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替天行道的那一刀
天啟九年冬至,景曜城天壇。
雪落在天樞龍脈之上,卻未曾積白。整座天壇以白玉砌成九重圓階,每一階皆刻滿歷代帝王祭煉的地脈金籙紋路,紋路在寒氣中隱隱發燙,淡金色的光從磚縫底下滲出來,像是大地在呼吸。壇心立著一座九龍蟠柱的祭鼎,鼎中無火,卻懸著一卷緩緩展開的金冊。那便是大胤立國三百年的根基,地脈金籙。
百官分列丹墀兩側,宗府著玄袍,太學著青衫,勳貴披甲,後宮嬪妃在帷幕後垂首。所有人的位格在金籙的光照下無所遁形,官印、爵冊、誥命上的氣運被牽引而出,化作細細的金線朝祭鼎匯聚。今日是新帝登基後的首次祭天,也是國運重定的日子。
顧硯辭站在玉階第三重。
他著一身太傅朝服,月白底色繡雲紋,外披貂裘,腰間的墨玉在風裡一動不動。他面如冠玉,眉目溫潤,連站姿都挑不出錯處。這是他教出來的規矩,也是他為人師表的模樣。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祭鼎之前那道玄黑色身影上時,平靜得近乎死寂。
蕭承曜背對著他,手中托著那卷地脈金籙。
少年人在兩年前還是西陲荒原流放營裡衣衫襤褸的罪臣之後,是顧硯辭在竹溪別院外親手將他領回來,為他洗經伐髓,為他引薦太學,為他一紙策論直達天聽,為他在朝堂上擋下所有攻訐,告訴他寒門亦可封侯,告訴他天命在己。如今他穿著十二章袞服,劍眉星目,挺拔如松,連聲音都帶著金籙共鳴的震顫。
「太傅,學生有一問。」蕭承曜轉過身來,俊朗的臉上沒有半分過去的濡慕與惶恐,只有睥睨眾生的淡漠。他居高臨下看著顧硯辭,聲音透過金籙傳遍九重天壇,「何為替天行道?」
顧硯辭沒有答。他看見蕭承曜眼底深處有一縷紫氣一閃而過,那是紫微命格被徹底催動的光,也是他前世苦心以權訣為其穩固的命火。如今那團火,正對著他燒過來。
「先生教過朕,氣運有定,命格有等。天道厭惡竊據位格之人。」蕭承曜抬手,金籙在他掌心嗡鳴,「顧硯辭,你以孤臣自居,執掌景曜書院祭酒二十年,門生遍佈內三郡與外六郡,又以帝師身分調動地脈金籙,為顧氏一門攬盡三百年國運。你可知,你的命,已經逆了天?」
丹墀上鴉雀無聲。柳太后在帷幕後輕輕撥動護甲,鎮國公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丞相閉上了眼睛。沒有人為顧硯辭說話。
顧硯辭笑了。笑意溫和,卻不達眼底,像往常每一次在朝堂上替蕭承曜解圍時的笑。
「陛下要如何替天行道?」他問,聲音很輕,卻在風雪中清晰無比。
蕭承曜向前一步,將金籙按向顧硯辭的胸口。「剝其命格,奪其氣運,還於天地。顧氏一門,三百二十七口,欺天罔上,結黨營私,按律當斬。」
金籙貼上來的瞬間,顧硯辭聽見自己骨頭裡傳來碎裂的聲音。不是骨,是命格。那枚他以三十年正訣與權訣交織修成的文心命格,被一股蠻橫的紫微氣運生生從氣海中抽離。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喉頭湧上腥甜,卻連彎腰都做不到。位格鎮壓之下,他一身修為如被凍住的地脈,半分也調動不得。這就是他教會蕭承曜的東西,以位格壓人,以詔書鎮壓宗師。
血從他唇角溢出,滴在白玉階上,瞬間被金光蒸發。
「蕭承曜。」他在劇痛中開口,聲音嘶啞,「我母親年已七十,目不能視。我幼弟才十二,尚未入太學。他們何辜?」
蕭承曜看著他,眼神竟有一絲悲憫,像是看著一條曾經忠誠卻不得不處置的舊犬。「先生,斬草需除根。這也是你教朕的。先生放心,朕會為顧家留全屍,史書上亦會記先生一筆,功在社稷,惜乎謀逆。」
鼓聲響了。
天壇之外,景曜城午門的方向傳來沉悶的斬刑鼓。一下,又一下,敲在雪地上,敲在每一個跪伏的官員心頭。顧硯辭被金籙的光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卻能清楚聽見那鼓聲裡混雜的哭喊。先是管家的怒罵,然後是堂妹的尖叫,然後是母親低低的啜泣,最後是幼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兄長。聲音很快被刀落下的風聲切斷。
血腥味被風從午門一路送上九重天壇,濃得化不開。
