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潮聲書屋
嵐港的雨是從海面上長出來的。
清晨五點,天還沒有完全亮,海堤那頭的灰藍色就先漫了過來,像一塊沒有擰乾的布,蓋在整座小鎮上。雨不是用下的,是用飄的,細細的,斜斜的,黏在皮膚上,黏在紅磚的縫隙裡,黏在漁港邊廢棄的定置網上。背後的山把雲壓得很低,鎮子就被海與山夾在中間,像被雙手捧住的一窪時間,走得特別慢。
紅磚老街在這樣的雨裡醒來。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洗石子立面,一整排連在一起,騎樓的柱子被海風磨圓了角,磁磚有的剝落,有的被後來的住戶用不同顏色的磚補起來,像一張縫縫補補的臉。六十年來,這條街看著漁船換成白鐵皮,看著國小操場的單槓生鏽,看著年輕人一個個拖著行李箱去台北的客運站牌前排隊,然後就不再回來。只有街尾那間木造的屋子,一直沒有變。
潮聲書屋的招牌是墨綠色的木牌,手寫的字已經被雨水暈開了一點邊。推開鑲著霧玻璃的木門,門上的銅鈴會輕輕響一聲,木頭的味道、舊紙的味道、還有海鹽混著霉味的味道,就會一起撲出來。店裡很窄,深長形的空間,一樓擺著新書與文具,二樓則是一整面牆的二手寄賣書櫃。那座通往二樓的木梯已經吱呀作響了幾十年,每一次踩上去,都會發出像是老人嘆氣的聲音。窗外就是海堤,灰藍色的海在雨霧裡起伏,浪打上消波塊的聲音,透過木窗框的縫隙滲進來,所以才叫潮聲。
許念予每天早上七點就會到。
她總是穿同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袖口已經有些鬆掉,裡面是一件洗到發白的襯衫,背著那個用了四年的帆布袋。她的頭髮是齊肩的微捲,帶一點自然的毛躁,雨天會更捲一點。她很瘦,膚色蒼白,像是很少曬到太陽,站在書櫃前安靜整理書的時候,常常讓人以為她是書櫃的一部分。
她不擅長說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那些細細碎碎的感覺,翻譯成可以被陌生人聽懂的句子。客人的招呼,她會點頭微笑,聲音很小。找書的詢問,她會直接走到書櫃前,用手指把書抽出來,遞過去,然後退一步。她的語言是另一種東西,是摺角,是便箋,是把書脊扶正的動作。
早上七點半,她會先打開除濕機,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清楚。然後把昨天收回來的寄賣書一本一本搬到一樓的工作桌上。這是她最專注的時刻。
她會先用乾軟的布輕輕拂去書封上的灰塵,指尖順著書脊的紋路滑過去。有些書的封面被海風吹得發皺,邊角捲起,有些書的書腰已經不見了,扉頁上留著原子筆寫的贈語。她打開內頁,會先聞一下。每一本舊書的味道都不一樣,有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那是放在衣櫃深處很久的書;有的帶著淡淡的菸味;有的則是濃濃的海鹽味,紙張受潮後又乾掉,留下一點一點褐色的水漬。
然後她會看摺角。
她發現,人在讀書時摺的那個小角,其實藏了很多話。有人只摺右下角,而且摺得很整齊,像是習慣把重要的句子標起來,好以後再回來找。有人摺得很隨意,大大小小,有時還會把整頁對摺,那通常是看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了,急著要走。還有人會在摺角旁邊用鉛筆畫一條細細的線,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痛紙一樣。
這天早上的那一疊裡,有一本很舊的《夏之庭》,書衣已經泛黃,書頁邊緣有被指甲反覆翻動而留下的毛邊。許念予翻開,看到第三十八頁被摺了一個小小的角,角尖已經被磨得有點圓了。那一頁的頁緣,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字很小,寫著今天阿公又忘記我的名字了,可是他記得怎麼摺紙青蛙。筆跡在雨氣中有一點暈開,但力道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用力忍著什麼。
她沒有把摺角撫平。她拿出一張淡黃色的方形便箋,用她慣用的細字,寫下:這本書的主人,在夏天結束前,學會了一件溫柔的事。然後把便箋夾回那一頁,再用牛皮紙書衣把書包好,放回二樓的寄賣櫃上。櫃子的側邊貼著手寫的分類卡,是她一張一張寫的,字很整齊,給想念的人、給離開的人、給還沒長大的孩子。
