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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去哪了?推理作家與脫線部落客的環島旅店戀愛事件簿》

小螃蟹 都會愛情、輕推理、公路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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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去哪了?推理作家與脫線部落客的環島旅店戀愛事件簿》 封面
三十二歲的暢銷推理作家顏律,出了三本神作後靈感徹底枯竭,被編輯下最後通牒:再寫不出來就去當便利商店大夜班。為了尋找素材,他被迫與死對頭歡喜冤家合作——二十八歲的樂天派旅遊部落客夏天。夏天堅信世界沒有解不開的結,只有拍不好的照。兩人騎著一輛中古小綿羊環島,約定每晚入住一間風格詭異的陌生旅店,顏律負責吐槽與推理,夏天負責迷路與製造意外。在溫泉旅館的密室失竊、老街民宿的幽靈低語中,他們一邊解開旅店的日常之謎,一邊解開彼此緊閉的心房。

第 1 章 — 第一章:便利商店大夜班的最後通牒

本章登場

台北的午後從來不溫柔,尤其是忠孝東路四段那棟玻璃帷幕商辦大樓,冷氣永遠開得像要幫企鵝避暑,燈光白得像審訊室。十二樓的會議室裡,顏律坐在長桌最角落,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紙杯外壁凝著水珠,緩緩滑落,在光滑的桌面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他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攤開著,已經三個月了,紙頁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寫著第一章,主角醒來,第二行寫著發現發現什麼都沒發現,第三行是一個被劃掉的問號。他的細框眼鏡有點滑到鼻尖,黑眼圈濃得像是連續熬夜打排位賽的實況主,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節奏跟他的焦慮一樣穩定。門被用力推開,總編輯陳姐抱著一疊報表與銷量曲線圖衝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完年度滯銷排行榜,語氣比會議室的冷氣還要低兩度,開口就是最後通牒,顏律,我們來談談你的未來,更正,是談談你下個月要不要去睡公園長椅的未來。紙本市場現在比手搖飲料店的競爭還激烈,推理小說如果沒有話題,連書店的角落都放不上去,你已經三個月沒有交出任何一個像樣的大綱,再這樣下去,我只能把你外包給樓下那間連鎖便利商店,讓你穿著制服站大夜班,用時薪抵你的預付版稅。

顏律推了推眼鏡,試圖用邏輯防守,陳姐,根據合約,稿費預付是出版社的投資行為,不能轉換為勞務抵償,這在法律上叫做債務性質變更,需要雙方合意。而且便利商店大夜班的工作內容包含補貨與微波加熱,與推理寫作的核心能力沒有直接相關,無法有效提升靈感值。陳姐直接把銷量曲線圖拍在桌上,曲線一路下滑,像溜滑梯一樣刺激,少跟我講法律,我這裡只有銷量跟流量兩種語言。你當年那本台北雨夜賣到再版七次,現在新書的關鍵字搜尋量比冷凍水餃還低。讀者現在要的是有畫面的故事,有溫度的旅程,不是你關在租屋處對著咖啡杯發呆推理出來的密室。你需要的是生活感,是公路,是海風,是能夠被拍成短影片的場景。出版社已經幫你找到最適合的合作對象,保證話題十足。顏律皺起眉頭,有種不祥的預感,每次陳姐說保證話題十足,結果都是保證他胃痛十足。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玻璃門外傳來一陣引擎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屬於這棟標榜安靜與效率的商辦大樓,比較像是夜市裡改裝排氣管的抗議。所有人還來不及反應,門就被撞開,一輛有點掉漆的中古白色小綿羊,硬是從走廊騎了進來,輪胎在光亮的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唧聲。騎士戴著亮橘色的安全帽,穿著一件寬鬆的花襯衫,短褲底下是一雙有點泥巴的球鞋,後座綁著一顆鼓鼓的行李袋與一支自拍棒。她一個俐落的甩尾停車,摘下安全帽,露出那頭俏麗的短髮,髮尾挑染的橘粉色在冷白燈光下格外明亮,笑容燦爛得像是把墾丁的陽光直接打包帶來台北。各位不好意思,路上遇到三寶,導航又把我帶去市民大道繞了兩圈,差點以為要環島一圈才到得了忠孝東路。她一邊說一邊把安全帽夾在腋下,另一手舉起手機對著會議室自拍,嗨,大家好,我是夏天的房間的夏天,今天來跟未來的環島夥伴見面囉。顏律看著那輛直接騎進會議室的小綿羊,又看著眼前這個活力過剩的女生,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吐槽,這裡是十二樓,她到底怎麼把車騎上來的,難道是搭電梯,電梯的載重限制跟管理員的理智都還好嗎。

陳姐倒是笑得像看到救星,來得正好,夏天,這位就是顏律,我們出版社的王牌推理作家。夏天熱情地伸出手,顏律老師,久仰大名,我以前超愛看你的台北雨夜,雖然看完之後有三天不敢自己搭電梯。你的書迷都說你邏輯超強,我的粉絲都說我超會迷路,我們合作一定超有火花。顏律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手腕上還掛著一串貝殼手環,指尖有亮片指甲彩繪,遲疑了半秒才伸手輕握,力道像是怕被傳染樂觀病毒。夏天,旅遊部落客,那個曾經在直播裡公開說推理小說只要把兇手寫成最帥的那個就好的那位。夏天立刻接話,欸,那是節目效果,而且我後來有更正,我說最帥的那個通常是幫兇,真兇是看起來最無害的工讀生。兩人對視,眼神裡有種似曾相識的互嗆火花。上個月夏天在社群上發了一支影片,標題是推理作家是不是都住在防空洞,裡面模仿顏律受訪時那句我不需要旅行也能寫出完美的密室,結果顏律在留言區回了一句,部落客不需要大腦也能拍出完美的業配,兩邊粉絲還為此吵了三天三夜。旁白如果在這時候跳出來,大概會說,歡迎收看年度最不被看好的合作,理性與衝動的正面對決。

陳姐拍拍手,把一份合約推到兩人面前,好了,恩怨先放一邊,來談正事。出版社的企劃很簡單,逆時針環島,從台北出發,沿著台九線,台十一線,台二十六線,一路經過每個縣市,每到一個地方就住一間特色旅店,由顏律負責用邏輯解開旅店裡的小謎團,夏天負責拍攝與社群互動,最後集結成一本結合推理與旅遊的書加影片企劃。這不只是為了顏律的靈感,也是為了夏天頻道的轉型,你們兩個都需要新的故事。顏律翻開企劃書,第一頁就寫著預算有限,建議全程共騎一輛機車以節省交通費與製造話題。他立刻抬頭,預算有限是什麼意思,根據我的計算,環島一圈就算住最便宜的背包客棧,油錢與住宿加起來也不會低於四萬元,如果還要包含三餐與素材拍攝成本,這個預算根本是叫我們去沿路打工換宿。夏天則盯著同一頁,眼睛發亮,共騎一輛機車耶,超有偶像劇感,我可以坐在後座拍你騎車的背影,然後配上旁白,他是一個只相信證據的男人,而我是一個只相信直覺的女人。顏律立刻吐槽,根據道路交通安全規則,機車後座拍攝時手持手機屬於危險駕駛,而且你的直覺上次把你帶到基隆的時候,你以為那是花蓮。

關於路線,兩人的戰爭正式開打。夏天從行李袋裡掏出一本手繪的環島手帳,封面貼滿了貼紙與手寫字,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彩色插圖,第一站她用螢光筆圈起來,九份山城的那間百年日式老宅民宿,聽說要徒步才能到,超有神祕感,我們第一晚就住那裡。顏律則從黑色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用尺畫得筆直的表格,上面列著距離,時間,油耗與風險係數,九份山城的坡度超過十五度,中古小綿羊的煞車皮厚度不明,徒步扛行李的體力消耗會影響隔天寫作效率,建議第一站改為台北市區的商務旅館,先進行低風險測試。夏天鼓起臉頰,商務旅館哪有靈感,你的靈感值現在比我的存款還低,就是需要這種爬到腿軟才會看到的風景。顏律冷冷回應,靈感值不是爬山爬出來的,是邏輯推出來的。夏天立刻拿出手機,現場投票,我問粉絲,九份還是商務旅館,結果留言一面倒都是九份,還有人說想看顏律老師爬山喘到說不出話的樣子。顏律看著那串留言,覺得自己的黑眼圈又加深了一層。

接著是行李打包的災難現場。顏律的行李是一個二十吋的黑色行李箱,裡面整齊地放著三件深色襯衫,兩件風衣,一疊筆記本與一罐濾掛咖啡,連內衣褲都用收納袋分門別類,還附上一張清單,上面寫著備用眼鏡與胃藥。夏天的行李則是一個巨大的後背包,拉鍊一打開,裡面滾出一顆海灘球,一把尤克里里,一整排不同口味的泡麵,還有一台空拍機。顏律看著那堆東西,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你帶海灘球環島是要在九份的山上打排球嗎,還有尤克里里,你會彈嗎。夏天理直氣壯,我不會彈啊,但是帶著看起來比較像文青,而且泡麵是宵夜靈感來源,空拍機是要拍稻浪。顏律拿起那包泡麵,上面的口味是海鮮味,他指著行李箱,你的背包已經超過小綿羊的載重建議,再加上我的行李箱,我們會在第一個上坡就一起犁田。夏天笑得沒心沒肺,那我們就把行李箱寄放在台北,只帶背包走,我幫你把襯衫捲成壽司狀,保證不皺。顏律堅決反對,我的襯衫不能捲成壽司。兩人為了要不要帶咖啡壺又吵了五分鐘,最後陳姐受不了,直接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名欄,不簽名,下個月你們一個去便利商店上大夜班,一個頻道被演算法降觸及,保證一起體會社會的險惡。

會議室的氣氛降到冰點,冷氣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楚。夏天收起笑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帳,聲音小了一點,其實我也知道,最近影片的點閱一直掉,大家好像看膩了我一直笑,一直說好好吃好漂亮。她翻到某一頁,上面貼著一張粉絲留言的截圖,寫著夏天是不是只會業配,語氣裡有點沮喪,我想拍點不一樣的,想找回一開始帶著相機亂走的那種感覺,所以才答應這個企劃,就算要跟一個毒舌的推理作家一起騎車。顏律愣了一下,看著夏天那雙平常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有點黯淡。他的毒舌難得卡住,過了幾秒才用一種彆扭的語氣說,我,三個月寫不出來,不是因為沒有咖啡,是因為我怕寫出來的東西比不上以前,怕大家發現我其實已經沒有故事了。所以與其關在房間裡證明自己不行,不如出去看看,至少迷路還有理由。兩人難得沒有互嗆,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陳姐抓住機會,把筆塞進兩人手裡,感動的話留到路上再說,先簽名。夏天毫不猶豫簽下名字,字跡圓潤還加了一個笑臉,顏律則在簽名前,仔細看了合約第三條關於肖像權與創作比例的細項,才緩緩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得像要當證物。

簽完約,夏天立刻復活,跳起來把那台中古小綿羊推到會議室門口,大喊,環島小隊,出發。顏律看著那台車,提出最後的抗議,我有駕照,我可以自己騎一輛,不需要共騎。夏天搖搖頭,預算只夠租一輛,而且共騎才有綜藝感,來,我載你,我技術很好,上次環半島只有迷路三次。顏律的臉色瞬間比咖啡還黑,你的紀錄不是應該讓我更害怕嗎。陳姐在後面推了顏律一把,把他的黑色行李箱硬是塞進小綿羊前方的腳踏墊,行李箱太大,卡住龍頭,夏天還在旁邊幫忙用束帶固定,畫面狼狽得像是要去夜市擺攤。最後顏律被迫接過那頂橘色的備用安全帽,帽體有點大,戴上去直接蓋到眉毛,他透過鏡片看著夏天已經跨上機車,拍拍後座,快上來,我們要趕在日落前到九份,不然百年老宅的階梯會變成暗黑密室逃脫。顏律深呼吸,認命地跨上後座,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只能僵硬地抓住後方的扶手,指節都泛白。他聞到夏天髮尾淡淡的柑橘洗髮精味道,混著機車淡淡的汽油味,還有台北午後悶熱的柏油氣息,全部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即將冒險的味道。

小綿羊發出有點吃力的引擎聲,緩緩駛出商辦大樓的電梯,管理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對奇怪的組合,夏天對他揮揮手,大哥掰掰,我們去環島囉。車子騎上忠孝東路,車流擁擠,喇叭聲此起彼落,夏天一邊騎一邊還不忘對著後座的顏律大喊,顏律老師,你要不要試著放鬆一點,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這樣比較不會掉下去。顏律大聲回應,根據慣性定律,我抓扶手比抓你肩膀更穩定,而且請你專心看路,剛剛那個紅燈你差點闖過去。夏天大笑,哎呀那是黃燈的尾巴,我們做旅遊的就是要把握每一個瞬間。風吹過來,把顏律的風衣吹得鼓起,他原本蒼白的臉被風吹得有點紅,眼鏡後面的眼睛卻第一次離開了筆記本,看向街道兩旁快速後退的招牌與人群。台北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前方是未知的公路與連續的山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出新作,也不知道這個整天迷路的女生能不能真的帶他找到靈感,但安全帽有點悶,手有點痠,心跳卻莫名快了一點。就在小綿羊轉進往九份的省道入口時,夏天的手機導航突然用一種過於熱情的語氣說,請在下一個路口迴轉,夏天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往反方向騎,顏律立刻警覺,不對,導航說迴轉,你為什麼直走。夏天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我的直覺說這條比較美。顏律在後座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覺得這趟旅程的靈感值,可能要先從學會吵架開始累積。

旁白在此忍不住探頭吐槽,歡迎收看理性與直覺的公路喜劇,第一集,兩人連九份都還沒到就已經在導航上分手,究竟這台小綿羊能不能成功載著兩人的焦慮與期待,爬上那座只能徒步抵達的百年老宅,又會在貓與襪子的謎團裡,擦出什麼樣的火花,請各位觀眾繫好安全帶,因為後座那位先生,連安全帽都還沒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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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九份山城的貓與襪子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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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孝東路的車陣總算被拋在後照鏡裡,白色小綿羊哼著氣喘吁吁的老引擎聲,沿著台二線往東北角一路顛簸。顏律坐在後座,橘色安全帽有點過大,鏡片一路滑到鼻尖,風把他的深色風衣吹得鼓起,手緊緊扣著後扶手,指節都泛白了。夏天在前座精神飽滿,俏麗短髮挑染的橘粉色在風裡跳動,還不忘回頭對著後座大喊,顏律老師你看左邊,海超藍的,那個就是基隆嶼吧。顏律推了一下眼鏡,冷淡地糾正,那是基隆山,你指的那個方向是山不是島,還有請你看路,剛剛那台貨車差點把我們的後照鏡收走。夏天笑得燦爛,哎呀山跟島都是風景,重點是我們已經離開台北了耶。導航在這時候用過度熱情的語調插話,請於前方五百公尺靠右行駛,隨後迴轉。顏律立刻繃緊神經,迴轉就是要掉頭。夏天卻理所當然地把龍頭往左一偏,直直衝進一條看起來比較漂亮的小路,我覺得這條比較有探險感。旁白此時忍不住跳出來吐槽,歡迎收看本日第一個日常之謎,為什麼導航說右轉,夏天永遠走左邊,答案是因為她的方向感跟她的理財觀念一樣,都是靠直覺自由發揮。

所謂比較有探險感的小路,五分鐘後就證明是徹底的迷路。原本應該接上往九份的北三十四線,硬是被夏天騎進了往瑞芳工業區的岔路,兩旁從海景變成鐵皮工廠與成排的檳榔攤。小綿羊的儀表板油量指針已經快貼底,顏律的黑色硬殼筆記本被風吹得掀起一頁,上面工整地寫著預定抵達時間十七點三十分,花費油料一點二公升,後面被他用紅筆狠狠畫了一個叉。顏律的聲音透過安全帽悶悶傳來,夏天,根據路牌,我們現在離九份還有九公里,而且是連續上坡,根據這台車的車齡與載重,它的爬坡能力大概跟我的靈感值一樣低。夏天一邊放慢車速一邊掏出手機,螢幕上的地圖藍點正在原地打轉,她還很樂觀地說,沒關係,迷路也是旅程的一部分,我的粉絲最愛看迷路實況了,上次我從高雄迷路到台南,多了三千次觀看。顏律面無表情地回應,那是因為觀眾想看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走錯。最後小綿羊在一間山腳下的便利商店前喘著氣停下,老闆指著上方那片雲霧繚繞的山城說,少年仔,九份老街的車子上不去啦,百年老宅那間要從豎崎路那邊用走的上去,車停這裡就好。顏律看著那條幾乎垂直的石階,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兩側是擠得密密的茶樓與芋圓店,空氣裡飄著油蔥與茶葉的香氣。夏天的後背包裡還塞著海灘球跟尤克里里,加上顏律那個堅持不能捲成壽司的二十吋行李箱,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哀號。

徒步扛行李登山這件事,徹底暴露了兩人運動能力的反差。夏天雖然路痴但體力意外地好,背著鼓鼓的後背包還能一邊爬一邊舉著手機直播,各位觀眾我們現在正在挑戰九份魔王關卡,據說這間日式老宅有一百二十年歷史,要爬三百階才到得了。鏡頭晃得像地震,留言區立刻刷起加油。顏律則拖著黑色行李箱,每爬十階就得停下來調整眼鏡,風衣口袋裡的濾掛咖啡包還掉出來一包,被夏天眼明手快地撿起來塞回他口袋。石階兩旁是斑駁的木造老屋,屋簷掛著紅燈籠,階梯縫隙長出青苔,下過雨的山風帶著涼意與淡淡的硫磺味,遠方的基隆嶼若隱若現。顏律一邊喘一邊還不忘推理,根據階梯的磨損程度與扶手的包漿,這條路每日人流量至少五百人,但往老宅分岔的小徑青苔完整,代表平常很少人走,故意選在這種地方開民宿,老闆不是很有個性就是很會行銷。夏天回頭對他伸出手,顏律老師你行不行,要不要我幫你拉,顏律硬是逞強,我可以,這是意志力的考驗,不是體力的。結果下一個階梯他就被行李箱絆了一下,差點往後摔,夏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兩人的手第一次這麼近,顏律的手冰涼,夏天的手則因為爬山而溫熱。夏天笑著說,你看,直覺有時候比邏輯有用吧,顏律推了推眼鏡,耳根有點紅,沒有回嘴。

百年日式老宅比想像中更安靜,穿過一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竹林小徑,視野忽然開闊,一棟黑瓦木造的老房子立在半山腰,前庭是一座修剪整齊的中庭,鋪著白沙與青苔,中央有一棵老櫻樹,雖然不是花季,枝枒卻伸展得很有姿態。木造拉門發出輕輕的喀啦聲,老闆娘美津阿姨穿著靛藍色工作圍裙走出來,頭髮挽成髻,臉上滿是歉意與疲憊。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九份腔,兩位就是出版社介紹的顏先生跟夏小姐吧,歹勢讓你們爬上來,實在是最近有件怪事,害我都不敢接新客人。美津阿姨把兩人引進玄關,榻榻米的藺草香混著木頭與舊書的味道撲面而來,牆上掛著一排泛黃的黑白照片。客廳的矮桌上,零散放著幾隻落單的襪子,有條紋的,有素色的,有毛茸茸的兔子襪,全都只有一隻。美津阿姨嘆氣,已經連續七天了,每天都有房客說襪子不見,而且都只不見一隻,監視器我調了好幾次,什麼人都沒有拍到,現在網路上還有人說是我們這棟老宅的幽靈在作怪,說什麼以前住在這裡的日本老師半夜會出來收襪子。顏律聽到幽靈兩個字,眼神反而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推理作家看到題目時的專注。夏天則蹲下來,輕輕拿起一隻兔子襪,襪口還殘留一點點貓毛,她的表情從驚訝轉成好奇。旁白立刻補刀,幽靈收襪子,這個幽靈的興趣會不會太居家了一點,難道陰間也缺襪子。

顏律立刻切換成工作模式,黑色筆記本啪地打開,開始現場勘查。他先問美津阿姨,所有不見襪子的房間有沒有共通點,美津阿姨翻出住宿登記簿,手指點著,好像都是面向中庭的那三間,二樓的櫻房跟松房,還有一樓的竹房,其他面向馬路的房間都沒事。顏律走到中庭,抬頭觀察,三間房的木窗都沒有紗窗,窗框的卡榫是舊式木栓,輕輕一推就開,外面就是中庭的白沙地,白沙上沒有腳印,但窗台邊緣有幾道細細的抓痕,淡得像是指甲輕輕劃過。房間內部,榻榻米上有淡淡的貓毛,暖氣出風口附近的灰塵有被撥動的痕跡。顏律用指尖沾起一點貓毛,對著光看,橘色,跟中庭那隻貓顏色一樣。就在此時,中庭的櫻樹下,一隻肥嘟嘟的橘貓正大搖大擺地走過,尾巴翹得老高,眼神慵懶,完全不把人類放在眼裡。牠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有點舊的鈴鐺,卻沒有聲音,應該是壞了。顏律皺眉,線索指向牠,但一隻貓怎麼可能連續七天只偷一隻襪子,而且不留影像。夏天卻已經完全被貓吸引,她從背包側袋掏出逗貓棒跟一包肉泥,這是我為了沿途拍貓特地準備的秘密武器。顏律忍不住吐槽,你的背包裡到底還藏了多少跟推理無關的東西,夏天理直氣壯,這叫做共感號召力的前置作業。

夏天的共感號召力在對付貓的時候展現得淋漓盡致。她沒有像顏律那樣遠遠觀察,而是直接席地而坐,把肉泥擠在指尖,輕聲細語地呼喚,橘橘來,姊姊這裡有好吃的。橘貓一開始還高傲地別過頭,但肉泥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三秒後就軟化,湊過來用頭蹭夏天的腳踝,發出呼嚕聲。夏天一邊摸牠的下巴一邊拿出手機,鏡頭對準橘貓,語氣溫柔,各位粉絲,這是九份百年老宅的店貓橘太郎,據說牠是這裡的幽靈剋星。留言區立刻被可愛洗版。顏律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他原本以為夏天會大驚小怪,沒想到她安撫貓的動作如此自然,連原本緊張的美津阿姨都被逗笑了。夏天趁機問美津阿姨,橘太郎平常都睡哪裡,有沒有特別喜歡躲起來的地方,美津阿姨想了一下,牠前陣子都睡在儲藏室的紙箱裡,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往二樓天花板上面鑽,我還以為牠在抓老鼠。顏律聽到天花板三個字,眼睛一亮,儲藏室跟天花板,這兩個地點的溫差跟隱蔽性不同,如果是築巢,貓會選擇最溫暖且不受打擾的地方。夏天把逗貓棒輕輕晃動,橘貓立刻追著跑,鈴鐺雖然壞了,但橘貓跑動時帶動的風吹動了中庭的白沙,顏律注意到,白沙上有幾個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麼重物反覆壓過。

推理與親和力的合作在此刻完美銜接。顏律負責邏輯重建,夏天負責讓橘貓帶路。夏天把一隻落單的襪子輕輕放在中庭,假裝不經意地走開,橘貓果然被襪子的氣味吸引,先是用鼻子嗅了嗅,接著用嘴輕輕叼起,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叼著襪子就往二樓的屋簷夾層跑。兩人躡手躡腳跟在後面,木造樓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二樓天花板的維修口半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顏律搬來梯子,小心推開木板,一股溫暖的氣味混著貓毛與布料的味道湧出來。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夾層裡鋪著一堆被叼來的襪子,條紋的,素色的,兔子襪,全都交疊成一個圓圓的巢,中央蜷縮著四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橘貓,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發出細細的叫聲。橘太郎把剛叼來的那隻襪子輕輕放進巢裡,用鼻子把小貓往溫暖的襪堆裡推了推,動作溫柔得像個盡責的媽媽。美津阿姨捂住嘴,眼眶有點紅,哎呀,原來是橘太郎生囝仔啊,我還以為牠是公的,都沒有發現。夏天立刻舉起相機,鏡頭對準巢裡的小貓,聲音有點哽咽,好溫暖,原來不是幽靈,是貓媽媽怕孩子冷。顏律站在梯子下,黑色筆記本停在半空,原本準備寫下詭計拆解的筆尖,遲遲沒有落下。

真相溫暖得讓人想笑,卻又完全符合邏輯。顏律在筆記本上快速整理,第一,所有失竊房間面向中庭,窗戶無鎖,方便貓進出,第二,監視器拍不到是因為貓的體型小且走屋簷,不在鏡頭範圍,第三,只偷一隻是因為貓一次只能叼一隻,且襪子材質保暖柔軟,最適合築巢,第四,連續七天是因為小貓剛出生最需要保暖,橘太郎才會密集行動。他把推理過程低聲說給美津阿姨聽,美津阿姨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輕拍橘太郎的頭,你這個傻囝仔,要襪子不會跟我講,我拿新的給你就好,幹嘛偷客人的。夏天已經把整個過程拍成了短影片,標題直接打上九份山城最溫柔的密室竊案,犯人是新手媽媽。她把一隻兔子襪輕輕放回巢邊當作祝福,還對著鏡頭說,各位房客,你們的襪子都被徵召去當小貓的棉被了,美津阿姨說會洗乾淨還給大家,還會附上小貓的照片當作利息。留言區瞬間被溫馨治癒四個字洗版,原本的幽靈傳聞不攻自破,反而多了好多人想來看看貓媽媽。顏律看著夏天蹲在夾層邊,輕聲對小貓說話的側臉,橘色燈光落在她挑染的髮尾上,那股總是樂觀的氣息此刻多了一點母性的柔軟。他忽然覺得,這個整天迷路的女生,總能在最混亂的地方找到最柔軟的真相。

夜色漸深,山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從老宅的木窗看出去,整個九份像一座漂浮在雲霧裡的燈籠城。中庭的老櫻樹下,美津阿姨泡了一壺熱茶,端出剛煎好的蘿蔔糕,油香與醬油香在涼涼的山風裡格外誘人。橘太郎已經回到巢裡,守著四隻小貓,偶爾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顏律坐在矮桌前,久違地打開黑色硬殼筆記本,不再是空白的焦慮,而是工整地寫下第一行字,九份百年老宅,犯人為橘貓,動機為母愛,手法為屋簷夾層築巢,備註,襪子比邏輯更保暖。這是他環島以來第一則真正有溫度的靈感,不再是密室與兇手,而是生活本身。夏天則坐在他對面,翻開那本貼滿貼紙的手繪手帳,用彩色筆畫下今天的路線,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從台北一路蜿蜒到九份,旁邊畫了一隻叼著襪子的肥橘貓,還加了一個諧音梗,喵斯妙想的襪子奇案。她把手帳推到顏律面前,你看,我們的手帳第一次同步了耶,你的邏輯加上我的直覺,剛好拼出完整的真相。顏律推了推眼鏡,嘴上還是毒舌,畫得有點醜,但故事還可以。夏天立刻反擊,你的筆記才無聊,連貓都被你寫成嫌疑犯。兩人相視而笑,窗外的山風吹動紙門,發出輕輕的晃動。旁白在此刻壓低聲音,用綜藝節目結尾的語氣說,第一間旅店的日常之謎,解開的不只是襪子的去向,還有兩個封閉已久的心,靈感值悄悄加一。

就在茶快喝完時,美津阿姨忽然想起什麼,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舊木盒,裡面放著一疊泛黃的明信片,最上面一張寫著給未來的旅人,如果你在九份迷路,代表你走對了路。她把明信片遞給兩人,聽說下一站往宜蘭的路上,有間溫泉旅館的宵夜泡麵也會鬧失蹤,老闆娘跟我一樣煩惱到睡不著,你們如果會經過,要不要順便去看看。顏律接過明信片,指尖摩挲著紙面粗糙的紋理,眼神裡閃過一絲職業病的光。夏天則興奮地舉起手機,礁溪溫泉跟免費泡麵,這個組合太有吸引力了吧,粉絲一定愛看。山城的夜雨在此時淅淅瀝瀝落下,打在黑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遠方傳來隱約的火車鳴笛,兩人的小綿羊還停在山腳下,明天的路還很長,但今晚,他們終於在貓與襪子的溫暖裡,找到了環島的第一個答案。顏律把明信片夾進黑色筆記本,夏天把小貓的照片貼進手帳,兩本筆記在燈光下並排著,像兩條終於交會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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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礁溪溫泉旅館的泡麵竊盜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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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九份是被雨聲叫醒的。

雨點敲在百年老宅的黑瓦上,叮叮咚咚像有人在屋頂開了一場小型演奏會,中庭的老櫻樹被雨水洗得發亮,昨天那個用襪子築成的貓窩裡,四隻小橘貓縮成四顆毛茸茸的湯圓,橘太郎媽媽把尾巴捲成圍巾,嚴嚴實實蓋在孩子們身上。夏天蹲在廊下,舉著手機低聲直播,各位早安,這裡是九份貓咪托嬰中心實況,房租是一隻襪子。留言區立刻被早安跟好可愛刷滿。

顏律坐在矮桌前,穿著那件怎麼看都沒燙過的皺襯衫,細框眼鏡有點起霧,手裡捧著美津阿姨硬塞的熱茶,黑色硬殼筆記本攤開在膝頭,頁面上是他昨晚寫下的第一行溫暖推理,犯人:橘太郎,動機:母愛。筆跡比平常工整,甚至有點用力。他抬頭看了一眼夏天,她的橘粉色挑染短髮還沾著一點水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亮,上頭的直播燈映得她臉頰發光。

旁白此時忍不住出來碎念,提醒各位觀眾,前一晚兩人的靈感值才剛同步,今天馬上就要面臨溫泉與泡麵的雙重考驗,畢竟環島公路從來不讓人好好睡到自然醒。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考驗小綿羊的煞車皮。白色小綿羊載著兩人跟兩大袋行李,沿著102縣道一路往東北角滑下去,夏天騎車的方式依舊充滿探險精神,導航說請直行,她偏要繞去看路邊一攤賣草仔粿的阿婆,顏律在後座緊抓扶手,一邊報路一邊糾正,這條是往瑞芳不是往礁溪,你現在的路線是標準的繞遠路多看風景方案。夏天理直氣壯,想寫出有溫度的故事就要先聞到草仔粿的香味啊。最後小綿羊還是乖乖接回台2線,海風迎面灌來,左手邊是陰天的太平洋,灰藍色海面捲著白浪,右手邊是山,濱海公路一路蜿蜒,經過福隆便當的招牌時,夏天的肚子非常應景地叫了一聲。

