垂下來,空氣是不是太乾。這些都不是表格可以告訴你的,要用手指去摸,用眼睛去看。」

她抓起紀言慎的手,完全沒多想,就把他的指尖帶向盆土。紀言慎整個人愣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摸摸看,現在這個土是微濕的,有點像擰乾的毛巾,這樣就不能再澆水了。等到你手指插進去兩公分,感覺乾乾的,再一次澆透就好。」夏知微的指尖帶著涼涼的土與淡淡的花香,紀言慎的指尖卻是溫熱的,還有一點因為常寫字而磨出的薄繭。兩人的手在盆土上方碰在一起,氣氛忽然有點安靜,只有年糕打呼的聲音。

紀言慎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收回手,乾咳了一聲,「我、我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夏知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動作有點太自然,臉頰也微微熱了起來,連忙轉移話題,拿起小水壺,沿著盆緣慢慢澆了一圈水,直到水從盆底流出來。

「好了,這樣就先救回一半了。接下來一週你先不要再給它曬大太陽,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就好,就是亮亮的但不會直曬的地方。」她把盆栽推回給紀言慎,順手寫了一張小紙條,「還有,以後別再放古典樂了,它比較喜歡安靜的風聲。」

紀言慎抱著那盆剛動完手術的白鶴芋,表情比剛進門時更加慎重,彷彿抱著一份極為重要的卷宗。他低頭看著那盆光禿了不少的植物,又抬頭看著夏知微,語氣非常誠懇。

「夏小姐,真的很謝謝你。我以前以為養植物跟整理法條一樣,只要把規則背熟就好,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連仙人掌都養死過兩次,我同事都說我是什麼植物殺手。」

夏知微被他那句植物殺手逗得又笑起來,這次笑得更開朗,「仙人掌也能養死,你也是很厲害。那你那兩盆仙人掌是怎麼死的?」

紀言慎一臉正色地回答,「一次是被我澆太多水爛掉,一次是被我怕澆太多,一個月沒澆水乾死。」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聲來。午後的光透過花店的玻璃窗,在工作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夏知微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嚴謹到有點固執的律師,其實有點可愛,那種笨拙的認真,讓人沒辦法真的生氣。

笑完之後,紀言慎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把筆記本又翻開來,「那夏小姐,我可以每週來請教你一次嗎?我事務所的窗台上還有其他盆栽,我怕它們也快被我養死了。與其每次都來麻煩你急救,不如固定一個時間,我帶來讓你檢查,就像……就像定期諮詢一樣?」

夏知微想了一下,看著那盆白鶴芋,又看著紀言慎那雙藏在鏡片後面、寫滿求知慾的眼睛。本來想拒絕,畢竟花店的工作已經夠忙了,可是看著對方那種把植物當成當事人一樣慎重對待的態度,又覺得如果不教他,下一盆受害者可能很快就會出現。

「好吧。」她點點頭,指了指牆上的手寫營業時間表,「那就每週三下午五點半吧,那個時間我剛好整理完當天的訂單,比較有空。你把有問題的盆栽帶來,我們在這張桌子上課。但是先說好,你那個澆水表格要先丟掉。」

紀言慎立刻點頭,拿起螢光筆就在筆記本上把那張澆水週期表劃掉,動作俐落得像在庭上劃掉對造的不實主張。「沒問題,週三下午五點半,我一定準時到。」

他抱著白鶴芋,鄭重地向夏知微道謝後,才轉身推開木門。門外的巷弄裡,許蔚然剛好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從轉角的海風製所走過來,看到紀言慎抱著盆栽的樣子,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八卦的雷達全開。

夏知微看著紀言慎過馬路回到對街的事務所,二樓的窗戶裡還能看到他把白鶴芋小心地放在最不曬太陽的角落,然後又拿出筆記本振筆疾書的背影。她搖搖頭,把工作桌上的土屑掃乾淨,繼續綁她的鬱金香。

年糕跳上工作桌,用頭去蹭她的手腕,夏知微順手摸摸牠的頭,輕聲自言自語,「好了,這下每週三又多了一件事。不過,總不能看著它們一盆一盆被養死吧。」

窗外的風又吹動了尤加利風鈴,叮叮咚咚的,像是為這個有點烏龍卻又溫暖的下午,敲下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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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每週三,五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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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田市的星期三有一種很特別的節奏,尤其是下午四點過後,整條巷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隱形的計時器。野蒔花店對面的誠遠法律事務所二樓,平常這個時間總是安安靜靜,只有影印機偶爾發出低低的運轉聲,但今天不一樣,夏知微只要抬頭看一眼對街的窗戶,就能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襯衫的身影,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手錶,動作整齊得像是在開庭前確認證物清單。

夏知微把這個發現藏在心裡,沒有說破。她從中午就開始整理工作木桌,把平常散落的剪刀、麻繩、鐵絲和空的花器全部收進藤籃裡,只留下一塊乾淨的防水墊、一把消過毒的園藝剪刀、一個裝著新土的小盆,還有一張鋪在桌角的牛皮紙。玻璃溫室的窗被她推開了一半,午後的風帶著河岸的氣味吹進來,混著尤加利和剛進貨的洋桔梗的味道。貓店長年糕早就佔據了工作桌旁那張藤椅,上半身趴在椅背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動,一副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其實她有點緊張。上個星期那盆爛根的白鶴芋被紀言慎抱回去之後,她傳了一封很簡短的訊息提醒他不要再每天澆水,對方回得又快又正式,像是在回覆當事人的諮詢郵件,寫著收到,感謝夏小姐指導,已將澆水計畫暫停,靜候週三指導。那種一板一眼的語氣讓夏知微忍不住笑出來,也讓她對於今天的第二堂課多了一點期待。她把祖母留下的手寫園藝筆記翻到關於龜背芋的那一頁,用便利貼貼起來,怕自己等一下講得太快,對方跟不上。

牆上的時鐘指到五點二十五分,野蒔的木頭推門就被準時地推開了,風鈴叮咚一聲,比平常還要清脆。紀言慎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比他上次抱的白鶴芋還要大上一圈的盆栽,公事包被他用手肘夾著,細框眼鏡後的表情非常嚴肅,彷彿抱的不是植物,而是一份即將遞交給法院的關鍵卷證。他的額頭有一點點汗,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反而被他拿下來塞進了公事包側袋,看起來像是下班後匆匆趕過來的樣子。

夏知微站起來,亞麻圍裙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她先看了一眼那盆龜背芋,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原本應該油亮深綠、像一把把張開的綠色手掌的龜背芋,現在有兩三片最大的葉子邊緣都變成了焦黃色,葉面還有一塊一塊曬傷後的白斑,整株植物歪向一邊,看起來很沒精神。盆子裡的土倒是乾到有點發白,裂開了細細的縫隙,和上次那盆濕到發臭的白鶴芋完全是兩個極端。

紀言慎把盆栽小心地放到防水墊上,動作輕得像在處理易碎物,然後立刻從公事包裡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這一次筆記本裡不只有表格,還貼上了好幾張用超商印表機印出來的彩色照片,每一張都是這盆龜背芋不同角度的特寫,旁邊用螢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註記。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尺畫出了一個非常精確的週期表,標題寫著龜背芋養護執行計畫表,週一澆水三百毫升,週三轉向九十度,週五擦拭葉片,週日日照兩小時,字跡工整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直接把法庭的書狀格式套用了過來。

夏知微盯著那張表格看了三秒,然後抬頭看著紀言慎,語氣裡有一半無奈一半好笑。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那張螢光筆表格,紙張發出細微的窣窣聲。年糕在旁邊喵了一聲,像是在附和。夏知微說紀先生,我們上次不是說好要把表格丟掉了嗎,你怎麼又做了一張更詳細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責備的意思,更多的是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太固執,固執到有點可愛。

紀言慎推了一下眼鏡,表情非常誠懇,甚至有一點點委屈。他說夏小姐,我有聽你的話,上週把白鶴芋的澆水暫停了,白鶴芋現在很好,新葉都沒有再黃掉。可是這盆龜背芋不一樣,我上網查了,有人說龜背芋喜歡陽光,所以我把它放在事務所最亮的西曬窗台,想讓它多行光合作用,結果才放了三天就變成這樣。我怕它又被我養死,才趕快做了這個計畫表,想說有計畫比較不會出錯。他說完還補了一句,我有設定手機提醒,每天都會跳出來。

夏知微聽完,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卻不是生氣的那種嘆氣。她戴上薄薄的棉質手套,繞到龜背芋旁邊,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焦黃的葉子。葉片的邊緣乾脆得像紙片,一碰就碎。她又把手指插進土裡,感受了一下土壤的乾濕。她轉頭對紀言慎說你過來,不要只用眼睛看,用手指摸摸看。她把自己的手收回來,示意紀言慎自己試試看。

紀言慎有點猶豫,但還是依言把食指伸進土裡。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筆有一層薄繭,碰到乾燥的土時有點刺刺的。他皺著眉頭說土很乾,好像都沒有水分了。夏知微點頭說對,已經乾到快要結塊了,這表示你太久沒有澆水。可是你看它的葉子卻是焦黃的,這不是缺水造成的,是曬傷的。就像人如果在太陽下曬太久會脫皮一樣,植物也會曬傷。她一邊說,一邊把盆栽轉了一個方向,讓光線斜斜地落在葉片上,葉面上的白斑在光下更明顯了。

她接著說所以你的表格沒有用,因為植物不會照你的時間表生病。今天天氣熱,水分蒸發快,可能兩天就要澆一次,下雨天可能一週都不用澆。你給它固定三百毫升,可是盆子大小不一樣,土的配方不一樣,光線強弱也不一樣,三百毫升對這盆可能太多,對那盆可能太少。唯一的標準在植物身上,不在表格上。她說完,拿起一旁的小水壺,卻沒有馬上澆水,而是先把龜背芋搬到比較陰涼的角落,讓它離開直射光。

紀言慎站在原地,手上還沾著一點點土屑,表情像是剛聽完一場完全顛覆他過去認知的辯論。他的筆記本還攤開在桌上,螢光筆畫的格子在午後的光線下亮得有點刺眼。他安靜了幾秒,然後很認真地問那我應該怎麼辦,難道什麼都不記錄嗎,那樣我會忘記。夏知微笑了,眼睛彎起來,雀斑在光線下很溫柔。她說要記錄的不是時間,是觀察。她拿起桌上的一張空白處方箋,翻到背面,寫下觀察兩個字,然後畫了一個小小的手指和一個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野蒔的木門又被推開了,這次的風鈴聲伴隨著一股濃郁的手沖咖啡香氣。許蔚然端著一個木頭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手沖咖啡和一小盤剛出爐的檸檬磅蛋糕。她齊肩的暖棕色捲髮隨著走路輕輕晃動,帆布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點咖啡粉。她的表情一看就是專程來看熱鬧的,眼睛在夏知微和紀言慎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笑得很開心。

許蔚然把托盤放到工作桌的空位上,順手就把一杯咖啡推到夏知微面前,另一杯推到紀言慎面前。她說我從對街就看到你們的燈亮著,想說第二堂課應該開始了,就趕快來補給一下。她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拿起紀言慎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假裝很專業地看了起來,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她說紀律師,你這是在寫訴狀還是種花啊,這個表格比我們咖啡店的排班表還詳細,你是不是把龜背芋當成當事人來辦了。

紀言慎被她這麼一調侃,耳朵立刻就紅了,但還是很禮貌地點頭致意。他說許小姐好,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一點,比較有依據。許蔚然把筆記本還給他,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說我懂我懂,你們法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要有條文,有依據,最好還能有判例可以參考。可是種花沒有判例可以抄啦,種花要靠感覺。她轉頭對夏知微眨眨眼,說知微,你可要好好教他,不然他下次可能要帶著法條來跟龜背芋辯論了。

夏知微被許蔚然逗得笑個不停,手裡的園藝剪刀都差點拿不穩。她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咖啡讓她的聲音更柔和了。她對許蔚然說你不要一直笑他,他很認真的,上次那盆白鶴芋被他帶回去,真的有活起來。許蔚然立刻接話說我知道啊,我昨天去你們事務所送咖啡的時候有看到,那盆白鶴芋擺在影印機旁邊,長得比之前好多了,可見紀律師還是有救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把有救兩個字拖得很長,讓紀言慎的臉更紅了。

夏知微趁著氣氛比較輕鬆,決定把今天的重點教完。她把焦黃的那片葉子輕輕托起來,對紀言慎說你看,這片葉子已經曬傷了,救不回來了,我們要把它剪掉,才不會浪費養分。她把剪刀遞給紀言慎,示意他自己來剪。紀言慎接過剪刀,手有點抖,他看著那片大葉子,遲遲不敢下手,好像怕自己一剪就會把整株植物剪死。許蔚然在旁邊看得著急,忍不住說紀律師,你在法庭上不是很果斷嗎,怎麼剪個葉子這麼緊張。

紀言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照夏知微剛剛教的角度,喀擦一聲把那片焦黃的葉子從基部剪掉。剪完之後,他立刻抬頭看夏知微,像是一個等待老師打分數的學生。夏知微點點頭,說剪得很好,角度很乾淨,這樣傷口才不會感染。她接著拿起水壺,這次終於開始澆水。她沿著盆緣慢慢地澆,讓水均勻地滲透到土裡,直到盆底有水慢慢流出來。她說澆水要一次澆透,讓水從底下流出來,這樣才代表土真的喝飽了,不是只有表面濕。

許蔚然一邊吃著磅蛋糕,一邊在旁邊補充說明。她說我們咖啡店門口那排薄荷也是這樣,知微每次都跟我說不要每天澆,要看土。我一開始也是每天澆,結果薄荷的根都爛了,後來學會用手指戳土,才慢慢活過來。她說完還伸出自己的手指,示範了一下怎麼插入土裡兩公分,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被夏知微訓練過很多次。紀言慎看著許蔚然的示範,又低頭看著自己剛剛碰過土的手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立刻在筆記本上把原本的週期表劃掉,在旁邊寫下觀察日記四個字。

夏知微看到他的動作,心裡有一點點感動。她發現紀言慎雖然固執,卻不是那種聽不進話的人。他的固執是一種習慣,是長期在法律工作中訓練出來的對確定性的追求,但他的認真卻是真心實意的。她把那張空白的處方箋拿過來,正面寫下今天的照護建議,字跡清秀而整齊。她寫著龜背芋急救處方,曬傷葉片已修剪,移至散射光處,土乾再澆透,忌直曬與頻繁搬動。她寫字的時候,許蔚然湊過來看,忍不住讚嘆說知微的字還是這麼漂亮,比我們店裡的菜單好看一百倍。

寫完正面的處方,夏知微把紙翻到背面。今天的主角花材是放在工作桌角落的那一小束香豌豆,淡粉色與奶油白的花瓣捲捲的,香氣很甜很輕。她在背面抄下香豌豆的花語,然後加了一句手寫小語。她寫著香豌豆的花語是溫柔的回憶,願你學會等待,而不是急著給答案。她的字很小,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情也寫進去。寫完之後,她把這張處方箋遞給紀言慎,說這個給你帶回去,下次上課前,每天花十分鐘看看它就好,不要一直動它。

紀言慎雙手接過那張處方箋,表情比接到當事人的委任狀還要慎重。他小心地把處方箋放進筆記本裡的透明資料夾,那個資料夾裡已經有了上週的第一張處方箋,兩張紙被他用標籤貼整齊地固定住,像是在整理重要的卷宗。許蔚然看到這一幕,眼睛都亮了,她故意靠到夏知微身邊,小小聲地說知微,你看他收得多認真,根本是把你的字當成法條在珍藏。夏知微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熱,連忙假裝去整理土面,避開許蔚然的調侃。

紀言慎把資料夾收好,又把那盆修剪過的龜背芋抱起來。他抱著盆栽的姿勢比上次熟練了一點,不再那麼僵硬。他對夏知微說夏小姐,謝謝你,我這週會照你說的做,每天觀察,不會再照表格澆水了。他的語氣非常鄭重,還加了一句如果我又做錯了,下週你再罵我也沒關係。夏知微笑著搖頭,說我不會罵你的,植物做錯了可以重來,人也是。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平常更溫柔一點,像是在對植物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許蔚然把托盤收起來,準備回對街的咖啡店。她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紀言慎說紀律師,下週記得準時來,我們咖啡店的八卦就靠你們這堂課更新了。她又對夏知微眨眨眼,說知微,下次記得叫我,我來幫你們拍照,紀錄一下植物重生的過程。說完她推開門,風鈴又叮咚響起,咖啡的香氣跟著她一起飄出了巷子。

工作木桌旁又剩下兩個人和一隻貓。年糕從藤椅上跳下來,走到紀言慎腳邊,繞著那盆龜背芋轉了一圈,然後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還健康的葉子,像是在做最後的檢查。紀言慎低頭看著年糕,緊張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點,他輕聲說謝謝你,年糕店長。夏知微看著這一幕,覺得心裡有一塊很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她輕聲說下週三見,記得不要讓它再曬傷了。

紀言慎抱著龜背芋,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出野蒔。夕陽的光已經斜斜地切進巷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夏知微站在工作桌旁,手裡還拿著那把園藝剪刀,看著對街二樓的窗戶亮起來,看著紀言慎把龜背芋放到最不會被西曬直射的角落,然後拿出筆記本,又寫了幾行字。她的指尖還留著泥土的觸感和香豌豆的淡香,心裡忽然覺得,每週三下午五點半這個時間,好像已經不只是植物急救課,而是這條巷子裡一個新的、讓人安心的約定。

她把工作桌上的土屑掃乾淨,把那束香豌豆插進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放在窗邊。年糕跳上桌子,用頭去蹭她的手腕,發出呼嚕聲。夏知微摸摸年糕的頭,輕聲自言自語說好了,今天也算是把一個小生命從表格裡救出來了。她把手寫的園藝筆記合起來,放回原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鐘的指針剛好指在六點半,巷子裡的晚風吹動了門口的尤加利風鈴,聲音輕輕的,像是在為下一次的相遇做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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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處方箋背面的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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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田市的九月下旬,風開始有了不一樣的味道。早晨還是夏天的尾巴,中午的陽光依舊曬得柏油路面發燙,到了下午四點,河岸吹來的風卻會忽然轉涼,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味和欒樹剛轉黃的氣息。野蒔所在的巷子在這個時段總是特別安靜,重新規劃過的紅磚人行道被洗得乾淨,兩旁的老透天厝在斜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腳踏車經過的鈴聲、遠處大學城下課的學生笑聲,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專屬於晴田市的、慢半拍的節奏。

夏知微很喜歡星期三。或者說,她很喜歡星期三下午五點半這個時間。

從第二週的課結束之後,她就默默地在心裡把這個時段空了下來。原本星期三是她處理訂單、整理花材最忙碌的一天,她會把一週的花市進貨全部在這天分級、醒花、包裝,忙到連午餐都只能在工作桌角落匆匆解決。但現在,她會在四點就先把該剪的花剪好,該包的花包好,把中央的工作木桌徹底清空,只留下必要的工具。這個小小的改變,沒有人發現,卻讓野蒔的週三有了儀式感。

今天她提早了半小時就開始準備。木桌上鋪了新的防水墊,墊子是深綠色的,邊角用木夾固定住,不會滑動。左手邊放著已經消毒過的兩把剪刀,一把是修剪枝葉用的細尖剪,一把是剪粗莖的厚刃剪,刀口在光下亮亮的。右手邊是一個裝滿新調配介質的陶盆,裡面是她早上親手混合的泥炭土、珍珠石與細粒的赤玉土,鬆鬆軟軟,帶著森林底層的濕潤氣味。中間則放著一疊她前一晚裁好的牛皮紙處方箋,紙張是帶著纖維感的厚磅紙,每一張都用裁紙刀裁得整整齊齊,角落還用印章蓋上了一枚小小的野蒔葉子標誌。紙張旁邊是一盒她最常用的深棕色鋼筆,筆尖出水很順,適合寫小字。

玻璃溫室的門被她推開了一半,午後的風就這樣穿堂而過,吹動了掛在門口的乾燥尤加利束,葉片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二樓的生活空間透過溫室的玻璃隱隱透下來,可以看見祖母那張舊藤椅的輪廓,藤椅上鋪著一條手織的毯子,毯子已經洗得有點褪色,卻還是軟軟的。貓店長年糕照例佔據了工作桌旁那張藤椅的最高處,牠把自己蜷成一個圓圓的麻糬,尾巴繞著身體,眼皮半垂,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卻很誠實地朝著門口的方向豎著。

牆上的時鐘指到五點二十五分,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二樓的燈光準時亮起。夏知微不用抬頭也知道,紀言慎一定又在五點整就把當日的卷宗收好,把電腦關機,檢查過窗戶與冷氣,然後提著那個略顯笨重的公事包下樓。她甚至能想像他過馬路前的樣子,一定會先站在騎樓下,扶一下細框眼鏡,確認手上盆栽沒有傾斜,才會快步穿越這條沒有紅綠燈的巷子。上週他修剪完龜背芋後,回去傳了一張照片給她,照片裡的龜背芋被他放在離西曬窗最遠的書櫃角落,旁邊還放了一張手寫的小卡片,寫著散射光區,請勿移動。那種過於認真的可愛,讓夏知微笑了好久。

五點二十九分,風鈴響了。

推門進來的人果然是紀言慎。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藍的襯衫,袖子整齊地捲到手肘下方,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比平常多了一點休閒感,但手上的東西卻一點也不休閒。他抱著一盆常春藤,盆子是常見的白色塑膠盆,藤蔓卻長得有些失控。原本應該圓潤飽滿、沿著盆緣垂墜的常春藤,現在有好幾條枝條徒長得細細長長,葉片之間的距離被拉得很開,顏色也從深綠變得有點淡黃,像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好幾條新長出來的莖甚至找不到支撐,軟軟地垂在桌沿,顯得有些凌亂。

夏知微看見那盆常春藤,立刻就明白了。她沒有先說話,而是先對紀言慎笑了一下,示意他把盆栽放到防水墊的中央。年糕聽見聲音,從藤椅上跳下來,輕巧地落在桌腳邊,仰頭看著那盆新來的植物,鼻子動了動。

紀言慎把盆栽放下,動作比前兩次都熟練許多,不再像抱著炸彈那樣僵硬。他把公事包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後很自然地從裡面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已經比第一週厚了一點,裡面的透明資料夾夾層中,前兩張處方箋被他用無酸貼角固定得平平整整,第一張是白鶴芋的,背面寫著白鶴芋的花語是一帆風順,第二張是龜背芋的,背面是香豌豆的花語是溫柔的回憶。每一張的邊緣都被他用直尺壓過,沒有一絲摺痕,像是在整理要提交給法院的重要證物。

