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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公園的重金屬搖籃曲

喜小熊 都會療癒純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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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公園的重金屬搖籃曲 封面
溫柔細膩的獸醫沈慕安為了讓家中年邁敏感的英短老貓「麻糬」不再孤單,在社區的落櫻公園發起一場小型萌寵聯誼。計畫卻迎來隔壁剛搬來的鄰居——頂著煙燻妝、滿臂紋身的重金屬鼓手駱焰,以及他撿來的野性小黑貓「小噪音」。兩人因育貓理念南轅北轍而摩擦不斷,從互相嫌棄到被迫合作,卻在一次次的遛貓、深夜看診與練團噪音中,窺見彼此溫和與狂放面具下的孤獨與柔軟。當櫻花紛落,這場為貓咪舉辦的聯誼,悄然成為兩個孤單靈魂相互療癒、學習依賴與相愛的序曲。

第 1 章 — 麻糬的孤單與櫻花下的提案

本章登場

澄田市的初春是被海風先染上顏色的。三月剛過,落櫻社區公園裡的櫻花步道已經迫不及待地開滿,淡粉與雪白的花瓣在午後的光裡輕輕搖晃,風一來,就像一場安靜的雨,落在百年老榕樹盤根錯節的氣根上,落在小生態池的水面上,也落在石子路與草坪的交界。捷運的聲音從兩條街外隱隱傳來,混著巷口連鎖咖啡店磨豆機的低鳴,以及老公寓陽台上曬著棉被的味道,這座城市總是在這樣的縫隙裡,同時擁有便利與溫柔。

沈慕安很喜歡清晨七點的公園。那是屬於他的時間。空氣裡還留著夜裡的涼意,草葉上沾著露水,遠遠就能聞到松木貓砂與青草混合的乾淨氣味,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在他剛從診所出來時才會纏在袖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米白襯衫,外頭罩著一件亞麻圍裙,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睛習慣性地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步伐不快,手裡牽著一條淺灰色的柔軟牽繩。牽繩的另一端,是他十二歲的英短,麻糬。

麻糬已經十二歲了。以貓的年紀來說,算是步入了老年的門檻。牠的毛色是漂亮的藍灰色,臉圓,身體卻因為年紀大了而顯得有些鬆軟,走路時肚子會輕輕晃動。牠年輕時很驕傲,不太黏人,總是安靜地窩在診所櫃檯後頭的紙箱裡,看著沈慕安來來去去。但這個冬天過後,牠變了。

沈慕安蹲下身,輕輕喚牠的名字。麻糬蹲在櫻花樹下的長椅旁,不肯往前,圓圓的眼睛盯著牽繩,耳朵微微向後貼。這幾週來,每次出門都是這樣。牠會跟到門口,會用頭去蹭沈慕安的小腿,會在玄關的地墊上來回踱步,發出細細的叫聲,那聲音不像平常的喵,更像是一種含在喉嚨裡的嗚咽。但真的把門打開,牽繩扣上,牠又會僵住,四隻腳像是黏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踏出那條熟悉的櫻花步道。

「麻糬,來,我們走一點點就好。」沈慕安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手背朝上,讓麻糬先聞味道。這是他在診間裡教飼主無數次的動作,穩定,耐心,不催促。他的指尖帶著一點淡淡的貓草味,溫暖而乾燥。麻糬湊過來聞了一下,卻沒有往前,反而轉身把臉埋進他的亞麻圍裙裡,爪子勾住了他的褲管。

沈慕安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訊號了。過度舔毛導致腹部有一小塊毛變得稀疏、食慾時好時壞、只要他拿起鑰匙或穿上外套就立刻跟到門邊、夜裡會在臥室門口反覆徘徊卻不進來。這是分離焦慮,典型的高齡貓焦慮表現。他在診療室裡可以對著焦慮的飼主侃侃而談,分析行為成因、環境豐富化的重要性、費洛蒙與藥物的輔助,可是當對象變成麻糬,變成那個從祖母過世後就一直陪著他、陪他度過國考、開業、失戀,每一個沈默夜晚的家人時,那些專業的詞彙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無力感。

他抱起麻糬。老貓的身體比想像中輕,抱起來時可以摸到脊椎的骨感。麻糬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呼嚕聲很小,帶著一點鼻塞的雜音。沈慕安摸著牠的背,一下一下,順著毛流。櫻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麻糬的頭頂,他沒有撥開。

「對不起,是不是我太忙了?」他在心裡對牠說,也對自己說。慕安診所就在公園轉角,是一間由老公寓一樓改建的小診間,祖母留下的房子,採光很好,卻也意味著他幾乎沒有下班時間。早上九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中間的空檔還要處理住院的貓狗、回覆社區群組裡鄰居傳來的各種諮詢照片。他習慣照顧所有生命,卻忘了照顧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麻糬的焦慮,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這些年來的樣子,總是溫和,總是說沒關係,總是把求助的話吞回去,笑著把事情扛下來。

回到診所時,蔡可欣已經到了。她把鐵門拉開一半,正蹲在門口餵門口那隻常來的玳瑁浪貓。她今年二十九歲,栗棕色的短髮,圓臉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身上那件亮黃色的刷手服永遠沾著一點貓毛。她看見沈慕安抱著麻糬回來,立刻站起身,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又卡在櫻花樹那邊了?」蔡可欣一眼就看出來,她接過沈慕安手裡的牽繩,順手幫麻糬順毛。「我們麻糬公主今天心情還是不美麗喔?」

沈慕安把圍裙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牠剛剛連生態池都不肯靠近,聞到別隻貓的味道就直接往我身上躲。」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擔憂。「我昨天量了體重,又掉了零點二公斤。血檢上個月才做過,都正常,就是行為問題。」

蔡可欣把麻糬放在診療台上,老貓立刻鑽進她臂彎裡,這是牠少數還願意親近的人類。她一邊熟練地檢查麻糬的耳朵與牙齒,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開一個資料夾。

「沈醫師,你這個就叫醫者不自醫。」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滿滿的截圖,全是社群上的數據。「你看,這是我這週整理的。我們診所的官方帳號,粉絲有八百多人,互動最高的三篇,全都是跟貓咪行為有關的。再來,你看這個,落櫻社區的群組,管委會上個月不是在推什麼寵物友善認證嗎?雖然主委那個人很囉唆,但底下按讚的年輕家庭超多,還有人問有沒有寵物聚會。」

沈慕安湊過去看,蔡可欣的手機裡分門別類,一張表格甚至標出了不同時段公園的人流與寵物出現率。她做這些事總是充滿行動力,好像沒有什麼難題是不能用一張表格跟一杯手搖飲解決的。

「所以呢?」沈慕安有點跟不上她的跳躍。

「所以麻糬需要的不是藥,是朋友,是刺激,是社會化。」蔡可欣把麻糬放回牠最愛的紙箱裡,紙箱裡鋪著柔軟的法蘭絨,她俐落地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牠年紀大了,生活圈只剩下你跟診所,太單一了。牠的世界越小,分離的時候就越恐慌。我們要把牠的世界變大一點點。」

她在白板上寫下「萌寵聯誼會」五個字,還在旁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地點就在公園的寵物友善草坪,時間選週六下午,那時候年輕飼主最多。內容很簡單,不用搞什麼大場面,就是讓貓咪在安全的距離聞聞彼此,讓飼主交流一下照顧老貓的心得。你來做衛教,我來負責拍照跟社群宣傳,順便幫大家建立一個互助群組。以後你臨時要出門,至少有鄰居可以幫忙看一下麻糬。」

沈慕安看著白板,愣住了。他是一個習慣在診間裡一對一解決問題的人,要他走到公園中央,對著一群不認識的鄰居說話,光是用想的就讓他覺得有些吃力。他的溫和向來是用在動物身上的,對人,他總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可是蔡可欣的話,又精準地打中他心裡最軟的那塊。他想起麻糬在門邊等待的眼神,想起自己下班後空蕩的公寓,想起那些在群組裡潛水、按讚卻從不留言的鄰居。

「會有人來嗎?」他遲疑地問。「大家會不會覺得很麻煩?管委會那邊……」

「管它呢,先做了再說。」蔡可欣把白板筆蓋起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沈慕安,你對貓咪都那麼有耐心,怎麼對自己就這麼沒信心?你又不是要選里長,只是讓幾隻貓在草地上曬太陽而已。海報我都想好了,手寫的,溫馨一點,貼在公園佈告欄跟我們診所門口,再請渡口咖啡幫忙貼一張。來,你字漂亮,你來寫,我來畫貓。」

沈慕安被她推著坐在櫃檯前,蔡可欣已經把厚厚的牛皮紙跟麥克筆準備好。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空氣中有著午後診所特有的、混合著松木與淡淡消毒水的安穩氣味。麻糬在紙箱裡睡著了,呼吸平穩,偶爾耳朵會動一下。沈慕安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才一筆一劃寫下第一行字。

「落櫻公園萌寵聯誼會,歡迎帶著你的毛家人,一起來草地上發呆。」他的字跡清秀,帶著一點醫生的嚴謹與讀書人的柔軟。蔡可欣在旁邊歡呼,立刻接過筆,在角落畫上兩隻依偎在一起的貓,一隻圓滾滾,一隻小小的。

傍晚六點,診所提早半小時休息。兩人抱著剛寫好的海報,膠帶與圖釘,穿過已經點起暖黃路燈的巷子,走向公園。那是落櫻公園最溫柔的時刻。下班的捷運人潮剛過,孩童已經被家長帶回家吃飯,老榕樹下的石桌旁只剩下幾個下棋的長者,生態池裡的蛙鳴才剛開始。櫻花步道在暮色裡顯得更加柔和,花瓣被風捲起,像是一場緩慢的雪。

寵物友善草坪旁的佈告欄已經貼滿了各式公告,有管委會的會議通知,有瑜珈課的招生,也有尋貓啟事。沈慕安踮起腳,把海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仔細地把四個角都壓平。蔡可欣則在一旁幫忙按住,對著路過的遛狗阿姨熱情地發送傳單。

「沈醫師跟蔡小姐啊?」一個和煦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看見林玉蘭拄著木頭拐杖,慢慢走過來。她七十一歲,銀白的頭髮挽成一個整齊的髮髻,穿著一件碎花棉襖,外頭罩著毛線背心,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卻非常清亮。她是社區裡最老的住戶之一,也是公園的生態解說志工,每天黃昏都會來這裡繞一圈,看看榕樹的氣根,看看池裡的睡蓮。

「林阿姨。」沈慕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住她。「我們在貼一個小活動,想讓社區的貓咪多認識一下。」

林玉蘭沒有立刻看海報,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巨大的老榕樹,又看看遠方櫻花步道上,被風吹起的花瓣。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沈慕安身上,帶著一種長年觀察人事的透徹。

「麻糬最近是不是都不太出門了?」她忽然問,聲音不大,卻讓沈慕安一僵。

「您怎麼知道?」

「我每天都在這裡,看多了就知道了。」林玉蘭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那孩子以前還會在草地上打滾,現在都黏在你腳邊。你走到哪,牠就跟到哪,對不對?牠不是不想出門,牠是怕出去了,你就不見了。」

沈慕安說不出話來。他抱著麻糬時那種被依賴的重量,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蔡可欣在一旁安靜下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插話。林玉蘭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佈告欄上海報的邊角。

「孤單的不只是貓啊。」她望著那張手寫的海報,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有些人,總是習慣照顧別人,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久了,就連開口說我需要陪伴,都覺得是給別人添麻煩。貓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風又吹了起來,櫻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海報上,落在三人的肩頭。遠處渡口咖啡的燈光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玻璃窗,映在公園的小徑上。沈慕安看著海報上自己寫的那行字,歡迎帶著你的毛家人,一起來草地上發呆。他寫的時候,想的是麻糬,想的是那些在診間裡焦慮的飼主,卻沒有想過,那個最需要被邀請的人,也許是他自己。

林玉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拍拍沈慕安的手臂,像長輩對晚輩那樣,輕輕的,卻很有力量。「做得很好,跨出這一步,不容易。」說完,她便拄著拐杖,慢慢沿著櫻花步道往回走,身影在暮色裡被路燈拉得很長。

蔡可欣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沈慕安。「沈慕安,你聽到了嗎?林阿姨都這麼說了。」她用手肘撞撞他,笑容裡帶著鼓勵。「我們就試試看嘛,就算只有兩三個人來,也很好啊。至少麻糬可以多聞聞別隻貓的味道,你也可以多認識幾個會在你忙的時候幫你開門的鄰居。」

沈慕安點點頭,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海報紙張粗糙的觸感,還有膠帶黏黏的感覺。他抬起頭,看著那棵百年老榕樹,老榕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忽然覺得,長久以來那種一個人撐著診所、撐著生活的疲憊,好像在這個櫻花紛落的傍晚,被什麼輕輕托住了一角。

「嗯,試試看。」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卻很清晰。

夜色漸漸深了,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把櫻花步道的影子投在地上。佈告欄上的那張牛皮紙海報,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墨水的香氣混著櫻花的甜香,飄向整個社區。沈慕安與蔡可欣並肩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張海報,好像看著一個小小的、才剛許下的願望。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有多少人看見它,會有多少人願意帶著自己的貓,來到這片草坪上。但至少在這一刻,沈慕安不再只是那個在診間裡等待求助的獸醫,他成了那個主動伸出手,想要連結的人。而那隻十二歲的老貓,此刻正在診所溫暖的紙箱裡安穩地睡著,夢裡或許也有櫻花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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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凌晨三點的鼓聲與煙燻妝鄰居

本章登場

澄田市的海風在三月裡總是帶著一點猶豫,午後的櫻花步道還殘留著前一晚海報漿糊淡淡的米味,入夜後,落櫻社區裡的老公寓便會把白天的喧鬧全部收進厚重的牆壁裡。沈慕安貼完那張牛皮紙海報回家的路上,腳步比平常輕快一些,連麻糬在紙箱裡翻身的聲音都讓他覺得明天或許會有人真的帶著貓來草坪上坐一坐。那種期待很小,小到像櫻花瓣落在肩頭的重量,卻讓他難得在睡前沒有反覆檢查明天的門診表,而是提早關了診所二樓租屋處的燈。

他的租屋處在慕安診所樓上,三樓,二房一廳的老格局,木頭窗框已經被海風吹得有點變形,關起來時總會卡住一個小縫。隔壁三〇二號已經空了三個多月,先前的住戶是一對準備生小孩的年輕夫妻,搬走前還特別送來一盒喜餅,管委會群組裡劉淑惠主委還為此發了一串恭喜貼圖。昨天傍晚沈慕安和蔡可欣貼海報時,就看到三〇二門口堆著幾個用黑色膠帶封起來的紙箱,紙箱上用銀色麥克筆寫著鼓組、線材、小心易碎,字跡潦草而用力。

沈慕安當時多看了一眼,並沒有放在心上。澄田市像這樣的老社區,流動率一直很高,學生、自由工作者、剛出社會的年輕人來來去去,搬家貨車在巷口出現是常態。他只是把海報的照片傳到診所群組,蔡可欣立刻回了三個大笑的表情符號,說海報被風吹得有點歪但很可愛,林玉蘭也在群組裡按了個讚,什麼都沒說。

凌晨三點零七分,沈慕安是被麻糬的爪子叫醒的。

老貓的指甲輕輕勾住他的棉被,整隻貓縮在枕頭邊,耳朵完全貼平,圓滾滾的身體繃得像一顆充飽氣的氣球。窗外的櫻花步道路燈還亮著,遠處捷運收班後的軌道偶爾會傳來低低的金屬摩擦聲,除此之外,整棟公寓應該是安靜的。可是此刻,安靜被一種沉重而規律的震動硬生生撕開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樓上漏水的滴水聲,也不是摩托車經過的轟鳴,是一種結實的、帶著彈性的、直接敲在胸口的鼓聲。低音大鼓的悶響穿透那層薄得像紙一樣的隔間牆,接著是小鼓清脆的爆裂聲,還有鈸片被輕輕刷過的嘶嘶聲。節奏很快,充滿侵略性,像是一場被關在水泥盒子裡的雷雨。

沈慕安在黑暗中坐起來,細框眼鏡被他摸索著戴上。麻糬發出一聲極細的嗚咽,牠是對聲音最敏感的老貓,平常連診所裡高壓鍋消毒的氣閥聲都會讓牠躲進紙箱最深處,此刻牠把頭埋進沈慕安的手臂彎裡,尾巴用力拍打著床單。沈慕安伸手去順牠的背,發現牠的心跳快得嚇人,腹部那塊曾經因為焦慮而過度舔舐的稀疏毛皮又開始微微顫抖。

鼓聲沒有停,反而加入了一段更急促的雙踏連擊,牆壁上的相框跟著震了起來。沈慕安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三點十二分。他的作息向來規律,六點半起床,七點帶麻糬去公園散步,九點準時開診,超過十一點還不睡,隔天整個人就會像被抽乾一樣。他習慣照顧別人,卻也因此對自己的睡眠與秩序有著近乎固執的堅持,那是他維持穩定的唯一方法。

他把麻糬抱進最安靜的衣櫃角落,用一條法蘭絨毯子蓋住紙箱,只留一個小口透氣,又打開了平常為了安撫住院貓咪而準備的費洛蒙擴香,試圖隔絕那穿牆而來的震動。可是鼓聲太頑固了,每一次大鼓落下,都能讓天花板的燈罩輕輕晃動。麻糬在毯子裡發出悶悶的叫聲,那聲音讓沈慕安胸口發緊。

忍耐到三點二十六分,當鼓聲第四次進入副歌般的爆發時,沈慕安終於掀開被子,套上那件米白襯衫,外面隨手披了件亞麻外套,連拖鞋都來不及換好就往外走。他不是容易生氣的人,在診間裡即使遇到把貓咪養到過胖還理直氣壯的飼主,他也能溫和地把衛教單遞過去,笑著說沒關係我們慢慢調整。可是此刻,那種被侵入領域的不適感,還有對麻糬的擔心,讓他少見地皺起了眉頭。

三〇二的門口堆著還沒拆完的紙箱,門縫裡漏出刺眼的白光,還有更清晰的鼓聲。沈慕安站在門前,抬手敲門。第一下,鼓聲太大,裡面的人沒有聽見。第二下,他加重了力道,指節敲在老舊的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鼓聲忽然停了。門被猛地拉開,一股混雜著線材塑膠味、淡淡菸味與貓砂味的空氣撲了出來。

站在門後的人讓沈慕安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年輕幾歲的男人,身形精瘦結實,蜜色的皮膚在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黑色短髮挑染了幾撮很亮的銀白,額前被汗水沾濕,眼妝是濃重的煙燻,黑色眼線暈開到眼尾,手臂上滿滿的刺青從肩頭一路纏到手腕,圖案像是糾纏的荊棘與音符。他穿著一件破洞的黑色T恤,領口已經鬆垮,露出鎖骨上的汗珠,手裡還抓著一對木頭鼓棒,鼓棒的末端已經被磨得發白。

兩個人在門口對視了兩秒,空氣裡還殘留著鼓聲停止後的嗡鳴。

「有事?」對方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吼完又被鼓聲震過,語氣裡帶著被打斷的不耐煩。

沈慕安推了一下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禮貌而克制。「不好意思,我是住在三〇一的沈慕安。現在已經三點多了,你的鼓聲非常大聲,我的貓被嚇到了,整棟樓應該都聽得見。老公寓隔音很差,能不能請你先暫停一下?」

駱焰挑起一邊眉毛,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整齊、連睡衣都要穿襯衫的鄰居,還有他那雙看起來過度擔憂的眼睛。他的視線落在沈慕安身後,隱約能聽見隔壁傳來細細的貓叫聲。

「你在教我怎麼住?」駱焰把鼓棒往肩上一扛,語氣直率得近乎衝撞。「我剛搬來,總要試一下鼓組的位置跟收音。現在不練,難道要等早上六點大家起床的時候練?那更吵吧。」

沈慕安沒有想到對方會直接反嗆,他習慣的溝通是先安撫再說明,可是駱焰的態度像鼓點一樣,沒有任何緩衝。他感覺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磨掉,尤其是當他看到駱焰身後的房間裡,一片混亂的景象時。

三〇二的客廳幾乎沒有家具,地上鋪著隔音棉,卻鋪得歪七扭八,角落裡堆著外帶餐盒與啤酒罐,一組黑色鼓組佔據了大半個空間,鼓組旁邊有一個打翻的貓碗,貓砂盆就放在鼓組正旁邊,裡面的砂已經滿到快溢出來。而在鼓組的陰影裡,有一團小小的黑色毛球正瑟縮著,那是一隻看起來不到三個月大的黑色幼貓,眼睛圓滾滾的,毛髮有點凌亂,尾巴夾在兩腿之間,正因為剛才的巨響而全身發抖,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哈氣聲。

沈慕安的職業雷達立刻響了起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前半步,指著那隻小黑貓說:「那是你的貓嗎?牠看起來非常緊張,幼貓的聽覺比成貓更敏感,你在牠旁邊這樣打鼓,牠會造成極大的壓力。而且你的貓砂盆放在鼓組旁邊,噪音跟震動會讓牠不敢上廁所,貓碗也離貓砂太近,衛生跟行為上都不適合。」

駱焰順著他的手指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小黑貓立刻往鼓組的陰影裡又縮了一下。駱焰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用一種防備的姿態武裝起來。

「牠叫小噪音,我前天在高雄港邊的紙箱裡撿到的,差點被野狗咬死。牠野得很,誰摸都咬,給牠吃什麼都哈氣。我不這樣牠根本不理我。」駱焰蹲下身,想伸手去抓小噪音,結果小噪音立刻跳起來,對著他的手背就是一爪,留下三道淺淺的血痕。駱焰嘶了一聲,卻笑了,笑容裡有點孩子氣的倔強。「看到沒?牠就這個德性。我打鼓是想讓牠習慣聲音,牠以後要跟我一起住,總不能一輩子怕吵吧。你是獸醫?我看你門口那個慕安診所的招牌,看起來很厲害,管得也很多。」

沈慕安被那句管得也很多刺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檢查小噪音的狀況,駱焰卻先一步把貓抱了起來,動作有點粗魯,小噪音在他懷裡拼命掙扎,發出尖銳的叫聲。

「你不能這樣抱牠,牠的後腳還沒支撐好,這樣會讓牠更沒有安全感。幼貓需要的是穩定的環境跟可以躲藏的紙箱,不是震耳的鼓聲。你這樣是放任,不是照顧。」沈慕安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溫和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還有,你滿地都是線材跟菸蒂,牠如果誤食異物,半夜嘔吐你要送哪裡急診?」

「放任?」駱焰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聲音也拔高了。「我放任?我把它從垃圾堆裡撿回來,每天半夜起來餵奶,牠拉肚子我抱著牠去二十四小時醫院,你跟我說我放任?你那隻老貓養得尊貴,當然可以定時定量牽繩散步,我這隻是流浪貓,牠需要的不是你的標準作業流程,是活下去。」

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白淨清瘦,一個濃妝刺青,一個懷裡還殘留著老貓的溫度,一個手裡抓著鼓棒與掙扎的幼貓,雞同鴨講卻又句句針對。走廊裡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動靜而暗了下來,只剩下三〇二門縫漏出的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麻糬在隔壁的叫聲又傳來了一次,這一次更細,更像哭聲。小噪音在駱焰懷裡也叫了起來,兩隻貓的叫聲隔著薄薄的牆壁此起彼落,像是一場荒謬的二重奏。

就在沈慕安準備再開口,駱焰準備把門甩上時,三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等、等一下!兩位!拜託先停一下!」一個背著後背包、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生氣喘吁吁地衝上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宵夜。他頭髮微亂,穿著一件大學T恤,臉頰因為奔跑而漲紅。「我住三〇三,我叫張宇哲!不好意思,我剛下班回來,在樓下就聽到鼓聲了,我想說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張宇哲把宵夜袋子往地上一放,立刻熟練地掏出手機,點開社區群組的畫面,壓低聲音說:「那個,沈醫師,駱先生,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這棟是三十年的老公寓,隔音真的超差的,我之前在房間裡看影片,樓下阿嬤都會上來敲門說她聽得到。而且管委會的劉主委,她對噪音超級敏感的,上次四樓的住戶晚上十一點洗衣服被她直接在群組裡標記,說要扣公共基金。她如果明天早上看到有人投訴凌晨打鼓,一定會直接發公告的,到時候大家都會很尷尬。」

他說得又快又急,眼神在沈慕安與駱焰之間來回飄,充滿了想要調解卻又怕說錯話的慌張。他看向駱焰時,眼睛裡還閃過一絲崇拜,「駱先生,你是打鼓的嗎?我、我有看過地下音樂的直播,你的鼓棒是那個牌子的嗎?好帥……不是,我是說,鼓聲真的很大,連我戴耳機都聽得到。」

駱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迷弟發言弄得有點措手不及,抓著鼓棒的手鬆了一下。沈慕安則趁機深呼吸,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爭執拉回貓身上。

張宇哲見兩人稍微冷靜,立刻轉向沈慕安,用一種更小心的語氣說:「沈醫師,麻糬還好嗎?我剛剛經過你門口,聽到牠在叫,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幫你拿費洛蒙噴霧過去?我房間有一罐之前中途貓咪剩下的。還有駱先生,你的小貓看起來好小喔,我可以幫你找一下照顧幼貓的資料,我之前在渡口咖啡打工,店長渡邊先生那裡有很多養貓的書。」

他一邊說一邊從後背包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正是昨天沈慕安與蔡可欣貼在佈告欄上的萌寵聯誼會海報的影本。「對了,沈醫師,你們辦的那個聯誼會,我有看到海報,我覺得超棒的!我可以幫忙宣傳,我會剪片,我可以幫你們做影片放上網,這樣管委會就不好意思反對了。」

沈慕安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熱心得有點冒失的大學生,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駱焰則把小噪音往懷裡按了按,小黑貓終於安靜了一點,只是耳朵還死死貼著頭。

「我沒有要投訴的意思。」沈慕安最終還是先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帶著疲憊。「我只是希望,至少在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之間,不要有這種會讓貓咪恐慌的噪音。你的貓還小,需要一個安靜的角落,給牠一個紙箱,放在離鼓組最遠的地方,貓砂盆跟食物水分開,線材收好,這些都是基本的。」

駱焰撇過頭,煙燻妝下的眼睛有點紅,也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被指責。「知道了啦,囉唆。我會鋪隔音棉,會墊東西,你以為我喜歡被鄰居敲門嗎?」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小了很多。「小噪音……我會把它抱去房間裡,不會讓牠在鼓旁邊。」

張宇哲立刻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太好了!那就這樣說定!大家都是鄰居,以後還要一起參加聯誼會的嘛。沈醫師,那個聯誼會需要幫忙嗎?駱先生,你要不要也帶小噪音來?牠雖然很兇,但多跟別的貓接觸 maybe 會比較好?」

這句話同時踩中了兩人的雷點。沈慕安想到麻糬對陌生貓的恐懼,駱焰想到小噪音那野性十足的哈氣,兩人幾乎同時別過臉,異口同聲地說:「再說吧。」說完又因為同步而愣住,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走廊的感應燈又暗了,這次沒有人再去觸發它。遠處巷口的便利商店招牌在夜色裡發出穩定的白光,凌晨三點半的澄田市,連海風都變得有點涼。張宇哲搓著手,試圖再找話題,卻發現兩位主角已經各自退回自己的門框裡。

沈慕安轉身往回走,臨關門前,他聽見駱焰在身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獸醫了不起喔,講得好像我虐貓一樣。」而駱焰關門時,也聽見沈慕安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雜著消毒水與松木砂的味道,是屬於那個總是把所有生命都扛在肩上的男人的味道。

門關上了,鼓聲沒有再響起,但牆壁裡似乎還殘留著震動的餘韻。張宇哲站在原地,看著兩扇緊閉的門,手裡提著已經涼掉的宵夜,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打開了什麼不得了的潘朵拉盒子。他拿出手機,點開與渡邊亮的聊天視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個尷尬的表情符號。

而在各自的房間裡,沈慕安把麻糬從衣櫃裡抱出來,老貓的身體終於不再發抖,卻把頭深深埋進他的亞麻外套裡。駱焰則把小噪音放進了一個剛拆開的紙箱裡,小黑貓立刻鑽進最角落,對著他哈氣,哈完又因為疲憊而蜷縮起來。兩個男人隔著一堵牆,各自安撫著自己的貓,腦海裡卻都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對方那張帶著怒意的臉。沈慕安想的是那滿臂刺青下被抓傷的手背,駱焰想的是那副細框眼鏡後頭過於認真的眼神。

凌晨的落櫻社區公園一片寂靜,櫻花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靜靜飄落,百年老榕樹的氣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沒有人知道,明天早上當管委會的群組亮起時,這場凌晨三點的鼓聲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被添油加醋地傳遍整棟公寓。而那張才剛貼上去、還帶著墨水香氣的萌寵聯誼海報,此刻正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像是預告著一場才剛開始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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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次聯誼與管委會的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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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田市的海風在鼓聲事件過後的第三天,終於把夜裡殘留的那點緊繃吹散了一些。清晨五點半,天光還只是把落櫻社區公園那棵百年老榕樹的輪廓描出來,沈慕安就已經醒了。他其實整夜都沒有睡好,隔壁三〇二在被敲門之後確實安靜了下來,沒有再傳來那種砸在胸口上的大鼓連擊,可是牆壁好像記住了震動,連翻身時木頭窗框輕輕晃一下,都會讓他以為又是鼓聲要來。麻糬整晚都縮在衣櫃角落的法蘭絨紙箱裡,頭埋得很深,只在沈慕安起床時抬起眼,輕輕喵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沈慕安蹲下去,伸手順著牠背上那塊因為焦慮而被舔得稀疏的毛,低聲說已經沒事了,今天帶你去草坪曬太陽。老貓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算是回應,那個觸感涼涼的,讓沈慕安胸口那團因為熬夜而發緊的線稍微鬆開一點。

他換上乾淨的米白襯衫,外頭套了件薄薄的亞麻外套,把麻糬放進透氣的提籠裡,又仔細檢查了牽繩、便便袋、水碗,還有一小包費洛蒙噴霧。診所的鐵門還沒拉開,蔡可欣的訊息已經在群組裡洗了十幾則。她傳來的是一張又一張修好的海報電子檔,還有她半夜用手機剪的預告短片,配字寫著落櫻公園第一屆萌寵聯誼會,獸醫帶你讀懂貓語,現場還有神秘嘉賓。沈慕安點開影片,看見自己上次貼海報時被蔡可欣偷拍的側影,細框眼鏡反著光,手裡拿著漿糊,旁邊的櫻花剛好被風吹下來一瓣,落在他肩頭,影片底下已經有二十幾個讚,還有人留言問能不能帶狗。蔡可欣最後一則訊息是,沈醫師你給我準時出現,今天不把麻糬的社交圈打開,我就把你關在診所裡加班做衛教單。

沈慕安推開診所的玻璃門時,蔡可欣已經把摺疊桌跟野餐墊都搬到門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刷手服,外頭罩著牛仔外套,栗棕色的短髮被她紮成一個俏皮的小揪,笑起來兩個酒窩都陷下去,整個人像一顆剛充飽電的小太陽。她一看到沈慕安提著麻糬的籠子,就衝過來幫他把籠子接過去,一邊碎碎念一邊把一疊印好的單張塞進他懷裡。

「你看看你,眼睛下面都青青的,昨天又沒睡好對不對,我跟你說,今天來的人搞不好比我想的還多,群組裡好幾個媽媽都說要帶小孩來看貓咪,林玉蘭阿嬤還說她會帶她的生態解說板來,連渡口咖啡的渡邊先生都說要贊助冰美式。你不要一臉要去上解剖課的表情,放輕鬆,今天是聯誼,不是門診。」蔡可欣把野餐墊扛在肩上,走路帶風,嘴上還不忘回頭數落他。「我已經跟張宇哲說好了,他會幫我們直播跟拍照,影片我來剪,保證讓那些只會在群組裡說貓很臭的人看看,什麼叫做療癒。」

落櫻公園在八點的時候已經有了春天的樣子。櫻花步道上的花開了七成,粉白的花瓣被海風吹下來,落在寵物友善草坪的綠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糖霜。百年老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公園管理員提早把生態池邊的落葉掃乾淨,暖黃的路燈還沒關,混著晨光,整個公園有一種半醒半夢的溫柔。蔡可欣跟沈慕安把野餐墊鋪在榕樹的陰影下,擺上摺疊桌,放上貓咪行為衛教的手繪看板,上面畫著貓耳朵轉動、尾巴擺動、舔鼻子等安定訊號,字是蔡可欣用麥克筆寫的,圓圓的很可愛。麻糬一開始不肯從提籠出來,只露出一顆圓滾滾的頭,眼睛半瞇著,耳朵朝兩側平平張開,那是牠不安時的標準姿勢。沈慕安沒有催牠,只是把籠門打開,坐在墊子邊上,用很輕的聲音跟牠說話,一邊把手放在籠子旁邊,讓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要出來。

