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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我們吹在一起

喜小熊 療癒日常・公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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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我們吹在一起 封面
自由攝影師林予安熱愛攀岩與滑翔,習慣用鏡頭追逐驚險瞬間;另一位同為自由接案的攝影師陳曉河則擅長衝浪與登山,性格細膩而謹慎。兩人因一場以「島嶼邊境」為主題的線上攝影聯展相識,決定結伴騎機車展開為期一個月的環島之旅,共同完成《風的形狀》攝影專題。一路上爆胎、迷路、空拍機卡在樹梢、帳篷被海風吹跑等小意外接連不斷,兩人在手忙腳亂與互相吐槽中逐漸磨合。從墾丁的星空、台東漁港的日出到花蓮山間的濃霧,每個在荒野營火旁的深夜對談,都讓原本只是旅伴的關係悄悄升溫,也讓他們學會在意外中擁抱日常的溫柔與心動。

第 1 章 — 島嶼邊境的兩張照片

本章登場

六月初的台北,午後雷陣雨剛停,柏油路上還積著薄薄的水膜。林予安坐在士林一間共享工作室的二樓靠窗位置,筆電螢幕亮著,線上會議室裡已經擠進七十幾個人。窗外的天空是洗過般的灰藍,冷氣低低嗡鳴著,樓下便利商店剛起鍋的茶葉蛋香氣混著雨後的潮味,從半開的窗縫飄進來。他把防風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小麥色的手臂上還留著前幾天在龍洞曬出的淡紅痕跡,鼻樑那道舊疤在螢幕光下顯得更明顯。

他有點緊張,手指一直轉著桌上的底片相機背帶。這是許蔚然策劃的線上聯展《島嶼邊境》的最後講評,主題是風。林予安交出的那張照片,是兩個月前在龍洞攀岩場拍的。畫面裡,他的攀岩夥伴阿哲失手墜落的瞬間,身體在半空中展開,繩索繃成一條筆直的線,背後是海蝕崖與被風吹散的海霧。快門速度拉到一千分之一,連岩壁上濺起的碎石都凝結在空中。那是他最拿手的拍法,用速度去抓住光影的戲劇性。投稿的時候他想,這張照片應該很能打,卻又在上傳後反覆點開,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螢幕另一端,陳曉河也在線上。他在宜蘭南方的漁村老家,房間窗戶正對著港口。為了這場講評,他特地把房間的燈關暗,只留一盞暖黃的桌燈。他的筆電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手沖咖啡,還有那台陪他三年的帆布側背包,裡面裝滿不同感光度的底片。他的頭髮用髮圈束在腦後,素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曝光過久的照片。他交出的作品和林予安完全相反,是一張在南方澳漁港拍的長時間曝光。凌晨四點的漁港,漁船上的集魚燈一盞盞亮著,海面被拉成絲絨般的霧狀光軌,星光與漁火在長達三十秒的曝光裡混在一起,溫柔得像一場夢。照片裡沒有人,卻讓人感覺到海的呼吸。

晚上八點整,許蔚然準時上線。她的視訊背景是一面掛滿相片的白牆,霧灰色的俐落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光,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專注而溫和。她穿著黑色寬管褲與剪裁俐落的襯衫,語調不疾不徐,先把這次聯展三十幾件入選作品快速帶過,然後停在最後兩張並列的照片上。

「我們來聊最後這兩張,」許蔚然把林予安那張墜落瞬間與陳曉河的漁火長曝並排在大螢幕上,「很有趣的對照,對吧?林予安,你的照片充滿速度感,觀者會立刻被那個墜落的張力抓住。可是,林予安,我問你,墜落之後呢?繩子拉住了,然後呢?風把人接住了,然後呢?你按快門很快,但你有沒有在現場,多停留一下?」

林予安愣了一下,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頭髮,笑得有點痞氣卻藏不住尷尬,「蔚然姊,妳這樣講很直接欸。我當時只想著不要錯過那個瞬間,沒想那麼多。」

許蔚然笑了一下,轉向另一張照片,「陳曉河,你的照片很溫柔。你讓海面變成絲絨,讓光自己說話。可是曉河,你在那個漁港待了多久?你拍了三個小時的長曝,但你有沒有跳上漁船,跟著出海看看?你的溫柔裡,好像少了一點冒險的味道。」

會議室的聊天室立刻刷起一排驚嘆號與笑臉貼圖。陳曉河在鏡頭前輕輕點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我確實比較習慣在岸邊看。我怕打擾到漁民作息,所以都站在堤防上拍。」

「所以你們兩個,」許蔚然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起,語氣半開玩笑,卻帶著認真的鼓勵,「一個只有速度,一個只有停留。一個敢衝,一個敢等。老實說,你們的視角剛好互補。如果有機會,不如一起去環島看看,看看風真正的樣子?不是在龍洞的強風,也不是在漁港的夜風,是從台北吹到墾丁,再從墾丁吹回宜蘭,完整的,一整座島的風。」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林予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這半年來其實很倦怠,社群上的按讚數越來越難追,廠商要的是更誇張的空拍與更刺激的剪接,他拍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像別人。他辭掉廣告公司正職成為自由攝影師的初衷,是想拍自己真正喜歡的風景,卻在演算法裡迷路了。環島這個詞,他在大學時期騎過一次,那時是跟社團一群人熱血衝一波,根本沒好好用眼睛看過。現在想起來,心裡竟有種被點醒的癢。

講評結束後,線上會議室關掉,許多人陸續登出。林予安卻沒有關筆電,他點開聯展的參展者名單,找到陳曉河的名字,點進他的個人網站。陳曉河的網站做得很乾淨,沒有花俏的動畫,只有分類清楚的漁港、山林、車站月台的照片。每一張都安靜,連快門聲都像是被海風吸走了。林予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很想認識這個人。

他點開私訊視窗,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打,又刪掉。最後他乾脆直接敲了一句:「嗨,我是林予安,剛剛被蔚然姊說只有速度的那個。你那張漁火真的很美,曝光怎麼抓的?我每次拍長曝都過曝。」

過了大概十分鐘,對方回了。陳曉河的文字和他的照片一樣,安靜有禮,「謝謝你,林予安。你的攀岩那張張力很強,我很佩服在那種高度還能穩定持相機的專注力。漁火那張是用黑卡遮光,慢慢搖出來的。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把當時的參數給你。」

「黑卡!我以為現在沒人用了欸,」林予安立刻回,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欸,蔚然姊剛說一起去環島,你覺得怎麼樣?我認真的。我想做一個企劃,叫《風的形狀》,我們一起順時針環島一個月,從台北出發,繞西岸到墾丁再從東岸回來,全程用底片拍,一天限拍十二張,強迫自己慢下來。你不是也想試試看冒險一點嗎?」

這一次,對方隔了更久才回。林予安盯著那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小點點,感覺自己剛剛太衝動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行動永遠比思考快,說完才開始擔心對方會不會覺得他太輕浮。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曉河的訊息終於跳出來,很長,「環島一個月,需要請假,也需要規劃路線、預算、住宿。我現在的接案剛好告一段落,時間上是可以的。可是我們不熟,一起騎車旅行一個月,需要很多磨合。你習慣騎快,我習慣騎慢,你習慣追光,我習慣等光。這些差異可能會有很多摩擦。」

林予安看完,立刻笑了。對方的謹慎,反而讓他覺得安心。他回道:「所以才要一起啊。摩擦才有火花,不然我們各自待在舒適圈,照片永遠長那樣。我機車已經整理過了,是台二手檔車,雖然有點老但很穩。你會騎檔車嗎?不會我可以教你。住宿我們可以搭帳篷,合法露營區就好,沿路有便利商店就能補給。我負責帶路跟搞笑,你負責看天氣圖跟煮東西,怎麼樣?」

陳曉河在宜蘭的房間裡,看著這段訊息,嘴角不自覺揚起一點弧線。他想起自己上一段無疾而終的遠距離戀情,對方嫌他太安靜、太不會表達,最後在訊息裡慢慢淡掉。他其實很羨慕林予安那種直率的熱情,像一陣風,說來就來。他把桌上那杯涼掉的咖啡一口喝完,回道:「我會騎檔車,也會看氣象圖跟搭帳篷。野炊我可以負責。如果你真的想做,我們可以試試看。但要先說好,企劃的規則要一起定,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當然!」林予安幾乎是秒回,「那明天晚上八點,我們再約一次線上,找蔚然姊一起,討論細節?」

「好。」陳曉河回了一個字,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

深夜十一點多,許蔚然還沒睡。她剛結束與柏林藝廊的視訊會議,正在整理《島嶼邊境》的後續報導資料,就收到兩人的群組邀請。群組名稱是林予安取的,叫《風的形狀》前置作業,頭貼是一張手繪的地圖,順時針畫了一圈。許蔚然點進去,看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在討論底片要買哪一種、一天十二張會不會太少、要不要帶空拍機、西部路段午後雷陣雨要怎麼避開。

許蔚然忍不住笑出聲,傳了一則語音訊息過去,「兩位,我本來只是隨口提議,你們這麼快就當真了?很好,這才是做創作該有的衝動。不過我要先提醒,西部的風跟東部的風不一樣,桃園新竹的風是強勁的海風,花東的風是包著山霧的濕風。你們一個用高速快門追風,一個用慢速快門等風,這趟路剛好可以交換一下。記得,底片每天十二張,不是限制,是讓你們學會珍惜快門。還有,別忘了帶一本地圖,手機在山裡會沒訊號。」

林予安立刻回語音,背景還能聽見他那邊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收到!蔚然姊,那妳要當我們的保證人喔,要是我們在路上吵架,妳要幫我們調解。」

陳曉河也傳了一句,聲音溫和而穩定,「謝謝蔚然姊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會好好規劃,不會把環島當成表演,會當成生活來過。」

許蔚然聽著兩段語音,看著螢幕上並排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墜落的瞬間,一張是漁火的長河。她忽然覺得,這個夏天會很有意思。她敲下最後一句話,「那就去吧,去看看風把你們吹成什麼樣子。記得每天選一張最喜歡跟最不滿意的照片,晚上在營火旁好好聊聊。有時候,最狼狽的照片,才是最誠實的。」

台北的雨停了,宜蘭的港口也亮起微光。兩台筆電的螢幕在各自的房間裡亮著,地圖上的那條順時針路線,才剛被畫下第一筆。lin予安把那台每天只能拍十二張的底片相機從防潮箱裡拿出來,上了發條,喀嚓一聲,空拍了一張。陳曉河則打開氣象局的網站,開始研究未來一週西半部的降雨機率,帆布包裡的底片被他一卷一卷排好。風還沒起程,但兩個人的心,已經被同一陣風吹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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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出發,順時針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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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台北,清晨五點半的天色已經整個亮起來,士林河堤邊的欒樹被熱風吹得沙沙響,河面上薄薄一層霧氣很快就被太陽晒散。林予安把那台深藍色的二手檔車牽到巷口,卡其防風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額頭的汗順著鼻樑那道淡疤往下滑。他昨晚把所有行李重打包了三次,帳篷、外帳、營柱、底片相機、兩卷備用的黑白底片,還有那台每天只能按十二下的傻瓜底片機,全部用彈性繩牢牢綑在後座。陳曉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騎著一台米白色的檔車,素色亞麻襯衫外多套了一件薄的防潑水外套,頭髮束得整齊,帆布側背包裡露出半截離線地圖的角。兩個人在巷口對看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來。

「你是有奪怕遲到,太陽才剛出來欸。」林予安把安全帽甩給他,語氣帶著痞痞的調侃,「還是你整晚沒睡,一直在看氣象局的雷達回波?」

陳曉河接過安全帽,認真點頭,「看了。三點那報顯示午後西半部有對流,桃園到新竹風會很強,時速可能到六級。我們要早點出發,中午前最好就過新竹。」

「收到,陳氣象官。」林予安跨上車,轉動油門聽那個有點沙啞的引擎聲,「先去張老闆那裡,他說要最後幫我們巡一次,不然我怕騎到一半顧路。」

張正浩的機車行在承德路後段的巷子裡,鐵門已經拉開一半,裡頭燈光昏黃,牆上掛滿各種扳手與廢輪胎。張正浩穿著深藍色的工作圍裙,上頭全是黑油漬,平頭,戴著帆布工作帽,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他看到兩個人推進來的車,什麼也沒先說,只是蹲下來,伸手敲了敲前輪,又壓了壓後輪的胎腹。

「胎壓太低。」張正浩的聲音低沉,帶一點台南腔,「你們是要環島,不是要去夜市買雞排。西濱的風會把胎壓不夠的車吹得左右晃,壓到伸縮縫就更危險。」他拿出胎壓計,俐落地把兩台車的氣都補到標準值,又把機油尺抽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林予安,你這台上次換機油是什麼時候?顏色都黑成這樣是想縮缸是不是?」

林予安心虛地抓抓頭髮,「呃……大概……兩個月前?最近都在拍片,忘記了。」

「兩個月?你每天這樣在市區衝來衝去,早就該換了。」張正浩沒再罵,直接轉身從油架上拿了一罐新的機油,動作熟練地把舊油漏掉,換上新油,又把鏈條鬆緊調了一遍,順手把兩人的後照鏡都重新鎖緊。「還有,刹車皮我幫你們都磨過了,來令片還夠。這幾天西部午後都會下雷陣雨,路面有油垢會滑,不要騎快。看到雲長得像花椰菜,就表示要下大雨了,趕快找便利商店或加油站躲,不要鐵齒。」

陳曉河在一旁看得很仔細,還拿出手機記事本把張正浩講的重點記下來,「張大哥,那如果真的遇到大雨,帳篷要怎麼選地點比較不積水?」

「看地勢。」張正浩把抹布丟進油桶,難得語氣放軟一點,「不要搭在低窪,也不要在剛整過的草皮正中間,找有點斜度的碎石地,水才排得掉。還有,營釘要打斜的,打直的風一來就拔起來。講這麼多,你們聽得進去才有用。」他頓了一下,從櫃子裡拿出兩瓶小罐的鏈條油塞給他們,「帶著,三天上一次。路上顧路打給我,我認識西岸很多同行,但最好是不要用到。」

林予安接過鏈條油,忽然有點感動,嘴上還是愛鬧,「張老闆你人這麼好,剛剛幹嘛裝兇。」

「我兇是因為你們看起來就是會顧路的臉。」張正浩把鐵門又拉開一點,陽光照進來,空氣裡機油味混著隔壁早餐店的蔥油味,「去啦,順時針,風會在你們背後推一把。記得,騎慢一點,平安回來才算環島。」

兩台檔車終於在六點出發,順著延平北路切上西濱的方向。台北的車流還沒完全甦醒,只有早起送貨的藍色發財車和運動完的腳踏車隊。過了關渡大橋,風立刻就不一樣了。西濱的風是直接從海面掃過來的,沒有高樓擋著,呼呼地往安全帽的縫隙灌。林予安一開始很興奮,油門一催就想往前衝,檔車的排氣管發出飽滿的聲響,他甚至忍不住在對講機裡大喊,「陳曉河!感覺到了沒?這就是風的形狀!」

對講機那頭傳來陳曉河有點無奈的聲音,夾雜著風切聲,「感覺到了,但你時速已經七十了,桃園這段側風很強,你這樣很飄。」

「安啦,我抓得住!」林予安嘴上這麼說,身體卻真的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推得往左偏了一小步,他趕緊回油,乖乖把速度降下來一點。陳曉河騎在後面,姿勢穩定得多,他不時低頭看一眼綁在油箱上的小氣象儀,又對照離線地圖,時刻提醒前面的快車,「前面要轉彎了,有砂石車,慢一點。」

桃園的風真的很大,路邊的檳榔攤招牌被吹得啪啪作響,幾個白色的塑膠袋在空中狂舞。兩人停在一個靠近海邊的堤防邊休息,林予安一下車就抱怨頭髮全被吹成鳥窩,陳曉河則默默從帆布包裡拿出兩顆在台北就先買好的茶葉蛋和一瓶冰的麥茶遞給他。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買。」林予安咬開茶葉蛋,滷汁香氣立刻衝出來。

「便利商店的茶葉蛋要挑裂痕多的,比較入味。」陳曉河說得一本正經,自己也剝了一顆,「而且你早上一定沒吃早餐,我有看到你包包裡只有能量棒。」

林予安愣住,然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陳曉河你根本是哆啦A夢吧。」

中午前後,兩人進入新竹,氣溫一下子拉高,柏油路晒得發燙。就在經過一段剛鋪過的產業道路時,後輪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噗」,接著車身立刻往下沉。林予安的車子開始左右搖晃,他慌張地抓緊把手,慢慢把車滑到路邊的便利商店門口才停住。一下車檢查,後輪已經完全扁掉,胎壁上卡了一根生鏽的鐵釘。

「哇靠,爆胎了!」林予安蹲在地上,表情又氣又好笑,「張老闆早上才說不要顧路,我馬上就中獎。」

陳曉河把車停好,沒有急著抱怨,先把兩人的車都移去便利商店騎樓的陰影下,才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補胎工具組和一台小型的電動打氣機。「還好有帶,上次張大哥說西部這種路最容易刺到東西。」他把袖子捲起來,動作俐落地把中柱立起來,開始拆後輪的螺帽。林予安在一旁想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哪支扳手是哪個尺寸,拿了一支梅花扳手遞過去,結果尺寸完全不對。

「你拿那支是拆腳踏車的啦。」陳曉河忍不住笑,手上動作沒停,「你幫我去便利商店買兩罐冰啤酒跟一包冰塊,還有,幫我問店員有沒有紙箱可以墊地上。」

「冰啤酒?現在爆胎還喝酒?」林予安瞪大眼睛。

「不是要喝,是冰敷你的手。」陳曉河指指他剛剛因為扶車被排氣管燙到有點紅的手背,「你先去啦,這裡我來就好。」

林予安衝進便利商店,冷氣的涼意讓他整個人活過來。他買了兩罐冰啤酒、一包冰塊、兩顆茶葉蛋,還順手拿了兩條巧克力。店員是個年輕的工讀生,聽到他們爆胎,很熱心地找了兩個扁掉的紙箱給他。等林予安抱著一堆東西回到騎樓,陳曉河已經把內胎拉出來,找到被鐵釘刺穿的小洞,貼上補胎片,還用小銼刀把周圍磨得平整。他的額頭全是汗,亞麻襯衫的背後已經濕了一塊,卻還是很專注。

