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送錯的那束白鶴芋
晴田市舊城區的午後,陽光像是被河面篩過一樣,溫溫地灑在安靜的巷弄裡。野蒔花店的木頭推門上掛著一串手作的乾燥尤加利風鈴,風一吹就輕輕晃動,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響。店裡的冷氣開得剛剛好,混著木質調的香氣,還有剛拆封的鬱金香那種帶著露水的青草味。
夏知微蹲在工作木桌旁,亞麻圍裙的口袋裡插著剪刀,棉質長裙的裙襬有一點沾到花泥。她正為週末的一場戶外婚禮整理鬱金香,粉橘色的、奶油白的,還有帶著一點紫色邊緣的,全部攤在鋪了牛皮紙的桌上。祖母留下來的那把老鐵剪已經被用到握把發亮,她用手指輕輕撥開花瓣,檢查每一朵花的莖部是不是還挺直。
店裡的貓店長年糕正窩在櫃檯上的藤籃裡,打著小小的呼嚕。牠是一隻橘白相間的米克斯,平常最喜歡守著收銀機旁邊那一盆薄荷,偶爾用鼻尖去蹭一下葉子,然後就一臉滿足地繼續睡。年糕的尾巴垂在籃子外面,隨著夏知微剪花的節奏偶爾甩一下。
二樓的玻璃溫室在這個時間點透進來最漂亮的光,斜斜地切過乾燥花束,落在夏知微烏黑的低馬尾上。她習慣工作時把頭髮挽起來,只留幾縷落在頸側,鵝蛋臉上那幾點淺淺的雀斑在陽光下很明顯。指尖因為長時間碰水與花材,染著淡淡的綠意與花香,她自己倒是很喜歡這個味道,覺得比任何香水都安心。
正當她把第三束鬱金香用麻繩綁好,準備貼上客製的小卡片時,放在工作桌角落的市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夏知微用手背把額前的髮絲撥開,接起了電話。
「您好,這裡是野蒔花店。」她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笑意。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語氣有點著急,又有點不好意思。「小姐,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我先生上禮拜是不是有跟你們訂一盆花要送我?可是我到現在都沒收到,是不是你們忘記送了?我先生說他明明有訂,還給我看訂單明細,說是一盆白鶴芋,祝我租約順利什麼的……」
夏知微愣了一下,連忙翻開桌上的訂單手帳。野蒔雖然有開放網路訂購,但她每筆訂單都會手抄一份在手帳上,怕系統漏單。翻到上週四那一頁,確實有一筆網路訂單,備註寫著:「誠遠法律事務所 紀言慎 先生訂購,白鶴芋一盆,附卡片『祝 陳女士 租約糾紛圓滿落幕,願您日後生活平靜順心』,送至晴田區中山路二段四巷十五號。」
「有的,陳太太,我們上週五有請合作的物流夥伴配送,應該是下午就送達了。」夏知微輕聲說,一邊核對地址。她的筆尖點在地址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中山路二段四巷十五號,那不是隔壁美容院的地址嗎?野蒔是十七號,誠遠法律事務所是正對面的二樓,十五號是上個月新開的蓓蓓美容坊。
婦人在電話那頭嘆氣,「沒有耶,我們家是十七巷不是四巷,會不會是送錯了?我先生這個人做事很認真,他還特別跟我說,那盆花他挑很久,店員說白鶴芋很好照顧,適合放在客廳淨化空氣。他最近為了我的租約問題跑來跑去,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嫌他沒誠意,可是真的沒收到……」
夏知微連忙安撫,聲音更溫柔了些,「真的很抱歉,陳太太,可能是我們這邊地址建檔時誤植了。我馬上幫您確認配送狀況,晚一點一定幫您補送一盆健康漂亮的白鶴芋過去,再附上一張小卡片跟您致意,好不好?」
掛掉電話後,夏知微托著腮看著手帳,眉間輕輕攏起。網路訂單的地址是客人自己填的,系統不會自動更改,所以應該是訂購人填錯了。她記得這筆訂單,是一個姓紀的先生在深夜十一點多下單的,字還打錯一個,把白鶴芋打成白鶴玉,她還想說這個客人應該是很急著想彌補什麼。
還沒等她想完要怎麼聯絡這位紀先生,花店的木門就被很急促地推開了,風鈴發出一串急促的碰撞聲。
衝進來的人穿著淺藍色襯衫與深色西裝褲,手裡提著公事包,另一隻手卻很不協調地抱著一盆植物。他的細框眼鏡因為奔跑有點歪掉,額前有薄薄的汗,整個人看起來正經又狼狽。那盆被他抱在懷裡的白鶴芋,狀況實在稱不上好,原本應該油亮挺立的深綠色葉片,邊緣已經發黃發黑,有幾片甚至軟軟地垂下來,盆子裡的土濕得發黑,還散出一點悶悶的味道。
「不好意思,請問是野蒔花店的夏小姐嗎?」男人扶了一下眼鏡,語氣急促卻努力保持禮貌,「我是對面誠遠法律事務所的紀言慎,就是上週透過網路訂白鶴芋的那位。我剛剛接到當事人陳太太的電話,她說沒收到花,我去問了樓下的管理員,才發現我把地址的巷弄號填錯了,填成隔壁美容院了。美容院的小姐剛剛把花搬回來還我,可是……」