中午過後,兩人終於抵達宜蘭礁溪。礁溪的空氣跟九份完全不同,少了山城的涼意,多了一種溫溫熱熱的硫磺味,街道兩旁全是溫泉旅館的招牌,霓虹燈管就算在白天也亮著,寫著美人湯、養生溫泉、免費宵夜泡麵無限供應。夏天把小綿羊停在一間看起來有點年紀的老牌旅館前,木造招牌寫著玉川溫泉旅社,門口掛著一個手寫立牌,本日宵夜:統一肉燥麵與來一客鮮蝦魚板,房客免費取用,限量供應。老闆姓陳,是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大叔,頭髮微禿,笑容很客氣但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看到兩人立刻迎上來,兩位就是美津阿姨介紹來的作家跟網紅吧,歡迎歡迎,只是我們最近有點小困擾,正想找人幫忙看看。

玉川旅社的大廳鋪著有點年代感的磁磚,櫃台後方是一整面泡麵牆,架上整齊排著各式泡麵,最顯眼的是宵夜區那兩大箱,紅色的統一肉燥麵跟綠色的來一客,旁邊貼著手寫告示,每房每晚限領一包,請自取。陳老闆嘆了一口氣,從櫃台底下搬出一本厚厚的庫存帳本,封面還沾著一點湯汁,他翻開給兩人看,已經連續七天了,每天早上盤點都會少一包,而且只少一包,不多不少,帳本怎麼對都對不上。我一開始以為是房客多拿,但我們有登記,每間房都有簽名,監視器也只拍到房客正常拿取,沒有人偷藏。我懷疑是不是內部的人,但我們就只有我跟我太太還有一個工讀生阿凱,阿凱是附近高中的學生,放學來幫忙整理房間,很乖的,不太可能。

顏律的推理雷達立刻亮起。他推了一下眼鏡,接過帳本,指尖劃過那些手寫的數字與文字。這本帳本記得很仔細,日期、進貨量、領用量、庫存量,甚至連口味都分開記。他的視線停在幾個細節上,第一,錯字,陳老闆把來一客寫成了來一客跟來依客兩種寫法,來依客出現的三天,剛好都是庫存少一包的日子。第二,口味分布,統一肉燥麵的進貨量一直很穩定,每天領用量也平均,但來一客鮮蝦魚板的庫存量波動很大,有時候剩很多,有時候突然少一包。第三,時間,失竊都發生在晚上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那是宵夜時段剛結束、櫃台最忙的時候。顏律合上帳本,語氣冷靜,陳老闆,這不是隨機失竊,是有人固定只拿來一客鮮蝦魚板,而且帳本上的錯字代表不同人經手,你跟你太太的字我看過了,這個來依客應該是第三個人的字。

夏天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她剛把相機架好,正準備拍旅館的溫泉浴池,聽到顏律的分析立刻湊過來,你是說阿凱偷拿泡麵?可是阿凱看起來超靦腆的,剛剛還幫我把行李搬進來,臉都紅到耳朵了。陳老闆也有點猶豫,阿凱家裡管很嚴,他媽媽不讓他吃泡麵,說那個太鹹,但他每天放學來幫忙,有時候會留到很晚,我倒是常常看到他在廚房煮泡麵當宵夜。夏天眼睛一亮,那會不會是肚子餓偷吃,這個動機很人性化耶。顏律搖頭,偷吃不會每天只偷一包,也不會刻意改帳本上的字,這比較像是不想被發現特定口味被拿走。旁白適時吐槽,歡迎來到本日謎題,消失的宵夜泡麵,嫌疑犯目前有三碗泡麵、一本帳本跟一個不敢吃泡麵的高中生。

為了蒐集更多資訊,夏天決定發揮她的共感號召力。她換上旅館提供的浴衣,頭髮用毛巾包起來,臉頰被溫泉熱氣蒸得紅撲撲的,直接在房間的半露天湯池裡開直播。湯池是用石頭砌的,溫泉水呈淡淡的乳白色,帶著硫磺味,熱氣裊裊往上飄,窗外就是礁溪的街景,雨後的山嵐還沒散,遠方的抹茶山若隱若現。她把手機架在池邊,語氣甜美,各位觀眾,現在是夏天的房間溫泉實況,這間玉川旅社的溫泉超滑的,泡起來皮膚會變成水煮蛋,而且聽說宵夜泡麵無限供應,我等等就要去試吃。留言區立刻湧入大量觀眾,有人問溫泉溫度,有人問房價,還有人刷起想看顏律老師泡湯。

顏律本來在隔壁房對著帳本皺眉,聽到夏天的直播笑聲,忍不住探頭出來,喂,你這樣泡湯直播,手機掉進去就變成溫泉煮手機了。夏天對著鏡頭笑,顏律老師擔心我的手機,比擔心我還多。兩人一來一往的鬥嘴反而讓直播氣氛更輕鬆,觀看人數慢慢爬升到四千多人。就在此時,直播間的人數忽然跳動,一個熟悉的帳號帶著亮閃閃的VIP標誌飄進來,周佩萱。

周佩萱的留言帶著她一貫的甜美卻藏針的語氣,哇,是夏天呀,好久不見,最近還在做環島企劃嗎,我記得你的流量最近有點不穩定,該不會又是靠蹭溫泉這種老梗在撐吧,記得要標註一下濾鏡開幾級喔。接著她又補了一句,我剛好也在礁溪取材,我們團隊的空拍機拍的礁溪夜景已經破十萬點閱了,有需要可以教你怎麼買廣告啦,啾咪。這幾句話一出現,留言區立刻分成兩派,有周佩萱的粉絲跟著刷支持佩萱,也有人替夏天抱不平。夏天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她還是保持甜美,謝謝佩萱學姊的關心,我們這邊是走真實路線,沒有濾鏡,溫泉的霧氣就是天然濾鏡。但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把毛巾抓得更緊。

顏律站在門邊,看得一清二楚。他平常毒舌歸毒舌,對別人的情緒卻異常敏銳,尤其是經過九份那一晚,他已經能分辨夏天什麼時候的笑是真的,什麼時候是硬撐的人設。他看到夏天肩膀微微縮起,直播的語速比平常快半拍,就知道她被戳中了流量焦慮。那一瞬間,他那個擅長把浪漫氛圍推理成犯罪現場的腦袋,第一次沒有去分析周佩萱的留言操作邏輯,而是單純覺得刺耳。他走進畫面,假裝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來一客,對著鏡頭面無表情地說,根據本旅館的庫存帳本,來一客鮮蝦魚板的市佔率正在異常下降,建議觀眾先不要吃,等我們破解泡麵竊盜案再吃,比較有參與感。這個突如其來的吐槽把原本緊張的留言區逗笑了,夏天也噗嗤一聲笑出來,觀看人數不跌反升。

周佩萱沒料到顏律會替夏天解圍,又丟下一句,顏律老師也來啦,聽說你最近在挑戰日常推理,不會連泡麵這種小事都要寫成小說吧,小心讀者覺得江郎才盡喔,就退出了直播間。但她的帳號退出後,直播間的熱度反而更高,很多人留言說想看泡麵推理,敲碗求後續。夏天關掉直播後,坐在池邊有點發呆,熱氣讓她的眼睛有點濕潤,顏律遞給她一瓶冰牛奶,低聲說,別理她,她的流量是買來的,你的觀眾是留下的。夏天抬頭看他,有點驚訝顏律會說這種安慰人的話,顏律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根據數據,你剛剛的真實反應讓觀眾停留時間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比任何濾鏡都有用。夏天笑出來,你這個人安慰人一定要加數據嗎,顏律一本正經,因為數據比較不會被誤會成告白。

夜深了,玉川旅社的宵夜時段結束,櫃台的泡麵牆已經被拿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包統一肉燥麵孤零零躺著。顏律跟夏天決定熬夜蹲點,兩人躲在櫃台後的廚房通道,廚房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冰箱的微光,空氣裡還殘留著肉燥的香味與溫泉的硫磺味混合的奇妙氣味。夏天的手機開著夜間錄影,鏡頭對著泡麵架,顏律則拿著帳本對照,手電筒的光束很小,怕被發現。時間走到十一點四十七分,廚房的後門輕輕被推開,一個瘦瘦高高的身影溜進來,正是工讀生阿凱。他穿著制服,揹著書包,動作很輕,左右張望確定沒人後,迅速從泡麵架上拿走一包來一客鮮蝦魚板,接著從書包裡掏出一包統一肉燥麵補了回去,還拿起櫃台的筆,在帳本上把來一客三個字改成來依客,字跡跟顏律指出的錯字一模一樣。

夏天的手機完整拍下了這一幕,但兩人沒有立刻衝出去。顏律拉住想跳出去的夏天,輕輕搖頭,等他說。阿凱放好泡麵後,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走到廚房角落,熟練地煮起水,把那包來一客放進鍋裡,熱氣冒起來的時候,他的臉在蒸氣後面顯得有點落寞。他小聲自言自語,再吃一次就好,明天就跟老闆說我想換口味,一直吃肉燥麵真的吃膩了,可是老闆說肉燥麵比較便宜,進貨比較划算,我又不敢講。夏天聽到這裡,跟顏律對視一眼,兩人瞬間明白了。所謂的竊盜根本不是竊盜,是口味偏好不敢說出口的少年心事。

隔天清晨,陳老闆被兩人請到大廳,阿凱也被叫來,低著頭不敢看人,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顏律把帳本攤開,語氣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點推理完成後的輕鬆,根據帳本錯字、口味庫存波動與監視器死角,我本來以為是監守自盜,結果是口味更換事件。真相是,阿凱喜歡來一客鮮蝦魚板,但旅館進貨以統一肉燥麵為主,因為肉燥麵比較便宜也比較大眾,阿凱不敢跟老闆反映,又不想每天吃一樣的口味,所以每天偷偷用自己帶來的肉燥麵換走一包鮮蝦魚板,再改帳本掩飾。陳老闆聽完愣住,轉頭看阿凱,阿凱臉漲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對不起老闆,我不是想偷,我只是不好意思說我不想吃肉燥麵,我媽媽也說鮮蝦魚板比較不鹹。陳老闆又好氣又好笑,唉你這孩子,想吃什麼直接講就好,我以為年輕人都愛吃肉燥,這樣我下次多進鮮蝦的不就好了,幹嘛搞得像密室竊案。

夏天立刻把這段溫馨的自白剪成短影片,標題寫著礁溪溫泉旅館的泡麵告白,少年的口味勇氣。她沒有醜化阿凱,反而讓阿凱在鏡頭前靦腆地說出自己喜歡鮮蝦魚板的原因,影片最後還讓陳老闆宣布,以後宵夜兩種口味各半,讓房客自己選。影片一上傳,留言區風向完全逆轉,原本被周佩萱帶走的觀眾紛紛回流,很多人留言說自己也不敢跟老闆說想換口味,太有共鳴了,觀看人數一夜暴漲到兩萬,還有廠商私訊想合作。夏天看著數據,有點不敢置信,顏律在旁邊淡淡說,你看,真誠比話術更有流量,這次不是演算法,是人心。夏天鼻頭有點酸,輕聲說謝謝,她知道顏律那句話不只是說給觀眾聽,也是說給她聽。

溫泉的熱氣在晨光中慢慢散去,玉川旅社的泡麵牆重新補滿,這次紅綠各半,看起來更漂亮。陳老闆為了感謝兩人,招待他們再泡一次溫泉,還送了兩包泡麵當伴手禮。顏律把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礁溪玉川旅社,犯人:不敢說出喜好的少年,動機:想被理解的口味,手法:以麵換麵。寫完後,他停頓了一下,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附帶收穫,學會在直播留言裡分辨誰在真正在意誰。夏天則在手帳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泡麵碗,裡面坐著一個靦腆的阿凱,旁邊用諧音梗寫著麵麵俱到,味味俱全,還畫了一個被溫泉蒸得紅通通的顏律,標註為泡麵偵探。

就在兩人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礁溪,往南朝蘇澳前進時,夏天的手機跳出一則新通知,是周佩萱剛發布的限時動態,畫面是她站在礁溪另一間豪華溫泉酒店的無邊際泳池前,文字寫著有些人靠小確幸賺同情,我靠專業賺流量,明天蘇澳見,真實的風景才值得被看見。顏律瞥了一眼,皺眉,蘇澳,她怎麼知道我們下一站是蘇澳。夏天也愣住,我們沒有公開下一站啊。陳老闆在一旁聽到,插嘴說,蘇澳那邊有間很紅的漁港旅店,最近也在傳房間的魚貨會離奇消失,老闆娘急得要命,好像也是你們出版社介紹的名單之一。兩人對視,從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個訊號,下一間旅店的謎團已經在等著他們,而那個總是搶走話語權的對手,似乎正走在同一條公路上。雨後的礁溪天空藍得透亮,小綿羊的引擎再次發動,後座的泡麵伴手禮隨著車身晃動,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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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花蓮太空艙的幽靈導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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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礁溪的那個早晨,硫磺味還黏在外套上。

玉川旅社的陳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包紅綠各半的泡麵當伴手禮,朝著那輛白色小綿羊猛揮手,嘴裡還喊著,蘇澳那間漁港旅店如果也少東西,記得幫我問問是不是又有人不敢講想吃什麼口味。夏天把泡麵塞進側邊的置物箱,對著老闆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手勢,顏律則推了推細框眼鏡,很認真地回了一句,根據以麵換麵的前例,下一個現場有很高機率是魚貨口味分歧。陳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說不愧是作家。

小綿羊沿著台九線往南滑,剛過礁溪的溫泉街區,山嵐還沒散,海風就已經從太平洋那頭翻過來。夏天騎車的姿勢永遠像是要去探險,油門催得豪邁,遇到岔路時卻會忽然放慢,歪頭盯著導航發呆。顏律坐在後座,一手抓著扶手,一手舉著手機當人工導航,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下一座橋左轉往蘇澳,不要再被草仔粿攤位吸走了,我們已經吃過草仔粿了。夏天大聲回應,蘇澳的海鮮跟草仔粿是不同宇宙,不能相提並論。

旁白在此刻很不識相地插播,提醒各位觀眾,這對歡喜冤家的導航依賴度呈現極端反差,一個是把地圖當推理小說在看,一個是把地圖當抽抽樂在玩,照這個節奏抵達花蓮之前,迷路次數至少還會再刷新紀錄。

蘇澳漁港的中午是被海鷗的叫聲填滿的。兩人把小綿羊停在漁市場旁,點了兩碗海鮮粥,粥面上鋪滿了小卷跟蝦仁,熱氣混著柴魚湯頭的香氣往上衝,顏律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攤在桌角,趁著等粥的空檔把礁溪那一頁補完,犯人:不敢開口的阿凱,手法:以麵換麵,備註:真誠比話術更有續航力。夏天則掏出她的手繪手帳,用橘色麥克筆畫了一個大大的泡麵碗,旁邊寫著麵麵俱到,味味俱全,還偷偷在角落畫了一個戴眼鏡的泡麵偵探,頭髮被溫泉熱氣蒸到豎起來。

吃到一半,夏天的手機跳出通知,周佩萱的限時動態又更新了。這次背景換成了蘇澳某間新開的網美民宿,她穿著白色洋裝站在無邊際泳池前,文字寫得又甜又刺,有些人靠溫情小故事賺同情,我靠專業選點賺流量,花蓮見,真實的海才值得被看見。夏天把手機轉向顏律,壓低聲音說,她怎麼又知道我們要去花蓮,我們明明只跟陳老闆提過。顏律盯著那行文字,眉頭輕輕蹙起,低聲說,她在跟我們的路線,我們在明,她在暗,這已經不是巧合,是跟監。他的語氣還維持著邏輯分析的冷靜,但眼底的警覺已經藏不住。

離開蘇澳後,兩人正式切上台十一線。這條被稱為海線的公路,是整趟環島裡最像明信片的一段。左手邊是毫無遮蔽的太平洋,海面在正午的陽光下藍得發亮,浪花一層層捲向岸邊的消波塊,右手邊是綿延的海岸山脈,綠意一路蔓延到天邊。小綿羊順著海岸線往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鹹鹹的海味跟陽光曬過柏油路的溫熱氣味。夏天忍不住把安全帽的面罩掀開,大喊,海的味道就是自由的味道,顏律你聞到了嗎。顏律把圍巾拉緊一點,回喊,我聞到的是紫外線跟機車廢氣,還有你防曬乳擦太厚的椰子味。夏天笑到肩膀直抖,差點把車騎成S型。

這一騎就是兩個多小時,途中經過粉鳥林漁港與石梯坪,夏天每看到一個寫著秘境的路牌就想轉彎,顏律每一次都要把導航的聲音調到最大,用倒數計時的方式把她拉回主線。兩人的對話從一開始的路線爭執,慢慢變成一種帶著默契的鬥嘴,夏天會故意說,前方五百公尺有神秘力量召喚我,顏律就會立刻接,前方五百公尺是加油站,你再不加油神秘力量就會變成推車力量。

下午三點多,花蓮的海邊終於出現了那座傳說中的太空艙。露營區的名字就叫海境星艙,整排純白色的膠囊小屋面對著大海,外觀真的像科幻電影裡的太空艙,圓弧形的屋頂裝著大片落地窗,反射著海面的光。每個艙體都架高在木棧道上,底下就是細白的沙灘,海浪聲近得像睡在海浪上。櫃台是一個留著長髮、穿著亞麻襯衫的年輕老闆,名叫阿哲,笑起來有兩顆虎牙,看到兩人拖著行李箱還掛著泡麵伴手禮,立刻熱情地說,你們就是陳老闆介紹的環島組合吧,歡迎來到外太空,我們這裡晚上可以看到銀河,白天可以看到鯨魚,如果運氣好的話。

辦理入住時,夏天習慣性地打開訂房網站想看評價,卻被評價區的留言嚇了一跳。最新的一排留言幾乎都在講同一件事,半夜導航出事了。有人寫,凌晨一點照著導航回露營區,卻被帶到後方防風林的廢棄工寮,整片林子黑漆漆的沒有燈,手機訊號還斷掉。有人寫,導航語音忽然變得很詭異,一直重複即將抵達目的地,但目的地是一片雜草比人還高的荒地。更有人直接標題寫著幽靈導航,請勿夜間使用Google地圖。底下還有房客貼出截圖,導航的終點座標明明顯示海境星艙,卻硬是把人引到距離露營區一點五公里外的防風林。

夏天把手機湊到顏律面前,眼睛睜得圓圓的,你看,這是都市傳說等級的事件耶,幽靈導航,會不會是這片海以前有什麼故事。顏律接過手機,指尖快速滑動評價,表情從好奇轉為專注,他低聲說,別急著套靈異模板,先看共通點。所有回報異常的留言都有提到一件事,就是他們都連上了露營區的免費Wi-Fi,海境星艙_Free_WiFi,而且都是在晚上十一點後回程時發生。白天的評價完全沒有這個問題。這代表問題可能不是GPS本身,而是網路。

阿哲聽到兩人在討論評價,有點尷尬地搔頭,苦笑說,唉這件事我也很頭痛,已經一個多月了,夜間回來的房客大概有三成會迷路,我請電信工程師來測過,基地台訊號正常,導航公司也說他們的圖資沒錯,我晚上還親自騎車跟著導航走,白天都正常,半夜就會偏掉,真的有點邪門。夏天立刻發揮共感號召力,安慰阿哲說別擔心,我們就是專門處理這種旅店小謎團的,交給我們。顏律則已經翻開筆記本,寫下關鍵字,Wi-Fi、夜間、座標偏移一點五公里、防風林。

為了驗證幽靈導航,夏天決定使出她的路痴本色,親自實測。她把小綿羊的油加滿,戴上安全帽,對顏律說,我來當誘餌,你來當大腦。顏律本來想阻止,說晚上進防風林危險,但拗不過夏天那句路痴的直覺也是直覺。於是入夜後,兩人各騎一台跟阿哲借來的電動自行車,手機同時連上露營區的Wi-Fi,打開導航設定目的地為海境星艙,刻意繞到一公里外的便利商店再導航回來。

花蓮的夜色跟台北的夜色完全不同,沒有光害的海邊,星光多到像有人把鹽巴撒在黑絲絨上,海風帶著涼意,吹過防風林時會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有人在林子深處吹口哨。夏天的手機導航一開始還正常,語音用平穩的女聲說著前方直行五百公尺,但在連上Wi-Fi後約三十秒,路線忽然重新規劃,畫面閃了一下,終點被標到一片綠色的空白區域,語音也跟著說,請在前方右轉進入未命名道路。夏天按照指示右轉,車頭燈照亮的是一條被雜草覆蓋的碎石小路,兩旁是高大的木麻黃防風林,樹影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手在招手。

媽啊,這真的有點恐怖,夏天小聲對著後方的顏律喊,風吹過來的味道都是草跟泥土的腥味,完全不像回家的路。顏律的車緊跟在後,他的手機也出現了同樣的偏移,他舉起手機對夏天示意,冷靜地說,別怕,記住觸覺跟聽覺,現在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代表我們已經偏離主要道路,風聲變大表示林子變密。這不是幽靈,是程式。兩人的車燈在黑暗的林子裡劃出兩道光束,盡頭真的出現一間廢棄的工寮,門口長滿藤蔓,裡面黑洞洞的,讓人頭皮發麻。

第二天白天,夏天改變策略,發揮她最強的親和力,跑去訪問在地攤販。露營區外的省道旁有幾攤賣烤飛魚跟石花凍的阿婆,夏天買了兩杯石花凍,一邊喝一邊跟阿婆聊天,阿婆你們晚上會不會也遇到導航亂帶路。阿婆用濃濃的原住民口音笑著說,有啊,有幾個年輕人半夜來問路,說要回那個白白的太空屋,怎麼導都導到林子裡,我們都叫他們不要信手機,信月亮。旁邊賣烤香腸的大哥也湊過來說,那片防風林以前是阿哲他爸養蝦的地方,廢棄很久了,平常根本沒人去,阿哲這孩子最近半夜常往那邊跑,說要去看星星,不知道在忙什麼。

這些碎片資訊回到顏律耳裡,立刻拼成一條線。顏律熬夜把兩支手機的導航紀錄、Wi-Fi連線紀錄跟露營區分享器的設定畫面全部攤在太空艙的圓桌上。海境星艙的太空艙房型很特別,天花板是整片透明的強化玻璃,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空,但此刻桌上筆電的藍光跟窗外海面的月光混在一起,反而像審訊室。顏律指著分享器後台的紀錄說,你看,所有異常導航都發生在連上這台分享器之後,而且分享器的韌體在兩個月前被更新過,多了一個名為星空導覽的內建程式,程式碼裡有一行被寫死的座標,就是防風林那間工寮。他轉頭看向阿哲,阿哲正端著兩杯熱可可走進來,臉上有點心虛。

阿哲被兩人的眼神看得投降,舉起雙手說,好啦我自首,那個程式是我拜託朋友寫的。他的聲音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認真,我爸以前在那片防風林後面留了一塊小小的空地,沒有光害,抬頭就是整片銀河,是我小時候他帶我去看星星的秘密基地。露營區開幕後,很多房客說想看銀河,但這裡靠海邊,雖然景觀好,可周圍還是有路燈跟民宿的光,銀河看不清楚。我想說如果直接告訴大家走進防風林,大家一定覺得危險不肯去,所以就想了一個笨方法,讓導航半夜把想看星星的人引過去,想說到了現場他們就會看到銀河,就會懂。結果沒想到導航直接標成目的地,害大家以為是幽靈,還嚇到好幾組客人,我又不敢承認是程式搞的鬼,越弄越糟。

夏天聽完,先是愣住,隨即噗哧笑出來,原來幽靈導航的真相是星空導覽的諧音梗,你這個浪漫有點太硬核了啦。顏律也難得沒有立刻吐槽,他看著阿哲那雙因為熬夜而發紅的眼睛,輕輕敲了一下筆記本,動機:想分享私藏的感動,手法:用Wi-Fi植入錯誤座標,副作用:製造都市傳說。他合上筆記本,對阿哲說,你的出發點是溫暖的,但方法繞了遠路。與其讓機器騙人,不如讓人自己想去。

當晚,阿哲關掉了那個惡作劇程式,把分享器恢復正常,並在櫃台立了一個手寫立牌,寫著想看銀河秘境的人,請洽櫃台,阿哲帶路,附贈熱可可。原本被嚇到的房客在知道真相後,反而覺得這個老闆有點可愛,當晚就有五組人報名。顏律跟夏天也跟著隊伍,提著手電筒走進那片白天看起來陰森的防風林。穿過木麻黃林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被林子包圍的小草地,沒有任何人工光源,頭頂的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橫跨夜空,星星多到讓人分不清星座,海風輕輕吹過草尖,帶來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關掉手電筒,躺在草地上。夏天的相機這次沒有立刻舉起來,她只是躺在顏律身邊,聲音輕得像怕吵醒星星,你知道嗎,我每次拍影片說這裡超美、大家一定要來的時候,其實心裡都很慌,怕大家來了覺得還好,怕演算法明天就把我忘了,怕我的快樂只是包裝出來的。她的語氣沒有平常直播時的甜美與活力,反而帶著一點鼻音,這是她第一次在鏡頭外,毫無保留地露出流量焦慮底下的疲憊。

顏律沒有立刻用數據或邏輯去分析,也沒有把這片銀河推理成什麼光害反射或大氣擾動。他只是安靜地躺著,讓海風跟蟲鳴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懂。我寫不出來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好像被掏空了,怕讀者發現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不過今晚的星星不會管我們有沒有流量,它就在那裡。他的手在草地上輕輕碰了一下夏天的手背,沒有握緊,卻讓夏天感覺到一種踏實的溫度。旁白如果這時還要出來吐槽,大概也會識相地閉嘴,因為有些浪漫不需要拆解,只需要安靜地一起看。

回到太空艙後,兩人各自在筆記本上留下紀錄。顏律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多了一頁,花蓮海境星艙,犯人:想分享星空的老闆,手法:幽靈Wi-Fi導航,附註:今晚沒有把銀河推理成犯罪現場,進步。夏天的手帳則畫滿了整片銀河,銀河中間用諧音梗寫著星星向你,導航導心,還畫了兩個躺在草地上的小人,一個戴眼鏡,一個染橘粉色頭髮,旁邊標註,今晚的靈感是安靜。艙外的海浪一波波拍打著沙灘,像在為這段溫馨的解謎鼓掌,而手機裡,周佩萱的新動態又悄悄跳出,她打卡的地點,已經換成了壽豐鄉的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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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壽豐田中央的占卜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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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的清晨是被海浪叫醒的。

海境星艙的透明天花板在天亮前還是一整片銀河,到了六點,銀河慢慢淡成一種帶灰的藍,海風把浪花的鹹味直接送進枕頭裡,連帶把前一晚防風林裡的草腥味和熱可可的甜味都沖淡了。夏天是被海鷗的叫聲吵醒的,她整個人裹在睡袋裡,只露出一顆橘粉挑染的腦袋,眼睛還沒睜開就先伸手去摸相機,嘴裡嘟囔著,顏律,快看,海把天空喝掉了。顏律已經醒了,他穿著那件皺襯衫坐在太空艙的圓桌前,細框眼鏡有點起霧,黑色硬殼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旁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他昨晚把幽靈導航的程式碼抄了一整頁,現在正用紅筆在旁邊加註,動機成立,手法笨拙,情感分數滿分,邏輯分數不及格,結論,老闆是浪漫系的危險駕駛。

旁白忍不住在這裡插播一下,觀眾朋友你們看看,這兩人的作息根本是兩個時區,一個是日出而作的陽光小狗,一個是日出還沒睡的夜行貓頭鷹,能夠在同一個太空艙裡和平共處沒有互相謀殺,已經算是環島奇蹟。

早餐是阿哲招待的飛魚卵飯糰和石花凍,阿哲頂著黑眼圈把分享器立牌改成手寫的銀河導覽,報名請洽櫃台,附贈熱可可與蚊子藥膏,看見兩人要退房還特地追出來說,林見山大哥的店在壽豐田中央,你們如果要去,幫我跟他說那個座標程式我已經刪掉了,請他不要再笑我。夏天把飯糰塞進嘴裡含糊地比了個OK,顏律則很認真地把林見山三個字寫進下一頁的待解清單,備註,退休刑警,信仰擲筊,疑似下一關魔王。

小綿羊重新發動,沿著台九線往南滑進縱谷。過了花蓮市區,風景的質感整個換了一張濾鏡,海線的遼闊被收起來,換成縱谷兩側綿延的山脈與一望無際的水稻田。八月的稻子已經抽穗,風一吹就是一片金綠色的浪,稻香混著剛曬過的柏油路味,熱熱的、乾淨的,有點像剛煮好的白飯掀開鍋蓋時的蒸氣。夏天騎車的速度明顯變慢,她戴著安全帽還一直左右張望,每看到一塊寫著小農直販的木牌就想停車,顏律在後座舉著手機導航,聲音被風切得有點無奈,夏天小姐,我們的目標是壽豐,不是壽司,也不是壽豐的每一攤玉里臭豆腐,請控制你的支線任務數量。夏天大聲回他,可是導航上寫見山旅店隱藏在稻田中央,沒有明顯招牌,要靠緣分才找得到,這不就是支線任務本體嗎。

找路的過程比想像中更荒謬。手機導航把他們帶到一條只比小綿羊寬一點的田埂路,兩旁都是比人還高的稻浪,稻葉刮過小腿有點刺刺的,遠方有一間看起來很舊的木造平房,屋頂鋪著黑瓦,門口掛著一塊用漂流木刻的字,見山。沒有燈箱,沒有旗幟,如果不是門前那台破舊的腳踏車和一串曬乾的玉米,根本會以為是農舍。夏天把車停在田埂邊,脫下安全帽,熱氣讓她的瀏海全黏在額頭上,她張望了一下驚呼,真的是田中央耶,四面都是田,風吹過來全部都在搖,好像我們被稻浪包起來了。顏律推了推眼鏡,從背包裡掏出筆記本,低聲說,地理位置符合隱蔽性,符合以神祕感篩選客人的經營策略,缺點是外送員會哭。

拉門被推開時有很輕的木頭摩擦聲,伴隨著一股濃厚的柴魚與醬油滷汁的香氣。室內是全木頭的空間,地板被磨得發亮,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全是穿著舊式制服的刑警合照,最中間那張已經泛黃,相框角落還夾著一張平安符。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圍裙、腳踩夾腳拖的男人從廚房走出來,他黝黑精瘦,滿臉風霜的皺紋,灰白短鬍修剪得很乾淨,手裡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兩個暗紅色的木製筊杯。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穩,像能直接看到人後面那個躲起來的自己。