「你怎麼會這麼熟?」林予安蹲在他旁邊,一邊用冰啤酒幫他冰敷手,一邊好奇地問。

「以前在宜蘭,漁村裡沒有機車行,很多東西要自己來。阿公都叫我學,不然海邊風大,車子壞在路上會很麻煩。」陳曉河把補好的內胎塞回外胎,用打氣機慢慢把氣打飽,再仔細檢查胎唇有沒有確實卡進輪框。

整個換胎過程大概花了四十分鐘,兩個人都弄得滿手黑油。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一直開開關關,路過的阿伯還停下來看了一下,搖搖頭說了一句「少年人,慢慢騎啦」。終於把輪子裝回去,林予安迫不及待地跨上去試騎了一小圈,確定沒問題後,才鬆了一口氣大笑。

「我們第一個意外蒐集地圖的圖示有了!」林予安從防水包裡掏出那張手繪的地圖,在新竹那段用藍筆畫了一個輪胎加一個驚嘆號,旁邊寫上「爆胎坡」三個字,字還寫得歪七扭八。陳曉河看著他的字,輕輕糾正,「是產業道路,不是坡。」

「都一樣啦,感覺比較帥。」林予安把地圖收好,又把冰啤酒打開,遞一罐給陳曉河,「敬我們的第一次顧路,乾杯!」

兩人在便利商店門口,就著騎樓的塑膠椅,喝著冰得透徹的啤酒,吃著還有餘溫的茶葉蛋。午後一點的陽光還是很烈,但便利商店的屋簷剛好擋住直射的光,偶爾有海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鹹味。對面就是熱鬧的街道,車流不斷,夜市的攤販已經開始在準備晚上的食材,遠遠就能聽見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

「你騎太快了。」陳曉河喝了一口啤酒,小聲說。

「我知道,我太興奮了。」林予安難得沒有反駁,他用肩膀碰碰陳曉河的肩膀,「那你騎太慢了,一直看地圖,都沒在看風景。」

「我有在看,只是看的方式不一樣。」陳曉河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台底片機,對著便利商店門口那台被太陽晒到發白的飲料機按了一下快門。這是他今天的第二張,十二張裡的第二張。觀景窗裡,林予安正拿著啤酒罐,嘴裡還咬著茶葉蛋,表情有點呆。

「欸,你偷拍我!」林予安抗議,也立刻拿起自己的底片機回敬一張,快門聲喀嚓,捕捉到陳曉河額頭上還沒擦掉的汗珠和沾了黑油的手指。「這張叫《爆胎後的啤酒》,怎麼樣,夠生活感吧?許蔚然一定會說很有誠實感。」

兩個人相視而笑,剛剛的慌張和狼狽好像被冰啤酒一起沖淡了。林予安發現,陳曉河雖然話少,但做事很有條理,有他在,好像什麼意外都可以慢慢解決。陳曉河則發現,林予安雖然衝動,但那種大笑著把意外當成紀念品的態度,讓緊張的旅程變得輕鬆起來。

休息夠了,他們把垃圾收好,重新把行李綑緊。陳曉河拿出離線地圖,指著下一段路,「再來會進到竹南,那邊有段長長的西濱橋,風會更大,我們慢慢騎,天黑前到台中找露營區。張大哥說午後雷陣雨大概三點會來,我們兩點前一定要紮好營。」

「遵命,陳隊長。」林予安戴上安全帽,這次沒有再猛催油門,而是乖乖跟在陳曉河後面,保持著穩定的距離。兩台檔車重新發動,引擎聲在便利商店門口低低響起,又慢慢匯入西濱車陣的喧鬧裡。便利商店的門再次叮咚一聲,工讀生探頭出來,對他們揮揮手。風從海的方向吹來,把便利商店門口的旗幟吹得高高揚起,順時針的旅程,才剛剛在爆胎與茶葉蛋的味道中,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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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墾丁的夜,帳篷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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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南一路往南騎,風的味道就徹底變了。西濱那種帶著工廠與車陣的熱風,到了高雄之後慢慢混進海鹽與柴油的氣味,越過枋寮,台一線兩側的檳榔園與蓮霧田被落山風吹得整片整片倒向同一個方向,連便利商店門口的旗幟都繃得筆直,像是有人在天上用力拉著線。林予安騎在前面,卡其防風外套早就脫下來綁在後座,裡面只剩一件被汗浸得半濕的黑色短袖,鼻樑上的淡疤在陽光下有點發亮。對講機裡陳曉河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還是準確地報著路況。

「前面有測速,再兩個路口右轉,接屏鵝公路,照這個速度,太陽下山前可以到墾丁。」陳曉河的聲音混著風聲,他今天把長髮紮得更高,防潑水長褲捲到小腿,帆布側背包的扣環被太陽晒得溫溫的。

「收到,陳導航。」林予安把油門收了一點,側頭看了一眼後照鏡裡的陳曉河,「但我覺得我的後輪又有點怪,剛剛壓到那個伸縮縫的時候,屁股整個震了一下。」

「那是屏鵝公路的日常,路比較爛,不是又爆胎。」陳曉河笑了一下,「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下午四點多,兩人終於彎進墾丁那條通往海邊的產業道路。導航顯示的目的地是一塊被木麻黃包圍的空地,外頭掛著手寫木牌,上面用白漆寫著「阿財合法露營區,有熱水,有貓,落山風請注意」幾個字,字體歪歪扭扭,旁邊還畫了一隻伸懶腰的橘貓。海就在堤防外,一整片藍得沒有遮擋,浪頭把沙灘沖得平整,幾個衝浪客抱著板子往回走。

蔡添財人就站在營區門口,手裡拿著一截剛劈好的木柴,頭戴斗笠,穿著一件顏色很花的短袖襯衫,黝黑的臉笑起來皺紋全擠在一起,露出一口白牙。他一看到兩台檔車進來,立刻用濃濃的台語腔國語大聲招呼。

「來啦來啦!台北來的喔?哩賀哩賀!我等你們足久啦!」蔡添財把木柴往柴堆一丟,走過來拍拍林予安的肩膀,「這台車顧得袂歹,但是鏈條有點乾,晚一點我拿油給你們上一下。這個時間來剛好,再晚一點風就變臉囉。」

林予安被他拍得有點踉蹌,連忙把安全帽摘下來,「老闆你怎麼知道我們台北來?」

「看車牌就知啦,還有看你們的皮膚,一個晒到一半,一個還白拋拋,台北囝仔啦。」蔡添財哈哈大笑,轉頭又對陳曉河點頭,「少年仔,你這個包包背得好看,但是防水的套子要記得拉起來,海邊的露水很賊,半夜會鑽進去。」

陳曉河禮貌地點頭,把帆布包往身後挪了一下,「謝謝蔡大哥,我們是預約昨天打電話的那兩位,有訂兩個營位。」

「有有有,靠海那排,風景最好,但是風也最大,我先講清楚喔。」蔡添財領著他們往營區裡走,營區不大,但整理得很乾淨,碎石地上畫著一個個營位,中央有個用石頭圍起來的營火坑,旁邊堆著乾燥的木柴與兩張長板凳。浴廁是鐵皮屋改的,外頭貼著手寫的使用說明,還有一隻真的橘貓躺在屋頂上睡覺。「今晚落山風會轉強,氣象講半夜可能到七級,你們營釘要打斜斜,打深一點,不要像上次有幾個大學生,打直直,結果半夜帳篷飛去隔壁田裡,還要去跟人家道歉。」

林予安聽到帳篷會飛,眼睛亮了一下,「這麼刺激?那我們是不是要拿石頭壓著?」

「壓石頭有用,但是繩子更重要。」蔡添財從工具間拖出一袋營繩與鐵鎚,「我等一下拿加長的營釘給你們,記得每個角都要拉線,線要拉到外面,不要只釘四個角就算了。少年人,慢慢來啦,別急。」

兩人把車停好,開始搭帳篷。陳曉河負責看說明書與分零件,動作俐落,先把內帳攤開,對準風向,營柱一節一節接好。林予安則負責打釘,但他顯然沒有把蔡添財的話聽進去,拿著鐵鎚敲了幾下就覺得夠了,還故意只打了四個角就站起來拍手。

「好了!完美!」林予安叉腰欣賞自己的作品,帳篷看起來有點歪,但還算站著,「陳曉河,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天分?」

陳曉河蹲下來,伸手搖了一下營釘,營釘立刻鬆動了一下,他抬頭看林予安,眼神有點無奈,「你這個叫插豆腐,不是打營釘。張大哥說要打斜的,三十度,你這個是九十度,風一來就起來了。」

「安啦,今天沒什麼風啊。」林予安還在嘴硬,但還是乖乖被陳曉河拉過去重打。陳曉河示範了一次,把營釘斜斜地敲進碎石地,再把營繩拉緊,用營繩扣調整鬆緊,整頂帳篷立刻繃緊許多。林予安學著他的樣子,敲得滿頭汗,嘴裡還唸唸有詞,「斜的,斜的,記住了。」

搭完帳篷,兩人照慣例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補給。墾丁的便利商店冷氣開得特別強,門口堆滿防曬乳與拖鞋。林予安買了兩罐冰啤酒、一包海鹽口味的洋芋片、兩顆茶葉蛋,還順手拿了一盒烤雞腿,陳曉河則多拿了一條吐司與一小罐果醬,說是明天早餐可以用。結帳時店員還提醒他們晚上風大要多穿一件。

回到營區,太陽已經快要碰到海面,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海風開始帶點涼意。蔡添財正在營火坑旁邊整理烤網,看到他們回來,揮手叫他們過去。

「來來來,少年仔,我剛好要烤魚,你們有口福啦。」蔡添財從保麗龍箱裡拿出兩尾已經處理好的午仔魚,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上鹽巴與米酒,「這是早起漁港來的,新鮮的,烤起來香到會讓人流口水。」

林予安立刻湊過去幫忙升火,他自認對野外生火很有經驗,拿著打火機對著木柴猛燒,結果木柴有點潮濕,怎麼點都只有煙。陳曉河在旁邊看不下去,默默從包包裡拿出一小包他事先準備的乾木絨與打火石,輕輕一刮,火苗就竄起來,再把細枝慢慢加上去,火勢很快就穩定了。

「還是你厲害。」林予安有點不甘心,但還是笑著把烤魚夾遞給陳曉河,「來,陳大廚,這個交給你。」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風真的變了。原本溫溫的海風忽然變得又急又猛,從山的那頭翻下來,吹得木麻黃發出像海浪一樣的轟轟聲,營區裡的旗幟被吹得瘋狂拍打,連放在桌上的空啤酒罐都被吹得在碎石地上滾來滾去。兩人的帳篷開始不安地抖動,營繩發出繃緊的嗡嗡聲。

「這個風……好像比想像的大。」陳曉河皺眉,起身想去檢查營繩,卻已經來不及。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啪」,林予安那邊有兩根營釘直接從碎石地裡被連根拔起,整頂深藍色的帳篷像一隻受驚的巨大水母,先是鼓脹起來,然後猛地往海的方向彈出去,在沙灘上翻滾了好幾圈,裡面還掛著他們的睡袋與那兩台寶貝的底片相機。

「我的帳篷!」林予安大叫一聲,拔腿就追。他穿著拖鞋,在碎石地上跑得跌跌撞撞,頭髮被風吹得全部往後倒,一邊跑還一邊喊,「不要飛走啊!裡面有我的底片!」

陳曉河的反應完全不同,他第一時間不是追帳篷,而是衝回自己的帳篷,把兩人的相機包與腳架往營火坑旁的防水箱裡塞,再用身體壓住自己的帳篷,確保它不會成為第二個受害者。等他把器材安置好,才轉頭看到林予安在沙灘上跟帳篷搏鬥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又氣又好笑地大喊,「你不要用手抓布!會被風帶著跑!抓營繩!」

林予安哪裡聽得進去,他整個人撲在帳篷上,結果帳篷被風一掀,連人帶帳篷一起往前滑了一大段,沙子全灌進衣服裡。蔡添財這時也拿著手電筒衝過來,一邊跑一邊用台語大喊,「慢慢來啦!不要硬拉!先放掉!我來幫你啦!」

三個人在強風中合力,場面看起來有點滑稽。蔡添財經驗老到,他沒有硬扯,而是先把帳篷迎風的那一面踩住,再讓林予安與陳曉河從背風處把營柱一根根拆下來,整頂帳篷才終於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癱軟在沙灘上。林予安整個人坐在沙子上,滿身是沙,頭髮裡全是碎石,拖鞋也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一隻,卻因為太過荒謬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陳曉河,你剛剛有看到嗎?我差點變成風箏飛去小琉球!」

陳曉河喘著氣,把帳篷的布料摺好抱回營位,額頭全是汗,卻也跟著笑出來,「看到了,很精彩,我應該要用高速快門拍下來,一天十二張的額度就用在你身上。」

蔡添財把加長的營釘與更粗的營繩拿過來,幫他們重新把帳篷固定好。這次他親自示範,每根釘子都敲得又深又斜,還在每個繩結上多打一個半結,最後甚至搬了幾顆大石頭壓在繩子上。「這樣就穩啦,就算是七級風也吹不走,除非你們自己想搬家。」他拍拍手上的沙子,笑著說,「少年人,出來玩就是這樣,計畫趕不上風。」

帳篷重新搭好後,蔡添財回到營火旁,把剛剛被風吹得有點熄滅的火重新生起來。他從鐵皮屋裡端出一鍋已經煮好的海鮮粥,鍋蓋一掀開,濃濃的鮮味立刻在風裡散開,裡面有小卷、蝦子、蛤蜊與芹菜珠,還有他早上自己釣的魚片。烤網上的午仔魚也已經烤到金黃,魚皮酥脆,滴下來的油脂讓炭火滋滋作響。

「來,吃一點,壓壓驚。」蔡添財盛了兩大碗粥給他們,又遞上冰啤酒,「我們這裡的風就是這樣,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恰,但是不管怎麼吹,海還是海,山還是山,人平安就好。」

四個人圍坐在營火邊,橘貓也跳下來窩在蔡添財腳邊。林予安捧著熱燙的粥,喝了一大口,鮮甜的湯頭讓他整個人暖起來,剛剛的狼狽好像都被這碗粥安撫了。陳曉河小口小口吃著烤魚,細心地把魚刺挑出來,放在旁邊的紙盤上。

蔡添財喝了一口啤酒,開始說起他年輕時跑遠洋漁船的故事,說如何在颱風天裡把船開回港,說有一次在海上看到整片的螢光藻,像星星掉進海裡。他的語氣輕鬆,卻讓人聽得入神。

營火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海風雖然還在吹,但被重新固定好的帳篷已經不再抖動。頭頂沒有光害,銀河清晰得像一條被風吹開的薄紗,星星多到讓人覺得有點暈眩。林予安抬頭看著星空,忽然安靜下來,原本總是帶點痞氣的笑容收了起來,聲音也變得有些輕。

「蔡大哥,我其實……一直很怕安定下來。」林予安用木棍撥著炭火,火星往上飄,像一群小小的螢火蟲,「我以前覺得一直跑、一直攀岩、一直滑翔,就代表我很自由。但是有時候跑太久,回頭看,好像什麼也沒有留住。像今天帳篷飛走,我第一個反應是想抓住它,但其實我連怎麼打好一根營釘都不會。」他說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下,看向陳曉河,「我是不是很遜?」

陳曉河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把手邊的烤魚分了一半放到林予安碗裡,然後輕輕點頭。營火的暖光在他白皙的臉上跳動,眼眸很靜。

「不會。」陳曉河的聲音在風聲裡顯得特別清晰,「我以前也以為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得很完美,就不會出錯。我會查好氣象、帶好備案、連茶葉蛋要買哪一家的都先想好。但是今天風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準備的那些,好像也沒有用。我後來想,與其把所有意外都擋在外面,不如學會跟意外一起待著。」

他頓了一下,伸手把林予安頭髮上的沙子輕輕拍掉,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做了很多次。

「而且,你跑得很快,但是你會回頭看,這就很好了。」

林予安愣住,看著陳曉河近在咫尺的臉,營火的光在他眼裡跳動,海浪的聲音與風聲在遠處交織。那個平常總是沉靜寡言的人,此刻的眼神比星空還溫柔。林予安忽然覺得臉有點熱,連忙低頭猛喝一口啤酒,掩飾自己的慌張,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那……那你以後要教我怎麼看氣象,我教你怎麼在浪頭上翻跟斗,這樣算扯平。」

「好。」陳曉河輕聲答應,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

蔡添財在一旁看著兩個年輕人的互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往營火裡加了一塊木柴,讓火燒得更旺一點。他抬頭看看星空,用台語輕輕說了一句,「風停了,星星就出來了啦。」

夜深了,海浪一波一波拍在沙灘上,營火的劈啪聲與遠方漁船的燈火一起,成為今晚的背景音。兩頂重新固定的帳篷並肩立在碎石地上,帳篷內的布幔上,已經貼上了第一天的底片與文字,而今晚,他們又多了一則關於飛行帳篷的笑鬧故事。林予安與陳曉河肩並肩坐在長板凳上,沒有再多說話,卻在不知不覺中,肩膀靠得比白天更近了一些,星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溫柔的顯影液,正慢慢讓某種情感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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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海浪的練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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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天色還滯留在一層淡淡的魚肚白裡,墾丁的落山風已經先一步把人從睡袋裡搖醒。木麻黃的針葉被整夜的風刷得沙沙作響,細細的葉尖上掛著飽滿的露珠,風一晃就輕輕顫抖,滴落在重新加固過的帳篷防水布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林予安是被鼻腔裡殘留的沙粒癢醒的,他皺著眉翻了個身,發現睡袋角落還卡著昨天追帳篷時捲進來的細沙,連晾在營繩上的卡其防風外套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鹽,像一幅被海風畫過的地圖。他坐起來抓了抓被風吹得更亂的微卷短髮,鼻樑上的淡疤在晨光裡有點發亮,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陳曉河早就醒了,正盤腿坐在帳篷門口的小板凳上,用那只陪他們走過桃園強風與新竹爆胎的小鋼杯煮水。瓦斯爐的藍焰安靜地舔著杯底,熱氣在微涼的晨霧裡化開,和遠處潮間帶退潮後泥灘的鹹味混在一起。他把長髮束得高高的,素色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的手臂,眼眸沉靜地看著水面冒起的小泡泡,像是在讀一首很慢的詩。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過來,窩在他腳邊打盹,尾巴偶爾掃過碎石地。蔡添財披著一件薄外套從鐵皮屋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壺剛煮好的地瓜粥,看到兩人便笑著用台語腔國語招呼。