陸續有住戶帶著貓來了。有住在後棟的年輕夫妻抱著一隻橘色的米克斯,有退休的陳先生牽著一隻很胖的英短,大家都小心地保持距離,把貓放在各自的籠子裡,先讓牠們聞聞空氣。蔡可欣立刻進入公關模式,一下幫忙喬位置,一下幫忙遞水,還不忘拿手機錄影,嘴裡喊著各位飼主等一下可以讓沈醫師示範怎麼看貓咪緊不緊張喔。麻糬在這樣溫和的節奏裡,慢慢把前腳踏了出來,踩在野餐墊上,松木貓砂淡淡的木頭味混著青草香,讓牠的鬍鬚不再那麼緊繃。沈慕安蹲在牠身邊,示意大家圍過來一點,聲音放得很柔和。

「大家可以先看麻糬的耳朵跟尾巴,牠現在雖然出來了,可是尾巴還是夾著,偶爾會快速舔一下鼻頭,這就是安定訊號,是牠在告訴自己跟我們,我有點緊張,請不要靠太近。我們不要直接伸手摸牠的頭,先把手背放在地上,讓牠自己來聞,聞夠了,牠如果用頭來蹭你,才代表牠願意被碰。」沈慕安一邊說,一邊示範著把手背輕輕貼在墊子上,麻糬猶豫了幾秒,果然慢慢靠過來,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又退回去。圍觀的飼主發出小小的驚呼,有個小女孩低低地說好厲害,貓咪真的會說話耶。沈慕安笑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終於有了光,他習慣照顧別的生命,卻很少在這麼多人面前被這樣注視,這種被理解的感覺讓他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放鬆了一點。他心裡想著,或許蔡可欣說的是對的,跨出這一步,麻糬跟他自己都能多呼吸一點外面的空氣。

就在這個溫暖的節奏要慢慢展開時,公園入口的櫻花步道那頭,傳來一陣不太一樣的腳步聲。很多人同時回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破洞T恤、軍靴踩在花瓣上的身影。那個人單手提著一個黑色提籠,另一隻手還抓著兩根木頭鼓棒,銀白挑染的短髮在晨光下很亮,煙燻妝雖然比凌晨那天淡了一些,但手臂上蜿蜒的刺青還是讓幾位長者飼主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駱焰來了,他走得有點急,呼吸還帶著喘,額頭上有薄薄的汗,提籠裡的小噪音正不安地抓著籠門,發出細細的哈氣聲。

「不好意思,遲到。」駱焰的聲音還是有點啞,他把提籠放在野餐墊的邊緣,沒有馬上打開,而是先看了一眼沈慕安,眼神有點複雜,裡頭混著前天被指責後的不服氣,還有一點不太好意思的閃躲。「我、我本來不想來的,是張宇哲一直傳訊息說要幫我拍什麼影片,我想說帶小噪音出來透氣也好,牠整天關在房間裡,一直哈氣也不是辦法。」

蔡可欣立刻跳起來,熱情地把他往墊子上拉,一點也不在意他那身看起來很兇的打扮。「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駱先生對不對,我是蔡可欣,慕安診所的助理,你那隻小黑貓超可愛的,我們等一下一起讓牠跟麻糬認識一下,沈醫師剛剛才在教大家看安定訊號,你也可以一起聽。」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機架好,張宇哲已經從渡口咖啡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拿著相機,興奮地對駱焰比了一個讚。

沈慕安看著駱焰把提籠打開,小噪音一出來就炸毛,尾巴膨成一條黑色的瓶刷,耳朵死死貼在頭上,對著麻糬的方向用力哈氣。麻糬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狠嚇得立刻縮回籠子邊緣,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剛才好不容易放鬆的身體又繃緊了。圍觀的飼主開始小聲議論,有人說這隻小貓好兇,有人說這樣會不會打起來。沈慕安心頭一緊,立刻伸手想把兩個籠子拉開距離,嘴裡溫和地說先不要讓牠們直接對視,我們用布蓋一下,讓牠們先聞味道就好。

可是駱焰沒有照做。他皺了一下眉頭,看著小噪音那副全身戒備的樣子,像是被什麼觸動了一樣,忽然把手裡的鼓棒拿起來,在自己帶來的那個空塑膠提籠外殼上,輕輕敲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節奏很慢,很輕,跟那天凌晨砸牆的重金屬完全不一樣,是用鼓棒的尾端敲出來的悶響,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穩穩地落在草地上。

「牠在家裡聽這個會比較不怕。」駱焰低低地說,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小噪音。「我發現牠怕的是突然的聲音,不是穩定的聲音,我在家裡敲這個,牠一開始會哈氣,後來就慢慢會趴下來。你們那個什麼安定訊號我不懂,可是我知道牠聽到這個,就會知道我在旁邊。」他敲得很專注,節奏維持在一個讓人安心的速度,小噪音的耳朵動了一下,雖然還是炸毛,但哈氣的聲音變小了,牠把頭轉向駱焰,眼睛圓圓地看著那兩根敲動的鼓棒。沈慕安愣住了,他原本想阻止,想說這樣會讓現場更吵,可是他發現小噪音的尾巴竟然慢慢放下來一點,不再那麼緊繃,而麻糬在籠子裡,也好奇地把頭探出來一點,聽著那個穩定的咚咚聲。

圍觀的人群裡,有年輕的媽媽拿出手機錄影,有人小聲說這樣好像在幫貓咪打拍子喔,還蠻酷的。蔡可欣眼睛一亮,立刻把鏡頭對準駱焰的手,嘴裡還喊著這個共鳴安撫法好有特色喔。沈慕安看著駱焰那張側臉,汗水順著刺青滑下來,煙燻妝下的眼神專注而笨拙,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用他唯一會的語言,鼓聲,在笨拙地翻譯成溫柔。這跟他的安撫系療癒力完全不同,卻在這一刻,奇妙地讓兩隻貓都稍微安靜了下來。沈慕安心裡那股因為被挑戰專業而升起的防備,悄悄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是一種有點酸,有點想靠近的動搖。

然而這份剛要長出來的寧靜,沒有維持太久。

公園入口處,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明顯不悅的女聲。「這是在做什麼,誰准你們在這裡聚眾的。」所有人一起回頭,看見社區管委會主委劉淑惠正踩著櫻花瓣大步走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碎花襯衫,外頭搭著珍珠項鍊,手裡 tight 地抓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捲短髮燙得一絲不苟,臉上那個笑容根本沒有笑意,完全是審視。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管理員,手裡拿著掃把跟垃圾袋,像是隨時準備要清理什麼髒亂。

蔡可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立刻站起來迎上去。「劉主委早安,我們是慕安診所跟幾位住戶一起辦的萌寵聯誼,有先在佈告欄貼海報,也有在群組裡公告,主要是想讓大家交流一下照顧貓咪的心得,不會很久的。」

劉淑惠把資料夾啪地一聲打開,裡面夾著好幾張印出來的群組對話截圖,還有一張手寫的連署單,上面已經有十幾個簽名。「公告,貼海報就算公告了嗎,沈醫師,蔡小姐,你們有經過管委會核備嗎,社區的公共空間使用要提前七天申請,環境維護跟噪音管制都要寫清楚,你們這樣臨時把草坪圍起來,貓毛、貓砂、還有剛剛那個咚咚咚的聲音,已經有住戶在群組裡投訴了,說一早就像在開演唱會,房價會被你們吵到掉下來。」她的聲音越說越大,還特意把截圖舉起來給周圍的人看,截圖裡有人說貓叫很吵,有人說草坪以後會不會都是便便,文字被她用紅筆圈起來,顯得格外刺眼。「我早就說過,寵物友善不是這樣隨便喊喊,要是每個人都帶貓帶狗來草坪,我們這個社區還要不要秩序,落櫻公園是大家的,不是你們獸醫院的宣傳場地。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這個活動不予核備,請立刻收拾,草坪要還給大家散步。」

現場的氣氛瞬間凍結。剛剛還拿著手機錄影的媽媽尷尬地把手機放下來,抱著橘貓的夫妻往後退了一步,麻糬被劉淑惠拔高的音量嚇得直接縮回提籠最深處,小噪音也重新炸毛,對著人群又哈了一聲。沈慕安站了起來,他把麻糬的籠門輕輕關上,確保牠有躲藏的空間,然後才轉向劉淑惠,語氣盡量維持平穩,可是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亞麻外套的下襬。

「主委,不好意思,沒有提前走流程是我們的疏忽,可是我們有準備便便袋跟消毒水,貓咪都有牽繩跟提籠,不會隨地便溺,聲音的部分我們也會控制。這個聯誼是想讓社區更了解怎麼跟動物共處,如果有住戶擔心,我們可以一起討論規範,而不是直接禁止。」沈慕安的聲音很溫和,卻帶著一種長期被人家說溫和所以必須更溫和的疲憊,他習慣把衝突往自己身上攬,習慣先道歉,可是這一次,他看著麻糬躲起來的樣子,看著蔡可欣為了這個聯誼熬夜做的那些可愛看板,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不能就這樣算了。

駱焰卻沒有沈慕安那麼好的耐性。他把鼓棒往塑膠提籠上一敲,發出有點刺耳的一聲,站起來時軍靴踩在野餐墊上,發出悶響。「吵,什麼叫吵,我剛剛敲那麼小聲也算吵,那公園裡小孩尖叫要不要也禁止,捷運經過的聲音要不要也禁止,說到底你就是看不順眼我們這些養貓的、玩音樂的,覺得我們不體面吧。」他直直地盯著劉淑惠,蜜色的臉因為激動而有點紅,手臂上的刺青跟著呼吸起伏。「我養貓礙到誰了,我帶牠出來曬太陽也要你批准嗎,你那個連署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去拜託人家簽的,住戶根本沒人覺得吵,是你自己覺得吵。」

「你這個年輕人怎麼說話的!」劉淑惠被他直白的衝撞氣得臉都漲了,資料夾抖得嘩嘩響。「什麼叫我自己簽的,我這是為社區好,你看看你,刺青、打鼓、半夜不睡覺,你能把貓照顧好嗎,大家對寵物的態度就是價值觀的試金石,你這樣隨便的態度,難怪貓會那麼兇!」她這句話一出,現場幾個本來中立的住戶臉色都變了,蔡可欣氣得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沈慕安輕輕拉了一下手腕。沈慕安對她搖搖頭,示意不要在住戶面前吵起來,可是他自己的胸口也像被什麼堵住,劉淑惠那句你能把貓照顧好嗎,精準地戳在他這幾天對麻糬的自責上,也戳在駱焰那個用鼓聲笨拙示好的努力上。

就在兩邊僵持,管理員已經開始動手要收野餐墊時,一直坐在榕樹下長椅上沒有出聲的林玉蘭,慢慢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碎花棉襖,手裡拄著木頭拐杖,銀白的髮髻梳得很整齊,臉上佈滿皺紋,可是眼睛很亮,很安靜。她沒有走到人群中央,只是在原地,輕輕敲了一下拐杖,發出篤的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頭看她。林玉蘭是落櫻社區最早的住戶,也是公園的生態解說志工,大家對她有一種自然的敬意,連劉淑惠看到她,都稍微收斂了一點音量。

「淑惠,慕安,還有這位年輕人。」林玉蘭的聲音很慢,像榕樹的氣根在風裡搖晃,不急不徐。「櫻花開的時候,每個人都想來照相,可是沒有人會去怪櫻花掉在地上把地弄髒。社區要秩序沒有錯,可是秩序不是把不一樣的人都趕出去,是讓不一樣的人都能好好待在同一張墊子上。你們今天,一個想用規矩保護大家,一個想用溫柔照顧貓,一個想用聲音陪伴貓,都沒有錯,可是單靠善意,是不夠讓別人聽懂你的。」她看向沈慕安,又看向駱焰,眼神慈祥卻很透徹。「善意如果沒有方法,就會變成各說各話。你們忙著證明自己是對的,就忘了要一起去爭取認同。與其在這裡爭誰的聲音比較大,不如想想,怎麼讓那些沒有來的人,也願意聽聽看,貓咪安定訊號是什麼,鼓聲輕一點是什麼樣子。」

林玉蘭說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蔡可欣點點頭,又對劉淑惠笑了笑,然後重新坐回長椅上,像是把舞台還給年輕人。劉淑惠抿緊嘴唇,把資料夾闔起來,丟下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下次再這樣沒有申請就辦活動,我就直接在群組裡公告扣公共基金,然後轉身帶著管理員離開。她的背影走得很快,碎花襯衫在櫻花雨裡顯得有點僵硬。

草坪上留下了一片狼藉。野餐墊被管理員扯歪了一角,衛教看板被風吹倒在地上,麻糬還躲在籠子裡不肯出來,小噪音也把頭埋在駱焰的外套裡。來參加的住戶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算了先回去吧,有人拍拍蔡可欣的肩膀說下次再來,慢慢有人提著提籠離開,櫻花花瓣落在空了一半的草坪上,顯得格外安靜。蔡可欣蹲下去撿看板,眼眶有點紅,卻硬是笑著說沒事啦,至少我們有開始。張宇哲手忙腳亂地幫忙收手機腳架,嘴裡一直說我影片都還沒剪完。

沈慕安站在原地,看著劉淑惠離開的方向,手裡還抓著那張被紅筆圈起來的投訴截圖,指尖有點涼。他轉頭看見駱焰也站在另一邊,手裡 tight 地握著鼓棒,指節都發白了,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點狼狽,一點不甘心,還有一點因為林玉蘭那句話而被點醒的茫然。沈慕安想說些什麼,想為剛才沒有更堅定地擋在駱焰前面而道歉,駱焰也想說什麼,想為自己太衝動把場面弄僵而解釋,可是話到嘴邊,都變成了一陣沉默,只有百年老榕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

林玉蘭坐在長椅上,看著這兩個年輕人隔著被扯歪的野餐墊對望,看著麻糬跟小噪音的籠子雖然隔著距離,卻都因為同樣的驚嚇而悄悄把鼻尖朝向對方的方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貓餅乾,往生態池邊撒了一點,幾隻浪貓很快聚過來,溫馴地蹭著她的拐杖。海風把櫻花又吹落了一陣,落在沈慕安的亞麻外套上,也落在駱焰的軍靴邊,他們同時伸手想去撿被風吹走的那張安定訊號看板,指尖在半空中差點碰到,又各自收了回去。

第一場萌寵聯誼,就這樣在管委會的否決聲中,草草收場。可是公園的暖黃路燈在白天也沒有關,它就那樣亮著,像是在等著夜色再來,照亮下一場還沒有想好方法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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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被迫合作的遛貓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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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櫻社區公園的櫻花沒有因為一場被喊停的聯誼就停止盛開,隔天清晨的陽光還是準時把整條櫻花步道染成淡淡的粉白。百年老榕樹的氣根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露水從葉尖滴在寵物友善草坪上,空氣裡混著青草剛被修剪過的清涼味,還有從轉角渡口咖啡飄來的淡淡烘焙香。沈慕安站在慕安診所的鐵捲門前,手裡提著麻糬的透氣提籠,另一手拎著一個裝滿貓砂鏟、消毒酒精、濕紙巾與折疊水碗的帆布袋,袋口還貼了一張他自己手寫的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字寫著定時定量,少量多餐,不可餵食人類食物。

他今天起了個大早,六點整就把麻糬從法蘭絨紙箱裡哄出來,仔細幫牠梳了毛,檢查了耳朵與牙齦,量了體重,還在聯絡簿上記錄下牠昨晚的進食量與排便狀況。十二歲的麻糬最近因為分離焦慮,體重又掉了零點二公斤,沈慕安把這件事看得比自己的睡眠還重,昨晚被劉淑惠當眾否決之後,他回到診所把整個晚上都用來整理衛教資料,一邊自責沒有先把管委會的流程跑完,一邊又把那張被紅筆圈起來的投訴截圖翻來覆去地看,彷彿只要看得夠久,就能找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就在他把牽繩第三次檢查是否有打結時,蔡可欣的聲音從巷口炸了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亮橘色的刷手服,外頭套了一件牛仔外套,栗棕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兩個酒窩卻亮得像剛充滿電的燈泡,手裡抱著一台單眼相機,肩上還掛著一個印有肉球圖案的帆布袋,裡頭塞滿了列印出來的表格。

「沈慕安!你給我站在那裡不要動!」蔡可欣一邊跑一邊喊,帆布袋裡的紙張嘩啦作響。「我昨天半夜把我們那個被退件的聯誼企劃重新整理過了,管委會不是說要核備嗎,劉主委不是說要程序嗎,好,我們就給她程序!澄田市現在不是在推寵物友善社區認證嗎,我查過了,只要交出一份為期兩週的遛貓觀察日記,加上飼主行為紀錄與環境維護計畫,通過審核就能直接拿到認證,到時候她想擋也擋不住!」

沈慕安愣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眨。「觀察日記?」

「對,遛貓日記!」蔡可欣把一疊表格啪地塞到他懷裡,表格最上方用可愛的字體寫著落櫻公園寵物友善認證,共同照護挑戰,搭檔:沈慕安、駱焰。「我已經幫你跟駱焰報名了,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七點到八點,必須一起在櫻花步道遛貓,每次至少三十分鐘,要拍照,要記錄貓咪的飲食、排泄、情緒,還有你們兩個的育貓理念。每一天的紀錄都要上傳到社群,居民按讚數也是評分項目之一。怎麼樣,完美吧?」

沈慕安抱著那疊表格,指尖有點發涼。「我跟駱焰?我們兩個昨天才……」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蔡可欣把相機舉起來,對準他懷裡還在打哈欠的麻糬喀嚓一張。「昨天你們一個用安定訊號,一個用鼓點,根本是雞同鴨講。可是林玉蘭阿嬤說得對啊,單靠善意沒有用,要合作才會被聽見。你們兩個一個是安撫系,一個是共鳴系,聽起來就像咖啡加牛奶,單喝都太極端,混在一起才好喝。而且我跟你說,劉淑惠最怕的就是居民覺得可愛,只要我們的遛貓日記夠可愛,夠療癒,她那個連署就會自己縮回去。」

她說到這裡,壓低聲音湊到沈慕安耳邊。「我已經跟駱焰說好了,他答應了。」

沈慕安抬頭往三〇二的窗戶看去,正好看見駱焰一臉沒睡醒地推開陽台門。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破洞T恤,銀白挑染的短髮翹了好幾撮,手臂上的刺青在晨光下顯得有點淡,懷裡抱著那隻黑得發亮的小幼貓小噪音。小噪音比起三天前長大了一點點,尾巴還是像瓶刷一樣蓬,眼睛圓圓的,一看到麻糬就立刻把耳朵貼平。

駱焰顯然也是被蔡可欣用訊息轟炸起床的,他一手抱貓,一手抓著兩根鼓棒,還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半包沒吃完的乾乾與一個歪掉的貓砂盆。看到沈慕安與蔡可欣,他先是皺眉,然後很勉強地舉起手揮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早。」他的聲音還帶著沙啞,顯然是夜行性的人被迫早起,整個人都散發著低氣壓。「蔡可欣說什麼認證日記,我本來不想來,可是她說如果不來,小噪音以後就不能在草坪跑,還說你會幫我檢查牠是不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我就來了。」

蔡可欣立刻把兩個人往櫻花步道推,一邊推一邊把相機塞給路過買早餐的張宇哲,拜託他幫忙側拍。「來來來,我們今天第一天的任務很簡單,就是一起遛貓三十分鐘,沈醫師負責記錄麻糬,駱焰負責記錄小噪音,理念不同沒有關係,吵架也沒關係,重點是要拍下來,讓大家看到你們兩個怎麼磨合。記得喔,要有牽繩,要撿便便,要在定點拍照打卡,晚上我會剪成短影片上傳。」

沈慕安抱緊麻糬的提籠,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那張寫得滿滿的注意事項,又看了一眼駱焰手裡那個連蓋子都沒蓋好的貓砂盆,眉頭不自覺輕輕動了一下。他習慣所有事情都要在可控範圍內,時間、溫度、劑量,連遛貓的步伐都要對稱,才覺得安心。可是眼前的搭檔,顯然是把可控兩個字直接丟進生態池裡的人。

遛貓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沈慕安把麻糬從提籠裡抱出來,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薄薄的瓷器。他先把消毒過的牽繩扣在麻糬的胸背帶上,調整到剛好可以放進一根手指的鬆緊度,然後把麻糬放在草坪邊緣,讓牠先聞聞空氣,再慢慢往前帶。麻糬年紀大了,腳步很慢,每走三步就會停下來嗅一下落櫻的花瓣,再抬頭看看沈慕安,確認他在身邊。

駱焰那邊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面。他把小噪音直接從懷裡放在地上,牽繩隨意地套在脖子上,長度放得很長,小噪音一落地就像一顆黑色砲彈往前衝,差點把駱焰整個人往前拖。

「小噪音!慢一點!」駱焰被拉得踉蹌,手裡的鼓棒差點掉進水溝。「牠在家裡關太久了,我想讓牠自由一點,多跑多聞才健康,你一直把牠關在籠子裡,牠才會一直哈氣。」

「自由探索要有範圍,」沈慕安忍不住開口,聲音還是溫和的,可是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幼貓的關節還在發育,暴衝很容易受傷,而且牽繩太長,遇到其他貓或是車輛會來不及拉住。麻糬就是因為年輕時沒有做好牽繩訓練,現在對外界刺激才會這麼敏感。」

「可是你這樣每一步都要牠照你的節奏走,牠會不會很無聊?」駱焰把小噪音抱起來,讓牠坐在自己肩頭,小黑貓的爪子勾著他的破洞T恤,倒也安分下來。「我發現牠聽到鼓聲反而會安靜,你們那個安定訊號是叫牠不要動,我的鼓聲是讓牠知道我在,牠自己會決定要不要靠近。我覺得信任比規矩重要。」

兩個人站在櫻花步道中央,一個手裡的牽繩繃得筆直,一個肩頭頂著貓,彼此對望,空氣裡除了花香,還有一股淡淡的火藥味。蔡可欣在一旁舉著相機,眼睛發亮,一邊拍照一邊小聲對張宇哲說這一段一定要剪進去,標題就叫當獸醫遇上鼓手,育貓理念大對決。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幾乎變成了辯論大會的現場轉播。

沈慕安堅持要在定點讓麻糬定時定量地聞嗅,每五分鐘休息一次,喝水,檢查腳掌是否有沾到異物,還拿出濕紙巾幫麻糬擦沾到花粉的鼻頭。駱焰則把小噪音放在櫻花樹的低枝上,讓牠自己跳上跳下,還用鼓棒輕輕敲著樹幹,咚咚咚的悶響讓小噪音的尾巴跟著節奏晃來晃去。每當沈慕安說這樣太刺激時,駱焰就回那你這樣太小心,貓會變成跟你一樣緊張兮兮;每當駱焰說讓牠自己選時,沈慕安就回選擇要在安全的範圍內才叫選擇。

蔡可欣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她一邊遞水,一邊拿出手機錄影,還時不時丟出一句你們兩個要不要交換一下,沈醫師你試試看讓麻糬跳一下樹幹,駱焰你試試看幫小噪音擦腳。結果交換的時候更好笑,沈慕安笨拙地學著駱焰敲鼓棒,節奏全亂,麻糬一臉困惑地看著他,耳朵轉來轉去,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他腳背上不動了。駱焰則被迫拿著濕紙巾去抓小噪音的腳,小黑貓靈活地跳開,濕紙巾直接貼在他自己的刺青手臂上,讓他哇哇叫說好冰。

走在後面的林玉蘭阿嬤拄著拐杖散步經過,看到這一幕,抿嘴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把一小把貓餅乾撒在步道旁的石頭上,幾隻浪貓聚過來,麻糬與小噪音竟然同時把頭轉過去看,兩個人的牽繩在不經意間纏在了一起。

「纏住了。」沈慕安低頭,伸手想解開,卻發現自己的手跟駱焰的手同時抓在打結的地方。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沈慕安的手指涼涼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駱焰的手指溫熱,帶著鼓棒木頭的粗糙感。兩個人都頓了一下,沈慕安先把手收回來,輕聲說我來就好,駱焰卻沒有立刻放開,反而把結拉得更緊了一點,嘴裡嘟囔著你這樣解不開啦,要反方向。

他們蹲在櫻花樹下一起解繩結,頭靠得很近,駱焰的銀白髮梢掃到沈慕安的額頭,沈慕安身上那件米白亞麻襯衫的松木氣味,與駱焰身上淡淡的菸草與木頭味混在一起。麻糬趁機用鼻尖去碰小噪音的鼻尖,小噪音這次沒有哈氣,只是輕輕喵了一聲,兩個毛團子在糾結的牽繩中間,安靜地對望,像是在示範怎麼在混亂裡找到平衡。

蔡可欣抓準這個瞬間,按下快門,喀嚓一聲把畫面定格。她晚上把照片與影片剪在一起,配上輕快的木吉他與鼓點混音,標題寫著獸醫的溫柔日常與鼓手的自由節奏,不一樣的愛,一樣的呵護。影片裡有沈慕安幫麻糬擦腳時專注的側影,有駱焰把小噪音頂在肩頭一起看櫻花的傻笑,還有兩個人蹲在一起解繩結時,櫻花瓣剛好落在他們肩頭的慢動作。

影片上傳到落櫻社區的群組與蔡可欣的社群帳號後,意外地在半夜就累積了上百個讚。有住戶留言說原來遛貓要這麼講究,有年輕媽媽說那個鼓手看起來很兇,可是對貓好溫柔,還有人直接標註劉淑惠主委,問說這樣的活動不是很療癒嗎,為什麼不能繼續辦。渡口咖啡的渡邊亮也在底下留言,說今晚的冰美式為遛貓成功的兩位各保留一杯。

隔天的遛貓,兩個人都沒有再遲到。第三天,沈慕安會在出門前多帶一條比較長的牽繩,說是讓小噪音可以多跑兩步沒關係,可是要在視線內。駱焰則會在前一晚先把貓砂盆洗乾淨,還學著沈慕安的樣子,把乾乾分裝成小包,標上時間,雖然字寫得歪七扭八,但沈慕安看到時,眼裡閃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第四天的清晨,海風把前一晚的悶熱吹散了一些,櫻花步道的花瓣被風捲起來,像一場小小的粉白雨。沈慕安帶著麻糬來時,發現駱焰已經在老榕樹下等了,小噪音趴在他的軍靴上睡著,駱焰手裡拿著兩杯咖啡,一杯是渡口咖啡的熱拿鐵,一杯是冰美式,他把熱的那杯遞給沈慕安。

「渡邊先生說你都喝熱的,沒有加糖。」駱焰有點不自在地把視線移開,耳朵有點紅。「我沒有加別的,你喝喝看會不會太淡。」

沈慕安接過咖啡,指尖碰到紙杯的溫熱,心口也跟著暖了一下。他看著駱焰那張沒化煙燻妝、顯得格外年輕的臉,看著他懷裡那隻已經敢在麻糬身邊翻肚子的小黑貓,忽然覺得這幾天那些鬥嘴與妥協,好像把原本隔在兩人之間那堵牆,悄悄磨薄了一層。

「謝謝。」沈慕安輕聲說,然後把麻糬的牽繩遞過去一點。「今天要不要試試看,你來帶麻糬走一段?我幫你看著小噪音。」

駱焰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咖啡放在長椅上,小心翼翼地接過麻糬的牽繩。老貓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哈氣,只是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駱焰興奮得像第一次站上舞台的鼓手,整個人都僵住了,不敢用力拉,也不敢放太鬆,只能跟著麻糬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沈慕安抱起小噪音,小黑貓在他懷裡伸了個懶腰,喉嚨發出呼嚕聲,溫熱的體重讓沈慕安一直以來習慣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蔡可欣躲在不遠處的櫻花樹後,手裡的相機已經沒電了,她乾脆直接用手機錄影,一邊錄一邊對張宇哲比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張宇哲抱著一疊剛印好的認證計畫書,封面是蔡可欣手繪的麻糬與小噪音依偎在一起的圖,底下寫著一起散步,一起長大。他看著步道上那兩個身影,一個米白,一個純黑,在櫻花雨裡慢慢並肩,忍不住小聲說他們兩個,好像真的有點搭。

就在這時,沈慕安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管委會群組的通知,發訊息的人是劉淑惠,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他腳步停了下來。駱焰也感覺到他的停頓,抱著小噪音回頭,看到沈慕安的表情在晨光下微微凝住。櫻花還在落,海風還在吹,可是那條原本溫暖的遛貓步道,忽然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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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梅雨夜的急診與便利商店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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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是在第四次遛貓後的第三個夜裡安靜抵達澄田市的,沒有預告,也沒有雷聲,只是傍晚過後天空便壓得極低,雲層像是吸飽水的棉絮,貼著落櫻社區那些老舊公寓的屋頂緩緩移動。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來,卻不再帶著櫻花季那種清甜的粉白香氣,而是混雜了潮濕的水泥味與老榕樹葉片被雨水浸透後的淡淡腥綠。落櫻公園裡那條前幾日還鋪滿花瓣的步道,此刻被雨打得發亮,櫻花早已落盡,只剩下翠綠的新葉在雨幕中搖晃,生態池的水位漲了幾公分,雨點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路燈的光暈在積水裡被拉長,成為一條條暈黃的河。

沈慕安是在傍晚六點替最後一位預約的柴犬看完皮膚過敏後,才發現雨已經大到用聽的就能感覺到重量的。慕安診所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診間裡的消毒水味與松木貓砂的氣味被潮氣壓得有些滯悶,櫃台上的認證日記表格被蔡可欣用磁鐵貼在白板上,第四天的紀錄還停在今晨駱焰遞來的那杯熱拿鐵與麻糬第一次願意讓駱焰牽著走的照片旁。沈慕安把麻糬抱回三樓的住家,替十二歲的老貓量了體溫與體重,確認牠今晚的食慾與精神都還算平穩,才在廚房為自己煮了一小鍋清淡的粥。窗外的雨敲在老公寓的鐵皮遮雨棚上,聲音又密又急,他想起駱焰那間位於三〇二的房間,窗戶總是關不緊,雨聲對夜行性的人而言應該會更吵,於是順手傳了一則訊息給駱焰,提醒他記得把陽台的貓砂盆收進來,免得小噪音的腳掌沾濕後又去舔,增加腸胃負擔。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回覆,沈慕安也沒有多想,只當對方又在練團室裡戴著耳機敲鼓。

同一時間,三〇二的空氣卻是另一種溫度。駱焰剛從地下練團室回來,頭髮還半濕著,發尾的銀白挑染因為汗水而變得更淺,他把鼓棒隨手丟在玄關的鞋櫃上,軍靴踢到一旁,卻發現平時一聽到鑰匙聲就會衝到門口來迎接的小噪音,今天沒有出現。黑色的小幼貓平常最愛在門口翻肚子,等著駱焰用手指搔牠的下巴,然後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可是今晚牠卻縮在客廳角落那個用紙箱與舊毛衣搭成的窩裡,耳朵向後貼著,尾巴緊緊圈住身體。駱焰喊了兩聲,聲音裡還帶著練團後的沙啞,小噪音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有點水光,隨即又低下頭,發出一聲短促而含糊的乾嘔。

那聲乾嘔讓駱焰整個人瞬間繃緊。他快步走過去蹲下,手掌輕輕托起小噪音,卻感覺到牠的腹部正不規則地起伏,下一秒,小黑貓猛地張嘴,吐出一灘混著未消化乾糧與透明黏液的東西,裡頭還纏著幾縷像是塑膠繩與毛線般的細長異物。嘔吐物的酸味立刻在悶熱的房間裡散開,小噪音吐完後並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焦躁地在地上踱步,又連續乾嘔了兩次,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發出嗚咽般的細叫。駱焰的腦中空白了一瞬,他想起下午自己為了讓小噪音不無聊,拿了一條綁吉他的彩色編織繩給牠玩,繩子的一端還繫著一個小小的塑膠鈴鐺,晚餐前他明明把繩子收起來了,卻沒注意到鈴鐺已經不見了。