你們就是阿哲說的台北來的兩個孩子吧,一個會推理,一個會拍照。林見山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吵了一整路的兩人都安靜下來,我是林見山,這間店沒有菜單,也沒有房號可以選。夏天眨眨眼,下意識看向櫃檯上的房間鑰匙,果然沒有數字,只有三個用毛筆寫著天、地、人的木牌。林見山把筊杯放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規矩是,吃完飯,擲筊,神明幫你們選房間。

顏律的眉頭肉眼可見地挑了一下。他把黑色筆記本合起來,語氣維持著禮貌但毒舌的本色,林先生,我尊重在地信仰,但將住宿分配這種涉及顧客權益與房務效率的事情交給機率只有二分之一的隨機事件,是否太過浪漫。換句話說,如果今天有四組客人,要怎麼用只有聖筊與笑筊的二元系統分配三間房,這在組合數學上是不合理的。夏天在旁邊用手肘輕輕撞他,小聲說,你又來了,人家是緣分,你不要把緣分算成數學。

林見山沒有生氣,他只是笑了笑,轉身從廚房端出兩碗滷肉飯。白飯粒粒分明,上面鋪著切得大塊的滷肉,肥瘦相間,滷汁呈現深琥珀色,旁邊還放著一顆滷到入味的半熟蛋和幾片醃蘿蔔。香氣一出來,夏天立刻兩手接過,眼睛發亮,好香,這個滷汁是不是有加洋蔥跟柴魚。顏律則盯著那碗飯,眼神像在勘查現場,滷肉切法不規則,表示手工切塊,油脂比例偏高但滷汁清澈,表示長時間小火收汁,屬於技術派。林見山把筷子遞給他們,淡淡地說,先吃飯,靈感不是用找的,是住進來的,你們急著找答案,答案就會躲起來。

這句話讓兩個人同時愣住。夏天是因為感動,她覺得這句話好適合放在手帳的扉頁,顏律則是因為無法反駁,他發現自己確實一直在找靈感,像在便利商店的貨架上找一瓶指定品牌的咖啡,找不到就覺得自己要完蛋了。那碗滷肉飯的味道很溫柔,鹹甜適中,肥肉入口即化卻不膩,瘦肉吸飽醬汁帶著淡淡的八角香,配上熱騰騰的白飯,疲憊的胃被安撫得妥貼,連帶緊繃的肩膀都鬆了一點。夏天吃到一半忍不住拿起手機想拍照,卻又放下,她對林見山說,我想先用嘴巴記住,再用相機記。林見山點點頭,看向顏律,顏律難得沒有立刻做筆記,只是低頭一口一口吃著,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這碗飯,會讓人想把步調放慢。

吃完飯,擲筊儀式正式開始。夏天自告奮勇,第一個拿起筊杯,她閉上眼睛很虔誠地晃了兩下,嘴裡唸著拜託給我面海的房間,結果丟出一個笑筊,一正一反。林見山說,笑筊,神明在笑你太貪心,重來。夏天吐吐舌頭又丟一次,這次是聖筊,一正一平,她歡呼起來,林見山便把寫著地的木牌交給她。輪到顏律,他拿起筊杯的姿勢像在拿證物,很嚴謹地前後搖晃三下才鬆手,結果也是笑筊。顏律皺眉,低聲分析,木製筊杯重心不均,落地彈跳會影響機率,我剛剛的力道可能過大。林見山看著他,忽然說,年輕人,你連拜拜都想控制結果,難怪寫不出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顏律最焦慮的地方。他的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回嘴,只是重新拿起筊杯,這次他閉上眼睛,沒有計算角度與力道,隨手一拋,筊杯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櫃檯上,是一對聖筊。林見山把天的木牌遞給他,語氣平和,不過問問自己,你是想證明自己對,還是想讓故事對。顏律接過木牌,指尖有點涼,他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發現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天字房,面向稻田,晚上有蛙鳴。

兩人被帶往房間時,發現所謂的天與地其實是兩間相鄰的木造房,紙門拉開就是一片稻田,風吹過稻浪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中央山脈像一幅水墨畫壓在天邊。夏天立刻把她的手繪手帳攤在榻榻米上,用綠色色鉛筆畫下整片田,旁邊寫著見山見海見自己,還偷偷畫了一個拿筊杯的顏律,旁邊標註擲筊偵探今日收穫笑筊一枚。顏律則坐在窗邊,把黑色筆記本打開,在原本寫好的機率模型旁邊劃掉,改寫成今日驗證,隨機分配的心理安慰效果大於效率,盲點,我總想用控制來掩飾不安。

旁白此時又很白目地跳出來提醒,根據本節目不負責任統計,顏律的完美主義發作次數與夏天的迷路次數呈現正相關,今天兩項數據同時超標,代表接下來的打臉行程即將到來。

打臉來得很快,而且不是來自神明,是來自科技。下午四點,旅店的預約系統忽然當機。林見山放在櫃檯的舊筆電發出刺耳的嗶聲,螢幕卡在一排重疊的訂單上,幾個已經抵達的候位客人站在門口,拖著行李箱,臉上寫滿焦慮。一個帶著小孩的媽媽不斷重新整理手機,抱怨說系統顯示還有空房卻不能預約,另一對情侶則說他們明明三天前就匯了訂金,現在卻被告知房號重複。林見山看著螢幕,眉頭第一次皺起來,他平常不靠系統,都是用手寫帳本,但今天是週末,量太大,手寫已經跟不上,系統一當,房務全亂。

夏天第一個衝過去,她完全沒有思考,直接把手機切成直播模式,對著候位的客人們露出招牌笑容,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花蓮的風有點大,系統可能也被稻浪吹迷路了,我們先來玩一個小遊戲好不好。她的聲音明亮,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魔力,原本焦躁的媽媽被她逗笑,小孩也好奇地湊過來看她的相機。夏天把客人們引到屋簷下的長凳,端出林見山剛泡好的麥茶和自製的米餅,一邊發米餅一邊聽每個人抱怨,她不急著解釋,而是讓每個人把不安說出來,等大家的情緒被接住,原本的抱怨慢慢變成聊天,有人開始分享自己是從台北開了四小時車來的,有人說是看到網友推薦那碗滷肉飯才來的。

另一邊,顏律已經蹲在櫃檯前,推了推眼鏡,把筆電的錯誤訊息一條條抄下來。螢幕上跳著重複的訂單編號,時間戳記全卡在同一分鐘,房型欄位顯示天、天、地、人、人,林見山的手寫帳本攤在旁邊,上面用鉛筆寫著同一時間的多筆匯款紀錄,字跡有點潦草。顏律低聲對林見山說,林先生,我可以看一下後台的匯款對帳單嗎。林見山把存摺遞給他,顏律快速比對,發現問題不是超賣,而是系統在整點自動備份時,把同一筆訂單重複寫入三次,導致庫存判斷錯誤,實際上只有三間房,卻被系統算成六間。他的邏輯推理力在這種混亂的數字裡反而最冷靜,他拿起林見山的手寫帳本,用尺畫出一條時間軸,把正確的入住順序重建出來,哪些是已付款的優先,哪些是候補,原本重疊的房號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開,整個流程瞬間清晰。林見山看著那張被重建的表格,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你這個腦袋,不去當刑警可惜了。顏律頭也沒抬,一邊寫一邊毒舌回應,我當刑警的話,第一個抓的就是用筊杯分房間的旅店老闆。林見山大笑,笑聲震得屋簷下的風鈴輕輕晃動。

兩人的合作沒有事先排練,卻默契得讓人意外。顏律負責邏輯,把混亂的訂單理出頭緒,夏天負責共感,把焦慮的客人安撫成朋友。當顏律終於把正確的名單交給林見山時,夏天也已經讓候位的客人們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甚至約好晚餐一起去吃旁邊小農的烤玉米。林見山按照顏律重建的名單,一一唱名分配房間,這次他沒有用擲筊,而是很慎重地把木牌交到每個人手上,嘴裡說著,抱歉讓你們久等了,今晚的稻田很美,算我們招待的。原本的危機被兩個年輕人聯手化解,旅店裡的氣氛反而比系統正常時更溫暖,大家坐在通鋪的客廳裡喝茶,分享著各自的環島故事,稻田的風從紙門吹進來,帶著泥土與稻穗的香,蛙鳴在田間此起彼落,像一場天然的白噪音。

入夜後,林見山把兩人叫到廚房。廚房的燈光昏黃,牆上掛著乾燥的洛神花與蘿蔔乾,鍋子裡還溫著下午沒賣完的滷汁。林見山從抽屜裡拿出兩人的筆記本,夏天的手帳與顏律的黑殼本在白天被他借去說要看看,現在他分別在上面寫字。他在夏天的手帳那頁稻田畫旁,用毛筆寫下一行字,別急著讓每個人都按讚,先讓自己按讚。在顏律的筆記本那頁機率模型旁,則寫下,故事不是解出來的,是住出來的。他把本子還給兩人,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徐,你們一個怕沒人看見,一個怕自己看不見,但其實你們已經看見彼此了,後面的路,就讓路帶你們走吧。

夏天抱著手帳,眼眶有點紅,她忽然覺得這趟旅程最珍貴的不是影片的點閱,而是有人願意這樣認真地看她的畫。顏律摩挲著那行字,指尖感受到墨汁微微的凹凸,他抬頭想說什麼,卻發現林見山已經轉身去關火,背影很瘦,卻很穩,像田中央那棵老榕樹。

就在這時,夏天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佩萱的限時動態。她人已經到了壽豐,背景正是白天他們經過的那條田埂路,照片裡她穿著一身設計師洋裝站在稻田前,笑得完美,文字寫著,聽說有些旅店很愛玩神祕感,可惜神祕感救不了過氣的靈感,明天池上見,真正在稻浪上飛的才叫專業。定位標籤清楚地寫著壽豐鄉豐裡村,距離見山旅店只有兩公里。顏律看著那個定位,瞳孔微微收縮,他低聲說,她跟得比我們想的還近,而且她知道我們下一站是池上。窗外的蛙鳴忽然變大,稻浪在夜色裡翻動,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田埂靠近,而櫃檯那台剛修好的筆電,又無預警地閃了一下,一封沒有寄件人的新訂單,安靜地跳進了候補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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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池上稻浪中的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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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的風,是有味道的風。

見山旅店的清晨,稻田還沾著露水,蛙鳴已經退場,換成麻雀在屋瓦上跳來跳去。林見山照例起了個大早,在廚房熬昨晚剩下的滷汁,滷汁滾起來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醬油與冰糖的甜鹹味,他把兩個飯糰用月桃葉包好,遞給正要發動小綿羊的兩個人。

「池上的米,跟這裡的米是同一個縱谷種出來的,但水不一樣,風也不一樣。」林見山把飯糰塞進夏天的外套口袋,又看了一眼顏律那本已經快被寫滿的黑色硬殼筆記本,淡淡地說:「你們昨天把亂掉的房號理清楚了,很好。但別以為人生也能用尺畫線,有時候路會自己長出來,你們跟著走就好。」

夏天把飯糰往嘴裡塞了一口,含糊地點頭:「林大哥放心,我們這次一定不會再迷路!」

顏律推了推細框眼鏡,很小聲地補了一句:「她上次這樣說完的五分鐘後,我們就騎進了人家曬穀場。」

旁白在這裡必須跳出來提醒一下,觀眾朋友,這對歡喜冤家的導航依賴症已經進入末期,一個負責相信直覺,一個負責修正直覺,中間的誤差值大概就是一個太平洋。

小綿羊沿著台九線一路向南,縱谷的風景像是被調到飽和度最高。過了玉里,兩側的山慢慢退開,眼前只剩下稻。池上的稻浪跟壽豐的不一樣,壽豐的稻還帶點綠,池上的稻已經是飽滿的金黃,一眼望過去像是一整塊被風吹皺的金色地毯,稻穗低垂,風一來就整片整片地倒伏又彈起,發出細細的沙沙聲。那個聲音很像有人在遠方翻書,又像是雨點落在紙箱上。空氣裡全是稻草曬乾後的暖香,混著柏油路被太陽曬到發燙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灌溉溝渠飄來的清涼水氣。

夏天坐在前座,安全帽的風鏡已經被她推到頭頂,橘粉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翹,她一路都在驚呼:「顏律你看!那邊有金城武樹!那邊有伯朗大道!那邊的稻田顏色好像比旁邊的黃一點,是不是比較好吃?」

顏律抱著背包坐在後座,一手抓著扶手,一手還要幫她看手機導航,語氣已經是被熱氣蒸到半熟的無奈:「夏天小姐,第一,金城武樹不是品種,是那棵樹因為金城武坐在那裡才叫金城武樹。第二,伯朗大道也不是大道,它就是一條比較直的田間產業道路。第三,稻子的顏色跟好吃的程度沒有直接關聯,請不要用濾鏡判斷農業。」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聊天耶!」夏天大笑,油門卻不自覺地又轉大了一些:「但是你看,真的超美的對不對?這種金色,不用調色就已經是電影了。」

顏律沒有回嘴。他其實也在看。金色的稻浪在正午的陽光下會反光,亮到有點刺眼,但當雲影掠過,那片金色又會瞬間暗下來,像是海面被雲遮住。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讓他有種想把顏色寫下來的衝動。他把這個念頭悄悄寫進筆記本:池上,十二點四十分,光線切割稻浪,節奏感強。適合安排追逐或告白,備註,夏天已進入亢奮狀態,建議保持距離以免被她的自拍棒打到。

抵達池上的時候,兩人先把小綿羊停在伯朗大道入口的腳踏車租借站旁邊。夏天此行的執念非常明確,她要拍一支空拍的稻浪影片。她從背包裡掏出那台被她貼滿貼紙的小型空拍機,螢幕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記得看電量」和「不要再撞樹」兩個警告。夏天把空拍機舉過頭頂,很虔誠地對著稻田拜了拜:「稻田神明請保佑,讓我拍到最美的風。」

顏律站在一旁,抱著手臂,毒舌模式自動啟動:「根據妳過去的飛行紀錄,這台機器撞樹的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七,撞電線桿是百分之十,成功降落是百分之三。其中百分之三還包含了掉進水溝但剛好被撈起來。」

「你少烏鴉嘴!」夏天瞪他一眼,按下起飛鍵。螺旋槳嗡嗡轉動,空拍機很爭氣地穩穩升空,鏡頭裡的稻浪瞬間變成一整片流動的金色絨布,夏天興奮地尖叫:「看到了看到了!好美!快看螢幕!」

顏律被迫湊過去看螢幕,稻浪在鏡頭裡真的有種魔力,風的軌跡變成了可視的波紋,一層推著一層,往天際線滾去。他難得安靜下來,低聲說:「這個視角,的確是人站在田埂上看不到的。」

就在他難得要稱讚人的前一秒,意外發生了。

夏天為了拍到那棵孤零零立在田中央的老茄苳樹,把空拍機往前推得太急,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從縱谷口灌進來,空拍機晃了一下,夏天手忙腳亂想拉回,結果方向桿推反了,空拍機像是被頑皮的風惡作劇一樣,直直朝著老茄苳的樹冠衝過去,卡在一根最粗的橫枝上,螺旋槳卡在枝葉間空轉了兩秒,然後發出悲鳴般的嗶嗶聲,徹底卡死。

現場安靜了三秒。

夏天維持著舉遙控器的姿勢,嘴巴張成O型。顏律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恭喜,百分之八十七。」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夏天慌張地跳起來,對著樹大喊:「喂——我的機器!我的影片!」她試著用搖控器讓它晃動,但空拍機只是無助地在枝椏間抖了一下,掉下幾片枯葉。

旁白忍不住配音,這就是傳說中,池上伯朗大道的隱藏關卡,飛行器獻祭。一旦獻祭,就必須由隊伍中身高最高的那個人負責爬樹。

夏天立刻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顏律,還順手打開了手機直播。她原本今天就打算要直播池上的風景,現在剛好,鏡頭直接對準那棵樹和樹上的空拍機,標題還很應景地自動生成為「搶救空拍機大作戰」。

「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夏天!現在我們人在池上伯朗大道,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我的空拍機被樹吃掉了!」夏天對著鏡頭露出那個招牌的燦爛笑容,雖然有點僵,但共感號召力立刻發動,留言區瞬間湧入一堆「加油」「樹好高」「小心」的關心。顏律在鏡頭外,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一種認命的灰。

「夏天,妳把直播關掉,我上去拿。」他把風衣脫下來塞給夏天,捲起皺襯衫的袖子,抬頭看那棵茄苳樹。這棵樹至少有三層樓高,樹幹粗壯,但枝椏交錯,樹皮上還有青苔。他平常運動量大概只限於從書桌走到咖啡機,現在要他爬樹,無疑是公開處刑。

「不行,關掉就沒有人幫我們加油了!」夏天把手機架在腳踏車籃上,鏡頭剛好能拍到顏律爬樹的全程,還很貼心地開啟了穩定模式:「而且你爬樹的樣子很值得記錄,這是靈感值的一部分!」

顏律深呼吸一次,抓住最低的枝幹,手臂有點抖地往上攀。他的動作笨拙卻認真,眼鏡因為汗水有點滑下來,他必須一邊爬一邊用手肘去頂。夏天在下面一邊拿著外套一邊實況轉播:「現在我們的推理作家顏律先生,正在挑戰他的人生第一棵茄苳樹,目前進度百分之三十,他看起來有點喘,但眼神很堅定!觀眾朋友請幫他集氣!」

留言區的愛心瘋狂跳動,就在顏律終於爬到第二個分枝,伸手快要碰到空拍機的時候,一個突兀的帳號出現在留言區頂端,還被系統自動標記為熱門留言。

帳號名稱是沈曜,頭貼是一張在書店簽書會的黑白側臉照,他只留了一句話,卻讓整個直播間的氣氛瞬間改變。

沈曜:「好久不見,顏律。沒想到天才作家也需要靠部落客的空拍機才能找到題材。江郎才盡的時候,連靈感都要用借的嗎?對了,我也在台東,剛好在為新書的稻田密室取材,看來這次,又是我先到終點了。」

那句話的語氣優雅,標點符號都像是精心排版過的,但每個字都帶著刀。留言區先是安靜了幾秒,隨後立刻有他的粉絲湧入刷起「沈曜大大」「期待新書」的洗版。夏天舉著手機的手僵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樹上的顏律。

顏律的手已經碰到空拍機了,但他整個人停在那裡。汗水從他的額頭滑進衣領,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看著那台被卡住的機器,耳裡卻全是那句江郎才盡。這個詞是他這兩年最害怕的夢魘,出版社的總編輯、書評、社群上的酸民,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他以為騎上小綿羊離開台北就能躲開,沒想到在池上的稻田中央,在他最狼狽地掛在樹上的時候,這個詞還是追了上來。

他用力把空拍機從枝椏間拔出來,動作有點粗暴,枯枝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田間格外清楚。他抱著機器,慢慢從樹上滑下來,手掌被樹皮磨得發紅,襯衫背後已經全濕。夏天立刻衝過去想接他,卻發現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直播鏡頭,只是把空拍機塞回她手裡,低聲說:「拿到了。」

直播還在繼續,沈曜又補了一句:「池上的風很美,但寫不出來的人,看再多風也只是風。顏律,別讓你的讀者等太久。」然後他的帳號就暗了下去,像是一場優雅的退場,卻把刺留在了現場。

夏天立刻把直播切掉。她感覺到氣氛不對,也感覺到顏律周身那種熟悉的封閉感又回來了,就是那種在台北會議室裡,他把自己關在黑色筆記本後面的感覺。

當晚,兩人住進池上車站附近的一間老木屋民宿,房間窗外就是稻田,夕陽把整片田染成橘金色,美得不像話。但顏律從傍晚就坐在書桌前,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黃色的小檯燈,黑色硬殼筆記本攤開,他握著筆,筆尖卻一直沒有落下。

他的腦中全是沈曜的留言。他想寫一個更厲害的稻田密室,比沈曜更快、更精巧、更讓人驚呼,讓所有說他江郎才盡的人閉嘴。他在草稿上寫下:受害者倒在稻田中央,四周稻穗無倒伏,密室如何成立?然後又劃掉。寫下:利用灌溉水車的視覺死角?又劃掉。每一條線都通往死胡同,越想證明自己,就越覺得腦袋空空。那本筆記本上,幽靈導航的紀錄、擲筊的機率、泡麵的錯字都還在,但此刻那些曾經讓他得意的邏輯,都變成了嘲笑他的空白。

夏天的手繪手帳就放在旁邊,她今天畫了一半的伯朗大道,只塗了金色的底色。她沒有催他,也沒有說教,只是安靜地坐在榻榻米上,抱著膝蓋看他焦慮的背影。過了很久,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輕輕把他的筆抽走。

「走啦。」她說。

顏律皺眉:「我要工作。」

「工作也需要吃飯。」夏天把他的風衣丟給他,笑容又回到臉上,但這次的笑容沒有開直播時的營業感,很柔軟:「我問過民宿阿姨,她說池上便當的靈魂不在排骨,在那個木片便當盒的味道。我帶你去吃,你吃了再寫,寫不出來就算了,反正天塌下來還有稻浪頂著。」

顏律想拒絕,但夏天的手已經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掌溫熱,帶著一點點汗,跟他冰涼的指尖形成對比。他最終還是被她拉了起來。

池上的傍晚,空氣涼了下來,稻田裡有此起彼落的蛙鳴,還有遠方火車經過平交道時的噹噹聲。兩人走到中山路上的那間老字號便當店,店門口的蒸籠不斷冒出白煙,排隊的人龍裡有剛下田的農民,有穿制服的高中生,有牽著小孩的媽媽。便當很簡單,木片盒裡裝著半顆滷蛋、一塊炸排骨、幾片醃蘿蔔、半尾煎魚和滿滿的白飯,白飯上還鋪著柴魚香鬆。最重要的是,那個木片盒本身有一種淡淡的檜木香,飯的熱氣一蒸,那個香氣就混進米香裡,變成一種獨一無二的池上味。

夏天買了兩個便當,硬是拉著顏律坐在店門口的長凳上吃,不帶回民宿。她對著便當拍照,但拍完就立刻大口吃起來,腮幫子鼓鼓地說:「你看那個阿伯。」

顏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一個穿著青色工作褲、頭戴斗笠的老農民,他剛把一袋米扛上發財車,正坐在田埂邊喝保力達,腳邊還有一隻黃狗。老農民注意到兩個外地客在看他,主動笑著打招呼:「來玩喔?現在的稻子最漂亮,再過十天就要割了,你們來得剛好。」

夏天立刻湊過去,拿出手機卻不是要直播,而是很認真地問:「阿伯,這片田是你種的嗎?金色的稻子是不是要看水?」老農民被她的熱情感染,話匣子打開,開始說起池上的水是從中央山脈流下來的,水質乾淨,米才會香;說起風從哪個山口來,會怎麼把稻子吹倒;說起他小時候在稻田裡抓泥鰍,長大後在稻田裡跟老婆求婚。他的國語混著台語,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帶著泥土的溫度。

顏律原本只是安靜地吃便當,聽著聽著,卻不自覺地把筷子放慢了。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的密室詭計,在老農民的口中,稻田根本不是密室,它是活的,有水、有風、有人、有狗、有求婚的故事。沈曜說要寫稻田密室,但老農民的稻田裡沒有密室,只有生活。

"所以沈曜想要搶先寫的稻田詭計,其實根本不存在?"這個念頭忽然閃過,他心中那個緊繃的結,像是被溫熱的便當蒸氣蒸得鬆了一點。

回民宿的路上,夕陽已經把天際染成粉橘色,整片稻浪像是被撒上了金粉,風一吹,波光粼粼。夏天把吃空的便當盒抱在胸前,像抱著寶物一樣,忽然很小聲地說:「顏律,其實我今天直播被沈曜留言的時候,我也很不舒服。他那樣說你,好像也把我一起看扁了,好像我拍的東西都不算創作。」

顏律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小麥色的臉在夕陽下有點紅,她的橘粉挑染被風吹得有點亂,但眼睛很亮。

「可是後來我想,就算他說什麼,我們今天還是救回了空拍機,還是吃了好吃的便當,還是聽阿伯說了求婚的故事。」夏天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堅定:「這些事情,沈曜沒有。他只在留言區,不在稻田裡。所以,我覺得我們沒有輸。」

顏律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前方無邊無際的稻浪,看著夏天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個一直卡在他喉嚨的江郎才盡四個字,被風吹散了一點。他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筆記本,翻到那頁被他劃得亂七八糟的密室草稿,在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靈感不是比誰快,是比誰住得久。寫完,他把筆記本合起來,第一次沒有急著把結論寫成推理公式。

夜色慢慢降下來,稻田中央的那棵茄苳樹變成一個剪影,夏天的空拍機已經被她擦乾淨,放在民宿的窗台上。兩人並肩走在田埂上,誰也沒有再提沈曜的新書,也沒有提勝負。風把稻香一陣陣送過來,溫柔地包住他們,而遠方的池上車站,傳來火車進站的長鳴,預告著明天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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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都蘭衝浪民宿的幽靈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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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的早晨是被稻浪叫醒的,都蘭的午后卻是被海風直接巴醒的。

小綿羊從池上離開的時候,後照鏡裡的金色還沒退乾淨,台九線一路把縱谷的山色往後拋,過了關山與鹿野,兩個人在台東市區換了一顆包子,又硬是在路口為了要不要走山線還是海線吵了三分鐘,最後夏天用一句「海線比較好拍照」成功讓顏律的邏輯導航系統當機,車頭一轉,切上台十一線。

台十一線是另一種世界。右手邊的太平洋沒有遮擋,浪一層一層往岸上推,顏色從近岸的白沫一路漸層到遠方的深藍,左手邊則是突然拔高的海岸山脈,綠得發亮。風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稻草的暖香,而是鹹鹹的海味混著馬路被曬熱的柏油味,還有路邊衝浪店飄出來的椰子防曬乳味道。夏天把安全帽的風鏡推上去,橘粉色的短髮被海風吹成一面旗幟,整個人興奮到幾乎要站起來。

「顏律你聞到沒有,是自由的味道!」她大喊,聲音差點被風吹散。

顏律坐在後座,一手死死抓住扶手,一手還要護著背包裡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風把他的細框眼鏡吹得有點歪,他面無表情地推回去,用一種被海風醃過的語氣回應:「我只聞到妳的防曬乳快被吹乾了,還有前面的砂石車正在排放廢氣。自由如果有味道,應該不會是二行程機油味。」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浪漫細胞全部拿去做法醫鑑定了!」夏天笑得更大聲,油門毫不客氣地又催下去一點:「都蘭快到了,老闆娘說她們的民宿就在海邊,晚上躺在床上就能聽到海浪聲!」

旁白在這裡必須把收音稍微調小一點,因為這對活寶對於聽見海浪聲這件事的想像,跟現實通常會有一個太平洋的落差。海浪聲很好聽,但半夜的海風撞上鐵皮屋頂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有人在屋頂上練習踢踏舞。

都蘭的衝浪民宿比照片裡看起來更野一點。不是墾丁那種精緻的白色太空艙,也不是花蓮那種設計感的露營區,這裡就是一棟被海風吹到顏色都淡掉的兩層樓老房子,外牆漆成淺淺的藍綠色,門口插滿了用過的衝浪板當裝飾,院子裡曬著拖鞋與毛巾,還有一隻看起來已經放棄顧家的虎斑貓癱在櫃檯上。櫃檯後面的老闆娘阿月姐,皮膚是常年在海邊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卻在看到兩人牽著小綿羊走進來時,立刻露出了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們就是出版社介紹來的那兩位齁?謝謝你們願意來,我真的沒辦法了。」阿月姐把貓從櫃檯上抱下來,壓低聲音說:「我們這裡最近鬧鬼。」

夏天眼睛一亮,顏律的眉頭立刻皺起,兩人的反應完美呈現了什麼叫光譜的兩端。

「鬧鬼?哪一種?是會幫忙摺棉被的那種還是會偷吃泡麵的那種?」夏天立刻掏出手機,職業病發作就想開錄:「阿月姐妳細說,我最會處理這種都市傳說了。」

阿月姐苦笑,把兩人帶到二樓最角落的房間,牆面是簡單的木板隔間,冷氣是很舊的那種窗型機,嗡嗡作響。房間裡的確有海的味道,但還有另一種說不出的悶感。

「就這間,還有隔壁那間,最近一個禮拜,每到半夜兩點左右,牆壁裡面就會傳來有人在講話的聲音。」阿月姐的聲音越說越小:「很小聲,像有人把嘴巴貼在水管裡面講話,嘰嘰咕咕的,聽不清楚在講什麼,可是連續講好幾個小時。已經有三組客人半夜嚇到退房了,我上網看評價,現在整排一星,都說我們是都蘭幽靈民宿,沒有人敢訂了。」

顏律已經把背包放下,掏出黑色筆記本與一支小手電筒,進入了他最熟悉的現場勘查模式。他先是把耳朵貼在牆上敲了兩下,又抬頭看天花板的管線走向,語氣冷靜得像在解剖一具屍體:「先排除超自然現象。牆內低語,常見原因有三,一是水管或冷氣管線因熱脹冷縮產生共鳴,二是隔間空腔造成風切聲,三是老舊電器與結構共振。幽靈通常不會遵守半夜兩點打卡上班的規律,會準時講話的,比較像是機器。」

夏天在旁邊聽得直點頭,但下一秒就被自己的腦補嚇到,她也把耳朵貼上去,結果只聽到顏律的呼吸聲,立刻彈開:「可是阿月姐說是講話聲耶,機器怎麼會講話?會不會是以前住過這裡的人……」

「夏天小姐,妳的想像力可以用來寫影片文案,不需要用來幫民宿增加靈異設定。」顏律毫不留情地吐槽,轉頭卻對阿月姐的語氣溫和許多:「阿月姐,這個房間的冷氣管線是走哪裡?還有,最近有沒有施工或換過什麼設備?」

阿月姐搖頭:「沒有施工,就那台舊冷氣,已經吹了好幾年。倒是……牆壁裡面好像卡了一個東西,之前有個打工換宿的小男生說他半夜有聽到廣播的聲音,但我去聽又沒有。」

打工換宿的小男生此刻正躲在一樓廚房洗碗,名字叫小海,十九歲,頭髮漂成淺金色,手臂上有個剛刺完的浪花刺青,看到陌生人就把頭埋得更低。夏天一眼就看出這是她最擅長處理的類型,那種在鏡頭前會僵掉、但其實心裡有很多話想說的年輕人。