「少年仔,這麼早起來喔?今天風轉東南,佳樂水那邊浪不錯,適合給你們這種初學的去沖一下。」蔡添財把粥放在營火坑旁的長板凳上,又指了指海的方向,「不過中午前後會起風,玩到十一點就要起來,別貪心。慢慢來啦,海水不會跑掉。」

林予安一聽到衝浪眼睛就亮了,他立刻把睡袋踹開,套上那件被汗浸過又被海風吹乾的黑色短袖,興奮地拉住陳曉河的手臂搖晃,「陳教練,今天就看你的了。我攀岩跟滑翔都沒在怕的,衝浪應該也難不倒我吧?你昨天不是說你從國中就開始在宜蘭漁港邊追浪?」

陳曉河被他晃得有點無奈,卻還是認真地點頭,眼裡閃過一點笑意,「浪跟岩壁不一樣,岩壁不會動,浪會。你等一下不要急著站起來,先學會在板子上等。」他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側背包裡拿出防磨衣與兩塊板蠟,動作俐落地幫林予安的租借板打蠟,蠟塊在板面上畫出細細的圈,像是在板子上寫字。林予安看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安靜做事的樣子,比任何高速快門捕捉到的畫面都好看。

兩人把機車留在露營區,借了蔡添財的舊發財車鑰匙,載著兩張泡棉浪板沿著屏鵝公路往佳樂水開。清晨的公路還很空,海在右手邊一路展開,顏色從漁港邊的灰藍慢慢變成外海的深藍,風把路旁的瓊麻吹得彎腰。轉進佳樂水漁村的小路後,沙灘終於出現在眼前,遼闊得沒有邊際,細白的沙被浪頭一層層推平,遠處幾個在地囝仔已經抱著板子在浪裡起伏。空氣裡全是海鹽與防曬乳的味道,浪頭捲起來時會發出低沉的轟隆,像大地在呼吸。

陳曉河先下水示範。他把長髮綁得更緊,換上深藍色的防磨長褲,抱著自己的板子慢慢走進浪裡。林予安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看著他划水、轉身、等待。陳曉河的眼光一直在海面上游移,不看腳下,而是看著遠方浪線隆起的地方。他不急著追每一道浪,而是讓幾道碎浪從身邊滑過,直到一道形狀乾淨、浪壁微微立起的浪湧過來,他才用力划了三下,順著浪的推力俐落起身,膝蓋微彎,重心壓低,整個人像貼在浪壁上滑行,手臂張開保持平衡,長髮與海水一起往後飄。林予安看得有點呆住,下意識舉起掛在防水袋裡的數位相機,用高速快門捕捉他駕浪的瞬間,快門聲在海風裡顯得特別清脆。

「看到沒?要讀浪。」陳曉河滑回來,喘著氣卻笑得很開心,髮梢滴著水,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浪頭隆起之前,水面會有一下很細的皺褶,像魚要翻身。等那個皺褶變成一道線,再划就不會浪費力氣。你來試試。」

林予安信心滿滿地點頭,覺得自己攀岩時對身體的控制感應該能直接轉移到浪板上。他學著陳曉河的樣子趴上板子,用力划水,卻發現海水遠比岩點難捉摸。第一道浪來時他太早站起來,腳才剛抬起就被浪頭從側面拍掉,整個人連人帶板翻進水裡,海水灌進鼻腔,嗆得他滿臉通紅。第二道浪他又太慢,板頭直接插進沙裡,他向前撲倒,吃了一嘴沙。第三次、第四次,他不是重心太前就是手忙腳亂,連續落水五次後,他抱著板子漂在水裡,頭髮全貼在臉上,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不甘心。

「怎麼這麼難?我滑翔傘抓氣流都沒這麼難抓。」林予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吐出一口鹹味,忍不住抱怨,卻又笑出來,「陳曉河,你是不是偷偷給海下了指令,讓它只喜歡你不喜歡我?」

陳曉河划到他身邊,伸手幫他把板子拉正,語氣依舊溫和,沒有半點嘲笑,「你太想征服它了。衝浪不是征服,是等它邀請你。你剛剛每次都想用力氣把板子壓下去,其實只要放鬆,讓浪托住你就好。你先不要站,就趴在板子上感受它推你的那一下。」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把手輕輕放在水面上,感受水流的去向,「像拍照一樣,你不是一直按快門等一張好的,而是等光對了才按。」

林予安照著他的話試,這次不再急著站起來,只是趴在板上,隨著浪的起伏呼吸。當一道溫和的浪從背後湧來時,他感覺到板尾被輕輕托起,整個人被往前帶,那種被海水承接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叫出聲來,雖然最後還是沒站起來,卻第一次順著浪滑了十幾公尺。陳曉河在旁邊替他大聲叫好,聲音混在浪聲裡,聽起來比平常開朗許多。

兩人輪流下水,林予安負責用高速快門捕捉陳曉河的身影,陳曉河則在岸上架起腳架,用長時間曝光記錄浪花在礁石邊拖出的白色軌跡。林予安的鏡頭語言一向追求戲劇性的光影與瞬間的張力,他會刻意等待陽光穿過浪管的那一秒,按下快門時連呼吸都屏住。陳曉河的鏡頭則相反,他讓快門慢慢打開,讓浪的來回在底片上疊成一條條柔軟的絲,連沙灘上被海水沖刷的紋理都被拉長,像時間本身在流動。兩人在沙灘上交換相機檢視成果時,林予安指著陳曉河那張曝光三十秒的海面說,「你這個浪看起來好像在呼吸,我的浪看起來像要打人,完全不一樣。」陳曉河輕輕點頭,回應道,「可是你的那張,浪管裡的光剛好切在我的板頭上,那個瞬間我自己都沒發現。」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看懂對方的眼睛,鏡頭的語言在咸鹹的海風裡悄悄交會。

正當兩人玩得興起,林予安為了想拍更廣的海景,把那台用來記錄環島路線的小空拍機拿出來。他前一晚才在營火旁炫耀自己會用空拍機追攀岩者的動線,操作起來很得意。空拍機嗡嗡升空,在海面上盤旋,鏡頭裡的佳樂水沙灘與後方的山丘全都收進畫面,林予安興奮地透過螢幕喊,「陳曉河你看,從上面看我們兩個的板子好像兩顆芝麻!」話才說完,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從山坳口灌下來,空拍機被吹得晃了一下,為了閃避一隻海鳥,林予安手忙腳亂地往回拉,結果操作過猛,空拍機直接卡進沙灘後方那排高大的木麻黃樹梢裡,螺旋槳卡在細枝間發出刺耳的空轉聲,機身歪歪地掛在離地快要四公尺高的地方。

「啊!卡住了!」林予安臉色一變,立刻把控制器丟給陳曉河,脫下防磨衣就想往樹上爬。那棵木麻黃的樹幹粗壯,但枝椏細脆,上面還掛著前幾天落山風吹斷的枯枝,看起來一點也不穩固。他攀岩的本能讓他覺得四公尺不算什麼,手才剛攀上最低的枝椏,就想用腳蹬上去。

「林予安!下來!」陳曉河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平常溫和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嚴厲。他快步衝過去,一把拉住林予安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林予安差點失去平衡。陳曉河仰頭看著卡在樹梢的空拍機,又看了看樹枝的結構,眉頭皺得很緊,「那個枝很細,你的體重上去一定斷。斷了你摔下來,下面全是礁石跟露營釘,不是沙。這種事不能用蠻力。」

林予安被他吼得愣住,手還抓在樹皮上,心跳因為剛剛的衝動與海水的寒意而砰砰作響。他本能地想反駁說自己有攀岩經驗,卻在看到陳曉河眼裡真切的擔心後,把話吞了回去。陳曉河沒有再多說責備的話,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環顧四周評估風險,最後跑向不遠處正在整理漁網的一位大姊,禮貌地用台語夾國語拜託對方借來一座鋁製長梯。兩個大男人合力把長梯靠在樹幹上,陳曉河讓林予安在下面穩住梯腳,自己慢慢爬上去,伸手輕輕搖晃卡住的枝椏,等螺旋槳鬆脫的瞬間用外套包住機身,才安全地把它取下來。整段過程花了快要二十分鐘,空拍機除了槳葉有點刮傷,其他都完好。

林予安接過失而復得的空拍機,臉上有點燙,不只是被太陽曬的。他看著陳曉河額頭上的汗與手臂上被樹枝劃出的淺淺紅痕,小聲說,「對不起,我又衝太快了。我以為跟攀岩一樣,看到就能上。」

陳曉河把長梯還給大姊,回來後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已經恢復溫柔,「攀岩前你也會先看岩點、看確保、看天氣,對吧?海跟樹也是一樣,要先看它的脾氣。喜歡冒險不代表要跟它硬碰,有時候等待跟繞路,才是真的尊重。」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掉下去,我會很麻煩,我還要想怎麼跟許蔚然解釋我們的企劃為什麼少一個人。」

這句帶著笑意的吐槽讓林予安終於笑出來,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他忽然覺得,陳曉河的謹慎不是膽小,而是一種更深的勇敢,是願意承認自然比人大的謙虛。海風把兩人的頭髮吹得糾結在一起,浪還在一波波拍上沙灘,但林予安不再急著追每一道浪,他開始學著像陳曉河那樣,先坐在板子上,靜靜看著海面,等那個對的皺褶出現。

中午前,兩人收拾板子走回沙灘,把底片相機拿出來,各自拍下今天最滿意的一張。陳曉河的第十二張底片留給了林予安趴在板上被浪輕輕托起、臉上帶著孩子般驚喜的那一刻,光線柔和,浪絲在長時間曝光下像一條白色的圍巾。林予安的底片則定格了陳曉河駕浪時張開手臂、長髮飛揚的剪影,背後是一道被陽光切開的浪管。兩人把拍立得貼在帳篷布幔上時,發現布幔已經快要被這些狼狽又發光的瞬間填滿。蔡添財遠遠走來,手裡拿著兩罐冰啤酒,笑著說,「少年仔,學會等浪,就學會等人生啦。慢慢來,風會把你們帶到對的地方。」海浪依舊在練習題裡反覆出題,而他們終於明白,答案不是征服,而是學會與浪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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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台東漁港的凌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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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佳樂水往台東的路,是被風硬生生推著走的。

離開墾丁的那個清晨,落山風已經轉成溫熱的南風,兩人把晾在營繩上還帶著鹽粒的帳篷收好,帆布袋裡的底片相機各自只剩下五張額度。蔡添財站在鐵皮屋前,手裡拎著一袋他自己曬的飛魚乾,笑著用台語腔的國語叮嚀,往南迴走,壽卡那段路午後容易起霧,早點騎,別在山路上逗留。林予安把飛魚乾塞進側箱,對著後照鏡把被海風吹亂的微卷短髮隨手撥平,鼻樑上的淡疤被陽光照得有點發亮,他跨上車時還回頭喊了一聲,阿財叔,下次我們再來追你的落山風。

陳曉河沒有多話,只是把手機裡的氣象圖截圖放大,指尖劃過中央山脈南端的雲系,語氣沉靜,這兩天太平洋高壓穩定,東部午後雷陣雨的機率低,但是台東沿海清晨會有薄霧,適合拍漁港。他把帆布側背包的扣子扣緊,長髮束成低馬尾,素色亞麻襯衫的領口被風吹得輕輕翻動,眼眸在強光下微微瞇起,像是在丈量光線的角度。林予安看他專注的樣子,忍不住笑,陳教練,你現在連風要往哪裡吹都知道,是不是昨天在海裡被浪教會讀心術了。陳曉河抬頭看他一眼,沒有回嘴,只是把一罐剛從露營區冰箱拿的冰水遞過去,水珠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凝成細細的一線。

機車沿著屏鵝公路往南切199縣道,再接南迴,山路一彎接一彎,山霧與海霧在埡口交會,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兩旁的檳榔樹與瓊麻被風拉得傾斜。林予安騎在前頭,卡其防風外套的下襬灌滿風,像一面鼓起的帆,他的騎姿依舊帶著攀岩者的俐落,過彎時重心壓得乾脆,偶爾會回頭比個手勢提醒後方的陳曉河注意碎石。陳曉河騎得穩而慢,目光會掃過路邊的里程牌與臨時施工的三角錐,遇到落石路段就輕按喇叭。這一段路他們沒有急著趕路,中途在壽卡的觀景台停下來,讓引擎散熱,也讓眼睛休息。觀景台的風很大,賣香腸的攤販用鐵桶燒著炭,香氣混著柴油味飄過來,遠方的太平洋在霧氣裡呈現一種灰藍色的遼闊,林予安舉起底片相機,對著那條山與海的交界線按下一張,喀嚓聲很輕,卻像把風的形狀也收了進去。

傍晚抵達台東富岡漁港時,天色已經轉成橘粉色,漁港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和便利商店的白光連成一片熱鬧的光帶。海面上停滿歸港的膠筏與小漁船,纜繩摩擦著防舷輪胎發出咿呀聲,空氣裡全是鹹腥味、碎冰的涼氣還有剛炸好的旗魚黑輪的油香。兩人把車停在港邊一排打工換宿小屋前,那是林怡君傳訊息說的地方,一輛漆成鵝黃色的行動咖啡車停在小屋旁,車身上手寫著今日特調是洛神花氣泡咖啡,字跡圓潤,還畫了一隻笑瞇瞇的飛魚。

林怡君正把咖啡車的遮雨棚收起來,她穿著牛仔背帶褲與帆布鞋,短馬尾俐落地束在腦後,貝殼項鍊在領口輕輕晃動,小麥色的肌膚在夕陽下顯得健康而明亮。她一見到兩個拖著安全帽、滿臉風塵的男生,就揚起酒窩大聲招呼,你們就是許蔚然姊說的環島雙拍組對不對,我等你們好久了,今天港邊剛好有夜捕的船回來,我煮的飛魚湯還在爐子上。她的聲音明亮,話語像浪花一樣一串接一串,完全沒有初見的生澀,讓原本有點疲憊的林予安立刻精神起來。

林予安把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笑著吐槽,妳就是傳說中一邊打工一邊環島的林怡君,我們在墾丁就聽阿財叔提過,說台東有個咖啡車女孩很會報明牌,專門帶人去拍日出漁市場。林怡君哈哈大笑,一邊把兩杯冰洛神花遞過去,一邊眨眼,什麼明牌啦,我只是換宿換到早餐店,凌晨四點要起來幫忙煎蛋,才發現原來漁市場比日出還精彩。你們要不要跟我去,凌晨四點摸黑出門,跟船家聊天,保證比你們在西濱追強風還刺激。陳曉河接過杯子,指尖被冰涼的杯壁凍得一縮,他輕聲問,四點的拍賣會讓拍嗎,會不會打擾人家做生意。林怡君立刻點頭,會啊,但是要先問,要笑著問,船家最怕鏡頭冷冰冰的對著魚,你先問今天抓到什麼,再問可不可以拍,他們就會把最漂亮的那條鬼頭刀抬起來給你看。

小屋是漁會後方改建的換宿房,牆面是簡單的木板,窗外就是漁港的繫船柱,晚上可以聽見海水拍打消波塊的聲音。林怡君把自己的床位讓出來,自己睡客廳的通鋪,她一邊鋪床一邊分享,這半年她從墾丁的潛店換到花蓮的民宿,再到台東的早餐店與咖啡車,每個地方都待一個月,學會煮咖啡、煎魚、補漁網,社群上的照片沒有一次是擺拍的,她說,與其想著要靠什麼風格被看見,不如先讓自己喜歡每天醒來要做的事。林予安聽得入神,他想起自己在台北追逐按讚數的那段時間,每天盯著數據焦慮,拍照變成證明自己還在被看見的手段,而不是想記錄什麼。陳曉河坐在窗邊,安靜地聽,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裡的底片盒,過去那段無疾而終的遠距離戀情讓他對依賴與被看見都格外謹慎,他習慣把情感收進鏡頭裡,而不是說出來。

凌晨三點半,鬧鐘還沒響,林怡君已經輕輕敲門,聲音混著漁港清晨的柴油味飄進來,起床囉,小朋友們,再不起床魚就要被拍賣光了。兩人從睡袋裡爬起來,帳篷布幔上貼著的拍立得在黑暗裡輕輕晃動。林予安套上防風外套,睡眼惺忪卻興奮,陳曉河則把長髮重新束緊,檢查相機的電池與底片餘量,十二張的額度今天只剩下最後三張,他比以往更慎重。走出小屋,漁港還是深藍色的,路燈把水面照得油亮,漁船的引擎聲低沉而連續,碎冰從發泡箱裡倒出來,喀啦喀啦地滾動,混著海水與柴油的氣味,涼意直接鑽進領口。林怡君穿著防潑水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本小筆記本,熟門熟路地帶他們穿過機車與漁網之間的小路,邊走邊教,等等看到阿伯在喊價,不要站在正前方擋路,站側面,先點頭,問一句阿伯今天的煙仔虎漂亮嗎,對方笑了你再舉相機。