二樓的寄賣櫃是嵐港的記憶 banks。每一本書都不是商品,是一個人的抽屜被打開了。有人把結婚時收到的食譜拿來寄賣,扉頁寫著祝妳永遠煮出家的味道。有人把考上大學後不再需要的參考書拿來,書頁間還夾著一張摺成小方塊的考卷。她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聲音,一個一個擦乾淨,擺好,讓下一個人可以聽見。
木梯吱呀了一聲。
林靜嵐端著兩杯熱茶上來了。她今年六十八歲,銀灰色的短捲髮整齊地挽在耳後,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染布圍裙,圍裙口袋裡永遠插著一把剪刀和一支鉛筆。她的身形圓潤,站得挺直,皺紋很深,可是眼睛很亮,像是雨後被洗過的海面。
妳又這麼早。林靜嵐把其中一杯茶放在許念予的工作桌邊,熱氣在冷冷的空氣裡一下子散開,帶著玄米茶的香。她看了一眼那本剛包好的《夏之庭》,笑了,妳這張卡片寫得比上一張好,上一張太客氣了,這張有溫度。
許念予捧起茶杯,輕輕點頭,聲音小小的,姨婆,那個摺角,我沒拆掉。
不要拆。林靜嵐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另一本需要修補的精裝書,書脊已經裂開,露出裡面的線裝。她戴上老花眼鏡,動作很慢卻很穩,用小刷子沾了一點糨糊,小心地塗在裂縫裡,原來的摺痕就是地圖,妳拆掉了,下一個人就迷路了。我們只是幫忙把路標寫清楚一點。
這是林靜嵐教她的。修補書,不是把書變成新的,是把書的時間補好。糨糊不能多,不能少,書背的紗布要順著紋理貼,壓平的時候要用手掌的溫度去推,不是蠻力。寫給下一位讀者的卡片,不能寫推薦語,要寫妳在這本書裡聽見了什麼。
林靜嵐一邊修書,一邊像聊天一樣說,昨天廟口的阿珠姨又拿了三本食譜來,說女兒在台北嫁人了,家裡灶咖用不到了。我跟她說,食譜不要當廢紙賣,要當家書寄。她聽不懂,我就把妳上次寫的那張給回憶的味道卡給她看,她看了很久,眼睛就紅了。
許念予安靜地聽著,手裡也拿起針線,幫另一本童話書縫合鬆脫的內頁。她的針法是林靜嵐教的,很細,針腳藏在紙的纖維裡,外面幾乎看不出來。她喜歡這個時刻,雨聲打在屋頂的浪板上,海浪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閣樓裡只有糨糊的味道和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時間在這裡是被拉長的,一個上午可以只做三本書,也沒有人會催。
快十點的時候,雨暫時停了,書屋要準備共讀會。
每個月的第三個週六,潮聲書屋的二樓閣樓都會把椅子排開,讓鎮上的人來。來的人不多,總是那幾張熟面孔。漁會退休的陳伯會帶他的收音機,媽祖廟的志工阿姨會帶自己做的菜頭粿,國小圖書館的老師會帶幾個放假沒回台北的孩子。大家也不一定真的都在讀同一本書,有時只是各自帶一本來,輪流念一段,然後說說最近的生活。
許念予負責把閣樓整理好。她把那盞黃色的立燈打開,燈光透過紙罩子變得很溫暖,照在木樑上,照出木頭深深的紋路。她把窗戶推開一點,海風就帶著潮濕的氣灌進來,吹動整面牆的二手書。她還在閣樓的角落,放了一個小小的藤籃,裡面裝著她收集的各種紙青蛙,都是小時候摺的,已經退色了。
共讀會進行得很慢。陳伯念了一段他年輕時跑船的日記,字很醜,可是大家都聽得很認真。阿姨們說起今年漁獲不好,孩子在台北的房租又漲了。許念予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大部分時間只是聽,偶爾被點到,她才會小聲地念一首她抄在筆記本上的詩。她的聲音一緊張就會更小,但沒有人笑她,林靜嵐會在旁邊輕輕接一句,幫她把句子說完。
中午過後,人慢慢散了。阿姨們把椅子幫忙疊好,孩子們在樓梯上跑來跑去,銅鈴又響了幾次,然後安靜下來。雨又開始下了,比早上更大一點,打在二樓的鐵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靜嵐沒有馬上去收杯子。她站在閣樓的窗邊,看著窗外的海堤,看了很久,才回頭對正在收拾書本的許念予說,念予,妳來一下。
許念予走過去。林靜嵐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張摺成三折的紙,紙很薄,是影印的,上面印著紅色的標題,還有鎮公所的印章。