顏律那邊還在拿著手電筒敲遍每一面牆,嘴裡念念有詞:「空心,實心,管線轉折處……這裡的共鳴點不太對。」夏天這邊已經蹲在廚房門口,手裡遞過去一罐冰涼的麥茶,用一種完全沒有壓迫感的語氣開始聊天。

「小海,你刺青很帥耶,在都蘭刺的嗎?」夏天晃了晃自己的相機:「我也是做旅遊影片的,但我方向感超爛,上次在花蓮還把民宿老闆的倉庫當成房間走進去,你在這裡換宿會不會也常常迷路?」

小海原本緊繃的肩膀因為那個自嘲的笑話鬆了一點,他小小聲地說:「不會迷路,但半夜真的有聲音。我睡一樓通鋪,有兩次大概兩點多,聽到牆壁裡有人在講話,像廣播那樣,放音樂又講台語,我以為是阿月姐在聽收音機,可是下去看又沒有人。」

夏天立刻把這句話記進她的手繪手帳,還順手畫了一個小小的收音機圖案,旁邊標註兩個關鍵字,半夜兩點、台語廣播。她抬頭對著二樓喊:「顏律!不是只有牆壁,是有廣播!」

顏律從二樓探出頭來,細框眼鏡反射著走廊的燈光:「廣播?頻率固定的那種?」他立刻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收音機三個字,又重重地圈起來。這時,一陣突兀的笑聲從民宿門口傳來,打斷了所有嚴肅的推理氛圍。

「哎呀,這不是夏天的房間嗎?好巧喔,我們又住同一間。」

門口站著的,正是那個無論如何都會精準出現在流量最高處的女人,周佩萱。她今天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洋裝與大墨鏡,手裡拿著自拍棒,身後還跟著兩個扛著補光燈與腳架的工作人員,陣仗大得像是把攝影棚搬到了海邊。她摘下墨鏡,對著阿月姐露出一個甜到發膩的笑容,但看向夏天的眼神卻是刀鋒。

「阿月姐妳好,我是佩萱去哪玩的佩萱,我們有訂今晚的兩間房,對,靠海的那兩間。」周佩萱一邊說一邊已經讓工作人員把器材往房間搬,還不忘對著自己的手機鏡頭揮手:「各位粉絲大家好,我現在人在超有名的都蘭幽靈民宿喔,聽說這裡半夜真的會鬧鬼,我今天就要帶大家來實測看看,到底是真靈異還是老闆自導自演!」

那個自導自演四個字咬得特別重,阿月姐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夏天握著麥茶的手也緊了一下,但她還是維持著笑容走過去:「佩萱學姊,好久不見。阿月姐的民宿是遇到一點管線問題,我們正在幫忙看。」

周佩萱像是沒聽見一樣,直接把鏡頭轉向牆面,用一種誇張的氣音說:「大家聽,這個牆壁現在就涼涼的,真的有陰風喔。我剛剛一進來就覺得頭暈,會不會是磁場問題?」她的工作人員還很配合地在旁邊放了一段詭異的背景音樂,整個畫面看起來就像靈異節目現場。

顏律從二樓慢慢走下來,手裡還拿著那支手電筒,看著周佩萱的眼神已經從厭世升級成一種專業的無言。他推了推眼鏡,用那種最擅長拆穿話術的毒舌語氣,不疾不徐地說:「周小姐,根據妳的影片,陰風的形成需要牆面溫差超過五度,但這棟房子的迎風面長期受海風吹拂,室內外溫差並不明顯。頭暈比較有可能是妳的香水味太濃,在密閉空間容易缺氧。建議開窗,不是開濾鏡。」

周佩萱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她畢竟是靠流量吃飯的人,立刻把話題轉回去:「顏律大作家還是這麼理性呢。不過觀眾喜歡看什麼,我比你清楚。這種幽靈低語的題材,隨便剪一下就是十萬點閱,你們慢慢敲牆壁,我先幫阿月姐宣傳一下,說不定還能救一下訂房率喔。」

她說完,真的就帶著團隊進了房間,沒過多久,社群平台上就出現了一支標題聳動的短影片,標題寫著都蘭衝浪民宿深夜直擊,牆內傳來亡者低語,房客嚇到連夜搬離。影片裡的牆面被調成了陰森的綠色,配上周佩萱故作害怕的表情與後製的哭聲特效,點閱瞬間破萬,但底下的留言全是退訂潮。阿月姐看著手機上瞬間歸零的訂房後台,眼眶都紅了。

「怎麼辦……我本來就沒客人了,現在這樣,誰還敢來……」

夏天的共感號召力在這一刻反而被激怒了,她看著阿月姐的樣子,又看著周佩萱房間門縫透出的補光燈光,第一次沒有選擇忍讓。她把手帳用力合起來,對顏律說:「我們今晚就把真相找出來,然後用我們的影片把它蓋過去。」

顏律看著她氣到臉頰發紅的樣子,難得沒有吐槽,只是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作戰計畫兩個字。

半夜一點五十分,整棟民宿安靜得只剩下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的聲音與窗型冷氣的嗡嗡聲。顏律與夏天一人拿著一支手機,躲在那間鬧鬼的房間裡,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顏律負責錄音與測量,夏天負責用一種極度緊張又極度想上廁所的表情盯著牆面。

兩點零三分,聲音出現了。

一開始真的很像低語,一種含糊的、斷斷續續的人聲,混在冷氣的震動裡,嗡嗡嗡地從牆體深處傳來,聽起來確實有點毛。夏天整個人往顏律身邊縮了一下,顏律卻把耳朵更用力地貼上去,手在牆面上慢慢移動,像在幫牆壁把脈。

「不是單一聲源。」他低聲說,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有兩個頻率。一個是持續的低頻震動,跟冷氣壓縮機同步,另一個是間歇的人聲,比較高,而且……有音樂。」

夏天也把手機的錄音貼上去,果然,除了嗡嗡聲,還有一段很小聲的、帶著雜訊的台語歌,旋律很老,像是老電台會放的那種。兩人對看一眼,顏律立刻起身,順著牆面的管線一路摸到窗邊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後方。那裡的管線被木板封住,但木板與牆之間有一個小小的縫隙,海風正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管線微微晃動。

顏律用手電筒往縫隙裡照,裡面卡著一個東西,一個被灰塵包住、塑膠殼已經泛黃的舊式小收音機,電源線早就斷了,但裡面還有電池。收音機的旋鈕卡在某個頻道上,半夜電波比較強,加上管線與海風產生共振,整個牆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喇叭,把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廣播聲放大,混著冷氣管線的震動,就變成了所謂的幽靈低語。

「找到了。」顏律把手伸進去,費力地把那台收音機掏出來,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兩聲,收音機一被拿出來,那個低語聲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嗡嗡聲則是單純的管線共振。夏天立刻把收音機接過去,轉了一下旋鈕,裡面立刻傳來清晰的台語廣播聲,還有一首老歌正放到副歌。

「所以真相是……一台被卡在牆壁裡忘記拿出來的收音機,加上會唱歌的冷氣管線?」夏天忍不住笑了出來,剛剛的恐怖感瞬間變成一種荒謬的喜感:「這也太有台灣味了吧,幽靈竟然在聽廣播!」

顏律把灰塵拍掉,推了推眼鏡,也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意:「而且還是半夜兩點的懷舊金曲節目,品味不錯。海風、管線、收音機,三個日常物件疊加,就變成都市傳說。這比任何密室詭計都還要精準。」

兩人沒有立刻睡覺,而是直接把這段發現拍了下來。夏天負責掌鏡,用她最擅長的溫暖語氣,一邊拍那台灰塵滿滿的收音機,一邊訪問阿月姐與小海,讓阿月姐親口說出這台收音機是好幾年前整修時工人不小心掉進去的,自己都忘了。顏律則在旁邊用最簡潔的邏輯,把管線共振的原理畫成圖,讓觀眾一看就懂。影片的最後,夏天還把收音機擦乾淨,重新裝上電池,放在櫃檯上,笑著說:「以後這就是我們民宿的吉祥物,半夜想聽廣播,不用把耳朵貼在牆上,直接來櫃檯聽就好。」

這支沒有濾鏡、沒有尖叫、只有灰塵與笑聲的澄清影片,在隔天早上發布。沒有周佩萱那種誇張的特效,卻因為真誠與完整的推理,瞬間被大量轉發。網友留言全是太可愛了吧、原來是收音機阿伯在點歌、這危機處理給滿分想去住了。阿月姐的訂房後台在中午前就從零變成全滿,甚至還有人指定要住那間幽靈房,說想聽現場版廣播。

周佩萱的團隊在吃早餐時看到數據,臉色難看到連補光燈都救不回來。她原本想靠鬧鬼話題搶走都蘭的流量,結果反而幫夏天做了對比組,自己的誇大影片底下全是被打臉的留言,最後只能匆匆退房,連招呼都沒打就把車開走了。

院子裡,那隻虎斑貓又跳回櫃檯,曬著太陽。夏天把手帳攤開,在都蘭那一頁畫上了一台小小的收音機與一條會發出聲音的管線,旁邊寫著幽靈也會聽廣播,顏律則在他的黑色筆記本上,用工整的字寫下:低語的真相,往往是被遺忘的日常在求救。靈感值那一欄,他很小聲地在旁邊加了一句,夏天半夜縮在我旁邊的時候,比幽靈還大聲。

海風還在吹,但這一次,牆壁裡不再有低語,只剩下真實的、溫暖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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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墾丁白沙的太空艙告白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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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蘭那台卡在牆壁裡的老收音機,最後沒有再被塞回水泥縫裡。

阿月姐把它擦得乾乾淨淨,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手寫了一張小立牌,上頭寫著本民宿吉祥物,點歌請投十元,會唱歌的牆壁已退休。退房那天早上,夏天還特地幫它拍了一張特寫,橘粉色的短髮被海風吹得亂翹,她蹲在櫃檯前跟那台泛黃的收音機自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顏律站在後面,一手扶著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一手幫她擋住差點被風吹走的手帳,嘴裡還不忘碎碎念說妳再靠近一點,灰塵又要跑進鏡頭裡了。

小海在旁邊揮手道別,手臂上的浪花刺青在陽光下有點發亮,阿月姐把兩人送到門口,一直說謝謝你們,昨晚的影片讓我電話接到手軟,今天全滿房,都是說要來聽廣播的客人。夏天用力點頭,說那我們把幽靈還給你們,下次換我們來當客人聽你們唱歌。

小綿羊重新發動的時候,後座的顏律明顯比從台北出發時放鬆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點。他的細框眼鏡換了一塊新的鏡布,黑色筆記本裡多了一頁寫滿管線共振與聲學放大的推理,還夾著一張夏天手繪的收音機小貼紙,貼紙旁邊用螢光筆寫著幽靈也會聽廣播,記得轉台。

從都蘭離開,台十一線一路往南切,海的顏色越來越藍,風也越來越大。過了金樽與東河,兩個人在路邊的小發財車買了兩顆包子,夏天堅持要買那個包子皮上印著笑臉的限定版,顏律則堅持要看保存期限,兩個人在發財車前為了包子到底要先吃還是先拍照吵了三十秒,最後以夏天把包子直接塞進顏律嘴裡作結,顏律被燙到說不出話,只能瞪著她,夏天則趁機拍下他鼓著腮幫子的照片,立刻收進手帳,標題寫著推理作家被包子暗算之謎。

台二十六線才是真正通往墾丁的路。海岸山脈在這裡退場,換成一整片沒有遮蔽的蔚藍,陽光像是不要錢一樣直接潑在馬路上,柏油被曬到發燙,反光刺眼,海風帶著鹹味灌進安全帽的縫隙,連呼吸都變得有點黏膩。右手邊的海從深藍變成漸層的土耳其藍,白沙灣還沒到,就已經能聞到防曬乳、椰子油與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夏天記憶裡最標準的墾丁味。左手邊則是成排的檳榔樹與衝浪店,五顏六色的衝浪板立在門口,像一排排等著被挑選的彩色鉛筆。

「顏律你看,是海!是那種會讓人想直接跳下去的海!」夏天把油門催得更用力,聲音被風切得斷斷續續,卻藏不住興奮:「我跟妳說,白沙的太空艙我存了兩年,一直搶不到,這次終於訂到面海第一排,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星,早上打開門就是海,根本是偶像劇現場!」

顏律坐在後座,一手抓著扶手,一手護著背包,風把他的深色風衣吹得鼓起來,像一面不太情願的披風。他把眼鏡往上推,用一種被太陽曬到有點厭世的語氣回應:「根據我對墾丁白沙灣的資料,那排太空艙的面海第一排,代表同時也是第一排迎風面,風速比內陸高一點五倍,晚上如果不關緊氣密窗,妳的偶像劇現場會變成風力發電實測現場。還有,偶像劇裡的星星通常是後製的,現場看到的多半是飛機。」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聊天耶!」夏天大笑,完全不把他的吐槽放在心上:「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今天有準備秘密武器,保證讓你這個推理腦也浪漫一下。」

所謂的秘密武器,在抵達露營區之後才揭曉。墾丁白沙的太空艙露營區跟之前住過的所有旅店都不一樣,沒有老宅的木頭味,也沒有衝浪民宿的鐵皮屋頂,這裡是一整片被整理得平整的草地與白沙交界,每一間房都是一顆獨立的白色圓艙,像是從外太空掉下來的膠囊,外殼光滑反光,門是圓形的氣密門,窗戶則是一整片朝海的落地玻璃。草地上鋪著木棧道,艙與艙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保有隱私,又能在夜裡聽見隔壁房客的笑聲。園區中央有一個共用的星空吧台,晚上會點起一串串暖黃色的燈泡,吧台後面是露天燒烤區,空氣裡已經飄著淡淡的炭烤香與啤酒味。

工作人員把兩人帶到編號七號的圓艙,夏天一打開氣密門就直接尖叫出來,整個人撲到那張面海的大圓床上,床邊的玻璃窗外就是完整無遮的白沙與海,海浪一層一層捲上來,白得發亮,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艙內則是極簡的白色與木質調,冷氣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床頭還有一盞可以調成星空投影的小夜燈。

「我的天,這個也太犯規了吧!」夏天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橘粉色的短髮在白色的床單上格外顯眼:「顏律你快來看,這個窗景根本可以直接當桌布,我的影片只要在這裡開個頭,點閱率就會自己走進來!」

顏律沒有立刻滾上床,他先是繞著圓艙走了一圈,用指節敲了敲外殼,又檢查了氣密條與落地窗的接縫,最後才把背包放下,掏出筆記本。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開始進行現場勘查:「外殼材質為玻璃纖維強化塑膠,隔熱係數看起來普通,氣密門的膠條有輕微老化,面海窗的迎風角約四十五度,強風時會有共振聲。還有,圓形建築的聲學反射很特別,妳在裡面講悄悄話,隔壁艙搞不好聽得比妳男朋友還清楚。」

夏天從床上坐起來,鼓起腮幫子瞪他:「顏律先生,現在是浪漫時間,不是驗屋時間。你可以把你的推理雷達關掉五分鐘嗎?五分鐘就好。」

顏律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停頓了一下,還是把筆記本合起來,很勉強地點頭:「好,五分鐘。妳想幹嘛?」

夏天立刻原地復活,從她那個永遠塞滿東西的大包包裡掏出一整包道具,像變魔術一樣攤在床上。有兩條充電式的星星燈串,有一支小型投影機,有兩罐玻璃瓶裝的氣泡飲料,還有一張手寫的拍攝腳本,腳本的標題用彩色筆寫得很大,寫著夏天的房間特企,星空下的小心事。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小麥色的臉頰有點發紅,聲音也比平常小聲一點:「就是……我想說,我們都走到墾丁了,這裡的星星超有名,氣氛也剛好,我想拍一支比較不一樣的影片。不是解謎,也不是開箱,就是……想跟你一起,在星空下聊聊天。如果氣氛對的話,我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妳懂嗎?就是那種,鏡頭會晃,但很真實的影片。」

顏律的推理雷達在這一刻其實已經偷偷開機了,但他看著夏天低頭摳著手指、耳朵有點紅的樣子,選擇把那個雷達的音量轉小。他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在審問證人:「所以妳的計畫是,利用太空艙的面海窗與星空投影,製造雙重星空效果,再透過氣泡飲料與燈串營造低飽和暖光,讓觀眾產生沉浸式浪漫錯覺,進而提升影片的情感黏著度。邏輯上可行,但有幾個風險。」

夏天原本有點害羞的表情,瞬間變成妳又來了的無奈:「風險?」

「第一,氣泡飲料在高溫下搖晃後開瓶,噴發機率為百分之七十三,妳的白床單會遭殃。第二,星星燈串的色溫偏黃,與投影機的冷白光會產生色差,鏡頭裡看起來會有點像夜市。」顏律一邊說一邊還真的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墾丁今晚的天氣預報:「第三,根據中央氣象署的資料,今晚墾丁有流星雨,但同時也有強風特報,風速預計八到九級,妳的燈串如果掛在外面,大概三分鐘就會被吹成風箏。」

旁白在這裡必須跳出來幫夏天說句話,因為她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從滿分一百掉到剩二十。夏天的浪漫作戰計畫,在顏律的風險評估報告面前,脆弱得像一顆被風吹歪的氣球。她把星星燈串默默收回去一點,小小聲地嘟囔:「我只是想讓氣氛好一點嘛,又不是要寫論文……」

顏律看著她有點失落的側臉,心裡有個地方忽然卡了一下。他其實不是故意要潑冷水,他只是太習慣用分析來掩飾緊張。從台北出發到現在,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每一次夏天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筆記本就會多一行與案情無關的話,像是今天夏天把包子塞進我嘴裡,或是夏天在都蘭笑到眼睛不見了。他害怕那種不受控的感覺,所以用機率與風險把自己包起來,就像這顆太空艙的白色外殼。

「抱歉。」他把手機收起來,聲音放軟了一點:「我只是……不太會處理這種氣氛。妳的計畫很好,星星燈很適合妳,氣泡飲料也很好喝,我們可以試試看,先從不會被吹走的地方開始。」

夏天抬頭看他,發現這個平常毒舌到可以把人氣死的推理作家,此刻的耳根竟然有點紅。她立刻又笑了,橘粉色的短髮在夕陽下發亮:「好吧,原諒你。那我們先吃晚餐,晚餐是園區準備的面海燒烤,我訂了兩人份,還有那個……聽說很厲害的海鮮拼盤。」

晚餐的燒烤在星空吧台進行,炭火劈啪作響,工作人員把一整盤新鮮的透抽、蛤蜊與玉米擺上烤網,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香氣瞬間在海風裡炸開。夕陽正慢慢沉進海裡,把整片白沙染成橘金色,海浪的聲音變得更清楚,一下一下,像呼吸一樣規律。夏天把相機架在腳架上,準備捕捉夕陽的最後一抹光,顏律則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烤夾,很認真地翻動著透抽。

「顏律,你知道嗎,我大學的時候第一次來墾丁,就是在白沙灣打工換宿,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海邊掃地,覺得自己以後一定要住在這種地方。」夏天一邊烤玉米,一邊說,聲音混著炭火聲,顯得格外柔軟:「那時候我覺得,只要能一直看到海,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結果現在長大了,反而煩惱變多,連看海都要先想流量。」

顏律把烤好的透抽夾到她盤子裡,動作有點笨拙,但很細心地把焦掉的地方切掉:「煩惱變多是正常的,代表妳在乎的東西變多了。還有,這個透抽建議妳現在就吃,放涼之後,蛋白質結構會變緊,口感會像橡皮筋,食物中毒的風險……」

他說到一半,看到夏天正用一種你再說下去我就把透抽塞進你嘴裡的眼神看著他,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改口說:「……會變得不好吃,所以趁熱吃。」

夏天這才滿意地笑出來,把透抽咬進嘴裡,鮮甜的海味在舌尖 burst 開來,炭烤的焦香混著檸檬汁的酸,好吃到她忍不住瞇起眼睛。顏律看著她這個表情,忽然覺得今晚的海風好像沒有那麼冷了。他拿起那罐氣泡飲料,輕輕跟她的罐子碰了一下,清脆的玻璃聲在炭火與浪聲之間格外清晰。

「敬我們還沒迷路到太平洋裡。」他小聲說。

「敬我們把幽靈變成吉祥物。」夏天也小聲回應,兩個人相視而笑,夕陽在他們背後徹底沉進海裡,天空從橘金轉為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海平面上亮起來。

入夜後的白沙,星星真的多到不講道理。沒有光害的海邊,銀河像一條淡淡的白霧橫跨天際,風卻也真的如預報所說,開始變得兇猛。星星燈串在木棧道上被吹得晃來晃去,氣密門被風吹得輕輕震動,發出低低的嗚嗚聲,浪聲變得更大,像整片海都在翻身。

夏天還是把她的告白作戰計畫搬到了戶外。她把腳架架在圓艙前的木棧道上,星星燈串纏在欄杆上,投影機對著白色的艙體投出一片小小的星空,兩罐氣泡飲料放在旁邊,鏡頭對著海與星空,她把自己的手帳翻到最新一頁,上頭畫著兩個小小的太空人,坐在月亮上晃腳。她深呼吸,準備按下錄影鍵。

顏律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黑色筆記本,原本是想幫她擋風,卻在看到流星劃過的瞬間,很自然地開始解說:「來了,今晚是天琴座流星雨,平均每小時約十五顆,剛剛那顆的亮度約為負二等,燃燒高度大約在八十公里,隕石撞擊地球的機率其實比中樂透還低,所以妳許的願望,理論上不會被隕石實現。」

夏天按在錄影鍵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轉頭看著顏律,眼神從期待變成傻眼,再變成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顏律,我是在許願,不是在算數學。你就不能讓流星就只是流星,讓它浪漫一下下嗎?」

顏律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又把氣氛推理成了科普教室。他張了張嘴,想道歉,卻發現風把他的話吹散了。就在這個尷尬的瞬間,一陣更強的陣風忽然橫掃過來,木棧道上的腳架被整個掀起,相機與投影機一起往沙灘的方向滑去,星星燈串也被扯掉一角,在風裡亂晃。

「我的相機!」夏天驚呼,差點衝出去,卻被顏律一把拉住。

顏律沒有多想,他把筆記本往夏天懷裡一塞,整個人衝向沙灘。風大到讓人站不穩,沙子被捲起來打在臉上,有點刺痛,他的細框眼鏡被吹歪,眼前一片模糊,卻還是看見那台對夏天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相機,正卡在白沙與水窪的交界,浪正一波一波往上捲,再晚一秒就會被海水捲走。

他踉蹌著衝過去,一把抓住腳架,卻因為沙灘上的水窪太滑,整個人往前撲倒,結結實實地跌進那個被海水浸濕的沙坑裡。白色的圓艙燈光照過來,只見一個修長的身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推理作家形象的姿勢,四腳朝天地陷在沙灘上,風衣沾滿濕沙,眼鏡歪在一邊,手裡卻還死死抓著那台相機,高高舉起,像舉著什麼寶藏。

夏天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大笑出來,笑聲被海風吹得有點顫抖,卻格外響亮。她衝過去,一邊笑一邊把顏律從沙坑裡拉起來,兩個人都沾了一身沙子,氣泡飲料早已被風吹倒,在沙灘上咕嚕咕嚕地冒泡。

「顏律你還好吧?你現在看起來像剛從月球降落失敗的太空人!」夏天笑到眼淚都快出來,卻還是很小心地接過相機,檢查鏡頭有沒有進水:「相機沒事,你呢?你有沒有怎樣?」

顏律坐在沙灘上,抹掉眼鏡上的沙子,臉上有點狼狽,卻沒有生氣。他看著夏天笑到發抖的樣子,海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更亂,星星燈的光在她臉上晃來晃去,那個笑容比今晚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亮。他忽然覺得,剛剛那個跌倒,好像也沒有那麼丟臉。

「我沒事,就是重心計算錯誤,沙灘的摩擦係數跟我想的不一樣。」他嘗試用最後的尊嚴挽回一點形象,卻在看到夏天笑得更用力時,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笑聲很輕,卻很真實:「好吧,我承認,這個出場方式不太符合計畫。」

夏天蹲下來,幫他拍掉風衣上的沙子,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冰涼的手背,兩個人都頓了一下,海浪聲忽然變得很大,星星在頭頂安靜地眨眼。夏天的心跳在這一刻亂了節奏,她原本準備好的告白台詞,在風裡、在這個狼狽卻溫暖的畫面面前,忽然說不出口了。因為她發現,有些心動不需要透過鏡頭說出來,就已經在兩個人之間長出來了。

強風還在吹,但圓艙內的燈光很暖。兩人最後放棄了戶外的星空拍攝,回到艙內,關緊氣密門,隔絕了大部分的風聲。夏天把相機擦乾淨,顏律則去浴室把身上的沙子沖掉,換上民宿準備的棉質睡衣,兩個人坐在那面面海的落地窗前,星星燈串改掛在室內,氣泡飲料重新開了一罐,這次沒有噴出來。窗外的銀河安靜地流動,室內的星空投影在白色天花板上緩緩旋轉。

夏天把手帳翻開,在墾丁那一頁畫上了一顆跌進沙坑的太空人,旁邊寫著今晚的流星沒有實現願望,但有一個笨蛋實現了。她偷偷抬頭看向顏律,發現他正低頭寫著黑色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那一頁上,沒有詭計,沒有管線,也沒有機率。顏律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有點潦草,像是怕被發現一樣,寫在角落:夏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起來,再笑出聲音,像海浪先捲起來,才會拍在沙灘上。今天風很大,但她笑的時候,風就變小了。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抬頭剛好對上夏天的視線。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窗外的浪聲與艙內輕微的冷氣聲交織在一起,暖黃的燈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告白沒有說出口,但靈感值卻在這個沒有解謎的夜裡,悄悄地、滿滿地累積起來。海風在太空艙外呼嘯,而艙內,是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小小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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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恆春半島的迷路與情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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墾丁白沙的早晨,是被一種過於誠實的陽光叫醒的。

那顆白色太空艙的面海落地窗完全沒有窗簾的概念,太陽一升起來,光線就直接潑在兩張睡得東倒西歪的臉上,連一點緩衝都不給。夏天是被熱醒的,她橘粉色的短髮睡到翹起一撮呆毛,手帳還攤在胸口,昨晚畫到一半的那個跌進沙坑的太空人旁邊,多了一行夢話般的字,寫著風很大但是很好笑。顏律則是被光刺醒的,他細框眼鏡歪在床頭,黑色硬殼筆記本闔著,卻沒有收進背包,而是不偏不倚地壓在夏天那本手帳上面,像是怕它半夜偷跑走。兩個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一種熬夜後又被太陽強迫開機的狼狽,然後同時笑出來。

作者在這裡必須暫停一下,幫這對小情侶還沒變成情侶的兩個人做個現場轉播。昨晚的強風夜襲加上沙坑慘案,照理說應該是浪漫全毀的災難現場,結果這兩個人反而因為跌那一跤,把整趟環島以來最緊繃的那條線給跌斷了。顏律筆記本裡那行關於夏天笑容的紀錄,現在正被陽光照得發亮,而夏天手帳裡那個沙坑太空人,旁邊還被顏律用很小很小的字補了一句摩擦係數計算錯誤,下次記得先看地形。兩個人用吐槽代替道歉,用貼紙掩飾心動,這大概就是他們獨有的和好方式。

早餐是園區提供的海鹽可頌搭配芒果優格,夏天一邊吃一邊拿著相機在圓艙裡補拍晨光,顏律則很堅持地把昨晚被風吹歪的星星燈串重新纏好,還順手幫夏天把那罐差點被吹進海裡的氣泡飲料瓶蓋鎖緊。收拾行李的時候,夏天把那台差點被海水收走的相機擦了又擦,確認鏡頭沒有進沙,才放心地塞進防潮袋,嘴裡還念念有詞說還好有那個笨蛋太空人,不然今天的素材就全沒了。顏律聽見了,假裝沒聽見,只是把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今日路線,墾丁白沙經台二十六線往恆春半島,預計停靠海口,備註則是依夏天的直覺,可能會偏離預計軌道二十公里。

偏離這件事,很快就應驗了。

原本的計畫非常簡單,沿著台二十六線走屏鵝公路,一路平坦,補給點清楚,顏律甚至已經用離線地圖算好了小綿羊的油耗,大約還能撐六十公里,到恆春鎮上再加油剛剛好。結果夏天在出發前五分鐘,忽然舉起手機,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說等一下,我粉絲昨天私訊我,說恆春半島有一條隱藏版小路,兩邊都是瓊麻跟鳳梨田,中間會突然出現一片海,像動畫場景一樣,我們繞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下。顏律推了一下眼鏡,用一種你又來了的語氣說,隱藏版小路的定義通常就是沒有訊號,沒有指標,沒有加油站,以及有一百種讓路痴發揮的可能。夏天立刻雙手合十,笑得燦爛到讓人很難拒絕,說拜託,就當作是幫頻道找靈感,我保證看導航。

事實證明,夏天的保證跟墾丁的風一樣,聽聽就好。

小綿羊一離開台二十六線,轉進那條號稱隱藏版的鄉間小路,世界就安靜了。柏油路縮成只能容一輛車通行的水泥產業道路,兩旁是比人還高的瓊麻,葉片尖尖的像一把把綠色長劍,再往前是整片的鳳梨田,鳳梨戴著小帽子在烈日下排排站,空氣裡有曬熱的泥土味混著鳳梨葉的青草味,偶爾一陣海風吹來,才會帶來一點鹹鹹的涼意。導航一開始還很盡責地說前方五百公尺請右轉,很快就變成重新規劃路線,然後是連線中斷,最後直接顯示無訊號,螢幕上的藍點停在綠色區塊中央,像一隻迷路的螞蟻。夏天的方向感在這片綠色迷宮裡徹底當機,她把手機舉高,轉圈,蹲下,再舉高,嘴裡念著不對啊,剛剛明明是這裡,怎麼又回到鳳梨田了。顏律坐在後座,看著油表指針以一種不妙的速度往紅線靠近,很冷靜地開始計算,我們從白沙出發時油箱約剩三分之一,時速平均四十公里,產業道路走走停停油耗增加百分之十五,以目前里程推算,大約再十分鐘就會進入牽車模式。