恐慌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漫。駱焰用顫抖的手去摸小噪音的肚子,小貓的身體又熱又緊,碰到腹部時牠甚至輕輕哈了一聲,那是疼痛的訊號。他立刻把小噪音塞進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帆布提籠,提籠的拉鍊因為太急而卡住了兩次,他用力一扯,拉鍊頭直接斷在手心,掌心被刮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也沒有察覺。他抓起錢包與手機,甚至來不及換下那件被雨水與汗水浸濕的破洞黑T,就這樣抱著提籠衝出門,赤腳套上軍靴時還踩到了門口的水漬,整個人差點滑倒。樓梯間的感應燈因為太久沒有維修而忽明忽暗,雨聲從每一個窗縫灌進來,駱焰一邊往下衝一邊不斷用手拍著提籠的側面,嘴裡重複著同一句話,語調因為奔跑而破碎,小噪音你忍一下,馬上就到,沈慕安在,他一定有辦法。

雨比他想像中還要大。澄田市入梅後的雨不是台北那種綿密的絲雨,而是帶著海風重量的橫向暴雨,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會痛,打在提籠的帆布上發出噠噠的悶響。落櫻公園的老榕樹在風雨中晃動,氣根像無數條濕淋淋的手臂在空中揮舞,櫻花步道的積水已經淹過鞋底,駱焰每跑一步,軍靴裡就會灌進冰涼的泥水。他的視線被雨水模糊,煙燻妝早已被雨沖得暈開,在眼下留下兩道灰黑的痕跡,看起來狼狽又倉皇。他衝到轉角的慕安診所門口,用力拍打那扇已經拉下一半的鐵捲門,鐵門發出空洞的鏗鏘聲,裡頭卻沒有燈光,只有消毒水與松木味被雨水封在門後。診所門口貼著一張蔡可欣手寫的休診公告,上面用可愛的字體寫著梅雨季公休,急診請撥專線,專線電話卻被雨水暈開,數字糊成一團。

駱焰站在雨裡,抱著提籠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發抖,提籠裡的小噪音又發出一聲痛苦的乾嘔,隔著帆布都能聽見那種被異物哽住喉嚨的窒息感。他慌亂地掏出手機,螢幕被雨水浸得怎麼也滑不動,指尖在濕透的螢幕上留下一個個水印,電話撥出去卻只有漫長的嘟聲。就在他幾乎要對著鐵捲門大喊時,斜對面那間整夜不熄燈的便利商店的燈光,像一座燈塔一樣切開雨幕。那家便利商店是落櫻社區裡所有夜行者的中繼站,凌晨的司機、剛下班的護理師、練團到半夜的樂手,都曾在那裡買過一碗熱關東煮。駱焰幾乎是跌撞著抱著提籠衝過去,推開自動門時,門口的感應器發出叮咚一聲,冷氣與熱食的香氣混著雨水的潮氣撲面而來。

便利商店的收銀台後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他穿著丹寧襯衫與深色圍裙,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與一本小小的速寫本,微捲的中長髮被店內的燈光染成柔和的棕色,臉上的淺色鬍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沉靜。那是渡口咖啡的店主渡邊亮,今晚因為咖啡店的排水管在梅雨中堵塞,他到便利商店來買臨時用的防水膠帶與備用燈泡,正好遇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他原本只是安靜地站在影印機前等著列印叫修單,卻在駱焰衝進來的瞬間,抬起頭來,眼神在對方懷裡那個不斷晃動的提籠與對方臉上失控的焦急之間停留了一秒。

駱焰的聲音因為淋雨與奔跑而破碎,他把提籠重重放在收銀台旁的地板上,雨水從他的髮梢與衣襬不斷滴落,在磁磚上積成一小灘混著泥沙的水漬。我的貓,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一直吐,我找不到獸醫,電話打不通,拜託你幫幫我。他的語速又快又亂,平時在舞台上用來嘶吼的那股爆發力,此刻全變成了無助的顫抖,滿臂的刺青在便利商店過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卻遮不住他眼尾因為害怕而泛起的紅。提籠裡的小噪音又吐了一次,這一次的嘔吐物裡甚至帶著一點淡粉色的血絲,駱焰看到那抹顏色,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手扶著提籠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渡邊亮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也沒有露出任何被打擾的不耐。他立刻把手中的膠帶放在一旁,蹲下身來,與跪在地上的駱焰平視,聲音不高,卻有著一種能讓人在噪音中聽見的穩定感。他先用便利商店提供的乾毛巾輕輕蓋在提籠上,阻隔掉過亮的燈光與來往客人的視線,讓小噪音能稍微減少刺激,然後才用非常清晰的中文對駱焰說,別急,呼吸慢慢來,貓咪現在需要安靜,你做得很好,有把牠帶出來。他的中文帶著一點柔和的腔調,語句之間有著刻意的停頓,像是在幫對方把混亂的思緒一個字一個字排好。接著他拿起自己的手機,熟練地從通訊錄裡找到一個號碼,那是沈慕安為了社區寵物友善認證,特別留在渡口咖啡櫃台的緊急聯絡卡,卡片上印著慕安診所的急診專線與沈慕安私人的手機號碼,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若遇緊急狀況,請直接來電,無論幾點。

電話在響了三聲後被接起,背景裡還能聽見雨點敲在鐵皮屋頂的聲音。渡邊亮用最簡潔的方式說明狀況,語氣平穩卻不含糊,慕安,駱焰在便利商店,小黑貓誤食異物,反覆嘔吐,嘔吐物中有血絲,精神萎靡,需要急診。電話那頭的沈慕安原本已經換上睡衣,正坐在三樓的窗邊陪著麻糬,聽見渡邊亮的聲音與那個熟悉的名字,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麻糬因為他突然的動作而抬頭,沈慕安只來得及對電話那頭說我馬上到,五分鐘,請幫我讓駱焰不要再讓貓咪喝水或進食,保持提籠平穩,就掛斷電話,抓起掛在門後的米白襯衫與亞麻圍裙,甚至來不及穿襪子,直接套上帆布鞋,拿起急診箱就往樓下衝。

雨沒有因為有人需要趕路就變小。沈慕安衝進雨裡時,雨水瞬間就把他的細框眼鏡打得模糊,米白襯衫的肩線在幾秒內就被浸成深色,貼在清瘦的背上。他一手提著沉重的急診箱,一手撐著一把根本擋不住橫向暴雨的透明傘,跑過落櫻公園時,積水濺到他的小腿上,又冰又涼。他的腦中快速閃過各種可能,線性異物最危險,若是塑膠繩或毛線,可能已經纏繞在舌根或卡在幽門,若強行催吐不當,反而會造成腸道穿孔,必須先觸診、拍攝X光,確認異物位置。可是這些專業的判斷此刻都混雜著另一種更私人的慌張,那是聽見駱焰聲音裡那種完全卸下防備的恐懼時,心口被狠狠揪住的感覺。第四天清晨那杯熱拿鐵的溫度,解繩結時指尖相碰的觸感,還有小噪音在他懷裡翻肚子時的呼嚕聲,全都在雨聲中變得格外清晰。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再次叮咚響起,沈慕安全身滴著水出現在門口,髮絲貼在額前,眼鏡上全是水珠,圍裙的口袋裡露出聽診器與止血鉗的一角。駱焰一看到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立刻站起來,卻因為跪太久而踉蹌了一下,差點撞翻旁邊的關東煮鍋。渡邊亮伸手扶了他一把,讓他重新站穩,才退到一旁,把空間留給他們。沈慕安沒有多說任何責備的話,他只是把急診箱放在地上,蹲下來,打開提籠的拉鍊,動作輕柔卻俐落,與駱焰剛才的慌亂形成鮮明的對比。提籠裡的小噪音縮成一團,黑色毛髮因為嘔吐物與雨水而糾結,呼吸急促,腹部隨著每一次乾嘔而抽動。沈慕安先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托起小噪音的頭,檢查牠的口腔與舌根,確認沒有線頭纏繞,再用聽診器貼在牠的胸腹之間,仔細聽著腸蠕動的聲音。

先回診所,這裡光線與設備不夠,需要拍X光。沈慕安的聲音不大,卻在便利商店的背景音樂與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他的語調維持著一貫的溫和,卻多了一種在診間裡才會出現的、讓人安心的穩定感。他把小噪音連同毛巾一起抱起,裹進自己的圍裙裡,讓小貓的頭靠在他的胸口,隔著襯衫去感受牠的心跳。駱焰立刻跟上,渡邊亮也默默拿起那把被遺留在收銀台上的透明傘,撐在三人頭頂,一路護送他們穿過雨幕,回到那扇已經重新打開的慕安診所鐵捲門前。診所裡的燈光被重新點亮,暖黃色的燈暈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柔,消毒水的氣味重新變得濃郁,卻不再讓人感到距離,而是一種即將被妥善照顧的承諾。

診間的手術燈被打開,強烈的白光落在不鏽鋼檯面上,小噪音被輕輕放在鋪著保暖墊的檯子上,沈慕安迅速為牠接上心率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每一聲都敲在站在診間外、隔著玻璃門往裡看的駱焰心上。渡邊亮站在駱焰身旁,沒有說話,只是從便利商店帶回兩杯熱可可,將其中一杯塞進駱焰冰冷的手心,低聲說,喝一點,手才不會抖。駱焰捧著紙杯,卻一口也喝不下,他的視線緊緊黏在玻璃門後那個穿著濕透白襯衫的身影上。沈慕安的眼鏡因為水氣而起霧,他乾脆摘下眼鏡,只靠著長期累積的觸覺與觀察力來進行檢查。他的手指沿著小噪音的腹部緩緩按壓,每一個按壓的力道都極輕,卻能精準地感受到腸管是否有異常的團塊感,他的另一隻手則輕輕撫著小噪音的頭頂,用指腹在牠的耳後與下巴處以固定的節奏輕撫,那是他多年來安撫躁動病患的手法,被蔡可欣稱為安撫系療癒力的核心。

X光片在幾分鐘後顯影,片子上清楚地看見一條細長的線狀異物卡在胃部與十二指腸的交界處,一端還帶著那個小小的塑膠鈴鐺,鈴鐺的陰影在黑白片子上顯得格外刺眼。沈慕安看著片子,眉頭輕輕蹙起,隨即又鬆開,他轉頭對著玻璃門外的駱焰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需要進行催吐與內視鏡取出,若順利,不需要開腹。駱焰看不懂那個手勢,卻從沈慕安的眼神裡讀到了一絲可以安心的訊號,他緊繃的肩膀才稍微鬆了一點點,卻又立刻繃緊,因為手術燈下的沈慕安已經拿起注射器,準備為小噪音注射催吐劑。整個過程中,沈慕安的動作都維持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穩定,他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到診間外,低低的,像是在對小噪音說,也像是在對門外的駱焰說,沒事的,小噪音,很勇敢,再一下下就好,吐出來就不痛了。

催吐的過程並不舒服,小噪音在藥效作用下再次劇烈嘔吐,這一次,那條彩色的編織繩終於隨著大量的胃液被吐了出來,繩子已經被胃酸浸得發白,鈴鐺叮噹一聲掉在不鏽鋼檯面上,聲音清脆卻讓人心疼。沈慕安立刻用紗布清理掉嘔吐物,再用溫熱的生理食鹽水為小噪音擦拭嘴角與鼻頭,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珍視,像是在對待一個無法言語卻能完全感受到疼痛的孩子。儀器的滴滴聲逐漸從急促變得平穩,小噪音的呼吸也不再那麼急促,牠疲憊地趴在保暖墊上,眼睛半閉,尾巴輕輕圈起,終於願意讓沈慕安的手停留在牠的頭頂,不再閃躲。沈慕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維持高度專注後的虛脫,也是淋雨後體溫流失的寒意,可是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小噪音抱起來,用乾淨的大毛巾將牠整個包住,像包一個嬰兒那樣,讓牠的頭靠在自己的頸側,輕輕拍著牠的背。

玻璃門被推開,駱焰幾乎是衝進去的,他身上的雨水還沒乾,髮尾還在滴水,卻顧不得自己,一把從沈慕安手中接過那個被毛巾包裹的小小生命。小噪音在熟悉的氣味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喵,聲音沙啞卻帶著依賴,駱焰把臉埋進毛巾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個在舞台上用鼓聲嘶吼、在社區裡用煙燻妝武裝自己的年輕鼓手,此刻哭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滑進毛巾的纖維裡。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把那個繩子給牠玩,我以為牠會喜歡,我不知道會這樣。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道歉的話語混雜著啜泣,滿是自責與後怕。沈慕安站在他身旁,摘下乳膠手套的手有些涼,卻還是輕輕放在駱焰的肩頭,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黑T傳過去,穩穩地托住對方搖晃的身體。

渡邊亮站在診間門口,沒有走進來打擾這個瞬間,他只是安靜地把便利商店的燈光調暗了一點,讓診所裡的暖黃燈光成為雨夜裡唯一的主光源。他看著沈慕安踮起腳尖,用額頭輕輕抵住駱焰的額頭,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隻被毛巾裹住的小黑貓,三個生命的呼吸在消毒水與雨水的氣味中慢慢同步。沈慕安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斟酌過後才說出口,別這麼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能在那種情況下立刻把牠帶來,就是最正確的選擇,小噪音很勇敢,你也很勇敢。駱焰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溫和有禮、保持距離的獸醫,此刻眼鏡還沒戴回,髮絲凌亂,襯衫濕透地貼在身上,嘴唇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白,卻還是把所有的溫柔都先給了貓與他,自己則像一盞在風雨中堅持亮著的燈,耗盡了電量也不願意閃爍一下。

那一瞬間,駱焰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安撫系療癒力的代價。沈慕安習慣把所有的不安與疼痛都接住,用專業與耐心去修復那些無法言語的生命,卻從來不讓人看見自己也需要被接住的那一面。就像現在,他明明也在發抖,明明也淋了雨、熬了夜,卻還是先把乾淨的毛巾裹在貓身上,先把安慰的話說給他聽,把自己的疲憊藏在那副細框眼鏡後面,藏在那句習慣性的沒事裡。駱焰伸出手,不再是像解繩結那天那樣笨拙地碰一下就收回,而是用還帶著雨水與薄繭的手,緊緊握住了沈慕安放在他肩頭的那隻手,兩人的指尖都是冰涼的,卻在相握的瞬間,慢慢回溫。渡邊亮在門外輕輕把診所的門帶上,隔絕了外頭的雨聲,只留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與兩人交錯的呼吸。便利商店的燈光透過雨幕,依舊溫柔地亮著,像是在為這條潮濕的巷弄,守著一個徹夜未眠的約定。

後半夜的雨勢終於轉小,從暴雨變成細密的針雨,敲在遮雨棚上的聲音也從急促的鼓點變成了輕柔的刷弦。沈慕安讓駱焰把小噪音留在診所的保溫箱裡觀察一夜,自己則坐在診間的椅子上,膝上蓋著渡邊亮從渡口咖啡拿來的薄毯,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眼皮因為疲憊而不斷下沉,卻還是堅持每半小時就起身檢查一次小噪音的呼吸與體溫。駱焰沒有離開,他坐在沈慕安對面的椅子上,軍靴脫在門口,赤腳踩在診所溫暖的地板上,身上披著沈慕安那件乾爽的米白襯衫,襯衫對他而言有些寬大,袖口捲起來,露出刺青的一角。兩人之間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偶爾在檢查的間隙,交換一個帶著疲憊卻安心的眼神。窗外的便利商店依舊亮著,渡邊亮的身影偶爾會出現在對面的櫥窗後,為他們留著一盞不需要言語就能讀懂的燈。雨還在下,可是診所裡的空氣,已經從一開始的驚慌與冰冷,慢慢釀成一種帶著潮氣卻無比安定的溫暖,像是梅雨季裡最不合時宜、卻也最讓人眷戀的一場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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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地下室的鼓聲與經紀人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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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夜過後的澄田市像是被徹底清洗過一次,整座海港城市都還浸在潮濕的水氣裡。清晨五點,天光才剛從港口那端漫上來,雲層依舊很低,卻不再是昨夜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而是被海風吹散後的薄紗,透出一點點淡藍。落櫻公園的老榕樹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每當有風掠過,就會落下一陣細細的雨線,打在生態池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櫻花步道被雨水沖得發亮,松木屑與泥土混合的氣味混雜著青草的腥甜,隨著晨霧一起散開來。

沈慕安是被麻糬輕輕踩在胸口的重量喚醒的。他前一夜幾乎沒有闔眼,小噪音在保溫箱裡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讓他隔著半小時就起身檢查一次,直到天快亮時,小黑貓的體溫與心跳終於回到平穩的區間,他才在診間的長椅上靠著薄毯迷糊睡去。麻糬不知何時從三樓的家自己推開了診間的紗門,跳上他的膝頭,用那張已經有些斑白的圓臉輕輕蹭著他的下巴,發出呼嚕聲。十二歲的老貓平時總是安靜而挑剔,只有在沈慕安過度疲憊時,才會像這樣主動靠近,用身體的溫度去確認主人的存在。

診所的鐵捲門還沒完全拉起,門縫裡透進來的晨光被蔡可欣的聲音切開。她拎著兩杯熱咖啡與一袋剛出爐的可頌,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帆布鞋上還沾著公園草地的露水,栗棕色的短髮因為趕路而有些翹起。

「學長,你這樣不行喔,整晚沒睡還穿著昨天的襯衫,麻糬會以為你被雨淋壞了。」她把咖啡塞進沈慕安手裡,另一杯則順手放在保溫箱旁邊,像是給小噪音的供品。「我剛去買咖啡遇到渡邊,他說你凌晨四點還在傳訊息問小噪音的排便狀況,你是把自己當成二十四小時客服嗎?」

沈慕安接過咖啡,指尖碰到紙杯的熱度,才感覺到自己手心一直在發涼。他下意識推了一下細框眼鏡,卻發現眼鏡昨晚被雨水弄得都是水痕,還放在診療台上沒擦。「還好,小噪音凌晨三點有排氣,沒有再吐,異物應該清乾淨了,只是腸胃還需要觀察兩天。」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還是習慣性地先報告病況,再把自己的狀況往後放。「渡邊昨晚幫了很多忙,要好好謝謝他。」

蔡可欣盯著他看了幾秒,圓圓的臉上露出那種專屬於好友的、帶點無奈又心疼的表情。她把可頌撕開一半遞給麻糬,麻糬聞了聞就撇開頭,顯然對這種人類的食物不感興趣。「謝什麼謝,你最該謝的是樓上那個鼓手。人家抱著貓在暴雨裡衝了半個社區,你淋雨衝去急診,兩個人在便利商店門口演那什麼偶像劇,渡邊都跟我說了,你按著人家的肩膀安慰人家,結果自己肩膀都在抖。」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卻藏不住語氣裡的興奮。「所以我幫你約好了,今晚去他的練團室看看。駱焰說為了答謝你,要讓你聽聽他真正打鼓的樣子,不是凌晨那種擾民的噪音,是認真的演出。」

沈慕安差點被咖啡嗆到,連忙搖頭。「不用這麼麻煩,小噪音還在觀察期,我晚上要在診所顧著。」

「就是要你去散散心啦。」蔡可欣不由分說地把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塞進他亞麻圍裙的口袋,紙條上是用麥克筆寫的地址與時間,字跡張揚,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鼓與貓爪印。「地點就在離公園不遠的舊倉庫改建的地下室,叫做海潮聲,那裡本來是漁會的冰庫,現在是澄田市所有地下樂團的秘密基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他的鼓聲可以讓小噪音安靜下來嗎?親自去聽一次,比你在論文裡查一百篇貓咪費洛蒙還有效。」

她說完也不給沈慕安拒絕的機會,轉身就去檢查保溫箱裡的小噪音,還順手拍了張小黑貓裹著毛巾睡得安穩的照片,準備發到社區群組裡報平安。沈慕安捏著口袋裡的紙條,紙張還有點潮,卻帶著一點淡淡的松木與菸草混合的氣味,那是駱焰身上的味道。他看著保溫箱裡呼吸平穩的小噪音,又看著腳邊用頭輕輕頂著他小腿的麻糬,心裡那個習慣把所有照顧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的開關,第一次有了想暫時關掉的念頭。或許,去聽聽看那個總是用巨大聲響武裝自己的人,在舞台上究竟想說什麼,也是一種休息。

傍晚的澄田市,雨終於停了。海風把雲吹開,夕陽從港口的縫隙裡斜斜切進來,把老公寓的牆面染成溫暖的橘粉色。沈慕安把診所交給提早回來的蔡可欣顧著,自己換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針織外套,牽著已經恢復精神的麻糬,提著一個裝有麻糬外出零食與牽繩的帆布袋,往紙條上的地址走去。麻糬對外出向來抗拒,但在經歷過這幾天的遛貓練習後,牠對於牽繩的排斥已經少了很多,甚至會主動把頭鑽進胸背帶裡。

海潮聲地下室的入口比想像中更隱密,位在兩棟老舊透天厝之間的窄巷底端,鐵門上貼滿了各式樂團的貼紙與演出海報,門前堆著幾個廢棄的保麗龍箱與一輛生鏽的腳踏車。若不是門縫裡隱隱傳來鼓聲的震動,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音樂空間。沈慕安站在門口時,猶豫了幾秒,麻糬卻先聞到了從門內飄出的氣味,那是一種混合了老舊水泥、木頭鼓棒與些微汗水的氣味,牠抬頭喵了一聲,像是在催促。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熱氣與聲浪一起撲面而來。地下室的空間不大,天花板很低,牆面貼著吸音棉與過期的報紙,唯一的燈光來自舞台上方幾盞昏黃的鎢絲燈與一串為了氣氛而掛起的暖黃燈泡。空氣裡瀰散著潮濕的霉味與樂器木頭的香氣,地板因為長期被鼓聲震動而微微彈動。十幾個年輕人或坐或站在散落的椅子與音箱上,有人拿著啤酒,有人抱著吉他,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的那套黑色鼓組上。

駱焰就坐在那裡。他脫掉了平時那件破洞黑T,只穿了一件無袖的黑色背心,滿臂的刺青在燈光下像是流動的潮汐,黑色短髮挑染的銀白在汗水裡發亮,臉上的煙燻妝比平時淡了許多,露出原本乾淨而英氣的輪廓。他手裡握著一對木質鼓棒,棒身已經被長期使用磨得發亮,末端還纏著為了止汗的黑色膠帶。當他抬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沈慕安時,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有點緊張又有點得意的笑容,卻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鼓棒,輕輕敲了兩下鼓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是一種打招呼。

沈慕安抱著麻糬,在靠近音控台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張宇哲也在那裡,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大學生一看到沈慕安就興奮地揮手,手裡還拿著手機準備錄影。「沈醫師你來啦,焰哥今天說要試新曲,說是寫給貓的,我等超久的。」他的聲音因為期待而有點抖。沈慕安對他點點頭,把麻糬的提籠放在腳邊,麻糬一開始有些不安地縮在提籠裡,但在鼓組周圍那種低沉而穩定的震動傳來時,牠反而慢慢探出頭來,耳朵轉向舞台的方向。

燈光暗下,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駱焰身上。他沒有像以往在地下音樂祭那樣,先用一句嘶吼點燃全場,而是靜靜地閉上眼睛,讓呼吸與心跳先與鼓組的節奏同步。下一秒,鼓棒落下。

第一下重擊像是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胸口,低音大鼓的震動從地板竄上來,沿著沈慕安的腳底一路震到心口。那不是凌晨那種突兀而擾人的噪音,而是經過精準控制的、帶著明確情緒的聲浪。駱焰的身體隨著節奏劇烈擺動,手臂的肌肉在每一次揮擊中繃緊又放鬆,汗水從他的下顎滴落在鼓面上,瞬間被震開。他的鼓聲時而如暴雨敲打鐵皮,密集而急促,把這幾天來壓抑的焦躁、暴雨夜的恐慌、還有在便利商店門口那種無助的顫抖,全部轉化成可以被聽見的聲響;時而又如海潮退去後的低吟,鈸的餘韻輕輕晃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沈慕安原本只是抱著來致謝的心情,卻在鼓聲進入第二段主節奏時,整個人被牢牢抓住。他看見駱焰在高速的雙踏間,忽然放輕了力道,用鼓刷在小鼓上掃出一片細膩的沙沙聲,那聲音輕得像麻糬在舔毛時的細響,又像櫻花花瓣落在水面上的無聲。那是他從未聽過的溫柔鼓聲,與駱焰平時張揚的外表完全相反,卻無比真誠。周圍的觀眾也從一開始的搖頭晃腦,逐漸變得安靜,每個人都像是被那鼓聲帶進了同一個情緒的漩渦,隨著每一次重擊而屏息,隨著每一次輕刷而放鬆。這就是蔡可欣所說的共鳴系感染力,沈慕安心想,原來重金屬也可以是一種擁抱,把所有說不出口的孤獨與渴望,都用節奏誠實地喊出來。

麻糬在提籠裡完全安靜下來,牠不再哈氣,也不再試圖躲藏,而是把下巴擱在提籠的邊緣,眼睛半閉,尾巴輕輕繞著身體,隨著鼓點的震動而微微抖動。那是一種極度放鬆的姿態,沈慕安行醫多年,從未見過一隻高齡敏感的英短老貓,能在如此巨大的聲響中如此安定。他忍不住抬頭去看舞台上的駱焰,恰好駱焰也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的燈光與震耳的鼓聲中相遇,駱焰的嘴角揚起一個帶著汗水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武裝,只有孩子氣的得意與一點點羞澀,像是在問,你聽見了嗎,這是為你跟貓寫的。

一曲終了,鼓聲在最後一個重音後戛然而止,餘韻卻還在地下室的牆壁間嗡嗡迴盪。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出熱烈的歡呼與口哨聲,張宇哲更是激動地站起來鼓掌,手機都差點拿不穩。駱焰喘著氣放下鼓棒,胸口劇烈起伏,背心已經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他跳下舞台,徑直走到沈慕安面前,伸手想去摸麻糬的頭,卻在碰到提籠前又收回手,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小心地伸進去,輕輕搔了搔麻糬的下巴。麻糬竟然發出滿意的呼嚕聲,主動用頭去頂他的手指。

「怎麼樣,沒有吵到你吧?」駱焰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有些沙啞,卻帶著藏不住的期待,眼神像一隻等待被稱讚的大型犬。「我把之前那首很吵的歌改慢了,加入了木吉他的節奏,朋友說這樣比較像搖籃曲,不像要打架。」

沈慕安看著他發亮的眼睛與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胸口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填滿。他想說很震撼,想說他第一次明白鼓聲也可以是療癒,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乾,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駱焰還在顫抖的小臂,掌心的溫度透過汗水傳過去。「很厲害,麻糬從來沒有在這麼大聲的環境裡這麼放鬆過,你讓牠覺得很安全。」

駱焰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點亮了,剛想再說什麼,地下室厚重的鐵門卻在此時被人不客氣地推開,門外的夕陽光斜斜切進來,帶進一陣與地下室截然不同的、帶著香水與菸草味的空氣。

走進來的是周凱丞。他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皮衣,裡面卻搭著一件印滿品牌標誌的花襯衫,金色的油頭在燈光下發亮,墨鏡被他推到頭頂,露出那雙精明而帶點油滑的眼睛。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拿著攝影機與收音設備的年輕人,顯然不是單純來聽團的。他環視了一圈地下室,目光在那套黑色鼓組與沈慕安身上的針織外套之間停留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焰,我們的大鼓手今天很賣力嘛。」周凱丞拍了兩下手,聲音不大,卻讓原本熱鬧的地下室瞬間安靜下來。「我剛在樓上就聽到鼓聲了,不錯,比上次那個什麼貓咪聯誼的背景音樂有力道多了。」他的語氣像是稱讚,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不過我今天來是要跟你確認一下,下個月的港都音樂祭主舞台,你到底要不要上?我幫你爭取到一個黃金時段,條件就是你把現在這種慢吞吞的搖籃曲收起來,改打我們之前說好的那首爆款,重鼓點、強節奏、再加點嘶吼,流量保證翻三倍。」

駱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握著鼓棒的手不自覺收緊。「那首歌我不想打了,那不是我想寫的東西。我最近在寫新的,比較慢,但是比較真實。」

「真實能當飯吃嗎?」周凱丞笑得更開了,他走到鼓組旁,隨手拿起一支鼓棒掂了掂,又放下,動作裡帶著一種對樂器的輕慢。「駱焰,你要搞清楚,你是重金屬鼓手,不是寵物治療師。你花時間寫什麼給貓聽的搖籃曲,誰會買單?你的粉絲要的是炸裂的現場,是可以在台下一起吼一起跳的爆點。還有,我聽說你最近天天在公園遛貓,還跟那個獸醫搞什麼友善認證,別怪我沒提醒你,劉主委已經在群組裡放話要禁寵物活動了,你跟著那種無聊的愛心秀,只會把自己搞得不三不四,掉粉掉得更快。」

他說到愛心秀三個字時,目光故意轉向沈慕安,帶著明顯的輕蔑。沈慕安抱著麻糬的手微微收緊,麻糬似乎也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原本放鬆的身體又繃緊起來,耳朵向後貼去。張宇哲在一旁想幫忙說話,卻被周凱丞身後的攝影機鏡頭嚇得把話吞了回去。

沈慕安看著周凱丞那副把音樂與情感都標上價碼的模樣,又看著駱焰因為被否定而慢慢垂下眼、肩膀也跟著塌下去的樣子,心裡那股長年被壓抑的、屬於照顧者的不平,忽然湧了上來。他平時對人總是保持禮貌的距離,習慣用溫和去化解衝突,卻無法忍受有人用話術去貶低一個人的真心與努力,尤其是當那份真心才剛用鼓聲好好地接住了他與麻糬。

他把麻糬的提籠輕輕交給身旁的張宇哲,然後站起身,雖然身形比周凱丞清瘦,氣質也溫和許多,但聲音卻異常清晰而穩定,甚至帶著一種在診間裡安撫躁動病患時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力度。「周先生,音樂的價值不應該只用流量來計算。駱焰的鼓聲之所以能讓貓安定下來,是因為他願意為了另一個生命放輕音量,這種願意傾聽與調整的能力,比任何爆款都珍貴。至於聯誼,那不是愛心秀,是社區居民學習如何與不同生命共處的練習,牠們無法為自己發聲,所以需要有人願意多做一點。」他的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光直視著周凱丞,沒有退讓。「如果你真的在乎他的音樂,就應該讓他打他相信的節奏,而不是把他變成你流量表上的數字。」

地下室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慕安與周凱丞之間來回移動,連吸音棉都好像停止了吸收聲音。周凱丞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眼神變得陰沉,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獸醫,竟然會在他的地盤上如此直接地反駁他。他扶了一下頭頂的墨鏡,重新戴回臉上,遮住眼底的算計。

「好,很好。」他拍了兩下手,這一次的掌聲又冷又重。「沈醫師是吧,我記住你了。獸醫很會照顧貓狗,但音樂圈的事情,你恐怕還不懂。駱焰,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嘛簽下新合約上主舞台,要嘛你就抱著你的貓搖籃曲,繼續在這個發霉的地下室裡打給空氣聽。別忘了,你的練團室補助跟下個月的房租,合約都在我手上。」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著駱焰補了一句,語氣像是最後的通牒。「還有,那隻小黑貓最近在網路上很紅,當吉祥物很適合,你要是想清楚了,把貓帶來,我可以幫你炒一波更大的。」

鐵門被重重關上,夕陽的光線再次被切斷,地下室重新回到昏黃的燈光裡,卻不再有剛才的熱度。駱焰站在原地,手裡的鼓棒不知何時已經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胸口還在因為憤怒與委屈而起伏,滿臂的刺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卻遮不住他眼尾泛起的紅。沈慕安看著他,想伸手去碰他的肩膀,卻又怕自己的介入讓他的處境更艱難,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張宇哲抱著麻糬的提籠,小聲地說,焰哥別理他,那個人每次都這樣。可是駱焰只是彎腰撿起鼓棒,緊緊握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沒有再敲下去。

鼓聲停了,地下室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與牆角除濕機運轉的嗡鳴。沈慕安忽然明白,周凱丞的算計不只是針對一首歌,而是要把駱焰好不容易學會的、為了守護而放輕的溫柔,再次逼回那個只能用噪音武裝自己的角落。而他剛才的維護,雖然出於真心,卻也可能讓周凱丞把矛頭更直接地指向他與萌寵聯誼。夢想與現實的拉扯,像兩根反向拉扯的牽繩,在這個潮濕的地下室裡,勒得每個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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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走失在櫻花雨中的兩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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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田市的午後總是來得又急又滿,像是海風把一整片雲從外海直接推到城市上空。早上還是薄薄的藍,到了兩點過後,天色便轉成一種悶黃的灰,遠方的港邊傳來低沉的雷鳴,一下一下,像鼓皮被悶住的震動。落櫻公園裡的空氣變得黏稠,蟬鳴被壓得低低的,老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搖晃,生態池的水面起了細細的皺褶,池邊的菖蒲與睡蓮被風壓得彎下腰。櫻花步道的櫻花早已落盡,只剩下翠綠的葉片在風裡翻動,露出葉背淡淡的銀白。