夏知微戴上薄薄的棉質手套,指尖輕輕撥開常春藤最外層那條徒長的枝條。枝條細得像筷子,葉片小小的,節與節之間隔得很遠。她轉頭問紀言慎,這盆最近放在哪裡。紀言慎推了一下眼鏡,表情有些困惑,他說放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裡,會議室沒有對外窗,只有天花板的日光燈,他想說常春藤應該很耐陰,放室內應該沒問題,而且他有按照她上次教的,土乾才澆透,可是它還是一直往外長,越長越稀疏,他還試著把藤蔓繞回盆子裡,可是隔兩天又會自己跑出來。

夏知微聽完,忍不住輕笑出聲,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植物。她說紀先生,你把它想成一個住在沒有窗戶房間裡的人好了。她一邊說,一邊把那盆常春藤輕輕轉了半圈,讓紀言慎看見背光的那一面。那一面的枝條明顯更長,更努力地往唯一有光線的門口方向伸展。她說植物跟人一樣,需要光才有力氣。常春藤雖然耐陰,但不是不需要光,它只是可以忍耐比較暗的地方。你把它放在完全沒有自然光的會議室,它為了要活下去,就只能把自己拉長,去找光。這就叫徒長。徒長的葉子不會變大,只會把莖拉細,像這樣。她用指尖比了一下那段過長的莖,眼神很溫柔。

紀言慎湊近看,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得有些大。他好像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植物會為了找光而改變自己的形狀。他低聲重複了一次徒長兩個字,然後很認真地問那是不是我把它害得營養不良了。夏知微搖頭,說不是營養的問題,是光線。你給它再多水、再多肥料,它如果找不到光,還是會一直長成這樣。就像我們如果一直待在不對的位置,再怎麼努力,也會覺得很累。

這句話說完,工作桌旁安靜了一下。年糕輕輕喵了一聲,跳上桌面,用肉墊碰了一下那條細細的藤蔓。夏知微藉著這個空檔,拿起了細尖剪。她沒有馬上剪,而是先把整盆植物的輪廓用手比劃了一下,像花藝師在做造型前的觀察。她告訴紀言慎,今天的急救重點不是澆水,而是修剪跟定位。徒長的枝條已經沒辦法變回去了,我們要幫它剪掉,讓養分回到健康的葉片上,然後幫它換一個有散射光的位置,讓它穩定下來,不要再搬來搬去。

紀言慎點頭,從筆記本裡拿出筆,準備要記。夏知微卻按住了他的手,說今天不要急著寫,先看。她握著剪刀,喀嚓一聲,俐落地把那條最長的徒長枝從基部附近剪掉。剪口很乾淨,沒有撕裂。她把剪下來的枝條遞給紀言慎,說你摸摸看,是不是軟軟的,沒有什麼水分。紀言慎接過,指尖捏了一下,果然莖是軟的,裡面空空的。夏知微又剪了第二條、第三條,每剪一條,就把枝條放到牛皮紙上,讓紀言慎看見前後的對比。原本凌亂稀疏的常春藤,在修剪過後,雖然變得比較小盆,卻立刻恢復了圓潤飽滿的輪廓,剩下的葉片都集中在盆緣,看起來精神多了。

修剪完,夏知微拍掉手套上的細屑,拿起那疊牛皮紙處方箋。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張,放到桌墊上,用鋼筆在正面開始書寫。今天的處方箋,她寫得比前兩次更仔細。她寫著常春藤照護處方,診斷為光線不足導致徒長,已修剪細弱枝條,請移至有明亮散射光的窗邊,避免直曬與頻繁更換位置,土表兩指節乾再澆透,保持通風。她的字跡清秀,行距整齊,每一個字都像印出來的一樣,卻又帶著手寫的溫度。

寫完正面,她把紙翻到背面。今天工作桌角落的主角花材,是一小束剛從花市帶回來的香豌豆。香豌豆的花瓣薄薄的,皺皺的,像蝴蝶的翅膀,顏色是淡淡的粉白與帶著橘調的鮭魚粉,香氣非常柔軟,靠近才聞得到,有點像蜜桃混著一點點胡椒的甜。夏知微把其中一朵最開的香豌豆輕輕放在處方箋旁邊,然後在背面抄下花語。

她寫得比平常慢,筆尖在厚紙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她寫著香豌豆的花語是等待被記得。然後在下方空了一行,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手寫小語。她寫著有些等待不是空等,是把自己養好,等對的人走過來時,能被認出來。寫完,她把筆蓋蓋上,將那張處方箋連同那朵香豌豆一起遞給紀言慎。

紀言慎雙手接過,先是看了正面的照護建議,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把每一條建議都放進心裡的檔案櫃。然後他翻到背面,看見那行等待被記得,拿著紙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夏知微,眼鏡後的目光很專注,輕聲問這是今天的花語嗎。夏知微點頭,說對,香豌豆看起來很柔弱,可是它很會記得光的方向,你把它放在哪裡,它就會朝哪裡開。所以它的花語是等待被記得,等待那個會記得它、把它放在對的位置的人。

紀言慎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很慎重地把這張新的處方箋放進透明資料夾裡。資料夾裡已經有了兩張,現在是第三張。他把三張處方箋對齊,用手指輕輕把裡面的空氣壓平,動作細緻得像在整理卷宗的封面。夏知微看著他低頭整理的側臉,看著他捲起的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看著他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安靜的動搖。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這個時刻,期待每週三他會帶著什麼樣的植物、什麼樣的困惑出現,也期待他離開時,資料夾又多了一張紙的樣子。

就在紀言慎把資料夾收回公事包的時候,野蒔的木門又被推開了,風鈴清脆地響起,伴隨著一股剛出爐的奶油香氣。許蔚然端著一個藤編的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兩杯冰手沖咖啡和一盤切成小塊的無花果磅蛋糕。她的暖棕色捲髮今天用一個大大的鯊魚夾夾在腦後,帆布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支筆,看起來是直接從對街的海風製所忙完就跑過來的。

許蔚然一進門就先把托盤放到工作桌的空位上,然後很自然地瞄了一眼紀言慎還沒拉上拉鍊的公事包。當她看見那個透明資料夾裡整齊的三張牛皮紙時,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故意用一種誇張的驚訝語氣說哇,紀律師,你的植物病歷已經累積到第三張了,這個厚度都可以去申請健保卡了。她一邊說,一邊轉頭對夏知微眨眼睛,笑容裡滿是溫暖的調侃。她說知微,你這個手寫處方箋根本是野蒔的獨家限定,現在我們晴田市已經有忠實收藏家了,你要不要考慮開放預約制。

夏知微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連忙把手上的手套脫下來,假裝去整理剪下來的枝條。她說蔚然姊,你不要這樣笑他,他很認真在學。許蔚然把一杯咖啡推到紀言慎面前,笑著說我知道他認真,我就是覺得認真的人很可愛啊。她轉向紀言慎,語氣變得親切許多,說紀律師,你不要介意,我是看你們每週這樣上課,覺得很療癒。我們咖啡店的客人現在都還會問,野蒔對面的律師今天又帶什麼植物來了。

紀言慎被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包圍,耳朵又紅了起來,但這次他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手足無措。他禮貌地對許蔚然點頭,說謝謝許小姐的咖啡,然後很自然地接過那杯冰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動作比以前放鬆了許多,不再像第一次來時那樣,連坐都不敢坐滿椅子。許蔚然看著他的變化,笑得更開心了,她切了一塊磅蛋糕放到夏知微手邊,說來,兩位老師學生都補充一下熱量,尤其是知微,你每次上課都講到忘記喝水。

三個人就這樣圍著那盆剛修剪好的常春藤,站在灑滿午後陽光的工作桌旁,一邊喝咖啡一邊吃蛋糕。年糕也分到了一小塊蛋糕邊邊,牠用鼻子嗅了嗅,然後心滿意足地趴在夏知微腳邊。許蔚然很會聊天,她沒有一直繞著植物打轉,而是聊起了巷子裡最近的事,說里長辦公室在揪團購中秋柚子,說麵包店的新學徒烤焦了整盤可頌,說有大學生來咖啡店問能不能在野蒔門口拍照。這些瑣碎的日常,透過她的聲音,變得溫暖而有連結感。夏知微和紀言慎聽著,偶爾搭一句話,氣氛輕鬆得像是在自己家裡的餐桌旁。

時間在這樣的閒聊中過得很快,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六點半。紀言慎看了看錶,雖然有些不捨,還是主動站了起來,抱起那盆已經修剪整齊的常春藤。他對夏知微說夏小姐,謝謝你,我這週會把它放在事務所靠窗的櫃子上,不會再放會議室了。夏知微笑著點頭,叮嚀他記得不要直曬,土乾再澆。許蔚然也跟著收起托盤,說那我也要回去顧店了,不然我的客人要以為老闆跑去野蒔當助教了。她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夏知微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眼神裡的暗示不言而喻。

風鈴再次響起,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野蒔。木門關上後,花店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溫室吹進來的風聲和尤加利葉的晃動。夕陽的光已經變成了溫暖的橘金色,斜斜地切進一樓的空間,把工作桌上的剪刀、牛皮紙和那束香豌豆都染上了一層柔光。

夏知微沒有馬上收拾。她站在原地,看著對街二樓的燈光。紀言慎抱著常春藤的身影出現在窗邊,他把盆栽放到最靠近窗戶、但又有百葉窗遮擋的位置,然後拿出那本筆記本,低頭寫了幾行字。即使隔著一條巷子,夏知微也能想像他寫的是什麼,一定是今天處方箋上的那幾條建議,還有那句等待被記得。這個準時出現、笨拙卻認真的身影,已經連續三週在同一個時間、同一條路線上出現,讓野蒔的週三有了固定的時區。

她轉身,沿著木頭樓梯走上二樓。樓梯的扶手是祖母以前親手磨的,觸感溫潤。二樓的玻璃溫室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空氣裡有淡淡的苔蘚與舊木頭的味道。溫室中央放著祖母最愛的那張藤椅,藤椅旁邊是一個矮矮的木櫃,木櫃上擺著一束已經完全乾燥的花束,那是祖母離世前最後一個春天插的花,裡面有乾燥的滿天星、薰衣草和已經褪色的玫瑰,花瓣脆脆的,卻還是保持著當時的形狀。

夏知微在藤椅上坐下來,把藤椅旁小桌上那本祖母留下的手寫花語日記拿起來。日記的封面是手繪的藤蔓,內頁是祖母用鋼筆寫下的每一種花的照顧筆記與花語,字跡和她現在寫在處方箋上的字有點像,卻又更圓潤一些。她翻到香豌豆那一頁,祖母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寫著知微,記得,花開的時候要記得看,凋謝的時候也要記得整理,記得本身就是照顧。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那行鉛筆字,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年她守著野蒔,把祖母的花店、祖母的溫室、祖母的日記都守得好好的,表面上是為了延續祖母的記憶,其實也是因為害怕告別。她害怕再一次經歷凋零,害怕投入感情後又要面對失去,所以她把自己藏在植物後面,透過照顧植物來安頓內心的不安。植物不會說話,不會離開,即使枯萎了,只要方法對,還能再救回來,這讓她感到安全。

可是紀言慎的出現,悄悄改變了這種安全感。他每週帶著一盆快要養死的植物來,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問題,每一次都需要她重新觀察、重新判斷。他的笨拙讓她看見,照顧不是一次就能做好的完美表現,而是願意一次次回來、一次次嘗試的過程。他的準時讓她發現,原來等待可以不是焦慮的,而是安心的。就像那句等待被記得,她寫給他的,也是寫給自己的。

溫室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遠處傳來麵包店打烊的鐵門聲和咖啡店收杯子的碰撞聲。夏知微把日記合起來,抱在胸前,看著玻璃溫室倒映出的自己和樓下那間亮著暖光的花店。她知道,明天花店的櫥窗又要換上新的花材,河岸的風會繼續吹,而下週三下午五點半,那個穿著淺色襯衫的身影,一定還會抱著一盆需要急救的植物,準時推開那扇會叮咚響的木門。

野蒔的時區,已經因為一個人的準時,悄悄地往前撥動了一點。而她,好像也不再那麼害怕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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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法條救不了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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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個星期三的晴田市,天氣終於有了秋天的樣子。清晨的海風不再只是夏天的燥熱裡混著一點鹹味,而是帶著更乾淨的涼意,從河口一路吹進舊城區的巷弄,把騎樓下麵包店剛出爐的吐司香氣吹得滿街都是。野蒔所在的這條巷子,兩旁的老透天厝屋瓦被前兩天的午後雷陣雨洗得發亮,重新鋪過的紅磚道還留著一點濕潤的顏色,巷口那棵老欒樹已經換上了黃中帶紅的秋裝,風一吹,細小的黃花就簌簌落在自行車道上,像是替整個城市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毯。

夏知微在三點半就把花店門口的黑板拿了出來,粉筆寫上本週小溫室開放,香草與棉花新到,字跡圓潤,還在角落畫了一朵小小的棉花。最近是晴田市大學的迎新週,午後總有三三兩兩穿著系服的大學生推開野蒔的木門,買一束五顏六色的乾燥小花束,或是為了社團迎新要訂向日葵。忙碌的節奏讓花店整天都充滿剪刀喀嚓與包裝紙窸窣的聲音,但夏知微還是照例在四點半準時停下手邊的工作,開始整理那張中央的工作木桌。

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一種默契。從第二週開始,她每逢星期三就會在四點半清空桌面,鋪上深綠色的防水墊,墊子的四角用原木夾子固定,左手邊放消毒過的修剪剪刀與鑷子,右手邊是一盆混合好的疏鬆介質,中間則是一疊裁得整齊的牛皮紙處方箋。處方箋是她週日晚上自己裁的,每一張都蓋上了野蒔的葉子印章,旁邊放著那支深棕色的鋼筆,筆尖已經被她養得很順,寫出來的字帶著一點點墨水的光澤。玻璃溫室的推門被她推開一半,讓秋天的風可以穿堂而過,掛在門口的乾燥尤加利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二樓的藤椅上,那條祖母手織的毯子被她早上拍過灰塵,軟軟地鋪著,陽光從溫室的玻璃斜斜切進來,在木地板上印出格子狀的光斑。

貓店長年糕今天顯得特別忙碌,牠先是在藤椅上睡了一輪,然後跳下來巡視了一圈花架,最後選定工作桌旁那張最高的木凳,端端正正地坐著,尾巴繞著腳,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著門口。牆上的時鐘指到五點二十分,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二樓的燈光已經亮起,夏知微不用看也知道,那間靠窗的辦公室裡,紀言慎一定又在五點整就收好了卷宗,把電腦關機,把當事人資料鎖進櫃子,然後提著那個略顯厚重的黑色公事包下樓。她已經能想像他過馬路前的樣子,會先在騎樓下扶一下細框眼鏡,確認手上的盆栽沒有歪掉,才快步穿過這條沒有紅綠燈的安靜巷子。

五點二十九分,門口的風鈴響了,聲音比平常更清脆一些。

推門進來的人果然是紀言慎。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米色的襯衫,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深藍色針織背心,手提的公事包看起來比平常更鼓一些,手上抱著的盆栽也比前三週都大。那是一盆琴葉榕,常見的室內大型觀葉植物,葉片寬大如提琴的形狀,顏色應該是深邃油亮的綠,但這一盆的狀態卻不太好。盆子是陶製的奶白色高盆,裡面的琴葉榕高度約到紀言慎的胸口,原本應該挺拔的枝幹上,好幾片底部的葉子已經轉黃,葉緣帶著一點焦枯的褐色,更讓人擔心的是,地上與盆土表面散落著三、四片剛掉下來的完整葉片,葉片還綠著,卻已經脫離了枝條,像是植物自己放手了。整體看起來,原本茂密的樹冠稀疏了一半,顯得有些孤單。

夏知微看見那盆琴葉榕,眉頭輕輕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對紀言慎笑了一下,示意他把盆栽放到防水墊的中央。年糕從木凳上跳下來,走到盆栽旁邊,鼻子動了動,繞著陶盆聞了一圈,然後抬頭看著夏知微,像是在等待指令。

紀言慎把琴葉榕放下,動作已經比第一週抱著爛根白鶴芋時穩重許多,但額頭還是有一層薄薄的汗。他把公事包放到椅子上,拉開拉鍊,這次他拿出來的不是只有那本黑色筆記本與透明資料夾,還有一張用A4紙印出來的表格。表格用電腦排版,線條整齊,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日期、澆水量、光照時數、放置位置、葉片數量、掉葉數量,甚至還有室內溫度與濕度的紀錄,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的,最下方還用紅字標註了異常落葉四片,需緊急處理。

他把那張表遞給夏知微,眼鏡後的神情帶著一種認真的困惑,開口的語氣像是在事務所裡報告案情。他說,夏小姐,這盆琴葉榕是我上個月放在事務所大廳的,本來長得很好,我按照上次你教的方法,土乾才澆透,也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可是從上週開始它就一直掉葉子。我想是不是環境不穩定,所以我做了這個對照表,我每天都記錄,也試著把它的位置調整到最適合的地方。第一天放在大廳靠窗的位置,隔天覺得風太大又移到會議室,再來又覺得會議室太暗移到茶水間,我每天都讓它在最理想的光線與溫度下,可是它掉得更兇了。我真的不知道哪裡出錯了,是不是我的數據還不夠精確。

夏知微接過那張表格,指尖劃過那些整齊的數字與欄位,紙張還有印表機剛印出來的溫熱感。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彎下腰,先看了看盆土的表面,土是微乾的狀態,澆水沒有問題,又抬頭看了看葉片的背面,沒有蟲害,最後才輕輕撥了一下枝條,那些還在樹上的葉片其實都還算健康,只是枝條與葉柄的連接處顯得有些緊繃。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沒有直接說,而是把表格輕輕放到桌角,然後脫下手套,對紀言慎說,紀先生,你先坐一下。

紀言慎有些不安地在工作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年糕很自然地跳上他的膝蓋,牠已經很習慣這個每週三準時出現的人類,甚至會用頭去蹭他的手。夏知微替他倒了一杯溫熱的麥茶,杯子是陶製的,握在手裡暖暖的。她也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拿起剪刀,也沒有要修剪的意思,只是看著那盆琴葉榕,語氣很慢、很柔地說,你把它照顧得很努力,我看得出來。這張表做得非常仔細,比我看過的任何種植紀錄都還要認真。可是,植物有時候不是靠精確就能養好的。

紀言慎愣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鏡,像是沒有聽懂。他說,可是如果不控制變數,就找不到問題的原因。法條也是這樣,每一個要件都要明確,才能判斷結果。植物難道不是只要給對光、給對水、給對溫度,就應該要健康嗎。

夏知微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帶著一點點理解。她說,法條可以把每一條都寫清楚,但葉子不行。葉子不會告訴你它今天需要幾小時的光,它只會用掉葉子來告訴你,它覺得不安。她站起來,走到那盆琴葉榕旁邊,手掌輕輕貼在寬大的葉片上,像是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她說,琴葉榕有一個特性,它非常討厭被搬來搬去。它不像常春藤會為了找光而徒長,它是那種一旦認定一個地方,就會把根緊緊抓住,努力在那個位置長好的植物。你今天把它放在窗邊,它花了力氣去適應那個光線與風向,明天你又把它移到會議室,它又要重新適應新的溫度與濕度。對它來說,每一次搬動都是一次重新開始,需要花很多力氣去調整。而一直重新開始,會讓它很累,累到它只能用掉葉子來減少消耗,保存力氣。

紀言慎聽得很專注,膝蓋上的年糕已經蜷成一團打呼。他重複了一次,重新開始。他看著那張自己熬夜做的表格,忽然覺得那些精確的數字在這盆掉葉的琴葉榕面前,顯得有些無力。他低聲說,所以是我太想把它放到最完美的位置,反而讓它沒有辦法安定下來。

夏知微點頭,說對。照顧植物的第二層能力,叫做陪伴力。不是要你把每一個數據都控制到最好,而是要你學會穩定的在場。就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不是靠每天傳幾則訊息、見幾次面這種數量可以堆出來的。信任是因為對方知道,你會一直在那裡,不會忽然消失,也不會一直變來變去。植物也是一樣,它需要知道自己被放在哪裡,然後相信接下來的日子,那個地方的光、那個位置的風,都是穩定的,它才敢放心地長出新葉。

這段話讓工作桌旁安靜了下來,只有溫室吹進來的風聲與遠處巷口傳來的機車聲。紀言慎看著那盆因為自己的好意而落葉的琴葉榕,眼神裡有了一點歉意。他是一個習慣用效率與可控性來解決問題的人,在誠遠事務所裡,他幫當事人處理租賃糾紛、勞動權益協商,都是把複雜的事拆成條列式要件,一條一條解決。他以為植物也是這樣,只要把澆水、光照、溫度都量化,就能得到健康的結果,卻沒有想過,生命本身就是無法被完全量化的。

夏知微看見他眼中的動搖,語氣更柔了一些。她說,這週我想給你一個不一樣的功課。不是修剪,也不是換盆,更不是調整位置。她把那張環境變數對照表摺起來,輕輕放回他的公事包裡,說這週,什麼都不做。你把它帶回去,放在一個有明亮散射光,但不會被西曬直射,也不會被冷氣出風口直接吹到的角落,然後就不要再移動它了。每天下班後,你花十分鐘,什麼事也不做,就只是安靜地看著它。看它的葉片在什麼時候最亮,看風吹過時影子怎麼晃,看土表什麼時候乾掉,不用記錄,不用拍照,也不用想著要怎麼讓它變好,就只是陪著它。

紀言慎的表情顯得有些焦慮,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指,像是想去拿筆。他說,什麼都不做,那如果它繼續掉葉子怎麼辦。不處理的話,會不會更嚴重。

夏知微搖頭,說不會的。掉葉是它已經在反應前幾週的搬動了,這幾天還會掉一、兩片,那是它在整理自己。但只要你不再搬動它,給它穩定的時間,它會慢慢停下來。陪伴有時候就是這樣,看起來什麼都沒做,但其實你已經在做了。你在,它就會知道。