顧硯辭跪了下去。不是被壓跪的,是氣運被徹底抽空後,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他跪在自己親手為蕭承曜鋪就的登天之階上,月白的祭酒袍被血與雪浸透。他抬頭看著那個他一手養大的天命之子,看著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心口的恨意終於超過了痛。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咒罵。他只是死死盯著蕭承曜,一字一句,把血嚥回去。「好一個替天行道。」
蕭承曜皺眉,似乎不喜他這般眼神,手腕一翻,金籙徹底沒入顧硯辭眉心。紫微氣運如洪流倒灌,強行將他的經脈寸寸絞斷。
黑暗漫上來的最後一刻,顧硯辭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問,若有來生,是否還要信天命。
他答,沒有來生,只有復仇。
——
痛醒的。
顧硯辭猛然睜眼,發現自己不是在冰冷的玉階上,而是在一張溫暖的書榻上。帳內薰著淡淡的沉水香,窗外是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晨鐘從景曜書院的方向遙遙傳來,一聲接一聲,敲得他耳膜發疼。
他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那裡沒有金籙,沒有血洞,只有平穩的心跳與完好的經脈。手掌下是細棉寢衣,身上蓋著錦被,指尖觸到的是溫熱的玉枕。
「大人,您醒了?」外間的小廝聽見動靜,挑簾進來,臉上帶著擔憂,「您昨夜看卷看到三更,奴才怎麼勸都不聽。今晨太學那邊又送來今科會試的名錄,您要不要——」
「今夕何年?」顧硯辭打斷他,聲音啞得厲害。
小廝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天啟七年,十月廿三啊。大人,您是不是魘著了?」
天啟七年。
顧硯辭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是九年冬至,是七年秋末。整整早了兩年。此時的蕭承曜,還不是那個手握金籙的新帝,甚至還不是太學的正式生員。他只是一個在雲澤會試中兩度落榜,寄居在城南破廟裡,靠替人抄書換一口稀粥的落魄寒門士子。連太學的初試都未通過,談何紫微帝星。
而他顧硯辭,此刻仍是景曜書院祭酒,正三品文官,兼領帝師銜,天子見了亦要稱一聲先生。位高權重,門生滿天下,顧氏一門三百餘口俱在,母親尚能親手為他熬一盞燕窩,幼弟還在書院後山背《龍脈策》。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慢慢坐起身,面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有某種沉到極處的東西在翻湧。片刻後,他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備水,更衣。取我的祭酒官袍來。」
「大人今日不是告假了嗎?說是偶感風寒——」
「不告了。」顧硯辭打斷他,目光落在妝台那面銅鏡上。鏡中人依舊面如冠玉,眉目溫潤如遠山含黛,身形頎長清癯,只是那雙向來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去告知宮門,今日早朝,我必到。」
景曜城宮城,太極殿。
早朝的鐘聲比往日更顯得沉悶。文武百官按品階魚貫而入,交頭接耳,議論的無非是北境雪原劍閣又與鎮北侯府起了摩擦,南境雲澤的秋賦少了三成。皇帝高坐龍椅,柳太后在珠簾後聽政,氣氛一如既往的僵持。
直到那道月白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顧硯辭緩步而入,依舊是那身雲紋祭酒袍,腰繫墨玉,氣質溫雅如玉。可今日他手中沒有捧笏板,也沒有攜策論。他走到丹墀正中,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裡,雙膝跪地,雙手高舉,將頭頂的烏紗官帽連同那方代表祭酒位格的玉印,一併托起。