十分鐘後,小綿羊非常準時地發出兩聲咳嗽,然後徹底熄火。夏天轉動鑰匙,引擎只剩下無力的喀喀聲,儀表板的油燈亮得像在嘲笑他們。兩個人牽著車站在烈日下的產業道路中央,前後都看不到房子,只有鳳梨田跟瓊麻在風裡搖頭,手機依舊沒有訊號,連求救都不知道要打給誰。顏律把風衣脫下來掛在車頭,額頭已經滲出汗,黑眼圈在陽光下更明顯,他一邊推車一邊還不忘分析,恆春半島的產業道路多為農用取水道,岔路多且缺乏標示,平均每三個岔路就有一個會通往死路,我們現在最好的策略是沿著電線桿走,因為電線桿通往有人住的地方。夏天則是把她的oversize花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一邊推車一邊還能苦中作樂,說顏律你看,這段如果拍成影片,標題就可以叫推理作家與路痴部落客的荒野求生,點閱率一定很高。她的汗水順著小麥色的脖子滑下來,笑容卻還掛在臉上,只是那笑容裡多了一點不好意思,因為這次真的是她把兩個人帶進了迷路現場。

就在兩個人推到手臂發痠,嘴唇都有點乾的時候,遠方忽然傳來鐵皮屋的聲音,還有一陣非常不科學的香氣。那香氣是熱油爆香蒜頭與醬油膏快速翻炒的味道,混著海鮮的鮮甜與炭火的焦香,在只有鳳梨味的產業道路上顯得格外突出。轉過一個彎,一間用鐵皮與漂流木搭起來的無菜單海產店就這樣出現在田中央,門口掛著手寫的木牌,寫著阿輝海口灶腳,有緣才吃得到,旁邊還停著一輛發財車,車斗上滿是剛從後壁湖載回來的透抽與雨來菇。店門口站著一個穿夾腳拖、圍著深藍色圍裙的老闆,大約六十出頭,皮膚黝黑,手臂結實,正把一簍紅通通的櫻花蝦倒進大鍋裡,看見兩個牽著沒油機車、滿頭大汗的年輕人,立刻笑出來。

又來了,又是被見山指路指到迷路的小朋友。老闆把鍋鏟一放,朝他們揮手,笑聲爽朗到連鳳梨田都聽得見,說我叫阿輝,是林見山的換帖兄弟,你們就是那個台北來的作家跟拍片的小姑娘對吧,見山昨天就傳簡訊跟我說,有兩個年輕人會在這附近迷路,叫我灶腳多煮一點飯。我想說怎麼可能這麼準,結果你們真的推車來了。

顏律跟夏天同時愣住。林見山這三個字在花蓮見山旅店之後,對他們而言已經從一個民宿老闆的名字,升級成某種環島守護靈的代號。阿輝一邊幫他們把小綿羊推到屋簷下,一邊從冰桶裡拿出兩罐冰涼的麥茶塞給他們,說別站著曬,先進來坐,油我這邊有,先幫你們加一點,夠你們騎到恆春鎮,至於你們怎麼會走到這裡,我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小姑娘說要走秘境。夏天被說中心事,臉有點紅,卻還是很誠實地點頭,顏律則是接過麥茶,很難得地沒有先分析,而是先說了一聲謝謝。

阿輝的海口灶腳沒有菜單,牆上只貼著當日漁獲,用粉筆寫著今日有透抽,雨來菇炒蛋,櫻花蝦炒飯,全部都是恆春半島當季的東西。灶腳是半開放式的,可以直接看到阿輝快手快腳地熱鍋,下油,蒜頭噼啪爆開,透抽下鍋的瞬間滋的一聲,白煙竄起,醬香直接衝進鼻腔,夏天本來還在擔心沒油跟迷路,聞到這個味道,肚子很誠實地叫了一聲。顏律原本還陷在焦慮裡,他坐在塑膠椅上,不斷看著手機訊號格數,嘴裡計算著時間成本,我們預計中午要到恆春,現在已經延誤一點五小時,下午的行程會全部往後推,如果再不聯絡下一間旅店,可能會被取消訂房,而且牽車消耗的體力會影響晚上的創作。他的邏輯推理力在這種時候全開,卻也把自己困在一個越算越焦慮的迴圈裡。

夏天看出他的緊繃,沒有用說教的方式,而是直接把相機拿出來,轉移了現場的氣場。她對阿輝說老闆,我可以拍你炒菜嗎,我粉絲超愛看這種灶腳現炒的療癒過程。阿輝本來有點不好意思,說我這個灶腳亂糟糟的有什麼好拍,夏天立刻開啟她的共感號召力,一邊拍一邊用很自然的語氣跟阿輝聊天,問他雨來菇要怎麼洗才不會碎,櫻花蝦為什麼這麼紅,是不是跟恆春的風有關係。阿輝被她問得開心起來,話匣子打開,一邊炒飯一邊講起年輕時跟林見山一起在花蓮當海巡的故事,鍋鏟翻動的聲音與他的笑聲混在一起,原本冷清的灶腳因為夏天的鏡頭與提問,氣氛瞬間熱絡起來。路過的農民本來只是想來抽根菸,看到有人在拍,也好奇地探頭進來,看到大鍋裡金黃色的櫻花蝦炒飯,忍不住說阿輝今天炒這個喔,給我來一盤。原本只有兩人的店面,因為夏天那支手機,慢慢聚集了五六個客人,大家坐在塑膠椅上吃炒飯配透抽,聊天聲與海風混在一起,竟讓這間田中央的小店在平日中午意外客滿。

顏律看著夏天在灶腳裡穿梭的身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算的那堆時間成本,在這個當下顯得有點多餘。他的焦慮來自於想把一切控制在計畫內,但夏天的能力卻是把失控本身變成新的風景。就在這個時候,阿輝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笑著按下擴音,說剛好,說人人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花蓮腔,說阿輝,人接到了沒。正是林見山。

夏天立刻跳起來,對著手機喊林大哥,我們迷路了,但是得救了。顏律也下意識地坐直,推了一下眼鏡,像是學生被導師點名。林見山的聲音透過有點破的喇叭傳出來,卻還是很清楚,他先是笑了一下,說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一個太會算,一個太會衝,走到一起一定會在恆春那片鳳梨田裡打轉。那片田我年輕時也迷路過,後來才知道,路本來就是給人繞的,直直走就看不到海。阿輝把手機拿近一點,讓兩個人都能聽見,林見山接著說,顏律啊,你那個筆記本我看過,你很怕空白對不對,怕寫不出來就證明自己不行。但是我開民宿這麼多年,學到一件事,房間空著不是失敗,是讓下一個故事有地方住。你現在的空白,就是在等新的風住進來,不要急著把它填滿。

這段話沒有任何推理,也沒有任何數據,卻讓顏律握著麥茶罐的手頓了一下。他這幾個月被出版社的最後通牒追著跑,每天打開黑色筆記本,看到的都是空白頁帶來的自我否定,越想證明自己還能寫,就越寫不出來。林見山用房間來比喻空白,讓他第一次覺得,原來空白也可以是一種準備,而不是審判。夏天在旁邊聽著,眼睛有點亮,她輕輕碰了一下顏律的手肘,小聲說林大哥在說你耶,顏律沒有吐槽,只是很輕地點頭,對著電話說了一聲我知道了,謝謝您。電話那頭的林見山又笑,說好了,不吵你們吃飯,阿輝的櫻花蝦炒飯冷掉就不好吃了,晚上你們就住他樓上那間四人房,打地鋪,剛好練習怎麼在擠一點的地方還能睡好覺。說完就掛斷了,留下兩個人與一鍋還在冒煙的炒飯,以及一個被點破心事後的安靜。

當晚,他們真的被迫擠在那間僅剩的四人房裡打地鋪。阿輝的二樓是木造閣樓,房間不大,放了兩張上下舖就幾乎沒有走道,因為客滿,阿輝把最後一間房讓給他們,還抱來兩床薄被與一顆小電風扇,說恆春的夜晚有落山風,不用冷氣也涼。兩個人把被子鋪在地板上,中間隔著一顆假裝是三八線的枕頭,電風扇在角落嗡嗡轉動,窗外是田間的蛙鳴與遠方海浪的低聲,偶爾一陣落山風吹過,鐵皮屋頂會輕輕震動。夏天因為白天推車累壞了,躺下沒多久就開始眼皮打架,卻還是撐著想跟顏律說話。顏律則是把眼鏡摘下,放在枕頭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電風扇影子晃動的光斑,腦中還回盪著林見山那句空白是讓新故事住進來的房間。

顏律,你還在想那個空白嗎。夏天的聲音在半夢半醒之間顯得特別軟,她翻了個身,橘粉色的短髮在月光下有點亂,說我覺得林大哥說得對耶,我以前也很怕影片沒人看,就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價值,後來才發現,沒有靈感的時候,就去吃一碗好吃的炒飯,靈感就會自己走回來。你看我們今天迷路,卻吃到這麼好吃的櫻花蝦炒飯,這不是賺到嗎。

顏律側過頭,看著她困到快閉上的眼睛,卻還努力想安慰他的樣子,心裡那個習慣用邏輯築起的牆,又悄悄矮了一截。他很輕地說,我以前覺得,作家就該隨時都有故事,空白就是退步。今天才發現,我把空白當成了考試,一直在等被打分數,卻忘了房間本來就是要空著,才有人想住進來。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樓下的阿輝,卻又很清楚地傳到夏天耳裡。夏天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說那我們這個地鋪房間,現在也住了兩個故事,一個叫路痴,一個叫計算機,還算和諧。她說完,終於抵不住睡意,呼吸變得均勻,枕頭上的三八線在睡夢中被她一腳踢開,被子也滑到一邊。顏律沒有把枕頭移回去,而是伸手幫她把被子拉好,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他的黑色筆記本就放在枕頭邊,這一夜沒有寫任何推理,只在睡前用很小的字寫了一句,今天迷路了,但是被接住了,原來地圖之外也有人情。

鐵皮屋外的落山風還在吹,鳳梨田在夜色裡輕輕搖晃,那輛加滿油的小綿羊停在屋簷下,安靜地等著明天重新上路。今晚沒有解謎,沒有星空投影,只有兩床地鋪與一陣海風,卻讓兩個人在擠擠的房間裡,把防備又卸下了一層,明天的恆春半島,好像也不再那麼讓人焦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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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高雄駁二的貨櫃旅店與失蹤的拍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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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春的清晨是被落山風叫醒的。

鐵皮屋頂被風掀動的震顫聲混著樓下阿輝刷鍋子的鏗鏘聲,一陣一陣傳上閣樓,薄被子底下的兩個人睡得有點歪,昨天那條假裝是三八線的枕頭早就不知道被誰踢到牆角。夏天整個人捲成蝦米,橘粉色的短髮壓得翹起一撮,臉頰被地板的涼意冰得有點紅,手還很誠實地抓著被角。顏律則是維持著一種很彆扭的側躺姿勢,細框眼鏡端正地放在枕頭邊,黑色硬殼筆記本闔著壓在胸口,像是怕夜裡的風把什麼靈感吹走。

阿輝在樓下扯著嗓子喊,少年仔,起床囉,透抽粥再不吃就被隔壁田的阿伯整鍋捧走了。夏天是被食物的香氣直接從夢裡拽起來的,她彈起來揉眼睛,第一句話就是,顏律你昨天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顏律把眼鏡戴回去,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說,有,妳的夢話,還有妳踢枕頭的聲音,經鑑定,兩者都屬於恆春半島特有種噪音。

作者在這裡必須出來打個岔。昨天晚上這兩個人在地鋪上那段半夢半醒的夜談,算是把環島以來最硬的那塊心防給撬開了一角。顏律那句關於空白房間的領悟,雖然聽起來很文青,但對一個被出版社追著討稿的推理作家來說,等於是承認自己終於敢讓房間空一下了。夏天則是難得沒有用笑容打圓場,而是老老實實說出了害怕沒人按讚的恐懼。這兩個人,一個怕寫不出來,一個怕快樂被當成假的,結果卻在鳳梨田迷路後被一碗櫻花蝦炒飯接住,只能說,林見山那通電話打得比導航還準。

吃完透抽粥,阿輝幫他們把小綿羊牽到門口,油已經加滿,還很貼心地在後座綁了一小袋恆春洋蔥,說帶去高雄給駁二那邊的年輕人看,這是我們這裡的特產,比紀念品還正港。夏天抱著那袋洋蔥笑到眼睛彎起來,說老闆你這樣我們很像要去提親。阿輝大笑說提親也好啊,見山要是知道你們終於肯往北走,一定會說總算繞完那個圈了。顏律推了一下眼鏡,很認真地把洋蔥的重量算進油耗裡,嘴裡念著增加零點五公斤,時速需下修兩公里,夏天直接把安全帽扣在他頭上,說計算機先生,偶爾也讓直覺帶路一次啦。

從恆春北上高雄的路,是整趟環島裡最曬也最直的一段。台二十六線接屏鵝公路,兩旁從瓊麻鳳梨田慢慢變成海與公路並行的藍,左邊是台灣海峽被太陽曬得發亮的水面,右邊是偶爾冒出的檳榔攤與加油站,風裡的鹹味越來越濃,混著機車排氣與防曬乳的味道。小綿羊經過枋寮的時候,夏天硬是要求停車買了一杯蓮霧冰茶,說這是屏東的儀式感,顏律一邊嫌她又要繞路,一邊還是幫她扶著那杯快要滿出來的冰茶,手指被冰得發紅也不放。兩個人一路鬥嘴,一路把海風吃進頭髮裡,原本因為迷路而延誤的行程,反而因為這段筆直的路而有了難得的放空感。

下午兩點,高雄的熱氣比恆春更黏。駁二藝術特區的貨櫃旅店就位在港邊,一整排由廢棄貨櫃改建的房間漆成霧藍與鐵鏽橘,外牆爬滿牽牛花與塗鴉,屋頂還保留著貨櫃原本的波浪鐵皮,陽光一照,整排貨櫃像一列停在碼頭邊不肯開走的彩色火車。每個貨櫃都是一個獨立展間,門口貼著駐村藝術家的手寫介紹,有人用漂流木做燈,有人把整個貨櫃內壁貼滿拍立得,還有人直接把床架焊成鞦韆。櫃台是一個穿吊帶褲、染藍色頭髮的女生,笑著遞給他們一把黃銅鑰匙,說你們這間是七號貨櫃,主題是記憶的暗房,裡面有一座公共暗房可以免費使用,很多房客會在那裡洗照片、換底片,算是我們這裡最受歡迎的角落。

夏天一聽到暗房兩個字眼睛就亮了。她的寶貝是一台薄荷綠的拍立得相機,加上三盒還沒拆的底片與一整疊已經拍好的環島合照,從九份那隻橘貓叼襪子的特寫,到墾丁太空艙被風吹歪的燈串,再到恆春那碗櫻花蝦炒飯的蒸氣,全部都沒有備份,她堅持拍立得的魅力就是那種無法重來的即時感,少一張就少一段記憶。顏律則對貨櫃的結構很有興趣,拿著筆記本繞著七號貨櫃敲敲打打,嘴裡念著貨櫃隔音取決於內層岩棉厚度與接縫膠條,這種改建最容易出現聲音死角跟監視器死角。櫃台女生聽到立刻豎起大拇指,說這位客人很專業,我們的監視器確實有兩個死角,一個在暗房門口,一個在二號貨櫃的塗鴉牆前,因為藝術家抗議鏡頭會破壞創作氛圍。

辦理入住後,夏天迫不及待把拍立得相機與那疊厚厚的相紙搬進公共暗房。暗房位在貨櫃群中央,由兩個貨櫃打通而成,裡面沒有窗戶,只有暗紅色的安全燈與一整排木架,架上擺著房客自由取用的相紙、剪刀與留言本,牆上貼滿前人留下的照片與手寫字,有人寫著高雄的夕陽好鹹,有人貼了一張模糊的港邊夜景。夏天把自己的拍立得與底片整齊放在最靠內側的工作檯上,還用自己的手帳壓著,拍了一張工作檯的照片傳到群組,配文寫著我的寶藏先在這裡睡一下,晚點來幫它們排排站。顏律幫她把門口那盞暗紅燈泡轉緊,說這裡濕度偏高,底片不要放超過兩小時,記得回來收,夏天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就拉著他去碼頭邊追夕陽。

夕陽把愛河出海口染成橘金色,兩個人坐在貨櫃屋頂的露台上,夏天用手機剪輯今天的公路片段,顏律則在筆記本上畫著旅店的平面圖,標出監視器位置與人流動線。海風帶著鐵鏽與柴油的味道,混著不遠處輕軌駛過的噹噹聲,整個駁二像是還沒睡醒的遊樂場,遊客三三兩兩,打卡聲與快門聲此起彼落。就在光線最美的那半小時,夏天忽然想起什麼,跳起來說糟了我忘記把拍立得拿回來,現在暗房一定很多人,我去搶救一下。顏律看她風風火火衝下樓梯,只好跟在後面,順手把筆記本塞進口袋。

暗房的門是半掩的,裡面的暗紅燈還亮著,但工作檯上空了。

夏天原本放著相機與底片的位置,只剩下一本被翻開的手帳,手帳還在,壓在手帳底下的拍立得相機、整疊已經拍好的相紙與三盒全新底片,全部不見。她愣在門口,手還維持著要去拿東西的姿勢,嘴裡很小聲地說,怎麼會,我明明放在這裡。顏律跟進來,第一時間先檢查門鎖與窗戶,暗房沒有窗,只有一扇對外的鐵門,門內側的插銷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木架上的其他房客照片都還在,只有她那一區被清空得特別乾淨。夏天蹲下來在工作檯底下找,聲音有點抖,說會不會是被風吹走了,可是這裡沒有風啊,還是我記錯位置了,不對,我有拍照,我有拍照。

她把手機裡那張工作檯照片調出來,照片裡薄荷綠的拍立得與那疊相紙清清楚楚,與現在空蕩的檯面形成殘酷對比。周圍幾個剛進來洗照片的房客探頭進來,聽到東西不見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有人說這裡平常不會有人拿別人的東西耶,大家都會互相幫忙看。櫃台的藍髮女生趕來,臉色也有點慌,說我們這裡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我馬上幫你們調監視器。

監視器畫面在櫃台的小螢幕上回放,公共暗房門口的鏡頭因為死角問題,只能拍到走道的前半段,另一個走廊鏡頭則被二號貨櫃的塗鴉牆擋住一半。畫面顯示,在夏天離開後的四十分鐘內,暗房門口進進出出至少二十幾人,有拿著啤酒的情侶,有背著畫板的學生,還有推著行李箱的家庭客,人潮在夕陽時段達到高峰,幾乎每幾秒就有人進出。夏天盯著螢幕,肩膀慢慢垮下來,小麥色的臉在螢幕冷光下顯得有點白,她平常那個燦爛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努力想忍住的沮喪,她低聲說,裡面全部都是沒有備份的照片,從台北到恆春,每一張都是當下才拍得到的,如果不見了,就好像這段路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是顏律第一次看到夏天露出這種表情。以往不管是迷路沒油還是被周佩萱在直播裡嘲諷,她都能用一句好啦沒事啦跟一個笑容把場面圓回來,甚至把尷尬變成影片的亮點。但現在,她的手緊緊抓著那本手帳,指節有點發白,眼眶有點紅卻還在逞強,說沒關係啦,可能只是有人借去用一下就會還回來,我不要想太多。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那句幾乎是自言自語,說沒有照片,我就沒有辦法證明我真的有好好走過這趟路。

顏律沒有立刻搬出邏輯安慰她。那套關於機率與證據的說法,在這個當下顯得太冰。他先是把櫃台那杯已經涼掉的麥茶推到她手邊,說先喝一點,甜的。然後才把筆記本翻到畫著平面圖的那頁,指著兩個死角與人潮高峰的時段,語氣放得很慢,說妳看,這裡的監視器死角剛好讓暗房門口成為盲點,而夕陽時段是打卡人潮最多的時候,如果有人不是偷,只是誤會,那就最容易在這個時間發生。他的推理不再是為了證明自己聰明,而是為了讓夏天知道,這件事有被找回來的可能。

他請藍髮女生幫忙廣播,請在四點到五點之間使用過暗房的房客到櫃台集合,同時自己拉著夏天回到暗房,重新用五感檢查。暗紅燈光下,木架上有淡淡的相紙藥水味,牆上新貼的照片裡,有幾張的風格很一致,都是用拍立得拍的貨櫃角落,還用彩色筆寫著我的家。顏律注意到,最靠內側的牆面原本貼滿房客留言,但今天多了一整排全新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主角不是風景,而是一個綁著馬尾、穿著黃色洋裝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各個貨櫃前笑,有幾張的背景裡還隱約拍到了夏天那台薄荷綠相機的背帶。

夏天也看到了,她湊近那面牆,發現那些照片的相紙邊緣還很新,底下的字跡稚嫩,寫著歡迎來到我的貨櫃美術館,免費拿。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張照片裡,小女孩的手正拿著那台薄荷綠拍立得,背景就是公共暗房的工作檯。夏天輕輕吸了一口氣,顏律已經推開暗房的後門,通往二號貨櫃的塗鴉牆。

二號貨櫃的門開著,裡面沒有大人,只有那個黃色洋裝的小女孩坐在地上,面前鋪滿了夏天遺失的拍立得相紙與底片盒,她正很認真地用膠帶把每一張照片貼在貨櫃的鐵皮牆上,牆上已經貼了大半,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環島攝影展,從九份的貓到墾丁的星空燈串,全部被她依照顏色排得整整齊齊,她還把那台拍立得相機當成裝飾品,掛在牆中央,底下用粉筆寫著互動展品,請大家把最喜歡的記憶貼上來。小女孩看到有人進來,有點緊張地站起來,說這是媽媽說可以貼的,媽媽說貨櫃旅店每個貨櫃都是可以分享的展間,我以為這些照片是公共的,我想讓大家都看到高雄的夕陽。

藍髮女生跟著趕來,一看到小女孩就明白了,說她是駐村藝術家陳太太的女兒,今年七歲,媽媽在三號貨櫃做陶,她每天放學後就會來旅店幫忙,媽媽一定沒有跟她說清楚公共暗房跟展間的差別。陳太太聞訊抱著陶土跑來,一臉歉意地把女兒牽到身邊,不斷道歉說對不起,是我沒有教好她,她看到漂亮的照片就以為是旅店準備給大家互動用的,她還特地把照片照顏色排好,說這樣比較像美術館。

夏天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才掉下來,但不是難過的哭。她蹲下來,跟小女孩平視,聲音有點啞卻很溫柔,說謝謝妳幫我把照片排得這麼漂亮,妳排得比我還整齊。可是這些照片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寶物,裡面有我跟這個臭臉大哥哥一起迷路、一起吃炒飯的證明,可以請妳把寶物還給我嗎,我可以送妳一張妳最喜歡的當作交換。小女孩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指著其中一張在恆春拍的櫻花蝦炒飯說,我最喜歡這張,看起來好好吃。夏天立刻把那張照片撕下來,連同底片盒裡全新的一張相紙一起遞給她,說那這張就送給小小藝術家,以後妳的貨櫃美術館也可以用自己的相機拍。

顏律站在門口,看著夏天把整面牆的照片一張一張小心撕下,動作很輕,像在對待剛出爐的底片。他的黑色筆記本裡,關於監視器死角與人流動線的推理只寫了一半就停了,後半頁被他隨手畫了一個歪掉的貨櫃與一個黃色洋裝的小人,旁邊寫著結論,非竊盜,係展覽誤會,犯人七歲,動機為分享慾。他把那頁撕下來,摺成小飛機,輕輕放在小女孩的陶土桌上,小女孩立刻笑出來。

回到七號貨櫃,夏天把失而復得的相片攤在床上,一張一張確認,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她數到最後,發現那張在墾丁太空艙前兩人第一次合照的拍立得還在,照片裡顏律被強風吹得頭髮全亂,夏天則笑到眼睛不見,背後是那串被吹歪的星星燈。顏律幫她把所有照片掃描進平板,又把底片收進防潮箱,說以後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備份,這是身為推理作家的強迫症,也是身為同行夥伴的保險。夏天忽然把那張雙人合照抽出來,塞進他黑色筆記本的扉頁,說這張送你,以後你寫不出來的時候就看一下,證明你有一個很會迷路的夥伴,還有一個差點被七歲藝術家策展掉的旅程。

顏律看著那張照片,蒼白的臉在貨櫃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他沒有吐槽照片裡自己亂掉的頭髮,只是很認真地把照片貼好,還在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下,高雄駁二,七號貨櫃,記憶的暗房,失而復得。窗外,港邊的貨櫃燈一盞一盞亮起,輕軌的噹噹聲又響起,潮濕的海風從貨櫃縫隙鑽進來,帶著鐵皮與顏料的味道,這個由貨櫃組成的旅店,像一個把所有迷路與誤會都溫柔接住的港口。今晚沒有幽靈,只有一個小小藝術家的誤會與兩個人重新被備份的記憶。

而就在他們把照片收好,準備去夜市吃晚餐的時候,櫃台的藍髮女生拿著一張剛收到的明信片走來,說有位叫林見山的先生寄給你們的,他說他在日月潭等你們,房間已經幫你們留好了,記得帶著那本手帳來,下一站的空白,等著你們自己貼上去。夏天跟顏律對看一眼,手裡還握著那張雙人拍立得,遠方的港邊傳來船笛聲,像是下一章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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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台南老街民宿的幽靈低語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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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的午後,是被糖水與機車聲一起煮沸的。

從高雄駁二貨櫃旅店離開後,小綿羊沿著台十七線一路向北,夏天的那袋恆春洋蔥被顏律用膠帶牢牢固定在後座,隨著路面震動輕輕晃動,活像一顆不安分的氣球。抵達中西區時,正好是下午三點最黏人的時候,友愛街與國華街的巷口擠滿排隊買布丁與蝦仁飯的觀光客,空氣裡混著炸蚵嗲的油香、青草茶的苦甘,還有老宅木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淡淡霉味。

他們這次入住的民宿,叫作「轉角憩」——一棟藏在神農街尾端的兩層樓老宅,外牆是洗石子搭配褪色的墨綠鐵窗花,一樓的木拉門推開會發出細細的嘎吱聲,二樓的地板只要有人走動,一樓天花板就會跟著輕輕顫動。老闆是個留著三分頭、穿著吊嘎的中年男子,遞鑰匙時特別壓低聲音提醒,我們這棟七十年了,木樑會呼吸,晚上如果聽到樓上有腳步聲,不要緊張,那多半是房子在伸懶腰。

夏天一聽到伸懶腰三個字就笑了,立刻掏出手機對著天花板上的粗壯木樑拍影片,說各位觀眾,這是會做瑜伽的房子。顏律則推了一下細框眼鏡,從背包裡掏出黑色硬殼筆記本,開始記錄樑柱的走向與材質,接縫處的膠條已經老化,隔音係數大概跟紙糊的差不多,他低聲吐槽,這棟房子的隔音,大概只能隔絕老闆良心的譴責。

作者必須在這裡插個嘴。你以為台南老宅的浪漫就只是復古窗花跟文青咖啡?錯,台南老宅的真正考驗,是晚上十一點過後,隔壁阿婆追劇的笑聲、樓上房客翻身的嘎吱聲,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低低啜泣,全部會透過那根會呼吸的木樑,原汁原味送到你枕頭邊。這對一個立志要寫出完美密室推理的作家與一個靠聲音吃飯的旅遊部落客來說,根本是雙重折磨。

入住不到兩小時,民宿的群組就炸了。住在二樓二號房的一對情侶在群組裡貼出一則語音,背景是規律的腳步聲,喀、喀、喀,每隔三秒一次,然後混著若有似無的啜泣,像是有人在天花板裡來回踱步。接著一樓三號房的背包客也跳出來,說他昨晚十二點半就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哭聲還忽大忽小,他本來以為是隔壁情侶吵架,結果早上問櫃台,說二樓昨晚根本沒住人。老闆尷尬回覆,那間房確實空著,可能是老房子熱脹冷縮啦,大家早點休息就好。

但熱脹冷縮這個理由,顯然說服不了已經腦補出整套靈異劇場的房客們。走廊上開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開直播,標題直接下《台南最陰老宅直擊》,彈幕一排排刷著毛骨悚然。顏律坐在交誼廳的老沙發上,看著自己筆記本裡剛畫好的平面圖,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這棟老宅的結構他已經摸透,一樓是磚造承重牆,二樓是木造閣樓,隔音建材幾乎為零,任何一點震動都會透過木樑放大,但那規律的三秒腳步與啜泣,頻率太準了,準到不像自然膨脹。

夏天卻沒有立刻跟著害怕,她把那袋恆春洋蔥放到冰箱,然後端著老闆剛切的免費西瓜,輕輕敲開住在一樓最裡面、長住快三個月的八十歲陳奶奶的房門。陳奶奶的房間堆滿手縫的布包與收音機,牆上貼著一張張泛黃的府城老照片。夏天把西瓜遞過去,笑著說奶奶,妳在這裡最久,有聽過那個聲音嗎?陳奶奶咬了一口西瓜,瞇著眼睛說,有啊,聽了快兩週了,每天半夜十二點半開始,腳步重重的,還會哭,我還以為是樓上那個少年仔失戀,結果有天我半夜起來倒水,看到一個穿睡衣的查某囝仔,眼睛半閉,沿著走廊一直走,走到廁所又走回來,叫她也沒有回應,隔天問老闆,老闆說那個囝仔是住二樓四號房的學生,半夜會夢遊。

夢遊兩個字一出來,夏天的腦袋立刻亮了。她正想衝回去告訴顏律,門口卻傳來一陣過於精緻的快門聲與香水味。

周佩萱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亞麻洋裝,墨鏡卡在頭頂,自拍棒已經拉到最長,後面跟著穿著全套米白西裝、手裡拿著鋼筆與平版電腦的沈曜。兩個人站在一起,活像一組剛從精品快閃店走出來的聯合行銷團隊。周佩萱一看到夏天,立刻揚起甜到發膩的笑容,語氣卻帶著刺,哎呀夏天,好久不見,妳也在這裡啊,真是巧,我們剛好在為新企劃《環島靈異旅店圖鑑》取材,聽說這裡鬧鬼鬧得很兇,想說來蹭個熱度,順便讓我的粉絲看看,什麼叫做專業的靈異解說。

沈曜沒有看夏天,他的眼神直接鎖在顏律身上,嘴角維持著那種受過訓練的優雅弧度,顏律,聽說你最近改行當保母,幫小朋友策展,現在又要來解老房子的熱脹冷縮?我倒是很期待,你這次要怎麼把夢遊跟木頭膨脹,寫成你的下一本暢銷書。這本《圖鑑》我們已經談好出版社,首刷三萬,下週試閱,你的空白房間理論,剛好可以當我們的對照組。

交誼廳的空氣瞬間變得比台南的午後還悶。幾個房客舉起手機對著他們,彈幕開始刷起對決兩個字。顏律握著黑色筆記本的指節有點發白,胸口那股被宿敵踩到痛處的焦慮又翻上來,尤其是沈曜那句空白房間,直接戳中他在恆春才剛學會的課題。他的腦袋飛快轉動,想用邏輯狠狠反擊,卻發現喉嚨有點乾,連平常最擅長的毒舌都卡住了。

千鈞一髮之際,夏天把手上的西瓜盤往桌上一放,清脆的瓷盤聲把所有鏡頭都吸引過去。她沒有吵架,也沒有哭,反而打開自己的直播,鏡頭直接對準天花板那根粗木樑,語氣輕快得像在夜市叫賣,各位線上線下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夏天,現在人在台南神農街的會呼吸老宅,聽說今晚有幽靈腳步聲,我們不吵架,我們來玩個大的,開放式解謎,大家一起當偵探好不好?

