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麻糬的孤單與櫻花下的提案
澄田市的初春是被海風先染上顏色的。三月剛過,落櫻社區公園裡的櫻花步道已經迫不及待地開滿,淡粉與雪白的花瓣在午後的光裡輕輕搖晃,風一來,就像一場安靜的雨,落在百年老榕樹盤根錯節的氣根上,落在小生態池的水面上,也落在石子路與草坪的交界。捷運的聲音從兩條街外隱隱傳來,混著巷口連鎖咖啡店磨豆機的低鳴,以及老公寓陽台上曬著棉被的味道,這座城市總是在這樣的縫隙裡,同時擁有便利與溫柔。
沈慕安很喜歡清晨七點的公園。那是屬於他的時間。空氣裡還留著夜裡的涼意,草葉上沾著露水,遠遠就能聞到松木貓砂與青草混合的乾淨氣味,消毒水的味道只有在他剛從診所出來時才會纏在袖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米白襯衫,外頭罩著一件亞麻圍裙,細框眼鏡後頭的眼睛習慣性地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步伐不快,手裡牽著一條淺灰色的柔軟牽繩。牽繩的另一端,是他十二歲的英短,麻糬。
麻糬已經十二歲了。以貓的年紀來說,算是步入了老年的門檻。牠的毛色是漂亮的藍灰色,臉圓,身體卻因為年紀大了而顯得有些鬆軟,走路時肚子會輕輕晃動。牠年輕時很驕傲,不太黏人,總是安靜地窩在診所櫃檯後頭的紙箱裡,看著沈慕安來來去去。但這個冬天過後,牠變了。
沈慕安蹲下身,輕輕喚牠的名字。麻糬蹲在櫻花樹下的長椅旁,不肯往前,圓圓的眼睛盯著牽繩,耳朵微微向後貼。這幾週來,每次出門都是這樣。牠會跟到門口,會用頭去蹭沈慕安的小腿,會在玄關的地墊上來回踱步,發出細細的叫聲,那聲音不像平常的喵,更像是一種含在喉嚨裡的嗚咽。但真的把門打開,牽繩扣上,牠又會僵住,四隻腳像是黏在地上,怎麼也不肯踏出那條熟悉的櫻花步道。
「麻糬,來,我們走一點點就好。」沈慕安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手背朝上,讓麻糬先聞味道。這是他在診間裡教飼主無數次的動作,穩定,耐心,不催促。他的指尖帶著一點淡淡的貓草味,溫暖而乾燥。麻糬湊過來聞了一下,卻沒有往前,反而轉身把臉埋進他的亞麻圍裙裡,爪子勾住了他的褲管。
沈慕安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訊號了。過度舔毛導致腹部有一小塊毛變得稀疏、食慾時好時壞、只要他拿起鑰匙或穿上外套就立刻跟到門邊、夜裡會在臥室門口反覆徘徊卻不進來。這是分離焦慮,典型的高齡貓焦慮表現。他在診療室裡可以對著焦慮的飼主侃侃而談,分析行為成因、環境豐富化的重要性、費洛蒙與藥物的輔助,可是當對象變成麻糬,變成那個從祖母過世後就一直陪著他、陪他度過國考、開業、失戀,每一個沈默夜晚的家人時,那些專業的詞彙全都卡在了喉嚨裡,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無力感。
他抱起麻糬。老貓的身體比想像中輕,抱起來時可以摸到脊椎的骨感。麻糬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呼嚕聲很小,帶著一點鼻塞的雜音。沈慕安摸著牠的背,一下一下,順著毛流。櫻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麻糬的頭頂,他沒有撥開。
「對不起,是不是我太忙了?」他在心裡對牠說,也對自己說。慕安診所就在公園轉角,是一間由老公寓一樓改建的小診間,祖母留下的房子,採光很好,卻也意味著他幾乎沒有下班時間。早上九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中間的空檔還要處理住院的貓狗、回覆社區群組裡鄰居傳來的各種諮詢照片。他習慣照顧所有生命,卻忘了照顧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麻糬的焦慮,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這些年來的樣子,總是溫和,總是說沒關係,總是把求助的話吞回去,笑著把事情扛下來。
回到診所時,蔡可欣已經到了。她把鐵門拉開一半,正蹲在門口餵門口那隻常來的玳瑁浪貓。她今年二十九歲,栗棕色的短髮,圓臉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身上那件亮黃色的刷手服永遠沾著一點貓毛。她看見沈慕安抱著麻糬回來,立刻站起身,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又卡在櫻花樹那邊了?」蔡可欣一眼就看出來,她接過沈慕安手裡的牽繩,順手幫麻糬順毛。「我們麻糬公主今天心情還是不美麗喔?」