這是第二次萌寵聯誼的前置準備日。原本預定在週六下午舉辦的正式聯誼,因為管委會的程序問題被要求先做一次小規模的場地測試,沈慕安與駱焰被蔡可欣半強迫地排進了同一個時段,負責把公園草坪的動線、牽繩固定點與貓咪休息區的遮蔭位置確認清楚。沈慕安提早了半小時抵達,穿著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與深色長褲,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拎著一個裝滿摺疊圍欄、消毒噴霧與貓咪費洛蒙擴香器的帆布袋。麻糬被安置在透氣的提籠裡,十二歲的老貓對於午後的高溫有些不耐,圓圓的臉上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卻在沈慕安每一次蹲下調整圍欄時,準確地用視線追著主人的手移動。

駱焰來得稍晚,黑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銀白挑染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T與軍綠色工作褲,腳上的軍靴沾著些許練團室的木屑,背後背著一個巨大的鼓棒袋,裡頭卻沒有鼓棒,而是裝著小噪音的外出包、摺疊貓砂盆與一包新買的凍乾零食。小噪音已經比剛撿回來時長大了一圈,黑色短毛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油亮,綠色的眼睛警覺地轉動,對於草坪上陌生人的氣味與遠方傳來的雷聲,耳朵不時向後壓平,又因為駱焰掌心的溫度而稍稍放鬆。兩個人在草坪中央相遇時,氣氛仍殘留著前一晚在地下室被周凱丞施壓後的緊繃,誰也沒有先提起那份三日合約,只是用一種過於客氣的語氣確認工作。

「我把休息區設在老榕樹東側,那裡下午有陰影,風也會從池子那頭吹過來,對老貓的呼吸比較友善。」沈慕安推了一下細框眼鏡,指尖因為長時間整理器材而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把提籠的門打開一個小縫,讓麻糬可以探頭嗅聞外頭的空氣,動作輕而慢,像是在對貓也對人說話。「牽繩的固定樁我多帶了兩組,等一下可以一起試試看會不會被風吹倒。」

駱焰點點頭,蹲下身把小噪音的外出包放在草地上,拉鍊拉開時,小黑貓先是縮在最裡頭,只露出一截尾巴,隨後才被凍乾的氣味引得探出頭來。「我帶了防水布,等等如果下雨可以馬上蓋起來。還有這個,是渡邊亮給的,他說梅雨季的午後雷陣雨都會來得很快,叫我們先把咖啡店的遮雨棚借來備用。」他把一塊深藍色的防水布抖開,布面上還印著渡口咖啡淡淡的帆船標誌,語氣裡有一點笨拙的體貼,像是想把前一晚的僵硬用實際的行動補回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提籠與一個外出包的距離,風把櫻花步道旁的落葉捲起,落在他們腳邊。

蔡可欣原本應該在場,卻被臨時叫回診所處理一隻急診的兔子,她在群組裡傳來一連串語音訊息,聲音在潮濕的風裡顯得有些失真。「你們兩個先自己試一下動線喔,我晚點過去,記得拍幾張照片給我,我要發限時動態讓居民看到我們有在認真準備,這樣劉主委就比較不好直接說我們亂搞。」沈慕安回了一個好,駱焰則傳了一個小小的貓掌貼圖,算是回應。就在此時,天空毫無預警地裂開一道白光,緊接著是一聲貼近頭頂的悶雷,雨點像是被誰從高處整盆倒下,瞬間砸在草坪、步道與生態池的水面上。

澄田市的午後雷陣雨從來不打招呼。風在三秒內轉強,把剛搭好的摺疊圍欄吹得晃動,防水布被捲起一角,細小的雨珠帶著海風的鹹味與泥土被翻起的腥氣,一起撲在人與貓的身上。麻糬對聲音極度敏感,雷聲落下的瞬間,牠全身的毛便炸了開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哈氣,後腿用力一蹬,竟從沈慕安尚未扣緊的胸背帶縫隙中滑脫,朝著老榕樹方向的茂密灌木衝去。幾乎是同時,小噪音也被突然放大的雨聲與人群的驚呼嚇到,原本就對牽繩束縛感到不耐的幼貓,在駱焰伸手想去按住防水布的空檔,用力扭身,細細的牽繩從駱焰沾滿雨水的指間滑開,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閃,便跟著沒入了生態池邊搖晃的芒草叢裡。

「麻糬!」沈慕安的聲音被雨聲切得破碎,他顧不得雨水已經灌進衣領,立刻朝著麻糬消失的方向追去,手裡還緊握著那條已經空了的牽繩,牽繩末端的金屬扣環在雨中晃動,敲出細碎的聲響。駱焰也立刻起身,軍靴踩進已經積水的草地,濺起一片泥點,他喊著小噪音的名字,聲音因為焦急而沙啞,卻被風雨壓得細小。兩隻貓的身影在茂密的灌木與生態池周邊的交錯地形裡迅速消失,只剩下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草葉與不斷晃動的枝椏。公園裡原本零星的幾個居民也因為暴雨而紛紛躲進涼亭,整個草坪在短短一分鐘內,只剩下兩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與兩條空蕩的牽繩。

雨勢沒有減緩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急,豆大的雨點打在老榕樹寬大的葉片上,匯成水流從氣根上滑落,滴進樹根盤結形成的天然洞穴裡。生態池的水位在短時間內上漲,池邊的石頭變得濕滑,長滿青苔的縫隙在雨幕中顯得深而黑,像是一張張張開的口。沈慕安繞到灌木叢後方,撥開被雨水黏在一起的枝葉,輕聲呼喚麻糬的名字,他的語氣維持著獸醫在診間裡那種穩定的溫柔,卻壓不住細微的顫抖。十二歲的老貓有關節炎,體重在這個春天已經掉了半公斤,對陌生環境的耐受度極低,每一次劇烈的驚嚇都可能誘發心臟的負擔,這些數據在他腦中自動排列,卻讓他的腳步更加慌亂。

駱焰則衝向生態池的另一側,他記得小噪音最喜歡躲在有遮蔽、能聽見水聲的地方,幼貓的野性讓牠在恐懼時會往更暗、更窄的縫隙鑽。他半跪在濕滑的泥地上,手掌撐著石頭,雨水順著他的髮尖與睫毛不斷滴落,煙燻妝被雨水暈開,在眼下形成淡淡的灰痕。「小噪音,別跑,是我。」他喊得很大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雨聲裡顯得單薄,從小到大,他習慣用更大的聲響去掩蓋不安,此刻卻發現,再大的聲音也無法穿透雨幕去接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兩人在灌木叢的兩端再次碰頭時,雨水已經把他們的衣物完全浸透,沈慕安的細框眼鏡佈滿水珠,視線變得模糊,他用手背胡亂抹去,卻怎麼也擦不乾淨。駱焰的黑T緊貼在身上,刺青的線條在濕透的布料下若隱若現,他喘著氣,眼中是從未在舞台上出現過的慌張。焦急讓兩人把對彼此的不安轉成了指責,像是只有透過爭執,才能讓心底的恐懼有一個出口。

「你剛才為什麼沒有把牽繩扣緊?我跟你說過麻糬的胸背帶要再收半格,老貓的肩胛骨比較突出,很容易掙脫的!」沈慕安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平時的禮貌與距離在此刻被雨水沖刷掉,露出底下那個過度自責、習慣把所有照顧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內核。他握緊牽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撫著自己的胸口,那是麻糬平時最喜歡踩著的位置。「如果牠跑進生態池,或是躲進排水溝,以牠的年紀根本撐不了多久的淋雨。」

「我已經很小心了!是雷聲太突然,我手上拿著防水布,根本來不及!」駱焰立刻回擊,聲音被雨聲震得發悶,卻帶著一種被誤解的委屈與急躁。他重重甩了一下手中的防水布,水珠四濺,「小噪音才幾個月大,牠根本還不習慣牽繩,是你說要讓牠們一起出來適應草坪的,現在牠們一起跑掉,你怎麼只說我?」兩人的對話在雨中破碎又尖銳,像兩組不同頻率的鼓點互相撞擊,誰也無法聽進誰的節奏。沈慕安覺得駱焰的混亂與隨性再次印證了照護上的不可靠,駱焰則覺得沈慕安的規矩與苛求讓人在慌亂時更加喘不過氣。雨水持續落下,把兩人隔開在一步遠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片海。

就在兩人僵持在泥濘的草地上,誰也不願先低頭時,一把透明的長柄雨傘撐到了他們頭頂,雨水順著傘面滑落,形成一道短暫的簾幕。張宇哲抱著一台還沾著雨珠的筆記型電腦與一架摺疊的空拍機,氣喘吁吁地從公園的管理室方向跑來,黑框眼鏡上全是霧氣,後背包裡露出半截延長線與行動電源。「沈醫師,焰哥,你們先別吵了,我剛剛在管理室看到監視器,有拍到牠們跑掉的方向!」他把筆記型電腦護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珍貴的樂器,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管理員本來不想給看,說下雨天監視器畫面很模糊,但我跟他說這是獸醫院的貓,有晶片有登記,他才讓我拷貝了一段。我還把我的空拍機帶來了,雖然下雨飛不遠,但可以從上面看灌木哪裡有晃動。」

沈慕安與駱焰同時轉頭看向他,兩人眼中的焦急與愧疚在瞬間被另一種光亮取代。張宇哲把電腦放在涼亭的石桌上,雨水已經把石桌打濕,他用自己的外套胡亂擦了一下,點開一段只有三十秒的黑白畫面。畫面因為雨水干擾而不斷閃爍,卻能清楚看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衝進灌木:麻糬因為年紀大,跑動時身體貼得很低,幾乎是鑽進了最靠近老榕樹根部的一叢杜鵑底下;而小噪音雖然靈活,卻沒有跑遠,而是在生態池邊的芒草叢裡繞了半圈後,像是被什麼氣味吸引,也朝著同一個方向跟了過去。兩隻貓的軌跡在畫面最後交會於老榕樹盤根錯節的陰影裡,那裡有一個被氣根與落葉半掩住的樹根洞,洞口不大,卻深而暗,是公園裡流浪貓最常躲藏的地方。

「那個洞我知道,之前林玉蘭阿嬤說那裡冬暖夏涼,很多老貓都會去。」張宇哲一邊說,一邊把空拍機的螺旋槳展開,試圖在雨勢稍歇的間隙起飛,機身嗡嗡作響,卻被風吹得搖晃。「但是現在雨太大,空拍機的鏡頭會被水珠糊住,我怕看不清楚,反而把牠們嚇得更往裡面鑽。」他有些懊惱地低下頭,像是覺得自己沒有幫上足夠的忙。就在此時,另一把深色的雨傘無聲地靠近,三個人抬頭,看見渡邊亮站在涼亭的階梯下,手裡端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紙杯,身上那件丹寧圍裙外套著一件防水的風衣,髮絲被雨水沾濕,貼在額前,卻依舊帶著那種沉靜而安定的氣質。

渡邊亮沒有多問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把熱咖啡先遞給渾身發抖的沈慕安與駱焰,紙杯的熱度透過濕透的指尖傳來,讓兩人僵硬的肩膀稍稍放鬆。「我剛剛在咖啡店的二樓窗台看了一下,老榕樹那個洞口的地勢比較高,不會積水,但洞裡的落葉會因為雨水而變得潮濕,氣味會變重。老貓通常會找最裡面、最乾燥的角落,幼貓則會跟著老貓的氣味走。」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雨聲中顯得清晰,像是一杯溫熱的手沖咖啡,慢慢滲進混亂的空氣裡。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紙張有些皺,卻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了公園的排水溝、灌木密度與貓咪可能躲藏的路徑,那是他長年坐在咖啡店窗邊觀察公園人與貓的動線後,自己慢慢描出來的。「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是牠們最可能停留的三個點。洞口外面那叢杜鵑下的落葉堆,洞口內側被氣根擋住的轉角,還有最裡面靠近樹幹的乾燥處。我們可以分兩路,一個從正面輕聲叫,一個從側面安靜等待,不要同時出聲,避免回音讓牠們更緊張。」

沈慕安接過地圖,指尖碰到紙張時,發現紙面因為渡邊亮的體溫而帶著微熱,他抬頭看向這個平時不多話的咖啡店主,眼中浮現一種被理解的感激。駱焰也湊過來,看著地圖上細緻的標記,忽然覺得自己平時那些用巨大聲響去解決問題的方式,在這種需要安靜與耐心的時刻,顯得過於粗暴。渡邊亮的推測沒有華麗的詞彙,卻像鼓譜上的休止符,提醒他們在什麼時候該停下,什麼時候該傾聽。張宇哲在一旁用力點頭,把空拍機收回背包,改為用手機打开手電筒,調到最弱的亮度。「那我負責在洞口外面顧著,如果牠們往外衝,我就用外套輕輕擋一下,不會直接抓,免得嚇到牠們。」

雨勢在四點過後漸漸轉小,從傾盆變成細密的絲線,老榕樹的葉片不再劇烈晃動,而是讓雨水一滴一滴從葉尖落下,滴在已經積水的泥地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生態池的水面恢復平靜,卻因為雨水的注入而變得混濁,池邊的青蛙開始零星地鳴叫。沈慕安與駱焰按照渡邊亮的建議,繞到老榕樹的兩側,張宇哲與渡邊亮則留在稍遠處,一個舉著微弱的手電筒,一個安靜地撐著傘,像是兩個無聲的守護者。沈慕安在洞口正面蹲下,雨水已經讓他的膝蓋陷進泥裡,他沒有在意,只是把眼鏡摘下,放進口袋,讓視線變得柔和,然後用一種極輕、極慢的語氣,呼喚麻糬的名字,那聲音裡沒有催促,只有等待,像是平時在診間裡哄著術後甦醒的貓咪那樣。

駱焰在側面,學著沈慕安的樣子,沒有大聲喊叫,而是把自己的身體放低,讓視線與洞口齊平,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裡面放著一小顆被雨水浸得有些軟的凍乾,輕輕放在洞口外的落葉上。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試圖讓自己的心跳與洞裡可能存在的、細小的呼吸同步。時間在雨聲與蛙鳴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像被潮濕的空氣黏住。起初洞裡只有黑暗與潮濕的落葉氣味,混合著老榕樹根部特有的、帶點腥甜的木質香。隨後,沈慕安聽見了一聲極細、極輕的呼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緊接著是一聲細嫩的喵嗚,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不再是之前的哈氣與對峙,而是一種互相依偎時的震動。

渡邊亮微微抬手,示意兩人不要動。張宇哲把手電筒的光線再調暗一些,只讓一點點光斑落在洞口的邊緣。沈慕安慢慢探頭,終於在樹根洞最深處,看見了那個讓他眼眶瞬間發熱的畫面。麻糬蜷成一個圓圓的、毛茸茸的團子,十二歲的老貓因為淋雨而毛尖微濕,卻把身體張開成一個弧度,讓那隻黑色的小幼貓可以完全窩在牠的懷裡。小噪音的頭靠在麻糬的頸側,黑色的毛與麻糬米白色的毛交織在一起,牠的尾巴輕輕纏著麻糬的前腳,而麻糬的尾巴則溫柔地圈住小噪音的身體,像是一對在風雨中找到彼此的家人。兩隻貓的眼睛都半閉著,呼吸同步,耳朵放鬆地朝向前方,對於洞外的雨聲與人的氣味,不再有任何驚懼。牠們沒有因為主人的呼喚而立刻衝出,而是在這個潮濕卻溫暖的樹洞裡,緊緊依偎,彷彿外面的世界再吵再濕,也與牠們無關。

那個畫面讓沈慕安與駱焰同時僵在原地。沈慕安感覺到胸口有一種酸澀的熱流湧上來,他一直以為麻糬的焦慮只能靠自己的陪伴來緩解,一直擔心高齡貓無法接受新來的幼貓,卻從未想過,貓咪比人更早學會了如何去依賴對方,如何在恐懼中用身體的溫度去承接另一個生命。他的自責與過度保護,在這一刻被兩隻貓安穩的依偎輕輕反駁。駱焰則看著小噪音那張平時總是警覺、野性十足的小臉,此刻卻在老貓的懷裡露出全然信任的柔軟,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用張揚與噪音去武裝的孤獨,其實也渴望有一個像麻糬那樣的懷抱,可以讓他不用再大聲,也能被接住。前幾日遛貓時的鬥嘴、暴雨夜的相握、地下室的鼓聲與周凱丞的威脅,在這個樹洞前的寂靜裡,都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下最簡單的事實:他們的貓,已經比他們更早學會了相依。

張宇哲忍不住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卻怕自己的動作驚動貓咪,只敢小小聲地吸了一下鼻子。渡邊亮安靜地把雨傘往前傾,讓傘面擋住洞口可能飄進的雨絲,他的目光落在兩隻貓交纏的尾巴上,嘴角露出一個很淡、卻很深的笑。沈慕安沒有立刻伸手去抱麻糬,駱焰也沒有急著去喚小噪音,兩人只是這樣蹲在泥濘裡,隔著一個樹洞的距離,看著彼此的貓,也看著彼此。雨已經停了,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點鹹味與櫻花葉片被洗淨後的清香,老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水珠一顆顆落下,砸在泥地上,像是鼓點放輕後的餘韻。遠處的社區群組因為蔡可欣發動的協尋而訊息不斷震動,卻沒有人再去看手機,因為最重要的回應,已經在眼前安靜地給出。

當沈慕安終於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麻糬微濕的頭頂時,老貓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懷裡的小噪音,像是在說,別怕,我們一起回家。小噪音也抬起頭,綠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裡看向駱焰,沒有閃躲,反而往麻糬的懷裡再縮了縮,發出細細的撒嬌聲。那一刻,沈慕安與駱焰的眼眶同時發熱,卻誰也沒有移開視線,他們在對方的眼中,看見了與貓咪相同的、笨拙卻真誠的渴望。渡邊亮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回家吧,別讓牠們著涼了,張宇哲則已經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準備在貓咪出來時輕輕裹住牠們。落櫻公園的黃昏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暖黃的光暈在積水的步道上倒映出長長的影子,而那個樹洞裡的依偎,像一顆被雨水洗亮的種子,悄悄在四個渾身濕透的人心裡,埋下了關於依賴與被依賴的、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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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金融菁英的溫柔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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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澄田市有一種被徹底洗過之後的疲憊感。

從落櫻公園吹來的風還帶著濕氣,積在騎樓磁磚縫裡的水光映著清晨六點的天色,是一種很淡的灰藍。海風把雲層推得很薄,陽光還沒有完全穿透,整條街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招牌的邊緣都滴著水。慕安診所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頭的燈已經亮了,白色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混著消毒水與松木貓砂的氣味,一起飄到門口潮濕的空氣裡。

沈慕安整晚沒有睡。

他在診所後方的休息室裡守著兩隻貓,麻糬與小噪音被安置在同一個加大尺寸的保溫籠裡,籠底鋪著柔軟的法蘭絨毯子,保溫燈調到最弱的橘黃。麻糬蜷在外側,年邁的英短呼吸有些重,毛尖還帶著昨天下午在樹洞裡沾到的落葉碎屑與泥土味,牠把頭輕輕靠在籠子的邊緣,眼睛半閉,偶爾發出一聲很輕的呼嚕。小噪音則完全縮在麻糬懷裡,黑色的小身體起伏規律,尾巴勾著麻糬的前腳,像是怕一鬆開又會被雨水沖散。沈慕安坐在籠子前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面,身上那件亞麻襯衫早就換過,卻還是覺得指尖殘留著雨水的涼意。他的細框眼鏡放在一旁的器械推車上,鏡片上有細小的水痕,眼睛底下是濃濃的青灰,眼白裡佈滿血絲。

疲憊不只是身體上的。

昨天的午後雷陣雨、走失、爭吵、在樹洞前看見兩隻貓依偎的那一瞬間,所有的情緒像是被雨水泡開後又擰乾,留在胸口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酸。蔡可欣在深夜傳來訊息,說社區群組裡因為協尋而刷了上百則留言,有人感動,也有人抱怨公園的泥濘與動線混亂。渡邊亮離開前留下一張手寫的字條,字很淡,只寫著好好休息,別忘了吃東西。張宇哲則把空拍機的記憶卡留在櫃台,說裡面有拍到雨後公園很乾淨的畫面,或許之後宣傳可以用。但這些善意在此刻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沈慕安心裡有一個更深的地方被觸動了,卻也因此更不安。

他看著籠子裡兩隻貓互相依賴的樣子,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照顧牠們,還是在透過照顧牠們來證明自己是被需要的。前任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總會不請自來,像潮濕牆面滲出的水漬,無聲地擴大。

清晨六點四十分,他打開診所大門想讓空氣流通,順便把門口被風吹倒的立牌扶起來。立牌上貼著萌寵聯誼的手寫海報,邊角已經被雨水泡得捲起,字跡暈開。就在他蹲下身用抹布擦拭立牌底部泥點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腳步聲停在騎樓前。

那是一種很節制的步伐,皮鞋踏在濕磁磚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伴隨著淡淡的、乾淨的木質調香水味,與診所裡消毒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沈慕安抬起頭,看見梁景瀚站在門口。

梁景瀚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裡頭是熨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鎖骨與那只熟悉的精品腕錶。他的頭髮修剪得整齊,五官在晨光下顯得俊朗而冷淡,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種習慣評價的距離感。沈慕安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三年前的許多畫面同時湧上來,在同一個診所門口,梁景瀚也曾這樣站著,說慕安,你不能一輩子困在這間小診所裡。

「好久不見。」梁景瀚先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是在會議室裡做簡報時的語氣,溫柔但帶著掌控感。「我經過這附近,看到你的診所還開著,想說來看看。聽說澄田市在推寵物友善社區,你在忙聯誼的事?」

沈慕安站起身,手裡還握著濕透的抹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把抹布放到一旁的水桶裡,動作有些僵硬。「景瀚,你怎麼會來這裡?」他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努力維持著禮貌的平穩,卻藏不住眼底的晃動。

梁景瀚的視線越過沈慕安,落在診所內那個亮著保溫燈的籠子上,落在牆上貼著的貓咪衛教單張與櫻花步道的活動流程圖上,最後回到沈慕安疲憊的臉上。他的笑容沒有變,眼神卻多了一分審視,像是在看一份財報上不夠健康的數據。

「我看了蔡可欣發在社群上的影片。」梁景瀚語氣依舊溫和,彷彿只是關心。「你跟那個鼓手一起帶著貓在公園散步,拍得很可愛,很多人按讚。但慕安,我有點擔心你。」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到騎樓的陰影與診所燈光的交界處,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像私人的勸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動物身上。十二歲的老貓走失,你整晚不睡守著牠們,把自己弄得這麼累,這真的是愛嗎?還是你在逃避?」

沈慕安心臟猛地收緊。

梁景瀚的話語氣很輕,卻像一把磨得很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逃避什麼?」沈慕安低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水桶的邊緣。

「逃避去建立一段真正需要你投入、也需要你去依賴他人的關係。」梁景瀚看著他,眼神裡甚至帶著一點憐惜,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惜。「你很會照顧無法說話的生命,因為牠們不會反駁你,不會要求你改變,也不會離開你。但人際關係不一樣,親密關係需要妥協,需要面對衝突,需要你承認自己也需要被照顧。你把情感投射在貓身上,把社區聯誼當成生活的重心,會不會其實是因為這樣比去愛一個活生生、會讓你失望的人更安全?」

沈慕安覺得診所裡日光燈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大。消毒水的氣味在此刻變得刺鼻,讓他有點想吐。梁景瀚的每一句話都包裝在為你好的溫柔裡,卻讓他過去三年來努力用溫和與專業建立起來的自我價值,瞬間搖晃。祖母過世後獨自撐起診所、與麻糬相依為命、前任離開時說的你永遠把貓看得比我重要,這些記憶碎片在梁景瀚的語氣裡被重新串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指控:你的溫柔是一種自我保護,你的付出是因為你害怕被需要之外的一切。

「我沒有……」沈慕安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想到昨天下午在雨中對駱焰發脾氣時那種失控的樣子,想到自己總是習慣把求助的話吞回去,習慣用我沒事來回應所有關心。梁景瀚說中了那個他最害怕的真相,他害怕依賴,害怕成為他人的負擔,所以寧願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不會說不的動物身上。

梁景瀚似乎察覺到他的動搖,從手提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輕輕放在診所櫃台的邊緣。他的動作優雅而克制,像是在遞出一份合作邀約。

「我沒有要批判你,慕安。」他的聲線放得更柔,像在安撫一個情緒化的客戶。「我現在在外商負責醫療產業的投資案,手邊有一個針對社區型診所的升級計畫。我可以幫你引薦,資金、設備、行銷團隊都能到位,讓慕安診所搬到市中心更大的店面,成為澄田市的指標診所。你的專業值得更好的舞台,不該被困在這個老社區的雜務裡。」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門口那張被雨水泡爛的海報上,語氣裡的溫柔多了一絲理性的計算。「條件只有一個,結束那個聯誼。社區活動的變數太多,住戶的抱怨、管委會的壓力、還有那個樂手的不可控因素,都會消耗你的品牌形象。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更穩定的事情上,而不是在公園的泥巴裡找貓。」

更大的診所,更好的設備,不再需要為了管委會的一張連署而焦慮,不再需要在梅雨季的泥濘裡追著貓跑。這曾經是沈慕安在大學時期與梁景瀚交往時,梁景瀚反覆描繪的未來。那時他拒絕了,選擇留在這個轉角的老診所,守著祖母留下的招牌與麻糬。但此刻,在身心俱疲、自我懷疑被徹底翻開的清晨,這份提議像一盞過於明亮的燈,照得他睜不開眼,也讓他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時間戴手套而有些乾燥的手。他的沉默在梁景瀚眼中,成了一種動搖的默認。

而這份沉默,恰好落進剛從街角轉過來的駱焰眼裡。

駱焰是跑著來的。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黑T,外面套了一件防風外套,頭髮還有些凌亂,銀白的挑染在晨光下顯得黯淡。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份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熱飯糰與一罐貓咪專用的營養肉泥,那是他一早去幫麻糬與小噪音補貨時,順手買給沈慕安當早餐的。他的眼下也有淡淡的疲憊,但精神卻是亢奮的,因為昨晚在樹洞前看見兩隻貓依偎的畫面,讓他整晚都在想該怎麼把那份安靜的感動寫進鼓譜裡,想著該怎麼告訴沈慕安,你看,牠們已經學會靠在一起了,我們也可以。

他在診所對面的騎樓下就放慢了腳步,看見沈慕安診所門口站著一個西裝筆挺、氣質與這條老街格格不入的男人。男人把一個紙袋放在櫃台上,身體微微傾向沈慕安,語氣親暱而熟稔,沈慕安則低著頭,像是在認真考慮什麼,肩膀微微內縮,是沈慕安在診間裡感到為難時才會出現的姿態。

駱焰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看見梁景瀚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沈慕安的手臂,那是一個帶著安撫與承諾意味的動作。這個畫面與周凱丞前幾天在地下室說的話重疊在一起,周凱丞說沈慕安這種人遲早會覺得你這種玩音樂的不穩定,遲早會選一個能給他安穩生活的人。駱焰胸口那股剛被雨後依偎所溫暖的情緒,瞬間被一種尖銳的不安取代。

他以為沈慕安動搖了,以為沈慕安真的在考慮離開這個社區,離開這個有泥濘、有流浪貓、有半夜鼓聲的小小結界,走向那個更光鮮、更體面的未來。

「沈慕安!」駱焰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帶著鼓點般的衝動,直接切開清晨安靜的空氣。他快步穿過馬路,手裡的塑膠袋因為晃動而發出聲響,飯糰的熱氣在涼涼的晨風裡散開。「你在幹嘛?」

沈慕安與梁景瀚同時轉頭。沈慕安看見駱焰,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疲憊交織的光,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想拉開與梁景瀚的距離,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這個過於複雜的場面。梁景瀚則只是淡淡地看了駱焰一眼,視線在他那件有些皺的黑T與露出的刺青上停留一瞬,嘴角維持著禮貌的弧度,卻沒有主動打招呼,那是一種無聲的評價。

「駱焰,你怎麼這麼早?」沈慕安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卻發現做不到。

駱焰把塑膠袋重重放在櫃台上,力道比平時大了些,裡頭的飯糰被壓得變形。「我買早餐來給麻糬牠們,順便給你。」他的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又移回沈慕安臉上,語氣裡的關心因為不安而變得僵硬,聽起來像是質問。「這是誰?要談什麼?要談到把我們的聯誼收掉嗎?我剛剛聽到什麼更大的診所,什麼結束聯誼,你答應他了嗎?」

他的話語又快又急,像一串沒有經過調音的鼓點,每一下都敲在沈慕安最脆弱的地方。沈慕安剛被梁景瀚的話戳中痛處,正處於自我懷疑的漩渦裡,駱焰這種不加修飾、直白衝撞的關心,在他聽來卻成了另一種壓力與不被信任。

「你先不要這麼大聲,貓還在睡。」沈慕安皺起眉,聲音不自覺地帶上防備。長年習慣壓抑情緒的他,在疲憊與被看穿的羞恥感中,選擇用最熟悉的方式築起牆。「這是我自己的事,我還沒有決定,輪不到你來質問我。」

「我質問?」駱焰像是被燙到一般,聲音更高了,眼中的熱情迅速冷下來,變成一種受傷的倔強。「我才沒有要質問你,我是怕你又跟以前一樣,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都不說就自己做決定。上次下雨你也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一起做事的夥伴?還是你從頭到尾都覺得我這種人不值得商量?」

梁景瀚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沒有插話,只是將手臂上的西裝外套整理了一下,像是準備離開前給予最後的體面。他的沉默讓診所門口的空氣更加凝滯,消毒水的氣味、飯糰的米香、雨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窒息的悶。沈慕安看著駱焰那張因為委屈而繃緊的臉,看著他眼中殘留的煙燻妝痕跡與熬夜的紅絲,心裡明明想解釋,想說我沒有要離開,我只是很亂,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梁景瀚說的那些話還在腦中迴盪,你害怕依賴,你逃避親密,這些評價讓他此刻連伸出手去抓住駱焰的勇氣都沒有。

「我沒有那個意思。」沈慕安最終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視線落在自己被泥巴弄髒的鞋尖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我只是很累,讓我自己想一下。」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駱焰剛燃起的、想要靠近的火苗上。駱焰看著沈慕安再次退回那個禮貌而疏離的殼裡,看著梁景瀚對沈慕安露出那種我理解你的溫柔笑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那份熱騰騰的早餐變得很可笑。他用噪音包裹真心的笨拙,在金融菁英那種精準而體面的溫柔審判面前,顯得粗糙而無力。

梁景瀚對沈慕安點點頭,語氣恢復成公事公辦的輕柔。「你好好休息,企劃書我先放在這裡,你考慮好再聯絡我。別讓自己太累了。」他轉身離開,皮鞋聲在濕漉漉的騎樓裡漸行漸遠,沒有回頭。

診所門口只剩下沈慕安與駱焰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裝著牛皮紙袋與飯糰的櫃台,像隔著一條雨後還未乾的河。保溫籠裡的麻糬似乎被外頭的爭執聲吵醒,發出一聲細微的喵嗚,小噪音跟著動了一下,卻依舊緊緊靠著麻糬。沈慕安聽見那聲貓叫,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熱起來,卻倔強地不肯抬頭。駱焰站在原地,手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他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怕你走掉,但那些話在沈慕安那句讓我自己想一下之後,全都卡住了。

海風從落櫻公園的方向吹來,帶著櫻花葉片與海鹽的氣味,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剛剛重新築起的高牆。沈慕安把那個牛皮紙袋往櫃台內側推了推,像是想推開一個燙手的選擇,駱焰則把自己的那份飯糰拿起來,轉身就往街口走,腳步重而快,像是要用聲音掩蓋自己的慌張。

診所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門口的立牌在風裡輕輕晃動,雨後清晨的光線終於穿透雲層,卻只照亮了門口那灘還未乾的水漬,映出兩個背對彼此、各自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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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管委會的連署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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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回到澄田市的時候,總是安靜而黏膩的。

不是暴雨那種砸在鐵皮屋頂上的喧鬧,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無孔不入的濕。從落櫻公園的老榕樹葉片往下滴的水珠,到老公寓外牆磁磚縫裡長出的淡淡青苔,到騎樓下便利商店門口那塊永遠擦不乾的腳踏墊,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層潮濕的紗籠住,呼吸都帶著一點霉味。海風把雲壓得很低,天光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白,捷運站出口的電子看板都蒙上一層水氣,連貓的毛都顯得特別沉。