年糕像是聽懂了這段話,從紀言慎膝蓋上跳下來,走到琴葉榕的陶盆旁,用身體輕輕靠著盆壁,像是在示範什麼叫做安靜的陪伴。夏知微被牠的動作逗笑了,她也拉過一張小凳子,在琴葉榕旁邊坐下,示範給紀言慎看。她說,像這樣,你看。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側臉被溫室透進來的午後陽光照亮,烏黑的馬尾垂在肩後,亞麻圍裙上還沾著一點點泥土。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最大的琴葉上,看著光線透過葉脈的紋路,在桌面上印出細細的影子。風吹過時,葉片輕輕晃動,光斑也跟著晃,像是水面上的波紋。她的呼吸很慢,很穩,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原本因為忙碌而緊繃的肩線也柔和了。

紀言慎看著她的側影,忽然覺得心跳慢了下來。他試著學她的樣子,也安靜地看著那盆琴葉榕。一開始,他的腦中還是不斷閃過各種念頭,明天會不會又掉葉子,要不要先買植物營養液,要不要查一下琴葉榕最適濕度是多少。可是當他強迫自己把那些念頭放下,只是看著葉片時,世界好像安靜了。他第一次發現,琴葉榕的葉片其實非常美,寬大的葉面上有著像天鵝絨一樣的光澤,葉緣有著自然的波浪,陽光穿過時,葉背的絨毛會發出淡淡的金色。那些他之前只當成數據的葉子,此刻有了具體的質感與溫度。

時間就這樣安靜地流動了十分鐘。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與偶爾的鳥鳴。十分鐘過後,夏知微才輕輕開口,聲音比風還輕。她說,怎麼樣,有沒有看到什麼剛剛沒看到的。

紀言慎點頭,聲音也放得很輕,好像怕吵到植物。他說,我看到它的影子,在桌上晃來晃去,還有葉子上的灰塵,有一小塊沒有擦到。他說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個笑容不同於他在法庭上的俐落,帶著一點笨拙的真誠。

夏知微也笑了,她站起來,拿起那支深棕色的鋼筆,抽出一張新的牛皮紙處方箋。今天的處方箋正面,她寫得非常簡單,只有一行字。她寫著,琴葉榕照護處方,診斷為頻繁搬動導致落葉,處方為選定明亮散射光處定位,不再搬動,每日安靜陪伴十分鐘,其餘什麼都不做。她的字跡一如往常整齊,卻比前幾次多了一點留白,像是刻意讓紙張呼吸。

翻到背面,今天工作桌角落的主角花材是一小束棉花。棉花不是鮮豔的花,而是毛茸茸、圓滾滾的蒴果,包裹在乾燥開裂的殼裡,露出雪白柔軟的纖維,摸起來像雲朵一樣輕。夏知微把一朵小小的棉花放在處方箋旁,然後在背面寫下花語。

她寫著,棉花的花語是珍惜身邊的人。然後在下方空了一行,用更小的字寫下手寫小語。她寫著,有些珍惜,不需要每天證明,只要讓對方知道,你會一直在那裡。寫完,她把那張處方箋連同那朵棉花一起遞給紀言慎。

紀言慎雙手接過,先看了正面那句什麼都不做的處方,眉頭先是挑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理解的表情,然後翻到背面,看見那句珍惜身邊的人,拿著紙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夏知微,眼鏡後的目光不再只是困惑,而是多了一種被點醒的溫暖。他輕聲說,珍惜身邊的人。

夏知微點頭,說對。棉花看起來軟軟的,好像一碰就散,但其實它的纖維非常堅韌,要花很長的時間才會長成這樣。它不會一下子開得很燦爛,而是慢慢地、穩定地把自己養成柔軟的樣子。所以它的花語是珍惜,因為珍惜本來就不是一件急事。

紀言慎很慎重地把這張新的處方箋放進透明資料夾裡。資料夾裡已經有了四張,前三張是白鶴芋、龜背芋與常春藤,現在再加上這張棉花的,紙張的厚度已經明顯增加。他用手指輕輕把裡面的空氣壓平,把四張處方箋的邊緣對齊,動作細緻而珍惜。夏知微看著他低頭整理的樣子,看著他因為安靜陪伴而放鬆下來的肩膀,看著他捲起的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腕,心裡泛起一種溫柔的動搖。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這個人的準時與笨拙,越來越期待他每週會帶來什麼樣的問題,而這份期待,已經不再只是身為花店老闆對客人的關心。

就在紀言慎把資料夾收回公事包,準備抱起那盆琴葉榕的時候,野蒔的木門被輕輕推開,風鈴發出柔和的聲響。進來的是住在隔壁的江月娥,她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一個保溫罐與一包剛蒸好的草仔粿。她的銀白短捲髮燙得整齊,碎花襯衫外搭著針織背心,臉上的笑紋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慈祥。

江月娥一進門就先笑著對兩人點頭,說知微,言慎,也在啊。她把保溫罐放到工作桌上,說我剛做了一些草仔粿,想說拿幾個來給你們當點心,艾草是早上才去田裡摘的,還很香。她一邊說,一邊把草仔粿分給兩人,粿的表面還溫熱,印著龜甲的紋路,拿在手裡軟軟QQ的,帶著淡淡的艾草香氣。年糕聞到香味,立刻跑到江月娥腳邊,用頭去蹭她的褲管,江月娥笑著彎腰摸摸牠的頭。

夏知微連忙去拿盤子,紀言慎則禮貌地站起來幫江月娥拉開椅子,讓她坐下。江月娥坐下後,看了一眼那盆稀疏的琴葉榕,又看了一眼工作桌上的棉花與處方箋,像是明白了什麼。她沒有多問植物的事,只是把草仔粿遞到紀言慎手裡,語氣慢而溫暖地說,言慎啊,我看你每個星期三都會來,年輕人願意這樣花時間學著照顧,真的很不簡單。

紀言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草仔粿,說謝謝江阿姨,我還在學,很多都不懂。江月娥笑著搖頭,說不懂才要學,會了就不用學了。她轉頭看向夏知微,眼神慈祥而通透,說知微也是,願意這樣慢慢教。現在什麼都講求快,能這樣慢下來,陪著一片葉子等它不掉,其實是很難得的事。

三個人就這樣圍著那盆琴葉榕,坐在灑滿秋陽的工作桌旁,一起吃著還溫熱的草仔粿。草仔粿的外皮軟糯,內餡是香菇與蘿蔔絲,鹹香中帶著艾草回甘的香氣,配上夏知微泡的熱麥茶,讓整個花店都充滿了一種家常的溫暖。江月娥很會聊天,她沒有談什麼大道理,只是聊著巷子裡的近況,說里長辦公室在準備重陽節的活動,說轉角麵包店的學徒終於烤出成功的菠蘿麵包。這些瑣碎的日常,透過她慢而穩的聲音,變得格外安心。

紀言慎坐在那裡,手裡拿著草仔粿,安靜地聽著,看著。這是他第一次在野蒔吃到鄰居親手做的點心,第一次在植物急救課後,不是馬上抱著盆栽離開,而是像家人一樣圍坐著閒聊。他看著對面夏知微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看著她因為江月娥的話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個每週三下午五點半的時段,已經不只是上課了。它變成了一種穩定的在場,一種他願意一直回來的地方。

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半,夕陽的光已經變成溫暖的橘金色,斜斜地切進花店,把琴葉榕寬大的葉片染上金邊。江月娥站起來,說時間不早,我要回去準備晚餐了,知微,草仔粿記得熱一下再吃更好吃。她提著布袋,慢慢地走出野蒔,風鈴在她身後輕輕晃動。

紀言慎也跟著站起來,抱起那盆琴葉榕。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來時更輕、更穩,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對夏知微說,夏小姐,謝謝你,我這週會照你說的,找一個好位置就不再動它,每天看它十分鐘。夏知微笑著點頭,叮嚀他記得土乾再澆,保持通風就好。

風鈴再次響起,江月娥與紀言慎一前一後離開了野蒔。木門關上後,花店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尤加利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與年糕輕輕的呼嚕聲。夏知微站在工作桌旁,看著對街二樓的燈光。紀言慎抱著琴葉榕的身影出現在窗邊,他果然沒有再把盆栽搬來搬去,而是直接把它放在靠窗的木櫃上,那個位置有百葉窗遮擋,光線柔和,風也不會直吹。他把公事包放下,沒有馬上打開電腦,而是拉過一張椅子,在琴葉榕前面坐了下來,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即使隔著一條巷子,夏知微也能感覺到那份穩定的陪伴。

她轉身,看著桌上那張被紀言慎留下影印版的環境變數對照表,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翻得有些捲曲。她輕輕把那張表收進抽屜,然後拿起那朵剩下的棉花,放在手心。棉花的觸感柔軟而堅韌,像極了某種不需要言語的承諾。她忽然明白,自己從害怕凋零而封閉,到學會在等待中感到安心,或許就是從這些每週三的十分鐘開始的。

二樓溫室的藤椅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祖母的手寫日記還放在小桌上,翻開的那一頁正是棉花的介紹。夏知微走上樓梯,把那朵棉花輕輕放在日記旁邊,看著窗外巷子裡漸漸亮起的路燈。她知道,明天這盆琴葉榕或許還會再掉一片葉子,但已經不再讓人那麼害怕了。因為有人願意什麼都不做,只是陪著。而她,也開始學會,在無法完美掌控的事物面前,安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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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二樓的溫室與祖母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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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個星期三,晴田市午後的天色從一點半開始就慢慢轉暗,雲層像是被海風從河口一路推上岸,整片天空呈現一種溫柔的灰白,風裡帶著雨前的涼意與泥土的氣味,巷弄裡的紅磚道被風吹得有些乾爽,野蒔門前的那棵欒樹葉子被風翻動,露出葉背較淺的顏色。

夏知微站在花店門口看了一眼天空,手裡還拿著剛修剪下來的尤加利枝條,她把黑板上的字稍微擦掉,改寫成午後雷陣雨提早打烊,玻璃溫室開放躲雨,字跡比平常更圓一些,旁邊還畫了一把小傘,風吹過時,門口懸掛的乾燥花束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貓店長年糕已經自動跳到櫃台底下最乾燥的紙箱裡蜷起來,尾巴蓋住鼻子。

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二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夏知微不用抬頭也知道,紀言慎應該還在那裡。這個星期三的植物急救課約在五點半,可是兩點多雲就壓得很低,氣象預報說午後雷陣雨會提早,果然三點剛過,遠方的海面上就傳來低沉的雷聲,巷子裡的學生與上班族紛紛加快腳步,轉角海風製所的遮雨棚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三點四十分,雨點開始落下,先是零星幾滴打在紅磚道上,暈開深色的圓點,接著便是密集而清脆的雨聲,整條巷子瞬間被雨幕覆蓋,屋簷的水流成一條條細線,文創市集的攤販急忙收起帆布,捷運站方向傳來廣播提醒攜帶雨具,夏知微連忙將門口的花桶搬進騎樓,把最怕濕的棉花與乾燥尤加利收回店內,木門的風鈴在風雨中晃得特別急促。

她正踮腳要把最高層的乾燥花束取下時,野蒔的木門被推開,風鈴發出一聲被雨聲壓住卻依然清亮的響聲,紀言慎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黑色公事包,身上穿著淺藍色襯衫與深灰色西裝褲,外頭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水風衣,細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雨珠,肩頭也濕了一塊,手裡沒有像前幾週那樣抱著枯黃的盆栽,而是抱著一個用報紙包起來的方形陶盆,步伐有些急,卻還是先在門口的腳踏墊上把鞋底的水蹭乾淨才走進來。

夏知微有些訝異,她放下手裡的尤加利,笑著說紀先生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雨這麼大,騎車過來很不方便吧。紀言慎把風衣脫下掛在門邊的木鉤上,扶了一下眼鏡,語氣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他說我本來是五點半才要過來,可是看雨勢越來越大,怕你提早關門,又怕這個盆子淋到雨會更嚴重,想說先送過來放著,結果還是淋到一點。

他把報紙打開,裡面是一盆小型的常春藤,葉片比起三週前那盆徒長的更加稀疏,枝條細軟,顏色也顯得有些淡,土壤表面濕潤,卻不是健康的濕潤,而是帶著一點悶住的氣味。夏知微接過來放在工作桌上,指尖輕輕撥開表土,發現土已經板結,根系有些發黑,顯然是前陣子澆水過於頻繁加上光線不足的結果。年糕從紙箱裡探出頭,聞到土味又嫌棄地縮回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野蒔一樓的鐵皮屋簷上發出密集的鼓聲,整條巷子已經沒有行人,只有雨水順著騎樓的排水溝嘩嘩流動,對街的事務所燈光在雨幕裡變得模糊,廣播裡傳來里長辦公室提醒低窪處注意積水的聲音。夏知微看著工作桌上的防水墊已經被風吹進來的雨絲沾濕,又看了看二樓透出柔和光線的玻璃溫室,忽然輕聲說要不我們先上樓好了,一樓風一直灌進來,溫室比較安靜,也比較不會淋到雨。

紀言慎愣了一下,他來野蒔這麼多週,每一次都是在一樓的工作桌上課,從來沒有上過二樓,那個屬於夏知微私領域的樓上空間,對他而言一直是溫柔而保持距離的存在。他有些猶豫地說這樣會不會太打擾,會不會不方便。夏知微搖頭,語氣自然而溫和,她說不會的,祖母以前也常在雨天把客人請上樓喝茶,樓上比較溫暖,剛好可以讓這盆常春藤透透氣,而且我煮了麥茶,可以一起喝。

兩人便一前一後走上那道木質樓梯,樓梯扶手被歲月磨得光滑,牆上掛著幾幅祖母年輕時手繪的植物圖鑑,線條細膩,顏色已經有些褪色,卻依然溫柔。推開二樓的木門,溫室的景象在雨天裡顯得格外明亮而寧靜,那是一座用老檜木與透明玻璃搭起的小溫室,屋頂是斜面的玻璃,雨點打在上面發出細密而療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琴鍵。

溫室裡擺滿了各種盆栽與玻璃罐,尤加利、薄荷、迷迭香與幾盆正在養護的香豌豆,架子上整齊排列著陶盆與手寫標籤,空氣裡充滿木質香氣與淡淡的泥土味,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張老藤椅,藤椅上鋪著一條手織的米白色毛毯,毛毯邊緣已經磨出毛球,卻洗得非常乾淨,藤椅旁邊是一張矮小的原木小桌,桌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桌燈與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夏知微請紀言慎在藤椅對面的木凳上坐下,自己則熟練地打開溫室的通風小窗,讓雨後的涼風可以對流,又從保溫壺裡倒出兩杯熱麥茶,茶香在濕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溫厚。年糕也跟著兩人上樓,牠顯然對這個樓上空間非常熟悉,輕巧地跳上藤椅,在毛毯上找了一個凹陷處蜷起來,呼嚕聲與雨聲混在一起,整個溫室呈現一種被世界溫柔隔絕的安心感。

紀言慎坐在木凳上,手裡捧著溫熱的陶杯,眼鏡因為熱氣而蒙上一層薄霧,他環視著這座溫室,目光最後落在那幾本筆記本上,筆記本的封面是泛黃的牛皮紙,用麻繩綑著,上面用鋼筆寫著園藝日記與日期,字跡娟秀而穩定,和夏知微的處方箋字跡有幾分相似,卻又更老練一些。他輕聲問那些是祖母留下的嗎。

夏知微點頭,她走到小桌旁,輕輕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來,裡面夾著許多乾燥的花瓣與葉片,每一頁都寫著日期、天氣、植物的狀態與手繪的小圖,還有一句當天的花語與心情。她說對,這是祖母的習慣,她每天都會在溫室裡待一會兒,記錄每一盆植物的變化,她常說植物不會說話,可是會寫日記,只要你願意看,就看得懂。她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一幅白鶴芋的素描,旁邊寫著今天白鶴芋開了,很安靜,像有人在屋裡深呼吸。

紀言慎安靜地聽著,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讓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他說你祖母一定是很溫柔的人。夏知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懷念,她說祖母是很安靜的人,不太會用言語表達,可是她會把情感放在照顧裡,她把這間透天厝留給我,把一樓改成花店,二樓留給我住,她說房子要有活的東西,才不會變冷。祖母離開的那一年,我剛好在台北當花藝助理,每天都在處理婚禮與商業佈置,做得很漂亮,卻覺得心裡空空的,接到消息回來時,溫室裡的許多植物都因為沒人照顧而枯萎了,我那時候才發現,我害怕的其實不是植物枯掉,而是它們枯掉的時候,我來不及說再見。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雨聲裡顯得清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指尖有一點點因為長期碰水而產生的薄繭。她說所以我辭掉台北的工作,回來繼承野蒔,一開始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怕自己照顧不好,又會失去一次,我看到葉子黃掉就會整晚睡不著,覺得是不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麼,才會讓生命離開。直到後來我慢慢學會,黃葉不一定是失敗,有時候只是季節到了,它要把養分收回去,準備下一次發芽,我才比較不那麼害怕告別。

這段話讓溫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雨聲與年糕的呼嚕聲,紀言慎看著夏知微低頭翻著日記的側影,看見她烏黑的馬尾垂在肩頭,亞麻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一個結,整個人被燈光包圍,顯得纖細而堅韌。他沒有馬上用道理去安慰,也沒有搬出法條的邏輯,而是沉默了片刻後,用一種平時在事務所裡很少出現的柔軟語氣說我好像有點懂。

他捧著麥茶,語氣帶著一點自嘲,他說我剛到誠遠晴田分所的時候,也以為每一件事情都應該要有正確答案,我處理很多社區調解的案子,像是租賃糾紛或是鄰居之間因為漏水吵架,我一開始都會把法條與合約整理得非常清楚,覺得只要把權利義務講明,大家就應該要接受,然後握手和解。可是很多時候,調解到最後並沒有完美的結果,有時候房東與房客只是需要一個台階,有時候鄰居要的不是賠償,而是一句道歉,那些東西沒有辦法寫進條文裡,也沒有辦法量化,我那時候很挫折,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專業,才會讓事情沒有照著預期結束。

夏知微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有一點點驚訝,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總是理性俐落的人說出挫折,紀言慎扶了一下眼鏡,繼續說後來一位資深的律師前輩告訴我,法律不是要把每件事都變成輸贏,而是要讓人在不完美裡找到可以繼續生活的方式。調解有時候就像照顧植物,沒有辦法一次就讓它完全好起來,只能陪著它,慢慢調整,讓它有時間長回來。我花了很久才接受,不確定本身也是一種答案。

夏知微聽著這段話,心裡某個緊繃的地方像是被雨水慢慢浸潤,她輕聲說原來你也會害怕沒有答案。紀言慎點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些笨拙卻真誠,他說會啊,我很怕沒有答案,所以才會做那麼多表格,想把植物變成可以控制的東西,可是上週你讓我什麼都不做,只是陪著琴葉榕十分鐘,我回去照做後,發現它真的沒有再掉葉子了,而且我好像也比較不焦慮了,安靜地看著它,反而看見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兩人相視而笑,溫室裡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與外頭的雨幕重疊,年糕在藤椅上翻了個身,露出肚子。夏知微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來一把小剪刀與一包新的介質,她說那我們來幫這盆常春藤換個環境吧,它悶太久了,需要透氣。紀言慎也站起來,很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鑷子,兩人並肩站在溫室的工作台前,開始一起處理那盆狀況不好的常春藤。

夏知微示範如何輕輕把板結的土敲鬆,如何檢查發黑的根系並修剪掉腐爛的部分,紀言慎學得很認真,動作已經比第一次處理白鶴芋時穩重許多,他會先用手指試探土壤的鬆緊,再用鑷子小心地夾除爛根,兩人的手指偶爾在盆器邊緣碰到,又輕輕移開,沒有尷尬,只有雨聲裡的專注。夏知微一邊修剪一邊說常春藤其實很堅強,只要給它透氣的土與明亮卻不直射的光,它會自己找回來,就像人一樣,有時候不是要一直澆水,而是要給它呼吸的空間。

就在兩人把修剪好的常春藤換到新的陶盆裡,填上疏鬆的介質,輕輕壓實的時候,樓下傳來木門被輕輕敲響的聲音,接著是熟悉而溫厚的嗓音喊著知微啊,你在樓上嗎。夏知微探頭從溫室的窗戶往下看,看見江月娥撐著一把深藍色的雨傘,提著一個保溫提袋與一個布包,站在騎樓下對著樓上揮手,雨水順著傘面滑落,她的碎花襯衫外套著一件薄針織背心,銀白短捲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卻笑得很慈祥。

夏知微連忙對樓下喊江阿姨我們在樓上,馬上下去開門,紀言慎也跟著她一起下樓,兩人踩著木樓梯的聲響與雨聲混在一起。打開一樓木門,江月娥收起雨傘,把傘靠在門邊,提著東西走進來,她先看了看工作桌上那盆剛換好盆的常春藤,又看了看兩人身上沾的一點點泥土,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們在樓上,雨這麼大,一樓風一直灌進來,還是樓上溫暖。她把保溫提袋打開,裡面是剛蒸好的草仔粿,還冒著熱氣,草仔粿的外皮是淡淡的艾草綠,印著木模壓出的花紋,內餡飄出香菇與蘿蔔絲的香氣,另一個布包裡則是一個乾淨的陶瓷花器,上面還貼著標籤。

江月娥把花器遞給夏知微,說這個花器上次借去插供佛的花,現在還你,順便帶幾個草仔粿來給你們墊墊肚子,雨天最適合吃這個,熱熱的比較不會受寒。夏知微連忙接過,道謝後去拿盤子與筷子,紀言慎則禮貌地幫江月娥拉開椅子,讓她在工作桌旁坐下,年糕聞到草仔粿的香味,從樓上急急忙忙跑下來,跳到江月娥腳邊磨蹭,江月娥笑著摸摸牠的頭。

三個人圍著工作桌坐下,夏知微把草仔粿分到盤子裡,每人一個,草仔粿還溫熱,拿在手裡軟中帶韌,艾草的香氣與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配上剛才的麥茶,讓整個花店在雨天裡充滿家常的溫暖。江月娥吃了一口,看著夏知微與紀言慎,語氣慢而溫厚地說知微啊,我剛剛在樓下聽到你們在樓上講話,講到黃葉與告別,讓我想起我老伴走的那一年,我陽台上的那盆桂花也跟著枯了一半,我那時候也以為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很自責。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雨聲一樣平穩,她說後來我的女兒告訴我,植物有時候枯掉,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它把養分還給土裡了,葉子掉下來,爛在土裡,變成下一季的肥料,根還在,土還在,等時間到了,風對了,它又會發芽。我們人也是一樣,凋零不是失敗,是生命在換一種方式陪著你,你祖母留給你的不只是這間房子與這些日記,還有她教你怎麼等待發芽的時間。

