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島嶼邊境的兩張照片
六月初的台北,午後雷陣雨剛停,柏油路上還積著薄薄的水膜。林予安坐在士林一間共享工作室的二樓靠窗位置,筆電螢幕亮著,線上會議室裡已經擠進七十幾個人。窗外的天空是洗過般的灰藍,冷氣低低嗡鳴著,樓下便利商店剛起鍋的茶葉蛋香氣混著雨後的潮味,從半開的窗縫飄進來。他把防風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小麥色的手臂上還留著前幾天在龍洞曬出的淡紅痕跡,鼻樑那道舊疤在螢幕光下顯得更明顯。
他有點緊張,手指一直轉著桌上的底片相機背帶。這是許蔚然策劃的線上聯展《島嶼邊境》的最後講評,主題是風。林予安交出的那張照片,是兩個月前在龍洞攀岩場拍的。畫面裡,他的攀岩夥伴阿哲失手墜落的瞬間,身體在半空中展開,繩索繃成一條筆直的線,背後是海蝕崖與被風吹散的海霧。快門速度拉到一千分之一,連岩壁上濺起的碎石都凝結在空中。那是他最拿手的拍法,用速度去抓住光影的戲劇性。投稿的時候他想,這張照片應該很能打,卻又在上傳後反覆點開,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螢幕另一端,陳曉河也在線上。他在宜蘭南方的漁村老家,房間窗戶正對著港口。為了這場講評,他特地把房間的燈關暗,只留一盞暖黃的桌燈。他的筆電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手沖咖啡,還有那台陪他三年的帆布側背包,裡面裝滿不同感光度的底片。他的頭髮用髮圈束在腦後,素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曝光過久的照片。他交出的作品和林予安完全相反,是一張在南方澳漁港拍的長時間曝光。凌晨四點的漁港,漁船上的集魚燈一盞盞亮著,海面被拉成絲絨般的霧狀光軌,星光與漁火在長達三十秒的曝光裡混在一起,溫柔得像一場夢。照片裡沒有人,卻讓人感覺到海的呼吸。
晚上八點整,許蔚然準時上線。她的視訊背景是一面掛滿相片的白牆,霧灰色的俐落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光,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專注而溫和。她穿著黑色寬管褲與剪裁俐落的襯衫,語調不疾不徐,先把這次聯展三十幾件入選作品快速帶過,然後停在最後兩張並列的照片上。
「我們來聊最後這兩張,」許蔚然把林予安那張墜落瞬間與陳曉河的漁火長曝並排在大螢幕上,「很有趣的對照,對吧?林予安,你的照片充滿速度感,觀者會立刻被那個墜落的張力抓住。可是,林予安,我問你,墜落之後呢?繩子拉住了,然後呢?風把人接住了,然後呢?你按快門很快,但你有沒有在現場,多停留一下?」
林予安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頭髮,笑得有點痞氣卻藏不住尷尬,「蔚然姊,妳這樣講很直接欸。我當時只想著不要錯過那個瞬間,沒想那麼多。」
許蔚然笑了一下,轉向另一張照片,「陳曉河,你的照片很溫柔。你讓海面變成絲絨,讓光自己說話。可是曉河,你在那個漁港待了多久?你拍了三個小時的長曝,但你有沒有跳上漁船,跟著出海看看?你的溫柔裡,好像少了一點冒險的味道。」
會議室的聊天室立刻刷起一排驚嘆號與笑臉貼圖。陳曉河在鏡頭前輕輕點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確實比較習慣在岸邊看。我怕打擾到漁民作息,所以都站在堤防上拍。」
「所以你們兩個,」許蔚然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語氣半開玩笑,卻帶著認真的鼓勵,「一個只有速度,一個只有停留。一個敢衝,一個敢等。老實說,你們的視角剛好互補。如果有機會,不如一起去環島看看,看看風真正的樣子?不是在龍洞的強風,也不是在漁港的夜風,是從台北吹到墾丁,再從墾丁吹回宜蘭,完整的,一整座島的風。」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林予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這半年來其實很倦怠,社群上的按讚數越來越難追,廠商要的是更誇張的空拍與更刺激的剪接,他拍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像別人。他辭掉廣告公司正職成為自由攝影師的初衷,是想拍自己真正喜歡的風景,卻在演算法裡迷路了。環島這個詞,他在大學時期騎過一次,那時是跟社團一群人熱血衝一波,根本沒好好用眼睛看過。現在想起來,心裡竟有種被點醒的癢。
講評結束後,線上會議室關掉,許多人陸續登出。林予安卻沒有關筆電,他點開聯展的參展者名單,找到陳曉河的名字,點進他的個人網站。陳曉河的網站做得很乾淨,沒有花俏的動畫,只有分類清楚的漁港、山林、車站月台的照片。每一張都安靜,連快門聲都像是被海風吸走了。林予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很想認識這個人。