拍賣場其實就是漁會前方的空地,幾個大塑膠籃一字排開,裡面鋪滿碎冰,剛上岸的煙仔虎、紅甘、鬼頭刀還帶著海水的光澤,魚販與餐廳師傅圍成半圈,喊價聲此起彼落,手勢比得飛快。林予安一進場就被那種張力吸住,他本能地想用高速快門捕捉魚販揚手喊價的瞬間,光影在日光燈與清晨薄藍的天光交錯下非常戲劇化,他舉起數位相機,連續按下快門,想要收下那種 αποφασισ的力道。陳曉河卻沒有立刻拍,他站在林怡君身邊,看著一位綁頭巾的阿婆把一籃小卷細心擺好,阿婆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卡著鹽漬,卻把每隻小卷都朝同一個方向排齊,像在整理自己的作品。陳曉河輕聲問林怡君,阿婆每天都這樣擺嗎,林怡君笑著點頭,她說這樣客人看了舒服,魚也會比較好賣。陳曉河點點頭,退後半步,用長時間曝光的思維去等待,他沒有搶拍,而是等阿婆抬頭對林怡君笑的那一秒,才按下底片相機的快門,喀嚓一聲很輕,卻把那個笑容與滿籃的銀光一起收住。

拍到一半,兩人的節奏起了小小的摩擦。林予安覺得陳曉河太慢,錯過了好幾個喊價的高潮,他壓低聲音說,你這樣等,人家都成交了,光線也跑掉了。陳曉河皺眉回應,可是如果只拍喊價的手,拍不到人為什麼要在凌晨來這裡,這些魚背後都是整夜沒睡的人。兩人的聲音不大,卻在空地裡顯得有些緊繃,林怡君立刻察覺,她沒有評價誰對誰錯,而是拉著兩人走到一攤剛開箱的鬼頭刀前,對著船家大聲用台語問,阿伯,這隻這麼大,昨天在哪片海抓的,船家被她逗笑,露出缺牙的笑容,豪氣地把魚抬起來讓他們看,魚身上的藍綠色在燈光下流動,像一面剛出水的旗。林怡君轉頭對兩人眨眼,你們看,魚漂亮,但是抬魚的人更得意對不對,相機要拍哪裡,自己決定,但是都要先讓人覺得你喜歡他的魚。

這句話讓兩個男生都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林予安收起連拍的衝動,試著學陳曉河那樣,先跟船家聊兩句再拍,他蹲下來問阿伯手上的厚繭是怎麼來的,阿伯把手掌攤開給他看,說是拉繩留下的,林予安在那個攤開的手掌與魚身並置的畫面裡按下快門,光恰好從漁會鐵皮屋的縫隙切進來,把掌紋照得清楚。陳曉河也受到感染,他不再只等安靜的笑容,而是試著用更快的快門去抓船家抬魚時手臂的力道,兩人的鏡頭語言在魚腥味與碎冰的寒氣裡悄悄交換。林怡君在一旁用手機幫他們錄了一小段縮時,嘴裡還不忘開玩笑,你們兩個一個像浪,一個像岸,浪一直衝,岸一直等,剛好互補啦,不然環島這麼長,兩個人都衝很快會一起翻車,兩個人都等很久會餓死。

天色漸漸亮起來,日出從海平面後方把雲染成橘紅色,漁船的剪影在光裡變成一排黑色的紙雕,海面被染成一片溫熱的金紅。林予安抓住那個瞬間,用最後一張底片拍下漁船歸港時船頭切開金色水面的光路,長時間的等待讓光在底片上拖出一條細長的線。陳曉河則把最後一張留給林怡君,他拍下她站在魚攤前大笑的樣子,背景是滿籃的煙仔虎與剛升起的太陽,她的牛仔背帶褲沾著一點魚鱗,卻笑得毫無遮掩。拍完後,兩人把相機放下,站在港邊讓海風吹乾額頭的汗,冰涼的碎冰與溫暖的日光在身上交替,這種又腥又暖的氣味,竟讓人覺得無比安心。

收攤後,林怡君帶他們回到早餐店,她要趕著去煎蛋餅,三人坐在騎樓的塑膠凳上分一盤剛煎好的鮪魚蛋餅,蛋餅皮煎得酥脆,裡面的鮪魚混著美乃滋與胡椒,燙口卻讓人停不下來。林怡君一邊把咖啡粉倒進手沖壺,一邊說,她本來也擔心自由接案會不會很孤單,沒有同事,沒有固定薪水,但是換宿讓她發現,孤單不是因為一個人工作,而是因為以為要一個人扛下所有不安,她現在學會的是,不用每個地方都待一輩子,但每個地方都要好好待過。林予安聽著,手裡轉著那張剛拍好的拍立得,心裡那個習慣用冒險逃避安定的結,似乎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陳曉河安靜地點頭,眼眸裡映著剛沖好的咖啡熱氣,他想起自己總是把謹慎當成保護色,卻也因此錯過許多可以依靠的時刻。港邊的廣播開始播放今日漁獲量的通知,孩子們騎著腳踏車上學經過,鈴鐺聲清脆,三個人在蛋餅與咖啡的香氣裡相視而笑,環島的地圖上,又多了一個用可愛魚形圖示標記的凌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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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按讚數之外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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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富岡漁港的那個上午,天光亮得有點過分。

林怡君把咖啡車的遮陽棚重新撐開,鵝黃色的車身在港邊的柏油路上被曬得發燙,她一邊把手沖壺裡殘餘的咖啡渣倒進堆肥桶,一邊朝準備發動機車的兩人揮手。昨夜凌晨四點的魚市場還留在記憶裡,塑膠籃裡碎冰碰撞的喀啦聲、阿伯抬起鬼頭刀時手臂的青筋、還有陳曉河按下底片快門時那個輕輕的喀嚓,都還帶著潮濕的海腥味。林予安把安全帽的內襯翻出來拍掉細沙,陳曉河則把帆布側背包裡的底片盒重新清點一次,兩台底片相機都只剩下兩張額度,像是刻意把今天的選擇權壓到最少。

「往北走台十一線,過了都蘭之後有一段海崖,風會有點亂,記得靠內側騎。」林怡君把兩罐冰烏龍茶塞進他們的側箱,語氣依舊明亮,「那邊有個叫海風崖的合法露營地,老闆娘人很好,會給你們留面海的位置。如果遇到午後雷陣雨,就去便利商店躲一下,不要硬騎。」

林予安笑著比了一個收到的手勢,卡其防風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得微皺的T恤。陳曉河點點頭,把手機氣象圖的降雨機率頁面截圖給林予安看,太平洋高壓的邊緣已經被一團不穩定的水氣擠壓,東部午後雷陣雨的機率從三成跳到六成,悶熱感比前幾天更重。兩人沿著台十一線往北,機車的引擎聲混進海浪拍打消波塊的單調節奏裡,左側是連綿的海岸山脈,右側是無邊的太平洋。柏油路面被初夏的太陽曬得發軟,騎過小漁村時會聞到曬魚乾的鹹香與機車行傳來的機油味,便利商店的招牌一間接著一間,像是路上的燈塔。

中午過後,雲層開始往海岸山脈堆積,原本湛藍的天空被染上一層灰白的濁色,風也從穩定的南風轉成亂流。海風崖露營地就蓋在一處突出的海岬上,草地被人踩得平整,幾座木造平台面對著陡峭的斷崖,崖底是深藍色的海水不斷捲起白沫。露營地沒有太多人工裝飾,只有一排洗手台、一間用漂流木搭起的共用廚房,還有一塊手寫的板子提醒夜間風強要把營釘打深。老闆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看到兩人牽車進來,只簡單說了一句,面海那兩個位子留給你們,風大的時候別把東西晾在外面。

兩人把帳篷搭在最靠海的平台上,陳曉河照舊先用腳踩實地面,再把營釘斜著四十五度角敲進土裡,林予安則把外帳的營繩拉緊,在每一個結點多繞半圈。才剛把地布鋪好,一陣亂竄的海風就把旁邊晾著的毛巾吹得翻飛起來。這時,一陣明顯不同的聲音切進風裡,是空拍機旋翼高速轉動的尖銳嗡鳴,還有一個被喇叭放大的男聲在喊,OK再低一點,對,把那排浪往鏡頭帶,表情再爽一點。

草地的另一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架起一套專業的拍攝陣地。兩盞摺疊反光板、一個裝滿電池的黑色工具箱、三個穿著同款機能服飾的年輕助理圍著一台升在半空的白色空拍機。站在中央的男人穿著螢光橘色的防風外套與黑色緊身長褲,墨鏡推到頭頂,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發亮,髮型即使用海風吹也保持著刻意的線條。他看見林予安與陳曉河,立刻露出張揚的笑容,張開雙手走過來。

「哎呦,這不是《風的形狀》雙拍組嗎?」周敬騏的聲音宏亮,帶著一種習慣被收音麥克風捕捉的飽滿感,「許蔚然姊的得意門生,林予安,陳曉河,對吧?我前幾天才在社群看到你們在富岡漁港的限時動態,那個鬼頭刀拍得不錯,但也太慢了。」

林予安原本還因為認出對方而有點興奮,周敬騏是這兩年竄得最快的戶外網紅攝影師,空拍與短影片的按讚數動輒十幾萬,品牌合作接到手軟。他站起身,想禮貌性地打招呼,卻被周敬騏下一句話直接堵住。

周敬騏把手搭在林予安的防風外套肩線上,目光掃過陳曉河放在地布上的那台老式底片相機,語氣熱絡卻帶著刺,「我聽說你們這次很文青,一天只拍十二張底片?兄弟,這年頭誰還在等沖洗啊。我今天早上從都蘭飛到這裡,空拍機就飛了七顆電池,素材剪一剪今晚就能發三支短片。你們那樣拍,演算法早就把你們忘了,觀眾要的是立刻、大量、爽感,懂嗎?清高是會餓肚子的。」

他說著,朝助理比了個手勢,助理立刻把一台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正播放剛剛空拍機在斷崖上空俯衝的畫面。鏡頭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湛藍的海面、撞碎的浪花、再拉起到整個海岬的壯闊全景,配上強烈的節奏音樂,確實有一種讓人屏住呼吸的爽快感。周敬騏把平板轉向兩人,按下發布,不過十分鐘,通知欄就開始瘋狂跳動,愛心數以百為單位往上衝,留言一排排刷過去,好美、求地點、這才是台灣。

「看到了嗎?」周敬騏挑眉,笑容裡滿是勝券在握的意味,「這才叫效率。你們守著那十二張,等底片洗出來,熱度都涼了。林予安,你以前拍攀岩那種速度感,其實很適合做短片,不要浪費在底片那種自我感動上。」

陳曉河從頭到尾沒有接話,他蹲在帳篷邊,手裡握著營槌,低頭把最後一根營釘敲得更深。他的臉色在陰影裡顯得特別白皙,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素色亞麻襯衫的領口輕輕拍動。比起被嘲笑,他更不習慣的是那種被公開比較的氛圍,過去那段遠距離戀情結束前,對方也曾用同樣的語氣說過,你總是這麼慢,別人都已經往前走了。那些話讓他後來對任何需要被觀看、被評價的事情都格外謹慎,此刻平板上跳動的數字,像細針一樣扎在他最不安的地方。他默默把帆布側背包的扣子扣緊,像是要把自己的節奏也一起扣住。

林予安的反應則完全相反。他盯著那個不斷飆升的按讚數,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前幾個月在台北,他就是被這種數字弄得焦慮到失眠,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看觸及率,睡前還在想下一張照片要怎麼更戲劇化才能被看見。好不容易在墾丁的落山風與佳樂水的浪裡,他才開始覺得拍照可以是為了記住風吹過帳篷的聲音,而不是為了數字。可是周敬騏的話,把那個他以為已經甩開的迴圈又拉了回來。

「可是我們本來就不是要做爆款。」林予安的聲音有點硬,他試圖維持輕鬆的語氣,卻藏不住急躁,「《風的形狀》是想記錄吹走帳篷的那種狼狽,還有凌晨四點魚市場的腥味,那些東西用短影片很快會被滑掉。」

周敬騏大笑一聲,拍拍他的手臂,「狼狽誰要看啊?大家想看的是美,是夢想。你們那個意外地圖很可愛,但可愛不能當飯吃。陳曉河,你說對不對?你以前拍長曝漁火那麼細,現在一天十二張,夠你發揮嗎?」

陳曉河抬起頭,眼眸沉靜卻沒有笑意,他輕聲回答,「夠不夠,是我們自己決定的。」語氣很淡,卻讓周敬騏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著打圓場,說自己只是給建議,大家都是朋友,晚上要不要一起在營地烤肉,他那邊有廠商贊助的和牛與精釀啤酒。

周敬騏離開後,平台上的氣氛變得凝重。午後堆積的雲層終於落下第一滴雨,豆大的雨點打在帳篷外帳上發出啪啪聲響,海風把雨絲吹得斜斜的,帶著鐵鏽與泥土的味道。兩人把器材收進帳篷內,坐在共用廚房的鐵皮屋簷下躲雨,手裡各拿著一罐剛從便利商店補給的冰啤酒,罐身的水珠不斷滑落,冰得刺手。

林予安把手機螢幕反覆點亮又關掉,社群首頁全是周敬騏剛發布的空拍影片,演算法似乎故意要讓他看見,一滑就出現。他煩躁地把手機翻面,語氣比平常快了許多,「他說得好像也沒錯,我們這樣一天十二張,真的有人會等嗎?沈若琳那邊已經在催了,她要的是完整專題,我們拿這些慢吞吞的底片去,她會覺得我們在混吧。」

陳曉河握著啤酒罐,指尖因為冰涼而有點泛白,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雨點在泥地上砸出的小坑。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雨聲還輕,「可是我們約好的是拍風的形狀,不是拍按讚數的形狀。如果我們現在開始追他的速度,那我們在墾丁說的那些,在漁港學到的那些,算什麼?」

「我不是要追他的速度,我是怕我們被忘記。」林予安的語氣急了起來,小麥色的臉因為悶熱與焦慮而泛紅,鼻樑上的舊疤顯得更深,「你不怕嗎?我們辭掉正職,靠接案生活,如果沒有流量,下一個合作在哪裡?你還記得你說過,你那段感情就是因為對方覺得你太慢、太不積極才走掉的嗎?我們現在這樣慢,會不會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這句話像雨點一樣砸在陳曉河心上。他猛地抬頭,眼眶有點發熱,卻把話吞了回去。他討厭被拿過去的傷口來證明現在的選擇是錯的,那會讓他覺得自己的謹慎又一次變成拖累。兩人之間少見地陷入僵硬的沉默,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的嘈雜聲與遠方海崖下浪花撞擊岩壁的悶響。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在風裡翻動,啤酒的氣泡在舌尖帶來短暫的麻刺感,卻壓不住胸口的悶。

天色漸暗,雨勢沒有停,周敬騏那邊的團隊已經在雨棚下架起烤爐,笑鬧聲與音樂聲透過雨幕傳過來,對比之下,鐵皮屋簷下的兩個身影顯得格外安靜。林予安把喝了一半的啤酒重重放在木桌上,陳曉河則把視線轉向黑漆漆的海面,兩人的帳篷在風雨裡輕輕晃動,營繩繃得死緊,卻還是發出不安的摩擦聲。這是環島以來,他們第一次沒有在營火前交換當日照片,也沒有在布幔上寫下任何一句話。距離台東到花蓮的這段路,他們以為已經學會如何分工與互補,卻在按讚數的強光下,第一次清楚看見彼此步調裡那條還沒補上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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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濃霧森林的迷路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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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的海崖,雨還沒有停。

林予安是先醒來的那一個。帳篷外帳積了一夜的雨水,低垂得貼近內帳,營繩在風裡繃得發出細細的嗡鳴。海浪撞擊斷崖的聲音比昨天下午更沉,像是整個太平洋都在翻身。他側過頭,陳曉河背對著他睡著,素色亞麻襯衫的後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很輕。帆布側背包被好好地靠在帳篷角落,底片相機用防潮袋包著,連拉鍊都扣到最底。昨晚鐵皮屋簷下的那場爭執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晚安,只剩下兩罐沒喝完的冰啤酒留在木桌上,罐身早就回溫,留下水痕一圈圈乾掉的印子。

林予安把手機拿起來,螢幕亮起,沒有訊號,昨夜周敬騏那支空拍影片的按讚數還停在他睡前看到的數字,像一個沒關掉的霓虹燈。他煩躁地把手機翻過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陳曉河的肩膀。

「曉河,起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雨小一點了,我們早點走好不好?」

陳曉河睜開眼睛,眼眸裡還有沒睡飽的霧氣,卻沒有拒絕。他坐起來,安靜地把帳篷內的布幔撫平,上面還空著,昨晚沒有寫下任何一句話。他點點頭,開始收睡袋,動作比平常更慢,像是在確認每一樣東西都還在。

兩人沒有多說話,默契地把外帳的積水抖掉,把營釘一根根拔起,泥土帶著濕氣黏在釘子上。老闆娘撐著傘從管理室走出來,看他們在大雨裡收帳,只說了一句,往北走山線會比海線好一點,海線風太亂,山裡雖然會起霧,但至少有樹擋。陳曉河把路線在紙本地圖上用手指劃了一下,從台十一線切進一九三縣道,再接花蓮的產業道路,繞過吉蒸牧場那一帶,可以避開周敬騏團隊預定要拍攝的海崖段。林予安把防風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鼻樑上的舊疤被雨水映得更淡,他發動機車時,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跟好,不要騎快。

機車離開海崖時,霧已經從海岸山脈的稜線漫下來。一開始只是薄薄一層,讓遠方的檳榔樹看起來像水墨,到後來整個山路都被吞進去,能見度不到二十公尺。午後雷陣雨的雲在頭頂堆得又厚又低,悶熱被雨水壓下來,變成一種黏在皮膚上的濕重感。產業道路的柏油漸漸變成水泥,再變成碎石與泥土混合的林道,兩旁是高大的柳杉與二葉松,雨水從葉尖成串滴落,打在安全帽上是密集的嗒嗒聲。