夏知微聽著這段話,眼眶慢慢變得有些濕潤,她看著江月娥慈祥的臉龐,又看了看桌上那盆剛換好盆、雖然稀疏卻已經呼吸順暢的常春藤,忽然覺得心裡長久以來害怕失去的那塊地方被輕輕托住了。紀言慎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手裡捧著麥茶,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專注,他看著夏知微因為這段話而泛紅的眼角,沒有用條文去分析,而是伸手輕輕把桌上的那張手織毛毯往年糕身上蓋了一點,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雨在這個時候慢慢變小,從密集的鼓聲轉成淅淅瀝瀝的細雨,屋簷的水流也變得和緩,巷子裡的積水開始退去,對街事務所的燈光重新變得清晰,遠方的海面上甚至透出一點點微弱的晚霞,把灰白的雲層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粉。江月娥把最後一口草仔粿吃完,拍拍手站起來,笑著說好了,雨小了,我也要回去準備晚餐了,你們慢慢整理,記得把門窗的風關小一點,才不會著涼。她提著空了的提袋,撐開雨傘,慢慢走出野蒔,風鈴在她身後輕輕晃動,發出被雨水洗過一般清亮的聲音。

紀言慎也站起來,準備把那盆換好盆的常春藤搬到通風處,夏知微叫住他,拿出一張新的牛皮紙處方箋,用深棕色的鋼筆在正面寫下常春藤照護處方,診斷為介質板結悶根,處方為修剪爛根更換疏鬆介質,置於明亮散射光處,土乾再澆,保持通風,背面則放上一小枝尤加利,寫下尤加利的花語是回憶與療癒,並在下方寫了一句手寫小語,凋零是為了把養分還給土壤,讓想念有地方回去。

她把處方箋遞給紀言慎,紀言慎雙手接過,認真地看著那句話,輕輕念出來,然後慎重地放進透明資料夾裡,資料夾裡已經有了五張處方箋,厚度讓紙張發出溫柔的摩擦聲。夏知微看著他低頭收好的樣子,看著他風衣上還未乾的雨痕,看著窗外雨後被洗得發亮的紅磚道,心裡有一種被雨水沖刷過後的清明,她知道,有些害怕不會馬上消失,可是有人願意在雨天一起上樓,聽她說完關於告別的故事,並且安靜地陪著,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療癒。

雨徹底停了,溫室的玻璃上還留著細細的水珠,夕陽的光透過水珠折射,在木地板上印出細碎的光點,夏知微與紀言慎一起把工作桌收拾乾淨,把常春藤搬到溫室最通風的角落,年糕重新跳回藤椅,蜷在那條祖母手織的毛毯上,整個野蒔在雨後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新而明亮,像是剛剛被重新澆透的土壤,準備迎接下一次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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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向日葵的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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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晴田市,是被陽光與鳳凰花一起點亮的季節。

海風從河口一路吹進舊城區,把大學城那條長長的自行車道兩側的鳳凰木都吹得輕輕搖晃,火紅的花瓣落在剛鋪好的柏油路上,被來往的腳踏車輪輾過,又被風捲起來,像一場不會停的細雨。捷運站出口的電子看板輪播著畢業典禮與謝師宴的廣告,文創市集的攤位提前擺出了乾燥花束與手寫卡片,整座城市的步調雖然還是比台北慢半拍,卻多了一種忙碌而明亮的期待感,巷弄裡不時可以看見穿著學士服的學生捧著花束拍照,笑聲穿過騎樓,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格外清澈。

野蒔的忙碌是從五月最後一週就開始的。

夏知微早上六點就打開了一樓的木門,門口的黑板上寫著畢業季花束預訂中,本週主花向日葵與尤加利,字旁邊畫了一頂小小的學士帽。年糕照例先巡視一圈地盤,才跳上櫃台旁的藤編籃子裡,尾巴垂在籃子外頭輕輕晃動。木質香氣與乾燥花束的氣味在開門的瞬間流出去,與對街海風製所剛煮好的咖啡香混在一起,整條巷子都像是被溫柔喚醒。

工作桌上已經堆滿了這幾天要用的花材,農場一早送來的向日葵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花瓣是飽滿的金黃色,花心深褐而緊實,一支支直挺地立在水桶裡,像一群曬足太陽的孩子。尤加利則是一大把一大把地綑好,圓圓的葉片帶著淡淡的灰藍色,揉一下就會散出清涼的香氣。訂單貼滿了牆面,粉紅色的便條紙上寫著各種需求,給指導教授的感謝花束要莊重,給社團學妹的要活潑,給男朋友的要藏一張小卡片,夏知微把便條紙依顏色分類,指尖沾著尤加利的香氣,動作卻絲毫不亂,剪刀、麻繩、花器在她手裡流轉,亞麻圍裙的口袋裡插滿了待用的緞帶。

只是花材一多,搬運就成了最費力的事。

農場送來的向日葵是一箱一箱疊起來的,紙箱外還裹著保濕的報紙,每一箱都有十幾公斤重,夏知微一個人要從騎樓搬到工作桌,來回好幾趟,額頭很快就滲出細細的汗,烏黑的馬尾也有些鬆散。隔壁的江月娥早上來送過一次冰過的綠豆湯,叮嚀她不要硬搬,可是畢業季的訂單實在太多,外送的計程車又一直在門口等,夏知微只能把袖子捲到手肘,繼續踮腳去夠最高的那箱尤加利。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紀言慎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已經捲到手腕上方,領帶早就收進了公事包裡,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印好的資料,看起來是剛結束一場諮詢。他站在騎樓下看了一眼野蒔門口堆到快要溢出來的水桶與紙箱,又看見夏知微正吃力地抱著一箱向日葵,腳邊還有一箱差點滑落的尤加利,幾乎沒有猶豫就走了過來。

他先是輕輕敲了一下野蒔敞開的木門,風鈴響了一聲,才開口說需要幫忙嗎,我看你這裡好像快要被向日葵淹沒了。

夏知微抱著紙箱回頭,看見是紀言慎,臉上先是有些訝異,隨即露出一個被解救的笑容。她把紙箱先放在地上,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說你怎麼這個時間過來,平常不是都要到五點半才會出現嗎,今天不是星期三。紀言慎把公事包放在櫃台邊的椅子上,很自然地彎腰抱起地上那箱最重的向日葵,語氣平穩地說今天事務所提早結束了社區諮詢,經過看到你門口堆這麼多,想說先來幫忙搬一下,不然你一個人要搬到什麼時候。

他說得輕描淡寫,動作卻很仔細。抱紙箱的時候會先確認底部有沒有濕掉,搬進來的時候會用腳先把地上的水漬帶過的花瓣踢開,免得踩滑。夏知微本來想說不用麻煩,可是看他已經把兩箱向日葵穩穩地搬到工作桌旁,又回頭去搬尤加利,背影高瘦卻很可靠,襯衫背後被汗微微浸出一點痕跡,她也就不再推辭,而是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輕聲說謝謝,那幫我把尤加利放到後面的水槽旁邊好了,那裡比較陰涼。

兩個人就這樣在午後的光裡一起搬花。年糕一開始還警戒地盯著這個突然來幫忙的人,後來發現他搬花的動作比夏知微還要怕壓到花瓣,便放心地重新跳回籃子裡,把頭埋進尾巴裡打盹。陽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把木地板上的灰塵照得發亮,尤加利的香氣隨著搬動在空氣裡散開,清涼而乾淨。夏知微一邊整理一邊小聲抱怨,說畢業季的花束最難包,每個人都想要獨一無二,可是向日葵這麼大朵,要怎麼搭才不會看起來太重。紀言慎把最後一箱尤加利放好,扶了一下細框眼鏡,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說是不是可以像法條的但書一樣,向日葵是主文,尤加利是但書,用來緩和語氣。

這個比喻讓夏知微忍不住笑出來,她說紀律師你真的什麼都能扯到法條,那我以後包花束是不是也要寫個立法理由。紀言慎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發紅,卻也跟著笑,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再像最初那樣隔著一張工作桌的師生距離,而是像一起在廚房準備晚餐的人,自然地分工,你遞剪刀,我扶著花,偶爾手指在紙箱邊緣碰到,也只是輕輕一觸就各自移開,留下淡淡的溫度。

就在他們把最後一桶向日葵安置好的時候,轉角海風製所的木門被推開,許蔚然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著帆布圍裙搭牛仔褲,齊肩的暖棕色捲髮用一支木簪隨意挽起,托盤上放著兩杯冰鎮過的檸檬氣泡飲與一盤剛烤好的檸檬糖霜餅乾,餅乾上還撒著細細的糖粉。她一走進野蒔就用那種看熱鬧又帶著關心的語氣說我剛剛在對面就看到,有人提早來上勞務課了,還以為我看錯時間,今天不是星期三啊,怎麼紀律師變成搬運小弟了。

夏知微接過氣泡飲,冰涼的杯壁讓她手心的熱度瞬間降下來,她笑著說許姊你不要鬧,是我這裡真的忙不過來,紀先生剛好路過來幫忙。紀言慎也禮貌地點頭,接過另一杯氣泡飲,說剛好有空,反正搬花比搬卷宗輕鬆。許蔚然把餅乾放在工作桌空出來的一角,眼睛卻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語氣帶著一點促狹,她說是輕鬆啦,不過我看某人的事務所窗台最近也擺了好幾盆薄荷跟迷迭香,照顧得還不錯嘛,看來植物急救課沒有白上,現在連搬花都知道要先看葉子有沒有壓到了。

這句話讓夏知微想起紀言慎窗台上的那幾盆植物,那些都是從野蒔帶回去後被他用處方箋的方式細心養起來的,她心裡有一種自己的分享被好好珍惜的溫暖。紀言慎則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眼鏡,說都是夏小姐教得好。許蔚然看著兩人一個低頭整理緞帶,一個低頭喝飲料,明明沒有說什麼,氣氛卻比外頭的陽光還要明亮,她沒有再多調侃,只是把一張小紙條遞給夏知微說對了,這是剛剛有個婚禮佈置的廠商來咖啡店問,說想找你合作,他們留了聯絡方式,我幫你接了一下,說你晚一點再回電,你看看合不合適。

夏知微接過紙條,上面寫著晴田市一家新開的婚禮顧問工作室的名字,說想請野蒔負責下個月的三場婚禮佈置,報價看起來不錯,可是合約要當面談。她有些猶豫,因為之前在台北當助理的時候就聽過不少婚禮佈置被拖欠款項或是臨時被改需求的故事,對於合約這種白紙黑字的東西,她總是有些不安。紀言慎在一旁聽見婚禮佈置與合約幾個字,很自然地問了一句需要幫忙看一下嗎,我對小型創業合約還算熟悉。

夏知微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她從抽屜裡拿出對方先前用電子郵件傳來的合作合約草案,印出來一共三頁,紙張還有印表機的溫熱。紀言慎接過來,很快就進入了社區律師的狀態,他把氣泡飲放到一旁,從公事包裡拿出隨身的藍色原子筆與一小疊便利貼,細框眼鏡後的目光變得專注而俐落,一條一條地閱讀起來。夏知微與許蔚然安靜地在旁邊包裝花束,只有剪刀喀擦與緞帶摩擦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紀言慎用筆尖輕輕點在紙上的聲音。

過了約十分鐘,紀言慎抬起頭,把合約攤在工作桌上,用筆圈起其中兩處,語氣溫和卻清晰地說這裡有兩個地方我建議你再跟對方確認一下。第一個是付款條件,這裡寫著佈置完成後三十日內付款,對於你們這種需要先墊花材與人力的合作,三十天有點久,而且沒有寫逾期怎麼處理,我會建議改成完成後七日內支付七成,餘款在十四日內付清,並加上逾期利息的約定,這樣對你比較有保障。第二個是這裡寫著廠商有權依現場狀況調整花材與配置,卻沒有寫調整的範圍與是否需要經過你同意,這樣對你很不利,萬一對方臨時要你用便宜的花材充數,你很難拒絕,我幫你加一個但書,寫明重大調整需經雙方書面同意,費用另計。

他一邊說一邊在便利貼上用工整的字寫下建議的修改文字,字跡與他平常寫處方箋時的小心翼翼不同,這一次顯得俐落而有條理。夏知微湊過去看,看見那些便利貼上的文字把原本模糊的地方都變得清楚,她心裡的大石頭像是被輕輕移開,她輕聲說原來合約可以這樣保護自己,我以前都覺得合約就是人家寫好,我簽名就好,從來不敢問。許蔚然在一旁也點頭說對啊,有個懂的人幫忙看就是不一樣,紀律師這個很可以,夏知微你以後接這種案子都要這樣。

紀言慎笑了一下,把便利貼貼在合約對應的位置,說這只是小地方,很多社區創業的人都是這樣,一開始不好意思談錢,結果最後吃虧,你願意問就很好。他把合約整理好遞還給夏知微,又補了一句如果你要回覆對方,我可以幫你擬一個簡單的回覆範本,語氣不會太硬,但立場會清楚。夏知微接過合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兩人都頓了一下,隨即各自收回手,夏知微小聲說謝謝,那我請你喝咖啡當作諮詢費好了,紀言慎則說不用,搬花的工資已經很足夠了。

許蔚然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戳破,只是笑著把空杯子收回托盤,說好了,你們慢慢忙,我先回去顧店,有需要再叫我。她轉身離開時,還對夏知微眨了一下眼睛,夏知微被她看得臉頰有些發熱,低下頭假裝整理向日葵的葉片。

下午的光慢慢轉成金黃色,野蒔的訂單還在繼續,夏知微與紀言慎便真的並肩工作了起來。紀言慎雖然不擅長包花束,可是他很會做重複而需要耐心的工作,夏知微教他如何幫向日葵去葉,如何把尤加利一小枝一小枝地分好,如何在包裝紙的轉角處壓出俐落的摺痕,他學得很認真,捲起的袖子露出手腕,手指修長卻因為長期拿筆而有一點薄繭,拿起麻繩的時候還會先比劃一下長度。夏知微則負責最核心的花藝設計,她把向日葵與尤加利、加上幾枝白色的洋桔梗組合在一起,用麻繩綑成一個個飽滿而輕盈的花束,動作流暢而溫柔。

過程中,夏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一邊把一束剛包好的向日葵放進保濕袋,一邊輕聲對紀言慎說對了,你上次提到的那位當事人,就是因為職災在調解的那位,現在狀況還好嗎。紀言慎手裡正拿著一把尤加利在分枝,聽見這個問題,動作稍微停了一下,語氣多了一點沉穩,他說不太好,雖然法律上的賠償與責任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可是他本人一直很低落,覺得自己受傷後就沒有用了,對什麼都提不起勁,調解的時候也不太願意說話,家屬很擔心他。

夏知微聽著,腦海裡浮現出許多來買花的客人那種鬱鬱寡歡的神情,她想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剪刀,走到溫室旁的乾燥花架前,挑了幾支狀態最好的向日葵,又配上一些乾燥的滿天星與尤加利,開始包一束不同於畢業花束的作品。這一束她包得特別用心,向日葵只用了三朵,卻每一朵都朝向同一個方向,像是安靜地望著同一個光源,外層用最簡單的牛皮紙包裹,沒有過多的緞帶,只在中間繫了一條細細的麻繩,讓花本身的力量凸顯出來。

她一邊包一邊說那我幫他包一束花好不好,不用很大,可是想讓他知道,有時候重生不是要馬上變回原來的樣子,而是像向日葵一樣,即使頭很重,還是願意朝著光。紀言慎看著她專注的側影,看見她鵝蛋臉上的淺淺雀斑在光裡變得柔和,看見她因為這束花而流露出的陪伴力,心裡有一種被溫柔撞擊的感覺,他輕聲說他一定會很喜歡。

包好後,夏知微拿出一張新的牛皮紙處方箋,在正面寫下向日葵照護處方,光線充足、保持通風、每日給水,然後在背面貼上一小片尤加利葉,寫下向日葵的花語是沉默的愛,並在下方用深棕色的鋼筆寫了一句手寫小語,即使低頭,依然朝著光,等待風來。第二天,紀言慎在事務所的調解室裡,把這束花放在那位當事人的面前,當事人原本一直低著頭,看見那束金黃色的花與那張小小的處方箋,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眼眶慢慢變紅,他低聲說謝謝,我很久沒有收到花了。那場原本僵持的調解,也因為這份沉默卻溫暖的陪伴,開始有了願意對話的轉機。

當天傍晚,野蒔的櫥窗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明亮。

許蔚然又端著兩杯熱拿鐵過來,說是要來驗收成果,她一走進來就看見工作桌上排滿了已經包裝完成、準備明天一早送出的畢業花束,每一束都像是小小的太陽,尤加利的香氣與咖啡香混在一起,讓整個空間充滿了初夏的明亮感。她看見夏知微與紀言慎正一起為最後一束花做收尾,夏知微負責調整花頭的角度,紀言慎負責在包裝紙外貼上野蒔的貼紙,兩人的手指在貼紙的邊緣不小心碰在一起,又像被輕微的電流通過一般,同時縮回,隨即又相視一笑,夏知微的臉頰在夕陽裡顯得有些粉紅,紀言慎則是扶了一下眼鏡,掩飾那一點點不自在。

許蔚然把拿鐵放在桌上,語氣裡滿是笑意,她說我覺得野蒔的櫥窗最近看起來特別明亮,以前只有花,現在好像多了什麼,讓人經過就想停下來看一下。夏知微聽懂了她的調侃,輕輕瞪了她一眼說許姊你又在亂說,許蔚然卻笑得更開心,她對紀言慎說紀律師以後要常來幫忙搬花喔,你不在的時候,野蒔的尤加利都沒有人幫忙分枝分得那麼整齊。

紀言慎把最後一張貼紙貼好,看著滿桌的成果,又看著身旁的夏知微,語氣比平常多了一點溫柔,他說只要有需要,我下班後都可以過來。夏知微點頭,把那束要給當事人的向日葵小心地放進紙袋,遞給他說那這束就麻煩你幫我帶過去了,處方箋在裡面,記得跟他說,花要放在有光的地方。紀言慎雙手接過,像接過一份慎重的請託,他把紙袋提在手裡,對夏知微說我會的。

夜色慢慢降臨,晴田市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自行車道上的學生已經換上了便服,捧著剛拿到的畢業花束走向捷運站。野蒔的木門還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頭流出來,照亮了門口那一小塊紅磚道。夏知微與紀言慎一起把工作桌收拾乾淨,把剪下的枝葉掃進紙箱,把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年糕跳上剛收好的工作桌,在兩人中間找了一個位置蜷起來,呼嚕聲與遠方傳來的海風聲混在一起,整個花店在忙碌了一整天後,終於回到安靜而溫暖的狀態,像一座被向日葵照亮的小溫室,等待著下一個需要被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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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都更說明會的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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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晴田市,畢業季那種被鳳凰花與快門聲填滿的喧鬧終於慢慢退潮了。捷運站出口的花束攤少了穿著學士服匆匆跑過的學生,河岸自行車道兩旁的鳳凰木只剩下零星的紅色花瓣,被海風捲進巷弄,貼在剛洗過的柏油路上。舊城區重新規劃過的紅磚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乾淨而安靜,對街海風製所的咖啡機發出低而穩定的嗡鳴,麵包店的奶油香氣從巷口飄進來,整座城市像是深深吐了一口氣,又回到那個比台北慢半拍、適合慢慢散步的節奏。野蒔的木門在這個時間照例敞開著,木質調的香氣混著乾燥尤加利的清涼味道,一路飄到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玻璃門前。

夏知微正站在工作桌前整理上一週剩下的向日葵花材,鵝蛋臉上的淺淺雀斑在光線下格外柔和,烏黑的長髮照舊挽成低馬尾,亞麻圍裙的口袋裡插著剪刀與麻繩,指尖染著淡淡的綠意。畢業季的大量訂單結束後,花店難得有一個可以好好喘息的午後,她把幾支花瓣邊緣已經有些捲曲的向日葵挑出來,打算剪下花頭做成乾燥花,櫥窗裡則換上了新的一批棉花與臘梅的枝枒,毛絨絨的棉絮與帶著蠟質光澤的臘梅相互映襯,讓整個店面看起來既溫暖又安靜。年糕窩在櫃台旁的藤編籃子裡,尾巴偶爾掃過籃沿,發出輕輕的摩擦聲,二樓玻璃溫室的門半開著,風把薄紗窗簾吹得微微鼓起。

也就是在這樣平靜的午後,一個與這條巷弄節奏不太相同的身影停在了野蒔門口。陳奕謙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的鈕扣扣得一絲不苟,領帶是沉穩的藏青色,手裡提著一個薄薄的黑色公事包與一疊用透明資料夾夾好的文件,皮鞋在紅磚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輪廓分明,髮型俐落,笑容客氣而標準,站在野蒔那塊手寫的黑板前,先是低頭看了一眼黑板上夏知微用粉筆寫的本週主花棉花,以及旁邊畫的小小棉絮圖案,才推開風鈴,走進充滿花香的店內。他的出現讓年糕抬起頭,耳朵動了一下,隨即又把頭埋回去,似乎也察覺到這個人身上帶著一種與花店截然不同的、屬於會議室與簡報的氣味。

夏知微聽見風鈴聲抬頭,看見西裝筆挺的陳奕謙,臉上露出禮貌的詢問神情。她輕聲問候,請問需要什麼樣的花束嗎,是想要送禮還是擺放在家裡。陳奕謙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名片上印著台北某家建設公司的標誌,職稱是都市更新專案經理。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習慣主導談話的節奏,說夏小姐妳好,我是陳奕謙,這次負責晴田市舊城區這一帶的都市更新整合案,今天是想來跟妳聊聊關於這排老透天厝未來規劃的事情,不知道妳現在方不方便,給我十分鐘說明一下。

夏知微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厚實的紙面,心裡忽然有一種被拉進另一個世界的輕微晃動。她知道這條巷弄最近確實有傳聞,里長辦公室貼過一張關於都更說明會的公告,隔壁麵包店的老闆娘也提過有建設公司在詢問意願,只是她一直覺得那是還很遙遠的事情,沒有想到會這麼直接地走進野蒔。她把名片放在工作桌邊緣,輕輕點頭說請說,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到身後那面擺滿乾燥花的牆,牆上掛著祖母手寫的花語日記影本,紙張已經泛黃,上頭的字跡溫柔而穩定。