沈慕安把圍裙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牠剛剛連生態池都不肯靠近,聞到別隻貓的味道就直接往我身上躲。」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擔憂。「我昨天量了體重,又掉了零點二公斤。血檢上個月才做過,都正常,就是行為問題。」
蔡可欣把麻糬放在診療台上,老貓立刻鑽進她臂彎裡,這是牠少數還願意親近的人類。她一邊熟練地檢查麻糬的耳朵與牙齒,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開一個資料夾。
「沈醫師,你這個就叫醫者不自醫。」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滿滿的截圖,全是社群上的數據。「你看,這是我這週整理的。我們診所的官方帳號,粉絲有八百多人,互動最高的三篇,全都是跟貓咪行為有關的。再來,你看這個,落櫻社區的群組,管委會上個月不是在推什麼寵物友善認證嗎?雖然主委那個人很囉唆,但底下按讚的年輕家庭超多,還有人問有沒有寵物聚會。」
沈慕安湊過去看,蔡可欣的手機裡分門別類,一張表格甚至標出了不同時段公園的人流與寵物出現率。她做這些事總是充滿行動力,好像沒有什麼難題是不能用一張表格跟一杯手搖飲解決的。
「所以呢?」沈慕安有點跟不上她的跳躍。
「所以麻糬需要的不是藥,是朋友,是刺激,是社會化。」蔡可欣把麻糬放回牠最愛的紙箱裡,紙箱裡鋪著柔軟的法蘭絨,她俐落地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牠年紀大了,生活圈只剩下你跟診所,太單一了。牠的世界越小,分離的時候就越恐慌。我們要把牠的世界變大一點點。」
她在白板上寫下「萌寵聯誼會」五個字,還在旁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地點就在公園的寵物友善草坪,時間選週六下午,那時候年輕飼主最多。內容很簡單,不用搞什麼大場面,就是讓貓咪在安全的距離聞聞彼此,讓飼主交流一下照顧老貓的心得。你來做衛教,我來負責拍照跟社群宣傳,順便幫大家建立一個互助群組。以後你臨時要出門,至少有鄰居可以幫忙看一下麻糬。」
沈慕安看著白板,愣住了。他是一個習慣在診間裡一對一解決問題的人,要他走到公園中央,對著一群不認識的鄰居說話,光是用想的就讓他覺得有些吃力。他的溫和向來是用在動物身上的,對人,他總是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可是蔡可欣的話,又精準地打中他心裡最軟的那塊。他想起麻糬在門邊等待的眼神,想起自己下班後空蕩的公寓,想起那些在群組裡潛水、按讚卻從不留言的鄰居。
「會有人來嗎?」他遲疑地問。「大家會不會覺得很麻煩?管委會那邊……」
「管它呢,先做了再說。」蔡可欣把白板筆蓋起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沈慕安,你對貓咪都那麼有耐心,怎麼對自己就這麼沒信心?你又不是要選里長,只是讓幾隻貓在草地上曬太陽而已。海報我都想好了,手寫的,溫馨一點,貼在公園佈告欄跟我們診所門口,再請渡口咖啡幫忙貼一張。來,你字漂亮,你來寫,我來畫貓。」
沈慕安被她推著坐在櫃檯前,蔡可欣已經把厚厚的牛皮紙跟麥克筆準備好。窗外的光線斜斜照進來,空氣中有著午後診所特有的、混合著松木與淡淡消毒水的安穩氣味。麻糬在紙箱裡睡著了,呼吸平穩,偶爾耳朵會動一下。沈慕安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才一筆一劃寫下第一行字。
「落櫻公園萌寵聯誼會,歡迎帶著你的毛家人,一起來草地上發呆。」他的字跡清秀,帶著一點醫生的嚴謹與讀書人的柔軟。蔡可欣在旁邊歡呼,立刻接過筆,在角落畫上兩隻依偎在一起的貓,一隻圓滾滾,一隻小小的。
傍晚六點,診所提早半小時休息。兩人抱著剛寫好的海報,膠帶與圖釘,穿過已經點起暖黃路燈的巷子,走向公園。那是落櫻公園最溫柔的時刻。下班的捷運人潮剛過,孩童已經被家長帶回家吃飯,老榕樹下的石桌旁只剩下幾個下棋的長者,生態池裡的蛙鳴才剛開始。櫻花步道在暮色裡顯得更加柔和,花瓣被風捲起,像是一場緩慢的雪。
寵物友善草坪旁的佈告欄已經貼滿了各式公告,有管委會的會議通知,有瑜珈課的招生,也有尋貓啟事。沈慕安踮起腳,把海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仔細地把四個角都壓平。蔡可欣則在一旁幫忙按住,對著路過的遛狗阿姨熱情地發送傳單。
「沈醫師跟蔡小姐啊?」一個和煦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看見林玉蘭拄著木頭拐杖,慢慢走過來。她七十一歲,銀白的頭髮挽成一個整齊的髮髻,穿著一件碎花棉襖,外頭罩著毛線背心,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卻非常清亮。她是社區裡最老的住戶之一,也是公園的生態解說志工,每天黃昏都會來這裡繞一圈,看看榕樹的氣根,看看池裡的睡蓮。