周佩萱愣了一下,沈曜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夏天把直播標題改成《今晚十二點半,我們一起聽房子說話》,然後把陳奶奶剛剛說的夢遊線索、顏律畫的平面圖,全部攤在鏡頭前。她笑著對顏律眨眼,推理先生,你負責建材跟結構,我負責訪問跟陪聊,我們分頭調查,十二點半見分曉,敢不敢?

顏律看著她那雙被手機補光燈照得發亮的眼睛,原本卡住的焦慮忽然鬆動了。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恢復成平常那種冷淡卻穩定的調子,敢,為什麼不敢,我去二樓量樑柱間距跟溫差收縮係數,妳去把陳奶奶跟二樓四號房的同學都訪問一遍,記得問她平常幾點吃安眠藥,還有房間冷氣開幾度。

分頭行動的兩個小時,民宿變成一座臨時的推理攝影棚。顏律拿著從老闆那裡借來的雷射測距儀,趴在二樓地板上,仔細測量木樑的裂縫寬度,觸手可及的木頭表面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熱,夜裡降溫後會收縮,裂縫裡還卡著細細的灰塵。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溫差十二度,收縮聲會在深夜十二點後最明顯,頻率不規律,但會被腳步聲誤導成規律。另一頭,夏天蹲在陳奶奶的房門口,和剛被叫醒、睡眼惺忪的二樓四號房女學生聊天,女學生穿著卡通睡衣,眼下有淡淡黑眼圈,抱歉地說自己有夢遊症,壓力大就會半夜起來走動,醫生有開輕量的助眠藥,她也不知道自己會哭,可能是夢到期末報告被當掉。老闆在旁邊補充,這棟二樓地板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檜木,木頭老了,含水率高,入夜降溫就會發出嘰嘰喀喀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啜泣。

沈曜與周佩萱也沒閒著。周佩萱已經在走廊架起環形燈,對著鏡頭用氣音講述著台南最猛鬼屋的十大傳說,彈幕被她煽動得一愣一愣。沈曜則坐在交誼廳,快速在平版上敲著文章開頭,標題是《老宅幽靈的科學解釋:熱脹冷縮與集體歇斯底里》,內容把顏律還沒說完的推理直接包裝成自己的結論,甚至還引用了不相關的國外研究,看起來煞有其事,卻完全沒提到陳奶奶與女學生的在地細節。

十二點半,民宿刻意關掉走廊大燈,只留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所有房客、線上觀眾、還有那兩組人馬,全部屏住呼吸盯著天花板。先是一陣細微的嘰聲,像是木頭在深呼吸,接著,二樓真的傳來腳步聲,喀、喀、喀,規律地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緊接著就是低低的啜泣,嗚嗚咽咽,透過老舊的木樑,嗡嗡地在每個人的胸口震動。幾個膽小的房客已經抓緊被子,周佩萱的直播彈幕瞬間被尖叫洗版。

顏律沒有慌,他打開手機的聲紋app,同步把木樑收縮的細碎聲與腳步聲分軌,低聲在夏天耳邊解釋,妳聽,啜泣的頻率跟冷氣壓縮機停機的時間一致,那是木樑縫隙的風聲,腳步聲的三秒間隔,是夢遊者的步伐,受助眠藥影響所以特別規律。夏天立刻把這段話直播出去,還把鏡頭轉向剛從二樓房間走出來、眼睛半閉的女學生,女學生穿著睡衣,雙手垂在身側,真的沿著走廊慢慢走,走到廁所門口又折返,嘴裡喃喃念著不要當我。

陳奶奶在這時輕輕走過去,沒有叫醒她,只是牽起她的手,像牽孫女一樣把她慢慢帶回房間,嘴裡哼著台南童謠的一小段,女學生的啜泣慢慢停了,腳步也停了。木樑的嘰聲還在,但少了腳步的疊加,聽起來就只是老房子的呼吸。

直播間的風向瞬間逆轉。觀眾刷起原來是這樣、奶奶好溫暖、這才是台南的人情味,沈曜那篇搶先發的試閱文章底下,湧入大量留言譏諷他連夢遊跟在地老宅建材都沒查證,就敢下結論,根本是拿維基百科當靈感。周佩萱的靈異直播觀看人數雖然一度暴漲,但留言全是退訂跟騙流量,氣得她當場關掉環形燈,臉色鐵青。沈曜握著鋼筆的手指收得死緊,低聲對顏律說,這次算你運氣好。顏律闔上筆記本,淡淡回答,運氣是留給有做功課的人,靈感不是抄來的,是陪來的。

深夜一點,民宿終於安靜下來。老闆切了一盤深夜的綠豆湯給大家壓驚,女學生醒來後得知自己夢遊,紅著臉不斷道歉,陳奶奶拍拍她的背說沒關係,老房子本來就比較淺眠。夏天把那段開放式解謎的直播精華剪成十分鐘的影片,上傳後按讚數直線攀升,但她沒有立刻看數據,而是把手機翻面,靠在交誼廳的木柱上,輕輕吐了一口氣。顏律坐在她對面,把黑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面不再只有結構圖,還多了一行小字,台南,中西區,轉角憩,一樓木樑會哭,二樓少女會夢遊,解法是牽手帶她回家。

夜風從神農街的巷口吹進來,帶著宵夜場的燒烤香與遠處廟口的鼓聲。民宿外的老街燈光昏黃,牆上的鐵窗花把月光切成細碎的格子。就在兩人以為今晚終於可以好好睡覺時,顏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出版社總編輯的訊息,內容只有一行,林見山剛來電,說日月潭的房間有異動,要你們明晚務必到,有位不速之客已經先住了進去,指名要見推理作家與脫線部落客。

夏天湊過來看,橘粉色的短髮掃過顏律的手臂,她抬頭,眼裡映著天花板的老木樑,輕聲說,不速之客,該不會又是那兩位吧。顏律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把那本貼著雙人拍立得的筆記本拍了一下,還沒說完的台南,還有下一站等著被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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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安平無菜單料理的靈感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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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的清晨是被廟口香火與豆花攤蒸氣一起叫醒的。

從神農街轉角憩的木頭地板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半,陽光把鐵窗花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落在顏律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的封面上。昨晚十二點半的開放式解謎直播結束後,線上觀看人數一路衝到破萬,留言還在刷著奶奶好暖與老屋會呼吸,顏律卻在凌晨一點半才闔上電腦,因為總編輯那封指名要他們明晚務必到日月潭的訊息,像一顆沒寫完的句點,卡在他的腦袋裡轉了一整夜。

夏天倒是睡得很好,橘粉色短髮壓得有點翹,抱著那袋恆春洋蔥當枕頭,嘴裡還念著夢話說老闆再來一碗。她是被樓下老闆敲鐵鍋的聲音叫醒的,老闆穿著吊嘎,一邊把昨晚剩下的綠豆湯分裝,一邊對他們喊,你們昨晚那個直播我有看,很厲害啦,不過年輕人解謎解一整夜,肚子也要解一下,去安平找阿霞啦,她那間沒有菜單,吃什麼看她心情,保證比你們的推理還有驚喜。

作者在這裡必須暫停一下,幫各位翻譯什麼叫做台南人的沒有菜單。這不是高級餐廳那種主廚發辦的儀式感,是阿霞今天去市場看到虱目魚很漂亮就煎虱目魚,看到友人送來一籃子芒果就切芒果,看到冰箱剩半顆洋蔥也會想辦法把你那袋恆春洋蔥變成一道菜。對於顏律這種出門要列清單,連泡麵都要照口味庫存表排序的人來說,這種隨機性根本是生存危機。

果然,一聽到沒有菜單四個字,顏律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用原子筆在空白頁寫下風險評估,沒有價格、沒有選項、無法預估熱量與等待時間。他抬頭看向夏天,語氣一如往常的冷淡加毒舌,妳確定要把我們今天唯一的正餐,交給一位連菜單都不願意印的老闆娘,這在邏輯上叫做把樣本數交給直覺,跟把相機交給路痴一樣危險。

夏天已經把手帳塞進帆布袋,正在對著鏡子把翹起來的頭髮壓平,聽到這句話立刻轉過來,眼睛亮亮地反擊,欸,推理先生,你昨天晚上才靠我的直覺訪問到陳奶奶,才靠我的路痴實測找到夢遊路徑,現在又嫌直覺危險,而且你那本筆記本裡寫滿了萬一失敗怎麼辦,萬一江郎才盡怎麼辦,萬一被沈曜超越怎麼辦,你的人生菜單早就被你自己的如果給劃掉了,好不容易來到台南,不吃吃看無菜單,要怎麼知道下一道靈感是什麼味道。

小綿羊在正午的台南巷弄裡鑽來鑽去,安平的風帶著海味與劍獅的味道。顏律負責導航,夏天負責在後座舉著手機拍沿路的彩繪牆與蝦餅攤,兩人的分工一如往常,一個看地圖,一個看風景。中途夏天又差點把安平古堡認成安平豆花店,硬是繞了一圈才在一条只容得下一輛機車的防火巷裡,找到那間沒有招牌的家常小店。門口只有一塊手寫木牌,寫著阿霞家常菜,今日有魚,請先敲門。

推開木門的瞬間,冷氣混著白飯剛煮好的蒸氣撲出來,店內只有四張木桌,牆上貼滿客人留下的拍立得與手寫紙條,角落一台舊冰箱貼著密密麻麻的磁鐵。阿霞是個五十多歲、綁著馬尾、穿著碎花圍裙的婦人,看到他們就笑,哎呀是轉角憩介紹來的齁,剛好,今天有市場阿伯送的土魠魚,還有我自己醃的鳳梨苦瓜,洋蔥你們有帶嗎,有帶就幫你們一起炒一炒啦。夏天立刻把那袋被膠帶固定了一路的恆春洋蔥雙手奉上,阿霞接過去,像接過什麼寶物一樣點頭,好洋蔥,甜的。

顏律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沒有菜單,只有一杯冰麥茶與一雙已經擺好的筷子。他渾身不自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黑色筆記本的邊角,眼神掃過牆上的拍立得,試圖從價格與菜色中推理出規律。夏天看穿了他的焦慮,沒有催他點菜,反而把自己的那本手繪環島手帳推到桌子中央,封面是她用麥克筆寫的夏天的房間環島篇,旁邊貼著一張在九份被橘貓踩過的貓掌印貼紙。

她把手帳往顏律面前推了一下,語氣難得有點認真,又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欸,我們來交換好不好,你一直笑我這本都是貼紙跟諧音梗,我也一直覺得你那本黑色筆記本像是什麼機密檔案,昨天我們才一起解開了老宅的謎團,今天這間店沒有謎團,只有吃飯,不如我們就來解對方的筆記本,你敢不敢看我的,我敢不敢看你的。

顏律愣了一下。他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從大學時代就跟著他,裡面全是工整到近乎偏執的推理結構圖、人物小傳、還有每一本書的銷量曲線與讀者留言截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尤其是那幾頁被他用立可帶塗掉又重寫的自我懷疑。但夏天的手帳已經翻開在他面前,第一頁就是她畫的顏律,戴著眼鏡的貓頭鷹,皺著眉頭抱著一疊泡麵,旁邊用箭頭寫著顏律師,諧音顏慮師,專門慮這個慮那個,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備註,今天又在擔心靈感去哪了,但還是很可靠。

他遲疑了兩秒,還是把黑色筆記本推了過去。指尖碰到帆布桌面時,有點涼。夏天翻開黑色筆記本的第一頁,看到的是顏律用尺畫出來的完美表格,台9線、台11線、台26線的里程與預算對照,第二頁是《台北雨夜》之後每一本書的讀者評分,旁邊用紅筆寫著退步了嗎,第三頁是這次環島的計畫,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最底下有一行被劃掉很多次的字,我是不是已經寫不出讓人期待的故事了,旁邊還加了一個小小的問號,像是偷偷露餡的心事。

顏律這邊也已經翻開了夏天的手帳。映入眼簾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九份橘貓的那一頁,她把貓叼走的襪子畫成了襪子搭成的貓窩,還寫著襪以為家,礁溪泡麵那一頁,她把阿凱換泡麵的過程畫成四格漫畫,標題是麵麵俱到,花蓮太空艙那一頁,她貼了一張星空拍失敗的糊掉照片,卻在旁邊寫著雖然糊了但我們一起看到了銀河。每一頁都貼滿票根、乾燥花、還有她在夜市訪問時被小朋友送的貼紙,字跡圓圓的,偶爾還會寫錯字然後用立可貼畫成一個笑臉。翻到最新的一頁,是台南轉角憩的老木樑,她把木樑畫成一個打哈欠的阿公,旁邊寫著房子也會累,要牽手帶夢遊的妹妹回家,底下還有一行小小的字,靈感好像不是按讚數,是有人願意聽你說話。

阿霞在這時端上了第一道菜,煎得恰到好處的土魠魚,外層金黃酥脆,裡面雪白多汁,淋上一點檸檬與醬油膏,旁邊是一盤用恆春洋蔥快炒的鳳梨苦瓜,苦瓜的苦被鳳梨的酸甜與洋蔥的甜中和得剛剛好。接著是滷得油亮的爌肉、燙青菜與一鍋用柴魚熬的味噌湯。沒有菜單的桌子,一下子就被家常的香氣填滿了。顏律原本還想計算卡路里,但在土魠魚的香氣面前,他的邏輯推理力第一次自動當機。

夏天一邊吃,一邊指著黑色筆記本裡那行被劃掉的字,聲音放得很輕,卻沒有平時直播時的甜膩包裝,她說,我以為只有我會這樣想,我每天開直播都要笑,留言說夏天好有活力喔,可是我其實也會怕,怕今天沒有梗就掉粉,怕快樂只是我的人設,關掉鏡頭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才把每個人送我的貼紙都貼起來,好像貼越多,就證明我真的有被喜歡。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淚,只是把那個逞強的笑容暫時拿了下來。

顏律看著她,又看著自己那本被攤開的焦慮,他第一次沒有用毒舌包裝,也沒有立刻推理出一個解決方案。他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有點啞,我比妳更糟,我從二十九歲爆紅之後,就一直在害怕,害怕下一本寫不出來會被說江郎才盡,害怕被沈曜那種擅長炒作的人超越,害怕空白,我在恆春時林見山跟我說空白是準備新故事的房間,我嘴上說懂了,但筆記本裡還是寫滿了害怕,我把你畫成貓頭鷹,其實是我羨慕你,不管迷路幾次都能笑著說再找一條路就好,而我迷路一次就會覺得自己走錯了整個人生。

店內的冷氣嗡嗡作響,窗外的安平巷子傳來遠處廟口的鼓聲與遊客的笑鬧聲,但這張小小的四人桌卻安靜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阿霞沒有過來打擾,只是又默默添了一碗白飯,輕聲說,吃飯就是要慢慢吃,心事也是。夏天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眼淚還含在眼眶裡,笑容卻是真的,她把手帳翻到空白的一頁,拿出彩色筆,在中間畫了兩個小人,一個是戴眼鏡的貓頭鷹,一個是橘粉頭髮的太陽,兩個人騎在一台有點歪的小綿羊上,底下寫著靈感值加滿,然後把筆遞給顏律,你要不要也在這裡寫一句,你筆記本裡最想寫卻不敢寫的話。

顏律接過筆,手有點抖。他在那兩個小人旁邊,用他一貫工整的字寫下,今天沒有解謎,但解開了我自己,謝謝妳讓我知道,靈感不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想出來的,是兩個人一起迷路一起吃飯一起牽手才會長出來的。寫完,他闔上手帳,抬頭看向夏天,夏天的眼睛映著窗外的光,亮亮的,像是把整條台南的巷子都裝了進去。

這頓飯吃得很慢,從正午吃到午後兩點半,洋蔥炒鳳梨苦瓜見底了,味噌湯也只剩鍋底的海帶。兩人把筆記本交換回來,夏天把黑色筆記本裡那頁自我否定的地方,貼上了一張她最喜歡的貓咪貼紙,顏律則在夏天的手帳那頁靈感值加滿旁邊,貼上了那張在高雄駁二貨櫃旅店得到的雙人拍立得,照片裡的兩人都笑得很呆,背景是貨櫃的鐵皮與夕陽。交換回筆記本的瞬間,兩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沒有立刻分開。

離開阿霞家常菜時,阿霞把剩下的滷汁裝了一小罐給他們,說帶回去配飯,迷路的時候吃。巷弄的風已經轉涼,夕陽把安平的紅磚牆染成蜜糖色。夏天把手帳抱在胸前,顏律把黑色筆記本收進背包,兩人並肩走在回神農街的路上,一開始還隔著半個人的距離,走到第二個轉角時,夏天忽然伸手勾了一下顏律的小指,像是試探。顏律沒有吐槽,也沒有推理這是什麼暗示,他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整個牽住,掌心有點薄汗,卻很穩。

作者必須在這裡小聲說一句,對於顏律這種連牽手都要在心裡打草稿的人來說,這個反手牽住,已經算是宇宙大爆炸等級的告白。而對於夏天這種習慣用笑容當防護罩的人來說,願意讓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被牽著走,更是把人設後面那個會累的自己,完整地交了出去。兩人的靈感值在這一刻,不是因為解開什麼旅店謎團,而是因為終於解開了對方心裡那個不敢說出口的房間,悄悄地滿格了。

夜色慢慢降臨,神農街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傳來夜市的叫賣聲與機車的喇叭聲。回到轉角憩的木門前,顏律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總編輯,訊息只有短短一行,林見山說那位不速之客已經在日月潭本店住下,還指名要和你們玩一個無菜單推理,輸的人要留下自己的筆記本。夏天踮起腳尖湊過來看,橘粉色的髮尾掃過顏律的手背,她輕聲說,看來下一間旅店,沒有菜單也沒有標準答案了。顏律把手機收進口袋,握緊了夏天的手,低聲回應,那就讓我們一起去吃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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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阿里山雲海民宿的半夜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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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台南的那個清晨,神農街的燈籠還沒完全熄滅。

顏律是被夏天的鬧鐘吵醒的,那支手機在木頭地板上震動,螢幕亮著一行字,阿里山日出雲海即時影像,雲瀑大爆發。夏天整個人已經趴在棉被外,橘粉色的短髮睡得亂翹,眼睛卻亮得像剛充飽電,一邊把那罐阿霞送的滷汁小玻璃罐塞進行李,一邊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宣布,顏律師,我們繞一下好不好,先上阿里山再去日月潭,林見山不是說輸的人要留下筆記本,我們總要先存個雲海當靈感備份吧。

顏律坐在床沿,黑色硬殼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昨晚那張雙人拍立得還夾在靈感值加滿那一頁。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用那種剛睡醒所以毒舌濃度加倍的聲音回答,妳的地理概念是不是跟妳的財務觀念一樣,都是靠直覺在運作,從台南到日月潭走台一線接台二十一線最順,繞上阿里山要多爬一千公尺的海拔,多燒半桶油,還要多承受妳的高山症路痴體質,而且總編輯的訊息是寫明晚務必到日月潭,不是明晚務必去看雲海。

話是這樣說,但小綿羊最後還是乖乖地往北騎了。

作者必須在這裡幫顏律澄清一下,他不是被夏天的撒嬌說服的,他是被夏天的邏輯說服的。夏天說,台南的無菜單是阿霞用市場決定菜色,那阿里山的無菜單就是老天爺用雲決定風景,我們在安平學會了把空白交給對方,總要去山上驗收一下成果吧。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顏律剛寫在筆記本裡的那句,靈感是兩個人一起迷路才會長出來的,於是厭世作家默默把導航從日月潭改成了阿里山,還假裝是為了測試台十八線的彎道對小綿羊引擎的影響。

台十八線一路從嘉義平原往上切,海拔每升高一百公尺,空氣就涼一點,檳榔攤變成茶葉行,茶葉行再變成霧。夏天坐在後座,一開始還很興奮地舉著手機拍每一道雲瀑,拍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安全帽裡傳來悶悶的一句,顏律,我頭有點痛。顏律一開始以為她是暈車,直到在石棹的加油站停下來,才發現她的臉色有點白,嘴唇也乾乾的,額頭摸起來比平常燙一點。小麥色的皮膚在山間的冷光下顯得有點透明,她還逞強地笑說沒事啦,可能是昨晚太晚睡,加上山上太冷,我可是夏天欸,怎麼會怕冷。

顏律沒回嘴,只是把自己的深色風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又從背包側袋掏出保溫瓶,裡面是轉角憩老闆早上硬塞的熱薑茶。他皺著眉頭看著導航,距離今晚訂的雲海山居還有十二公里,海拔兩千出頭,對平地長大的夏天來說確實有點硬。那間民宿是林見山的老朋友介紹的,據說是阿里山早期伐木工人留下的檜木老屋改建,只有六間房,老闆是一個八十幾歲的鄒族阿公,堅持不裝電子鎖,全部用木栓門,還有一條奇怪的入住須知。

雲海山居藏在阿里山公路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後面,要穿過一片柳杉林才看得到。整棟房子都是深色的檜木,屋頂鋪著苔蘚,露台正對著一片翻騰的雲海,雲像是活的一樣從山谷底下湧上來,漫過欄杆,漫進人的鞋底。阿公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外套,看到他們牽著小綿羊進來,只抬頭看了一眼,就用很慢的國語加一點鄒語腔調說,你們就是林見山說的那兩個年輕人齁,房間在二樓,一人一間,晚上山上冷,被子不要踢掉,還有一件事,不管聽到什麼,凌晨三點有人敲門,絕對不要開門。

這句話讓空氣瞬間安靜了三秒。

夏天本來還因為高山症有點蔫,一聽到敲門兩個字,眼睛立刻睜大,身體也往顏律身邊靠了一點。顏律則是立刻進入推理模式,他把行李放下,仔細觀察了木門的結構,那是一種最傳統的上下木栓,門框是檜木,隔音很差,敲一下整間屋子都會有回音。他推了一下眼鏡,用一種試圖把恐怖故事翻譯成待辦事項的語氣問阿公,請問是每晚都敲嗎,敲幾下,敲哪幾間房,有沒有監視器,有沒有其他房客反應過。

阿公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把一支長長的竹竿靠在廚房牆邊,說,年輕人不要問太多,山上的事,聽聽就好,早點睡,明天四點我會叫你們看日出。說完就轉身進廚房煮晚餐了,留下檜木香與一鍋筍湯的味道,還有那支看起來很普通的竹竿。

作者在此必須吐槽,對於一個推理作家來說,絕對不要開門這種話根本不是警告,是邀請函,還是燙金的那種。

晚餐是簡單的山產,半隻鹽烤雞,一盤炒山蘇,一鍋竹筍湯,還有一大碗白飯。夏天因為不舒服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湯,臉就更紅了。顏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比中午更燙,他立刻把筍湯推遠一點,低聲說,妳發燒了,先回房間躺著,我去跟阿公拿退燒藥。夏天搖搖頭,不想掃興,還想撐著去露台拍雲海,卻被顏律按著肩膀直接帶回二樓房間。房間很小,一張榻榻米床,一盞黃燈,一扇對著雲海的木窗,窗外全是白茫茫的霧,什麼都看不見。

顏律把被子拉到她下巴,轉身就開始布置他的陷阱。這是他的大人系生存技能發作時的標準流程,遇到無法解釋的現象,先假設是人為惡作劇,再用證據推翻。他在自己的房門內側貼了一張極細的紙條,門只要被推開紙條就會斷掉,又在門口的木地板上灑了一點點從廚房要來的麵粉,還把手機調成錄音模式放在門後,鏡頭對著走廊。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夏天房間的門口,美其名曰就近觀察,實際上是擔心她半夜燒得更厲害。

夏天燒得迷迷糊糊,看著他忙進忙出,忍不住笑了一下,聲音有點啞,顏律師,你現在好像那個要在門口抓聖誕老人的小朋友,可是你抓的是敲門鬼欸。顏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語氣還是毒舌,但動作很輕,妳先把聖誕老人跟高山症分清楚,妳現在的體溫已經快三十八度五了,還有心情管鬼,鬼都怕被妳傳染。夏天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然後就閉上眼睛,呼吸有點重,手卻偷偷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了他放在榻榻米邊緣的手指。

山上的夜來得特別早,九點過後,整棟民宿就只剩下風聲與偶爾的木頭收縮聲。其他房間的房客似乎都睡了,走廊的燈也關了,只剩下兩人房間裡那盞黃燈還亮著。顏律靠在牆邊,黑色筆記本攤在腿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的注意力全在夏天的呼吸頻率與走廊的動靜上。十一點,十二點,一點,霧越來越濃,雲海漫進了走廊的窗縫,讓木頭地板變得有點潮濕。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敲門聲響了。

不是那種用力的砸門,是很輕,很有節奏的三下,叩,叩,叩,像是用指節輕輕敲在檜木門框上。接著是下一間房,叩,叩,叩,再下一間,規律得像是在巡房。顏律整個人瞬間繃緊,他看了一眼夏天,夏天也被聲音吵醒,睜開眼睛,有點害怕地看著他。顏律比了一個噓的手勢,輕輕鬆開她的手,赤腳踩在灑了麵粉的地板上,一把拉開自己的房門衝了出去。

走廊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濃到化不開的白霧,從露台灌進來,讓整條走廊像是漂浮在雲裡。麵粉上沒有腳印,紙條也還好好的貼在門框上,錄音的手機只錄到了那三下敲擊聲,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可是敲門聲還在繼續,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叩,叩,叩,這一次更近,就在夏天房間的門口。夏天在房間裡聽得清楚,她掙扎著坐起來,看向門口,門外有一個淡淡的影子,被霧氣拉得很長。

顏律立刻衝回來,擋在夏天房門前,再次拉開門,外面依然只有霧與那支靠在廚房牆邊的竹竿的影子。他愣住了,他的陷阱完全沒有觸發,這不符合人為惡作劇的邏輯,除非對方根本沒有碰到門。夏天在這時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聲音還帶著鼻音,阿公的腳印。

顏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走廊木地板接近廚房的那一端,麵粉上有一排很淡的腳印,不是鞋印,是赤腳的腳印,腳趾分明,步伐很小,從廚房一路延伸到每一間房的門前,然後又回到廚房。可是廚房的燈是暗的,阿公的房間門也是關著的。

懸疑的氣氛在這一刻拉到最高,連作者都想配個音效。

但顏律的邏輯推理力在這時反而冷靜了下來。他蹲下來,仔細看那排腳印,發現腳印的間距很短,而且每一個腳印的前端都有一道細細的拖痕,像是踮著腳尖走路。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支竹竿,竹竿的頂端用布包著,布已經磨得發白。他忽然懂了什麼,轉身輕輕把夏天房間的門關上,拉著她走到窗邊,指著樓下廚房的後門。

霧氣中,阿公穿著雨鞋,披著一件塑膠雨衣,手裡拿著那支長竹竿,正踮著腳尖,一間一間地用竹竿頂端輕輕敲著二樓的木窗框,而不是房門。因為山上濕氣重,直接用手敲門會讓檜木受潮,所以他用包布的竹竿,敲的是窗框外側的木頭,聲音透過檜木傳進來,才會讓房內的房客誤以為是有人在敲門。而那些赤腳腳印,其實是阿公務農時習慣不穿鞋在田裡走,腳底沾了廚房地板的麵粉,又因為踮腳所以只有前腳掌著地,才會留下那種奇怪的痕跡。

就在兩人看著阿公巡完最後一間房時,阿公似乎感覺到被發現,抬起頭,對著二樓的窗戶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還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用氣音喊,噓,小聲,去睡,明天四點看日出,雲海今天很漂亮,不看可惜,我怕用廣播吵到你們,才用敲的啦。

真相溫暖得讓人想笑,又有點想哭。

顏律站在窗邊,看著阿公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踮腳溜回廚房,緊繃的肩膀終於放下來。他轉頭看向夏天,夏天燒得臉紅紅的,卻笑得很開心,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她說,原來是叫床服務,還是竹竿版的。顏律沒忍住,也笑了一下,然後立刻把窗戶關緊,把被子重新裹到她身上,探了一下她的額頭,還是燙的。

這一整夜,顏律沒有再做任何推理。他把小板凳搬進房間,就坐在榻榻米旁邊,每隔半小時就用毛巾幫夏天擦一次額頭,又去廚房跟阿公要了薑湯,一口一口餵她喝。夏天燒得迷迷糊糊,一下說冷,一下又說熱,手一直抓著他的手指不放。顏律第一次發現,原來陪伴比分析更難,也更重要,他習慣把所有情感翻譯成邏輯題,這一次,他只是安靜地握著她的手,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聽著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凌晨四點,阿公沒有再用竹竿敲窗,而是輕輕在樓下喊了一聲,少年仔,起來看日出了。顏律輕輕搖醒夏天,夏天睜開眼睛,燒已經退了一點,雖然還沒全退,但精神好多了。兩人披著被子,赤腳走到露台,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

濃霧在日出前的一刻散開,整片雲海像是被陽光點燃,從橘紅慢慢變成金黃,雲瀑翻過山頭,像是一條流動的河。遠方的玉山主峰在雲海之上露出頭,染成粉紅色。露台的木頭被晨光照得發亮,空氣冷冽卻乾淨得讓人想大口呼吸。夏天靠在顏律肩上,聲音還有點啞,卻很清楚,她說,顏律,我好像知道為什麼阿公要用敲的了,直接叫醒會嚇到人,用敲的,是給你一個選擇,要不要起來看這個世界最溫柔的鬧鐘。

顏律沒有用毒舌回應,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橘粉色短髮撥到耳後,然後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像雲碰到山頭,沒有任何推理,沒有任何計算,只是單純地想讓她知道,他在這裡。夏天愣了一下,隨即把臉埋進他的風衣裡,耳朵紅得比日出還要燙。