陳奕謙打開資料夾,第一頁就是一張空拍圖與精美的模擬示意圖,圖上這條巷弄的整排透天厝被標示為同一個街廓,未來將被整合改建成一棟五層樓的複合式商旅,一樓是精品選物與連鎖咖啡,二樓以上是旅店客房,外觀是俐落的玻璃與清水模。他用平板滑動簡報,語調平穩地分析,夏小姐妳這間透天厝的屋齡已經超過四十年,以目前的容積率與建蔽率來看,如果維持現狀,房屋的殘值會逐年下降,修繕成本卻會越來越高。我們估算過,若能完成整合,以現在晴田市觀光與大學城的人流,改建後的投報率相當可觀,對屋主而言,現在加入整合是最有利的時間點,無論是選擇領取補償金還是未來換回新的店面,其實都比守著老房子更有保障。

他的話語裡充滿數字與效率,容積率、建蔽率、投報率、整合比例,每一個詞都精準而快速,像是把整條巷弄的生活感都換算成表格裡的欄位。夏知微聽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店內的一磚一瓦上,那面被祖母用砂紙親手磨過的木櫃,那扇推開會發出輕微吱呀聲的木門,那座二樓溫室裡祖母坐過的藤椅,椅腳的藤條已經被坐得有些發亮。這些東西在簡報裡沒有欄位可以填入,也無法被量化,她想開口說這裡不只是房子,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卡住,只能輕聲說可是這間房子是我祖母留下來的,野蒔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很多客人都是從小就來這裡買花,我還沒有想過要離開。

陳奕謙保持著禮貌的笑容,語氣卻多了一分客觀的勸說,他說我完全理解情感價值,只是情感價值在市場評估裡很難被計算,時間一久,維護老屋的成本與風險,對妳個人而言其實是負擔。我們這次的條件已經是這一帶最好的,如果錯過這次整合,未來若周邊都完成改建,這一排房子夾在新大樓中間,採光與出入動線都會受到影響,到時候再談,條件可能就沒有現在這麼好。當然,這只是建議,妳可以慢慢考慮,我們下週會在里民活動中心舉辦正式的說明會,到時候會有更完整的合約與補償方案,歡迎妳來聽聽看。

就在夏知微有些不知所措地捏著圍裙帶子時,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玻璃門被推開了。紀言慎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文件的牛皮紙袋,細框眼鏡後的目光先落在野蒔門口那輛不屬於這條巷子的黑色轎車上,又落在店內那個西裝筆挺的陌生人身上。他今天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與深色西裝褲,手提公事包的姿態一如往常俐落,卻在看見夏知微略顯不安的神情後,腳步自然地轉向野蒔。風鈴響起,他走進店內,先對夏知微輕輕點頭,再禮貌地看向陳奕謙,語氣平穩地自我介紹,我是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紀言慎,剛好是夏小姐的鄰居,看到有訪客,想說過來打個招呼。

陳奕謙看見紀言慎,眼中閃過一絲辨認出同為專業工作者的光亮,隨即遞出另一張名片,語氣依舊客氣,紀律師久仰,我們事務所之前在台北也有合作過的案例。他簡單說明了來意,並將那份精美的簡報遞給紀言慎一份,說既然紀律師也在,正好可以一起看看,這個案子我們已經做了完整的財務評估,對於在地居民來說是雙贏。紀言慎接過簡報,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看向夏知微,輕聲問了一句,夏小姐方便讓我一起聽一下嗎,關於合約的部分,我或許可以幫妳留意一下細節。夏知微像是抓住了一根穩定的繩子,點頭說好,麻煩你了。

Flower shop內的空氣因此有了微妙的變化,原本是開發商與屋主之間一對一的勸說,現在多了一個習慣逐條審視文字的人。紀言慎翻開簡報後方的合約草案影本,目光很快落在那些用較小字級印刷的條文上,他的指尖劃過紙面,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專業的精準,陳經理,這份草案裡關於搬遷補償的計算方式,寫的是依主管機關核定之標準辦理,但沒有載明是哪一個年度的標準,也沒有說明若核定金額與市價有落差時的補差機制,這對屋主來說風險很高。另外關於共同負擔的比例與未來的管理費,這裡只寫另行協議,卻沒有上限,未來若住戶要換回店面,實際要負擔的金額可能會超出預期。

陳奕謙聽著,笑容沒有消失,卻多了一層商務場上的從容,他闔上平板,說紀律師果然細心,這些都是制式條文,正式簽約時當然會再精算,我們公司過去的案例都是以最優惠的方式照顧原住戶,法律只是確保流程順利的一個環節,最重要的還是整體開發後的價值提升。他的語氣把法律輕輕地放在成本的一環裡,像是說那只是報價單上的一個項目。紀言慎抬起頭,透過細框眼鏡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卻清晰地回應,法律不是成本,是保障,尤其是對於像夏小姐這樣把房子當成生活與記憶載體的人來說,條文裡每一個模糊的字,都可能成為未來被迫離開的縫隙。

兩人的對話並沒有提高音量,卻讓花店裡的氛圍變得緊繃而安靜,尤加利的香氣似乎也變得格外清晰。夏知微站在工作桌與乾燥花牆之間,聽著兩種價值觀在自己面前碰撞,一邊是數字與效率描繪的未來,一邊是泥土與時間累積的現在,她的手不自覺地撫過工作桌上一株棉花的枝條,毛絨絨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定下來。她輕聲說,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想,這間房子對我來說不只是房子,我想再聽聽說明會再決定。陳奕謙點頭,收回簡報,遞給她一張說明會的邀請卡,卡片上印著下週三晚上七點,里民活動中心,都市更新整合說明會的字樣,時間恰好與他們每週三下午五點半的植物急救課撞在一起。

陳奕謙離開後,花店裡的光線似乎重新流動起來。年糕從籃子裡跳出來,輕輕繞著夏知微的腳邊打轉,像是在安撫。紀言慎把那份合約草案影本摺好,放進牛皮紙袋裡,對夏知微說,這份我先帶回去幫妳逐條標註,說明會那天我陪妳一起去,到時候人多,條文會講得很快,有我在旁邊,妳比較不用擔心聽漏。夏知微抬頭看他,鵝蛋臉上的不安還沒有完全散去,卻多了一分被接住的溫暖,她小聲說謝謝,你本來星期三晚上應該要休息的。紀言慎笑了一下,說沒關係,植物急救課可以提早半小時,我們五點開始,結束剛好過去。

說明會的夜晚很快到來。里民活動中心的鐵皮屋頂被午後殘留的熱氣蒸得有些悶熱,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牆上貼著手寫的歡迎參加都更說明會的紅紙,前排坐著幾位頭髮花白的長輩,中間是附近透天厝的屋主與租戶,後排則站著幾個大學生與下班後趕來的上班族,海風製所的許蔚然也來了,她穿著帆布圍裙,手裡拿著一疊自己印的社區小報,見到夏知微便輕輕揮手,示意她坐到自己旁邊。夏知微與紀言慎提早了十分鐘到,選了靠走道的位置,方便進出,夏知微的手裡緊緊抓著那張邀請卡,指節有些發白。

七點整,陳奕謙準時站上前方的小講台,投影幕亮起,依舊是那套精美的模擬圖與數據表格,雷射筆的紅點在容積率與投報率的長條圖上移動,語調流暢而自信。他說明整合後的街廓將如何引入觀光人潮,如何提升整體房價,如何讓老舊管線與消防一次到位,對於搬遷期間的補助,他只用一句話帶過,會依規定從優補貼,細節會在個別協商時再談。台下有些長輩聽得頻頻點頭,對於新房子與補償金顯露出期待,也有年輕的屋主低聲討論,氣氛在數字的堆疊下逐漸被推向一種好像不加入就會落後的焦慮。

當陳奕謙說完,開放提問時,現場一時間有些安靜。紀言慎舉起手,站起身,語氣禮貌而清晰,他先自我介紹是社區法律事務所的律師,受里民委託想請教幾個合約細節。他拿出那份已經被他用藍筆與便利貼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草案影本,說陳經理剛剛提到搬遷補助從優,但合約第十一條寫的卻是乙方應於接獲通知後三十日內騰空點交,逾期每日以補償金千分之一計算違約金,這對於需要時間另尋店面與安置的住戶來說,三十日是否過於緊迫,另外關於選配店面的差額找補,合約只寫依鑑價結果多退少補,卻沒有載明鑑價機構由誰選任,這會讓屋主處於資訊不對等的狀態。

他的提問一條一條,語速不快,卻讓原本模糊的文字變得具體起來。台下的竊竊私語變大了,幾位長輩開始交頭接耳,許蔚然也低聲對夏知微說,還好有紀律師,不然我們真的就這樣聽聽就簽下去了。陳奕謙站在台上,笑容依舊,卻多了一分被挑戰時的評估神情,他回應說這些都是可以談的細節,實務上我們都會盡量配合,法律條文寫得比較緊,是為了讓流程有個依據,實際執行會有人性化的空間。紀言慎沒有退讓,他接著說,人性化的空間如果沒有寫進條文,就等於沒有保障,社區的信任應該建立在白紙黑字上,而不是口頭承諾。

兩人的交鋒讓整場說明會的氛圍從原本一面倒的說明,轉為真正的討論。陳奕謙面對紀言慎條理分明的質疑,第一次收起了那種把一切換算成投報率的從容,語氣稍微放慢,說紀律師的意見我們會帶回去研議,下次會提供更細的版本。夏知微坐在台下,看著紀言慎的背影,高瘦而挺拔,細框眼鏡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微光,她忽然明白,這場衝突不只是要不要賣房子,而是兩種看待生活的方式,陳奕謙把巷弄看成可以重整的容積,而紀言慎與她則把巷弄看成由問候、麵包香與花束累積起來的紋理,無法被簡報取代。

說明會在九點左右結束,人群慢慢散去,里民活動中心門口的夜風帶著一點海的鹹味。陳奕謙在門口與幾位屋主握手寒暄,經過夏知微與紀言慎身邊時,停下腳步,遞給夏知微一個印有建設公司標誌的牛皮紙袋,裡面是更完整的合約與一個寫著誠摯邀請的信封,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夏小姐,妳的花店很有特色,如果未來換回新店面,我們也可以幫妳規劃更好的位置,今天謝謝妳來聽,妳再好好考慮。他也對紀言慎點頭,說紀律師今天提的問題很專業,期待下次再交流,轉身便提著公事包走向那輛黑色轎車,皮鞋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夏知微與紀言慎並肩走回巷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夏知微抱著那個牛皮紙袋,紙袋的重量讓她覺得手心有些發熱,她輕聲說,我本來以為說明會只是聽聽,沒想到會這麼緊張,看到那些數字,我真的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固執,守著老房子會不會反而耽誤了大家。紀言慎走在靠馬路的外側,讓她走在內側,語氣溫和地說,猶豫是正常的,這不是固執,是妳在乎的東西本來就不能只用數字算,合約的事情交給我,妳只要問自己,十年後妳想在什麼樣的地方開門,看到什麼樣的客人走進來。

回到野蒔門口,夏知微打開木門,溫暖的燈光流出來,照亮門前那一小塊紅磚。許蔚然已經先回到咖啡店,卻在對街對他們揮手,示意晚點再聊,江月娥家的燈也還亮著,窗邊隱約可見她老人家在收晾乾的衣物。紀言慎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看著夏知微把牛皮紙袋放在工作桌上,輕聲說,別急著做決定,明天我把標註好的條文整理給妳,我們一起看。夏知微點頭,從櫥窗裡拿起一小枝棉花,遞給他說,這個給你,棉花的花語是珍惜身邊的人,我今天覺得,好像更懂這句話了。紀言慎接過那團柔軟的棉絮,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兩人都沒有多說,卻在夜色與花香中,共享了一種面對未知卻願意一起等待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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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枯枝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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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晴田市,連續幾日都是那種介於梅雨與盛夏之間的曖昧天氣。清晨的海風帶著一點黏膩的濕氣,到了中午又會被突如其來的艷陽曬得發燙,巷弄裡的柏油路被曬出一點一點油亮的光。前一晚里民活動中心說明會的悶熱與人聲,好像還留在野蒔的木門縫裡沒有散去,夏知微一早打開店門時,就發現對街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燈比平常更早亮起,玻璃門後那盞白色的日光燈,從七點不到就一直亮著。

她站在工作桌前,手裡拿著昨天說明會後陳奕謙留下的那個牛皮紙袋。紙袋很厚,裡面的合約用膠裝訂好,封面印著燙金的建設公司標誌,看起來體面而正式,卻讓她指尖有點發涼。櫥窗裡這週的主角是棉花與臘梅,毛絨絨的棉絮在晨光裡顯得特別柔軟,臘梅的蠟質花瓣則透出一種安靜的光澤。夏知微把棉花的枝條一枝一枝拿起來整理,鵝蛋臉上的雀斑在光線下淡淡的,烏黑長髮依舊挽成低馬尾,亞麻圍裙的口袋裡插著剪刀,可是今天她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常常整理到一半就停下來,看著紙袋發呆。年糕似乎察覺到什麼,從藤籃裡跳到工作桌邊,用頭輕輕蹭了一下她的手腕。

大約八點半,誠遠的玻璃門被推開,紀言慎走了過來。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藍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線條,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淡淡的血絲,手裡提著一個比平常更鼓的牛皮紙袋,還有一杯海風製所的外帶咖啡。他推開野蒔的風鈴,聲音比平常輕一些,說早,昨天那份草案我整晚重新對過了,有幾個地方要讓妳先知道。

夏知微抬頭看他,才發現他的下眼瞼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然沒有睡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熬夜了嗎,其實不用這麼趕,說明會才剛結束。紀言慎把咖啡遞給她,自己拉開工作桌旁的木椅坐下,從紙袋裡拿出一疊用藍筆與黃色標籤貼滿的合約影本,還有一張他自己手寫的整理表。紙張上字跡依舊工整,卻比平常寫得更密,旁邊還用紅筆圈出幾個重點。他把整理表攤在桌上,語氣維持著法庭外的那種溫和與清晰,說我把風險最高的三個部分標出來了,第一是點交期限,第二是鑑價機制,第三是管理費與共同負擔,這些都是陳經理在台上說可以再談,但合約裡完全沒有寫清楚的地方。

他一條一條解釋,指尖劃過紙面。點交期限那條寫著接獲通知三十日內騰空,逾期每日扣千分之一的補償金作為違約金,看起來只是數字,但對野蒔這種需要搬遷大型花藝冰箱與溫室植栽的店來說,三十天根本不夠找新的地點與裝修。鑑價那條更關鍵,合約寫依鑑價結果多退少補,卻沒有寫鑑價單位由誰選任,如果由建設公司單方面指定,屋主很容易在坪數換算上吃虧。管理費那條只寫另行協議,沒有上限,未來換回新店面,每個月要繳多少完全是未知數。紀言慎說得仔細,邊說邊把對應的法條依據寫在旁邊,還幫她擬了幾個可以要求加註的自保條款,例如鑑價應由雙方共同選任、點交期限至少九十日、管理費三年內不得調漲超過一定比例。

夏知微捧著咖啡,熱氣模糊了她的鏡片前的視線。她聽得很認真,卻越聽越覺得胸口有點緊。紀言慎的分析每一句都對,每一個標註都是為了保護她,可是那些文字越清晰,她就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必須做選擇的路口,而那個選擇不管怎麼選,好像都會失去什麼。她小聲說,我聽得懂你說的風險,可是陳經理昨天離開前說,如果這條巷子只有我們不參加,未來施工期至少一年半,整條巷子會架滿鷹架,大型機具每天進出,噪音跟粉塵一定會影響生意,出入也不方便,到時候就算想留,也很難好好開店。

紀言慎點頭,說這就是他們常見的話術,用未來的施工不便來製造現在的焦慮,讓人覺得不加入就會被孤立。他說法律上施工期間的維護義務其實可以寫進合約,要求建設公司提供替代通道與降噪措施,不是只能被動接受。他的語氣依舊理性,像是在法庭上梳理證據一樣,一層一層把話術拆開。夏知微卻忽然覺得有點累,她把咖啡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的邊緣,輕聲說,可是紀言慎,我怕的不是條文,我怕的是如果我堅持留下來,最後這條巷子真的變成工地,客人不來了,花也養不好,野蒔會不會也像那些枯掉的葉子一樣,慢慢枯萎掉。但如果我簽下去,我等於親手把祖母留下的房子送走,那間透天厝是她用一輩子整理起來的,從一樓的木櫃到二樓溫室的藤椅,每一個痕跡都是她,我怎麼能說放就放。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帶了一點鼻音。紀言慎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熬夜整理出來的自保條款,並沒有接住她真正害怕的地方。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習慣用條文與邏輯解決問題,面對這種無法被量化的失去感,語言顯得有些笨拙。他只是把那張整理表往她面前推近一點,說對不起,我只是想讓妳不要被不完整的資訊影響決定,沒有要逼妳馬上選。

就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有點僵時,風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是陳奕謙。他依舊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比昨天更精緻的提袋,裡面裝著一盒印有晴田市地標的伴手禮與一份用硬殼資料夾裝好的新文件。他的笑容依舊客氣而標準,見到紀言慎也在,稍微點頭致意,隨即轉向夏知微,語氣比昨天更溫和,卻也更帶著一種掌握進度的篤定。夏小姐,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昨天說明會後我們內部開會,針對像妳這樣有實際營業需求的店家,特別爭取到一個更好的條件,想親自來跟妳說明。

他把新文件打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手寫的條件對照表,補償金的部分比昨天多了一成,還多了一條營業損失補貼,以及未來新商旅一樓靠街角的優先選位權,位置圖上那個角落採光最好,人流也最大。他說夏小姐妳的野蒔在這條巷子很有味道,我們真的很希望妳能一起加入,未來新大樓完成後,妳的花店會在更漂亮的空間裡繼續營業,對年輕客群的吸引力會更大。當然,選擇權在妳,只是我必須坦白說,如果這次整合只有零星幾戶沒有參與,施工期間的確會比較辛苦,我們雖然會盡量降低影響,但鷹架與機具進出是免不了的,時間可能長達十八個月,到時候日常營業與進出動線都會受限,這點先讓妳有心理準備。

他的每一句話都包裝得很客氣,卻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在夏知微最擔憂的地方。夏知微捏著那張對照表,紙張很厚,卻讓她覺得很重。她想起祖母還在時,颱風天也會漏水的屋頂,冬天會透風的窗框,那些不便她都可以忍受,因為那是家的痕跡。可是如果整條巷子都變成工地,每天在噪音與粉塵裡開門,她真的能守住野蒔嗎。她抬頭看向紀言慎,眼神裡有求助,也有另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好像希望他能給一個不只是分析利弊的答案。

陳奕謙察覺到她的動搖,又補了一句,夏小姐不用現在決定,這份新條件我們保留到這個週五,週五之後就要送件進行下一階段的審議,到時候條件就會回到原來的版本。妳可以慢慢考慮,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他遞出一張名片,這次名片背面還手寫了一組手機號碼,顯示出格外的誠意。說完,他禮貌地告辭,皮鞋聲在紅磚道上輕輕敲了兩下,留下那盒伴手禮與那份更優渥卻也更沉重的條件書。

陳奕謙離開後,野蒔裡有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夏知微把那份新文件放在紀言慎熬夜整理的那疊標註旁邊,兩份文件並排著,一份充滿數字與承諾,一份充滿警語與自保條款,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她忽然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我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的店要不要留都決定不了。紀言慎有些慌了,他很少看到夏知微這樣,外表柔軟卻總是慢條斯理的她,此刻卻像一株被太多風同時吹動的植物,葉片都在顫。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又收回去,只說夏知微,妳不是沒用,妳只是太在乎了,在乎才會害怕失去,我們可以一起把施工影響的條款也寫進去,不用急著週五就答覆。

夏知微搖頭,眼淚從指縫間掉下來,落在亞麻圍裙上暈開一點深色。她說你不懂,你幫我把條文看得再清楚,也沒有辦法讓我不害怕告別。祖母離開的時候,這間房子空了好久,我每天回來都覺得少了一個聲音,我好不容易才讓野蒔重新有花香,有客人,有年糕的叫聲,如果現在為了這些補償金放手,我就是親手再告別一次。可是如果我不放手,最後被工地困住,慢慢沒有客人,那也是一種告別,我不管怎麼選,好像都會失去。她的話語裡沒有指責,卻讓紀言慎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理性與效率在失去的恐懼面前,是多麼有限的工具。

他沉默了幾秒,摘下細框眼鏡,用指腹按了一下眼角,才重新戴上。他說對不起,是我太急著用條文幫妳擋住壓力,卻沒有先問妳心裡最想守住的是什麼。夏知微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說我想一個人靜一下。紀言慎把桌上的兩份文件都收好,輕聲說好,那我先回事務所,晚上植物急救課我會準時過來,妳先休息。他推開風鈴走出去,背影高瘦,卻比平常多了一點僵硬。

中午過後,夏知微把店門掛上暫時休息的木牌,獨自走到轉角的海風製所。許蔚然正在吧檯後面冲咖啡,暖棕色的齊肩捲髮隨著手沖壺的晃動輕輕擺動,帆布圍裙上沾了一點咖啡漬,見到夏知微紅著眼眶進來,立刻把手沖壺放下,繞出來把她拉到靠窗的位子。店裡這個時間客人不多,冷氣混著咖啡香,讓人稍微安定。許蔚然沒有立刻問發生什麼事,只是倒了一杯冰水給她,推過去一塊剛烤好的檸檬磅蛋糕,說先喝口水,慢慢說。