他把那盆白鶴芋往前遞了一點,表情有點難以啟齒,「可是這盆花好像被我養死了。我想來跟您道歉,也想問問看能不能補救。我真的有很認真照顧它。」
夏知微站起身,圍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先是看了一眼那盆可憐的白鶴芋,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滿臉認真的男人,忽然有點想笑,卻又覺得不能笑得太明顯。
「紀先生,你先把花放到這邊的工作桌上吧。」她指了指鋪著防水墊的木桌,語氣還是很溫和,「你說你很認真照顧,怎麼照顧的?」
紀言慎把盆栽小心地放下,立刻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開來,上面用尺畫了表格,還用螢光筆標記重點。他的字跡工整得像在寫訴狀。
「我上網查了白鶴芋的照顧方式,有篇文章說要保持土壤濕潤,所以我設定每天早上八點澆水三百毫升,晚上六點再補一百毫升,風雨無阻。還有,我怕它照不到太陽,我把它放在事務所西曬的窗台上,讓它每天下午都能曬到三小時的太陽。我還有放音樂給它聽,網路說植物聽古典樂會長得比較好。」他一本正經地報告,彷彿在法庭上陳述事實。
夏知微聽著聽著,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眼睛彎成月牙。年糕被笑聲吵醒,從藤籃裡抬起頭,喵了一聲。
「紀先生,你這個不是照顧,是謀殺。」她拿起一旁的園藝鏟,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打趣,「白鶴芋雖然喜歡水,但最怕的就是一直泡在水裡。你這樣每天澆兩次,根都泡爛了,當然會發黑。還有,西曬的陽光對它來說太強了,它的葉片會被曬傷,就像人一直被太陽直射會曬傷一樣。」
紀言慎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被法官駁回了全部的主張,「可是,那篇文章寫……」
「網路上的文章很多是把不同植物的習慣混在一起寫的,不能全信。」夏知微戴上薄薄的園藝手套,把盆栽側過來,輕輕敲了敲盆壁,然後整株植物連土一起取出。土團濕黏,底部的根系已經有一半變成褐色,軟軟爛爛的,還有一股不太健康的氣味。她用手指撥開表層的土,指給紀言慎看。
「你看,這裡是健康的根,應該是白色帶點米黃,而且有彈性。你這個已經變成深褐色,一碰就斷掉,這就是爛根。葉片發黃發黑,也是因為根吸不到氧氣了。就像人的腳一直泡在水裡,也會不舒服是一樣的道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個生病的孩子。
紀言慎推了推眼鏡,湊近看,眉頭皺得很緊,「那……還有救嗎?這是陳太太的謝禮,我本來想讓她帶回家放在客廳,讓她想起這次租約的事情能夠有個好的收尾。結果我把它弄成這樣,我真的……我在法庭上都沒有這麼手足無措過。」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小,帶著一點懊惱。夏知微這才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人。他的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公事包裡的卷宗也收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那種做事講究邏輯與效率的人。可是抱著盆栽的樣子,卻又顯得格外笨拙,手臂僵硬得好像怕把葉子碰掉。
「還有一點救,但要動手術。」夏知微拿起乾淨的剪刀,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過,「我們要把爛掉的根全部剪掉,就像把受傷的地方清乾淨一樣。然後換上新的、疏鬆透氣的土,之後要控制澆水,不能再照表格澆了。」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剪刀喀擦喀擦地剪掉那些發黑的根系,每剪一下,紀言慎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好像剪在自己身上一樣。
「你不要這麼緊張,植物比你想像的堅強。」夏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屏住呼吸盯著她的手,「你平常在事務所,也是這樣幫當事人處理問題的嗎?把所有事情都排成表格,一項一項打勾?」
紀言慎很誠實地點頭,「不然會遺漏。我習慣把每個案件的風險都列出來,什麼時候要做什麼,都先排好。這樣最有效率,也最不會出錯。」