太陽完全跳出雲海的那一刻,顏律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他昨晚在照顧她時隨手寫下的一行字,今天沒有解開密室,只解開了怎麼照顧一個發燒的路痴。他把筆遞給夏天,夏天接過,在下面用圓圓的字體寫道,原來被照顧的感覺,比按讚數還要暖,然後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與一隻戴眼鏡的貓頭鷹,一起站在雲海上。

阿公在樓下端著兩碗熱豆漿上來,看到兩人披著同一條被子站在露台,只是笑著說,年輕人,雲海看了,就該下山了,日月潭那個擲筊的朋友還在等你們,記得跟他說,山上的竹竿敲得再輕,也要有人願意開窗才聽得到。顏律把筆記本收好,牽起夏天的手,十指緊扣,這一次,他沒有再把牽手當成需要打草稿的宇宙大爆炸,而是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下山的路上,雲海還在身後翻騰,而小綿羊的前方,是通往日月潭的台二十一線。夏天坐在後座,頭靠在顏律背上,輕聲說,欸,顏律師,我們這算是在一起了嗎。顏律騎著車,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但每個字都很穩,他說,算,從妳抓著我的手不放的那一刻就算,從我決定不推理只陪著妳的那一刻就算。

後座的夏天笑了,笑聲混在風裡,驚起了一小群飛過柳杉林的鳥。而作者在這裡必須拉遠鏡頭,讓雲海當背景,讓兩個披著被子看日出、半夜被竹竿敲醒的笨蛋情侶,正式在海拔兩千公尺的地方,把那個一直沒說出口的喜歡,變成了牽手趕路的日常。下一站,日月潭,無菜單的推理還在等著他們,但這一次,他們已經學會了,不管是什麼謎題,都要一起開門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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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北港老街的破產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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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山的日出還掛在後照鏡裡,顏律跟夏天就已經在下山的路上被現實追上了。

小綿羊沿著台十八線一路往西滑,雲海在身後像一條還沒睡醒的河,慢慢被拋遠,海拔每降兩百公尺,氣溫就回升一度,柳杉林換成檳榔樹,檳榔樹再換成一整片的蒜頭田。夏天坐在後座,燒剛退,精神卻意外地好,一手扶著顏律的腰,一手舉著手機對著路邊的北港字樣路牌大喊,顏律師快看,我們快到北港了,聽說那裡的花生跟大餅超有名,還有朝天宮可以拜拜求靈感。

顏律戴著細框眼鏡,風把他的深色風衣吹得往後飄,他看了一眼導航,語氣是標準的顏律式吐槽,請妳先把求靈感跟求發財分清楚,妳的靈感值昨晚才在阿里山加滿,現在應該求的是妳的信用卡額度還剩多少。夏天立刻把手機收起來,假裝沒聽見,還很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繪手帳,我有做功課喔,北港的香客大樓很便宜,一晚一個人才五百塊,還包早餐的素粥,我們可以把省下來的錢拿去吃鴨肉飯跟花生麻糬。

作者在這裡必須插播一下,夏天的功課永遠只做一半,前半段是美好的預算想像,後半段是徹底失控的現實帳本,而顏律的黑色硬殼筆記本裡,早就用紅筆寫了一行字,夏天的財務觀念,約等於她的方向感,都是薛丁格的等級。

中午十二點整,小綿羊正式滑進北港老街。跟阿里山的冷冽完全不同,這裡的空氣是熱的、濃的、帶著香火味的。鞭炮的紅紙屑貼在柏油路上,朝天宮的屋頂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廟口兩排老店擠得滿滿的,賣麻油的、賣大餅的、賣金紙的,全部混在一起,廣播裡還放著進香團的鑼鼓聲,整條街像一座正在過年的廚房。

夏天一落地就進入共感號召力全開模式,她把安全帽掛在車頭,橘粉色的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角,立刻掏出相機開始拍,一邊拍一邊對鏡頭小聲說,哈囉大家,夏天的房間現在來到雲林北港,傳說中媽祖最靈驗的地方,我身後就是朝天宮,等等帶大家去看香客大樓的通鋪長什麼樣子。顏律則負責牽車找車位,順便觀察這座以香火為心臟的小鎮,人流全繞著廟埕轉,連計程車司機都是繞著廟埕在等客人。

兩人訂的是一間廟口附近的文創旅店,頂樓有露台可以看到廟會,二樓是咖啡廳,老闆娘說是為了接住環島客人才剛整修好。夏天把行李放在櫃檯,很有儀式感地掏出那張橘色的信用卡,笑容燦爛地說,老闆娘刷卡,兩間房,不對,一間雙人房就好,我們現在很省。老闆娘接過卡,往刷卡機一刷,機器嗶了一聲,螢幕跳出一行殘酷的紅字,餘額不足,交易失敗。

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門口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夏天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立刻又加倍燦爛地說,啊,可能是網路不好,再刷一次。老闆娘又刷一次,還是嗶,交易失敗。顏律站在旁邊,原本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北港老街的人流動線,聽到第二聲嗶才抬起頭,他推了一下眼鏡,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把那張卡拿過來,看了一眼卡號,又看了一眼夏天。

夏天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她把聲音壓得更小,像是怕被相機收音,怎麼會,我上禮拜才繳了最低應繳,裡面應該還有兩萬多才對。顏律用一種法官在看證據的語氣,輕輕把卡放回櫃檯,對老闆娘說,不好意思稍等一下,然後把夏天拉到旅店門口的騎樓下。騎樓下掛著一整排的大餅招牌,太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顏律打開自己的手機銀行App,點開共用雲端帳本,那是從台北出發前他為了治夏天的金錢迷路症硬做的,裡面每一筆加油、每一晚房費、每一次夜市的蚵仔煎都有記錄。他把螢幕轉向夏天,上面最後一行的結餘是負八百七十三元。顏律的語氣沒有責備,反而有點無奈的溫柔,妳上禮拜繳的是最低應繳沒錯,但妳這二十一天環島,平均一天刷四千二,住宿加油加上那支新買的廣角鏡頭跟三件花襯衫,還有在台東請全團衝浪教練喝飲料,早就超過額度了。妳的帳本跟妳的導航一樣,只會帶我們去想去的地方,不會告訴我們不能去哪裡。

夏天看著那個負數,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蹲在騎樓的矮凳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剛才在阿里山上被竹竿敲醒的浪漫,在朝天宮鑼鼓聲中被刷卡機的嗶聲敲得粉碎。她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一直覺得只要影片有人看、按讚數有上去,錢就會自己長回來,我不想讓大家覺得夏天的房間很窮很窘迫,所以一直假裝沒事。我連今晚的房費都付不出來,我這個旅遊部落客是不是很失敗。

這是整趟環島以來,夏天第一次沒有笑。她的小麥色肌膚在廟口的陰影下顯得有點蒼白,短髮黏在流汗的額頭上,平常那個可以把任何尷尬都變成笑點的女孩,現在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顏律蹲下來,跟她平視,這個動作是他在阿里山照顧發燒的她時學會的,不要站著俯看,要蹲下來陪著。他從背包裡掏出自己的黑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被咖啡染黃的版稅規劃表。

別急著幫自己下結論,顏律把筆遞給她,語氣還是毒舌,但毒舌裡包著一層糖衣,妳的失敗定義是刷爆卡,我的失敗定義是寫不出下一章,我們兩個在這方面半斤八兩。來,先把帳算清楚,再決定要不要哭。作者必須說,這大概是顏律這輩子講過最像男朋友的話,雖然聽起來像會計師在求婚。

他把筆記本攤在矮凳上,開始用邏輯推理力重整夏天的財務現場。首先把環島期間的所有收入列出來,業配三支,斗內一千八,舊影片的廣告分潤還沒結算,再來把必要支出跟可以延後的支出分開,房費加油是必要,花襯衫跟廣角鏡頭是衝動。夏天一邊聽一邊用圓圓的字在旁邊畫哭臉,顏律每劃掉一個衝動消費,她就少一個哭臉。劃到最後,顏律指著結餘說,結論是,妳不是沒錢,妳是把錢放在錯誤的地方。把那三支還沒剪的墾丁跟花蓮素材剪出來,今天就能變現,比去廟裡求發財金還快。

他說做就做,直接當場打了兩通電話,一通給出版社的編輯,問版稅能不能先預支一筆旅店取材費,一通給之前合作過的戶外用品廠商,問那支放在硬碟裡的帳篷開箱能不能提前上線。夏天的共感號召力是讓陌生人開心,顏律的邏輯推理力是讓合作對象放心,兩支電話講完,廠商答應今天審片,編輯答應先匯一萬五過來應急。夏天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為顏律除了寫小說跟吐槽之外,對錢也一竅不通,沒想到這個整天說自己靠便利商店大夜班抵債的厭世作家,私底下把每一筆版稅都做成了Excel,還標了顏色。

為了省錢,兩人當機立斷把文創旅店退掉,轉往朝天宮後方的香客大樓。香客大樓是那種很傳統的建築,一樓是齋堂,二樓是通鋪,房間沒有鎖,只有一個個鋪位跟共用的大浴室,牆上貼著進香注意事項,請保持肅靜、請勿喧嘩、遺失物品請洽櫃檯。通鋪裡已經住了半團來自台中的進香團,清一色是阿公阿嬤,年紀加起來大概可以繞北港三圈。夏天跟顏律一個背著相機,一個背著筆記本,擠在通鋪最角落的兩個位子,旁邊就是一整排閃亮的進香旗。

本來以為省錢的代價只是睡得有點擠,沒想到謎團也跟著省錢方案一起附贈。傍晚五點,齋堂剛敲鐘要吃素粥,一位綁著頭巾的阿嬤忽然在通鋪裡大喊,我的旗仔不見了啦。那是一支才剛在朝天宮過完爐的進香旗,黃布紅字,寫著台中大肚山保安宮,旗桿上還綁著廟方發的平安符,對於進香團來說,旗子不見比皮包不見還嚴重,代表整趟進香的心意斷掉了。阿嬤急得快哭出來,同團的阿公們也跟著慌張,櫃檯的廟方人員調了監視器,卻只看到中午十二點到一點之間,通鋪門口人來人往,進進出出至少三十人,根本看不出誰拿了什麼。

夏天第一個反應就是啟動共感模式,她立刻蹲在阿嬤身邊,握著阿嬤的手,用台語夾國語安撫,免緊張,阿嬤我們幫妳找,妳先想看看,最後一次看到旗子是什麼時候。阿嬤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中午我放在通鋪床頭,吃飯前還在,去洗個手回來就不見了。旁邊的廟方人員嘆氣說,這種事每年都有,有時候是拿錯,有時候是被風吹走,但監視器那個角度剛好被柱子擋住一半,真的很難找。

顏律沒有立刻安慰,他先把通鋪的動線在筆記本上快速畫出來。香客大樓的通鋪只有一個出入口,監視器在走廊盡頭,柱子擋住床頭那排,通鋪內沒有攝影機,但齋堂到通鋪只有一條走廊,所有人都要經過。他問阿嬤,旗桿大概多長,有沒有什麼記號。阿嬤說,差不多到肩膀,平安符是粉紅色的,旗布角角有一點香灰燙到的破洞。顏律點點頭,拉著夏天一起去看監視器回放。

監視器畫面很糊,但顏律用0.5倍速一幀一幀看,夏天則負責用她的親和力去問每個進香團的團員,有沒有人看到類似的旗子。十分鐘後,兩人同時有了線索。夏天問到一位坐在門口摺金紙的阿公,阿公說中午有看到一個年輕人扛著一支旗子走出去,步伐很快,好像很趕。顏律則在監視器裡看到十二點十七分,一個穿著藍色雨衣的年輕男生,肩上扛著一支長長的東西,外面包著塑膠袋,快速從通鋪走出去,但走出大樓後又在鏡頭外停了一下。

顏律把兩個線索拼起來,跟廟方人員說,那個人不是偷,是拿錯。進香旗每一支長度跟旗布顏色都很像,中午十二點多正好是各團要出發去繞境的時間,大家都穿雨衣,旗子都用塑膠袋包著防雨,很容易認錯。他扛走的時候沒有躲藏,表示他以為那是自己的,走到門口才發現平安符顏色不對,才會在鏡頭外停住。果然,廟方人員跑到一樓的失物招領處一看,那支黃布紅字的旗子就靠在角落,旁邊還多了一支幾乎一模一樣的藍布旗,上面寫著另一間宮廟的名字。年輕人發現拿錯後,又默默把兩支旗都放回來了,只是放錯了位置,沒有放回通鋪的床頭。

阿嬤看到旗子回來,當場抱著旗子哭出來,一邊哭一邊用台語一直說謝謝,還從袋子裡掏出一大包北港大餅要塞給夏天跟顏律。夏天眼眶也跟著紅了,她把大餅接過來,分了一半給通鋪裡的其他阿公阿嬤,大家立刻圍成一圈,一邊吃餅一邊笑,剛才的緊張瞬間變成齋堂裡的熱茶香。顏律站在旁邊,看著夏天被阿嬤們圍住,你一句我一句地問她是不是跟男朋友來進香,夏天一邊解釋不是啦是工作,一邊偷偷轉頭對顏律做鬼臉,顏律也難得沒有吐槽,只是把那半包大餅默默收到背包裡,準備當作明天的早餐預算。

晚上九點,通鋪熄燈,整棟香客大樓只剩下廟埕遠遠傳來的誦經聲。兩人並肩躺在硬硬的床板上,中間只隔著一條薄薄的棉被,頭頂是日光燈關掉後剩下的小夜燈,空氣裡還留著大餅的甜味跟線香的餘韻。夏天沒有睡,她轉過頭看著天花板,小聲說,顏律,我今天真的嚇到了,我一直以為只要笑,只要一直拍一直剪,按讚數就會把我接住,可是刷卡機嗶的那一聲,比一百個退追蹤還要大聲。我怕我不快樂了,就沒有人要看夏天的房間了。

顏律也沒有睡,他的手放在兩人中間的棉被上,沒有牽,只是輕輕碰著她的手背。他想了一下,才用那種很慢、像在寫後記的語氣說,靈感值跟按讚數一樣,都是參考用,不是判決書。妳今天找不到錢的時候,是用影片把錢找回來的,不是靠假裝快樂。還有,妳剛剛安慰阿嬤的時候,根本沒開美肌也沒開濾鏡,阿嬤還是把餅全部給妳,這表示妳被喜歡,不是因為人設,是因為妳真的會蹲下來聽人說話。

夏天把手翻過來,主動勾住他的手指,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很真,顏律師,你剛剛打電話幫我喬錢的時候超帥,雖然你講的全是數字跟合約,但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在幫我算帳的感覺比有人幫我按讚還要安心。顏律被她突如其來的稱讚弄得有點不自在,推了一下眼鏡,補了一句毒舌的尾巴,當然帥,我的Excel是照推理小說的大綱做的,有起承轉合還有時間軸,妳以後每刷一筆,我都會在備註欄寫上此筆消費是否提升靈感值。夏天被他逗笑,噗哧一聲又哭又笑,眼淚滴在枕頭上,慢慢暈開。

通鋪裡此起彼落的打呼聲中,夏天把頭靠向顏律的肩膀,很輕地說,那我們以後算是夥伴了嗎,不只是歡喜冤家那種。顏律把她的手握緊一點,很肯定地說,算是,從妳願意讓我看妳的負數開始,就算。真正的夥伴不是一起分按讚數,是可以一起分負數。窗外的朝天宮鐘聲在這時敲了一下,為這一天的破產與尋旗畫下溫柔的句點。

作者在這裡要把鏡頭拉遠,讓這對剛學會一起算帳的情侶,在香客大樓的通鋪裡,伴著滿室的大餅香與經文聲,慢慢睡著。下一期的帳單還會來,下一間旅店的謎團也還會來,但這一次,他們已經知道,錢包可以一起補,謎團可以一起解,而喜歡這件事,不需要刷卡也能一直有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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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台中文青旅店的抄襲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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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香客大樓的通鋪硬得像一塊發酵過頭的法國吐司,顏律跟夏天卻在凌晨五點的誦經聲裡睡得異常安穩。不是因為床變軟了,是因為前一晚把負數攤開來一起算的感覺,比任何五星級飯店的羽絨被都還要保暖。

天還沒全亮,廟埕的廣播已經開始放送進香團的集合聲,阿嬤們把那面失而復得的進香旗摺得整整齊齊,還硬是把一大包花生大餅塞進夏天的背包,說這是媽祖保庇的伴手禮。夏天把大餅抱在胸口,一邊跟阿嬤們揮手,一邊轉頭對顏律比了一個YA,顏律推了一下細框眼鏡,低聲吐槽,妳再塞,明天我們的行李超重費就要比房費還貴了。

作者必須在這裡提醒各位,前一章他們才剛把信用卡刷到見底,這一章的兩人卻要騎著那台中古小綿羊,一路從雲林北港殺回台中。按照兩人目前的財務狀況,這趟路與其說是北上,不如說是從一個省錢地獄移動到另一個文青地獄。

小綿羊沿著台十九線往北,兩旁的蒜頭田慢慢換成工廠鐵皮,再換成一棟棟灰白色的老屋拉皮。越接近台中,空氣裡的香火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咖啡烘焙的焦香跟柏油路被太陽曬到發燙的味道。中午十二點整,導航用一種快沒電的語氣說,目的地在您右手邊,審計新村到了。

他們訂的旅店就藏在審計新村旁邊的巷子裡,名字取得很文青,叫做拾光所。外觀是整排老宿舍改建的,三層樓高的水泥牆爬滿鹿角蕨,一樓是共同工作空間兼咖啡廳,二樓三樓才是房間,櫃檯後面貼著手寫字,今日選書,給迷路的人。夏天一看到這種風格,眼睛立刻發亮,哇,這裡超適合拍穿搭跟手帳,顏律師快幫我拍一張我在窗邊假裝看書的照片。

顏律把安全帽掛在車頭,手裡還抱著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語氣是標準的顏律式預防針,先說好,這種旅店的房價通常跟它的選書一樣貴,我們的預算只夠住一晚,明天就要去投靠林見山在日月潭的本店了。話才說完,櫃檯的小哥就笑著遞上兩杯冰美式,說是入住禮,還補了一句,你們是顏律跟夏天對吧,昨天有兩位客人也問過你們會不會來住這裡。

顏律的眉頭立刻皺了一下。他的邏輯推理力對這種看似隨口的資訊特別敏感,誰問的。櫃檯小哥聳聳肩,一男一女,男的穿西裝很帥,女的拿自拍棒,說是你們的朋友,先幫你們來看環境。夏天還沒反應過來,顏律已經把手機掏出來,點開出版社編輯傳來的連結。

標題用一種刻意優雅的字體寫著,沈曜最新連載試閱,山海旅店推理事件簿,第二章,溫泉旅館的最後一包泡麵。

顏律點進去,只看了三行,臉色就沉了下來。文字裡寫著,旅館老闆每晚都會少一包海鮮口味的泡麵,帳本上的字跡潦草到把海鮮寫成海魚,工讀生把泡麵藏在置物櫃最上層,用來交換自己想吃的豚骨口味。連續七個細節,包含那個把海鮮寫成海魚的錯字,都跟他在礁溪玉川旅社解開的泡麵竊盜事件一模一樣。更誇張的是下一段,作者還寫了一句諧音梗,泡麵去哪了,泡麵去泡溫泉了,這正是夏天當時在手帳上用橘色螢光筆寫下的爛笑話。

夏天湊過來看,看到那句泡溫泉時,整個人愣住,這是我手帳裡的句子,我沒有發過,只有在花蓮太空艙露營那晚,給妳跟林見山看過手繪版。顏律往下滑,下一章試閱更直接,都蘭的低語,花蓮的幽靈導航,九份的貓與襪子,全部被重組成沈曜的章節名稱,連他在池上為了救空拍機爬樹的狼狽照片,都被當成情節裡推理作家江郎才盡的象徵。

就在這時,共同工作空間的投影布幕忽然亮起。周佩萱的聲音透過旅店的喇叭準時放送,語氣甜到會黏牙,哈囉各位,今天佩萱來到台中最夯的拾光所,要跟大家分享一個有點難過的消息喔。畫面裡的周佩萱穿著設計師洋裝,坐在同一間旅店的沙發上,背景就是他們現在站的這面水泥牆,顯然是半小時前才預錄好的影片。

她對著鏡頭嘟嘴,語重心長地說,我本來不想講,但最近看到某位前輩作家的環島連載,跟我學弟沈曜的新書試閱高度相似,連靈感手帳的諧音梗都一樣,是不是有點太巧了呢,創作真的要誠實喔。影片下方已經刷起一排留言,哇抄襲嗎,難怪沈曜都說江郎才盡還要硬寫,原來是被抄走靈感。

顏律的手機同時震動,出版社總編輯的來電顯示跳出來。顏律接起來,總編的聲音少了以往的客氣,多了焦慮,顏律,你先別激動,沈曜的稿子是上週就排進試閱的,你的礁溪跟都蘭都還沒正式交稿,網友現在都在問誰抄誰,你能不能先給我一個時間戳證明。我相信你,但你得讓我有東西幫你擋。電話掛掉後,顏律站在咖啡香濃到發苦的空間裡,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黑色筆記本變得很重。

夏天立刻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急得像要去滅火,怎麼會這樣,那些謎團明明是我們一間一間住出來的,每個老闆都可以作證。顏律沒有回握,他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口,眼神有點放空,像是回到台北被說江郎才盡的那個下午,他低聲說,也許他們說對了,我本來就沒靈感了,所以才會覺得全世界都在偷我的靈感,會不會其實是我自己把別人的故事誤認成自己的。二十九歲的暢銷光環,此刻像一頂太大的安全帽,扣在頭上只會遮住視線。

這種黑暗壓抑的氣氛,對於一向負責把尷尬變溫暖的夏天來說,是最不能忍受的。她把冰美式重重放在桌上,冰塊撞出清脆的聲音,不行,顏律師你現在給我聽好,你在北港幫我把負數算成正數,在阿里山整晚沒睡顧我發燒,你要是江郎才盡,那我這個靠演算法吃飯的部落客早就破產一百次了。我們不是有證據嗎,手帳有日期,影片有原始檔,民宿老闆都還在。

她說做就做,直接把手機架在咖啡廳的木桌上,點開直播,標題改成,夏天的房間緊急直播,關於抄襲指控,我們把一整趟環島的證據攤開給你看。顏律愣住,妳要現在直播,周佩萱的影片才剛洗版,我們沒有準備。夏天一邊調整補光燈,一邊把那本手繪手帳翻到有日期的那一頁,用力拍在鏡頭前,準備什麼,準備讓他們繼續說謊嗎,我的共感號召力不是用來賣業配的,是用來在這種時候把人找來的。

直播一開,線上人數從三十人瞬間飆到三百人,留言刷得飛快。夏天沒有哭也沒有罵,她先深呼吸,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說,大家好,我是夏天,旁邊這位是顏律,我們現在在台中拾光所,剛剛看到沈曜先生的試閱跟周佩萱小姐的影片,我們很錯愕,但我們不想吵架,我們只想把時間還給時間。

她把鏡頭轉向顏律,顏律推了一下眼鏡,知道這不是推理小說的舞台,卻是比小說更需要邏輯的現場。他把黑色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展示,花蓮太空艙的Wi-Fi紀錄截圖,日期是三週前,帳號是露營區老闆親手寫的,都蘭衝浪民宿的舊收音機照片,背面貼著民宿的財產標籤,九份橘貓的襪子窩,照片裡的橘貓還叼著他那雙失蹤的黑襪。每一張照片的原始檔,手機裡都有拍攝時間跟定位。

更熱血的是,夏天的手機開始瘋狂跳出通知。礁溪玉川旅社的老闆娘直接加入直播連線,舉著當時的帳本說,這本帳本我還留著,那個海魚就是我們工讀生阿凱的字啦,顏律先生還教他怎麼寫備忘錄。緊接著,花蓮見山旅店的林見山也上線了,他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背景是日月潭湖畔的廚房,他笑著說,我這裡的擲筊紀錄跟訂房系統都有備份,顏律那晚重建的邏輯我印出來還貼在牆上。一個接一個,池上便當店的老闆,都蘭的衝浪教練,北港香客大樓的阿嬤,全部用最台味的國台語夾雜,為兩人作證。

就在線上人數突破兩千人的時候,共同工作空間的玻璃門被推開,沈曜跟周佩萱真的出現了。沈曜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手裡拿著鋼筆,臉上掛著優雅卻僵硬的笑,周佩萱舉著自拍棒,顯然沒料到兩人敢直接開直播。現場的空氣瞬間凝固,咖啡機的蒸氣聲都變得特別大聲。

沈曜先開口,語氣還是那種菁英式的刻薄,顏律,別演得這麼悲情,創作本來就是公共財,你解得開的謎團,我當然也解得開,頂多是英雄所見略同。周佩萱立刻接話,對啊,夏天,妳以前也是這樣學我的企劃,現在只是剛好相反而已。

顏律站起來,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他把沈曜的試閱章節投影到布幕上,用紅筆圈出三個破綻。第一,你寫玉川旅社的帳本是老闆娘的字,但實際上那本帳是工讀生阿凱在管,老闆娘根本不會寫海魚這個錯字。第二,你寫都蘭的低語是牆壁管線老舊,但那間民宿去年才整修過,管線全是新的,真正的共振源是卡在牆縫的舊收音機,這件事只有當晚在現場的人才知道。第三,你連夏天手帳裡寫錯的日期都一起抄了,她把礁溪寫成宜蘭,後來用立可白改掉,你的試閱裡卻直接寫成宜蘭溫泉旅館。

顏律的邏輯推理力在這一刻像一把解剖刀,不帶情緒,只切開事實,如果你是現場解謎,你不會犯這種只有看二手轉述才會犯的錯。你的來源不是旅店,是周佩萱小姐的流量監控,你們從蘇澳那次直播後,就一直在追蹤夏天的定位跟限時動態,用我們的路線去搶先改寫。這不是英雄所見略同,是投機取材。

周佩萱的臉色刷白,直播留言已經從質疑轉成一面倒的聲援,好扯,用抄的還敢先指控別人抄襲,難怪沈曜的情節都沒有在地味。沈曜握著鋼筆的手指收緊,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因為顏律說的每一個細節,都需要真正住過、跟老闆聊過、被貓叼過襪子才會知道。

夏天在這時把鏡頭轉向現場的兩人,沒有落井下石,只是輕聲說,沈曜,周佩萱,我們跟你們一樣,都很怕被演算法忘記,但靈感不是用搶的,是用住的。你們沒有住過那些房間,所以寫不出來阿公為什麼要用竹竿敲窗,也寫不出來阿嬤為什麼要把進香旗抱著哭。這場直播不是要審判誰,只是想告訴看直播的人,什麼是真的。

當晚,拾光所的直播在網路上被瘋傳,標題從抄襲疑雲變成環島旅店的真實告白。沈曜的新書試閱被出版社緊急下架,周佩萱的影片也關閉留言,兩人在眾目睽睽下轉身離開,背影比台中夜晚的風還要單薄。顏律跟夏天坐在咖啡廳的地板上,看著滿地的手帳與列印出來的證據,兩人的手不自覺地交握。

林見山在這時傳來一則簡訊,只有短短一行字,明天來日月潭吧,我準備了沒有菜單的晚餐,該讓你們好好休息一下了。窗外的審計新村點起黃色的串燈,照在兩人疲憊卻發亮的臉上,這場抄襲風暴,終於在最文青也最混亂的台中,迎來了暫時的平靜。

作者在這裡把鏡頭拉遠,讓這對剛打完一場輿論仗的夥伴,在咖啡香與紙張散落的房間裡,靠著彼此的肩膀,聽著樓下傳來的黑膠唱片聲。這一夜,他們沒有輸,也沒有贏,只是用最笨也最真誠的方式,證明了靈感從來不會從別人的筆記本裡長出來,只會從自己走過的路上長出來。

而日月潭的湖水,已經在等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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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日月潭湖畔的導師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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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台中的時候,顏律難得沒有先打開導航。

不是因為他終於學會相信夏天的方向感,而是因為小綿羊的儀表板在審計新村的巷口又亮起了那顆熟悉的橘色引擎燈,時亮時不亮,像極了某個熬夜寫稿的作家在提醒自己該休息了。夏天把安全帽的扣帶喀的一聲扣好,回頭對著還在低頭檢查黑色筆記本的顏律喊了一聲,顏律師,快上車,林見山說他的店在月牙灣旁邊,我們只要順著台十四線一直騎,看到湖就對了。

顏律推了推細框眼鏡,用一種很符合他完美主義的語氣糾正,妳把南投跟花蓮搞混了,日月潭在台二十一線,月牙灣不是灣,是一個地名,還有,妳剛剛把手帳拿反了。

夏天把手帳翻正,封面那隻手繪的橘貓還對著顏律吐舌頭,她理直氣壯地回答,反正有湖的地方就是對的嘛,人生哪有這麼多線要對準。

作者在此必須跳出來幫顏律說句公道話,從台中審計新村到南投日月潭,正常人騎車大概一個半小時,但這兩個人硬是騎了快三個小時,原因不是迷路,而是夏天每看到一間寫著日月潭紅茶的小攤就要停下來拍照,還堅持要幫每一杯紅茶取一個名字,什麼初戀的顏色,落日逃走的顏色。顏律一邊幫她拿著已經買了四杯的紅茶,一邊在筆記本上默默計算今天的咖啡因攝取量已經超標百分之兩百。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真的生氣。

前一晚在台中拾光所那場抄襲澄清直播,像是一場把所有髒衣服都攤在太陽底下曝曬的儀式,沈曜試閱下架,周佩萱關閉留言,出版社總編輯傳來一句辛苦了,整座網路的風向在一夜之間安靜下來。可安靜之後,留下來的不是勝利的亢奮,而是一種很淡的疲憊。夏天在回程的路上話變少了,顏律的筆記本也停在最後一頁,沒有再寫下任何推理。

下午三點半,小綿羊終於滑進日月潭的環湖公路。湖面像一面被風輕輕擦過的鏡子,遠方的山層層疊疊,湖畔的落羽松剛轉黃,空氣裡有紅茶烘焙過後的木質香,還有水氣蒸騰的涼意。林見山的店比想像中更不起眼,沒有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木板掛在竹籬笆上,寫著見山,今日不接散客,裡面的燈是為迷路的人留的。

林見山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工作圍裙,腳上還是那雙夾腳拖,手裡拿著鍋鏟,站在灶腳門口對他們揮手。他身後是一間用舊木頭與玻璃搭建的房子,面向湖面,廚房是開放式的,幾張原木長桌直接擺在湖畔的草地上,風一吹,桌上的筷子就會輕輕晃動。