夏知微把陳奕謙的新條件與紀言慎的標註都說了,聲音還帶著一點啞。她說蔚然姊,我覺得紀言慎說的都對,可是我聽完反而更焦慮,我知道他熬夜幫我整理是為我好,但我就是覺得好有壓力,好像他要我做一個正確的決定,而我只想知道怎麼樣才不會再經歷一次告別。許蔚然聽完,雙手托著下巴,仔細看了她一會兒,才溫柔地說,知微,妳有沒有發現,妳現在把決定想成一道選擇題,好像選對了就不會痛,選錯了就會枯掉。可是妳每天在照顧植物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有些葉子黃了,妳不會馬上把它拔掉,妳會先看看是水太多還是光不夠,妳會問自己,這株植物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她把磅蛋糕往夏知微面前推近一點,繼續說,都更這件事,不能只靠利弊分析,有時候要問心。妳要問自己,十年後妳想在哪裡開門,看到什麼樣的光從櫥窗照進來,聽到什麼樣的客人跟妳說早安。如果那個畫面裡有祖母的藤椅,有二樓溫室的風,有巷口麵包店的香味,那答案就不是補償金多一成可以換掉的。許蔚然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暖,卻比平常少了八卦的調侃,多了一種姊姊般的篤定。她還說,紀言慎那個人就是這樣,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把風險一個一個幫妳擋掉,他不是不懂妳的害怕,他只是還不擅長把害怕說出來,妳不要因為他用條文說話,就以為他沒有在聽妳的心。

夏知微捧著冰水,涼意讓她的手不再發抖。她想起許蔚然說的植物的比喻,想起自己教紀言慎的第一堂課,要他丟掉澆水計畫表,用手指去感覺土壤的濕度。或許感情與選擇也是這樣,不是靠表格可以決定的。她輕聲說,可是我還是好怕做錯。許蔚然笑了一下,說做選擇本來就會怕,但妳不是一個人,今晚不是還有植物急救課嗎,去把那盆枯枝剪一剪,有時候手在動的時候,心也會慢慢清楚。

傍晚五點,夕陽把巷弄染成橘色,野蒔的風鈴在風裡輕輕晃動。江月娥提著一個布袋慢慢走來,銀白的短捲髮燙得整齊,碎花襯衫外搭著針織背心,手裡拿著一包剛蒸好的草仔粿,袋口還冒著熱氣。她見到夏知微站在門口發呆,便走過去把草仔粿塞到她手裡,說剛做好,拿兩個去給對面的紀律師也嚐嚐,艾草是早上才摘的,很香。夏知微接過布袋,輕聲叫了一聲江奶奶,江月娥拍拍她的手背,說我聽蔚然說了,別急,晚上好好跟紀律師把話說開,決定之前先把枯葉剪乾淨,才看得見新芽要從哪裡長。她沒有多說大道理,只是那樣慈祥地笑著,好像已經看過許多類似的岔路口,知道焦急是沒有用的。江月娥把另一個小布包放在工作桌上,是她自己曬的乾燥艾草,說放在溫室可以防蟲,說完便慢慢往里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緩慢而穩重。

五點半,紀言慎準時出現在野蒔門口。這一次他沒有帶新的枯萎盆栽,手裡只拿著早上那疊標註好的合約與一個小小的透明夾鏈袋,袋子裡裝著幾片昨天從夏知微那盆琴葉榕上掉下來的枯葉。他推開風鈴,夏知微已經把工作桌收拾乾淨,桌上放著那盆上週就說要修剪的龜背芋,幾片葉子邊緣已經焦黃捲曲,枝條有些徒長,看起來正是需要好好修剪的狀態。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自然,昨天的情緒還留在空氣裡沒有完全散去。

夏知微先開口,聲音比早上平靜一些,說今天我們來剪這盆龜背芋吧,枯掉的部分要先清掉,不然會搶走新葉的養分。紀言慎點頭,把袖子捲好,接過她遞來的剪刀。夏知微示範著如何判斷枯枝,她用指尖輕觸焦黃的葉緣,說你看,這片葉子已經完全乾掉,葉脈也脆了,這種就從基部剪掉,不要留一半。而這片雖然黃了一半,但靠近莖的地方還有一點綠,就先留著,給它一點時間,也許還能行光合作用。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比平常多了一些停頓,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對應自己心裡的選擇。

紀言慎跟著她一起剪,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他專注地看著葉片,剪刀喀擦喀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店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沒有像往常那樣鬥嘴,也沒有聊每週處方箋背面的花語,整個過程只有剪刀聲與年糕偶爾的呼嚕聲。夏知微把一枝完全枯掉的枝條剪下,枝條中間已經中空,輕輕一折就斷了,她看著那截枯枝,忽然小聲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這截枯枝,不管怎麼選,都好像會斷掉。紀言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她手裡的枯枝,又看著她低垂的眼睛,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條文在此刻都顯得太輕。他只是把自己剛剪下的那片枯葉放進夾鏈袋,輕聲說,那我們就先把枯的剪掉,剩下的,再一起等它發芽。

夜色慢慢從巷口漫進來,海風製所的燈光在對街溫暖地亮著,江月娥家的窗戶也透出微光。工作桌上,兩堆剪下的枯葉並排著,像是一個還沒有答案的選擇題,而那盆被修剪過的龜背芋,雖然看起來光禿了許多,卻在夕陽的餘光裡,露出了中間幾片新生的、還捲著的嫩綠葉尖。兩人對著那盆植物沉默著,誰也沒有先去寫今晚的照護處方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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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缺席的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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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要來之前的晴田市,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氣象署在清晨六點發布了海上颱風警報,雖然暴風圈還在鵝鑾鼻外海打轉,可是整個城市的天色已經先一步變了。天空是一種很低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又厚又平,海風比平常更鹹,也更急,從河口的方向一陣一陣灌進巷子裡,把野蒔門口那排風鈴吹得叮噹作響,卻又不是清脆的聲音,而是有點悶悶的碰撞聲。便利商店門口的跑馬燈反覆捲動著提醒里民繳回都更意願調查表的截止時間,今天下午五點前,必須送至里長辦公室,才算完成登記。

夏知微很早就醒了。

二樓的玻璃溫室在這種天氣裡顯得特別透明,雨還沒下來,光線卻已經先被雲層濾過一層,變得又白又散,落在溫室裡那些多肉與龜背芋的葉面上,沒有影子。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棉質長裙,外面套著那件已經洗得有點泛白的亞麻圍裙,烏黑的長髮沒有挽起來,只是隨意用鯊魚夾夾在後腦,幾綹髮絲被風從窗縫吹進來,輕輕貼在她鵝蛋臉側的淺淺雀斑上。年糕窩在藤椅的軟墊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扶手,似乎也感覺到今天的空氣不太一樣。

工作桌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張淡黃色的都更意願調查表,紙張不大,只有半張A4,上面印著晴田市舊城區生活機能提升整合計畫意願調查幾個字,下方有兩個方格,一格是同意,一格是不同意,旁邊還有一欄簽名與日期。另一樣是一盆等待換盆的龜背芋,就是上週兩個人一起修剪過的那一盆。新葉已經從中間抽出來,捲曲的嫩綠還帶著一點絨毛,可是舊的塑膠盆已經太小,根系從底部的排水孔竄出來,糾結成一團白色與褐色交錯的網,土壤表面也因為根擠得太滿而微微隆起,澆水時水總是很快就從邊緣流掉,顯然已經住不下了。

夏知微坐在桌前,對著那張調查表看了很久。

這幾天的夜裡,她幾乎沒有好好睡著。陳奕謙留下的新條件對照表與紀言慎熬夜標註的合約風險並排放在抽屜裡,她每一張都反覆看過。補償金多一成、營業損失補貼、未來新商旅的角間優先選位權,那些數字的確誘人,對於一個獨立經營的小花店來說,也的確是一筆可以讓未來幾年都安心許多的保障。可是許蔚然那天在海風製所對她說的話,還有江月娥傍晚送來草仔粿時輕輕拍她手背的溫度,一直留在她心裡。

妳要問自己,十年後妳想在哪裡開門。

那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她原本混亂的心裡,慢慢發出了一點芽。

她想起祖母還在的時候,這間透天厝的早晨是什麼樣子。祖母總是五點就起床,先到後院的溫室裡巡一圈,看看哪一盆需要轉向,哪一盆葉子垂了,然後才回到一樓開門,把木門上的小黑板翻面,寫上今日推薦。下雨時,祖母會把藤椅搬到騎樓下,坐在那裡聽雨聲,說房子會呼吸,老房子雖然會漏水,會透風,可是它的縫隙裡都住著時間。那些話當時她只是聽著,現在才慢慢懂得,祖母說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房子裡日復一日累積下來的生活。那是無法被容積率計算,也無法被投報率取代的東西。

夏知微拿起桌上的原子筆,筆尖在同意與不同意之間懸了很久。她的指尖有淡淡的乾燥尤加利香氣,那是早上整理花材時留下的。她想起紀言慎那天在工作桌前,一條一條為她解釋條文的認真神情,想起他把點交期限與鑑價機制用紅筆圈起來,寫下自保條款時的專注側臉。他不是在逼她做決定,他是在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為她把路上的石頭一顆一顆搬開,讓她可以走得穩一點。

最終,筆尖輕輕落下,在不同意的那一格裡,勾出了一個小小的,卻很堅定的勾。

她簽下自己的名字,寫下日期,九月二十日。墨水在紙上暈開一點點,她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個決定按進心裡。她把調查表小心地折成三折,放進一個透明的資料夾,再放進帆布袋的最內層,拉鍊拉好。她想,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紀言慎。

她想告訴他,我決定留下來了。我想守住這間房子,守住溫室的藤椅,守住每天開門時木頭的香氣。她想聽他會怎麼回應,是會像在法庭上一樣點頭說這是一個經過風險評估後的合理選擇,還是會露出那種有點笨拙卻溫厚的笑,說妳做得很好。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她原本緊繃了好幾天的胸口,就稍微鬆開了一點。

時間慢慢走向下午。

三點過後,風雨開始有了要來的跡象。晴田市靠海,颱風來之前的風總是先從河岸那頭翻過來,把自行車道兩旁的欒樹吹得嘩嘩作響,落葉被捲到半空中又落下。野蒔對面的誠遠法律事務所,分所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了一半,裡面的燈卻還亮著,隱約可以看見櫃檯人員在收拾文件,準備提早讓同仁回家防颱。可是紀言慎那張靠窗的辦公桌,椅子是空的,公事包也不在,平常總會在三點多就先傳來訊息說今天會準時過去的手機,今天卻異常地安靜。

夏知微把店門的風鈴用小夾子夾住,免得被強風吹得太過撞擊,又把櫥窗裡的棉花與臘梅搬到比較裡面的層架上。她把那盆等待換盆的龜背芋搬到工作桌中央,旁邊放好了新的陶盆、混好珍珠石與樹皮的介質、剪刀、鏟子與一張舊報紙。這是今天植物急救課的主角,也是她想和紀言慎一起完成的修復。

四點半,雨點開始落下,一開始是細細的,敲在玻璃溫室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很快就變成比較大的雨珠,沿著屋簷連成線。巷弄裡的行人變少了,只有偶爾一台機車匆匆騎過,濺起一小片水光。夏知微為自己和紀言慎各倒了一杯熱麥茶,茶杯放在工作桌的兩側,熱氣在涼涼的空氣裡慢慢上升,又很快散去。

五點,許蔚然從海風製所撐著一把大傘小跑步過來,手裡提著兩塊用紙袋裝好的司康,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帆布圍裙的下襬已經濕了一小片。她把司康放在櫃檯上,探頭看向工作桌,笑著說,知微,今天的茶怎麼倒了兩杯,紀律師還沒來嗎,風雨這麼大,他會不會晚一點。夏知微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娑著馬克杯的邊緣,輕聲說,應該快來了,他每個星期三都準時的,就算上次我們吵架那天,他也五點半一分不差地出現了。許蔚然看著她期待的神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拍她的肩,說那我先回去顧店,有客人要提早收,等一下雨小一點再過來找妳,又撐傘跑回對街。

五點十五分,雨勢變大了。

夏知微站起來,把騎樓下的盆栽又往內挪了一點,確認排水孔沒有被落葉堵住。年糕跳上工作桌,繞著那盆龜背芋聞了聞,又跳下去,窩在牆角的藤籃裡。手機螢幕亮著,沒有新的訊息。她點開與紀言慎的對話框,最後一則還是上週五他傳來的那句今晚的處方箋我放在資料夾裡了,記得看背面,底下是她回的一個笑臉貼圖。再往上,是他每天準時說會到的那句週三見。

五點三十分,風鈴沒有響。

夏知微坐在工作桌前,看著對街那間已經暗下來的事務所。誠遠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下逃生指示燈的綠光。柏油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出路燈扭曲的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點三十五分,五點四十分,茶杯的熱氣已經完全散去,杯壁只剩下微溫。她傳了一則訊息,風雨很大,你還好嗎,訊息顯示已送達,卻沒有已讀。

心裡那個原本因為做好決定而稍微敞開的地方,像被風吹開的窗,又慢慢被雨水打濕,關了起來。

她想起很久以前,祖母剛離開的那段時間。她也是這樣等過的,等著那個每天會在溫室裡叫她名字的聲音,等著那個會在傍晚為她留一盞燈的人。可是等來的只有空蕩的房子與越來越冷的藤椅。她後來才學會,不要太期待,就不會太失落。她把對凋零的害怕,轉化成對植物的照顧,因為植物不會突然離開,只要她願意等待,葉子總會再長出來。可是人呢,人會不會在她終於鼓起勇氣想要靠近的時候,就這樣無聲地走掉。

五點五十分,雨已經變成傾盆的白噪音,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鼓聲。夏知微站起來,把那兩杯已經冷掉的麥茶倒掉,重新洗了杯子。她的動作比平常更用力,水龍頭的水開得很大,沖在杯壁上濺起細小的水珠。她看著工作桌上那盆根系糾結的龜背芋,忽然覺得不能再等了。

她把舊報紙鋪開,戴上園藝手套,拿起鏟子,決定自己換盆。

這是修復力的第三個層次,江月娥曾經說過,即使根系糾結到看不見土壤,也不要害怕把整株植物倒出來,輕輕把土撥開,讓每一條根都重新呼吸。可是現在,她的手有點抖。塑膠盆因為根擠得太滿而變形,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植株倒出來,一團糾結的根球露了出來,泥土混著雨水的濕氣,散發出一種很深的土味。她用手指去撥那些纏繞的白根,細細的根鬚斷了幾條,沾在她的手套上。她越撥越急,眼眶也越來越熱。

為什麼要缺席,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為什麼在我終於想把決定告訴你的時候,你不在。這些話在她心裡轉,卻沒有說出口,化作一滴一滴掉進泥土裡的淚水。雨水從騎樓的縫隙濺進來,打在她的圍裙下襬,她的帆布鞋也濕了,泥土沾滿了她的指尖與手腕,原本淡淡的花草香被更濃的土腥味覆蓋。年糕在一旁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擔心。

她把新的陶盆放好,倒入一層介質,再把龜背芋放進去,試著調整位置,可是因為一個人操作,植株一直往一邊倒,她扶了這邊,那邊又歪了。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和著臉頰上的雨水一起流進領口。她不是因為換盆失敗而哭,是因為那種被留在原地的感覺又回來了。那種以為自己已經學會等待,卻又在等待中被丟下的恐慌,像潮水一樣漫過她剛剛才鼓起的勇氣。她小聲地對著那盆歪斜的龜背芋說,對不起,我是不是又太慢了,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傘面被風掀翻的聲音。

許蔚然一手抓著被風吹得幾乎要開花的透明雨傘,一手提著裙襬,踩著積水衝進野蒔的騎樓。她的暖棕色捲髮已經被雨淋得半濕,帆布圍裙緊貼在身上,牛仔褲的褲管全濕了,卻顧不上擦。她一進來就大聲喊,知微,知微妳先別哭,妳誤會了,紀言慎不是故意不來。

夏知微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與泥土,手套上還沾著斷掉的根鬚,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脆弱。許蔚然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喘了一口氣,雨水沿著她的髮梢滴在地上。她拉住夏知微沾滿泥土的手,語速很快卻很清晰地說,我剛剛去里長辦公室送我們咖啡店的調查表,聽到里幹事在講,陳奕謙的團隊今天下午在誠遠事務所開協調會,有一位住在巷尾的獨居阿婆,姓林,她上週被他們的業務用話術哄著簽了同意書,阿婆的兒子在外地工作,今天才趕回來發現不對,急著要撤回,可是對方說簽了就不能改,雙方在事務所吵起來了。紀言慎本來今天下午就要提早過來找妳,可是接到里長的電話,說阿婆一個人在事務所哭,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就直接把原本要來上課的時間空下來,留下來幫阿婆看合約,陪她一條一條把條文看清楚,教她怎麼寫撤回同意的陳情書。

夏知微愣住了,沾著泥土的手指微微收緊。

許蔚然繼續說,我來的時候看到事務所裡面還有好幾個人,陳經理也在,氣氛很僵,紀言慎站在阿婆旁邊,整個人淋得也有點濕,好像是剛從雨裡把阿婆扶進去的,他桌上的資料夾都攤開了,手機好像沒電了,一直放在旁邊沒有看。他不是忘了妳,他是被困住了,他走不開,可是他一直跟里幹事說,等這邊處理完,他一定要親自來跟妳說一聲對不起。蔚然的聲音因為跑得太急而有點啞,卻每一個字都像溫熱的水,慢慢沖掉夏知微心裡那些冰涼的想像。

雨還在下,可是騎樓下的風似乎小了一點。

夏知微看著工作桌上那盆歪斜的龜背芋,看著自己手上沾滿的泥土,忽然明白了什麼。紀言慎的缺席,不是離開,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在場。他把原本要給她的五點半,給了另一個更需要被接住的人。那個獨居的林阿婆,就像一株根系糾結、被錯誤的土壤包住的植物,需要有人在暴風雨來之前,幫她把糾結的根輕輕撥開,告訴她還可以重新選擇。

她想起紀言慎曾經說過的,他選擇來晴田市,就是想做貼近庶民的社區律師,處理那些租賃糾紛與勞動權益的小案子,因為那些小案子背後,都是具體的人與具體的生活。他今天做的,正是他當初選擇成為律師的原因。而她差一點,就把這份溫厚,誤認成了遺棄。

眼淚又湧上來,這一次卻是另一種溫度的淚水。

許蔚然拿來一條乾毛巾,輕輕為她擦去臉上的雨水與泥痕,又幫她把歪掉的龜背芋扶正,兩個人一起把介質填滿陶盆,用手掌輕輕壓實。年糕也跳上桌,用頭蹭了蹭夏知微的手腕,像是在安慰。許蔚然笑著說,妳看,換盆這種事,本來就是需要兩個人的,一個人扶著,一個人填土,才不會歪掉。紀言慎雖然今天沒來,可是他把妳教他的陪伴,拿去陪了另一個需要的人,這也是一種陪伴,不是嗎。

夏知微點點頭,把那張折好的不同意調查表從帆布袋裡拿出來,紙張還乾乾的,被她保護得很好。她把調查表放在剛換好盆的龜背芋旁邊,新盆裡深色的介質與翠綠的葉片形成很美的對比,那株原本糾結的植物,在新的空間裡終於可以伸展。她輕聲說,我本來想第一個告訴他的,我勾了不同意,我想留下來。許蔚然看著她,眼神溫柔而明亮,說那就等風雨小一點,我們一起去告訴他,他一定會很開心妳做了這個決定,不管今天有沒有準時上課,妳們的等待都沒有白費。

巷子外的雨勢漸漸轉為綿密的細雨,遠處傳來海潮的聲音,颱風的暴風圈還沒真正登陸,可是野蒔騎樓下的這盞小燈,已經在雨裡亮了起來。工作桌上,那盆換好盆的龜背芋靜靜立著,新葉的絨毛上沾著一點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夏知微把手洗乾淨,換下濕透的圍裙,與許蔚然並肩站在門口,看向對街那間還亮著燈的事務所。她知道,今晚的植物急救課雖然缺席了,可是另一種更重要的修復,正在雨的另一頭安靜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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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草仔粿與等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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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走後的第一個清晨,晴田市像是被海水徹底沖洗過一遍。

天空洗成了那種颱風過後才有的乾淨藍色,雲層被強風扯得又薄又散,陽光沒有阻擋地落下來,卻又帶著微微的涼意。河岸邊的自行車道上鋪滿了被吹落的欒樹葉與細小的枝條,市公所的清潔隊一早就開著小發財車來回清理,巷弄裡的積水還沒有完全退去,柏油路面上倒映著透天厝的屋簷與電線,安靜得可以聽見水滴從屋瓦邊緣滴落的聲音。野蒔對面的誠遠法律事務所,分所的鐵捲門已經重新拉起,櫃檯人員正拿著拖把整理門口的落葉,空氣裡混雜著泥土、雨後青草與遠方海口鹹鹹的風味。

夏知微比平常更早起床,卻沒有立刻開門。

她站在二樓的玻璃溫室裡,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外套,裡面是棉質長裙,外頭照舊繫著那件亞麻圍裙,烏黑的長髮挽成低馬尾,幾綹被風吹散的髮絲貼在鵝蛋臉側,淺淺的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柔和。年糕窩在藤椅的軟墊上,尾巴偶爾輕輕掃一下,似乎還在回味昨夜風雨敲打玻璃的聲響。她仰頭看著溫室的屋頂,靠近東北角的那片玻璃接縫處,有一條細細的水痕正緩緩往下滲,玻璃與鋁框之間的老舊矽利康被連日的大雨泡得發白,昨晚的強風讓它裂開了一小口,雨水就是從那裡漏進來的,沿著支架滴在下方的層架上,積成一小灘水漬,把幾盆多肉的葉片都噴上了泥點。

她拿了一條乾抹布,踮起腳尖想去擦拭,卻發現水痕有點高,踮腳也搆不太到。她試了兩次,抹布只碰到邊緣,水珠還是順著玻璃往下滑,滴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也跟著涼了一下。颱風夜裡,她在風雨中完成了龜背芋的換盆,在許蔚然的告知下理解了紀言慎缺席的原因,甚至在心裡為自己勾下不同意的那一筆感到踏實,可是天亮之後,那股低落卻又悄悄回來了。換好盆的龜背芋被許蔚然幫忙搬到了裡側的桌上,新陶盆裡的介質還濕潤著,新葉卻垂得比昨晚更低一些,像是還沒有適應新的位置。她明明已經做了決定,明明已經知道等待的意義,可是溫室漏水的那一小口裂縫,卻讓她覺得自己好像還是沒有把這間老房子照顧好。

祖母留下的這間透天厝,已經有四十多年的屋齡,牆面會在梅雨季滲出淡淡的水氣,木窗會在冬天透進細微的風,二樓的玻璃溫室更是祖母晚年自己請人加蓋的,骨架是細細的鐵件,玻璃是手工裁切的,每一扇窗的角度都是為了讓早晨的光可以斜斜照進來。這樣的房子,無法像新建案那樣完美無缺,它會老,會漏水,會在颱風過後發出一點聲響。她害怕的就是這種不完美,害怕自己守不住,害怕凋零與損壞會在她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出現。