陳曉河騎在前面,他的車輪壓過一個水坑,濺起的泥水噴在林予安的防風外套下襬。林予安想開口提醒他慢一點,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風雨吃掉。就在轉過一個急彎時,導航的語音突然斷掉,手機螢幕上的藍點開始在地圖上亂跳,最後直接顯示無法取得定位,離線地圖卡在一片灰色的等高線裡。

「曉河!停一下!」林予安大喊,同時按了兩下喇叭。

兩人把車停在路邊一處較寬的空地,雨勢在這裡變得更大,霧氣濃得像牛奶,連對向的路牌都看不清楚。陳曉河拿下手套,雨水立刻讓他的手指變得冰涼,他把手機舉高,轉了一圈,訊號格依舊是空的。林予安則蹲下來檢查輪胎,後輪已經沾滿泥巴,胎紋裡塞滿小石子,只要再往前一點,就是一段明顯往下陷的泥濘坡。

「我們好像走錯了。」陳曉河低聲說,眉頭輕輕蹙起,「這條應該是廢棄的林道,主線應該在另一個岔口。地圖上這裡的等高線很密,表示坡度很陡。」

林予安站起來,雨水順著他的微卷短髮流進領口,他的心跳因為焦慮而加快,過去攀岩時那種面對失足的緊繃感又回來了。「先往回騎?可是回頭的路也看不見了。」他的語氣不自覺變快,這是他不安時的習慣,用行動蓋過害怕。

話還沒說完,一陣引擎低沉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不是他們這種輕型機車的聲音,更像是農用搬運車或是越野機車的厚實震動。接著,兩道黃色的霧燈切開白霧,一輛深綠色的越野機車慢慢靠近,騎士穿著沾滿機油的工作圍裙,外面套一件防潑水的迷彩外套,帆布帽下的臉黝黑而嚴肅。後座還坐著一個人,長卷髮束成辮子,穿著大地色的登山服,背著一個大大的竹簍。

林予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張大哥?」

張正浩把車停穩,拿下帽子,雨水從他平頭上滑落。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不苟言笑,上下打量一下兩人狼狽的樣子,又看了一眼他們卡在泥裡的後輪,哼了一聲。

「就知道是你們。台南機車行那兩個台北來的,環島還敢走這種天氣的林道。」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責備,卻已經彎腰去看他們的輪胎,「胎壓太低,泥巴吃滿了還硬騎,等一下就顧路。」

跟在他後面的女子輕巧地跳下車,朝兩人溫和地笑了笑。米雅的輪廓深邃,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輕而穩定,像山裡的霧一樣不急不徐。

「你們是從海崖那邊上來的吧?這條路早上就封了一半,導航會亂跳很正常。」米雅把竹簍放下來,裡面是剛採的野菜與一捆乾柴,「我是米雅,在前面萬榮林道旁的小屋幫忙。張大哥剛好來幫我載瓦斯,說看到有車燈在亂晃,就過來看看。先跟我們走吧,前面有個合法的露營小屋,可以躲雨。」

聽見有地方可以躲,陳曉河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朝米雅點頭道謝,聲音很輕,「麻煩你們了。」

張正浩沒有多話,直接從自己的工具箱拿出一塊木板墊在林予安的後輪下,又用腳把旁邊的泥巴踢開,清出一條稍微乾硬的路。「跟緊,我騎前面,你們不要煞前輪,重心放後面。」他重新跨上車,霧燈在濃霧裡劃出一道穩定的光。

兩人跟著那道光,慢慢在泥濘中前行。雨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變得巨大,偶爾有山羌的叫聲從更深的林子裡傳來,聽起來有點詭譎,卻因為前面有兩個人帶路,而不再那麼讓人慌張。大約十分鐘後,霧氣稍稍散開一點,一棟用柳杉木搭成的小屋出現在林道旁,屋頂是深色的鐵皮,前面有一小塊用碎石鋪平的營地,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寫著萬榮林道避雨小屋,露營請登記。木屋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煙囪正冒著淡淡的白煙。

米雅推開木門,裡面比想像中更乾淨,一座用石頭砌成的柴火爐在角落燒著,火光跳動,把整個空間照得很溫暖。牆上掛著一幅大大的紙本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著水源、崩塌地與獸徑。張正浩把機車停在屋簷下,立刻拿出胎壓計幫他們量胎壓,嘴裡還是唸著,「出發前不是叫你們每天檢查?山裡顧路可沒有便利商店可以牽。」

米雅已經蹲在爐火前,把竹簍裡的乾柴一根根架好,火舌舔著木柴發出劈啪聲。她拿起一個燻黑的水壺,往裡面丟進切好的老薑與黑糖,薑的辛辣香氣很快混著木柴的煙味漫開來,驅散了兩人身上的寒氣。

「先把外套脫下來烤,鞋子也脫掉。」米雅遞給他們兩條乾毛巾,語氣依舊輕柔,「在山裡迷路,最先要照顧的不是方向,是身體。身體冷掉,心就會更慌。我以前一個人帶團走太魯閣古道,也是在這種霧裡走失過,整整一夜,我就坐在樹下,什麼都不做,只管呼吸跟保持溫暖,隔天霧散了,路就出來了。」

陳曉河接過毛巾,裹住自己冰涼的手指,熱茶的蒸氣讓他的眼鏡起了霧。林予安則把卡其防風外套掛在爐火旁的架子上,雨水順著衣角滴在石頭地板上。他看著米雅煮茶的側影,專注而平靜,突然想起陳曉河為大家沖泡咖啡時的樣子,心裡某個緊繃的結,慢慢鬆開。

張正浩這時把紙本地圖從牆上拿下來,攤在木桌上,手指點在他們剛剛走過的那條林道。他的指甲縫裡還有機油的黑痕,但指的方向卻很準。

「你們看,這裡等高線擠在一起,就是陡坡,雨後一定泥濘。導航在這裡會因為山壁遮擋而飄移,不能信。」他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虛線,「真正的主線在這裡,沿著稜線走,風向會順著山谷往上吹,霧通常下午三點後會從谷底往上包,你們剛好在那個時間進來。學會看雲的走向,比看手機有用。」

林予安湊過去,仔細看那些曲線,他從來沒有這樣讀過地圖,過去總是依賴手機與直覺。陳曉河也靠過來,長髮還帶著濕氣,他輕聲問,「那如果明天還是這種天氣,我們該怎麼判斷能不能走?」

張正浩看了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一點,「看天,看風,再看自己的腳。起霧的時候不要急著找路,先找可以躲的地方。就像現在這樣。」

米雅把煮好的薑茶倒進兩個鋼杯,推到他們面前。黑糖的甜與薑的辣在舌尖化開,熱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爐火的火光在三個人的臉上跳動,木屋外雨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依舊很大,卻不再讓人焦慮,反而像是一種白噪音。

林予安捧著鋼杯,忽然開口,聲音比早上出發時平靜很多,「剛剛在霧裡,我其實很怕。不是怕摔車,是怕我們又吵架,怕我又因為焦慮說了讓你難過的話。」他看向陳曉河,眼神裡沒有平時的痞氣,只有誠實的亮光。

陳曉河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肩膀往林予安的方向靠了一點,兩個人的膝蓋在爐火前輕輕碰在一起。他小聲說,「我也是。我怕我沉默的時候,你會覺得我不在乎。其實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說,才不會又變得很慢。」

米雅與張正浩對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沒有打擾。米雅站起來,把窗邊的另一盞油燈點亮,輕聲說,「你們慢慢聊,我去後面把今晚要用的被子拿出來。張大哥的車還要再檢查一下煞車。」張正浩點點頭,跟著走出去,把木門輕輕帶上,留下爐火與兩個年輕人。

木屋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聲音。林予安把自己的毛巾分了一半蓋在陳曉河還在滴水的長髮上,動作笨拙卻溫柔。陳曉河沒有躲開,反而往他的方向更靠近一些,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被火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窗外的濃霧依舊沒有散,雨也還在下,但屋內的薑茶香氣、木柴的煙味與彼此的體溫,讓那種懸浮在霧裡的不安,慢慢沉澱成一種被安頓的暖。

陳曉河從帆布側背包裡拿出那台底片相機,今天的十二張還沒有用完。他看著爐火,又看著林予安被火光映得發亮的眼睛,輕輕按下快門。喀嚓一聲,在劈啪的柴火聲裡,顯得特別清晰。林予安笑了,也拿起自己的相機,對著陳曉河捧著鋼杯、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水氣的側臉,按下快門。

這一張,不為按讚數,只為記住在迷路的霧裡,有一個人陪自己把身體烤暖,把恐懼慢慢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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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十二張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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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傍晚六點零七分停的。

林予安最先發現的不是雨停,而是聲音的變化。鐵皮屋頂上的敲擊從密集的鼓點慢慢變成零星的滴答,最後只剩下屋簷水珠墜落進泥土裡的悶響。他原本靠在柴火爐邊的木牆上打盹,聽見那個空檔,整個人立刻坐直,卡其防風外套還掛在爐火架上冒著淡淡的蒸氣,外套下襬的泥點已經半乾,結成一塊塊淺褐色的痕跡。爐火把他的側臉烤得發紅,鼻樑上那道舊疤在火光裡變得柔和。

「停了。」他轉頭對著還捧著鋼杯的陳曉河說,聲音裡有種被悶了一整天後終於透氣的雀躍。

陳曉河把杯子放下,長髮已經被米雅遞來的乾毛巾擦到半乾,重新用髮圈束在腦後,幾縷還帶著濕氣的髮絲貼在白皙的頸側。他站起來,推開木門,山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雨後杉樹與泥土被翻動過的清涼氣味。門外的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山谷底沉降,原本白茫茫的林道慢慢顯露出柳杉的輪廓,天光從雲層的裂縫透出來,把整片林子染成帶著水氣的金橘色。碎石營地上,兩頂帳篷的外帳還濕淋淋地攤著,是張正浩剛剛幫忙從泥裡拖回來的。

米雅從小屋後方抱著一捆新的乾柴走出來,身上那件大地色的登山服沾著細細的木屑,長卷辮子甩在背後。她看見兩人站在門口看天,溫和地笑了。

「剛好,趁現在把帳篷晾起來,晚上星星會出來。」米雅的聲音輕輕的,卻很有安定感,「我來生個營火,你們把帳篷架起來,張大哥說火生起來後要幫你們再檢查一次鏈條,上太多泥了。」

張正浩已經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和一罐鏈條油,黝黑的手背沾滿黑色的油泥。他抬頭看了林予安一眼,語氣還是那種職人式的嚴肅,卻少了白天的責備。

「別發呆,先把營釘敲進去,土還軟,好敲。外帳拉開一點,風會幫你們吹乾。」

四個人便在小屋前的碎石空地上忙起來。林予安負責把兩頂帳篷的內帳重新撐開,他的動作一向快,手腳俐落,卻在拉營繩時被陳曉河輕輕按住手腕。陳曉河不說話,只是把繩結重新繞了一圈,打成一個更耐風的結,手指靈巧地在繩子上翻動。這是他們在墾丁被落山風教訓過後學會的默契,一個負責衝,一個負責收。米雅在空地中央用石頭圍出一個小小的營火坑,把剛才抱來的乾柴架成井字形,底下塞入細細的松針與樺樹皮。張正浩點燃打火機,火苗一竄,松針發出細碎的劈啪聲,煙味混著潮濕木柴的香氣升起來,白色的煙被山風拉長,往谷底飄去。

天色暗得很快,山裡的夜總是來得比平地早。火光穩定後,米雅從小屋裡端出一個保溫壺和幾個鋼杯,還有一小袋她自己醃的梅子乾。她在火堆旁鋪開一張防潮墊,招呼大家坐下。遠方的雲已經散開,露出深藍色的天幕,第一顆星子在柳杉梢頭亮起來,雨後的空氣乾淨得讓星光看起來特別近。

「我有個提議。」米雅盤腿坐下,往火裡添了一根柴,火星往上竄了一小撮,「你們不是在做十二張底片的企劃嗎?我聽張大哥說,你們每天只能按十二下快門。難得今晚有火,不如來玩一個分享,每個人拿出今天最滿意的一張,說說為什麼挑它。不用是厲害的照片,喜歡就好。」

張正浩哼了一聲,擺擺手,「我不拍那個,我就看。你們年輕人的把戲,我聽就好。」但他還是把身子往火堆靠了靠,顯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林予安立刻來了精神,他從防潮袋裡掏出那台黑色底片機,今天的十二張其實還沒用完,上午在濃霧裡太慌亂,只按了三張。他把相機抱在胸前,像是要護著什麼寶貝。陳曉河則是安靜地從帆布側背包裡拿出自己的銀色機身,指腹輕輕摩挲著過片扳手,眼神沉靜。

米雅先示範,她拿出手機,滑出一張今天下午在霧裡用手機隨手拍的畫面。畫面裡是張正浩的背影,他穿著工作圍裙,霧燈的光柱切開白霧,兩個年輕人的機車燈在後面模糊成兩團光暈。

「我最喜歡這張。」米雅把手機轉向火光,「不是因為構圖多好,是因為我當時很安心。看到光,就知道有人來了。迷路的時候,光比地圖更重要。」

火光映在她深邃的輪廓上,語氣溫柔而堅定。張正浩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抹布摺好,眼神柔和了一點。

接著是陳曉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相機舉起來,其實他已經把今天拍的底片用小小的拍立得試印了一張,是在小屋裡爐火剛生起來時拍的。照片裡是林予安,他蹲在爐火前,卡其外套掛在一旁,身上只穿一件被雨水浸得半濕的黑色短袖,手裡捧著那杯薑茶,微卷的短髮還在滴水,眼睛卻因為驚慌過後的放鬆而亮得驚人。霧氣在他身後還沒完全散去,讓他的輪廓有一圈淡淡的光。

陳曉河把照片遞過去,聲音很輕,卻很穩。

「這張。」他看著林予安,耳根有點紅,「早上在霧裡,你喊我停下來的時候,表情很慌,可是眼睛很亮。我那時候本來也很怕,但看到你那個眼神,就覺得,好像只要跟著你一起慌,就不會是一個人的慌了。我喜歡你那個樣子。」

林予安接過照片,指尖碰到相紙的邊緣,感覺到熱度從指尖一路竄到臉上。他一向嘴快,現在卻有點結巴,野性明亮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苗。

「靠,你這樣講很犯規欸。」他抓抓頭髮,想用吐槽掩飾心跳,「我那時候明明狼狽死了,你還拍得這麼……」他頓了一下,沒找到詞,最後小聲說,「謝謝啦。」

營火發出輕輕的爆裂聲,陳曉河沒有移開視線,白皙的臉在火光下透出一點粉。兩人之間那點曖昧的張力,讓空氣變得比薑茶還暖。

輪到林予安,他深呼吸,把自己的那張試印照拿出來。照片裡是陳曉河,他正半跪在營火坑邊,素色亞麻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專注地把保溫壺裡的熱咖啡倒進鋼杯。他的長髮束得整齊,側臉在火光裡顯得柔和,睫毛垂下來,倒咖啡的動作輕而穩,身後的帳篷半乾,星光剛好落在他的肩頭。那是陳曉河最日常的樣子,卻被林予安捕捉得像一幅畫。

「我拍這張的時候,你剛把薑茶換成咖啡給米雅。」林予安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痞氣,「你每次都這樣,大家還在慌,你已經在想誰要喝什麼,誰的衣服還沒乾。我以前覺得這種細心很慢,會拖累速度,可是今天在霧裡,我才發現,要是沒有你那種慢,我早就硬衝到摔進泥裡了。我喜歡你這種慢,很可靠,讓人想一直跟著。」

陳曉河接過照片,指尖微微收緊。他把照片貼近胸口,像是要把那句話收好。火光把他的眼眸照得濕潤,他點點頭,沒說話,卻把肩膀往林予安那邊靠了一點。

米雅看著他們兩個,識趣地笑了。她把保溫壺的蓋子蓋好,輕輕拍了拍張正浩的手臂。

「張大哥,我們把後面的被子拿出來曬一下吧,剛剛屋裡還有點潮。」她站起來,語氣自然,「你們兩個慢慢聊,火不要太大,晚點霧氣會再上來,記得把帳篷拉鍊拉好。」

張正浩立刻會意,站起來把工具箱收好,臨走前還不忘對林予安叮囑一句,「火堆不要離帳篷太近,半夜要加柴就叫我,我在小屋裡聽得見。」兩人很有默契地退回木屋,把門輕輕帶上,只留下一盞油燈在窗邊,給營火旁的兩人一個安靜的範圍。

碎石營地上,只剩下營火與兩個人。帳篷的外帳在風裡輕輕飄動,星光已經鋪滿整個山谷,銀河淡淡的痕跡橫過天空,雨後的星空清澈得不像話。營火的木柴劈啪作響,偶爾有火星被風帶起,飛向深藍色的夜色。

沉默持續了一小段時間,卻不再是前幾天那種冷戰的沉默,而是帶著一點期待的安靜。林予安用樹枝撥了撥火堆,讓火光更亮一點,然後忽然開口,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話倒出來。

「欸,曉河,我跟你說一件事。」他盯著火苗,鼻樑的舊疤被照得很淡,「我幹嘛一直要衝、一直要接那種攀岩滑翔很刺激的案子,你知道嗎?我爸媽在台北,他們那種期待很傳統,覺得三十歲就該有穩定工作、買房、結婚生子那一套。我廣告系畢業沒去大公司,他們就一直覺得我在亂來。所以我才一直用冒險證明自己,好像飛得夠高、拍得夠帥,就能證明我沒走錯路。但其實我超怕承諾的,我怕一安定下來,就會被那個期待綁住,動彈不得。」

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很誠實。陳曉河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把手裡那張照片輕輕放在防潮墊上,然後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林予安撥弄樹枝的手背上。他的手還帶著咖啡的餘溫。

「我懂。」陳曉河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特別溫柔,「我上一段感情,就是因為我太謹慎才沒了。他說我什麼都要想很久,連去哪裡吃飯、什麼時候見面都要規劃,好像跟我在一起,永遠都在等。我以為謹慎是體貼,後來才發現,那是我怕受傷,所以想把所有意外都先擋掉。結果反而把對方推開了。所以這次環島,我一開始不敢靠你太近,我怕我又變得太慢,拖累你。」