「植物不是案件,它不會照你的時間表長。」夏知微把修剪好的白鶴芋放進鋪好發泡煉石與新土的盆子裡,一邊用手輕輕壓實土壤,一邊說,「你要學的是觀察,不是控制。什麼時候該澆水,要看土是不是乾了,葉子是不是有點垂下來,空氣是不是太乾。這些都不是表格可以告訴你的,要用手指去摸,用眼睛去看。」
她抓起紀言慎的手,完全沒多想,就把他的指尖帶向盆土。紀言慎整個人愣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摸摸看,現在這個土是微濕的,有點像擰乾的毛巾,這樣就不能再澆水了。等到你手指插進去兩公分,感覺乾乾的,再一次澆透就好。」夏知微的指尖帶著涼涼的土與淡淡的花香,紀言慎的指尖卻是溫熱的,還有一點因為常寫字而磨出的薄繭。兩人的手在盆土上方碰在一起,氣氛忽然有點安靜,只有年糕打呼的聲音。
紀言慎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收回手,乾咳了一聲,「我、我知道了。我會記住的。」
夏知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動作有點太自然,臉頰也微微熱了起來,連忙轉移話題,拿起小水壺,沿著盆緣慢慢澆了一圈水,直到水從盆底流出來。
「好了,這樣就先救回一半了。接下來一週你先不要再給它曬大太陽,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就好,就是亮亮的但不會直曬的地方。」她把盆栽推回給紀言慎,順手寫了一張小紙條,「還有,以後別再放古典樂了,它比較喜歡安靜的風聲。」
紀言慎抱著那盆剛動完手術的白鶴芋,表情比剛進門時更加慎重,彷彿抱著一份極為重要的卷宗。他低頭看著那盆光禿了不少的植物,又抬頭看著夏知微,語氣非常誠懇。
「夏小姐,真的很謝謝你。我以前以為養植物跟整理法條一樣,只要把規則背熟就好,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連仙人掌都養死過兩次,我同事都說我是什麼植物殺手。」
夏知微被他那句植物殺手逗得又笑起來,這次笑得更開朗,「仙人掌也能養死,你也是很厲害。那你那兩盆仙人掌是怎麼死的?」
紀言慎一臉正色地回答,「一次是被我澆太多水爛掉,一次是被我怕澆太多,一個月沒澆水乾死。」
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聲來。午後的光透過花店的玻璃窗,在工作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夏知微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嚴謹到有點固執的律師,其實有點可愛,那種笨拙的認真,讓人沒辦法真的生氣。
笑完之後,紀言慎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把筆記本又翻開來,「那夏小姐,我可以每週來請教你一次嗎?我事務所的窗台上還有其他盆栽,我怕它們也快被我養死了。與其每次都來麻煩你急救,不如固定一個時間,我帶來讓你檢查,就像……就像定期諮詢一樣?」
夏知微想了一下,看著那盆白鶴芋,又看著紀言慎那雙藏在鏡片後面、寫滿求知慾的眼睛。本來想拒絕,畢竟花店的工作已經夠忙了,可是看著對方那種把植物當成當事人一樣慎重對待的態度,又覺得如果不教他,下一盆受害者可能很快就會出現。
「好吧。」她點點頭,指了指牆上的手寫營業時間表,「那就每週三下午五點半吧,那個時間我剛好整理完當天的訂單,比較有空。你把有問題的盆栽帶來,我們在這張桌子上課。但是先說好,你那個澆水表格要先丟掉。」
紀言慎立刻點頭,拿起螢光筆就在筆記本上把那張澆水週期表劃掉,動作俐落得像在庭上劃掉對造的不實主張。「沒問題,週三下午五點半,我一定準時到。」
他抱著白鶴芋,鄭重地向夏知微道謝後,才轉身推開木門。門外的巷弄裡,許蔚然剛好端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從轉角的海風製所走過來,看到紀言慎抱著盆栽的樣子,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八卦的雷達全開。
夏知微看著紀言慎過馬路回到對街的事務所,二樓的窗戶裡還能看到他把白鶴芋小心地放在最不曬太陽的角落,然後又拿出筆記本振筆疾書的背影。她搖搖頭,把工作桌上的土屑掃乾淨,繼續綁她的鬱金香。
年糕跳上工作桌,用頭去蹭她的手腕,夏知微順手摸摸牠的頭,輕聲自言自語,「好了,這下每週三又多了一件事。不過,總不能看著它們一盆一盆被養死吧。」
窗外的風又吹動了尤加利風鈴,叮叮咚咚的,像是為這個有點烏龍卻又溫暖的下午,敲下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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