樓下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還有熟悉的、緩慢的腳步聲。

夏知微走下樓,看見江月娥站在騎樓下,手裡提著一個不鏽鋼的保溫提鍋,另一手拎著一袋剛剛從市場買回來的水果。江月娥今天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碎花襯衫,外頭套著米白色的針織背心,銀白的短捲髮燙得整齊,臉龐圓潤,笑紋堆在眼角,整個人看起來溫暖而穩重。她的帆布布袋裡露出了一角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包艾草,看起來是順路從中藥行帶回來的。

知微,妳起來啦。江月娥的聲音慢而溫厚,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昨晚風那麼大,我睡到半夜還起來看窗戶,想說妳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擔心溫室。剛好今天一早起來蒸了草仔粿,艾草是前兩天就洗好曬好的,皮還熱著,拿來給妳吃一點,配茶剛好。

夏知微連忙接過提鍋,指尖碰到鍋身,溫熱的觸感立刻傳了過來。她把提鍋放在工作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整齊地疊著六個草仔粿,每一個都用月桃葉墊著,外皮是深深的艾草綠,透著一點油光,壓著手工的指印,中間包著菜脯米與蝦米,香氣隨著熱氣一起冒出來,是那種曬過太陽的草香混著米香與微微的胡椒味。年糕立刻從二樓跳下來,繞著桌腳聞了聞,又乖乖坐在一旁。

江阿姨,妳怎麼這麼早就做了這麼多。夏知微輕聲說,聲音有點啞,我這裡溫室有點漏水,還沒整理好,讓妳擔心了。

江月娥笑了笑,拉過一旁的木椅,示意夏知微也坐下。她把草仔粿一個個夾到盤子裡,又從提鍋下層拿出一壺剛泡好的玄米茶,茶壺是常見的陶瓷壺,壺身還留著一點手作的紋路。她緩緩倒了兩杯茶,茶湯是溫暖的琥珀色,熱氣在晨光裡慢慢上升。

漏水是老房子的日常啦,江月娥一邊把茶杯推過去,一邊說,我們那個年代的房子,哪一間沒補過。妳祖母在的時候,每次颱風過後,也是我陪她一起拿著抹布擦溫室,擦完再一起坐在騎樓下吃點心。來,先吃一個,趁熱,外皮才會軟Q。

夏知微拿起一個草仔粿,月桃葉還燙手,她輕輕吹了一下,才小口咬下。艾草皮帶著淡淡的草味與米的黏糯,內餡的菜脯米鹹香中帶著一點脆,蝦米的鮮味在舌尖散開,溫熱的口感讓她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慢慢咀嚼,眼眶卻有點熱。

江月娥看著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也拿起一個草仔粿,慢慢吃著。過了一會兒,她才用那種家常聊天的口吻,輕輕開口。

知微,阿姨跟妳說一個以前的事情好不好。江月娥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以前的路,我四十歲那年,我們家在郊區那塊田,被通知要被徵收做道路。公所的人來了很多次,說補償很好,以後路開了,房子會更值錢。我們家那時候,先生剛走,兩個孩子還在念國中,我一個人帶著他們住在三合院裡,院子裡有一棵我先生種的龍眼樹,夏天會開滿花。那時候我也很猶豫,覺得拿了補償,就可以讓孩子去市區念更好的學校,可是又捨不得那棵樹,捨不得鄰居每天傍晚在院子裡泡茶的聲音。

夏知微抬起頭,看著江月娥圓潤的側臉,江月娥的眼神望向巷口,巷口的欒樹在風後落了一地,卻也有新的嫩芽在枝頭冒出來。

後來我還是沒有簽,江月娥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可是很溫柔,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我那個讀國中的兒子跟我說,媽媽,我們不要搬好不好,我想每天放學還可以爬那棵龍眼樹。我聽完就想,對啊,錢可以再賺,路可以改道,可是樹砍掉了,就真的沒有了。徵收後來也沒有成,路改去旁邊了,我們的三合院留了下來,現在龍眼樹還在,每年夏天還是會結果。可是我後來才懂,留下來也不是就沒事了,颱風來,屋瓦會飛,牆壁會裂,我每年都要補,每年都要等師傅來,那種等待很煩,可是也讓我學到一件事。

她放下手中的草仔粿,輕輕拍了拍夏知微的手背,手心溫暖而粗糙,是長年做園藝留下的觸感。

修復啊,不是讓東西變回原來的樣子。江月娥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裂開的矽利康,補起來還是會有一條痕跡,換過盆的植物,葉子還是會有一段時間垂垂的。可是那個痕跡,就是我們照顧過的證明。妳願意在受傷之後,還相信時間會讓它慢慢好起來,那個願意,就是修復本身。等待不是空等,是妳相信它還會發芽,所以妳才願意每天來看它,幫它擦擦葉子,鬆鬆土壤。

夏知微的眼淚,終於在這句話裡輕輕掉下來,落在手中的月桃葉上,暈開一點深色。她想起祖母離開後,她把自己關在溫室裡,每天擦拭葉片,把每一盆植物都照顧得完美,卻不敢讓任何人走進來,就是害怕再次面對凋零。可是江月娥說,凋零之後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種信任。

就在這時,巷子轉角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與熟悉的咖啡香。

許蔚然穿著乾淨的帆布圍裙,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剛煮好的拿鐵與一小碟蜂蜜司康,暖棕色的齊肩捲髮在風後顯得有些蓬鬆,卻還是精神奕奕。她一看到騎樓下的兩人,立刻笑著走過來,把托盤放在工作桌上。

我就知道江阿姨一定比我早到,許蔚然把其中一杯拿鐵遞給江月娥,又把另一杯推到夏知微面前,語氣帶著招牌的八卦與溫暖,今天早上我開店,看到紀律師七點就到事務所了,手裡還抱著一盆東西,我遠遠看,怎麼那麼眼熟,仔細一看,那不是妳昨天剛換好盆的龜背芋嗎。

夏知微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許蔚然,手中的草仔粿還停在嘴邊。

真的啦,許蔚然拉過一張矮凳坐下,拿起一個草仔粿就咬了一口,一邊吃一邊說,他抱得小心翼翼的,還用自己的西裝外套把陶盆包起來,怕風吹到葉子。進到事務所之後,我透過玻璃看到他把盆栽放在自己靠窗的辦公桌上,那個位置平常都放文件,現在空出來專門給它曬太陽。他還拿著妳之前給他的那種小噴霧瓶,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擦,還把窗戶開了一個小縫,說要通風。我本來想去敲窗戶鬧他,他還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叫我小聲一點,別吵到葉子。

江月娥聽了,忍不住笑出聲,笑紋更深了,許蔚然也跟著笑,眼睛彎成月牙。

我問他怎麼把妳的花搬走了,他說,許蔚然壓低聲音,模仿紀言慎認真時的口吻,夏小姐昨天一個人換盆很辛苦,根系還沒穩定,颱風後濕度變化大,放在花店騎樓風太強,他想先帶回事務所顧幾天,等穩定了再還回來。他還說,這是植物急救課的課後照顧,老師說要穩定在場,他就先代班幾天。這個人,平常法條背得那麼溜,現在連照顧植物也學得這麼固執,可愛得要命。

夏知微聽著,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像是被溫熱的茶一點一點沖開。原來那盆被她以為垂頭喪氣的龜背芋,不是被丟在風裡,而是被紀言慎悄悄接過去了。他沒有忘記約定,他用另一種方式,延續了五點半的陪伴。她想起昨晚自己一邊哭一邊填土的狼狽,想起他那雙總是拿著公事包、寫著法條的手,現在卻學會托著陶盆、輕輕擦拭葉片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緒。

江月娥輕輕推了推桌上那個透明的資料夾,那是紀言慎一直用來收藏處方箋的資料夾,夏知微昨天換盆時把它放在桌角,裡面已經累積了九張手寫的照護處方箋,每一張背面都寫著當週的主角花材與花語。

知微,妳有沒有打開最後一張看,江月娥柔聲說,蔚然剛剛來的時候,我看到裡面好像多了一張,紙還很新,字有點趕,像是半夜寫的。

夏知微伸手拿過資料夾,指尖有淡淡的艾草香。她翻開資料夾,前面的九張她都很熟悉,第一張是白鶴芋,第二張是龜背芋,第三張是常春藤,每一張的字跡都從一開始的生硬,到後來逐漸多了一些手寫的溫度。翻到最後,她看見了一張新的處方箋,紙張比前面的更白,邊緣還有一點被雨水暈開的痕跡,上面的字是紀言慎的筆跡,工整卻帶著一點急,顯然是在不太平靜的夜裡寫下的。

正面寫著,植物急救處方箋第十號,患者:龜背芋,症狀:根系糾結後換盆,需穩定環境,處置:置於通風明亮處,避免強風直吹,每日觀察葉片角度,土壤乾再澆透,備註:已代為照顧,請老師放心。下方還有他的簽名與日期,九月二十日深夜。

她輕輕把處方箋翻到背面,背面是一貫的手寫花語與小語,可是這一次,不是夏知微寫的,而是紀言慎寫的。他的字比夏知微的更方正一些,卻在轉折處帶著一點用力,像是很認真地一筆一畫寫下。

本週主角花材:棉花,花語是珍惜身邊的人。小語寫著,謝謝妳讓我知道,照顧不是把一切控制好,而是願意在不確定的天氣裡,一起等待天晴。颱風夜的風雨很大,可是想到妳在巷子的另一頭,和我一起等著同一盆植物發芽,就覺得安心。落款是紀言慎,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的龜背芋葉子,像是臨時起意,卻很可愛。

夏知微看著那張處方箋,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卻是帶著笑的。她把處方箋輕輕貼在胸口,紙張上似乎還留著事務所裡淡淡的紙張與咖啡混合的味道。她終於明白,他沒有缺席,他只是把五點半的時間,延長成了整個颱風夜的守候。

許蔚然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哎呀,這個人什麼時候也學會寫花語了,還寫得這麼犯規。江阿姨妳看,這算不算告白。

江月娥笑著搖搖頭,卻沒有打趣,只是溫溫地看著夏知微,眼神裡有著長者才有的透徹。她把最後一個草仔粿輕輕放到夏知微手裡,語氣像陽光一樣落在肩頭。

知微,妳看,等待本身就是一種信任,對不對。江月娥說,妳相信他會回來,所以妳願意把盆栽交給他,妳相信這間房子還會好起來,所以妳願意擦那條漏水的痕跡。修復從來不是一個人完成的事,是有人扶著,有人填土,有人幫忙擦葉子,才不會歪掉。妳已經學會了。

夏知微點點頭,把草仔粿捧在手心,熱度透過月桃葉傳到掌心,艾草的香氣混著玄米茶的暖香,在騎樓下慢慢散開。她看向對街的事務所,透過玻璃,可以看見紀言慎靠窗的辦公桌上,那盆龜背芋正安安穩穩地立在那裡,新葉在晨光裡微微舒展,葉面被擦得乾淨而有光澤。紀言慎坐在桌前,正低頭整理文件,細框眼鏡反射著光,偶爾抬頭看一眼盆栽,眼神溫和而專注,像是確認它還好好的。

風已經停了,晴田市的午後,陽光重新變得明亮而溫暖,巷弄裡傳來鄰居問候的聲音與腳踏車經過的鈴聲。年糕跳上工作桌,輕輕蹭了蹭那個透明資料夾,像是在催促。夏知微把資料夾闔起來,輕輕抱在胸前,對著江月娥與許蔚然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真正放鬆的笑。那個笑裡,有一點淚光,卻更多的是被接住的安心。

她知道,等雨過天晴,她會再一次走到對街,敲敲那扇玻璃門,把漏水的矽利康、等待的心情與那張寫著珍惜身邊的人的處方箋,一起好好地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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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我們一起投下的那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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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民大會那天的晴田市,是一種被刻意打掃過的安靜。

清晨的風還有颱風過後的涼意,街道上的積水已經全退了,市公所的清潔隊把河岸自行車道上的落葉都清得乾乾淨淨,連野蒔巷口那排欒樹被吹歪的枝條都被修剪整齊,露出新切口淡淡的木色。天空是薄薄的藍,雲很散,陽光落在重新鋪過的柏油路上,空氣裡有洗過的泥土味,還有早餐店剛起鍋的蛋餅香。平常這個時間,巷子裡只有腳踏車經過的鈴聲,今天卻從八點開始就有搬塑膠椅的聲音,社區發展協會的志工把印著晴田市公所字樣的紅色塑膠椅一排排推進位在舊城區與新社區交界的那間活動中心,二樓的窗戶全打開,電風扇轉得嗡嗡作響,白板上貼著手寫的標語,黑色的麥克風架在講台正中央,投影布幕已經拉好,延長線在地上貼了黃色膠帶。

夏知微比平常更早打開野蒔的木門,卻沒有立刻整理花材。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米白色棉質長裙,外頭套著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烏黑的長髮低低挽起,鵝蛋臉上淺淺的雀斑在晨光裡很清晰,指尖還留著昨晚修剪尤加利時淡淡的綠意。她把今天要用的花束先放在工作桌上,那是一束很小的、要帶去會場的花,沒有華麗的包裝,只用牛皮紙簡單包著,裡面是幾枝剛開的香豌豆、兩枝白色的洋桔梗,還有一小把乾燥的棉花,花語卡片還空白著。她反覆把卡片拿起來又放下,年糕跳上工作桌,用頭輕輕蹭她的手腕,尾巴掃過那束花,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妳這樣一直看,卡片會被妳看破一個洞。許蔚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今天沒有穿圍裙,換了一件俐落的牛仔襯衫,暖棕色的齊肩捲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兩個紙袋,一袋是剛出爐的鹽可頌,一袋是她特地多做的檸檬磅蛋糕,咖啡香從保溫瓶裡飄出來。我剛從海風製所過來,看到活動中心已經坐了快一半的人,里長伯在門口發開會通知單,陳經理的車已經停在對面,他的助理在搬投影機,看起來陣仗很大。

夏知微把卡片放下,輕聲說,我有點緊張,昨晚對著溫室的玻璃練習,念到一半就卡住了,不知道等一下拿著麥克風會不會說不好。

許蔚然把鹽可頌塞到她手裡,熱熱的麵包還帶著奶油的香氣,說不好就說不好,妳又不是要去背法條,妳是要去說妳家藤椅的故事,說妳每天早上開門會先跟誰打招呼,這種事只有妳會說,別人替不了。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但很溫暖地笑,江阿姨已經先過去幫妳佔位置了,她說要坐第一排,這樣妳抬頭就能看到她,比較不害怕。

江月娥確實已經坐在活動中心的第一排。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碎花襯衫,外頭披著薄薄的針織外套,銀白的短捲髮整齊地梳好,手裡提著那只用了多年的帆布布袋,裡面放著保溫瓶與幾包她早上親手包的草仔粿。她對著剛進門的夏知微招手,笑紋堆在眼角,慢條斯理地拍拍身旁空著的塑膠椅,示意她過來。活動中心的冷氣開得有點強,牆上貼著社區導覽地圖與上一季資源回收的成果海報,講台旁的窗戶透進斜斜的陽光,照在那些紅色椅子上,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既正式又帶著社區特有的生活感。

對街的誠遠法律事務所今天也提早開門,紀言慎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與深色西裝褲,戴著細框眼鏡,手提公事包裡除了平常的卷宗,還多了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他這幾天重新整理的對照表與那本越疊越厚的植物急救處方箋。他沒有直接走進會場,而是在野蒔門口停了一下,看見夏知微正把那束小花抱在胸前,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他輕輕敲了敲門框,聲音不大,卻讓夏知微抬起頭。

早,紀言慎說,語氣是他一貫的平穩,卻比平常放得更柔,我把事務所那盆龜背芋移到窗邊最穩定的位置了,今早葉片有展開一點,新芽的地方沒有再垂。等一下會議上如果妳需要,我會在。妳只要說妳想說的,條文的部分交給我。

夏知微點點頭,把懷裡的花抱得更緊一些,低聲回應,好,我們一起去。

九點整,里民大會準時開始。里長是個六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穿著輕便的 polo 衫,拿著麥克風試了兩次音,喂喂的回音在活動中心裡迴盪。他先說明今天的議程,說明這次的都更意願調查是為了整併野蒔所在的那排透天厝,預計改建為一棟提供觀光客住宿的精品旅店,程序上需要達到一定比例的住戶同意才能送件,今天的投票只是意願調查的確認,並非最終定案,請大家理性討論。台下坐著許多熟悉的面孔,有每天早上會來野蒔買一枝向日葵給女兒的年輕媽媽,有在巷口開麵包店的老闆,有幾位穿著制服的大學生,還有住在透天厝後排、平常不太出門的長輩,大家手裡都拿著那張印有同意與不同意的調查表,紙張在冷氣風裡微微翻動。

陳奕謙走上講台時,整個會場的氛圍明顯變得緊繃而專注。他穿著熨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皮鞋光亮,手裡拿著平板與雷射筆,髮型俐落,笑容帶著商務場合特有的距離感,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親切。投影布幕亮起,第一張投影片是整條巷弄的空拍圖,紅線框起來的範圍正好把野蒔、隔壁江月娥的老家與轉角的麵包店都圈了進去,第二張是精緻的旅店模擬圖,木質調的外觀與大片玻璃窗,在陽光下看起來明亮而新穎。

各位里民早安,我是負責本案的專案經理陳奕謙,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得很清晰,語速穩定,帶著簡報特有的節奏,我知道大家對老屋都有感情,但我們也要務實地看待城市的發展。這幾排透天厝屋齡超過四十年,管線老舊,屋頂漏水與外牆剝落的問題在颱風後更明顯,修繕成本逐年提高。我們的方案是透過完整的產權整合,提供高於市價的補償,搬遷期間也有租金補貼,未來旅店落成後,將帶來穩定的觀光人流,巷弄的道路會拓寬,排水會重做,整體的居住品質與房價都能提升。這是一次讓舊城區更新的機會,數據上顯示,類似規模的改建,完成後的周邊效益平均提升兩成以上。

他一邊說,一邊切換投影片,容積率、投報率、施工期程的表格一個個跳出來,數字精準,條列分明,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效率感。台下有些人點頭,有些人皱眉,年輕媽媽低頭看著手中的調查表,似乎在計算搬家後孩子上學的距離,麵包店老闆則小聲和旁邊的人討論施工期間生意怎麼辦。陳奕謙注意到台下的猶豫,語氣放得更柔,卻也更堅定,我理解改變需要勇氣,但老房子留下來,每年修補的費用與不便,最終還是由住戶承擔。與其每年等待師傅來補矽利康,不如一次到位,換一個更安全、更明亮的未來。

投影機的嗡嗡聲與冷氣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會場裡有短暫的沉默。里長接過麥克風,照例詢問是否有住戶想分享意見。就在這時,江月娥輕輕推了推身旁夏知微的手背,她的手溫暖而粗糙,是長年做園藝留下的觸感,許蔚然在後排對夏知微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手裡還舉著那束小花時會用的牛皮紙,像是提醒她別忘了帶花。

夏知微站起來的時候,椅腳在磨石子地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摩擦聲。她抱著那束小花走到講台前,接過里長遞來的麥克風,麥克風有點重,她兩手握著,指節微微泛白。講台的燈光有點亮,讓她看不清台下每個人的表情,但她一眼就看到第一排的江月娥正溫和地看著她,後排的許蔚然對她點頭,對街事務所那排的紀言慎已經走到側邊的走道,靠在柱子上,手裡拿著那個透明資料夾,眼神專注而安穩,像是在說慢慢來。

大家好,我是野蒔的夏知微,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有一點輕,卻很清晰,一開始有點抖,但說到第二句就慢慢穩了下來,我沒有準備投影片,也不太會算容積率,我只想說說這條巷子對我來說是什麼。

她把那束小花放在講台上,輕輕解開牛皮紙,讓香豌豆與棉花的樣子露出來,花瓣在投影機的光裡顯得很柔軟。

這間透天厝是祖母留給我的,一樓是花店,二樓是我們的家,還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溫室。祖母在世時,那張藤椅就放在溫室旁邊,她每天下午會坐在那裡,一邊挑花材,一邊跟來買花的客人聊天。祖母離開後,我把藤椅留在原位,有時候客人會坐在那裡等花包好,有時候是隔壁的江阿姨來串門子,坐在那裡吃草仔粿。我曾經很害怕屋子會老,會漏水,會有葉子變黃掉落,因為那讓我想起告別。可是這幾個月,我學到照顧一盆植物,不是把它控制到永遠不會枯,而是願意在它垂頭的時候,幫它換盆,幫它擦葉子,然後一起等它再發芽。

她停了一下,看向台下,聲音裡帶著一點哽咽,卻沒有退縮。

野蒔的客人,有晴田大學的學生,他們第一次約會會來買一束向日葵,說想給對方一個明亮的開始。有社區的長輩,他們不一定買花,只是經過時會問我今天開了什麼花,然後跟我說巷口的風很大要多穿一點。有下班後的上班族,他們會在櫥窗前站很久,最後挑一枝尤加利說想讓家裡有點綠意。這些問候,這些停留,是沒有辦法被複製到一間新旅店的大廳裡的。旅店可以很漂亮,房價可以提升,但這種每天在騎樓下互相接住的感覺,是這條巷子四十年來慢慢長出來的紋理,像植物的根系一樣,糾結在一起,才讓這裡成為家。

會場裡很安靜,只有電風扇的聲音與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先前低頭計算的年輕媽媽抬起頭,眼眶有點紅,麵包店老闆輕輕點頭,幾位大學生拿出手機,卻不是在滑資訊,而是把那束放在講台上的花拍下來。陳奕謙站在講台側邊,原本準備隨時補充數據的手,此刻輕輕放下了平板,眉頭微微皺起,像是第一次聽見這種無法被數字量化的理由。

里長在這時把麥克風遞給紀言慎,紀言慎走上講台時,步伐穩而慢,他先對夏知微點點頭,接過麥克風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透明資料夾打開,拿出一張整理好的對照表,放在投影機的實物投影台上,表格被放大在布幕上,字跡工整,重點處用不同顏色的標籤貼好。

各位好,我是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紀言慎,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語氣回到法庭上那種邏輯精準的清明,但在社區的場合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讓每個詞都能被聽清楚,社區律師的工作,多半是處理租賃與勞動的日常糾紛,今天我想以這個身分,補充說明這份都更意願書中,關於住戶權益的幾個關鍵點,這些是投影片上沒有詳細說明的。