林予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小麥色與陳曉河的白皙形成對比。「你才沒有拖累我。」他轉過頭,眼神直直地看著陳曉河,「我今天才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直衝,是有人在我衝過頭的時候,拉我一下。像你今天在霧裡拉住我那樣。」

營火的光在兩人的臉上跳動,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柴火與咖啡混合的氣味。陳曉河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縷,拂過林予安的臉頰,帶著一點癢。林予安的視線落在陳曉河的唇上,心跳快得像在攀岩時最後一步的垂降點,野性的衝動與細膩的猶豫同時湧上來。陳曉河也抬起頭,沉靜的眼眸裡映著火光與星光,睫毛輕輕顫動。

兩人慢慢靠近,呼吸交纏,額頭幾乎要碰在一起。林予安能感覺到陳曉河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那是一種邀請,也是一種緊張。就在唇即將碰上的前一秒,兩人卻同時停住了。

不是不願意,而是害怕。害怕一旦跨過這條線,旅伴的默契會被打破,害怕明天的路還很長,如果現在把心意說破,會不會讓接下來的每一天都變得尷尬而沉重。林予安退開了一點點,陳曉河也垂下眼,兩人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取代了那個未完成的吻。

「等一下啦。」林予安的聲音帶著笑,卻有點抖,「等我們回到台北,等底片沖出來,等我們不是每天都灰頭土臉的時候,再……」

陳曉河點點頭,白皙的臉已經紅到耳尖,卻沒有放開手。「好。」他輕聲說,「那這張就先留著,等那時候再拍下一張。」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看著營火慢慢變小,星光卻越來越亮。帳篷的布幔在風裡鼓動,上面還空著,等待明天寫下新的一句話。而那張差點完成的心意,像今晚的星光一樣,懸在兩人之間,溫柔地發亮,沒有墜落,也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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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季風來信,退稿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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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萬榮林道的那個清晨,霧已經沉到谷底,像一條白色的河在山谷裡慢慢流動。柳杉的枝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風一吹就簌簌落下,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米雅站在小屋的木階前,把昨晚幫他們晾乾的外帳摺好遞過去,帳布上還留著柴火與松針混合的淡淡煙味,指尖摸上去是被太陽曬過的溫熱。張正浩蹲在兩台機車旁,手裡拿著扳手,最後一次幫他們檢查鏈條與胎壓,黝黑的手背沾著黑色的油漬,卻把每一顆螺絲都鎖得沉穩。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在林予安跨上車時,拍了拍他的安全帽鏡片,低聲說了一句風要變了,騎慢一點,看到雲往海邊壓就找地方躲。

林予安點頭,發動引擎,排氣管吐出一團白霧。陳曉河坐在後座的位置把帆布側背包抱在胸前,長髮重新束好,素色的亞麻襯衫換成了防潑水的薄外套,衣襬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碎石營地,營火坑裡只剩下灰白的灰燼,帳篷布幔上貼著的紙條在晨光裡微微晃動,那是昨晚他們寫下的句子,還來不及好好讀完。機車沿著林道往北滑下,海拔每降一百公尺,空氣就變得更黏一點。原本在山裡的清涼被一種悶熱取代,那是颱風靠近前的特有天氣,雲層很低,壓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風不是涼的,是帶著鹹味的熱。

從花蓮進入宜蘭的台九線,午後的天光變成一種混濁的白。太陽被厚雲遮住,卻沒有因此涼快,反而像被悶在蒸籠裡,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連機車的坐墊都燙手。他們在南澳的海邊找到一處合法的露營地,面對著一片開闊的礫石海灘,浪比平常更急,一波波把白色的泡沫推上岸,又快速退去,留下細小的氣泡在石頭縫裡滋滋作響。露營地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的女生,提醒他們颱風的外圍環流已經進來,晚上風會突然變大,帳篷的營釘要打深一點,最好加拉營繩。林予安一邊聽一邊點頭,手卻因為熱而有點煩躁,汗水從額角滑到鼻樑的舊疤上,刺刺的。

帳篷搭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兩人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立刻去海邊拍照,而是坐在便利商店的遮陽棚下吹冷氣。陳曉河買了兩瓶冰麥茶,瓶身很快結出一層水珠,滴在塑膠桌上。林予安把手機接上行動電源,習慣性地打開信箱,想確認許蔚然有沒有回覆他們前天寄出的預覽照。那組預覽照是他們在萬榮林道與漁港拍的,一共二十張,包含陳曉河在霧中拍的林予安捧著薑茶的側影,以及林予安拍的陳曉河在營火邊倒咖啡的畫面,他們還附上一段文字,說明《風的形狀》想呈現的不是完美的風景,而是那些帳篷飛走、機車打滑、底片拍壞的狼狽時刻。

信箱刷新的那一刻,兩人的手機同時震動。寄件人是沈若琳,主旨只有四個字,回覆預覽。林予安點開,陳曉河也把頭湊過來,兩人的肩膀在悶熱的空氣裡貼得很近,卻在看到內文的第一行時同時僵住。沈若琳的文字一如往常直接,沒有任何問候語,開頭就是一段冰冷的段落。她寫預覽的敘事過於鬆散,十二張底片的限制反而讓選片看起來任性,缺乏商業焦點,讀者無法在三秒內抓住主題,整體調性不符合生活風格雜誌接下來要推的夏季專題企劃。她接著說,原本談好的八頁版面與經費是基於他們能準時交出完整專題,如果下週結束前無法提供明確的故事線與具有市場辨識度的主視覺,她將取消合作,把版面讓給其他已經準備好的團隊,結尾甚至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請儘速回覆。

那封信的字很少,卻像把悶熱的空氣直接灌進肺裡。林予安握著手機的指節慢慢收緊,瓶身的水珠滑到他的手腕上,他卻沒有感覺。陳曉河把信又往下拉了一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眼眸沉靜的光慢慢暗下來。他想起出發前沈若琳在咖啡廳裡說的話,那時她戴著細框眼鏡,用平板電腦快速滑過他們的作品,語氣雖然犀利,卻帶著期待,說她想看見不一樣的環島敘事。現在那份期待變成了一份審判,而且審判的標準是按讚數與商業焦點。

就在沈若琳的信還停在螢幕上的時候,陳曉河的手機上方跳出一則推播通知,是社群平台的熱門推薦。封面是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潮流機能外套,站在幾乎一模一樣的海崖上,背景是空拍機俯瞰的太平洋。標題寫著《風的邊境》三天兩夜濃縮環島精華。發布者是周敬騏。林予安的手指比腦子更快,點了進去。影片自動播放,周敬騏張揚的笑容立刻充滿整個螢幕,他對著鏡頭大聲說兄弟們我幫大家把台灣最美的風一次拍給你們看,十二張底片太慢了,我用十二個空拍鏡頭就夠了。畫面快速切換,漁港的日出、礫石海灘的營火、山間的濃霧,每一個構圖都與他們這幾天拍的預覽高度相似,只是更飽和、更快速、配上強烈的音樂與字幕。影片下方已經累積破萬的愛心,留言不斷往上刷,好多人標記朋友說這才是環島。

便利商店的冷氣嗡嗡作響,卻壓不住那支影片裡的音樂。林予安把聲音關掉,但畫面還在跑,周敬騏團隊用空拍機掠過海崖的鏡頭,與陳曉河用長時間曝光拍的漁火幾乎是同一個角度,只是前者更快、更亮、更容易被演算法推播。林予安覺得胸口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這幾個月來他一直想擺脫的東西又回來了。那個追逐按讚數的黑洞,在墾丁被蔡添財的海鮮粥稍微填滿,在萬榮林道的營火前被陳曉河的眼神暫時蓋住,現在卻因為沈若琳的一封信與周敬騏的一支影片,全部翻出來。他忽然覺得自己用底片機一張張珍惜拍下的瞬間,看起來很笨拙,像是一種自我感動。

陳曉河把手機螢幕按熄,轉頭看向林予安,卻發現對方的眼神已經飄到海的方向。林予安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

「沈若琳說得對,我們拍的東西就是沒有焦點。」林予安把冰麥茶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晃出來一點,「我們每天只拍十二張,還堅持要拍什麼爆胎、迷路,這種東西誰要看?周敬騏三天就把我們一個月的路線抄完,還比我們好看十倍。我們這樣到底在堅持什麼?」

陳曉河愣了一下,白皙的臉在悶熱裡顯得更蒼白。他細膩的性子讓他立刻想先安撫,卻也因為沈若琳信裡那句缺乏商業焦點而被刺到最軟的地方。過去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裡,對方也曾說過他想太多、太慢、總是拖延。

「不是這樣的。」陳曉河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寶特瓶的標籤,「許蔚然說過,我們的企劃本來就不是要跟他比快。沈總編要的是市場,我們可以跟她溝通,換一種圖文形式,不一定要重拍。」

「溝通?」林予安的語氣變得尖銳,那是他不安時最習慣的武裝,「怎麼溝通?跟她說我們拍得很慢所以請她等?經費都快被取消了,你還要慢?陳曉河,你就是太謹慎了,什麼都要等、都要想清楚,結果就是我們什麼都交不出來。如果當初我們也像他那樣用空拍機一天拍完,現在就不會收到這種信。」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陳曉河最怕的地方。他的肩膀微微縮起來,長髮下的耳朵有點紅,卻不是害羞,是被指責後的難堪。他想起在台東海崖那晚,也是因為周敬騏的嘲笑,他們第一次激烈爭執,當時是陳曉河選擇沉默。這次沉默沒有保護他,反而讓愧疚翻倍。

「對不起,是我拖慢進度。」陳曉河的聲音低下去,眼眸垂著,不敢看林予安,「如果我沒有堅持每天一定要手寫日記、一定要等光,我們是不是就能多拍一點符合她要的主視覺?我以為慢一點比較好,可是好像只是讓你更焦慮。」

林予安聽見那句對不起,心裡揪了一下,想道歉,卻被另一股更強的自我厭惡堵住。他站起來,踢到塑膠椅腳,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根本拍不好。」林予安抓著自己微卷的短髮,鼻樑的疤因為用力而發紅,「我以為我會拍動態、會拍光影就很厲害,結果離開社群的濾鏡,我什麼都不是。底片洗出來糊掉的比清楚的多,沈若琳一看就知道我們在假裝文青。」

兩人的聲音在便利商店的棚子下變大,引來櫃台店員的側目。海邊的風在這個時候忽然轉強,颱風前夕的悶熱被一陣帶著鹹味的強風切開,塑膠棚的帆布被吹得啪啪作響。陳曉河想伸手去拉林予安的手腕,像前幾天在霧裡那樣,卻被林予安閃開。

「你不要每次都想用慢來解決問題!」林予安喊出來,聲音裡已經帶著哽咽,「慢沒有用,慢只會讓我們被取消、被取代!」

陳曉河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來,放進防潑水外套的口袋裡。他的指尖冰涼,與外面的悶熱形成對比。那個在營火前差點完成的靠近,此刻被風吹得像要散開。兩人沒有再說話,先後走回礫石灘上的帳篷。風已經大到需要用身體壓住外帳才能拉上拉鍊,陳曉河蹲下來重新打營釘,林予安則用力拉營繩,動作又快又重,完全忘記前幾天學會的耐風繩結。

風勢在傍晚五點後變成陣風,一陣比一陣急。天空的雲壓得更低,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黃灰色,海浪的聲音從原本的規律變成混亂的拍打。就在他們剛把帳篷勉強固定好時,一陣強風從海面直衝上岸,營繩發出尖銳的繃緊聲,營釘從礫石裡被連根拔起。帳篷的外帳像在墾丁那晚一樣,再次被風掀起,整頂帳篷翻滾著往海灘的方向飛去,裡面還裝著他們的底片相機與那本貼滿布幔的日記。

林予安衝過去追,卻被風吹得踉蹌,陳曉河也追上去,兩人在風裡拉住帳篷的兩角,卻拉不住彼此的距離。帳篷最終卡在一塊消波塊旁,布面被礫石磨破一個口子,裡面的拍立得照片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四處翻飛。兩人把帳篷拖回來,癱坐在礫石上,渾身是汗與沙,誰也沒有先開口。便利商店的燈光在風裡搖晃,手機螢幕還亮著,沈若琳的信與周敬騏的影片並排在通知列,像兩個並列的審判。

夜色在風裡提前降臨,沒有星星,也沒有營火。林予安把破掉的帳篷布壓在膝蓋上,眼眶發熱卻沒有哭出來。陳曉河坐在離他半公尺遠的地方,抱著膝蓋,把散落的照片一張張撿回來,動作很輕,像在撿碎掉的心意。風還在吹,把他們昨晚在山裡建立起的那點安穩,吹得一點也不剩。遠處的海面上,颱風的雲牆已經隱隱可見,悶熱與強風交替,像這段關係此刻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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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許蔚然的深夜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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礫石海灘的風沒有要停的意思。

南澳的夜被切成一塊一塊的,路燈的光在強風裡晃,便利商店的招牌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白色的日光燈把門口的雨棚照得發亮,亮到連飛濺的細沙都能看清楚。林予安和陳曉河把那頂破掉的帳篷從消波塊旁拖回來,帆布被礫石磨開一個三角形的口子,營繩纏在一起,營釘少了一根,剩下的三根歪歪地插在塑膠袋裡。兩人把帳篷堆在便利商店側邊的長桌旁,誰也沒有先說話。陳曉河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撿回被風吹散的拍立得和手寫紙條,紙張已經沾了沙,邊角捲起來,字跡被海霧暈開一點。林予安坐在塑膠椅上,雙手插在卡其防風外套的口袋裡,微卷的短髮被風吹得更亂,鼻樑那道淡疤因為整天曬太陽而發紅,眼神直直地落在對面黑掉的海面,浪一陣一陣打上來,聲音又重又悶。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響了又關上,店員把剛炸好的茶葉蛋從鍋裡撈起來,熱氣和醬油香飄到門口。陳曉河把撿回來的照片用外套下襬輕輕壓乾,素色亞麻襯衫換下來的防潑水外套拉鍊還卡著沙,他把照片一張張排在桌面上,有在萬榮林道小屋前晾帳篷的光,有爐火旁兩人共用一個鋼杯的倒影,也有那張他最喜歡的,林予安在霧裡捧著薑茶,眼裡有光的樣子。指尖碰到相紙的瞬間,他忽然覺得很酸,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下午在遮陽棚下的那句話。林予安說他太謹慎,說慢只會被取代,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卡在心口,現在風一吹就更清楚。

林予安盯著手機螢幕,沈若琳那封只有四行字的信還停在最上方,下方則是周敬騏那支已經破三萬觀看的《風的邊境》影片縮圖。演算法把最刺眼的東西推到最前面,他越看胸口越悶。那種追著按讚數跑的焦躁感,原本以為在墾丁被蔡添財的海鮮粥、在花蓮被米雅的薑茶稍微安撫住了,現在又全部回來。他想起自己在社群上最紅的那張攀岩照,留言全是帥爆了、求地點,卻沒有人問他當時手在發抖。他害怕自己除了會製造好看的瞬間,什麼也留不住。

「我打給蔚然姐好不好。」林予安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切得有點碎。

陳曉河抬起頭,長髮束得有點鬆,幾縷髮絲黏在頰側,白皙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淡。他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把桌上的照片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個位置給手機。這個動作很小,卻讓林予安胸口鬆了一點。陳曉河總是這樣,不會立刻用言語安慰,而是先把位置讓出來。

電話撥出去,響了四聲才被接起來。許蔚然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背景有紙張翻動和滑鼠點擊的聲音,還有一盞檯燈的嗡鳴感。

「予安?這個時間在南澳還沒睡,是風太大還是心太大。」許蔚然的語氣一如往常,犀利裡帶著溫暖,像大姊姊把外套披過來,「我剛把你們的預覽照又看了一次,正在寫回饋,還沒來得及寄,你們倒是先打來了。說吧,沈若琳是不是又用她的效率刀砍你們了。」

林予安苦笑,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兩人中間,讓陳曉河也能聽見。礫石灘的風灌進話筒,許蔚然那頭立刻聽出來。

「帳篷又飛了?」她問。

「飛了,這次是被颱風前面的風掀的,帆布還破掉。」林予安把臉埋進手掌,聲音悶悶的,「蔚然姐,我們是不是真的拍得很任性。沈總編說我們沒有焦點,十二張底片看起來像在鬧彆扭,市場抓不到重點。她說要取消八頁的版面,周敬騏同時間發了一支跟我們路線一模一樣的影片,三天就把我們一個月的東西用空拍機包完了,觀看數已經是我們的幾百倍。我剛剛跟曉河吵架,我說他太慢,是他拖慢進度。」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下來。接著許蔚然的聲音放得更穩,像把椅子拉近一點。

「予安,你先把手機拿穩,讓我也跟曉河說說話。」許蔚然說。

陳曉河靠近話筒,輕聲說了句蔚然姐。他素來不擅長在電話裡解釋情緒,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是我太堅持要等光、要手寫,好像讓予安更焦慮了。

許蔚然在那頭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聽懂了的笑。

「你們兩個,一個用快來掩飾不安,一個用慢來保護不安,結果都把對方的溫柔當成壓力了。」她說得直接,卻不刺人,「我先說沈若琳。她那封信我大概猜得到長什麼樣子,效率至上,三秒抓不住主題就判出局。這是她的職位給她的壓力,紙本雜誌的廣告一頁一頁在掉,她必須對老闆、對通路負責,所以她只能用市場的語言跟你們說話。但市場不是只有一種聲音。周敬騏的影片也是一種聲音,又快又亮,演算法最愛的那種。可是曉河,你拍漁港凌晨四點的長時間曝光,林予安拍攀岩墜落前零點五秒的臉,那些東西是演算法算不出來的。」