慕安診所的鐵捲門在早上七點準時拉開一半,沈慕安已經在裡頭了。

他昨晚沒有睡好,或者說,這幾天就沒有一天睡得安穩。麻糬與小噪音已經從保溫籠移回後方的獨立病房,麻糬年紀大了,連續的驚嚇與淋雨讓牠的呼吸聲比平常更重一些,食慾也下降,沈慕安每隔兩小時就去量一次體溫與心跳,記錄在病歷卡上。小噪音倒是恢復得快,黑色的幼貓在籠子裡繞著麻糬打轉,偶爾用頭去蹭麻糬的下巴,麻糬會很輕地回舔一下,兩隻貓依偎的樣子讓整個病房顯得特別安靜,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木屑砂香,倒成了這幾日最穩定的氣味。

只是人的關係沒有那麼容易穩定。

清晨與梁景瀚、駱焰在診所門口那場不算爭執的對話之後,沈慕安把那個裝著升級企劃書的牛皮紙袋收進了櫃檯最底層的抽屜,沒有回覆梁景瀚的訊息,也沒有去追回轉身離開的駱焰。駱焰那份被壓得變形的飯糰最後還是被放在櫃檯上,熱氣散盡,米粒變得乾硬,沈慕安看了一眼,最後還是沒有丟掉,只是用保鮮膜包起來放進小冰箱。

蔡可欣是第一個察覺社區群組風向變了的人。

她衝進診所的時候,手裡還提著兩杯渡口咖啡的外帶,雨衣滴著水,栗棕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卻是少見的焦急。她甚至沒有先抱怨沈慕安的黑眼圈,直接把手機螢幕懟到他面前。

「慕安,你看群組,劉淑惠出招了。」

沈慕安接過手機,螢幕還停留在落櫻社區住戶大群的頁面。這是一個平時只有團購、停車糾紛與長輩圖的群組,此刻卻被一則置頂公告洗得沸騰。發文者是劉淑惠,頭貼是一張端莊的證件照,文字排版整齊得像公文,每一個標點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各位親愛的鄰居大家好,近日梅雨連綿,社區環境維護不易。主委接獲多位住戶反映,落櫻公園草坪因寵物活動出現隨地便溺未清、跳蚤孳生、夜間噪音影響安寧等狀況,已有住戶擔憂房價與居住品質受影響。為維護多數住戶權益,管委會依規章發起連署,提案一,全面禁止於落櫻公園舉辦任何寵物相關集會活動。提案二,暫緩並重新審議本社區寵物友善認證資格。請支持的住戶於本文下方留言加一,或至管理室簽署紙本,達六十戶即送交區公所備查。感謝大家共同維護家園秩序。」

底下已經累積了四十多則留言,清一色是長者的頭貼與語氣。

「支持主委,公園是給人散步的,不是給貓狗大小便的。」「早就該管了,上次聯誼搞得草地都是腳印,雨一淋全是泥巴。」「房價要顧啊,年輕人愛養寵物可以去別的地方,不要影響大家。」「那個打鼓的晚上都在吵,貓叫狗叫的,怎麼睡。」

偶有幾則年輕住戶的發言試圖緩頰,很快就被刷掉。沈慕安往下滑,看見自己與駱焰遛貓的影片截圖被轉貼進去,配文是「未經核備的活動已造成實質髒亂」,照片裡麻糬正小心翼翼地聞著草尖,小噪音的牽繩被駱焰牽在手裡,畫面溫馴,卻被放在指控的脈絡裡。

沈慕安握著手機的指節慢慢收緊。他的專業讓他立刻看見這份連署裡的邏輯漏洞,便溺與跳蚤可以透過飼主教育與清潔規範改善,噪音更是被誇大了,但他也清楚,在梅雨季這種人人都覺得煩躁、牆壁發霉、衣服曬不乾的日子裡,任何一點不便都會被放大成對秩序的威脅。劉淑惠很精準地挑了這個時機。

「她根本是趁虛而入。」蔡可欣把咖啡重重放在櫃檯上,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火氣。「上次聯誼被雨打散,草地本來就會泥濘,她就拿這個做文章。還有那個房價,講得好像養貓就會讓房價跌,根本是情緒勒索。我剛剛在群組裡貼了我們之前整理的問卷初稿,想說讓大家看到其實有七成住戶是支持寵物友善的,結果——」

她話還沒說完,手機就震了一下。群組跳出系統提示:「您已被管理員禁言七日。」

蔡可欣愣住,隨即氣得把手機翻過來給沈慕安看。「你看!我做的那個衛教圖卡,什麼貓砂怎麼選、牽繩長度怎麼抓、便溺袋怎麼用,才貼不到三分鐘就被她刪掉,還說我違反管委會發言程序,未經審核不得張貼活動文宣。她這是直接把我們的嘴巴封起來!」

那張圖卡是蔡可欣熬夜做的,配色溫暖,字級很大,還特別加了麻糬與小噪音的插畫,標題寫著「當個受歡迎的鏟屎官,社區更乾淨」。她本來想用輕鬆的方式化解對立,卻被當成違規品直接移除。

沈慕安看著那個禁言提示,胸口那種熟悉的、被評價與否定的悶感又浮上來。梁景瀚前一天說的話還在腦海裡,你把情感投射在動物身上是逃避。此刻劉淑惠的連署則是另一種審判,你不顧社區安寧,只顧自己的理想。兩種聲音從不同方向壓過來,都指向同一件事,他的溫柔與堅持,在講求秩序與體面的人眼中,是一種不成熟。

「我來試試。」沈慕安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聲音還是維持著獸醫面對焦慮飼主時的那種平穩,只是語速比平常慢了一點。「我用診所的名義發一篇,把數據放上去。便溺問題可以透過定點便盆與巡檢改善,噪音分貝我們上次測過,草坪活動白天的平均值根本沒有超過法規。認證也不是我們說了算,是動保處要來審核環境與規範,有標準的。」

他打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像在寫病歷。貼文裡附上了他整理的表格,寵物友善社區在其他縣市的案例、認證流程、以及落櫻公園若通過認證後可申請的環境維護補助。他沒有情緒性的字眼,甚至在結尾加上了「若有打擾請見諒,願意配合管委會討論更完善的管理辦法」。

貼文發出去不到十分鐘,回應就來了。

不是按讚,是一連串的質疑。

「沈醫師專業是看貓狗,不是管社區,請不要混為一談。」「數據是數據,實際住起來就是髒亂,講那麼多有什麼用。」「年輕人就是理想化,都不考慮老人家要安靜休息。」「聽說那個鼓手跟你是同一掛的,是不是想把公園當成練團室?」

劉淑惠甚至沒有親自回覆,她只轉貼了一張新的照片,是梅雨季裡公園草坪一角被踩踏後泥濘的特寫,配文只有一句話:「事實勝於雄辯,請大家用連署表達心聲。」那張照片拍得很有技巧,刻意避開了志工們事後清理的畫面,只留下最狼狽的一角。底下的加一迅速累積到五十八戶,距離門檻只差兩戶。

沈慕安看著螢幕,眼鏡後的目光一點一點暗下來。他的安撫系療癒力向來是透過穩定的陪伴與細緻的解釋來化解不安,但當對方根本不願意傾聽,當理性被當成推卸責任的藉口,那份穩定反而成了被攻擊的弱點。他忽然理解為什麼駱焰總是用更大的聲音去回應世界,因為小聲說話,有時候真的沒有人要聽。

「別看了。」蔡可欣一把抽走他的手機,語氣難得有點兇,卻是心疼的兇。「你再看下去又要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這又不是你的錯,是她在操作風向。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問卷不能在群組發,我們就洗樓,挨家挨戶去問,我就不信住戶真的都那麼討厭貓。」

沈慕安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病房前,隔著玻璃看著麻糬。老貓似乎感應到他的低落,抬起頭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沈慕安把手貼在玻璃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對不起,我是不是又讓你們被討厭了。」

那個午後,診所的氣氛一直很沉。

雨敲在遮雨棚上的聲音細碎而持續,櫃檯的電話很少響,倒是社區群組的通知聲每隔幾分鐘就震一次,每一次震動都讓沈慕安的肩膀更緊一點。蔡可欣氣不過,真的印了五十份紙本問卷,打算傍晚雨小一點就去掃樓,卻被管理室以未經管委會同意不得在公共區域發放文宣為由擋了回來。劉淑惠的控制比他們想像的更密實,她不只是主委,她是這個老社區人際網路的節點,誰家孩子要考學測、誰家漏水要找水電,都要經過她的群組,她的秩序就是社區的秩序。

駱焰是在黃昏時出現的。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診所後方的防火巷繞過來,身上穿著一件被雨浸得半濕的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那頭挑染的髮。他的出現讓蔡可欣有點意外,因為從清晨那場尷尬的對峙後,駱焰就沒有再傳訊息到群組,整個人像是消失在梅雨裡。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點乾,像是整天沒有好好吃東西。

「我看到群組了。」他的聲音比平常低,沒有鼓點般的衝勁,像是刻意壓著怒氣。「那個劉主委,根本是把你們當成靶在打。」

沈慕安站在藥櫃前整理明天的疫苗,聽見他的聲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蔡可欣看了看兩人,主動找了個藉口說要去後面餵貓,把空間留給他們。

防火巷裡的雨聲被牆壁放大,顯得診所內特別安靜。駱焰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插在口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幹嘛不說話?你發的那篇我看了,寫得那麼客氣有什麼用?她根本不會聽。」他的語氣裡有急躁,也有藏不住的擔心。「你就是這樣,每次被罵就自己吞,吞到最後連貓都要被趕出公園。梁景瀚那種人說的話你放在心上,劉淑惠這種人說的話你也放在心上,那我說的話呢?我早上說怕你走掉,你就叫我小聲一點,現在你被罵,你又不讓我幫忙,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這番話又快又直,像沒有修飾的鼓點,直接敲在沈慕安最酸的地方。沈慕安終於轉過身,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卻還是維持著禮貌的距離。

「那你想怎麼辦?跟她吵架嗎?在群組裡跟長輩對罵,還是像那天在地下室跟周凱丞一樣摔鼓棒?」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這幾日累積的疲憊與自我懷疑。「駱焰,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大聲來解決。你這樣只會讓她更有理由說我們就是噪音,就是不守規矩。」

「我沒說要去吵架!」駱焰的音量不自覺提高,隨即又硬生生壓下來,像是怕真的吵醒病房裡的貓。「我只是看不下去,你明明那麼努力,為什麼要被這樣講?那些說房價的人,根本沒養過貓,怎麼會懂麻糬對你的重要?」

兩人對視著,中間隔著一張不鏽鋼診療台,台面上還留著早上擦拭過的消毒水痕跡。沈慕安看見駱焰外套袖口露出的刺青邊緣被雨水暈得有點糊,看見他因為生氣而繃緊的下顎線條,也看見那雙總是畫著煙燻妝的眼睛底下,其實是很乾淨的焦急。他的心有一瞬間被觸動,想說對不起,我不是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擊。

但長年習慣把求助吞回去的慣性讓他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讓我自己處理吧,你先回去,別淋雨了。」

駱焰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再說話,轉身拉開後門衝進雨裡。防火巷傳來他軍靴踏過水漥的聲響,重而急,很快就消失在轉角。

蔡可欣從後面走出來,看著沈慕安,嘆了一口氣。「你又把他推開了。」

沈慕安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進掌心,指尖冰涼。

深夜十一點,雨還在下。

落櫻社區的中庭是一個被四棟老公寓圍起來的長方形空地,平時停滿機車,中央有一座已經不太噴水的噴水池,池邊種著幾株矮櫻樹。梅雨季的中庭很少有人逗留,管理室的燈光昏黃,只有感應燈偶爾因為野貓經過而亮起。劉淑惠的連署在晚上九點已經達到六十三戶,她在群組裡發了一張手寫連署書的照片,蓋上了管委會的章,宣布將於明日送交區公所,並感謝大家對家園的守護。群組裡一片恭喜與貼圖,蔡可欣的帳號依舊是禁言狀態,沈慕安的那篇數據文被洗到最底下,無人再回應。

就在這個被視為定局的夜裡,中庭的感應燈忽然亮了。

不是因為貓,而是因為一個人提著一套拆解過的鼓組零件,靜靜地走到噴水池邊的遮雨棚下。

駱焰把鼓組架起來的動作很輕,輕到不像那個在地下室把鼓棒敲斷的鼓手。他沒有帶鈸,沒有帶大鼓,只帶了一顆小鼓、一個踏板與一對木頭鼓棒,甚至在鼓面上貼了一層厚厚的毛巾用來降噪。他的外套已經脫掉,黑T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滿臂的刺青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沉靜。他沒有化煙燻妝,臉是乾淨的,頭髮也只是隨意地往後撥,雨水順著髮尾滴在鼓面上。

他把手機架在鼓組前,打開錄影,鏡頭對準的不是自己,而是對準中庭上方那些亮著燈的窗戶,以及窗台上偶爾探頭的年輕住戶。

然後,他開始敲。

不是重金屬那種震耳欲聾的炸裂,而是一種極慢、極輕的節奏。咚,咚,咚咚,每一下都落在心跳的頻率上,像是模仿麻糬睡著時的呼吸,像是小噪音依偎在老貓懷裡時的呼嚕聲。他在鼓面上加了毛巾,聲音變得悶而柔,穿透雨幕後只剩下一種溫暖的震動,不會吵醒長者,卻能讓開著窗的年輕人聽見。這是他為麻糬改編的那首重金屬搖籃曲的變奏,是他把共鳴系的爆發力收斂後,第一次嘗試用安靜去感染他人。

他一邊敲,一邊對著鏡頭用很小的聲音說話,聲音幾乎被雨聲蓋過,卻透過手機的收音清晰地傳出去。

「我是住三樓的駱焰,養了一隻小黑貓,叫小噪音。牠來的時候很怕人,現在會跟著老貓一起睡。我知道很多人覺得貓狗會吵、會髒,但牠們其實比我們更怕被討厭。這個節奏是我學著讓牠安心睡著的聲音,如果你們也曾被雨聲吵得睡不著,或許可以聽聽看。我沒有要說服誰,只是想讓你們聽聽,什麼叫做安靜的陪伴。」

錄影只有三分多鐘,他敲完最後一下,雨剛好變小,感應燈因為他的靜止而暗下來,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有點緊張的臉。他把影片直接上傳到社區群組,標題只寫了幾個字,「給睡不著的你們,一段小鼓聲」,然後沒有多做解釋,就把鼓組收起來,安靜地離開中庭,像從來沒有來過。

影片發出去的頭十分鐘,群組沒有任何動靜。劉淑惠沒有立刻刪除,或許是已經入睡,或許是認為這種深夜的舉動掀不起風浪。

但十一點半之後,風向開始變了。

第一個留言的是一個平時從不發言的年輕媽媽,她貼了一張自己抱著嬰兒的照片,說寶寶剛剛因為打雷哭鬧,聽到這個鼓聲忽然安靜下來睡著了。第二個是一個準備考試的學生,說自己本來很焦慮,聽著這個節奏竟然跟著呼吸,慢慢平靜下來。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住戶開始留言,不是加一支持連署,而是分享自己聽見鼓聲的感受,有人說想起了小時候阿嬤用手拍背哄睡的節奏,有人說原來重金屬也可以這麼溫柔。

蔡可欣在被禁言的狀態下,無法留言,卻立刻把影片轉貼到自己的社群,配文寫得又快又激動,「我們家的鼓手把音量調小了,但心意變大了」。張宇哲更是直接在群組裡發起了一個新的投票,「你是否願意支持以管理取代禁止,讓寵物與人共享公園」,選項只有兩個,願意與不願意。

這個投票沒有經過管委會核備,卻因為駱焰的鼓聲而獲得了快速的擴散。年輕住戶與部分原本沉默的中年住戶開始投票,數字慢慢爬升,願意的票數在凌晨一點時,已經追上了劉淑惠連署的六十三票,並且還在增加。

沈慕安是在凌晨一點十分被蔡可欣的電話吵醒的。

他本來趴在病房的桌上睡著,手機震動時,他看見群組裡那支影片的縮圖,封面是駱焰在昏黃燈光下低頭敲鼓的側影。他點開影片,聽見那個悶而柔的鼓聲,聽見駱焰那句很小的話,什麼叫做安靜的陪伴。他的眼眶在消毒水味與雨味交織的病房裡,一點一點熱起來。

他明白駱焰做了什麼。駱焰沒有用他最擅長的喧囂去對抗喧囂,而是把自己的武裝卸下來,用一種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去回應那些指責。他把重金屬的感染力,放輕了音量,卻讓更多人聽見。

病房裡,麻糬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噪音跟著發出一聲細細的呼嚕,兩隻貓在保溫燈下依偎得更緊。沈慕安看著牠們,又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新留言,那些說著被安撫、被理解的文字,忽然覺得胸口那個被劉淑惠與梁景瀚聯手壓住的地方,鬆開了一點點。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回覆駱焰,群組裡就跳出了一則新的系統提示。

劉淑惠上線了。

她刪除的不是駱焰的影片,而是張宇哲發起的投票,並留下一句話,「本群組禁止未經管委會核可之投票與外連影片,已通報管理室,明日將召開臨時管委會,討論對違規住戶的處置」。

接著,她將駱焰、張宇哲與蔡可欣三人的帳號,一併設為禁言。

螢幕暗下來,病房外梅雨的滴水聲重新變得清晰。沈慕安握著手機,看著那個禁言提示,剛剛鬆開一點的胸口,又被更重的黑暗壓住。他知道,明天的臨時管委會,將不再只是連署的備查,而是一場針對他們的審判。而那個在雨夜裡為大家敲出溫柔鼓聲的少年,此刻或許正獨自坐在沒有暖氣的練團室裡,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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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斷裂的鼓棒與失約的舞台

本章登場

梅雨沒有在凌晨那個禁言提示之後就停下來。

澄田市的天空像是被一塊浸滿水的灰色絨布蓋住,海風從港口的方向推過來,卻推不散低垂的雲。老公寓的牆面滲出細小的水珠,騎樓的磁磚永遠是濕的,落櫻社區公園裡的那棵老榕樹,氣根上也掛著水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生態池裡,漣漪很小,很快就被更多的雨點蓋過去。便利商店門口的腳踏墊被人踩得發黑,自動門每開一次,就帶進一股潮濕的霉味與雨味混合的氣息。

沈慕安整夜沒有真正睡著。

他坐在慕安診所後方的病房外間,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細框眼鏡已經摘下來放在膝頭,手裡握著已經暗掉的手機。螢幕最後停留的畫面,是劉淑惠那句禁止投票與外連影片的公告,以及駱焰、張宇哲、蔡可欣三個名字後面並排出現的禁言標記。凌晨一點過後,社區群組徹底安靜下來,沒有人再敢發言,連平時會貼早安長輩圖的住戶都沉默了。那種安靜比爭吵更讓人難受,像是整個社區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溫柔都被關進了禁言的名單裡。

病房裡的保溫燈發出微弱的橘黃色光,麻糬側躺在柔軟的墊子上,呼吸比前兩天平穩許多,黑色的小噪音則把頭埋在麻糬的肚子邊,尾巴偶爾輕輕掃一下。兩隻貓依偎的模樣,是這幾天唯一沒有被雨水打濕的風景。沈慕安看著牠們,腦海裡卻反覆播放著駱焰在中庭錄影時的側臉,那個沒有煙燻妝、頭髮被雨水浸濕、只用毛巾降噪後輕輕敲鼓的少年,還有那句被雨聲壓得很小的話,什麼叫做安靜的陪伴。

他沒有回覆那支影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身分回覆。禁言的帳號不能在群組裡說話,而私訊在這個時候顯得太過笨拙。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只是站起身,把櫃台上那個被保鮮膜包起來的變形飯糰拿出來,放進微波爐裡加熱了三十秒。米粒已經乾硬,怎麼加熱都回不到剛做好的柔軟,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早上八點,管理室的廣播準時響起。

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到每一層樓,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是劉淑惠的聲音,一字一句像是唸公文。

「各位住戶請注意,落櫻社區管委會臨時會議將於九點整在中庭活動中心召開,討論近日寵物活動與群組管理事宜,請相關住戶準時出席。」

蔡可欣是第一個衝進診所的人。她今天沒有穿亮色的刷手服,而是換上了最正式的白袍,栗棕色的短髮用髮夾全部別起來,臉上少見地沒有笑容。她的帳號還在禁言狀態,手裡卻抱著一疊昨晚重新列印的紙本資料,最上面一張是她手寫的道歉與說明,字跡因為趕時間而有點潦草。

「我剛剛去管理室問了,劉主委說這次是管委會內部會議,我們只能列席說明,不能投票。」蔡可欣把資料塞給沈慕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已經把連署書印出來了,六十三戶的簽名,一戶都沒少。張宇哲那個投票雖然被刪了,但我截圖了,有七十一戶按支持管理取代禁止。她現在要把那個投票定調成違規操作,說我們煽動對立。」

沈慕安接過資料,指尖有點冰。他翻開第一頁,是自己整理的那份寵物友善認證流程與補助說明,上面用紅筆被畫了好幾個問號,旁邊手寫著房價與安寧何價幾個字。他認得那是劉淑惠的字跡,工整卻帶著審視的力道。

「等一下我來說,你不要急著道歉。」蔡可欣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語氣放軟了一點。「你就是太習慣先檢討自己,才會被她牽著走。」

九點的中庭活動中心,空氣比外面更悶。

所謂的活動中心,其實就是中庭旁一間由地下室改建的房間,牆壁貼著淡黃色的壁紙,擺了十幾張摺疊椅,中央一張長桌後面坐著以劉淑惠為首的三位管委。劉淑惠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碎花襯衫,珍珠項鍊戴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社區通訊資料夾,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卻沒有溫度。她的身後投影幕上,直接投放著那份蓋了章的連署書,以及駱焰深夜錄製鼓聲影片的截圖,截圖被刻意暫停在鼓棒舉起的那一刻,看起來像是一種挑釁。

沈慕安與蔡可欣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張宇哲戴著黑框眼鏡,背著後背包站在門邊,他也是被點名列席的人。他的帳號同樣被禁言,臉上帶著學生特有的那種不服氣與緊張。

劉淑惠先發言,語氣和緩,卻句句帶著結論。

「感謝幾位撥空出席。管委會這次召開臨時會,沒有要針對任何個人,是要釐清事實。」她翻開資料夾,聲音透過麥克風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作響。「第一,關於寵物聯誼活動,確實未經管委會核備就使用公園草坪,造成部分住戶反映的環境髒亂與噪音問題,這是事實。第二,關於群組管理,蔡小姐與張同學未經核可張貼文宣與發起投票,違反社區網路使用規約,這也是事實。第三,關於沈醫師,管委會尊重你的專業,但也必須提醒,獸醫院是營業場所,不宜將營業宣傳與社區活動混為一談,避免讓住戶誤解管委會為特定店家背書。」

她每說一項,就把一張照片投到螢幕上。有泥濘的草坪特寫,有被刪除的衛教圖卡截圖,還有一張是沈慕安與駱焰在櫻花步道遛貓時被偷拍的照片,兩個人靠得很近,駱焰正伸手去調整麻糬的牽繩,沈慕安低頭看著,畫面溫和,卻被放在違規使用的標題底下。

蔡可欣忍不住站起來。「主委,那個草坪的泥濘是雷陣雨造成的,我們隔天一早就去清理了,也有照片為證。還有我的圖卡是衛教資訊,不是營業宣傳,為什麼不能貼?群組是大家的,不是管委會的公告欄。」

「蔡小姐,請注意發言程序。」劉淑惠沒有動怒,只是把資料夾闔起來,發出輕輕的啪一聲。「群組的管理權在管委會,這是住戶大會通過的規約。至於清理,那是事後補救,不能否認已經造成觀感不佳。我們要為多數住戶的居住品質負責,尤其許多長輩對毛髮過敏、對夜間聲響敏感,這些都是管委會接獲的真實陳情。」

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沈慕安。

「沈醫師,你是社區裡大家信任的獸醫,我們都很敬重你的專業。但信任是需要維護的。如果你與特定的住戶合作舉辦活動,卻讓社區陷入對立,這對你的診所形象也不好,對吧?梁先生之前也提過,診所的升級需要更穩定的社區關係,這一點我想你應該明白。」

梁景瀚的名字被這樣輕描淡寫地提起,讓沈慕安心頭一緊。他這才明白,劉淑惠的人脈網路比他想像的更密,前男友那份放在抽屜底層的企劃書,或許早就透過某種長輩間的閒聊,變成了另一種施壓的籌碼。

會議在半小時後結束,沒有投票,沒有結論,只有一個被反覆強調的詞,暫緩。寵物友善認證暫緩,聯誼活動暫緩,群組發言暫緩。劉淑惠最後說,管委會將把連署書送交區公所備查,並研擬更嚴格的寵物管理辦法,在辦法出爐前,任何相關活動都請暫停,以免造成更多誤會。

走出活動中心時,雨比早上更大了。中庭的櫻花步道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櫻花早就落盡,只剩下濕漉漉的綠葉。蔡可欣氣得眼眶發紅,卻還反過來拍沈慕安的背。張宇哲跟在後面,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說自己那個投票是不是害了大家。

沈慕安搖搖頭,聲音很輕。「不是你們的錯。」

他說完這句話,就獨自撐傘往診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裡顯得特別瘦,米白色的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濘裡。

同一個時間,澄田市另一頭的地下練團室裡,氣氛比中庭活動中心更冷。

練團室位於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地下二樓,沒有窗戶,牆壁貼滿吸音棉,空氣裡永遠有股潮濕與菸味混合的氣味。駱焰的鼓組架在房間正中央,旁邊散落著幾把吉他與音箱,牆角堆著外送餐盒與空的寶特瓶。平時這裡是他最自由的地方,鼓聲可以毫無顧忌地炸開,但今天,所有的樂器都像是被雨水浸過,發不出聲音。

周凱丞坐在鼓組對面的沙發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支筆,染成金色的油頭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油亮。他穿著皮衣,銀鍊在領口晃動,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那種看似關心的笑。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合約,封面印著廠牌的標誌,旁邊還有一張音樂祭的官方公告截圖。

「阿焰,不是我不挺你,是市場不挺你。」周凱丞把那張公告往前推了推,語氣像是長輩在規勸晚輩。「你看,主辦單位今天早上寄的信,寫得很清楚,因為近期網路負面觀感,建議我們團先暫緩今年的演出邀約。什麼叫負面觀感?就是你們社區那個連署,還有那個半夜打鼓的影片。主辦說,怕現場有住戶去抗議,影響其他樂團。」

駱焰站在鼓組後面,雙手扶著鼓棒,沒有坐下。他的黑T已經換成了一件乾淨的,但臉色比清晨在防火巷時更差,眼下的青色更深,嘴唇因為整夜沒睡而發白。他的刺青在吸音棉的陰影下顯得特別濃重。

「那個影片沒有噪音,我貼了毛巾,分貝根本沒有超標。」駱焰的聲音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而且連署是社區的事,跟音樂祭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超標不是你說了算,是觀感說了算。」周凱丞嘆了一口氣,把合約翻開,指著其中一條用螢光筆標記的文字。「廠牌這邊也被問了,好幾個合作的咖啡店與展演空間都在問,說你們團是不是在社區惹麻煩。我跟他們解釋了半天,說你只是愛貓,沒辦法,現在的人就是怕爭議。這份新合約你看一下,單飛,廠牌幫你重新包裝,走流量路線。我幫你談了一個寵物用品的業配,只要你帶著小噪音拍幾支可愛影片,補助跟練團室我都幫你留著。比你在這裡敲那種沒人聽得懂的重金屬好賺多了。」

合約的標題寫著藝人經紀委任合約,條文密密麻麻,其中一條寫著藝人需配合公司安排之商業活動與社群人設,不得擅自發表影響公司形象之言論。另一條則寫著公司有權收回提供之練團空間與器材補助,若藝人未在期限內簽署,將視為自動解約。

駱焰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手指慢慢收緊。他想起自己高中輟學北上時,周凱丞是第一個說他鼓打得有靈魂的人,想起兩人一起在這個地下室把一首歌練到凌晨三點,想起周凱丞曾經說,重金屬不是噪音,是把不敢說的話敲出來。

「所以你要我把小噪音當吉祥物,拍那種裝可愛的影片?」駱焰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然後把我們寫給麻糬的那首慢歌丟掉,去打那種抖音上最紅的節奏?」

「那叫市場。」周凱丞的笑容淡了一點,語氣也硬起來。「阿焰,你已經二十七歲了,不是十七歲。你以為夢想能當房租嗎?這個練團室一個月多少錢,你上個月的補助是我幫你墊的,你忘了?那個獸醫能幫你付嗎?他連自己的診所都快被社區趕出去了,還想帶著你一起被趕出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駱焰這幾天最不安的地方。他想起沈慕安在診所裡那句讓他先回去,別淋雨了,想起自己在中庭敲完鼓後,群組裡沒有等到沈慕安的任何回應,想起梁景瀚那個西裝筆挺的背影站在診所門口的樣子。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溫柔的鼓聲,或許真的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讓禁言的名單多了一個名字。

「我不要簽。」駱焰把合約推回去,動作不大,卻很堅決。「我不會把小噪音拿去賣,也不會為了音樂祭把歌改成那樣。重金屬本來就不是為了討好誰才存在的。」

周凱丞的臉色沉下來。他把筆往桌上一丟,發出清脆的聲響。

「駱焰,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給你三天期限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你以為現在還有別的廠牌會要你?一個在社區被連署抵制的鼓手,一個只會半夜擾民的樂團,誰敢要?」他站起身,走到鼓組旁邊,伸手拍了拍那顆貼著毛巾的小鼓,語氣帶著嘲弄。「還學人家搞什麼安撫節奏,你以為你是獸醫嗎?你就是個打鼓的,吵一點才有人聽,裝什麼溫柔。」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駱焰。

他一直壓抑的情緒,像是被重重敲擊的鈸,瞬間炸開。他抓起鼓棒,狠狠地敲在小鼓上,毛巾讓聲音變得沉悶,卻無法壓住他胸口的怒吼。他一連敲了好幾下,節奏又快又亂,不再是安撫的搖籃曲,而是最原始的憤怒與委屈。周凱丞被這突如其來的鼓聲嚇得後退一步,皺起眉頭喊了一聲夠了。

駱焰沒有停,直到其中一根鼓棒因為用力過猛,卡在鼓框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木質的鼓棒從中間裂開,斷成兩截,一截握在駱焰手裡,一截掉落在潮濕的地板上,滾到周凱丞的腳邊。練團室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與兩人粗重的呼吸。

駱焰看著手裡斷掉的鼓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他慢慢蹲下來,把那截斷掉的鼓棒撿起來,緊緊握在手心,木刺扎進掌心,有點疼。

「這鼓棒是我存第一筆打工錢買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那時候我跟自己說,就算全世界都覺得我是噪音,我也要敲到有人願意聽為止。現在你告訴我,連敲的機會都沒有了。」

周凱丞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煩躁,卻很快被算計取代。他彎腰把地上的半截鼓棒踢開,冷冷地說。

「機會是我給你的,你自己不要。從今天起,這間練團室你不用來了,補助我也會停掉。你要清高,就自己去清高。等你房租繳不出來,貓也養不起的時候,再來找我,到時候合約條件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他說完,拿起沙發上的合約與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練團室,鐵門被重重帶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牆角一盞小夜燈還亮著。駱焰一個人坐在鼓組後面,手裡握著斷掉的鼓棒,久久沒有動。吸音棉把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連他的呼吸都顯得特別清晰。窗外沒有窗,只有通風管傳來隱約的雨聲。他把斷掉的鼓棒貼在額頭上,木頭的涼意讓他發燙的額頭稍微舒服一點,卻壓不住從胸口湧上來的那種被全盤否定的寒意。

他想起沈慕安曾經在雨夜裡隔著門看著他為小噪音急診的樣子,想起沈慕安那雙總是溫暖卻保持距離的眼睛。他忽然很想見到那個人,很想問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周凱丞所說,只是一個會帶來麻煩的噪音。

雨在傍晚時變得更大了。

沈慕安結束了下午的門診,獨自留在診所裡整理病歷。蔡可欣已經先回去,她說要去找被禁言的年輕住戶,一家一家把問卷收回來。張宇哲傳來訊息,說他在幫渡邊亮整理空拍機的資料,想證明公園的使用狀況沒有那麼糟。這些善意讓診所的燈光顯得不那麼孤單,但沈慕安的心裡,還是有一塊地方是空的。