他拿起雷射筆,指向表格的第一行。

第一,關於搬遷補償的計算基礎,意願書上寫依市價鑑價,但並未載明是由哪一家鑑價公司、採用何種估價方法,未來若產生落差,住戶沒有明確的申訴機制。第二,關於不同意戶的處理,條文中寫將依多數決辦理,但對於不願參與的住戶,其原有巷道使用權與後續工程施工期間的噪音、粉塵與通行影響,沒有具體的補償與安置說明。第三,關於承諾的精品旅店效益,意願書屬於意向調查,不具備對旅店一定落成的履約擔保,若整合完成後開發方向改變,住戶已經簽署的同意將難以撤回。這些不是要否定更新的可能,而是提醒我們,任何值得的改變,都需要更完整的保障。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台下的住戶,眼神溫和卻堅定,語速依舊平穩。

我這裡提出一個替代方案,也是這幾天與幾位住戶與里長討論後的想法,與其全面拆除,不如採取小規模整修,由市府的舊城保存補助與社區自主的修繕協力來進行,像是協助透天厝更新屋頂防水與管線,以保留巷弄原有的尺度與人情,同時改善居住安全。這種方式在鄰近的港田市已有案例,修繕後的巷弄依然保留了花店、咖啡店與麵包店,觀光客反而更願意為了這種生活感而來。更新不只有一種樣子,我們可以選擇一種讓根系留在原地、慢慢修復的方式。

許蔚然在後排忍不住輕輕鼓掌,隨後帶動了零星卻真誠的掌聲,江月娥坐在第一排,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緩緩點頭,皺紋裡的笑意很深。陳奕謙重新走回講台中央,接過麥克風時,他的笑容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俐落,聲音裡多了一絲遲疑,卻還是維持著專業的禮貌。

感謝夏小姐與紀律師的分享,陳奕謙說,語氣比先前慢了一些,夏小姐說的巷弄紋理,我確實在數據裡沒有看到,這幾天走訪時,我也聽到很多長輩說巷口的風與問候很重要,這些是我在台北做簡報時沒有機會理解的。紀律師提出的條文疑慮,我們會再請法務檢視,關於鑑價與不同意戶的保障,的確需要更明確的文字。只是小規模整修的經費與時程,是否能達到大家期待的安全標準,還需要更詳細的評估。

他把平板闔起來,沒有再切換下一張投影片,而是看向台下的每一張臉,那個總是信奉效率與投報率的眼神,此刻第一次露出一種動搖,像是數據之外,有什麼更柔軟的東西正在鬆動。他沒有再強勢地催促投票,反而補了一句,如果大家需要更多時間討論,我們尊重程序。

里長看了看手錶,宣布進入投票環節。志工把票匭抱到講台前,每個人依序把手中的調查表對折後投入,紙張投入木箱的聲音很輕,卻一下一下敲在夏知微的心上。她把自己的那張不同意投入時,指尖停留了一秒,紙張上那個勾,是她在颱風前就做好的決定,如今在眾人面前再次確認,心裡卻比那個風雨夜更加踏實。紀言慎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像是一個無聲的在場。

計票的過程比想像中安靜,兩位志工在講台上公開唱票,同意與不同意的堆疊慢慢分開,同意的票數有不少,多半來自後排幾戶期待搬遷補償的住戶,但不同意的票卻更集中,前排的長輩、麵包店老闆、幾位大學生與野蒔周邊的住戶,一張張被念出來,最後統計,同意未達送件所需的門檻。里長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沙啞,本次意願調查,未達法定同意比例,都更案暫緩,後續將依紀律師所提的小規模整修方向,再邀集相關單位研議。

會場裡先是一片安靜,隨後響起一種不喧鬧、卻很溫暖的掌聲,不是歡呼,更像是大家一起鬆了一口氣。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對夏知微點頭微笑,麵包店老闆走過來拍拍紀言慎的肩膀,說謝謝你幫我們看懂那些文字。許蔚然已經從後排衝到前面,一把抱住夏知微,手裡的檸檬磅蛋糕差點掉下來,卻還是大聲說妳剛剛超勇敢,我差點在後面哭出來。江月娥慢慢站起來,走到夏知微與紀言慎中間,一手牽起夏知微,一手輕輕拍了拍紀言慎的手背,什麼都沒多說,只是用那種長者才有的、緩慢而透徹的眼神看著他們,像是說做得好。

陳奕謙收拾平板與資料時,動作比來時慢了許多。他走到夏知微面前,禮貌地點頭,語氣已經沒有商務的銳利,夏小姐,今天謝謝妳讓我聽到另一種價值,我會把這些帶回公司重新評估,如果未來真的要談整修,也希望有機會再向妳請教這條巷子的故事。夏知微回以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微笑,輕聲說,隨時歡迎來野蒔喝茶。

人群慢慢散去,活動中心的紅色塑膠椅被一張張疊起來,投影布幕收起,窗外的陽光已經移到另一側,照在門口那棵被修剪過的欒樹上。夏知微與紀言慎並肩走出活動中心,手裡還抱著那束已經有點被手溫焐熱的香豌豆與棉花,許蔚然與江月娥走在他們身後半步,嘰嘰喳喳地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吃午餐,要不要把剩下的草仔粿熱來配咖啡。巷弄裡的風輕輕吹過,帶來麵包店剛出爐的香氣與遠方海口的鹹味,野蒔的木門在陽光下等著他們回去,那扇門後,有藤椅,有溫室,有那本越積越厚的處方箋,還有一種被共同守住的生活方式,正安靜地發著光。夏知微轉頭看向紀言慎,紀言慎也正好看向她,兩人在人來人往的騎樓下相視而笑,沒有多餘的言語,卻都明白,他們守住的不只是一間店,而是一整條巷子願意一起等待發芽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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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花開的時區

本章登場

二月最後一場寒流退去之後,晴田市的風就換了味道。

河堤邊的欒樹還沒長出新葉,枝條卻已經不像冬天那樣乾瘦,樹皮在陽光下泛著淡褐色的光,河面的風從出海口吹進來,帶著一點鹹味,又混著泥土被太陽翻曬過後的暖氣。自行車道上的積水早就乾了,重新鋪過的柏油還留著淡淡的瀝青味,清潔隊在轉角種下的那排小灌木冒出了細細的嫩芽,假日文創市集的攤販開始把帆布棚架換成淺色系,連便利商店門口的關東煮海報都換成了冰咖啡的旗幟。舊城區的巷弄裡,陽光終於可以完整地斜進來,照在每一戶透天厝的二樓窗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步調比台北慢的那半拍,在這個季節裡顯得特別清楚。

野蒔的木門在三月初的第一個週一換上了春天的樣子。

夏知微把冬天那批帶著絨毛的棉花與臘梅枝收進了後方的儲藏櫃,櫥窗的玻璃被她用檸檬水擦得透亮,外頭的陽光直接透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出溫室窗框的格子影。年糕跳上櫥窗旁的高腳凳,尾巴輕輕掃過新換上的乾燥花束,打了個哈欠,又把自己蜷成一團。工作桌上鋪開的是剛從花市載回來的香豌豆與鬱金香,香豌豆的藤蔓還帶著清晨露水的涼意,花瓣薄得像紙,顏色是淡淡的粉紫與奶白,鬱金香則是飽滿的鵝黃與粉橘,花苞閉得緊緊的,摸起來有一點絨絨的觸感。夏知微穿著洗得柔軟的米杏色棉質長裙,外頭套著亞麻圍裙,烏黑的長髮低低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鵝蛋臉上淺淺的雀斑,指尖在整理花材時染上淡淡的綠意與花粉的香氣。

她把香豌豆一枝一枝修剪,斜剪的角度、插入水中的深度、葉片要留幾片,都是祖母手寫日記裡反覆叮嚀的細節。玻璃溫室的門打開著,二樓的風從樓梯間吹下來,帶來土壤與苔蘚混合的氣味。二樓那座小小的玻璃溫室裡,冬天曾經奄奄一息的幾盆植物,如今都換了模樣。

那盆最初因為填錯地址被送到美容院、又被放在烈日下曝曬、根系泡爛的白鶴芋,早已換過兩次盆,現在葉片寬大而油亮,葉尖微微上翹,新長出來的葉子顏色更淺,帶著一點透明的綠,花苞從葉叢中抽出來,白色的佛焰苞安靜地展開,像一面小小的旗。龜背芋那盆曾經曬傷焦葉的,也在穩定的窗邊位置長出了新的裂葉,葉面的光澤在午後的光線裡會隨著角度反光,夏知微每天早上會用柔軟的布沾一點水,輕輕擦拭葉面的灰塵,動作慢而仔細。最讓她在意的那盆琴葉榕,原來因為被紀言慎焦慮地搬來搬去、不停落葉,現在已經不再掉葉子,深綠色的葉片厚實而挺立,枝條頂端冒出了兩個小小的紅褐色芽點,那是準備展葉的訊號。她看著這些植物,有時會想起祖母說過的話,照顧不是把時間倒回去,而是陪著它長出下一個季節的樣子。

而這些重生的痕跡,另一半是由對街那個原本只會背法條的人一起完成的。

誠遠法律事務所晴田分所的二樓窗台,這個春天也變得不太一樣。原本只有卷宗與黑色資料夾的窗邊,現在一字排開了三盆小盆栽,一盆是紀言慎從野蒔帶回去的黃金葛,一盆是實習律師送他的多肉,另一盆則是他自己在花市挑的椒草。每一盆下方都壓著一張手寫的照護處方箋影本,字跡是夏知微清秀的筆觸,背面則有他後來自己補上的觀察筆記。紀言慎依舊穿著淺藍色的襯衫與深色西裝褲,戴著細框眼鏡,公事包放在椅背上,處理租賃糾紛與社區調解的空檔,他會走到窗邊,用手指輕輕觸碰土壤的表面,確認濕度,再把盆栽稍微轉動十五度,讓光線均勻地落在葉面上。他的動作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僵硬與過度用力,而是學會了等待。事務所的工讀生有時會笑他,紀律師,你現在看盆栽的眼神比看合約還溫柔。紀言慎會推一下眼鏡,認真地回,那就表示我終於看懂了什麼叫做有效觀察。

那本透明資料夾,現在已經厚厚一本。

從第一張白鶴芋的爛根急救,到龜背芋的曬傷修剪,常春藤的徒長、琴葉榕的落葉、龜背芋的糾結根系換盆,每一張處方箋都按照日期排好,背面寫著當週主角花材的花語。香豌豆是等待被記得,向日葵是沉默的愛,棉花是珍惜身邊的人。紀言慎在每一張的空白處,都會用自己的鋼筆補上一行小字,多半是當天的天氣、葉片的變化、或是夏知微隨口說的一句話。第十張處方箋是颱風夜他獨自在事務所補寫的,紙張有一點被雨氣暈開的痕跡,那一張的背面,他寫了很久,最後只寫下八個字,願意回來,就是照顧。夏知微後來看到那張時,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時間就這樣慢慢走到了三月的第二個星期三。

這一天的晴田市,是一個典型的春日午後。上午的陽光把巷弄曬得暖烘烘的,到了下午兩點,雲層稍微聚攏,光線變得柔和,風從河岸那頭吹過來,帶著一點點要下雨前的濕氣,卻又不會真的落下來。野蒔的櫥窗前,香豌豆在微風裡輕輕晃動,鬱金香的花苞已經稍微打開,露出裡頭更鮮艷的顏色。夏知微提早半小時就把工作桌收乾淨,鋪上乾淨的帆布,準備好剪刀、換盆用的陶盆、新的培養土與一壺放涼的清水。她以為今天的五點半急救課,會和往常一樣,紀言慎會提著一盆葉子發黃或土壤過濕的盆栽,皺著眉頭走進來,說夏小姐,這盆好像又不太對了。

可是這一次,她等到的腳步聲有點不一樣。

五點二十五分,對街事務所的玻璃門被推開,風鈴沒有響,因為紀言慎走的是野蒔這一側的騎樓。他手裡沒有提盆栽,而是抱著一束用牛皮紙包起來的花,花束不大,卻包得很仔細,牛皮紙的外層繫著淡淡的棉繩,沒有多餘的緞帶。他的步伐比平常更穩,卻又帶著一種少見的、刻意放慢的慎重,淺色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露出修剪乾淨的手腕,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地看著野蒔的木門,像是在確認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

許蔚然比他早五分鐘就到了海風製所的門口。她今天穿著帆布圍裙搭牛仔褲,暖棕色的齊肩捲髮在風裡有點翹,手裡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一杯是給自己的深焙,一杯是給夏知微的拿鐵,上頭還拉了一個不太成功的愛心。她把咖啡放在野蒔的工作桌上,眼睛卻一直往對街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我跟妳說,我從三點就看到紀律師在事務所裡走來走去,一下看窗台的盆栽,一下又打開那本資料夾,我還以為他要開庭,結果他剛剛換了一件襯衫,連頭髮都重新梳過,妳不覺得今天的風有點不一樣嗎?

夏知微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有點熱,低聲說,哪有不一樣,今天就是週三啊。她把拿鐵捧在手裡,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咖啡的苦香混著花材的清甜,讓她的心跳稍微安定了一點。工作桌上的年糕像是感應到什麼,跳下凳子,走到門口蹲著,尾巴安靜地圈起來。

就在這時,江月娥也從隔壁慢慢走了過來。她穿著淡綠色的碎花襯衫,外頭披著薄薄的針織背心,銀白的短捲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布袋,布袋裡裝著一盒剛蒸好的草仔粿,還熱著,外層的塑膠袋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她走得很慢,卻每一步都很穩,笑紋堆在眼角,看著夏知微與許蔚然,說話的語氣慢而溫暖,今天的香豌豆開得很好,我在巷口就聞到香味了,知微,妳把那盆白鶴芋移到溫室最亮的地方是對的,我早上看它,花苞又開大了一點。

許蔚然立刻把江月娥拉到海風製所的窗邊位置,那裡可以清楚看到野蒔的門口與二樓溫室的樓梯,卻又不會打擾到裡面的人。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江月娥,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把聲音放輕,像是看一場已經等待很久的戲。江月娥接過咖啡,輕輕拍了拍許蔚然的手背,低聲說,我們在這裡就好,讓年輕人自己把話說完。

五點三十分,紀言慎推開了野蒔的木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一串聲響,夏知微抬起頭,看見他抱著那束花站在門口,光線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柔和的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把花束輕輕放在工作桌上,然後解開棉繩,讓牛皮紙慢慢展開。裡面不是香豌豆,也不是鬱金香,而是幾枝開得正好的臘梅,枝條暗褐,帶著一點蜿蜒的姿態,花瓣是半透明的蜜黃色,邊緣有一點淡淡的粉,花心處的顏色更深,靠近時會聞到一股清冽而悠長的香氣,那是在冬天末尾才會出現的花,香氣不濃烈,卻會在空氣裡停留很久。

夏知微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她最喜歡的花就是臘梅,祖母在世時,每年冬天都會在溫室旁插一枝臘梅,說這種花是越冷越香,要懂得等待的人才聞得到。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野蒔的櫥窗裡放臘梅了,因為她總覺得臘梅的等待太長,怕自己等不到。

這是臘梅,紀言慎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一些,卻很清晰,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沒有迴避,直直地看著她,我找了很久,晴田市的花市這個季節已經很少了,這是請南投的農場特別留的,今天早上才到。我記得妳在溫室的日記裡寫過,祖母說臘梅要在最冷的時候剪下來,放在溫暖的地方,才會香。

夏知微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臘梅的花瓣,花瓣涼涼的,卻帶著一點蠟質的光澤,她的聲音有點輕,卻帶著笑,那妳記得很清楚,我以為你只記得澆水頻率。

我以前只會記頻率,紀言慎說,語氣裡有一點笨拙的誠實,卻因為誠實而顯得溫厚,後來才學會,照顧不是把表格填滿,而是每天回來看它,看看葉子有沒有垂,土壤是不是乾了,風會不會太大。那本處方箋,我一開始以為是妳給我的功課,後來才發現,那是妳陪我一起做的日記。每一張背面,妳寫的花語,我都放在事務所的抽屜裡,開庭前會看一下,提醒自己,法律可以給出答案,但生活很多時候,沒有標準答案,只能一起等。

他把那束臘梅往前遞了一點,花枝輕輕碰到夏知微的手腕,香氣在兩人之間散開。工作桌上的年糕跳上窗台,安靜地看著他們,尾巴不再晃動。

夏知微,我想跟妳說,紀言慎停了一下,像是在法庭上要陳述最重要的那一段結論前,會有的那種短暫停頓,但這一次,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確認過才說出來,我以前覺得,愛是要把所有變數都控制好,才不會出錯。所以我會把地址填好,把澆水時間精準到小時,把合約的風險一條條列出來,以為這樣就能避免失去。可是這半年,每個星期三,我抱著快死的植物來找妳,妳從來沒有笑我笨,也沒有要我一次就學會,妳只是教我把手放進土裡,看看葉子,讓我明白,有些葉子一定會黃,有些根一定會糾結,但只要願意一次次回來,換盆,修剪,重新給它一個位置,它就會再發芽。

他的聲音有一點緊,卻沒有躲開。

我學會的不是怎麼把花養活,是怎麼在無法掌控的事情裡,依然感到安心。夏知微,我喜歡妳。喜歡妳在溫室裡跟植物說話的樣子,喜歡妳把每一張處方箋都寫得很慢,喜歡妳害怕告別卻還是願意把藤椅留在原地,等下一個人來坐。我想問妳,往後的每個星期三,我可不可以不只是來急救植物,而是來陪妳一起照顧這個家,陪妳等每一季的花開。臘梅的花語是忠實與等待,我想把這個送給妳,也送給我們一起等過的時間。

溫室的風從樓梯間吹下來,帶動了那幾盆剛發芽的葉片,葉子與葉子之間發出細細的摩擦聲,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臘梅的蜜黃色花瓣上,讓花瓣看起來像半透明的薄玉。夏知微的眼眶有點紅,卻是笑著的,她的鵝蛋臉在光線裡顯得很柔和,雀斑在笑起來時更明顯,指尖還留著香豌豆的香氣。

她沒有立刻接過花,而是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紀言慎的手背,他的指尖有一點涼,是抱著花束在風裡走過來的緣故。她曾經很害怕投入感情後會再次面對凋零,所以習慣把情感收好,放在乾燥花束與手寫日記裡,可是這一刻,她發現,等待本身並不是害怕的來源,等待是有一個人會回來。

紀言慎,夏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帶著一種終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的鬆弛,我也很喜歡你。喜歡你一開始把白鶴芋養到爛根還很認真地寫計畫表,喜歡你後來學會用手指去感覺土壤的濕度,喜歡你在颱風夜幫長輩處理同意書,沒有來上課,卻讓我知道什麼叫做在場。我以前覺得,告別就是結束,所以不敢開始。可是那天在溫室,江阿姨說,凋零是讓養分回到土裡,這樣下一季才有力氣再開。我想,我已經準備好,和你一起等下一季了。

她接過那束臘梅,把臉輕輕埋進花枝間,香氣清冽地鑽進鼻尖,帶著一點冬天的涼與春天的暖。紀言慎往前半步,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張開手臂,讓她靠進來。夏知微把額頭抵在他的肩頭,亞麻圍裙的觸感與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混在一起,年糕在窗台上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對這個擁抱表示滿意。溫室裡的白鶴芋、龜背芋與琴葉榕在光線裡安靜地立著,新芽的顏色嫩而亮,像是也在為這個時刻鼓掌。

樓下,海風製所的窗邊。

許蔚然已經把臉貼在玻璃上了,手裡的咖啡都快涼了,卻完全沒發現。她一手抓著江月娥的袖子,一手摀著嘴巴,眼睛睜得很大,聲音卻壓得極低,天啊,他們抱了,他們真的抱了,江阿姨,妳有看到嗎,紀律師剛剛的告白,我差點要衝上去幫他遞衛生紙。江月娥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那杯還熱著的咖啡,笑紋深深地陷進臉頰,語氣依舊慢而溫暖,看到了,看到了,這孩子總算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知微那束臘梅抱得多好,像抱著一整個冬天的等待。許蔚然又探頭看了一下,確定兩人還在溫室裡沒有分開,才轉過頭來,帶著一種八卦成功後的滿足與真心的祝福,他們兩個,一個慢,一個準,總算對上同一個時區了。

江月娥點點頭,把布袋裡的草仔粿拿出來,分了一塊給許蔚然,草仔粿的外皮還帶著艾草的香,內餡的蘿蔔絲鹹香適中。她看著野蒔二樓溫室透出來的光,輕聲說,對上就好,以後的日子還長,花會一年一年開,盆栽會一年一年換,但只要有人願意每個星期三都回來,就什麼都不怕了。

陽光在這個午後變得更斜,把野蒔的木門與對街事務所的招牌連在一起,巷弄裡的風把香豌豆的香氣與臘梅的清冽混在一起,飄向河岸的方向。遠遠的,自行車道的鈴聲、麵包店的開門聲、還有大學生在文創市集的笑聲,都像背景音樂一樣,輕輕地襯著這個安靜卻飽滿的擁抱。夏知微與紀言慎在花香與泥土的氣息中站了很久,沒有急著說下一句話,因為他們都知道,有些話不需要立刻說完,可以留到下一個星期三,再慢慢寫在下一張處方箋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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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細膩、慢條斯理,待人真誠而有耐心。外表柔軟卻內在堅韌,害怕告別而習慣先將情感收好,透過照顧植物來安頓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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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言慎
紀言慎 主角

法庭上邏輯精準、言詞俐落,私下卻嚴謹到近乎固執。追求效率與可控性,不擅處理模糊情感,但內心正直溫厚,願意為在乎的事反覆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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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謙
陳奕謙 反派

務實理性、目標導向,信奉數據與效率。言談客氣卻強勢,習慣以成本效益評估一切,不理解情感與記憶的價值,將人情視為談判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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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蔚然
許蔚然 配角

熱心八卦卻溫暖有分寸,是社區的情報站與情緒垃圾桶。樂觀健談、善於傾聽,總能用一杯咖啡與甜點接住每個人的疲憊,幽默而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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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娥
江月娥 導師

慈祥豁達、細膩通透,說話慢而溫暖。歷經人生離合,對凋零與重生有深刻體悟,總以家常話語點醒年輕人,是社區裡最受敬重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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