風把便利商店的塑膠門簾吹得啪啪響,陳曉河把被風掀起的照片用手壓住,林予安則把破掉的帳篷布往腳邊收,怕又被吹走。許蔚然的聲音透過擴音,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還記得我為什麼要提議《風的形狀》嗎?」許蔚然問,「不是要你們去證明環島可以拍得多厲害,是要你們去記錄風怎麼把你們吹得東倒西歪。爆胎坡、迷路小徑、帽子被吹走的海灘,那些你們手繪在地圖上的可愛圖示,對我來說比任何空拍都珍貴。沈若琳要的是夏季專題的主視覺,她想要一個乾淨的、可以放在封面的答案。但你們的企劃從一開始就不是答案,是過程。」

林予安的眼眶有點熱,他把頭轉向陳曉河,發現對方的眼眸也亮著水光。許蔚然繼續說,語速不快,像在幫他們把打結的營繩一根根解開。

「我建議你們不要重拍。」許蔚然說,「重拍就是去追周敬騏的影子,你們永遠追不到,也不需要追。你們現在手上最誠實的東西,就是那些失敗。底片洗出來糊掉的那幾張、爭吵後沒寫完的日記、帳篷破掉的口子,這些都可以放進去。讓沈若琳看見,你們不是交不出故事線,是你們的故事線本來就包含狼狽。我等一下幫你們跟她說,我來當中間人。你們把今晚的照片、破帳篷、便利商店的收據、還有你們吵架後各自寫的一句話,全部整理成一個小樣,標題就叫失敗也算風景。我幫你們爭取,不要八頁的完美版面,要六頁的生活圖文,讓讀者看見環島不是打卡,是過日子。」

陳曉河聽到這裡,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桌上那張被沙磨花的拍立得,那是林予安在營火前偷拍他沖咖啡的側臉,光有點晃,卻很溫柔。他小聲問,「可是沈總編會願意嗎?她已經說要把版面讓給別人了。」

「讓我來。」許蔚然的聲音帶著策展人特有的篤定,「沈若琳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心裡是愛紙本的。她只是被數字追著跑,忘了自己當初也是因為一張不完美的照片才進這一行。我現在就撥給她,你們不要掛,保持通話。」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通撥號的嘟聲,過了幾秒,一個更冷、更快的女聲接起來,是沈若琳。即便隔著電話,也能聽出她平板電腦還開著,背景有編輯部夜班的鍵盤聲。

「蔚然,這麼晚。」沈若琳的聲音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主題,「如果是為了那兩個環島的孩子,我正要跟你說,下週三前沒有主視覺,我真的得把版面收回來,廣告那邊在催。」

許蔚然沒有退讓,也沒有抬高音量,語氣溫暖卻清楚。

「若琳,你先聽我說兩分鐘。」許蔚然把林予安和陳曉河的處境用最精準的話重述一次,沒有幫他們裝可憐,而是把他們的狼狽翻譯成編輯聽得懂的價值,「他們現在在南澳,帳篷破了,風大到便利商店的燈都在晃。他們手上沒有你要的那種封面大景,但他們有連續八天的十二張底片,有爆胎、有迷路、有兩個人在強風裡吵架後又把照片一張張撿回來的過程。讀者現在最缺的不是又一個完美的海崖空拍,是有人誠實地告訴他們,原來環島可以這麼狼狽,還可以繼續往前騎。你給他們八頁,他們給你一個假的風景。你給他們六頁,他們給你一個真的專題,標題、內頁、社群短圖我都幫你想好了,失敗的風景比成功的更讓人想收藏。」

沈若琳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鍵盤聲停了。她的聲音依然嚴苛,卻多了一絲鬆動。

「蔚然,你每次都這樣,拿理想來跟我換版面。」她嘆了一口氣,語氣緩下來,「我看過他們的預覽,十二張裡有三張是糊的,有一張是帳篷的破洞,這要怎麼當主視覺?但我承認,周敬騏那種影片我一天可以收到十支,看完就忘。他們的東西,我記得那個在霧裡捧薑茶的男生眼神。這樣吧,明天中午前把你說的小樣寄來,如果故事線真的能把失敗說成風景,我可以把夏季專題的一個小單元給他們,六頁,圖文比例我來調,不保證封面,但保證不抽經費。你讓他們不要再想著要去變成周敬騏。」

這句話透過擴音傳到南澳的風裡,林予安和陳曉河同時抬頭,對看了一眼。林予安的眼睛有點紅,陳曉河的唇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有點想哭。許蔚然替他們應下來,約好明早十點收檔,掛掉沈若琳那線後,才又回到兩人的通話。

「聽見了嗎?」許蔚然的聲音回到像大姊姊的柔軟,「市場會給你們壓力,但你們不需要把壓力當成自己的聲音。去把底片洗出來吧,糊掉的也洗。把今晚的風也寫進去。」

電話掛斷後,便利商店的燈光好像沒有剛剛那麼刺眼了。風還在吹,但兩人之間的空氣不再那麼緊繃。陳曉河把手機放回桌面,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對不起。」他說,長髮下的耳朵有點紅,「我剛剛不該沉默,我沉默不是不在意,是怕一開口就說錯,讓你更煩。可是沉默讓你一個人去扛那些按讚數的焦慮,是我不好。」

林予安搖頭,伸手把那張被風吹皺的紙條撫平,上面是陳曉河前一晚寫的字,寫著今天最滿意的是你笑起來的時候。他把紙條遞過去,指尖碰到陳曉河微涼的手指。

「是我不好。」林予安的聲音有點啞,小麥色的臉在燈下顯得柔和,「我一焦慮就想用快來解決,想用冒險、用衝刺去蓋掉不安,結果把你也當成要解決的問題。我說你慢,其實是我害怕慢下來就會被發現我不夠好。蔚然姐說得對,我一直在逃,逃安定的樣子。」

陳曉河把那張紙條接過來,細細摺好,放進帆布側背包最內層的夾袋。然後他從背包裡拿出兩個底片罐,是今天還沒拍完的十二張裡剩下的最後兩張。一個是林予安的,一個是他的。

「那我們現在把它拍完好不好。」陳曉河說,眼眸沉靜卻有了光,「不要拍海,也不要拍帳篷,就拍現在。拍便利商店的燈、拍破掉的帳篷口、拍我們兩個在風裡還在這裡的樣子。糊掉也沒關係。」

林予安笑了,那個帶點痞氣的笑容終於回來一點。他拿起自己的底片相機,轉盤喀嚓一聲,對著陳曉河按下快門。陳曉河也舉起相機,對著林予安按下快門。兩台老相機的快門聲在風裡同時響起,輕輕的,卻很實在。

他們把破帳篷重新攤開,這次不是要搭起來睡,而是把它當成布幔鋪在長桌上,把撿回來的照片、收據、還有剛剛寫下的兩句新話貼上去。便利商店的店員探頭看了一眼,沒有趕人,還多送了兩顆茶葉蛋,說颱風天晚上少人,坐久一點沒關係。林予安把其中一顆剝開,蛋白還燙手,他把半顆遞給陳曉河,陳曉河接過,兩人坐在風還在吹的雨棚下,慢慢吃起來,鹹香在嘴裡散開,配著冰麥茶的涼。

「明天我們去鎮上的相館沖底片吧。」林予安說,「把糊掉的也洗出來,寄給沈總編跟蔚然姐。」

陳曉河點頭,把頭輕輕靠在椅背上,長髮被風吹起一點,碰到林予安的手臂,兩人都沒有移開。遠處海面的雲牆還在,但風勢似乎過了最尖銳的那一陣,變成一種持續的、沉穩的吹。帳篷的破口在燈光下看起來不再像是失敗的證據,比較像是一個形狀,風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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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回到北海岸的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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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沒有來。

南澳的清晨是被便利商店門口那台咖啡機的蒸氣聲叫醒的。

林予安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縮在塑膠椅上,卡其防風外套被當成薄被蓋在胸口,陳曉河則趴在對面的長桌上,素色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長髮束得鬆鬆的,臉側壓著那張還沒乾透的手寫紙條。兩人昨晚把破掉的帳篷攤開當成布幔,貼滿照片和收據,就這樣在日光燈和海風聲裡睡著了。門外,礫石海灘的風已經換了方向,不再是昨夜那種要把人掀起來的橫風,而是從海面溫溫吹回來的東北風,帶著一點鹹味和夜雨後泥土的氣味。

天空藍得過分乾淨。

像是被颱風的手掌擦過一遍,雲都往東邊收走了,只剩下高高的薄雲和一種近乎透明的藍。林予安站起來伸展背肌,小麥色的手臂在晨光裡拉出一道線,鼻樑那道淡疤因為一夜沒好好睡而顯得更淡。他推了推陳曉河的肩膀,陳曉河迷迷糊糊抬頭,眼眸還帶著睡意,卻第一時間把桌上那疊小樣用手掌壓住,怕風又來。

「風停了。」陳曉河的聲音有點啞。

「嗯,颱風往琉球去了,氣象署解除海警了。」林予安把手機遞過去,上面是許蔚然凌晨四點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已收到,六頁版面幫你們守住了,安心往北騎,記得把車檢查一下。下方是沈若琳的回覆,轉寄的截圖,語氣依舊精準,失敗的風景四個字她圈起來,旁邊手寫加註,標題不錯,中午前把高解析圖補齊。

陳曉河把那張截圖看了兩次,嘴角慢慢鬆開,不像笑,比較像終於能呼吸的表情。他把帆布側背包裡的底片罐拿出來數,昨晚在風裡拍掉的最後兩張已經拍完,今天口袋裡還有全新的一捲十二張。他看向林予安,林予安也正看著他,兩人同時想起昨晚在燈下互相為對方按下快門的聲音,空氣忽然有點燙。

「先去鎮上把圖寄了,再去找人看車。」陳曉河把紙條折好收進包裡,動作很輕,像在收一個承諾。

南澳車站前那家相館才剛開門,老闆娘一邊把鐵門往上拉一邊打哈欠,看到兩個背著大包、頭髮還沾著海沙的男生,有點愣住。林予安把兩捲底片和記憶卡一起遞過去,特別指著其中一捲說,這捲裡面有幾張一定是糊的、晃的,請全部洗出來,不要挑掉。老闆娘看了他一眼,點頭說知道,現在沖要等兩小時,你們可以先去吃早餐。

早餐是車站前的豆漿店,熱豆漿配油條和蘿蔔糕,兩人坐在騎樓下吃,機車停在路邊,傳動箱的地方在發動時會發出一點細細的答答聲。林予安本來沒放在心上,陳曉河卻聽得很仔細,他蹲下去耳朵靠近引擎,眉頭輕輕蹙起來。

「這個聲音跟我們在新竹爆胎前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陳曉河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是皮帶還是普利珠磨到了,昨天在泥濘裡打滑太久,裡面可能卡沙了。」

林予安想起張正浩在台北交車時那句叮嚀,你們這種順時針環島,最後一段從宜蘭回台北是最操車的,東北角的風大又一直上下坡,記得回來前一定要檢查。他立刻掏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存成張老闆三個字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背景是空壓機的聲音和工具碰撞聲。

「哪位。」張正浩的聲音還是那樣,寡言,少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張老闆,我是林予安,上個月在你店裡整備的那兩台檔車,我們現在在南澳,要回台北,車子傳動有點答答聲,你現在在哪裡。」林予安一口氣說完,語速有點快。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空壓機的聲音停了。

「南澳。你們比預期的慢一天。」張正浩說,語氣聽不出責備,卻讓林予安下意識站直,「我今天在貢寮的據點幫一群環島學生看車,下午才回台南。你們直接騎過來,舊草嶺那段不要走台二線,走自行車道,車少,風也比較順。到了打給我。」

陳曉河在一旁聽見,輕輕點頭。張正浩的據點是他在東北角跟朋友合開的臨時工作站,專門在暑假幫環島客做免費健檢。掛電話前,張正浩又補了一句,跟在台北一樣,皮帶跟機油我會幫你們看,不要自己拆。

兩個小時後相館把照片洗出來,連同掃描檔一起交給他們。林予安翻開相紙,果然有兩三張是糊的,一張是昨晚便利商店日光燈下的破帳篷,光暈拖成一條線,一張是陳曉河在風裡壓照片的側臉,晃到只剩輪廓。可是這些糊掉的照片洗出來,反而有種誠實的重量。陳曉河把其中一張破帳篷口子的特寫抽出來,背面寫下一行字,風把家吹了一個洞,我們還在裡面。林予安看了,伸手把那張紙塞進自己防風外套的內袋,靠近心口的位置。

檔案用超商的網路寄出後,兩人跨上機車,往北。

從南澳到貢寮,台二線的海變得不一樣。過了蘇澳,太平洋的顏色從深藍慢慢變成灰藍,再變成東北角特有的那種帶綠的藍。初夏的午後雷陣雨沒有如預期來臨,倒是海風一路跟著他們,從側面輕輕推著車身。沒有追著打卡點跑的壓力後,騎車的節奏自然慢了下來。陳曉河騎在前頭,不再一直盯著導航的預計到達時間,而是會在看到漁港有人曬網時減速,回頭用眼神問林予安要不要停。林予安也學著不去找戲劇性的光影,他發現自己過去總想等一個雲層打開、光束打在浪頭上的瞬間,現在反而會被路邊一個很小的畫面吸住。

在卯澳漁村,他們停下來。

一個穿著花布衫的阿婆坐在自家門口的塑膠椅上,面前鋪著竹簍,正在翻曬切好的飛魚乾。海風把魚乾的鹹味和竹簍的氣味混在一起,幾隻白頭翁在電線上跳。陳曉河沒有立刻舉起相機,他先走過去蹲下來,用台語夾著國語跟阿婆打招呼,問能不能拍,阿婆笑著揮手說拍啦拍啦,少年家環島喔,慢慢騎。陳曉河這才退後兩步,用長時間曝光的思維去構圖,他讓快門放慢一點,故意讓阿婆翻魚的手有一點動態模糊,背景的海則是靜止的藍。旁邊的林予安看得入迷,他原本習慣用高速快門去凝結一切,現在試著模仿陳曉河的呼吸,等風、等人、等光一起進來才按快門。

「這樣拍,比較像在等一個人把故事說完。」林予安小聲說,按下快門後,底片相機發出喀嚓一聲。

陳曉河回頭看他,沉靜的眼眸裡有光,「你學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林予安笑起來,帶點痞氣,卻很溫柔,「以前我總覺得人文紀實就是要拍得乾淨、要拍到人的眼神,現在發現讓手晃一點也沒關係,晃的是風,又不是心。」

換陳曉河嘗試林予安的領域,則是在經過福隆沙灘時。一群放暑假的小學生穿著制服,在沙灘上追著風箏跑,風箏的線被風扯得筆直,衣襬被吹得鼓起來。陳曉河拿起林予安的相機,調到高速快門,對著一個跳起來要抓風箏的男孩按下快門。快門聲比平常清脆很多,瞬間把鼓起的衣襬、揚起的沙粒、還有男孩臉上那種純粹的用力全部凍住。陳曉河看著觀景窗,有點驚訝,他過去很少用這麼快的速度,他總覺得快會錯過什麼,但這一刻他明白,快也可以是一種溫柔,是把一個會消失的瞬間好好接住。

「這個好厲害。」他把相機拿給林予安看,眼裡有少見的興奮。

林予安湊過去看,兩人的頭靠得很近,海風把陳曉河束起的長髮吹起來,掃到林予安的頰側。林予安沒有閃開,反而伸手把那縷頭髮輕輕撥到耳後,指尖有點涼。陳曉河愣了一下,白皙的臉慢慢泛紅,卻沒有退後。

貢寮的臨時工作站是一間鐵皮屋,外頭掛著手寫的免費健檢布條,幾台環島的單車和機車排在門口。張正浩穿著沾滿油漬的工作圍裙,平頭上戴著帆布帽,正蹲在一台機車旁聽引擎聲。他看到兩人,站起來,表情還是嚴肅的,但眼神正直。

「來了。」他只說兩個字,就示意把車牽進來。

鐵皮屋裡工具排得整整齊齊,空壓機的管子捲成圈。張正浩沒有多寒暄,直接把兩台車的傳動蓋打開,裡面果然卡了細沙,皮帶邊緣已經有磨損的毛邊。他一邊用風槍吹沙,一邊唸,「就跟你們說騎完泥濘要清,你們還在林道衝來衝去。還好這次有聽我的先檢查,不然回台北前一定顧路。」

語氣很兇,手卻很細。陳曉河站在旁邊遞工具,林予安則蹲在另一邊看,兩人都像被老師盯著的學生,有點緊張又覺得安心。張正浩換上備用的皮帶,檢查機油和煞車,還把兩人的胎壓重新打到適合東北角側風的磅數。做完後,他用沾著油的手套拍了拍林予安的安全帽。

「環島騎到這裡,很多人的車都是用撐的,你們還願意停下來看車,表示有把路當回事。」張正浩難得說了一長串話,聲音低低的卻很有份量,「車跟人一樣,操過頭要休息,不要只想著衝。」

整理好車,張正浩看了看天色,說現在風向剛好,推薦他們走舊草嶺隧道那條自行車道。隧道是日治時期留下的鐵路隧道,現在改成自行車道,全長兩公里多,裡面涼涼的,有燈光,回音很深。從隧道過去就是石城,視野會整個打開。

「那條路沒有大車,你們慢慢騎,拍完再回來牽車也沒關係。」張正浩說,「我還要在這裡待到傍晚。」

三人一起把機車牽到隧道口。舊草嶺隧道的入口是紅磚砌的圓拱,上面寫著制天險三個字,風從洞口吹出來,帶著山壁的涼意。陳曉河把機車停好,換成步行推著單車租借站的協力車,林予安則把底片相機掛在胸前,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隧道。張正浩沒有進去,他站在洞口抽菸,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

隧道裡很涼,頭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腳步聲和輪胎聲有回音。林予安放慢腳步,聽著自己的呼吸和陳曉河的腳步聲,忽然覺得這一個月的很多時刻都在這裡重疊,墾丁被風掀起的帳篷、佳樂水嗆水的瞬間、漁港凌晨四點的拍賣聲、萬榮林道濃霧裡的薑茶,還有南澳那個日光燈下的夜。那些狼狽的意外,現在回想起來,都變成了一種踏實感。