他點開私訊視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打,又刪掉。最後他乾脆直接敲了一句:「嗨,我是林予安,剛剛被蔚然姊說只有速度的那個。你那張漁火真的很美,曝光怎麼抓的?我每次拍長曝都過曝。」
過了大概十分鐘,對方回了。陳曉河的文字和他的照片一樣,安靜有禮,「謝謝你,林予安。你的攀岩那張張力很強,我很佩服在那種高度還能穩定持相機的專注力。漁火那張是用黑卡遮光,慢慢搖出來的。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把當時的參數給你。」
「黑卡!我以為現在沒人用了欸,」林予安立刻回,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欸,蔚然姊剛說一起去環島,你覺得怎麼樣?我認真的。我想做一個企劃,叫《風的形狀》,我們一起順時針環島一個月,從台北出發,繞西岸到墾丁再從東岸回來,全程用底片拍,一天限拍十二張,強迫自己慢下來。你不是也想試試看冒險一點嗎?」
這一次,對方隔了更久才回。林予安盯著那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小點點,感覺自己剛剛太衝動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行動永遠比思考快,說完才開始擔心對方會不會覺得他太輕浮。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曉河的訊息終於跳出來,很長,「環島一個月,需要請假,也需要規劃路線、預算、住宿。我現在的接案剛好告一段落,時間上是可以的。可是我們不熟,一起騎車旅行一個月,需要很多磨合。你習慣騎快,我習慣騎慢,你習慣追光,我習慣等光。這些差異可能會有很多摩擦。」
林予安看完,立刻笑了。對方的謹慎,反而讓他覺得安心。他回道:「所以才要一起啊。摩擦才有火花,不然我們各自待在舒適圈,照片永遠長那樣。我機車已經整理過了,是台二手檔車,雖然有點老但很穩。你會騎檔車嗎?不會我可以教你。住宿我們可以搭帳篷,合法露營區就好,沿路有便利商店就能補給。我負責帶路跟搞笑,你負責看天氣圖跟煮東西,怎麼樣?」
陳曉河在宜蘭的房間裡,看著這段訊息,嘴角不自覺揚起一點弧線。他想起自己上一段無疾而終的遠距離戀情,對方嫌他太安靜、太不會表達,最後在訊息裡慢慢淡掉。他其實很羨慕林予安那種直率的熱情,像一陣風,說來就來。他把桌上那杯涼掉的咖啡一口喝完,回道:「我會騎檔車,也會看氣象圖跟搭帳篷。野炊我可以負責。如果你真的想做,我們可以試試看。但要先說好,企劃的規則要一起定,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當然!」林予安幾乎是秒回,「那明天晚上八點,我們再約一次線上,找蔚然姊一起,討論細節?」
「好。」陳曉河回了一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
深夜十一點多,許蔚然還沒睡。她剛結束與柏林藝廊的視訊會議,正在整理《島嶼邊境》的後續報導資料,就收到兩人的群組邀請。群組名稱是林予安取的,叫《風的形狀》前置作業,頭貼是一張手繪的地圖,順時針畫了一圈。許蔚然點進去,看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在討論底片要買哪一種、一天十二張會不會太少、要不要帶空拍機、西部路段午後雷陣雨要怎麼避開。
許蔚然忍不住笑出聲,傳了一則語音訊息過去,「兩位,我本來只是隨口提議,你們這麼快就當真了?很好,這才是做創作該有的衝動。不過我要先提醒,西部的風跟東部的風不一樣,桃園新竹的風是強勁的海風,花東的風是包著山霧的濕風。你們一個用高速快門追風,一個用慢速快門等風,這趟路剛好可以交換一下。記得,底片每天十二張,不是限制,是讓你們學會珍惜快門。還有,別忘了帶一本地圖,手機在山裡會沒訊號。」
林予安立刻回語音,背景還能聽見他那邊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收到!蔚然姊,那妳要當我們的保證人喔,要是我們在路上吵架,妳要幫我們調解。」
陳曉河也傳了一句,聲音溫和而穩定,「謝謝蔚然姊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會好好規劃,不會把環島當成表演,會當成生活來過。」
許蔚然聽著兩段語音,看著螢幕上並排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墜落的瞬間,一張是漁火的長河。她忽然覺得,這個夏天會很有意思。她敲下最後一句話,「那就去吧,去看看風把你們吹成什麼樣子。記得每天選一張最喜歡跟最不滿意的照片,晚上在營火旁好好聊聊。有時候,最狼狽的照片,才是最誠實的。」
台北的雨停了,宜蘭的港口也亮起微光。兩台筆電的螢幕在各自的房間裡亮著,地圖上的那條順時針路線,才剛被畫下第一筆。lin予安把那台每天只能拍十二張的底片相機從防潮箱裡拿出來,上了發條,喀嚓一聲,空拍了一張。陳曉河則打開氣象局的網站,開始研究未來一週西半部的降雨機率,帆布包裡的底片被他一卷一卷排好。風還沒起程,但兩個人的心,已經被同一陣風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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