他走到病房前,看著麻糬與小噪音。麻糬已經睡著,小噪音卻反常地沒有依偎著牠,而是坐在籠子門口,對著診所大門的方向,耳朵豎得很高,發出細細的叫聲。沈慕安覺得奇怪,走過去打開籠門,小噪音立刻跳出來,往診所前方的櫃台跑去。

就在這時,診所門口的感應鈴響了。

不是正常的推門聲,而是一種沉重的、像是身體靠在玻璃門上的悶響。沈慕安抬起頭,透過櫃台後的玻璃,看見一個被雨水徹底浸透的身影倒在門外的階梯上。

是駱焰。

他沒有撐傘,沒有穿外套,只穿著那件被雨水浸得發黑的黑T,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臉頰有不正常的潮紅。他的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截斷掉的鼓棒,整個人蜷縮在診所的屋簷下,卻還是被斜吹進來的雨打得半身濕透。他的肩膀在發抖,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

沈慕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衝過去拉開門。

「駱焰!」

雨水的涼意瞬間撲進來,混合著泥土與柏油路的味道。駱焰聽見他的聲音,艱難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與水光,卻還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沈醫師,你的診所,門口沒有貼禁止鼓手進入吧?」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身體燙得驚人。「我好像,發燒了。」

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就往前傾倒,沈慕安及時伸手接住他,才發現他全身都在發燙,额頭的溫度透過濕透的髮絲傳到手心,燙得讓人心驚。他的軍靴裡灌滿了水,每走一步就發出沉重的聲響,卻還是硬撐著走到了這裡。

沈慕安沒有多問,立刻把他半抱半扶進診所,讓他躺在診療台旁的折疊病床上。這張床平時是給留院觀察的飼主休息用的,現在鋪上了乾淨的毛毯。沈慕安快速拿來體溫計與聽診器,動作是獸醫面對急診時的穩定與俐落,但指尖卻在輕微地發抖。

體溫三十九度二,典型的急性發燒,加上長時間淋雨與情緒耗竭。沈慕安幫他脫下濕透的黑T,拿來乾毛巾快速擦拭他的頭髮與身體,又從藥櫃裡拿出退燒貼與常備的成藥。駱焰的手臂上,那些張揚的刺青在蒼白與潮紅交錯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卻也格外脆弱。

「為什麼不先回家?為什麼要淋雨過來?」沈慕安一邊幫他蓋上毛毯,一邊忍不住低聲責備,聲音裡卻滿是心疼。「練團室沒有暖氣嗎?周凱丞呢?他沒有送你回來?」

駱焰躺在病床上,眼睛半閉著,斷掉的鼓棒還被他握在手裡,沒有放開。聽見周凱丞的名字,他的身體明顯地瑟縮了一下,眼淚忽然就從眼角滑落,順著發燙的臉頰流進枕頭裡。

「他說,我被音樂祭除名了。」駱焰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把這幾天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說我形象不好,說我的鼓聲是噪音,說要收回練團室,要我帶著小噪音去拍業配,不然就滾。我把鼓棒折斷了,沈慕安,我把鼓棒折斷了。」

他說到這裡,情緒徹底潰堤。長期以來用煙燻妝、紋身與震耳鼓聲包裹起來的那個張揚的駱焰,在高燒與疲憊的雙重夾擊下,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武裝。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劇烈地抖動,握著斷鼓棒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我以為我把聲音放輕,就會有人願意聽。可是沒有,劉主委還是把我們禁言,周凱丞還是說我是麻煩。我是不是真的很吵?是不是我在哪裡,都只會給人添麻煩?從小我爸就說我太吵,我媽走了以後,就沒有人要聽我說話了,我才去打鼓的。我以為打得夠大聲,就不會有人說我安靜得像不存在,可是現在我連大聲都不敢了。」

這番話,比任何一次爭吵都更直接地砸進沈慕安心裡。他一直以為駱焰的張揚是一種天生的自信,卻從來沒有想過,那是一種害怕不被接納的反向武裝。就像他用溫和與專業把自己包裹起來,害怕依賴會成為負擔一樣,駱焰用噪音把自己包裹起來,害怕安靜會被世界遺忘。

病房裡的貓咪似乎感應到外間的情緒,小噪音輕輕叫了一聲,麻糬也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兩個緊緊相依的人。診所外的雨聲依舊細密,卻不再讓人覺得壓抑,反而像是一種隔絕世界的屏障,讓這個小小的空間成為唯一的避風港。

沈慕安坐在病床邊,伸手輕輕握住駱焰那隻握著斷鼓棒的手。他的手是溫暖而穩定的,帶著常年為動物做檢查時的那種安定力量。他用另一隻手幫駱焰貼上退燒貼,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貓。

「不是的,你不是麻煩。」沈慕安的聲音也很輕,卻很清晰,在安靜的診所裡,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那個鼓聲,我聽見了。凌晨的影片,我反覆看了很多次。寶寶睡著了,考生平靜了,很多人都聽見了。只是有些人,暫時還不想聽見而已。這不是你的錯。」

駱焰的眼淚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壓抑的哭,而是被接住後的釋放。他反手握住沈慕安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怕一放開就會再次被丟進雨裡。

沈慕安看著他通紅的臉頰與顫抖的嘴唇,胸口那個長年緊閉的地方,忽然也鬆動了。他想起自己這幾天的退縮,想起自己對梁景瀚與劉淑惠的那些自我懷疑,想起自己總是習慣把求助吞回去,習慣一個人守著診所與老貓,習慣對所有人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

「其實,我也很害怕。」沈慕安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抖,卻沒有停下來。「我怕依賴別人,怕我一旦說我需要幫忙,別人就會覺得我很麻煩,然後離開。梁景瀚就是這樣走的,他說我把感情都給了貓,對人太冷淡。我怕你也會這樣覺得,所以你早上來找我,我才叫你先回去。我不是不在乎你的鼓聲,我是怕我聽懂了,就會忍不住想靠過去,然後又會失去。」

這是沈慕安第一次,把自己內心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他的眼鏡後也蒙上了一層水氣,卻沒有移開目光。他讓駱焰看見,那個總是溫和可靠的獸醫,其實也只是一個害怕失去的小孩,從小與祖母和老貓相依為命,學會了照顧,卻沒有學會被照顧。

駱焰聽著他的話,哭聲慢慢小了,卻把沈慕安的手握得更緊。他把那截斷掉的鼓棒,輕輕放在兩人相握的手中間,像是把自己最珍貴也最破碎的一部分,交到對方手裡。

「那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害怕?」駱焰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多了一絲微弱的、近乎懇求的勇氣。「我以後,不會再用很大聲的鼓去吵你。你教我,怎麼安靜地陪著你,好不好?你教我,怎麼讓麻糬那樣,敢把肚子露出來睡覺。」

沈慕安的眼淚終於也落下來,滴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和駱焰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駱焰額頭上已經有些鬆脫的退燒貼撫平,然後俯下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住駱焰發燙的額頭。這是一個獸醫安撫發燒小動物時最常用的動作,帶著體溫的傳遞與最原始的陪伴。

兩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離裡交纏,一個因為發燒而急促,一個因為心疼而放得很慢。診所的燈光是暖黃的,雨聲被隔在門外,保溫燈下的兩隻貓已經再次依偎著睡著,發出細微而平穩的呼嚕聲。沈慕安徹夜守在病床邊,每隔半小時就幫駱焰量一次體溫,用溫毛巾擦拭他的手心與頸側,像照顧一隻受傷後終於肯讓人靠近的野貓。

後半夜,駱焰的燒慢慢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下來。他睡著了,手卻還緊緊握著沈慕安的手,斷掉的鼓棒被放在枕頭邊,像是一個等待被修復的約定。沈慕安靠在病床邊,疲憊與安心同時湧上來,他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雨,看著這個終於願意在他面前痛哭的少年,心裡有一個聲音很清晰地響起。

原來被接住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依賴不是負擔,是兩個人一起,把斷掉的東西,慢慢黏回去的開始。

而門外的雨,還在輕輕地下著,把澄田市的夜色洗得發亮,也把明天的路,泡得有些模糊。練團室的門已經關上,音樂祭的名單已經除名,那些失去的東西,是否還能找回來,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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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榕樹下的那一句話

本章登場

雨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

不是慢慢變小那種停,是雲層被海風整片掀開的停。澄田市上空的灰絨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後面淡藍色的底,港口那邊傳來貨輪低沉的鳴笛聲,穿過還濕著的巷弄,撞在老公寓的磁磚牆上又彈回來。落櫻社區公園的老榕樹滴完最後一串水,氣根不再滴水,生態池的水面終於平靜下來,倒映出天空剛亮的顏色。騎樓下的積水還在,卻已經不再流動,像一面面被踩皺的鏡子,映著剛亮起的路燈與提早開門的早餐店蒸氣。

慕安診所的鐵捲門還沒拉開,後方病房的燈卻亮了一整夜。保溫燈的橘黃光在天亮後顯得有些多餘,沈慕安卻沒有關掉它。

他就這樣靠在折疊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細框眼鏡歪在一旁的置物櫃上,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因為整夜用溫毛巾擦拭而有些發紅的手腕。他的頸側枕著椅背,姿勢並不舒服,呼吸卻很淺,像是怕吵醒什麼。小噪音不知什麼時候從保溫箱裡跳了出來,窩在他的腳邊,黑色的尾巴圈住自己的身體,麻糬則還躺在墊子上,年老的英短呼吸平緩,肚子隨著呼嚕聲微微起伏,兩隻貓的距離比前幾天更近,幾乎貼在一起。

病床上的駱焰燒已經退了。

額頭上的退燒貼在半夜就被沈慕安換過一次,現在已經變得溫溫的,不再冰涼。他的臉頰還有一點紅,卻不再是那種燙得嚇人的潮紅,嘴唇也恢復了一點血色,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黑色的短髮挑染的銀白髮絲被毛巾擦得半乾,凌亂地貼在額前,煙燻妝早就被雨水與毛巾擦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乾淨而少年氣的眉眼,刺青的手臂露在薄薄的毛毯外,指尖還勾著那截斷掉的鼓棒,卻不再握得那麼用力。

沈慕安是在五點半醒來的。不是被鬧鐘叫醒,是被診所外第一班垃圾車的音樂叫醒的。澄田市的垃圾車總是放同一首鋼琴曲,旋律在濕漉漉的巷子裡顯得特別清晰。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摸駱焰的額頭。

溫度已經降到三十七度左右,指尖下的皮膚不再滾燙,帶著剛退燒後的微涼與薄汗。沈慕安心頭那塊從昨天下午管委會結束後就一直揪緊的地方,稍微鬆了一點,卻沒有完全鬆開。他輕手輕腳地收回手,幫駱焰把滑到胸口的毛毯往上拉,蓋住刺青的手臂,再把那截斷掉的鼓棒輕輕從他指間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木頭斷口的毛刺還是扎手的,沈慕安用指腹摸了一下,像是摸一處還沒癒合的傷口。

昨夜駱焰哭著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耳邊。不是大聲的質問,是發燒時卸下所有武裝後的坦白。說自己是不是太吵,說父親說他太吵,說母親走後就沒有人要聽他說話,說以為把鼓敲得夠大聲就不會被當成不存在。那些話比管委會的連署書更讓沈慕安難受,因為他聽見的不是一個張揚鼓手的抱怨,是一個從小就害怕安靜等於被遺忘的孩子,在用盡力氣求救。

而他自己的那句話,也還卡在喉嚨裡。我也很害怕,怕依賴別人,怕一旦說我需要幫忙,別人就會覺得我很麻煩然後離開。那是他三十一年來第一次把這種話說出口,對象還是一個他原本以為只是作息相反、觀念不合的鄰居。他說完之後,反而更害怕了,害怕天亮之後,這份在發燒與雨夜裡交換的脆弱,會因為天光而變得尷尬,會被對方當成一時軟弱而收回。

駱焰在六點出頭醒來。

他先是皺了一下眉,像是還在夢裡被什麼追趕,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看見的不是地下練團室的吸音棉,而是慕安診所天花板上那盞溫黃的燈,以及燈下那張他已經看了好幾天、卻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裡沒有戴眼鏡的臉。沈慕安正背對著他,在流理台前洗毛巾,水聲很輕,米白襯衫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清瘦而安靜。

「醒了?」沈慕安聽見身後的動靜,沒有回頭,聲音還帶著熬夜後的啞。「體溫降下來了,先不要起來,我去把粥熱一下。蔡可欣早上送來的,說是她媽媽煮的,比較不油。」

駱焰撐著手肘想坐起來,頭卻還有一點暈,手臂上的刺青隨著動作牽動肩胛的肌肉。他看見自己身上蓋的不是自己的外套,是診所的薄毯,身上的濕黑T已經被換掉,換成一件乾淨的、明顯大一號的灰色棉T,領口還印著慕安診所的淡淡字樣。那是沈慕安的衣服。

這個認知讓駱焰的耳根立刻熱起來,昨夜那些哭著說出口的話也跟著湧回來。他記得自己抓著沈慕安的手不放,記得自己把斷掉的鼓棒塞進兩人手心,記得沈慕安用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像安撫一隻發燙的小動物那樣。那種被溫柔接住的感覺太清晰,清晰到讓他現在清醒時反而不知該怎麼面對。

他有些笨拙地把視線移開,落在床頭櫃那截斷掉的鼓棒上,聲音比平時小很多。

「對不起,昨天淋成那樣跑來,給你添麻煩了。」他頓了一下,手指摳著毛毯的邊緣,像個做錯事的學生。「我本來是想回租屋處的,可是走到巷口,發現鑰匙放在練團室,練團室又被周凱丞鎖了。我沒有地方去,腦袋又燒得糊糊的,就走到這裡來了。我不是故意要裝可憐的。」

沈慕安把熱好的粥端過來,放在床邊的矮桌上,又遞過去一杯溫水與退燒藥。他的動作還是獸醫面對病患時那種穩定,只是眼神不敢長時間停留在駱焰臉上。

「沒有添麻煩。」沈慕安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睛有些紅。「你來是對的。發燒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淋雨是很危險的,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過來。」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原本想說的還有很多,比如周凱丞到底說了什麼,比如練團室是不是真的不能用了,比如音樂祭是不是還有機會。他想問,卻又怕問得太急,會讓剛退燒的人再次感到壓力。長年習慣照顧動物、習慣把人的情緒往後放的他,在面對駱焰時,總是不知道該把關心放在哪一個分寸。

駱焰接過水杯,把藥吞下去,卻沒有喝粥。他低著頭,黑髮垂下來遮住眼睛,聲音悶悶的。

「沈醫師,管委會那個暫緩,是不是因為我那個影片害的?我本來想幫忙,結果變成禁言名單多一個人。劉主委投影片上那張截圖,就是我。」

沈慕安搖頭,很輕卻很堅定。「不是你的問題。劉主委要找理由,就算沒有那個影片,也會有別的照片。蔡可欣的衛教圖卡、張宇哲的投票、我們遛貓的照片,都被放在一起了。那不是針對你,是針對所有想讓社區變得不一樣的人。」

他說完,兩個人都安靜下來。診所裡只剩下麻糬細微的呼嚕聲與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這種安靜和昨夜那種相握著的安靜不一樣,帶著一點清醒後的距離感,兩個人都想靠近,卻都怕跨出那一步會踩到對方的傷口。

最後是駱焰先動的。他把毛毯掀開,赤腳踩在診所微涼的地板上,把那截斷掉的鼓棒重新拿在手裡。

「我想去公園走走。」他說,語氣像是徵求同意。「吹一下風,頭比較清醒。粥我晚一點再回來吃,可以嗎?」

沈慕安看著他還有些不穩的腳步,本想說再休息一下,卻在對上駱焰那雙已經沒有煙燻妝遮掩、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睛時,把話吞回去了。他點點頭,從櫃子裡拿出一件自己的薄外套遞過去。

「穿這個,外面風還涼。不要走太久,八點前回來,我幫你再量一次體溫。」

駱焰接過外套,穿在身上,袖子長了一截,灰色的布料襯得他蜜色的皮膚更顯少年氣。他把斷掉的鼓棒放進外套口袋,輕輕推開診所的玻璃門,晨光與帶著青草味的空氣一起湧進來。他沒有回頭,卻在跨出門檻時小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沈慕安。」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沈醫師,而是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很快就被早餐店的油鍋聲蓋過去,但沈慕安聽見了,站在流理台前,手裡還拿著那條擰乾的毛巾,久久沒有動。

駱焰離開後,診所又只剩下沈慕安一個人。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四十分,離平時開門還有一個多小時,萌寵聯誼的海報還貼在櫃台旁,只是邊角已經被梅雨的潮氣泡得捲起。原本預定這週要舉辦的第二次聯誼,因為管委會的暫緩公告而無限期延後,蔡可欣昨夜傳來的訊息說,群組裡還是一片安靜,沒有人敢再提寵物的事,連平時會在公園草坪上讓狗跑步的年輕飼主,這兩天也都刻意繞開。

沈慕安把毛巾掛好,給麻糬與小噪音添了水與飼料,看著兩隻貓安穩地湊在一起吃飯,心裡那種空掉的感覺又回來了。安撫系的療癒力在面對動物時總是游刃有餘,對著人時卻常常耗竭。他習慣承接,卻不習慣求助,習慣把溫柔給出去,卻忘了溫柔如果沒有回流,總有一天會乾掉。梁景瀚那句你把感情都給了貓,是不是因為對人太失望,像一根細針,扎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去公園看看。不是為了遛貓,只是想去那棵老榕樹下坐一下。那棵樹見過這個社區三十年的來來去去,見過櫻花開了又落,見過無數個像他這樣睡不著的清晨。

七點十分,沈慕安把診所的門暫時關上,掛上外出看診的牌子,牽著已經恢復精神的麻糬,慢慢走向落櫻社區公園。麻糬年紀大了,走不快,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嗅嗅濕漉漉的地面,沈慕安也不催,就這樣跟著牠的步調,穿過還沒有什麼人的櫻花步道。櫻花早就落盡,步道兩旁只剩下綠葉,葉尖還掛著昨夜的雨水,被晨光一照,像是撒了碎鑽。

老榕樹下已經有人了。

林玉蘭穿著那件碎花棉襖,拄著木頭拐杖,站在生態池邊,面前圍著七八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應該是附近國小的生態導覽課。她沒有拿麥克風,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孩子都安靜地聽著,手裡拿著一片剛撿起來的榕樹葉,指著葉脈給孩子們看。她的頭髮銀白,挽成整齊的髮髻,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柔和,眼神卻像這棵榕樹一樣,沉靜而通透。

沈慕安沒有上前打擾,就站在步道旁,看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林玉蘭是落櫻社區最早的住戶之一,也是公園的生態解說志工,丈夫過世後就獨居,每天清晨都會來公園餵貓散步。她很少主動給建議,卻總在關鍵時刻,用一句話點醒在樹下發呆的年輕人。前幾次的聯誼,她也只是遠遠看著,微笑,不多說。

小學生們很快被池裡的烏龜吸引,嘰嘰喳喳地圍過去,林玉蘭這才抬起頭,看見了站在步道邊的沈慕安。她對孩子們的老師點點頭,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腳步很慢,卻很穩。

「慕安,這麼早。」她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涼意,卻很溫暖。「麻糬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沈慕安蹲下來,讓麻糬坐在自己的鞋面上,輕輕順著牠的背毛,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林老師早。牠昨天睡得很好,倒是我,好像有點睡不著。」

林玉蘭沒有問他為什麼睡不著,只是站在榕樹的氣根旁,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樹皮。老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像是一道道溫柔的簾幕。

「我昨天經過診所,看到燈亮了一整夜。」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年輕的時候,我先生還在,我們也常常為了社區的事吵架。他是里長,總覺得要把每個人都照顧好,結果把自己累倒了,住進醫院一個禮拜。我去看他,他跟我說,玉蘭,我以為溫柔就是什麼都自己扛,結果扛到最後,連讓你幫我倒杯水都不敢。」

沈慕安順毛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玉蘭。

林玉蘭也看著他,眼神慈祥卻直接,沒有繞彎子。

「慕安,你是個好獸醫,也是個好孩子。大家都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溫柔,什麼都願意接住。」她頓了一下,拐杖輕輕點在濕軟的泥土上。「可是溫柔不是永不求助,而是敢於讓人接住你的脆弱。你總是張開手去接住貓咪,接住飼主,接住整個社區,卻忘了,你也是需要被接住的人。那個孩子,他半夜敲的那個鼓,我聽見了,很輕,卻很真誠。他不是在吵,他是在學著怎麼輕輕地接住你。」

這句話像一陣剛過雨的風,吹過沈慕安這幾天一直緊繃的心口。他這些日子反覆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太依賴聯誼,是不是把診所與社區綁得太緊,是不是像梁景瀚說的那樣,把對人的期待投射在動物身上。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安撫系療癒力,之所以會在管委會的否決與前任的審判後迅速耗竭,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共鳴進來過。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以為溫柔就是獨自撐住,卻忘了,真正的安穩,是敢於把重量分一點出去,讓另一個人用他的方式托住。

沈慕安的眼眶有點熱,他把頭低下去,把臉埋在麻糬溫暖的背毛裡,聲音有點悶。

「可是我怕,別人會覺得我是負擔。」

林玉蘭笑了一下,皺紋在眼角綻開,像榕樹的年輪。

「會覺得你是負擔的人,本來就不會來接你。會來接你的人,只會擔心自己接得不夠穩。」她拍拍沈慕安的肩,力道很輕。「去把眼鏡擦一擦吧,霧了,看不清路。小噪音今天沒有來嗎?」

沈慕安這才發現,自己的鏡片真的起霧了,大概是晨間的濕氣。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的下襬擦拭,再戴回去時,視線變得清晰,老榕樹的葉縫裡漏下來的光點,正好落在麻糬的頭頂,像一頂小小的皇冠。

「小噪音跟駱焰在一起。」沈慕安輕聲說,第一次在林玉蘭面前,很自然地叫出那個名字,而不是煙燻妝鄰居或那個鼓手。

林玉蘭點點頭,沒有再多問,拄著拐杖轉身,慢慢走回孩子們身邊。她的背影瘦小,卻像這棵樹的根一樣,穩穩地扎在這片土地上。沈慕安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被孩子們圍住,聽著她用溫和的聲音講述榕樹如何用氣根支撐自己,如何在風雨中與其他樹木共生,心裡那塊空掉的地方,慢慢有光透進來。

他牽著麻糬,沒有立刻回診所,而是在榕樹下的長椅上多坐了一會兒。晨風帶著松木貓砂與青草混合的氣味,那是安穩的味道。他把手機拿出來,第一次沒有去看社區群組,而是點開與駱焰的私訊對話框,對話還停留在昨天的我等你回來吃粥。他的指尖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最後只打了一句很短的話。

風停了,公園很安靜,你在哪裡?

訊息傳出去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捷運的聲音從遠處的高架傳來,提醒這個城市已經開始運轉。

而另一邊,駱焰並沒有走遠。

他穿著沈慕安的薄外套,口袋裡揣著斷掉的鼓棒,在公園外圍繞了一圈,卻沒有勇氣走進草坪深處。發燒剛退的身體還有些虛,頭重腳輕的,每走一步,口袋裡的斷棒就會輕輕撞一下大腿,提醒他昨天在地下室發生的一切。周凱丞那句你就是個打鼓的,裝什麼溫柔,還有那張被鎖起來的練團室鐵門,以及音樂祭除名的通知,像潮濕的霉味一樣附在他身上。

他不敢回診所,怕沈慕安問起練團室的事,怕自己又忍不住把那些難堪倒出來,變成另一個負擔。他也不想回家,租屋處的牆壁太薄,隔著牆就能聽見隔壁住戶對他半夜練鼓的抱怨。他漫無目的地走,一直走到落櫻公園的另一頭,黃昏時分才又繞回老榕樹下。

黃昏的公園和清晨完全不一樣。孩童與長者已經散去,下班族提著便當與超市的塑膠袋匆匆穿過,便利商店的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從玻璃門透出來,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渡口咖啡的門口飄來手沖咖啡的蒸氣與剛出爐司康的奶油香,渡邊亮穿著圍裙在門口收杯子,看見駱焰,遠遠地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把一杯多做的熱可可放在外帶台上,比了一個請自便的手勢。

駱焰沒有拿那杯熱可可,只是對渡邊亮扯出一個很淡的笑,算是道謝,然後在老榕樹下的同一張長椅上坐下來,只是時間已經從清晨變成了傍晚。他的外套口袋裡,斷掉的鼓棒露出一截木頭的顏色。

林玉蘭還在。

她沒有離開,像是知道還有人會來。黃昏的她沒有帶學生,只是獨自坐在生態池邊,往池裡撒著飼料,幾隻烏龜與錦鯉慢慢游過來,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她的拐杖靠在長椅邊,碎花棉襖在傍晚的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卻很安定。

看見駱焰,她並不驚訝,只是招手讓他過來一點。

「退燒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不疾不徐。

駱焰有些驚訝,隨即明白,大概是沈慕安早上已經來過。他點點頭,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點,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沒有化妝後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退了,謝謝林老師。」

林玉蘭看著他口袋裡露出的斷棒,沒有直接問,而是看著生態池的水面,慢慢說。

「我先生以前也很喜歡打鼓,不過他打的是太鼓,很大聲,整個廟埕都聽得見。後來他年紀大了,打不動大鼓,就改打小鼓,給廟裡的孩子伴奏。他跟我說,打了一輩子才明白,重鼓是為了讓人聽見自己,小鼓是為了讓人聽見別人。」

駱焰的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握住那截斷掉的鼓棒,木頭的斷口還是刺的,卻不再那麼扎手。

林玉蘭轉過頭,看著這個總是用濃妝與刺青把自己包裹起來的年輕人,眼神溫和,卻一針見血。

「駱焰,你的鼓我聽過,半夜那個,很小聲,卻讓很多人睡著了。那才是你的溫柔。」她頓了一下,拐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像一個溫柔的鼓點。「重金屬的溫柔不在於大聲,而在於敢於為誰放輕音量。你以為把聲音放輕,就沒有人聽見了,其實,放輕之後,才有人敢靠近來聽。慕安那個孩子,他聽得很認真,只是他習慣把感動藏起來,你要多給他一點時間,也多給自己一點時間。」

黃昏的風吹過榕樹的氣根,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像是鼓刷輕輕掃過鈸面。駱焰坐在長椅上,握著斷棒的手慢慢鬆開,又慢慢握緊。這幾天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溫柔不夠好,是不是安靜的鼓聲終究比不上震耳的爆裂才叫重金屬。周凱丞說他裝溫柔,劉淑惠說他是噪音,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放輕的鼓聲是不是一種矯情。

可是林玉蘭說,那個小聲的鼓,讓很多人睡著了。那句話像一束光,打在他一直以為只有大聲才能被聽見的誤解上。他想起沈慕安在中庭影片下沒有留言,卻在雨夜裡用額頭貼著他發燙的額頭,想起沈慕安說那個鼓聲我聽見了,想起自己為小噪音改編的那首慢歌,麻糬聽著聽著就把肚子露出來睡著的樣子。原來共鳴系的感染力,從來不是用分貝來衡量的,而是用願意為誰收斂、為誰放輕來證明的。真正的力量,是為了守護而收斂,而不是為了證明而炸裂。

駱焰的眼眶慢慢紅起來,卻沒有像昨夜那樣大哭。他只是把斷掉的鼓棒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頭,用指尖輕輕摩挲斷口。

「林老師,我把鼓棒弄斷了。」他聲音很小,卻不再躲閃。「我以為我以後都不能打鼓了。」

林玉蘭笑了一下,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小卷透氣膠帶,那是她平時用來包紮植物枝條的。

「斷了就黏起來,黏起來的會比原來更牢,因為你會記得它在哪裡斷過,下次就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用同樣的力氣。」她把膠帶遞給駱焰。「去吧,去找他吧。他早上也在這裡坐了很久,問你在哪裡。你們兩個,一個早上來,一個黃昏來,同一張椅子,同一棵樹,怎麼就碰不上面呢?」

駱焰接過那卷膠帶,指尖有點抖。他站起身,對林玉蘭深深鞠了一躬,灰色的薄外套在風裡揚起來。他把斷棒小心地收回口袋,轉身往櫻花步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穩了很多。

櫻花步道在黃昏時分被路燈提前點亮了。暖黃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沿著步道延伸到公園深處,剛被雨水洗過的綠葉在燈光下發亮,地上還有薄薄的水漬,映著燈光,像一條發光的河。捷運從遠處的高架呼嘯而過,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剩下公園裡細微的蟲鳴與咖啡店的音樂。

沈慕安還沒有離開。

他在榕樹下坐到太陽完全升起,又回到診所處理了幾隻預約的病患,傍晚時分,還是忍不住牽著麻糬,又走回了櫻花步道。麻糬走得很慢,沈慕安也不急,就這樣慢慢走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給什麼人留出時間。他的手機一直握在手裡,螢幕上是那句已讀的風停了,公園很安靜,你在哪裡,駱焰沒有回覆,卻顯示已讀。

就在步道轉彎的地方,兩個人碰見了。

駱焰從榕樹的方向來,沈慕安從診所的方向來,麻糬與小噪音的牽繩差一點纏在一起。兩隻貓倒是比主人坦率,小噪音一見到麻糬,就立刻從駱焰的腳邊竄過去,用頭去蹭麻糬的下巴,麻糬也難得地沒有躲開,而是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小噪音的頭頂,兩隻貓在步道中央依偎在一起,尾巴交纏,像是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結。

兩個主人隔著兩隻貓對望。

晨間與黃昏的光在他們臉上交替,沈慕安的細框眼鏡映著路燈,駱焰的銀白挑染在暖光下顯得柔軟。經過一整天的各自沉澱與林玉蘭的兩句話,他們眼裡的閃躲與試探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後的清明與羞澀。安撫系的療癒力與共鳴系的感染力,在這一刻像是兩條終於找到彼此頻率的線,不再是一個拚命給、一個拚命敲,而是學會了收與放的節奏。

是駱焰先開口的。他把口袋裡那截用透氣膠帶仔細纏好的斷棒拿出來,斷口處被仔細地對齊,膠帶纏得有點笨拙,卻很牢固。

「我把它黏起來了。」他把斷棒遞過去,聲音還有一點啞,卻很穩。「林老師說,黏起來的會比原來更牢。我想,以後我打鼓的時候,可以小聲一點,為想聽的人小聲一點。你願意,再聽一次嗎?不是那種很大聲的,是昨天那種,小小的,給貓聽的。」

沈慕安看著那截被黏好的鼓棒,膠帶的紋理在燈光下很清晰,像是一道癒合的疤。他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駱焰還帶著薄繭的指尖,兩個人的手都沒有立刻收回。

「我願意。」沈慕安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眼角慢慢泛起一點紅。「我早上也見到林老師了。她跟我說,溫柔不是永不求助,是敢於讓人接住。我以前總覺得,說我需要你,是一件會給人添麻煩的事。可是昨天你來找我,我才發現,被需要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我想學著,讓你接住我,可以嗎?」

這句話比任何一次告白都更接近告白,卻又比告白更溫柔。它沒有要求對方立刻回應,只是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攤開來,放在櫻花步道的燈光下。

駱焰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卻笑起來,露出虎牙,帶著少年氣的倔強與真誠。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沈慕安拿著鼓棒的手,兩人的手在兩隻貓的頭頂上方交疊,斷掉的鼓棒被一起握在手心,膠帶的觸感有點粗糙,卻很溫暖。

遠處,渡口咖啡的燈光與便利商店的燈光連成一片,捷運的聲音再次從高架傳來,像一個遙遠的鼓點。落櫻公園的老榕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氣根與燈光一起,為這條步道織成一個溫柔的結界。

沈慕安與駱焰就這樣站在櫻花步道中央,牽著貓,也牽著彼此剛被黏好的那一部分,眼神不再閃躲。風暴過後的低潮沒有立刻消失,管委會的暫緩還在,練團室的門還鎖著,音樂祭的名單還沒有回來,但至少在這個黃昏,他們學會了如何讓溫柔流動起來,如何讓鼓聲為彼此放輕。