出隧道的那一刻,光線猛地湧進來。

埡口的海風迎面灌來,整個東北角的海岸線在眼前展開,龜山島遠遠浮在海面上,天空是颱風過後那種洗過的藍。陳曉河忍不住張開手臂,讓風把亞麻襯衫吹得鼓起來,林予安在後面舉起相機,用高速快門捕捉那個衣襬鼓起的瞬間,同時也用自己的眼睛記住陳曉河臉上那種完全放開的表情。

「幫你們拍一張。」張正浩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牽著車走過來了,他從林予安手裡接過相機,寡言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站近一點,風大。」

林予安和陳曉河對看一眼,同時有點不好意思,卻都沒有後退。林予安主動伸手,輕輕握住陳曉河的手,陳曉河的手指先是僵了一下,然後回握住,兩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張正浩舉起相機,喀嚓一聲。

那張合照裡,兩人的頭髮都被風吹亂,背後是藍天和龜山島,沒有刻意的姿勢,只有相視而笑時眼裡的光。

回程的路上,兩人沒有再談論版面或按讚數。林予安說,他回去後想把這組照片的標題改成我們還在路上,陳曉河點頭說好,他想在布幔上多加一句,風會把我們吹散,也會把我們吹在一起。機車的引擎聲在風裡變得平穩,不再答答作響,像一顆終於被安撫的心。

他們知道環島的終點不是台北的藝廊,不是六頁的雜誌,也不是那張合照本身,而是從此以後,無論在哪個城市、哪個便利商店的燈下、哪個被風吹亂的清晨,都能學會與不安一起呼吸,並確認身邊那個人,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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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風的形狀,愛的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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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夏天是在捷運站出口的熱氣裡回來的。

林予安與陳曉河把兩台落滿泥沙與海鹽的檔車停在赤峰街那間獨立藝文空間「島嶼邊境」後巷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巷子裡的冷氣滴水沿著鐵皮屋簷往下掉,隔壁咖啡店的手沖壺正冒著白煙,捷運雙連站的廣播隱約傳來,與一個月前他們從這裡出發時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後座的行李不再是全新帳篷與備用輪胎,而是被風撕開又重新縫補的橘色天幕、一疊在超商列印到捲邊的繳費收據、還有那張被膠帶貼得滿滿的手繪意外地圖。

藝文空間是許蔚然三年前與朋友一起頂下來的舊印刷廠改建的,一樓挑高,水泥牆保留了原本的油墨痕跡,午後的光從高窗斜斜切進來,空氣裡有木頭與顯影藥水的味道。兩人把車停好,陳曉河先把帆布側背包裡最後一捲尚未沖洗的底片拿出來,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片殼。林予安穿著那件已經洗到發白的卡其防風外套,鼻樑的淡疤在室內燈光下反而更明顯,他看著才剛掛好的展牆,忽然覺得手心有點出汗。

「比想像中更像家。」陳曉河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展場裡有回音。

展場沒有做成一般攝影展那種乾淨俐落的白牆輸出。許蔚然堅持要把環島的誠實感留下來,於是正中央懸掛的是那頂在南澳被強風掀翻的帳篷殘骸,布面破口處被陳曉河用米白色的線細細縫回,針腳不算漂亮卻很堅固,破洞旁還別著當時用來壓住照片的石頭。帳篷下方是一條長長的布幔,就是他們每晚在營火前寫字的那一條,現在已經寫滿了,從墾丁的第一句「風好大,帳篷在學飛」到萬榮林道那晚的「霧把路藏起來,但火把人留下來」,字跡有潦草有工整,旁邊貼滿了拍立得與便利商店的茶葉蛋袋、冰啤酒收據,甚至有一張被雨水暈開的發票。牆面則分成兩排,一排是數位相機洗出的大圖,一排是手沖的底片小張,刻意保留了過曝、晃動與指紋,兩種時間感並置在一起。最醒目的是一張大地圖,上面沒有標記任何熱門景點,只有可愛的手繪圖示,爆胎坡是一顆洩氣的輪胎,迷路小徑是兩條交纏的虛線,海風吹走帽子海灘則是一頂飛在空中的鴨舌帽。

許蔚然從二樓的暗房走下來,霧灰色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光,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一如往常犀利卻溫暖。她手裡拿著兩杯冰美式,遞給還站在門口發愣的兩人。

「怎麼,回到台北反而不會走路了?」許蔚然笑著說,語氣帶著大姊姊式的調侃,「一個月前在這裡,你們兩個一個急著想證明自己拍得夠快,一個什麼話都悶在心裡。現在看看這面牆,你們把狼狽都掛出來了,這才是《風的形狀》。」

林予安接過咖啡,忍不住吐槽,「蔚然姐,妳當時在電話裡說要把失敗也當作品,我以為妳只是安慰我們,結果妳真的把破帳篷掛在正中央,客人進門還以為我們是露營用品店。」

「露營用品店可不會把發票也裱起來。」許蔚然眨眨眼,轉向陳曉河,「曉河,你這次的長時間曝光比以前多了等待的味道,林予安的高速快門也學會了等風。這趟有沒有吵架?」

陳曉河白皙的臉微微泛紅,長髮今天整齊束在腦後,素色亞麻襯衫也換成了乾淨的款式。他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很肯定,「有,吵得很兇。但也學會了吵完要把話說完,不再各自躲回帳篷角落。」

許蔚然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門口的風鈴忽然響得很大聲。

「少年仔,我來晚了啦,客運在三重那邊塞車塞到我差點把飛魚乾拿起來當場賣。」蔡添財樂呵呵的聲音先衝進來,人還沒到味道先到。他穿著招牌的花襯衫與斗笠,手裡提著兩個保冷袋,黝黑的臉笑出一口白牙。保冷袋一打開,裡面是他自己醃漬的飛魚乾與一小罐自釀的飛魚卵醬,還有用報紙包起來的烤午仔魚,油光還在紙上暈開。「我跟你們說,這批飛魚是前幾天我親戚在港口剛抓的,拿來配啤酒最讚。你們那頂帳篷我幫你們補的那幾針還在吧?我就說慢慢來啦,風會吹,人也會留下來。」

林予安立刻迎上去幫他提袋子,陳曉河則貼心地幫他拉開摺疊椅。蔡添財一屁股坐下就開始跟旁邊的觀眾聊起落山風有多兇,講得手舞足蹈,台語腔混著國語,讓整個展場瞬間有了墾丁海邊的熱鬧感。

風鈴第二次響起,這次是帶著咖啡香。

林怡君推著她那台已經很出名的行動咖啡車的縮小版進來,車上還掛著貝殼項鍊。她的牛仔背帶褲口袋裡插滿了手寫小卡,笑容燦爛,酒窩深深的。「我可是把台東店休一天特別北上耶,老闆娘我今天不賣咖啡,專門來當觀眾。」她把一張小卡遞給林予安,上面是她手繪的富岡漁港日出,「凌晨四點的拍賣場,你們兩個那天為了要不要開閃燈差點吵起來,我還記得。結果最後你們一張拍光,一張拍人,兩張我都喜歡。對了,我幫你們在門口黑板寫了今日特調是海風拿鐵,不收錢,喝到飽。」

陳曉河接過小卡,認真地收進側背包夾層,「那天如果沒有妳教我們怎麼跟阿姨們搭話,我們根本不敢走進去。」

「哪有什麼敢不敢,臉皮厚一點,笑一個就好了。」林怡君拍拍他的肩,看向布幔上那句「風把家吹了一個洞,我們還在裡面」,眼睛有點亮,「這句寫得很好耶,借我回去貼在咖啡車上。」

鐵皮門被推開的聲音比較沉,是張正浩。他還是那身沾著淡淡機油味的工作圍裙,平頭與帆布帽,表情嚴肅,手裡卻提著一個工具箱與一頂全新的安全帽內襯。「路上車多。」他只說了四個字,就把內襯遞給林予安,「南澳回來那天你們皮帶磨成那樣還敢再騎長途,我本來想罵人。檢查完之後這段時間有沒有再聽到怪聲?」

林予安立刻站直,像被教官點名,「沒有,照你說的,胎壓跟機油都維持在你寫的那張紙的數字。」

張正浩點點頭,目光掃過展場中央的帳篷,難得語氣放軟,「車顧好了,人也要顧好。你們這趟把意外都當成路標,這樣很好。以後騎車,記得先看雲再看導航。」陳曉河在一旁聽著,默默幫他倒了一杯林怡君的熱咖啡,張正浩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卻有一種職人與旅人之間的信任感。

「正浩大哥,你難得來台北,等等要不要一起去吃豆漿?」林予安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我等一下還要去板橋幫學生看車。」張正浩板著臉,卻從工具箱裡掏出一小罐鏈條油放在桌上,「這個給你們,下次環島前自己上。」

最後進來的是米雅。她穿著大地色的登山服,長辮子束在身後,步伐很輕,身上還帶著山林的涼意。她沒有帶什麼大禮物,只帶了一小束在花蓮山上採的野薑花與一張護貝過的等高線地圖影本。「恭喜你們回到起點。」她的聲音輕聲細語,卻讓喧鬧的展場安靜了一些,「那晚在萬榮林道的霧裡,你們兩個靠著爐火睡著的樣子,我一直記得。霧會讓人看不清路,但也會讓人聽見自己的呼吸。你們現在聽見了嗎?」

陳曉河點點頭,眼眸沉靜,「聽見了。我們後來學會在看不到路的時候,先把帳篷搭好,把水煮開。」

米雅笑了,把野薑花插在帳篷殘骸旁的玻璃瓶裡,花香立刻與飛魚乾的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很奇妙卻很安心的氣味。她把地圖影本貼在意外地圖旁邊,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他們受困的那個彎道,旁邊寫著「在這裡學會等待」。

人潮漸漸多了起來,許多是許蔚然藝廊的常客,也有不少是透過網路追蹤兩人一個月的粉絲。大家拿著手機拍著那些不完美的照片,小聲討論著哪一張糊掉的星空反而最動人。就在這時,門口的光被一個身影擋住。

沈若琳穿著一絲不苟的窄裙套裝,手裡拿著平板,齊肩鮑伯頭在冷氣風裡一動不動。她的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展場的談笑聲不自覺小了一點。林予安與陳曉河對看一眼,都有點緊張,畢竟一個月前就是她在颱風前夕寄來那封預告取消合作的信。

許蔚然先迎上去,兩人低聲交談幾句。沈若琳的眼神銳利地掃過整面展牆,從破帳篷到手寫收據,再到那張合照,她的眉頭一開始是緊的,慢慢卻鬆開了。

「林予安,陳曉河。」沈若琳走到兩人面前,語氣依舊直接,沒有多餘的寒暄,「我老實說,我本來以為你們寄來的小樣只是為了交差,那種糊掉的照片我看過很多,大部分是藉口。但今天現場看,我發現你們不是在賣慘,是在誠實。這六頁的生活圖文,讀者回饋比我們上季任何一組精修大片都好,留言都在問帳篷後來怎麼了,收據上的茶葉蛋是哪一家的。」

林予安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

「所以總編輯室開會決定,原訂的六頁不變,另外想跟你們談一個後續專欄。」沈若琳打開平板,調出一份企劃草案,「每季一組,主題就叫失敗風景,不必追景點,拍你們日常裡那些計畫外的事情。稿費與版面我會另外寄合約,但有一個條件,照片不能為了迎合市場而修掉那些晃動,文字也要像布幔上那樣,一句就好,不要長篇大論。你們做得到嗎?」

陳曉河聽見晃動兩個字,眼裡有光,他輕輕握了一下林予安的手,「做得到。我們本來就想繼續這樣拍。」

沈若琳點點頭,難得露出一點笑意,「那就這樣說定。對了,那張舊草嶺埡口的合照,下一期封底我想要。」她說完,轉身與許蔚然繼續商討印刷細節,語氣依舊效率至上,卻不再讓人感到壓迫。

角落的陰影裡,周敬騏一直沒有出聲。他穿著一身潮流機能服飾,墨鏡掛在領口,古銅色的肌膚在展場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他是自己來的,沒有助理也沒有空拍機。一個月前他在台東海崖用爆款短影片嘲諷兩人的慢拍,如今他的那支《風的邊境》影片點閱率依然很高,卻已經沒有人再討論。

林予安最先發現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周敬騏抬起頭,張揚的笑容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的沉默。

「來了。」林予安先開口,語氣沒有挑釁,只是平常的打招呼。

周敬騏扯了一下嘴角,「來看看你們怎麼把爆胎跟迷路變成展品。我那天說你們太慢,現在看起來,慢也有人看。」他頓了頓,聲音放低,「老實說,我那支影片後面幾天,留言都在問我怎麼沒有拍到你們拍的那種帳篷裡的樣子。我才發現,我拍了很多風景,卻沒有拍到人在風裡的樣子。」

陳曉河也走過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遞給他一杯冰美式。周敬騏接過,三人站在布幔的尾端,氣氛不算熱絡卻也不再劍拔弩張。周敬騏看著牆上那張被海風吹到只剩輪廓的合照,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拍得不錯。」然後把咖啡一口喝完,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他的背影在台北街頭的人潮裡很快就被淹沒,像一則被演算法推走的動態。

夜色慢慢降下來,藝文空間的高窗外透進藍紫色的天光,室內的燈光變得溫暖。觀眾漸漸散去,只剩下幾位朋友與許蔚然在收拾杯盤。林予安與陳曉河走到展場最角落,那裡留了一個小小的空位,放著兩台底片相機與一張尚未沖洗的底片盒,盒子上寫著第十二張。

這是他們在出發前約定的最後一張底片,要在回到台北的這一晚才拍。一個月來他們每天十二張,總是把最想要的一張留到最後,卻沒有一次真正拍完過。在萬榮林道的那個星空夜,兩人差點吻上時快門就停在第十一張,留下一個溫柔的懸念。

「現在要拍了嗎?」陳曉河的聲音有點緊繃,白皙的耳根已經紅了。

林予安看著他,心跳快得像剛騎過舊草嶺隧道出埡口的那個瞬間。他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每一道風,墾丁掀翻帳篷的落山風,佳樂水把人推倒的浪,花蓮山區讓人迷路的霧,南澳吹塌一切的颱風前風,還有東北角把兩人頭髮吹亂的海風。那些風把他們吹散過,也把他們吹在一起。

「陳曉河。」林予安輕聲喊他的名字,伸手幫他把被燈光照得有點亂的長髮撥到耳後,指尖停在他的臉側,「這一張,我想拍我們。」

陳曉河抬起眼,沉靜的眼眸裡映著展場的燈與布幔上的字。他沒有閃躲,反而往前半步,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薑花與咖啡味。「好,我們一起按。」

兩人同時拿起各自的底片相機,鏡頭對著對方,也對著彼此身後的布幔與星空海報。許蔚然遠遠看見,識趣地把大燈關掉,只留下營火色的串燈。蔡添財、林怡君、張正浩與米雅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沈若琳也從平板後抬起頭。

快門聲在安靜的展場裡同時響起,喀嚓兩聲,清脆而同步。

就在快門聲落下的那一刻,林予安放下相機,雙手捧住陳曉河的臉,陳曉河也踮起腳尖,兩人在布幔前擁吻。沒有過度的試探與猶豫,像是經過一個月的等待終於把最後一張底片用對了地方。串燈的光在他們身後晃動,帳篷的破口、收據的摺痕、地圖上的每一個意外圖示,都在這一刻被見證。

許蔚然輕輕鼓掌,蔡添財大聲叫好,林怡君舉起手機卻沒有按下錄影,只是用眼睛記住。張正浩點點頭,米雅雙手合十,沈若琳則拿起手機拍下了那個擁吻的剪影,準備放在專欄的第一頁。

風從後巷的門縫吹進來,帶著台北夜市的遠處喧鬧與便利商店的燈光,卻吹不散室內的溫暖。林予安與陳曉河在輕輕分開後額頭相抵,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相機還掛在胸前,底片已經轉到盡頭。

他們知道環島已經結束,但另一段更日常的路才正要開始。以後的日子裡,還會有午後雷陣雨、還有導航失靈、還有帳篷被風吹出一個洞的時候,但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就能在營火前寫下新的一句話,把每一個狼狽都變成回家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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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9 位角色
林予安
林予安 主角

熱情直率,行動永遠比思考快,用冒險掩飾對安定的不安。嘴上愛吐槽,內心卻細膩溫柔,害怕承諾卻渴望被理解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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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河
陳曉河 夥伴

細膩謹慎,觀察入微,不輕易表露情緒。外表安靜寡言,實則體貼可靠,會默默記住對方喜好,用行動而非言語表達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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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蔚然
許蔚然 導師

理性溫暖,言詞犀利卻充滿同理心。像大姊姊般可靠,懂得傾聽與點醒,鼓勵後輩直面不安,給予自由卻不放任的關鍵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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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騏
周敬騏 反派

功利自負,信奉流量至上,言詞刻薄愛比較。表面熱情稱兄道弟,實則將人際視為資源,擅長操縱輿論與製造焦慮來凸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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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琳
沈若琳 反派

嚴苛務實,效率至上,不容許藉口與延遲。說話直接甚至苛刻,但並非惡意,而是被市場壓力逼迫,對不完美的容忍度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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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添財
蔡添財 配角

樂天豪爽,熱心助人,說話帶濃濃台語腔。愛分享人生故事,不干涉年輕人選擇,總用一句「慢慢來啦」安慰慌亂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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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君
林怡君 配角

開朗獨立,活潑健談,對生活充滿好奇。勇於嘗試不同打工換宿,想法彈性,不評價他人選擇,總能用輕鬆話題化解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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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浩
張正浩 配角

寡言務實,不善甜言蜜語,做事一絲不苟。外冷內熱,雖然嘴上唸著年輕人騎車不檢查,卻會免費幫忙巡檢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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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
米雅 配角

沉穩內斂,溫柔堅定,說話輕聲細語卻很有份量。尊重自然與個人步調,擅長傾聽,讓人自然敞開心房,給予恰到好處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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