滿殿譁然。
「臣,景曜書院祭酒顧硯辭,有本啟奏。」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太極殿瞬間安靜下來,「臣自弱冠入太學,忝掌書院十載,未能匡扶社稷,反覺才疏學淺,道心蒙塵。近日夜觀地脈金籙,方知氣運如水,不可強攬。臣請辭去祭酒一職,辭去帝師位格,辭去一切官爵俸祿,歸隱竹溪,讀書養性。望陛下、太后成全。」
死寂之後是炸開的喧譁。丞相失手打翻了笏板,鎮國公猛然抬頭,柳太后在珠簾後指尖一緊,連皇帝都從龍椅上微微前傾。
「顧卿何出此言!」皇帝沉聲道,「你乃國之柱石,朕之臂膀,何故自請罷黜?可是有人進讒?」
「無人進讒,是臣本心。」顧硯辭抬起頭,臉上露出那個所有人都熟悉的、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謙和得無可挑剔,「臣今年二十有七,自覺半生皆在名利場中打轉,反倒忘了初入書院時立下的宏願。臣想回去種幾畝竹,教幾個蒙童,閒時觀一觀龍脈雲氣,或許於修行更有裨益。朝中英才濟濟,少臣一人,無礙大局。」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真的看破了名利。沒有人看見他袖中緊握的拳頭,指甲已將掌心再次掐出血痕。
珠簾後的柳太后輕笑一聲,聲音雍容卻帶刺。「顧祭酒倒是灑脫。只是此時請辭,朝野難免猜測是我宮中容不下清流,或是書院與宗府又起了齟齬。顧祭酒可要想清楚,這一退,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臣想得很清楚。」顧硯辭朝珠簾的方向叩首,姿態恭敬無比,「臣退隱之後,絕不問朝堂之事,亦不收受門生請託,只求陛下恩准,將城郊竹溪那處雲隱別苑賜予臣作容身之所。那地方清靜,離龍脈主幹也遠,不會沾染國運。」
皇帝與柳太后對視一眼,短暫的權衡後,皇帝緩緩點頭。「既是顧卿心意已決,朕亦不強留。准卿所奏,保留散階,賜雲隱別苑,享閒散俸祿。若他日卿回心轉意,宮門隨時為卿而開。」
「謝陛下隆恩,謝太后恩典。」
顧硯辭再拜,將官帽與玉印輕輕放在玉階之下,然後起身,轉身,一步步走出太極殿。月白的袍角掃過金磚,像一片雲從朝堂上飄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殿外,秋風正起。
雲隱別苑在景曜城西郊三十里,竹溪環繞,別苑不大,只有三進小院與一片竹林。前任主人是位告老的翰林,嫌此地過於僻靜早已搬走,院中落葉堆積,蛛網遍布。
顧硯辭推開柴門時,驚起一群寒鴉。
他沒有讓任何隨從跟來,只一人一囊,囊中除幾卷舊書外,只有一枚溫潤的墨玉與一封未寫完的信。信是寫給母親的,只寫了個開頭便停了筆。他將信紙在風中撕碎,撒進竹溪。
別苑的正堂前有一株老槐,槐下放著一張石桌。顧硯辭拂去石凳上的塵土,緩緩坐下,為自己斟了一盞冷茶。茶是昨夜從祭酒府帶出來的,已經涼透,入口苦澀。
他望著竹林外那條通往景曜城的泥濘小徑,輕輕笑了。笑意終於從眼底漫上來,卻是徹骨的寒。
前世是他主動去尋天命,今生,該讓天命來尋他了。
以他對蕭承曜的了解,那個自尊極強卻又屢屢碰壁的寒門士子,在聽聞景曜書院那位最年輕、最溫和、最不以門第取人的前任祭酒隱居於此,且曾放言有教無類之後,必定會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前來叩門。
而他要做的,只是在此等候,然後溫和地打開門,聲音如春風般說一句——
「你便是蕭承曜?倒是有幾分紫微之相。」
師徒因果一旦結下,錯訣養傀,氣運倒灌,弒龍之局,便算是落下了第一子。
風穿過竹林,帶起滿地落葉。顧硯辭坐在槐下,白衣勝雪,像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隱士。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座清靜的別苑,從今日起,便是整個大胤最深的陷阱。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