而明天,他們將一起回到那個被暫緩的聯誼計畫前,用一種新的方式,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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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為小噪音寫的重金屬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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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步道的燈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暖黃的光暈落在剛被雨水洗過的葉面上,像是替每一片綠葉都打上柔軟的輪廓。沈慕安與駱焰站在步道轉彎處,中間隔著兩隻依偎在一起的貓,麻糬把頭靠在小噪音黑亮的背毛上,小噪音則用尾巴輕輕圈住麻糬的前腳,兩個人握著那截用透氣膠帶纏好的斷棒,指尖相碰,誰也沒有先鬆開。捷運從遠方的高架橋上駛過,車窗的光在夜色裡劃出一道短暫的銀線,隨即被公園老榕樹的氣根與晚風切碎,只剩下規律而沉穩的鼓點般的聲響,落在他們有些發燙的耳膜上。

那晚他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慢慢地、並肩牽著貓走回診所的方向。澄田市的海風在入夜後變得涼爽,帶著港口淡淡的鹽味與巷口宵夜攤的油蔥香,騎樓下的便利商店正播放著輕快的廣告歌,隔著玻璃門可以看見店員在整理關東煮的鍋蓋,熱氣在燈光下氤氳成一片白霧。駱焰身上還披著沈慕安的薄外套,袖口長了一截,他不時把手縮回去,又忍不住伸出來去碰碰小噪音的牽繩。沈慕安走得很慢,配合著年邁麻糬的步伐,細框眼鏡後的眼神不再像白天那樣需要保持專業的穩定,而是帶著一點剛被接住後的羞怯與安穩。走到診所門口時,駱焰把斷棒重新放回沈慕安手裡,輕聲說你先幫我收著,我怕我又手滑把它弄丟了。沈慕安把斷棒收進櫃台抽屜的最上層,和麻糬的健康手冊放在一起,關上抽屜時,木頭與膠帶摩擦出很輕的一聲。

隔天是週二,慕安診所的鐵捲門比平時晚了半小時才拉開。沈慕安昨夜睡得比前幾週都沉,卻在清晨六點就自然醒來,發現小噪音不知何時跳上了折疊病床,和麻糬一起窩在毛毯中央,兩隻貓的呼吸起伏一致,像是共用同一個夢境。駱焰已經不在病床上,薄毯被整齊地摺好放在床尾,床頭留了一張從便條紙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用黑色麥克筆寫得有些歪扭,字跡用力到快要劃破紙面,退燒了,我去頂樓把鼓擦一下,晚點來找你,下面還畫了一個很潦草的笑臉,笑臉旁邊多了一顆愛心,愛心塗得太用力,外面還有一圈毛邊。沈慕安把紙條夾進抽屜,和斷棒放在一起,指尖碰到紙面時,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胸口那種長期獨自撐著的緊繃感,像是被這顆笨拙的愛心戳出一個小小的透氣孔。

上午九點半,蔡可欣拎著兩杯渡口咖啡的外帶杯與一整袋列印好的資料衝進診所,栗棕色的短髮還帶著安全帽的壓痕,亮色刷手服口袋裡塞滿螢光筆與便利貼。她把咖啡重重放在櫃台上,熱可可的蒸氣混著咖啡的焦香立刻在消毒水味的診間裡散開,麻糬聞到味道,懶洋洋地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埋回小噪音的頸窩。

沈醫師,你昨天傳那句風停了你在哪裡之後,駱焰有回你嗎,我今天早上在群組潛水,發現劉主委居然沒有再發新的公告,感覺風向真的有點鬆動了。蔡可欣一邊說一邊把整袋資料倒在候診區的長桌上,紙張嘩啦散開,全是她這幾天重新整理的聯誼重啟計畫。她抽出一張用粉彩筆寫得密密麻麻的流程表,上面不再只有貓咪行為衛教與疫苗時程,而是多了一欄飼主分享時間與音樂療癒時段,甚至還畫了簡易的場地配置圖,櫻花步道中央預留了一小塊圓形草坪,旁邊標註著小舞台三個字。

我昨天被禁言七天,索性把這幾個月所有來參加聯誼的飼主私訊都整理了一遍,你看,住三樓的陳太太說她本來不敢讓行動不便的母親帶貓出門,但上次聽你講安定訊號後,她母親第一次願意抱著貓在公園坐十分鐘。還有那個總是穿西裝來遛柴犬的工程師,他說他本來覺得來這種活動很丟臉,但聽到駱焰那個降噪小鼓的影片,他居然在家跟著節奏幫他的狗梳毛,狗第一次沒有咬他。蔡可欣的語速很快,酒窩隨著每一個例子跳動,眼神卻很認真。她把另一份手寫問卷推到沈慕安面前,上頭全是飼主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下的回饋,有人畫了貓咪,有人寫了謝謝你們讓我覺得養貓不是孤單的事。

沈慕安戴上細框眼鏡,一張一張仔細翻閱,指尖劃過紙面時,能感覺到不同紙張的厚度與筆觸的力道。過去的聯誼企劃總是由他主導,從醫療專業出發,強調正確飼養與疾病預防,像是一份嚴謹的衛教手冊,卻很少去問那些帶著貓來的人,他們自己是不是也需要被照顧。他想起林玉蘭說的溫柔是敢於被接住,也想起駱焰在雨夜裡說的我以為大聲才會被聽見。或許聯誼的重點從來不是說服管委會,而是讓每一個在城市裡感到些許孤單的人,都能在公園的草坪上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什麼都不必證明的位置。

我們把下次的主題改成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好嗎,沈慕安輕聲說,手指點在流程表上音樂療癒那一欄。讓來參加的人不只是學怎麼照顧貓,也讓他們說說自己照顧貓時最累、最可愛的瞬間。然後邀請駱焰來試試看,用他的鼓,不是表演,是陪伴。像上次那樣,小小聲的,讓貓跟人都一起放鬆的那種。

蔡可欣立刻用螢光筆把那一欄塗成亮黃色,興奮地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我已經幫你問過渡邊亮,他說櫻花祭前公園有一個空檔可以讓我們試辦小型的分享會,不用申請大型場地,只要不影響動線就好。張宇哲也說他可以幫忙錄影剪輯,這次我們不走連署對抗路線,我們走溫柔滲透路線。

她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沈慕安耳邊,表情帶著促狹的笑意,不過沈醫師,你老實說,你跟駱焰昨天在櫻花步道牽手那段,張宇哲剛好在渡口咖啡二樓拍到貓咪的背影,他傳給我看,兩個人加兩隻貓,背影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家人。你們現在到底算什麼階段,我需要更新群組的八卦資料庫嗎。

沈慕安的耳根瞬間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問卷收好,聲音有些結巴地否認,我們只是、只是把斷掉的鼓棒黏好了,他說想為小噪音寫一首搖籃曲,我說我願意聽,就這樣而已。蔡可欣看著他這副難得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在診間裡迴盪,連一向穩重的麻糬都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最後一口熱可可喝完,俐落地把資料重新收好,丟下一句那我先去印新的海報,這次海報上我要寫獻給所有照顧與被照顧的生命,然後風一般地衝出診所,帆布鞋在騎樓地板上敲出輕快的節奏。

頂樓的加蓋鐵皮屋在午後變成一個巨大的蒸籠,陽光透過鐵皮縫隙照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線。駱焰把地下練團室被收回後暫時搬回租屋處頂樓的鼓組重新架好,汗水沿著蜜色的頸側滑進黑色破洞T恤的領口,手臂上的刺青在汗光下顯得更加深刻。他面前放著那截被黏好的斷棒,旁邊還多了一把向渡邊亮借來的舊木吉他,琴身有些刮痕,木頭顏色溫潤,像是被許多人的手掌反覆摩挲過。過去他的鼓是為了穿透地下室厚重的隔音棉,為了讓整個空間都震動,為了讓自己在噪音裡被聽見,每一次擊鼓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吶喊。但現在他想試試另一種敲法,小聲的、穩定的、像心跳那樣的敲法。

他先試著用鼓刷輕輕掃過小鼓,刷毛與鼓皮摩擦出沙沙的聲響,類似公園夜風吹過榕樹氣根的聲音。接著加入大鼓,只是用腳尖輕點,讓低沉的鼓聲像遠方港口的潮汐,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木吉他的加入是林玉蘭的建議,她說搖籃曲要有呼吸感,鼓是心跳,吉他是呼吸。駱焰不太會彈吉他,指法笨拌地按著和弦,刷弦的聲音有些生澀,卻有一種未經修飾的真誠。他把為小噪音改編的那段旋律放慢,原本狂放的節奏被拆解成細碎的音符,再用溫暖的木吉他和弦包裹起來,每一個鼓點都放輕,像是怕吵醒睡在草坪中央的兩隻貓。

練到第三遍時,小噪音從樓梯間竄上來,黑色的身影在陽光下像一團會移動的墨,牠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跳上鼓面,而是安靜地坐在鼓組旁,耳朵隨著鼓刷的節奏輕輕轉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板。麻糬則是被沈慕安抱著一起上來的,年老的英短被放在一張軟墊上,起初還有些警戒,但在鼓聲放輕、吉他聲加入後,牠慢慢把身體攤開,露出柔軟的肚子,呼嚕聲與鼓刷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沈慕安靠在鐵皮牆邊,手裡拿著蔡可欣剛印好的新企劃草案,卻沒有翻開,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落在駱焰專注的側臉上,汗水讓他的銀白挑染貼在額前,煙燻妝已經卸掉,露出乾淨而認真的眉眼。

晚間十點,診所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只留下後方病房與工作區的燈還亮著。落櫻社區公園的路燈透過診所的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痕,松木貓砂的氣味混著剛煮好的洋甘菊茶香,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安穩。駱焰把鼓組的其中一顆小鼓與木吉他搬進了診所,鼓皮上還貼著為了降噪而貼上的毛巾貼,木吉他的琴頭繫著一條從小噪音項圈上拆下來的藍色緞帶。沈慕安換下了米白襯衫與亞麻圍裙,穿著簡單的灰色家居服,赤腳坐在軟墊上,麻糬趴在他的膝頭,小噪音則窩在駱焰的腳邊,兩隻貓都已經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這是第一次完整的試奏,駱焰有些緊張,指尖在鼓棒上反覆摩挲,那截被黏好的斷棒被他握在右手,左手則拿著鼓刷。他沒有像在舞台上那樣大聲報歌名,只是對沈慕安輕輕點頭,像是徵求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許可。沈慕安回以一個安撫的微笑,把洋甘菊茶推得更靠近駱焰一些,輕聲說沒關係,照你想的敲就好,我在聽。

鼓刷先落下,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診間裡散開,接著木吉他加入,三個溫暖的和弦被慢慢刷出來,駱焰的喉嚨裡哼出一段沒有歌詞的旋律,低低的,像是把過去在舞台上嘶吼的歌詞全部融化,只剩下最柔軟的母音。鼓點在第二段才進來,不再是密集的連擊,而是每四拍才輕點一下大鼓,像是刻意留出空白,讓聽的人可以在空白處呼吸。沈慕安靠著牆,頭慢慢歪向一側,眼睛閉起來,卻沒有睡著,睫毛在燈光下輕輕顫動。消毒水味與松木貓砂味在此刻被音樂包裹,變得不再是醫療場所的標誌,而是一種被理解的、可以依靠的氣味。

一曲終了,診所裡只剩下兩隻貓細微的呼嚕聲與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駱焰放下鼓棒,胸口因為專注而微微起伏,手心全是汗。他抬頭看向沈慕安,卻發現對方的眼角有一點濕潤,在暖黃燈光下閃著細微的光。

怎麼哭了,是不是太難聽了,駱焰慌張地把鼓刷丟到一旁,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已經皺掉的面紙,抽出一張笨拙地遞過去,動作大到差點碰翻茶杯。他的臉頰泛紅,耳尖更紅,完全沒有平時在舞台上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勢,像個第一次在喜歡的人面前表演才藝的學生。

沈慕安接過面紙,卻沒有立刻擦,而是用指尖輕輕按住眼角,讓那點濕意慢慢暈開。他搖搖頭,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很溫柔,不難聽,很溫柔。我只是忽然想到,我以前總覺得,獸醫的工作就是把動物治好,把飼主安撫好,然後自己回家對著麻糬說沒事了。我祖母過世後,我就習慣什麼都自己來,覺得說我需要幫忙,好像就是承認自己不夠好,不夠像一個大人。可是剛剛聽你這樣敲,我覺得,原來被輕輕接住是這種感覺。

他把膝頭的麻糬輕輕抱起來,讓老貓的頭靠在自己胸口,麻糬舒服地發出更響亮的呼嚕聲。我的父母很早就離開了,祖母把我帶大,她常說溫和是一種美德,要我對誰都溫和一點,不要給人添麻煩。所以我學會了把所有不安都往裡收,收成一個很小的、很整齊的結,放在心裡最裡面。前任說我把感情都給了貓,是因為我不敢對人敞開,我那時候很生氣,卻也覺得他說對了一半,我真的害怕,怕一旦依賴,就會被覺得是負擔,然後被留下。

駱焰在軟墊的另一側坐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汗味與洋甘菊的香氣。他把那截黏好的鼓棒放在兩人中間,像是一個小小的信物,然後很慢、很認真地開口,聲音不再像鼓點那樣外放,而是帶著夜行性動物特有的、對安靜的珍惜。我懂,我父親是跑遠洋的,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母親走得早,我從小就覺得家裡很安靜,安靜到我以為我說話沒有人會聽見。所以我才去打鼓,去地下室,去把音箱開到最大聲,我以為只要我夠吵,就不會被忘記。周凱丞說我裝溫柔的時候,我其實很怕,因為我真的想溫柔,卻不知道溫柔要怎麼用力,是要大聲還是要小聲。林老師跟我說,重金屬的溫柔在於為誰放輕,我那時候才明白,我以前的鼓是為了讓全世界聽見我,現在的鼓,是想讓你跟小噪音睡著。

他說到這裡,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像是擔心自己的手太粗糙,會弄疼對方。最後他還是用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沈慕安還帶著濕意的眼角,動作笨拙卻無比真誠,溫度從薄繭傳遞過去,帶著鼓手特有的、長期握棒留下的粗礪感,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柔軟。對不起,我擦得有點用力,你的眼睛很漂亮,不要哭皺了。

沈慕安沒有躲開,反而把臉往他的手心靠了一點,細框眼鏡被他摘下來放在一旁,露出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清澈而柔軟,裡面倒映著小鼓與木吉他的輪廓。你沒有用力,剛剛好。他輕聲回應,主動握住駱焰還停在他臉頰旁的手,把那隻滿是薄繭的手包在自己微涼的掌心裡,像是回應那個無聲的相依約定。原來歸屬感不是一個人把一切都扛好,而是兩個人願意把各自的脆弱放在同一個節奏裡,一起輕輕地敲。

兩隻貓在此時同時翻了個身,麻糬的尾巴掃過小噪音的鼻尖,小噪音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卻沒有醒來,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麻糬的肚毛裡。診所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二十分,落櫻社區公園的路燈依舊亮著,捷運的末班車已經駛過,社區群組裡久違地安靜,沒有連署,沒有禁言,只有偶爾跳出的一兩則飼主分享今天遛貓的照片。駱焰沒有再拿起鼓棒,只是讓木吉他輕輕靠在牆邊,鼓刷的沙沙聲還在兩人耳膜裡殘留,與彼此的心跳慢慢重疊成同一個頻率。

沈慕安靠著牆,頭不自覺地往駱焰的肩頭歪去,駱焰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放鬆,讓自己的肩膀成為一個穩定的支點。沒有人說晚安,也沒有人說喜歡,鼓聲與心跳的共振已經替他們說完了所有需要說的話。曖昧在消毒水味與洋甘菊茶香之間悄然滋長,像櫻花步道上那些尚未綻放、卻已經飽含水分的花苞,只等一個合適的海風與天光,就會在不經意間,輕輕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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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櫻花祭的逆轉聯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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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田市的櫻花祭總是在三月底悄悄抵達,像是整座城市在梅雨與海風之間學會的一次深呼吸。清晨六點,落櫻社區公園的老榕樹還掛著薄薄露水,櫻花步道兩側的染井吉野已經開到八成,淡粉色的花瓣被夜裡的風吹落一些,鋪在生態池邊的木棧道上,踩上去會有極輕的沙沙聲,和松木貓砂被撥動時的聲響有些相似。捷運高架橋上第一班車劃過天際,車廂燈光在薄霧裡拉出一道淡金色的線,公園旁的轉角慢慢甦醒,便利商店的咖啡機開始發出蒸氣嘶嘶聲,麵包出爐的奶油香混著海港飄來的淡淡鹹味,讓這個週末的空氣顯得格外柔軟而飽滿。

沈慕安比平時更早起床,細框眼鏡後的眼尾還帶著前一晚整理企劃書熬出的淡青色,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往多了一點光亮。他穿著燙得平整的米白襯衫,外面套上那件繡有慕安診所字樣的亞麻圍裙,圍裙口袋裡塞滿摺好的衛教單張與一小包凍乾零食,麻糬被他抱在胸前,老英短的毛髮已經梳理得蓬鬆柔亮,呼嚕聲穩定而滿足。小噪音則不安分地在外出提籠邊繞圈,黑色幼貓的尾巴高高豎起,偶爾輕輕去蹭沈慕安的褲腳,像是在確認今天是否又能和那位鼓聲溫柔的人類待在一起。沈慕安一邊檢查提籠的門扣,一邊對著鏡子反覆練習等會要說的開場白,聲音溫和卻帶著罕見的緊張,他不再只是那個躲在診療室裡安穩承接所有不安的獸醫,今天他要作為照顧者代表,站在整個社區面前,為那些無法言語的生命爭取一個能被好好注視的位置。

頂樓加蓋鐵皮屋的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駱焰拎著降噪後的小鼓與那把向渡邊亮借來的舊木吉他衝下來,身上仍是黑色破洞T恤與軍靴,但臉上的煙燻妝已經洗去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眼線,露出原本乾淨的眉眼與蜜色肌膚下微微泛紅的耳尖。他的銀白挑染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臂刺青在晨光裡顯得柔和許多,那截用透氣膠帶黏好的斷棒被他慎重地插在鼓組側袋,鼓皮上還貼著厚厚的毛巾降噪貼,為的就是讓今天的鼓聲能輕得像心跳。他看見沈慕安站在診所門口等他,立刻露出一個有些笨拙卻燦爛的笑,朝他揮了揮手上的鼓刷。

沈醫師,我昨晚又把那段副歌改了一次,把大鼓再放輕兩拍,這樣麻糬應該比較不會被嚇到,你等一下幫我聽聽看會不會太小聲,駱焰的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卻充滿期待。他把木吉他輕輕靠在牆邊,伸手想去摸麻糬的頭,卻在碰到之前先用衣角擦了擦手心,像是怕自己的汗會弄髒老貓的毛。沈慕安看著他這副難得收斂的模樣,忍不住輕笑,眼神柔和得像午後透過診所玻璃的光。

不會太小聲,你的鼓現在很溫柔,大家會聽見的,沈慕安輕聲回應,主動伸手替他把吉他背帶的扭結解開,指尖不經意碰到駱焰手腕的薄繭,兩人都像是被微小的電流碰了一下,隨即各自收回視線,卻又在下一秒同時笑出來。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們學會了新的節奏,不再是晨型規律與夜行混亂的對撞,而是在彼此的空白裡留出呼吸的餘地。小噪音似乎感受到兩個主人之間流動的安心感,喵了一聲,主動跳進沈慕安的外出提籠,和麻糬擠在一起,兩隻貓的體溫相互傳遞,黑與灰的毛色在提籠裡交疊成一塊安穩的雲。

八點半,櫻花祭的會場已經熱鬧起來。管委會在櫻花步道入口架起了寫有澄田市落櫻櫻花祭字樣的粉色拱門,拱門旁掛著手寫的攤位指示與孩童的繪畫作品,渡口咖啡的攤位飄出濃郁的手沖香氣,麵包攤與手工飾品攤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孩童牽著氣球在草坪上奔跑,長者們坐在老榕樹下的長椅上聊天,整個社區像是被櫻花雨溫柔地包裹起來。蔡可欣早已換上亮黃色的刷手服,外面套著印有萌寵聯誼志工的背心,栗棕色短髮在風裡跳動,帆布鞋上還沾著清晨貼海報留下的膠帶痕跡。她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舉著重新印製的海報,海報上不再是單純的貓咪衛教圖,而是寫著獻給所有照顧與被照顧的生命,下方印著麻糬與小噪音依偎的照片,照片旁用手寫字標註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字跡溫暖而有力。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我們今年櫻花祭的特別企劃,毛孩與我們的共好時光,蔡可欣的聲音透過小音箱傳遍草坪,開朗中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卻很快被她的笑容穩住。她熟練地引導著人潮,指揮志工將寵物友善草坪中央的圓形舞台區域空出來,舞台其實只是一塊鋪著野餐墊的草地,中央放著駱焰那顆貼著毛巾的降噪小鼓與木吉他,旁邊擺著兩張給長者坐的木椅與一盆飲用水。沈慕安站在舞台側邊,對著每一位帶著毛孩前來的住戶點頭致意,輕聲解釋貓咪安定訊號與牽繩的正確使用方式,語調依舊穩定,卻比以往多了主動的眼神接觸,他不再只是禮貌地保持距離,而是真正在邀請每一個人靠近。

就在蔡可欣準備邀請第一位分享者上台時,公園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劉淑惠穿著一絲不苟的碎花襯衫與珍珠項鍊,手裡高舉一捲剛印好的白色抗議布條,身後跟著兩位同樣表情嚴肅的管委會成員,布條上用紅色大字寫著未經核備違法占用,寵物噪音髒亂反對到底,字跡刺眼而強硬。她的捲髮在風裡微微晃動,聲音透過自備的擴音器尖銳地切開櫻花祭的柔和背景音樂。

各位住戶請注意,今天這個所謂的聯誼活動根本沒有經過管委會正式核備,劉淑惠的語氣帶著退休主任特有的審視與控制感,資料夾被她重重拍在臨時桌上,紙張嘩啦作響。我們社區要的是秩序與體面,不是讓貓狗隨地便溺,讓重金屬噪音吵得孩子無法午睡,我這裡有三十戶的連署書,證明多數人反對這種假愛心之名的混亂,請主辦單位立刻停止活動,否則我將通報區公所與環保局前來稽查。

與此同時,周凱丞帶著三名穿著黑色工作服、扛著攝影機與補光燈的直播團隊從另一側切入,他染著的金髮油頭在陽光下反光,皮衣與銀鍊讓他在溫馨的櫻花祭裡顯得格外突兀。他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油滑笑容,對著鏡頭比出誇張的手勢,故意放大音量說話,好讓直播間的觀眾能聽見衝突。

各位線上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前廠牌經紀人周凱丞,今天帶大家直擊落櫻社區最真實的現場,我們的鼓手駱焰為了討好獸醫,已經放棄音樂夢想,在這裡搞起愛心秀了,他拔高聲調,眼神輕佻地掃向駱焰與沈慕安,這種把地下音樂變成寵物伴奏的行為,大家覺得算不算背叛樂迷,我今天就是要讓大家看看,所謂的溫柔療癒,到底是不是一場炒作。直播鏡頭立刻對準駱焰的刺青與小鼓,又轉向沈慕安的圍裙與麻糬,彈幕在小螢幕上快速刷過,現場的氣氛瞬間從溫馨轉為緊繃,幾位帶著幼童的家長下意識把孩子往後拉,竊竊私語的聲音在草坪上蔓延開來。

駱焰握著鼓棒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蜜色的肩背繃成一條線,過去被周凱丞用合約與流量勒索的記憶讓他的胸口重新燃起火氣,他往前半步,像是要用身體擋在沈慕安與鏡頭之間,聲音壓得低沉卻帶著顫抖,周凱丞你夠了,這裡是社區的櫻花祭,不是你的直播秀,你要炒作不要拉上這些貓跟這些阿公阿嬤。沈慕安也立刻上前一步,輕輕按住駱焰的手臂,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雖然不安,卻沒有退縮,他看向劉淑惠,試圖用理性溝通,主委,場地是經過區公所櫻花祭籌備組核准的正式環節,所有動線與清潔計畫我們都有提交,這不是違法占用。

然而劉淑惠只是冷笑一聲,將連署書舉得更高,周凱丞的直播團隊則更興奮地將鏡頭往前推,試圖捕捉雙方爭執的特寫,櫻花瓣被突如其來的氣流吹得四散,溫暖的春日午後像是被硬生生劃出一道裂口。就在此時,一個清亮卻帶著緊張的少年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張宇哲從人群後方擠到舞台中央,黑框眼鏡後的臉頰通紅,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厚厚的透明資料夾與一台平板電腦,他穿著大學T恤與後背包,氣喘吁吁,卻沒有退縮。

等一下,請大家等一下先聽我說,張宇哲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拔高,但他很快穩住,把資料夾高高舉起,裡面是整整一疊手寫的連署書,每一張都印有落櫻社區支持寵物友善共融的字樣,下方簽滿不同筆跡的名字與門牌號碼。這是這兩週我和渡邊大哥,還有蔡姊姊一起,一戶一戶去敲門收回來的支持連署,總共有八十七戶,比管委會那份反對的還要多,很多阿公阿嬤本來不敢簽,是聽了沈醫師的分享,還有看了那個小鼓安撫的影片,才願意簽的,他們說他們也想讓自己的老狗老貓能來公園曬太陽。

他一邊說一邊將平板電腦轉向群眾,螢幕上播放著這幾週聯誼的片段,麻糬與小噪音從哈氣對峙到依偎取暖的縮時,工程師幫柴犬梳毛時狗不再咬人的畫面,陳太太的母親抱著貓在櫻花樹下坐滿十分鐘的照片,每一張都伴隨著飼主真實的留言,大家說養貓不是孤單的事,張宇哲的聲音漸漸不再顫抖,反而帶上一種屬於年輕人的熱度,我是用社群直播跟影片剪輯幫忙的,我知道網路上的吵架很容易,但現實裡這些簽名是真的,公園是大家的,不是只有反對的聲音才是社區的聲音。

話音剛落,渡邊亮沉靜的身影從渡口咖啡的攤位後方走出來,他依舊穿著丹寧襯衫與圍裙,淺色鬍渣在陽光下柔和,身形修長而安定,手裡操控著一台小型的白色空拍機。空拍機嗡嗡升空,鏡頭透過他架在攤位上的投影布幕,即時將整個櫻花祭的俯瞰實況投放在老榕樹下的布幕上,畫面裡粉白的櫻花步道、笑著的孩童、依偎的貓咪、還有剛剛被布條與直播鏡頭切開的人群,全都以一種溫柔而完整的視角呈現。渡邊亮沒有搶過麥克風,只是用他一貫不打擾的溫柔語調,淡淡地對著圍觀的住戶說。

我每天在咖啡店看著這座公園,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我看到沈醫師為每一隻貓調整牽繩的角度,看到駱焰為了不吵到午睡的長者,把鼓聲放輕到只剩心跳的大小,看到蔡小姐把每一張回饋小紙條都摺好收進抽屜,看到張同學熬夜剪影片只為了讓更多人看見貓咪安穩睡著的樣子,空拍機的畫面慢慢拉近,停在草坪中央,麻糬與小噪音正安穩地擠在同一個軟墊上,黑與灰的毛色在櫻花瓣的點綴下顯得格外寧靜。我的空拍機沒有要炒作什麼,只是想讓大家看見,現在公園裡發生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髒亂與噪音,還是也有這些安靜的、值得被記住的時刻。布幕上的即時影像讓許多原本被布條與直播煽動的住戶安靜下來,他們看見自己鄰居的笑臉,看見那些被溫柔對待的毛孩,眼神開始鬆動。

蔡可欣立刻抓住這個瞬間,她接過麥克風,酒窩深深地笑起來,語氣機智而溫暖,她沒有再去與劉淑惠爭辯條文,而是轉身向坐在長椅上的幾位長者深深鞠躬,大聲邀請,林阿嬤,陳阿公,你們要不要也來跟大家分享一下,你們跟家裡的毛孩最可愛的故事,我記得林阿嬤上次說你們家的橘貓會在你念經的時候,整隻趴在你的經書上不讓你翻頁,對不對。被點名的林玉蘭緩緩站起身,銀白髮髻在風裡輕晃,碎花棉襖乾淨而樸素,她拄著木頭拐杖,笑容慈祥而通透,雖然沒有被安排在流程裡,但她的出現本身就像定錨,讓騷動的草坪重新找到重心。

是啊,那隻橘貓是我先生走後才來陪我的,牠哪裡懂什麼經文,只知道我念經的時候手會很溫暖,就愛來湊熱鬧,林玉蘭的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都安靜下來傾聽。牠來的時候我還嫌牠煩,現在沒有牠趴在經書上,我反而念不下去。我們這些老人家,孩子都不在身邊,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但這些小生命會用牠們的方式告訴我們,我們還是被需要的。照顧牠們的時候,我們也被牠們照顧了。另一位抱著貴賓狗的陳阿公也笑著接話,說自己的老狗去年生病,是沈慕安半夜接電話教他怎麼餵藥,現在老狗雖然走不快,但每天能跟他在櫻花樹下走一圈,就是他一天最期待的事。長者們樸實的分享像一陣溫暖的風,吹散了布條與鏡頭帶來的尖銳對立,許多住戶的眼眶微微濕潤,原本舉著手機準備拍衝突的年輕人也慢慢放下手,開始認真聆聽。

劉淑惠的臉色在這些分享中變得有些僵硬,她緊握布條的手不自覺收緊,珍珠項鍊在陽光下顯得過於緊繃,周凱丞的直播團隊則發現彈幕風向已經改變,觀眾開始留言說現場很溫馨、不要再吵架了,讓他臉上的油滑笑容逐漸掛不住,他試圖再次拔高音量炒熱氣氛,但聲音在長者溫和的敘事與空拍機穩定溫馨的畫面對比下,顯得格外刺耳而多餘。

就在此時,駱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櫻花香的空氣,站到了草坪中央。他沒有再看向周凱丞與劉淑惠,而是將視線落在沈慕安身上,又落在草坪軟墊上依偎沉睡的麻糬與小噪音身上。他將木吉他背好,拿起那對黏好的鼓棒與鼓刷,輕輕敲了一下降噪小鼓,鼓聲輕得像被櫻花瓣包裹的心跳,隨即木吉他的三個溫暖和弦被他有些生澀卻真誠地刷出來。那首為小噪音寫的重金屬搖籃曲,在沒有音箱放大的草坪上自然流淌,鼓刷沙沙掃過鼓皮的聲音像是海風吹過榕樹氣根,大鼓每四拍才輕點一下,像是刻意留出的呼吸空白,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在空白處找到自己的節奏。

這一次他唱出了聲音,不是嘶吼,而是低低的、帶著鼻音的哼唱,沒有華麗的歌詞,只有反覆的溫暖母音,像是把過去所有想用噪音證明存在的渴望,都融化成一句最簡單的我在這裡。沈慕安抱著資料夾站在舞台側邊,細框眼鏡後的眼眸微微泛紅,他看著駱焰專注的側臉,看著對方為誰放輕的每一個鼓點,心裡那個長期獨自承接一切的結,像是被這溫柔的節奏輕輕解開。蔡可欣站在他身旁,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張宇哲舉著平板電腦,默默將鏡頭對準演奏的駱焰與沉睡的雙貓,渡邊亮則讓空拍機緩緩下降,讓布幕上的畫面更清晰地映出這一幕。

音樂流淌時,奇妙的事發生了,原本因為布條與直播而躁動的草坪慢慢安靜下來,甚至連幾隻被飼主抱在懷裡、原本有些警戒的狗狗也放鬆了耳朵,安穩地趴下來。幾位先前簽下反對連署的中年住戶,原本抱著手臂站在外圍,此刻卻不自覺露出笑容,有人拿出手機不是拍衝突,而是拍下雙貓依偎與櫻花雨一同落下的畫面。劉淑惠手中的布條在風裡垂落一角,她看著草坪中央那兩隻毫無防備、緊緊依偎的貓,又看著周圍住戶臉上真實的笑意,審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動搖。周凱丞的直播間人氣不增反降,線上觀眾紛紛留言說主播不要再鬧了,讓我們聽完這首歌吧,他悻悻地揮手讓團隊關掉補光燈,臉色在櫻花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難看。

一曲終了,鼓刷最後一次輕輕掃過,小噪音在睡夢中用尾巴圈緊麻糬的前腳,麻糬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兩隻貓都沒有被鼓聲驚醒,反而睡得更沉。公園裡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即爆出溫暖而熱烈的掌聲,掌聲不只是給音樂,更是給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笨拙卻真誠的努力。蔡可欣激動地跳起來,第一個用力鼓掌,張宇哲的眼鏡因為汗水而滑落,他手忙腳亂地扶正,卻笑得比誰都燦爛,渡邊亮在攤位後方輕輕點頭,為空拍機換上一顆新的電池,布幕上的畫面定格在雙貓安穩的睡顏與滿地櫻花瓣上。