這是前天,鎮公所的幹事拿來的。林靜嵐的聲音還是溫溫的,可是比平常慢了一點,紅磚老街的都市更新整合計畫,建商那邊已經送件了。他們說,已經有七成的屋主簽了同意書。我們這一排,還有轉角梁小姐那間,是剩下的三成。
許念予接過那張紙。她的指尖有點涼。紙上寫著預定拆除範圍,工期,補償費試算,還有一張很漂亮的模擬圖,新蓋的房子是白色的,有大片的玻璃,樓下是連鎖咖啡店,樓上是海景民宿,騎樓變得很寬很乾淨。她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上,預定公告期六十日,期滿後將進行清空作業。
姨婆。她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小,像是怕大聲一點,這張紙就會成真,這裡會被拆掉嗎。
林靜嵐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許念予有些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手掌很溫暖,帶著糨糊和茶的味道。
我守這間店六十年了。林靜嵐輕聲說,妳阿祖那時候,這裡是漢藥房兼賣書,後來我接手,才慢慢變成現在這樣。地震來過,颱風也淹過,海水都進到一樓來過,可是書還在,人還在,就覺得還可以再撐一下。這一次,不太一樣。他們要的不是一間房子,是整條街的地。地賣掉了,故事就沒有地方放了。
她把那張公告輕輕放在閣樓的木桌上,用一本厚重的字典壓住,像是怕它被風吹走。
我不是怕拆房子,房子舊了,本來就會壞。林靜嵐看著那整面牆的寄賣書,每一本的書脊顏色都不一樣,像一塊拼布,我是怕這些書沒有家了。阿珠姨的食譜,陳伯的日記,還有那些孩子寫給未來自己的信,都放在這裡。如果書屋不在了,他們要去哪裡找自己的過去。這條街拆掉重蓋,就會變得很漂亮,可是漂亮的房子,不一定記得住人。
雨聲變大了。海浪的聲音透過窗戶,變得更清楚,一下一下,像呼吸。
許念予站在窗邊,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她看著樓下那條被雨水淋濕的紅磚路,看著對面梁小姐的咖啡店亮起溫暖的燈,看著更遠的地方,建商立起的宣傳帆布在風裡翻動,上面寫著嵐港新生活,從海開始。她的心裡有一種很細微的不安,像一根小刺,輕輕地扎了一下。
她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父母離開後,是這個閣樓接住了她。閣樓的木樑很低,她小時候覺得那裡是一個秘密基地,雨天的時候,她會和唯一的朋友躲在那裡折紙,看舊書,聽卡帶。後來朋友不見了,她就一個人躲在那裡,把所有的話都寫在便箋上,夾進書裡。她以為只要她不走,這裡就不會變。只要她把每一本書都補好,把每一個摺角都留著,時間就會停在這裡。
可是現在,有人告訴她,時間要被收走了。
林靜嵐拍拍她的肩,語氣又回到平常那種定錨一樣的穩,這幾天,妳幫我把閣樓深處那幾個紙箱整理一下吧。有些寄賣帳是很久以前的了,還有一些客人寄放但一直沒被領走的書,我們把它們整理清楚,就算真的要搬家,也要讓每一本書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要急,我們還有時間,慢慢來。
許念予點頭。她把空杯子收好,把椅子一張一張排回原位。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當她最後一個走下那個吱呀作響的樓梯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整面牆的書在昏黃的燈光下安安靜靜的,每一本都是一個被封存的小小潮汐。窗外的雨還在下,海的聲音沒有停過。
她第一次感覺到,這間屋子好像真的在倒數。不是牆上的月曆,是從書頁的霉味裡,從木梯的吱呀聲裡,慢慢滲出來的一種預感。她把手伸進帆布袋裡,摸到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把小剪刀和那疊空白的便箋紙,握緊了一點。
銅鈴又響了一聲,是風吹的。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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