「林阿姨。」沈慕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住她。「我們在貼一個小活動,想讓社區的貓咪多認識一下。」
林玉蘭沒有立刻看海報,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巨大的老榕樹,又看看遠方櫻花步道上,被風吹起的花瓣。她的視線最後落在沈慕安身上,帶著一種長年觀察人事的透徹。
「麻糬最近是不是都不太出門了?」她忽然問,聲音不大,卻讓沈慕安一僵。
「您怎麼知道?」
「我每天都在這裡,看多了就知道了。」林玉蘭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那孩子以前還會在草地上打滾,現在都黏在你腳邊。你走到哪,牠就跟到哪,對不對?牠不是不想出門,牠是怕出去了,你就不見了。」
沈慕安說不出話來。他抱著麻糬時那種被依賴的重量,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蔡可欣在一旁安靜下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插話。林玉蘭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佈告欄上海報的邊角。
「孤單的不只是貓啊。」她望著那張手寫的海報,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有些人,總是習慣照顧別人,習慣把自己放在最後。久了,就連開口說我需要陪伴,都覺得是給別人添麻煩。貓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風又吹了起來,櫻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海報上,落在三人的肩頭。遠處渡口咖啡的燈光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玻璃窗,映在公園的小徑上。沈慕安看著海報上自己寫的那行字,歡迎帶著你的毛家人,一起來草地上發呆。他寫的時候,想的是麻糬,想的是那些在診間裡焦慮的飼主,卻沒有想過,那個最需要被邀請的人,也許是他自己。
林玉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拍拍沈慕安的手臂,像長輩對晚輩那樣,輕輕的,卻很有力量。「做得很好,跨出這一步,不容易。」說完,她便拄著拐杖,慢慢沿著櫻花步道往回走,身影在暮色裡被路燈拉得很長。
蔡可欣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沈慕安。「沈慕安,你聽到了嗎?林阿姨都這麼說了。」她用手肘撞撞他,笑容裡帶著鼓勵。「我們就試試看嘛,就算只有兩三個人來,也很好啊。至少麻糬可以多聞聞別隻貓的味道,你也可以多認識幾個會在你忙的時候幫你開門的鄰居。」
沈慕安點點頭,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海報紙張粗糙的觸感,還有膠帶黏黏的感覺。他抬起頭,看著那棵百年老榕樹,老榕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忽然覺得,長久以來那種一個人撐著診所、撐著生活的疲憊,好像在這個櫻花紛落的傍晚,被什麼輕輕托住了一角。
「嗯,試試看。」他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卻很清晰。
夜色漸漸深了,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把櫻花步道的影子投在地上。佈告欄上的那張牛皮紙海報,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墨水的香氣混著櫻花的甜香,飄向整個社區。沈慕安與蔡可欣並肩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張海報,好像看著一個小小的、才剛許下的願望。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有多少人看見它,會有多少人願意帶著自己的貓,來到這片草坪上。但至少在這一刻,沈慕安不再只是那個在診間裡等待求助的獸醫,他成了那個主動伸出手,想要連結的人。而那隻十二歲的老貓,此刻正在診所溫暖的紙箱裡安穩地睡著,夢裡或許也有櫻花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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