劉淑惠沉默地捲起布條,沒有再高舉,她看向沈慕安與駱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將資料夾抱得更緊,轉身帶著管委會成員慢慢退到人群外圍,沒有再阻擋活動的進行。周凱丞則在眾人的掌聲中,帶著他的直播團隊灰溜溜地收起器材,臨走前還想對駱焰撂下一句狠話,卻在對上駱焰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後,把話嚥了回去,只能低聲嘟囔著流量怎麼會這樣,便快步離開櫻花步道,消失在捷運高架橋的陰影裡。海風再次吹過,捲起一陣粉白色的櫻花雨,輕輕落在鼓皮、吉他與每一個人的肩頭,像是為這場逆轉的聯誼獻上最溫柔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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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海風與櫻花雨中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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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祭的熱鬧是慢慢退潮的。下午五點半過後,攤位一間一間收起了帆布,孩童手中的氣球被海風牽得搖晃,粉色的拱門燈串在工作人員手中一盞一盞暗下,又在另一頭被社區志工換上更柔和的暖黃小燈泡。落櫻社區公園裡的那棵百年老榕樹在暮色中顯得更深更安靜,氣根垂落如簾,櫻花步道兩側的染井吉野經過一整天的歡騰,花瓣已經落得更密,木棧道與草坪被鋪成一張薄薄的粉白地毯,只要海風從澄田市港邊吹來,就會捲起一陣細密的櫻花雨,落在生態池的水面上,落在寵物友善草坪尚未收起的野餐墊上,也落在每一張剛剛才從緊繃中鬆開的臉龐上。捷運高架的鋼軌在遠處反射最後一點橘金色的天光,列車進站時的氣流聲與廣播聲隱約傳來,和公園裡收拾折疊椅的碰撞聲、飼主互相道別的笑語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祭典結束後特有的、帶著疲憊卻滿足的安穩。

沈慕安站在草坪側邊的回收箱旁,手裡還抱著那只裝過麻糬與小噪音的外出提籠。提籠已經空了,兩隻貓在蔡可欣的堅持下先被送回慕安診所的休息室,麻糬窩在診所那張曬得到夕陽的舊沙發上,小噪音則把頭埋進麻糬的肚子裡,呼嚕聲透過蔡可欣傳來的照片顯得格外安穩。沈慕安的米白襯衫袖口沾了一點櫻花汁,細框眼鏡因為一整天反覆擦拭而留下指紋,他卻沒有立刻去擦,只是望著草坪中央那塊被踩出淺淺痕跡的草地發愣。白天他站在人群前解說貓咪安定訊號的聲音還留在喉嚨裡,溫和卻比平時多了一點顫抖,那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把自己交出去之後才會有的輕盈與後怕。蔡可欣穿著亮黃色背心在不遠處指揮大學生志工收海報,聲音已經啞了,還是笑著對每一位來幫忙的鄰居鞠躬,張宇哲抱著平板電腦來回跑動,確認空拍機拍下的素材已經備份到雲端,渡邊亮則在渡口咖啡的臨時攤位後方,默默將剩下的檸檬塔分給還沒離開的長者,動作安靜,沒有多餘的言語,卻讓整個收場的節奏保持著一種溫柔的秩序。

人群漸漸散去,暖黃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公園從白天的祭典會場,變回夜裡那個屬於下班族與夜行者的結界。沈慕安把提籠放在長椅上,彎腰去撿散落在步道上的幾片被踩皺的花瓣,指尖碰到花瓣時還帶著一點潮氣,是下午那場短暫陣雨與入夜海風交織的濕潤。這時,一道熟悉卻已經有些陌生的身影從櫻花步道另一頭走來,步伐不快,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領帶已經鬆開,精品腕錶在路燈下反射出冷靜的光。那是梁景瀚。他沒有穿著早上在視訊會議裡那套過於正式的深色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依舊一絲不苟,眼神卻不再是沈慕安記憶裡那種帶著評估意味的溫和審視,而是混雜了疲憊、歉意與某種釋然的柔軟。沈慕安站直身體,鏡片後的眼睛輕輕睜大,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提籠的提把。

慕安,梁景瀚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像是怕驚動了剛落下的花瓣。我知道現在來可能有點打擾,你們今天很成功,我在外圍站了很久,看完了整場。他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沈慕安襯衫口袋裡露出一角的衛教單張上,那張單張是他好幾年前曾經嘲笑過沒有效率的東西。對不起,我應該先恭喜你,但更想先跟你說這句。其實我今天本來是想繞路去捷運站,沒有打算走進公園,可是聽到鼓聲,就停下來了。沈慕安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過去三年裡每一次被梁景瀚用理性包裝的溫柔否定時,那種胸口被輕輕劃開卻找不到傷口的感覺又浮了起來,但這一次,那感覺的邊緣多了一層新的、由駱焰的鼓刷聲墊出來的柔軟,讓他沒有立刻後退。

梁景瀚走到長椅旁,沒有坐下,只是將西裝外套輕輕放在椅背上,語氣裡少了金融菁英慣有的俐落分析,多了幾分遲緩的誠實。我早上在群組裡看到你們連署被否決的消息,還看到你被貼上不務正業的標籤,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居然還是想用我那套邏輯來勸你,勸你把診所收一收,換個更穩定、更體面的位置,像我以前那樣。他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清晰。當年我跟你說,你把情感都投射在動物身上是逃避親密關係,我以為那是為你好,其實是我害怕,我害怕你的溫柔需要被長時間接住,而我沒有那個耐心,也沒有那個能力。我習慣用條件去評價一切,連感情都可以換算報酬率,所以我把你的耐心當成沒有效率,把你的細膩當成容易受傷。今天我站在那裡,看著你為了那些不能說話的生命,一遍一遍彎腰調整牽繩的角度,看著你為了讓一隻老貓安心,願意把自己的節奏全部打亂,我才明白,那不是逃避,那是你選擇的、非常勇敢的承接方式。

沈慕安的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因為長時間抱貓而留下的淡紅色壓痕,聲音輕卻清晰。景瀚,你當時沒有說錯,我的確害怕依賴別人,所以我把所有的需要都藏起來,只對貓說話,因為貓不會評價我是不是不夠好。他深深呼吸,帶進一口混著櫻花與青草味的夜風,香味讓他的肩膀慢慢放鬆。我那時候以為溫和就是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可是這幾個月,我學到溫和其實是可以說我需要幫忙的,是可以讓別人靠近的。你剛剛說你沒有能力接住我,我現在理解了,那不是誰的錯,只是我們當時都不會。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帶著一種經過風雨後的平靜。謝謝你今天願意站在这里看完,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這對我很重要。梁景瀚聽著,點了點頭,眼裡有光在晃動,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塊長期壓在胸口的石頭。

我看到那個鼓手了,梁景瀚往草坪中央那組還沒收起的降噪小鼓看了一眼,鼓皮上的毛巾貼已經被櫻花瓣覆蓋了一層。他很不一樣,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當年不一樣。我當年只會問你為什麼不換個更安全的方式愛人,他卻願意把自己的鼓聲調到最小,只為了讓你的貓睡得安穩。慕安,你值得被這樣接住。說到這裡,梁景瀚將放在長椅上的西裝外套拿起,重新掛回臂彎,對沈慕安露出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過去那種菁英式的疏離,只有對舊日戀人的祝福。以後診所如果還需要資金升級,或者你想擴建那個寵物友善的角落,不用透過我那些條件,你就當我是個普通的鄰居,普通的、曾經被你照顧過的人,如果你需要,我很樂意幫忙,不帶任何評價。他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沿著櫻花步道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身影被暖黃路燈拉長,又被海風吹散的花雨輕輕模糊,最後消失在轉角獸醫院招牌的微光裡。沈慕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離開,心裡那個曾經因為被否定而反覆自我懷疑的結,像是被夜風解開了一小圈,鬆鬆地散開。

公園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收攤志工的零星腳步與生態池裡偶爾的蛙鳴。沈慕安還沒來得及收拾情緒,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金屬鼓棒輕輕碰撞的細響。他回頭,看見駱焰站在老榕樹的氣根旁,手裡緊緊抱著那對用透氣膠帶與黑色布膠仔細纏繞黏好的鼓棒,身上那件破洞黑T恤已經換成乾淨的灰色連帽外套,臉上的煙燻妝被他用濕紙巾擦得乾乾淨淨,露出原本蜜色的肌膚、乾淨的眉眼與因為緊張而泛紅的耳尖與鼻頭。海風把他黑色短髮中挑染的銀白吹得揚起,滿臂刺青在路燈下顯得比白天柔和許多,像是一幅被夜色暈開的水墨。他的眼睛直直看著沈慕安,裡面有整天演出後的疲憊,有剛剛目睹梁景瀚來訪時的忐忑,更有一種豁出去的、孩子氣的認真。

沈醫師,駱焰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白天哼唱時用力過度,又像是因為太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而卡住。我剛剛躲在渡口咖啡的柱子後面,看到他來找你,我本來想衝過來,可是渡邊大哥拉住我,說有些話要讓你們自己說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對黏好的鼓棒捧到沈慕安面前,鼓棒的裂痕處纏著一圈一圈的膠帶,膠帶上還用立可白寫了歪歪扭扭的兩個字,接住,是駱焰自己的字跡,筆畫用力到劃破紙面。我這對鼓棒斷掉那天,我以為我的鼓聲再也沒人想聽了,是你跟我說,放輕也可以是一種力量。我回去用膠帶把它黏起來,每打一次就多纏一圈,因為我不想丟掉它,就像我不想丟掉那個想為你變溫柔的自己。駱焰的眼眶慢慢紅了,睫毛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水氣,不知道是汗還是剛才偷偷抹掉的眼淚。我知道我很吵,作息一團亂,又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是我想成為能接住你的人。不是只有你在接住那些貓跟那些難過的人,我也想接住你,在你覺得累的時候,在你又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起來的時候。

沈慕安看著那對被細心修補的鼓棒,看著膠帶上用力寫下的字,胸口那股被梁景瀚的話語鬆開的暖流,瞬間被另一股更直接、更滾燙的情緒填滿。過去的他總是習慣在別人靠近時禮貌地後退半步,把求助的話語吞回肚子裡,用溫和當作盔甲,可是此刻,駱焰乾淨而緊張的臉龐、那雙佈滿薄繭卻小心翼翼捧著鼓棒的手、還有那個笨拙卻真誠到讓人心疼的告白,讓他再也無法、也不想再後退。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鼓棒,而是直接握住了駱焰的手。駱焰的手掌因為長年打鼓而粗糙,指腹與虎口全是硬硬的薄繭,指尖卻因為緊張而冰涼,沈慕安的手則因為長期接觸消毒水與溫水而柔軟微涼,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在櫻花雨中交疊,溫度迅速互相傳遞。

駱焰,我也在學,沈慕安的聲音比白天在台上時更輕,卻更穩定,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動,但他沒有閃躲。我以前以為依賴是負擔,所以什麼都不敢說,可是跟你一起遛貓、一起被管委會罵、一起在雨夜裡照顧小噪音的時候,我發現依賴不是把重量丟給對方,而是讓對方知道,我願意把重量分一點給他看。他將駱焰的手握得更緊,指尖輕輕摩挲過對方手背上的刺青邊緣,那裡的皮膚因為鼓棒的震動而常年緊繃。我想學習依賴你,就像麻糬依賴小噪音那樣,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好,而是因為有你在,我可以睡得更安穩。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沈慕安感覺自己長期緊繃的肩胛終於真正放鬆下來,那種外柔內剛的殼,第一次不是因為要保護自己而存在,而是因為被溫柔接住而願意打開。

駱焰的呼吸亂了,他看著被沈慕安主動握住的手,整張臉從耳尖紅到脖頸,原本故作鎮定的悶哼變成一聲短促的、帶著鼻音的吸氣。他再也忍不住,將那對鼓棒輕輕放在長椅上,空出的雙手反過來緊緊回握沈慕安,甚至有點用力,像是怕一鬆手,這個溫柔的人又會縮回那個禮貌的距離裡。海風在這時恰好吹來,捲起步道上積攢了一整天的櫻花瓣,粉白色的雨在暖黃路燈的光束裡旋轉、紛飛,落在兩人的頭髮與肩頭,也落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駱焰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沈慕安的額頭,眼鏡的鏡框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喀嚓聲,兩人的呼吸在冰涼的夜氣裡交纏,帶著咖啡殘留的苦甜與櫻花的淡香。

沈醫師,我可以嗎,駱焰的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努力把話說完整。我可以親你嗎。沈慕安沒有用言語回答,他踮起一點腳尖,讓自己的鼻尖蹭過駱焰因為卸妝而顯得柔軟的臉頰,然後閉上眼睛,主動將唇貼了上去。那是一個帶著櫻花潮氣與海鹽味的吻,不像駱焰舞台上的重金屬那樣震耳欲聾,卻像那首為小噪音寫的搖籃曲一樣,輕、穩、帶著心跳的節拍。起初只是輕輕相貼,帶著試探與珍惜,隨後在感受到對方同樣顫抖卻堅定的回應後,慢慢加深,變得溫熱而綿長。路燈的暖黃光暈在他們身上鍍出一層柔和的邊,花瓣落在他們相擁的背上又滑落,像是整座公園都在為這個吻下著無聲的祝福。遠處,澄田市晚班捷運進站的氣笛聲準時響起,低沉的隆隆聲沿著高架軌道傳來,與兩人胸口鼓點般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城市的脈動,哪一個是愛情的節拍。

吻慢慢分開時,兩人的額頭仍抵在一起,呼吸還有些急促,臉頰都紅得像是被櫻花染過。駱焰把臉埋進沈慕安的頸窩,悶悶地笑起來,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哽咽後的沙啞,沈醫師,你好香,有消毒水跟松木的味道,我好喜歡。沈慕安被他孩子氣的話語逗笑,眼裡的水光終於化成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卻立刻被駱焰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動作笨拙卻無比珍重。他重新拿起長椅上那對黏好的鼓棒,將其中一支鄭重地放進沈慕安的手心,另一支自己握緊,兩支鼓棒在路燈下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嗒聲。這一對,以後就放在診所,一支給你,一支給我,好不好,駱焰仰起頭,眼裡映著滿天的櫻花雨與沈慕安的倒影。這樣不管我在練團室還是在哪裡,你只要看到它,就知道有人在想你,有人在等你一起回家遛貓。沈慕安點頭,將鼓棒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隻剛被安撫好的小動物,輕聲說好。夜風又一次吹過,捲起更多的花雨,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肩膀緊緊相依,望著公園暖黃燈光下依舊飄落的櫻花,聽著遠處捷運漸遠的聲響與近處心跳的鼓點,知道這個海港城市的春天,才剛剛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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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落櫻公園的重金屬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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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澄田市是把夏天的稠熱一點一點曬乾之後的顏色。海風從港邊一路吹進落櫻社區,掠過捷運高架的鋼索,捲起騎樓下便利商店門口的風鈴聲,最後落在那棵百年老榕樹寬大的樹冠上,把整座公園的葉子都吹得翻起銀綠色的背面。九月底的黃昏來得比盛夏早一些,四點半的光線已經轉為蜂蜜般的金黃,斜斜切過櫻花步道,步道兩側的染井吉野早已卸下春日的粉白,只剩下深綠的葉片與偶爾被風帶落的枯葉,鋪在木棧道上發出輕脆的擦擦聲。生態池的水面比梅雨季時清澈許多,幾隻紅蜻蜓低低掠過荷葉,寵物友善草坪的草經過整個夏天的踩踏與照顧,反而長得更為柔韌厚實,像一張被反覆撫摸後變得溫暖的手心。

草坪入口處立起的那塊新牌子,是今天所有人目光的起點。深胡桃木的立牌上嵌著一面霧面壓克力的標示,燙金的字寫著「澄田市寵物友善示範社區——落櫻社區公園」,下方還有一行較小的字,標註通過認證的日期與編號,以及一行手寫感的小字「與毛孩共好的每一天」。牌子前擺了一束用向日葵與滿天星紮成的花,綁著淡綠色緞帶,那是管委會的劉淑惠一早親自請花店送來的,緞帶上還用麥克筆寫了有點歪斜的「恭喜大家」。蔡可欣看到時立刻拿起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一邊拍一邊對著群組語音喊,這個一定要置頂,這是我們社區的畢業證書。

沈慕安就是在這樣的光線裡抱著麻糬走出轉角的慕安診所的。診所的白牆與隔壁新整理好的練團室僅隔著一道重新粉刷的共用牆,牆面漆成溫暖的奶茶色,牆角還留著兩人一起種下的薄荷盆栽,葉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散出清涼的香氣。沈慕安穿著一件洗得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袖口微微捲起,細框眼鏡換成了新的一副,鏡腳是霧面的深藍色,那是駱焰在夏末硬拉著他去眼鏡行挑的,說這個顏色襯他的膚色。麻糬已經滿十三歲,體重比去年輕了一點,但毛色反而因為這幾個月規律的作息與陪伴,變得更加蓬鬆光亮,牠窩在沈慕安的臂彎裡,尾巴緩緩擺動,眼睛半瞇,對周遭孩子們的笑鬧聲不再像從前那樣敏感地豎起耳朵。沈慕安的手指輕輕順著麻糬背上的毛,指腹感受得到老貓穩定而緩慢的心跳,那是一種比任何儀器數據都更讓他安心的節奏。

駱焰的練團室門在這時被從內側推開,發出木門與地板摩擦的輕響。駱焰穿著一件褪色的黑色短袖T恤,外面套著一件敞開的格紋襯衫,黑色短髮中挑染的銀白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更亮,滿臂的刺青露在袖口外,手腕上還戴著一條沈慕安送的、編織著麻糬與小噪音名字縮寫的飾繩。小噪音跟在他的腳邊,已經不是當初那隻瘦小的流浪幼貓,牠長成一隻體態結實、毛色烏黑發亮的成貓,綠色的眼睛警覺卻溫和,牠先是輕巧地跳上牆邊的矮櫃,再跳到駱焰的肩頭,用頭去蹭他的下巴,然後才跳下來,準確地落在麻糬身旁,兩隻貓的鼻尖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並肩往草坪的方向走去,步伐一致得像練習過無數次。駱焰看著那一幕,笑得露出虎牙,伸手去牽沈慕安空著的那隻手,十指自然地扣緊。

早安吻補一下,駱焰低聲說,聲音還帶著午後小睡醒來的沙啞,他低下頭,快速在沈慕安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力道很輕,卻讓沈慕安的耳尖立刻泛紅。沈慕安有點不好意思地往四周看了看,發現草坪上已經有幾位提早來佔位置的長者正笑咪咪地看著他們,連忙把頭轉回來,卻還是忍不住回握緊駱焰的手。不是早安,已經下午四點了,你的時差還是沒有調回來。駱焰理直氣壯地反駁,我的時差是跟著你調的,你起床我才算起床,沈醫師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遛貓,我當然也算早安。兩人鬥嘴的聲音很小,卻讓路過的鄰居都聽見了,大家只是笑,沒有人再像半年前那樣投以審視或議論的眼光,禮貌性的親密已經慢慢變成真正帶著溫度的招呼。

蔡可欣在這時抱著一大疊印好的活動手冊衝了過來,栗棕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亮橘色的刷手服口袋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貼紙與小零食。她身後跟著推著折疊推車的張宇哲,推車上堆滿了音響線材、麥克風架與一箱箱由渡邊亮贊助的冰檸檬氣泡飲。沈醫師,駱焰,你們兩個不要再在門口放閃了,快來幫忙,蔡可欣把手冊塞進沈慕安懷裡,語速飛快,我們的示範社區揭牌儀式兼重金屬搖籃曲發表會,再過四十分鐘就要開始,現在群組裡已經有四十幾個人說要來,還有隔壁社區的里長說要來觀摩,你們兩個主角居然還在這裡牽手散步。張宇哲在一旁推了一下黑框眼鏡,靦腆地笑,他穿著印有渡口咖啡標誌的米色工作圍裙,背後的背包裡露出半截空拍機的腳架。學長,我剛剛測試過草坪的收音,小鼓的位置我已經用膠帶貼好了,駱焰學長的鼓組不會吵到樓上住戶,劉主委還特地來說,她已經跟二樓的陳太太打過招呼了,陳太太說她孫子很期待聽搖籃曲。

沈慕安接過手冊,翻開第一頁,上面印著這幾個月來蔡可欣與張宇哲共同經營的社群帳號精選照片,有麻糬與小噪音依偎在老榕樹根洞裡的合照,有駱焰用毛巾包著鼓棒在中庭錄製降噪節奏的側影,有劉淑惠在櫻花祭後主動幫忙收拾野餐墊的背影,每一張照片下方都寫著一句話,是照顧者們的分享。那本手冊的最後一頁,是沈慕安親筆寫的一段衛教文字,標題是當依賴成為禮物,他寫著貓咪教會我們的事,不是只有如何照顧牠們,更是如何允許自己被照顧。蔡可欣看著沈慕安認真翻閱的側臉,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口氣難得放柔,沈醫師,你最近氣色好很多,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半夜一個人留在診所裡整理病歷到天亮了,我這個情緒垃圾桶終於可以少加一點班了。沈慕安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真正的、放鬆的笑,眼角彎起淺淺的紋路,謝謝妳,可欣,如果沒有妳一直把我往外推,我可能還學不會把手伸出去。

渡邊亮就是在這時推著他的行動咖啡車從轉角慢慢走來的。他的咖啡車是木質的,掛著一串小小的銅鈴,車頭放著一台磨豆機與幾個手沖壺,後方保溫箱裡裝著剛出爐的肉桂捲與檸檬塔。渡邊亮穿著一貫的丹寧襯衫與圍裙,淺色的鬍渣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柔和,他把車停在草坪與櫻花步道的交界處,對著忙碌的眾人點頭致意,沒有多餘的寒暄,就開始安靜地為每一位來幫忙的志工倒水、遞點心。駱焰走過去幫他固定車輪,渡邊亮遞給他一杯特地少糖的冰美式,低聲說,上次你說要為搖籃曲加一點木吉他,我把那把舊的吉他留在練團室門口了,弦已經換過。駱焰接過咖啡,誠懇地道謝,渡邊大哥,每次都讓你破費,等認證的補助下來,我請你喝一個月的咖啡。渡邊亮只是淡淡地笑,搖搖頭,不用,你們把公園變得更像家,就是最好的回報。沈慕安在一旁聽見,轉頭對渡邊亮說,亮哥,等一下麻糬如果又想躲到你的咖啡車下面,麻煩你幫我看一下,牠最近很喜歡你那裡的陰影。渡邊亮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眼神溫和。

林玉蘭是最晚到達的,卻是最受孩子們歡迎的。她拄著那根用了多年的木頭拐杖,銀白的髮髻梳得整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棉襖,慢慢從老榕樹的方向走來。她身後跟著五六個社區裡的孩童,大的牽著小的,手裡各自拿著一片剛撿起的落葉。林玉蘭在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孩子們立刻圍著她坐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問,阿嬤,今天要說什麼故事。林玉蘭笑著拍拍最靠近的女孩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被磨圓的櫻花種子,秋天是收藏的季節,春天櫻花把花瓣送給風,秋天榕樹把氣根垂向土地,都是在告訴我們,離開不是結束,是為了下一次更好地相遇。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有些吵鬧的草坪安靜了一塊。沈慕安抱著麻糬走過去,在林玉蘭身旁蹲下,輕聲問候,林老師,今天風有點涼,要不要加件外套。林玉蘭看著他與不遠處正在調整鼓組的駱焰,慈祥地點頭,慕安,你現在的眼神比春天時定了很多,很好。駱焰也聽見了,他放下手中的鼓棒,走過來對林玉蘭鞠躬,林阿嬤,謝謝妳那時候跟我說,放輕也是一種力量,我現在每次打那首搖籃曲都會想起那句話。林玉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駱焰的手背,那雙佈滿厚繭的手,溫柔是比大聲更難的勇氣,你已經做到了。張宇哲在一旁舉起手機,悄悄錄下這一幕,鏡頭裡老榕樹的氣根垂落,像一道溫柔的簾幕。

四點五十分,夕陽已經把整座公園染成橘金色,來參加揭牌小聚的居民陸續在草坪上坐下,有人帶著野餐墊,有人抱著自家的貓狗,外出提籠一個個整齊地排在草坪邊緣,像一排安靜的小房子。劉淑惠穿著正式的碎花襯衫與珍珠項鍊,手裡拿著那份通過認證的公文影本,站在木牌前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喉嚨,她身旁的蔡可欣立刻遞給她一支麥克風,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劉淑惠的聲音透過音響有些顫抖,各位芳鄰,落櫻社區從民國六十幾年建立到現在,第一次拿到市政府的示範社區牌子,這個牌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每一個願意為毛孩多走一步、多聽一點聲音的人一起拿到的。她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坐在前排的沈慕安與駱焰,以及他們腳邊依偎的兩隻貓,以前是我太固執,覺得秩序就是安靜、就是乾淨,是沈醫師跟駱焰讓我看到,秩序也可以是大家一起在草坪上分享點心,一起聽有點吵但很溫暖的鼓聲。謝謝大家包容我這個老太婆的固執,以後公園的規矩,我們一起定。現場響起掌聲,沈慕安的眼眶有點熱,駱焰則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發紅。

掌聲稍歇,駱焰站了起來。他脫下格紋襯衫,只穿著那件黑色短袖T恤,走到草坪中央那組簡單的鼓組前。那組鼓比他在地下練團室的完整鼓組小了許多,只有一個小鼓、一個踏鈸與一個落地鼓,鼓皮上都貼著降噪用的毛巾貼,鼓組旁還放著一把木吉他,是渡邊亮幫他準備的那把。夕陽的光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蜜色的肌膚與銀白的挑染照得發亮,滿臂的刺青在橘色的光裡顯得不再張揚,反而像某種細緻的紋路。沈慕安抱著麻糬在最前排坐下,小噪音跳上他的膝頭,與麻糬一起窩在他懷裡,兩隻貓的呼吸同步起伏。蔡可欣蹲在沈慕安身邊,張宇哲與渡邊亮站在音控旁,林玉蘭則抱著一個孩子坐在長椅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草坪中央那個曾經以噪音聞名的鼓手身上。

駱焰沒有多說開場白,他只是對著沈慕安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慕安對他輕輕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微笑。駱焰拿起鼓棒,那對鼓棒已經不是當初斷裂後用膠帶黏合的那一對,那一對現在被好好地收藏在慕安診所的玻璃櫃裡,而現在他手中的是一對新的、木質溫潤的鼓棒,棒身上用雷射刻著兩行小字,一行是麻糬,一行是小噪音。第一下鼓點落下時,非常輕,像一顆露珠落在荷葉上,咚的一聲,低沉而柔軟,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節奏慢慢建立起來,不是重金屬慣有的急促雙踏與爆裂鈸聲,而是一種像心跳一樣的、穩定的、帶著呼吸感的律動。他在小鼓的邊緣輕輕刷出細碎的滾奏,像海風穿過榕樹葉的沙沙聲,又在落地鼓上給予深沉而溫暖的回響,像大地承接腳步的回音。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鼓棒,拿起木吉他,彈出幾個溫暖的和弦,和弦與鼓點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完整而輕盈的曲子,那正是他為小噪音、為麻糬、為整個社區寫的重金屬搖籃曲,已經去除了所有為了掩飾脆弱而加上的喧囂,只留下最誠實的、想守護什麼的溫柔。

鼓聲與琴聲在秋日的公園裡散開,沒有驚起任何一隻貓,反而讓原本有些躁動的幼犬安靜地趴在主人腳邊,讓孩子們不自覺地跟著節拍輕輕晃動身體。沈慕安抱著懷裡的兩隻貓,感覺牠們的身體隨著鼓點慢慢放鬆,麻糬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小噪音則把頭埋進麻糬的頸窩,尾巴輕輕掃過沈慕安的手腕。沈慕安的視線有些模糊,他想起半年前那個凌晨三點被鼓聲吵醒的夜晚,想起梅雨夜裡抱著發燒的小噪音衝進雨中的駱焰,想起在榕樹下互相坦露害怕依賴與害怕不被接納的那個吻,所有的片段都在這溫柔的節奏裡被串了起來,像一條被細心縫合的線。他的內心不再像從前那樣習慣性地將感動壓抑,而是任由那股暖流湧上眼眶,化為溫熱的淚意,卻是帶著笑意的。

一曲終了,鼓棒在鈸面上輕輕一點,餘韻像蜻蜓點水般散去。草坪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孩子們大喊再一次,長者們笑著點頭,幾位飼主甚至站起來隨著節奏輕輕鼓掌。駱焰放下吉他,臉頰因為用力與緊張而泛紅,額頭沁出薄汗,他快步走回沈慕安身邊,蹲下身,先是摸了摸麻糬與小噪音的頭,然後仰頭看著沈慕安,眼裡全是光。沈慕安伸出手,用指腹幫他擦去額角的汗,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千百次,輕聲說,很好聽,比在診所裡試奏的那一晚還要好聽。駱焰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有點孩子氣地問,真的嗎,我剛剛有一小節忘了加鈸,你有聽出來嗎。沈慕安笑著搖頭,沒有,你的鼓聲現在聽起來,就像心跳一樣,讓人很安心。

蔡可欣在這時跳起來宣布,今晚渡口咖啡的檸檬塔與肉桂捲全部免費,請大家吃到飽,張宇哲立刻配合地舉起相機,大喊大家看這裡,我們來拍一張示範社區的第一張全家福。居民們笑著往草坪中央聚攏,林玉蘭被孩子們扶著站在最中間,渡邊亮推著空了的咖啡車也走了過來,劉淑惠有些不好意思地被蔡可欣拉到前排,沈慕安與駱焰則抱著兩隻貓站在老榕樹的氣根前,肩膀緊緊相依。張宇哲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海風恰好吹來,捲起幾片提早飄落的枯葉與遠處捷運駛過的低沉聲響,混進快門的喀嚓聲裡。照片裡,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兩隻貓在沈慕安懷裡安穩地閉著眼睛,鼓組靜靜立在草坪上,像一個剛剛完成任務、正在休息的忠實夥伴。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那塊新立的木牌上,燙金的字反射出溫暖的光芒,櫻花雖然已經落盡屬於春天的粉白,但屬於這個社區的、由溫柔與熱烈共同奏出的共鳴,才正要在澄田市的海風中,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

夜色慢慢降臨,暖黃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公園又變回那個屬於夜行者的溫柔結界,只是今晚的結界裡多了一份被認可的踏實。沈慕安與駱焰沒有急著離開,他們與蔡可欣、張宇哲、渡邊亮、林玉蘭一起,慢慢收拾著草坪上的野餐墊與杯盤,動作不快,卻充滿默契。駱焰把鼓組一個個收進琴袋,沈慕安幫他遞著毛巾,偶爾交換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遠處,澄田市港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與公園的燈光連成一片,像一片落在陸地上的星海,溫柔地守護著這群已經學會如何相依的人與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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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沈慕安
沈慕安 主角

外柔內剛,習慣照顧他人卻不擅求助。細膩共感,對動物極度耐心,對人則保持禮貌距離,情緒習慣內化與過度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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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焰
駱焰 男主

外冷內熱,以張揚武裝脆弱。直率衝動情緒如鼓點外放,真誠笨拙,對在乎的人掏心掏肺,對世界則築起高牆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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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可欣
蔡可欣 夥伴

樂觀外向直言不諱,富有同理心與行動力。擅長吐槽與安慰,是沈慕安的情緒垃圾桶,總能用幽默化解沉重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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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淑惠
劉淑惠 反派

控制慾強,信奉秩序與體面,表面和善實則刻薄。固守傳統價值,對非典型職業抱有偏見,習慣用閒言與規條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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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丞
周凱丞 反派

功利現實,信奉流量至上,將音樂視為商品。擅長話術與情緒勒索,對夥伴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缺乏對藝術的真誠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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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瀚
梁景瀚 反派

理性至上,習慣以條件評價一切。溫柔卻缺乏耐心,無法理解沈慕安對動物的過度付出,將依賴視為負擔而選擇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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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蘭
林玉蘭 導師

慈祥通透,話少而句句有智慧。長期觀察公園人來人往,不多加干涉,只在關鍵時刻以一句話點醒迷惘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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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亮
渡邊亮 配角

沉靜寡言,觀察力敏銳而溫柔。信奉不打擾的溫柔,樂於提供空間卻不追問隱私,是社區裡最安心的樹洞與中立緩衝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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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哲
張宇哲 配角

害羞內向卻對熱愛事物異常執著。善良熱心有點冒失,是典型的迷弟性格,渴望被認可,常在不經意間推動關鍵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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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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