你們來了。林見山笑著說,語氣不急不徐,好像他們只是出去買個菜回來,我還以為你們會先去伊達邵吃香菇茶葉蛋,才肯過來。

夏天立刻把安全帽摘下來,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把那一大包在埔里順手買的高麗菜遞過去,林師傅,這是伴手禮,我們在台中打了一場仗,需要補血。顏律則是把小綿羊停好,提著兩人的行李,點頭致意,林先生,又麻煩你了。

林見山接過高麗菜,順手就放在水槽裡,不多問那場仗的細節,只是說,人打完仗都會餓,先洗手,今晚沒有菜單,我煮什麼,你們吃什麼。

這就是見山本店的規矩,無菜單料理。沒有價目表,沒有選項,老闆煮什麼,客人就吃什麼,像是把一整天的信任都交到廚師手裡。顏律一開始有點焦慮,他習慣先看過所有選項再做決定,但夏天已經拉著他坐在最靠近湖的那張長桌,興奮地拿出相機,鏡頭對著湖面喀嚓喀嚓。

第一道菜上來,是潭蝦拌過貓山洗過的山蘇,淋上刺蔥醬。綠得發亮的山蘇還帶著早晨的露氣,潭蝦是清晨從湖邊撈起的,炸得酥脆卻不油。林見山把盤子放下,淡淡說了一句,山蘇很倔,燙太久就老,不燙又澀,要拿捏那個剛剛好的時間,跟寫作一樣。

顏律夾起一筷子,山蘇的脆度在嘴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刺蔥的香氣衝上鼻尖,他忽然有點明白。這道菜是在說他,前陣子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江郎才盡,每一個字都要反覆修改到最完美,結果反而把靈感燙老了。林見山沒有直接點破,只是讓味道自己說話。

第二道是紅玉紅茶燉豬肉,豬肉來自埔里的在地黑豬,用日月潭紅茶慢燉三小時,茶香已經滲進肉的纖維,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卻不柴。林見山盛飯時對夏天說,這道菜要等,急不得,茶香進去需要時間,很多人以為快一點就會更香,其實越急越苦。

夏天捧著碗,眼睛有點發亮,她最近為了追上周佩萱的流量,每天都在想要怎麼更快、更準地踩到熱點,影片一天不更新就焦慮得睡不著。她把豬肉放進嘴裡,茶香的回甘讓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像被迫按下一個暫停鍵。

吃到第三道,清蒸總統魚上桌時,夕陽剛好把整片湖染成蜜糖色。魚是整尾的,魚眼睛清亮,肉質細緻,上面只放了薑絲與一點醬油提味。林見山這次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紅茶,對兩人說,這條魚什麼調味都不用加太多,本身就夠鮮,但很多人不敢這樣上菜,怕客人覺得不夠澎湃。做菜跟做人一樣,有時候以為要加很多東西才會被喜歡,其實把原本的味道顧好,就很夠了。

餐桌安靜下來,只有湖風吹動草地的聲音。夏天忽然把筷子放下,聲音有點悶悶的,林師傅,你怎麼知道我最近都在想,是不是要再多加一點東西,大家才會繼續看我。

她看著湖面,卸下了平常那個燦爛的笑容,語氣很輕,卻很真實,我的頻道叫夏天的房間,大家都說我的房間很溫暖,可是我有時候覺得,那個房間好像不是我的,是演算法幫我佈置的。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要拍什麼才會被看見,好像如果不笑,就沒有人要留下來。我在台中直播的時候那麼勇敢,但直播結束後,我其實很累,累到不想打開手機。

顏律轉頭看她,有些意外,這是夏天第一次在鏡頭外,沒有用笑容包裝自己的疲憊。

林見山沒有立刻安慰,只是替她把茶杯添滿,然後看向顏律,換你呢,作家先生,你那本黑色筆記本最近是不是很重。

顏律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常更低,我怕寫不出來。不是怕被沈曜超越,是怕我真的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寫了。二十九歲那本《台北雨夜》之後,大家都說我是天才,我就開始害怕下一本如果不夠天才,會不會就證明我只是運氣好。我在阿里山的時候,看到你額頭發燙,我卻還在想敲門聲的邏輯,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糟糕,好像只會用推理來逃避,逃避我其實很慌。

他說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的完美主義,說穿了就是怕失控,怕只要有一個細節沒想清楚,整個故事就會垮掉,所以我寧願不寫。

林見山聽完,點點頭,像是聽見了什麼早就知道的事。他站起身,從廚房拿出兩張薄薄的宣紙與一支毛筆,還有一小碟墨水,放在兩人面前,既然都這麼怕,那就把怕的東西寫下來吧。不要寫給我看,寫給湖看。

夏天眨眨眼,寫給湖看。

林見山指著湖面,此刻天色已經暗下來,湖面上映著星光,像一塊黑色的絨布,你們各寫一個最不敢面對的恐懼,寫完折成紙船,放進水裡。湖不會幫你們解答,但會幫你們載走一點重量。明天早上如果船還在,就表示你們還需要它,如果飄走了,就讓它走。

這個提議有點孩子氣,卻讓緊繃了一整天的兩人同時放鬆下來。顏律先拿起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他寫的是,我害怕我不再是天才,就沒有人需要我的故事。寫完,他把紙對折,折成一艘有點歪斜的紙船,船頭還因為太用力而皺了一角,完全符合他不擅長手工的形象。

夏天則是拿起筆後,停了很久,最後寫下,我害怕我的笑容如果不夠亮,就沒有人會愛真實的我。她把紙折成一艘小小的船,還在船身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笑臉旁邊又畫了一顆眼淚,好像在跟自己和解。

兩人走到湖邊,蹲下來,把紙船輕輕放在水面上。夜裡的日月潭沒有浪,紙船就這樣安靜地漂著,一艘歪斜,一艘畫著笑臉,並排往湖心慢慢移動。林見山站在後方,沒有說話,只是讓風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映在水面上。

回頭吃飯時,林見山又端出一道甜點,是用紅藜與小米做的糍粑,沾著黑糖,口感軟糯。他忽然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對了,提醒你們,明天早上四點半,我要叫你們起床看日出,方式跟阿里山阿公一樣,用竹竿敲窗。

夏天立刻抗議,什麼,還來。顏律也難得吐槽,林先生,你這是致敬還是偷懶。

林見山哈哈大笑,說,這叫傳承,懂什麼。

那一晚,他們住在見山二樓的房間,房間沒有電視,只有兩張併在一起的木床,一盞黃色的壁燈,還有一扇正對著湖的窗。夏天把那本手繪手帳攤在床上,顏律把黑色筆記本放在旁邊,兩本筆記本第一次不是互相吐槽,而是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夏天小聲問,顏律師,你說明天紙船會飄去哪裡。顏律想了一下,回答,不知道,但不管飄去哪,都比待在口袋裡好。

隔天清晨,四點半,林見山的竹竿真的準時敲響了窗戶,扣扣兩聲,不輕不重。夏天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髮翹起一角,顏律已經清醒,推開窗,湖面的霧還沒散,整片日月潭像是被一層薄紗覆蓋,只有遠方的山頭透出一點橘金色。

兩人披著外套走到湖邊,昨晚的兩艘紙船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沉了還是飄遠了,只剩下湖水輕輕拍岸的聲音。夏天有點失落,咦,不見了。顏律卻蹲下來,撿起一顆被水沖回岸邊的小石子,遞給她,說,不見了就是被湖收走了,這樣很好。

他站起身,看著湖面,忽然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衝動。不是那種為了證明自己是天才、為了回應總編輯催稿、為了打敗沈曜而產生的焦慮式靈感,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想記錄下來的衝動。他想寫下昨天那道茶香豬肉的等待,想寫下夏天在餐桌上卸下笑容的樣子,想寫下兩艘歪斜的紙船,想寫下竹竿敲窗的聲音。

他沒有立刻說出口,只是回到房間,翻開黑色筆記本,在全新的一頁寫下第一行字,標題是《靈感去哪了》,副標他頓了一下,寫下,與夏天一起迷路的日子。

夏天湊過來偷看,看到副標時噗哧笑出來,什麼啦,這副標也太直白了吧,一點都不推理。顏律把筆記本合起來,耳根有點紅,卻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因為這次,我不想推理了,我想記錄。

湖面的太陽終於跳出山頭,光線灑滿整個見山旅店,林見山在廚房裡喊著,早餐好了,再不來,稀飯就要被我自己吃完了。夏天拉起顏律的手往餐廳跑,風把她的笑聲吹散在湖面上。

而那本新開頭的筆記本,正安靜地躺在窗邊,等待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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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內灣老街的大雨受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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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日月潭的那個清晨,竹竿敲窗的聲音還留在耳膜裡。

顏律是被林見山的竹竿準時叫醒的,夏天則是被顏律起床時不小心撞到床頭燈的悶響嚇醒的。兩個人披著外套走到湖邊時,昨晚放在水面上的兩艘紙船已經不見了,湖面乾淨得像剛被擦拭過的玻璃,只有薄霧貼著水面緩緩流動。顏律翻開那本全新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的《靈感去哪了,與夏天一起迷路的日子》還透著墨水的光澤,夏天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這標題一點都不像推理小說,比較像旅遊節目的單元名稱。顏律把筆記本合起來,沒有反駁,只是把那顆被湖水沖回岸邊的小石子放進了口袋。

吃過林見山用隔夜飯煮的清粥小菜,配上他堅持要煎到恰恰的雞蛋與自己醃的蘿蔔乾,兩個人把行李重新綁上那輛修了又修、燈殼還有點歪斜的中古小綿羊。林見山站在竹籬笆門口,手裡提著一袋用報紙包好的茶葉蛋,遞給夏天時順口叮嚀,往北走台二十一接台三線,天氣說變就變,別只顧著拍照,記得看路。夏天把茶葉蛋塞進外套口袋,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顏律則是推了推細框眼鏡,認真地把導航的聲音開到最大,然後把夏天的手帳用橡皮筋固定在油箱上,免得她又把地圖拿反。

作者必須在此插播一則路況快報,從日月潭到新竹內灣,照理說走台三線只要兩個多小時,但這兩人的行程永遠不能用照理說來計算。夏天每經過一個寫著客家麻糬或是野薑花粽的攤子就要停下來,顏律則每經過一個寫著前方施工的黃色告示牌就要停下來拍照存證,說這是推理小說家的職業病,現場一定要記錄。兩人就這樣走走停停,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北,路旁的檳榔樹與竹林交錯,檳榔花的味道混著山間的濕氣,風從領口灌進來,有點涼。

下午兩點左右,天色開始不對勁。

原本還透著薄薄陽光的雲層忽然變厚,顏色從淺灰轉成深灰,像是有人把整條山路的天空用毛筆重新塗了一遍。風也跟著變大,把路邊檳榔攤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顏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皺起眉頭說,氣象預報說今天下午北部山區有午後雷陣雨,降雨機率七成,我們應該在水里就先找地方躲。夏天把安全帽的鏡片掀起來,嘴裡還咬著剛買的黑糖麻糬,含糊地回答,七成就是還有三成不會下啊,說不定我們就是那三成的幸運兒。顏律還來不及吐槽她的機率學是體育老師教的,豆大的雨點已經劈頭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午後陣雨,是整片天空直接倒下來的那種雨。雨點打在安全帽上發出密集的鼓聲,打在小綿羊的儀表板上立刻暈開成一片水花,山路在一瞬間變得模糊,能見度不到五十公尺。前方的台三線忽然出現了交通錐與閃著黃燈的工程車,一位穿著雨衣的交管人員揮著旗子大喊,前面坍方了,土石流把路堵住了,現在不能過,要等雨停才能清。

小綿羊在泥濘的路肩滑了一下,顏律趕緊用腳撐住,才沒有整個人倒進水窪裡。夏天從後座跳下來,鞋子立刻陷進半公分的泥水裡,她掏出手機想查替代道路,螢幕上卻只顯示沒有服務。顏律也拿出手機,同樣是一格訊號都沒有。他把手機舉高,轉了一圈,試圖尋找傳說中的一格訊號,結果只找到了滿頭的雨水。

這下真的成了孤島。

兩人在大雨中牽著小綿羊,沿著內灣老街的方向慢慢往回走。老街的紅磚拱廊在雨中顯得特別溫暖,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遊客,賣野薑花粽與擂茶的店家紛紛把帆布拉下來,空氣裡混雜著雨水、炸野薑花的油香與木炭的煙味。兩人全身濕透,顏律的深色風衣緊貼在身上,髮梢不斷滴水,細框眼鏡起霧到幾乎看不見路,夏天那件oversize花襯衫也濕成深色,橘粉色的挑染髮尾一綹一綹地貼在頰邊,手繪手帳的封面被她緊緊抱在懷裡,用外套護著。

我們得先找地方住。顏律的聲音有點沙啞,被雨水嗆了一下,這雨一時半刻不會停,台三線坍方,今晚肯定走不了。

夏天點點頭,拉著他鑽進老街最底端的一條小巷,巷子裡有一間寫著內灣戲院旅社的木造老屋,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今日僅剩一間房,下面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加了一行小字,有熱水,沒電梯。老闆娘是個穿著藍染圍裙、頭髮盤起的客家阿婆,看到兩個落湯雞似的年輕人,立刻用客家腔的國語招呼,進來啦,外頭雨這麼大,先擦乾,房間在二樓,要小心樓梯很陡。

二樓的房間比想像中還要小。推開木門,迎面就是一張鋪著碎花床單的雙人床,床頭是一盞用麻繩吊起來的昏黃燈泡,燈光把木頭牆壁照得暖黃。窗戶是舊式的木框窗,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窗外就是老街的屋瓦與後山的竹林。房間裡除了床,只有一張小小的書桌與一張藤椅,浴室的門關起來還會碰到床角。最重要的是,整間房真的只有一張床。

顏律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兩人的行李,整個人僵住,像是被雨水定格。他把眼鏡擦乾淨,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用一種非常學術的語氣開口,根據空間配置與隱私需求,我們需要建立明確的領域劃分。他把背包放下,從裡面抽出一條薄薄的毛毯,試圖在床的中間築起一道隆起的分隔線,這個暫時充當三八線,以床頭燈的垂直投影為基準,左側為顏律領域,右側為夏天領域,互不越界,以維持紳士風度與推理小說家的理性。

夏天把濕掉的外套脫下來,擰了一下,水直接滴在木地板上。她看著顏律一本正經地在床上堆毛毯,忍不住噗哧笑出來,整個人坐在床沿,雙腳晃啊晃。

顏律師,你這條線是用來防土石流的嗎。夏天歪著頭,語氣裡全是調侃,你該不會以為這條毛毯有結界功能,越過去就會觸發警報吧。再說了,你那條毯子薄到都可以透光,根本是薛丁格的三八線,存在跟不存在一樣。

顏律被她說得耳根發燙,卻還是堅持把毛毯的摺痕撫平,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這是基本的分寸感,在密閉空間中保持適當距離,有助於避免誤會與不必要的推理。夏天直接伸手把那條象徵性的毛毯抽掉,丟到藤椅上,然後拍拍身旁的位置,別鬧了,現在外面大雨坍方、手機沒訊號、老闆娘說今晚不會再有房間,你還在這裡畫什麼線。我們從九份一路擠到現在,香客大樓的通鋪都睡過了,還怕這張床嗎。

她說得理直氣壯,但聲音到後面卻有點輕。房間太小,兩人的膝蓋不小心碰到一起,昏黃的燈泡把彼此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雨聲在這個瞬間變得特別大,像是整座山都在替他們打鼓。

作者在此必須提醒觀眾,這是本作少數沒有任何日常之謎需要解開的夜晚,沒有失竊的襪子,沒有少一包的泡麵,沒有幽靈導航,只有兩個把全台灣的旅店都當成解謎關卡的人,終於走到了一個不需要推理的房間。

兩人輪流去浴室沖了熱水澡,老式的電熱水器要等很久才會有熱水,水流細細的,卻很溫暖。顏律先洗,夏天把那本被護得好好的手繪手帳與顏律的黑色筆記本並排放在書桌上,又把那疊用橡皮筋綑好的拍立得一張張攤開。照片已經有點捲曲,邊緣被指尖摸得發白,從九份山城橘貓叼著襪子的特寫,到礁溪溫泉旅館阿凱靦腆地抱著泡麵的合照,到花蓮太空艙底下兩人並肩躺著看銀河時不小心拍糊的星空,到壽豐田中央林見山端著滷肉飯的背影,到池上伯朗大道上顏律爬樹的狼狽樣,到都蘭牆內收音機被拆下來時的灰塵,到墾丁白沙那個被風吹翻的告白氣球,到高雄貨櫃旅店牆上貼滿拍立得的小女孩笑容,到台南老宅的檜木樑與安平無菜單料理的那碗湯,到阿里山雲海中兩人額頭相抵的剪影,還有北港香客大樓通鋪上那面找回的進香旗。

夏天洗完出來時,頭髮用毛巾包著,身上穿著旅社提供的白色棉質浴衣,尺寸有點大,袖口捲了兩圈。她看到顏律正坐在床沿,低頭一張張翻著那些拍立得,指尖停在都蘭那張收音機的照片上,神情很專注,卻不是在推理。

你在想什麼。夏天輕聲問,坐在他身邊,兩人的肩膀輕輕靠在一起。

顏律把照片放下,轉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清澈,沒有平常那種隨時準備吐槽的銳利。我在想,原來我們解的每一個謎,都不是真的在解旅店的謎。九份的貓是為了保護小貓,礁溪的泡麵是工讀生不好意思說自己不吃海鮮,都蘭的低語是被卡住的收音機,每一個真相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寫成小說,但每解開一個,我們就多知道對方一點。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緊,像是久未開口的引擎。夏天,我以前覺得推理就是要把所有變數控制住,把每個細節排好,只要邏輯完美,故事就不會垮。所以我害怕失控,害怕寫不出天才的作品,害怕讓人發現我其實沒有那麼厲害。可是這趟環島,我們一直在迷路,一直在計畫之外。妳的方向感永遠讓我們多繞半小時,妳的財務破產讓我們在北港差點睡不著,妳的直播讓我們被周佩萱盯上,但也是這些失控,讓我第一次覺得,寫不出來也沒關係。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老街的鐵皮屋頂上,像一整排細密的鼓點。夏天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浴衣的帶子。

顏律把那本全新的黑色筆記本拿過來,翻到第一頁,那行《靈感去哪了,與夏天一起迷路的日子》下面,他在日月潭的清晨只寫了一行字。他把筆遞給夏天,示意她看。紙頁上,顏律的字跡一筆一畫寫著,我的靈感不在台北的書桌上,在每一次跟妳一起走錯的路上。

夏天的眼睛有點紅,她吸了一下鼻子,卻笑出來,顏律師,你這算告白嗎,一點都不符合推理小說的結構,鋪陳這麼長,結論就只有一句。

顏律把筆記本闔起來,耳根已經紅到連昏黃燈光都藏不住,他放下平常那套毒舌與嚴謹,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是在推理,我是在記錄。夏天,我喜歡妳。不是因為妳的共感號召力能讓現場所有人笑出來,也不是因為妳的頻道有多少粉絲,是因為妳會在高雄的暗房裡為了一張拍立得哭,會在北港老街因為刷卡失敗而坦承自己的不安,會在台南的直播裡選擇真誠而不是流量。我想把以後每一次迷路,都寫成我們的故事,妳願意讓我繼續記錄下去嗎。

這段話沒有任何修辭,沒有任何邏輯陷阱,笨拙得甚至有點結巴,完全不像那個能在三分鐘內用錯字與口味庫存揪出泡麵竊賊的顏律。可是正因為笨拙,才顯得真誠。

夏天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頭髮還半濕著,幾綹貼在臉頰上。她看著眼前這個平常總要把被子築起三八線、把每個行程都排到以分鐘為單位的男人,此刻卻願意把所有的武裝都放下,把最害怕的空白攤開來。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卻是笑著掉的。

顏律師,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夏天嗎。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很亮,因為我爸說,我出生的那天,高雄熱到連柏油路都在冒煙,護理師說這個小孩以後一定很吵。所以我一直覺得,我要一直笑,一直亮,大家才會喜歡我。可是這趟環島,我好幾次笑不出來,在礁溪被周佩萱嘲笑的時候,在高雄發現拍立得不見的時候,在北港發現自己其實戶頭空空的時候,我都覺得好丟臉。直到在日月潭,妳沒有叫我加油,沒有叫我正能量一點,你只是聽我說完,然後把紙船放進湖裡。那一刻我才覺得,原來不亮的夏天,也有人願意陪。

她把那本手繪手帳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她在日月潭的晚上畫的,兩艘歪斜的紙船並排漂在湖面上,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給湖的恐懼。她把手帳往顏律的方向推了一點,指著那艘畫著笑臉卻旁邊有眼淚的小船,輕聲說,我的答案在這裡。我也喜歡你,顏律。不是喜歡那個會推理的天才作家,是喜歡那個會為了救我的相機跌進水窪,會在阿里山整夜幫我量體溫,會把我的破產當成兩個人一起解決的題目的你。

雨聲忽然變小,從密集的鼓點變成細細的絲線。昏黃的燈泡輕輕晃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晃得重疊得更近。顏律伸出手,有點遲疑,卻還是輕輕握住了夏天的手。她的手有點涼,卻在他的掌心裡慢慢變暖。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這張小小的雙人床上,身後是攤開的拍立得與兩本並排的筆記,前方是被雨水模糊的木框窗,窗外的內灣老街在雨後顯得安靜,只有遠處戲院的霓虹燈在雨霧中暈開一點紅。

顏律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用一種很小聲、像是怕被雨聽見的聲音說,那條三八線……還要嗎。

夏天把那條被丟在藤椅上的薄毯拿起來,直接蓋在兩人身上,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頭,理所當然地回答,留著啊,下次吵架的時候再拿出來用。今晚不用了。

顏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特別柔和,沒有了平常的毒舌與緊繃。他把那疊拍立得中最新的那張,也就是今天在台三線坍方前,夏天硬要他自拍的那張,兩個人戴著安全帽、背景是灰濛濛的天空與寫著內灣的路牌,顏律的表情有點無奈,夏天的笑容卻燦爛到連雨天都亮起來,翻到背面,用筆寫下了一行字,內灣,大雨,受困,但我們在同一個房間。

窗外的大雨終於停了,山間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透進來,照在剛被雨水洗過的老街屋瓦上,亮得像新的一樣。而房間裡,那盞昏黃的燈泡依然亮著,照著兩本筆記,照著一疊拍立得,照著一條被遺忘在藤椅上的三八線,與一對終於不再需要用推理與人設來武裝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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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三義木雕民宿的最終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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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灣的大雨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停的,顏律記得很清楚,因為他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的頁角被窗縫滲進來的雨水暈開了一點點,他為了用吹風機搶救那一點墨水,吹到旅社老闆娘都起來關心他是不是在房間裡偷燙頭髮。夏天則睡得很熟,半張臉埋在那條已經失去分隔功能的薄毯裡,呼吸輕輕的,橘粉色的髮尾還帶著洗髮精的柚子味。窗外的月光把剛洗過的屋瓦照得發亮,竹林裡的蛙鳴比雨聲還吵,兩個人擠在一張碎花床單的雙人床上,中間沒有三八線,只有兩本並排的筆記和一疊被翻到捲邊的拍立得。

隔天清晨,他們牽著那輛儀表板還沾著泥巴的小綿羊,沿著台三線慢慢往南騎。坍方的路段已經在清晨被工程車挖開一個單線通行的缺口,交管人員揮著旗子讓他們先過,山間的空氣被雨水洗過,乾淨得帶著檳榔花與濕木頭的味道。夏天把安全帽的鏡片掀起來,大聲說往三義的路她記得,林見山說最後一間木雕民宿的老闆是他當刑警時的學弟,姓古,叫古木生,做木雕做到連門牌都是自己刻的。顏律一邊看導航一邊吐槽,妳記得的路從來沒有對過,上次說往墾丁結果騎到枋寮的養殖場也是妳。夏天不服氣地反駁,那次是導航先迷路,我只是順著它的錯誤勇敢前進。

作者在此必須幫聽眾補充一下地理小教室,從內灣到三義走台三線大約一個半小時,沿途會經過峨眉、北埔、獅潭,客家村落的紅磚屋與樟木林交錯,空氣裡有曬柿餅的甜味。正常人會直接騎到,但這兩個人每看到一間寫著手工木雕或是客家麻糬的店就要停下來,夏天說要為最後一章收集素材,顏律說要記錄現場,結果就是原本一個半小時的路程硬生生騎了快三個小時,還在獅潭多繞了一個山頭,因為夏天堅持那條看起來比較漂亮的小路一定是捷徑。

中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三義。那間民宿藏在一條種滿樟樹的小坡上,名字就叫木心居,整棟建築都是用回收的檜木與樟木搭起來的,外牆掛滿了老闆這些年刻的貓頭鷹、山豬與客家花布紋路的木雕門牌,風一吹,木頭碰撞發出低低的叩叩聲,像一群沉默的木頭人在打招呼。門口的木棧板被雨後的陽光曬得發燙,踩上去有淡淡的木頭香與桐油味,庭院裡堆著刨花,一隻黃色的土狗趴在刨花堆上睡覺,尾巴偶爾掃一下掉落的木屑。

顏律把小綿羊停好,推了推細框眼鏡,低頭聞了一下空氣,說這裡的味道很適合藏一本推理小說的開場,木頭、桐油、還有剛刨過的樟木,聞起來就像證據。夏天已經蹲在土狗旁邊自拍,順手把手繪手帳攤開,畫了一隻尾巴像掃把的狗,旁邊寫著木心居看門犬,暫名刨花。兩人正準備推門,木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門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米白西裝、打著深藍絲巾的沈曜,手裡拿著一支銀色鋼筆,指尖轉得很慢,臉上是那種精心練習過的優雅笑容,眼神卻銳利得像剛磨好的雕刻刀。另一個是踩著細跟短靴、妝容精緻到連睫毛都一根根分明的周佩萱,手裡舉著自拍棒,補光燈已經打開,鏡頭正對著門口,背後的民宿大廳裡還架了兩支腳架與一台筆電,螢幕上跑著直播聊天室的留言,速度快到看不清。

喲,終於來了。沈曜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木雕刀劃過木頭那樣清晰,我們等你們等到木頭都快發霉了。古老闆不好意思地從後方探出頭來,黝黑的臉上滿是尷尬,手裡還拿著刨刀,低聲說顏先生、夏小姐,歹勢啦,這兩位客人昨晚就包下了民宿剩下全部五間房,說是要辦一場讀者見面會,我也沒辦法。

周佩萱立刻把鏡頭轉向顏律與夏天,甜美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出去,各位親愛的粉絲大家午安,我們現在在苗栗三義木心居,巧遇我們的環島好朋友顏律跟夏天,真的好有緣分喔。聊天室瞬間刷過一排問號與驚呼,有人刷顏律加油,也有人刷佩萱女神好美,演算法的味道已經飄出來了。

夏天把土狗輕輕放到一邊,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木屑,笑容還在,但眼神已經認真起來,包下全部房間等我們,這不是巧遇,這是設局吧。顏律沒有看鏡頭,他只是把行李放下,視線掃過大廳,木頭長桌上整齊地擺著五個木盒,每個木盒上都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分別寫著九份貓、礁溪泡麵、都蘭低語、台南腳步、阿里山敲門,還有一個最大的木盒放在正中央,上面蓋著一塊黑布。

沈曜用鋼筆敲了一下最大的木盒,發出沉悶的扣聲,算是給你們的餞別禮,也是最後的推理對決。很簡單,這五個小木盒裡,各裝著我根據你們這一路上解過的旅店之謎重現的詭計,貓叼襪子、泡麵消失、牆內低語、老宅腳步、半夜敲門,我全部升級了一次,變成真正的密室。只要你們能在今晚十二點前解開中央這個綜合題,我就承認你們的環島手帳有價值。解不開,你們就得在直播上公開承認,顏律江郎才盡,夏天的房間只是靠運氣。賭注是你們的新書版面跟頻道下個月的首頁推薦,敢不敢接。

大廳的樟木香忽然變得有點悶,刨花堆上的土狗抬起頭,嗚了一聲。周佩萱把筆電轉向他們,螢幕上的投票已經開始,周佩萱的粉絲團正在帶風向刷著沈老師必勝、讓假文青現出原形,留言一條條跳出來,節奏很快,顯然是安排好的帳號。現場的氣壓瞬間繃緊,木頭的叩叩聲也停了。

作者必須在此按下暫停鍵,提醒各位這不是什麼殺人密室,這是貨真價實的社群圍觀處刑現場。五個木盒加上一個綜合題,外加兩支直播鏡頭與滿滿的帶風向留言,沈曜與周佩萱把過去十五間旅店的溫馨日常之謎,硬生生拼成了一場流量審判。緊張有了,詭譎有了,熱血也有了,就差有人把黑布掀開。

顏律沒有立刻掀布,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才抬頭看向沈曜,你把五個故事拼在一起,就以為是綜合推理。可是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推理不是把線索堆高,是把人心解開。夏天也把自己的手繪手帳抱在胸前,橘粉色的髮尾在木頭燈光下很亮,她對著直播鏡頭眨了一下眼,各位線上的朋友,先別急著投票,來三義不看木雕,看直播吵架多可惜,我們先讓木頭說話好不好。

沈曜冷笑一聲,親自把黑布掀開。中央的木盒比想像中大,裡面用隔板隔成了五格,每一格都放著刻意布置的道具,第一格是一隻叼著襪子的木雕貓,第二格是一包被拆開的泡麵,第三格是一台卡在木板中的舊收音機,第四格是一段會發出腳步聲的木地板,第五格是一根敲窗的竹竿。每一格旁邊都貼著一張影印的剪報,標題全是聳動的字眼,幽靈貓再現、泡麵竊盜集團、牆內幽靈、老宅冤魂、山中敲門鬼,每一個都是沈曜這兩個月發過的試閱標題。

周佩萱立刻把鏡頭拉近,語氣激昂,看看,多完整的證據鏈,這就是顏律你們所謂的溫暖真相的原型,經過沈老師的升級,已經變成真正的推理傑作。聊天室立刻被洗版,好強、這才是推理、顏律不敢接嗎。

顏律蹲下來,指尖沒有碰道具,只是靠近聞了一下,木雕貓的桐油味很重,泡麵的調味粉是海鮮味,收音機的電池是新的,地板的腳步聲節奏太規律,竹竿的敲痕是新刨的。他站起來,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抬頭,語氣依舊毒舌卻很穩,這五個東西,聞起來都不像三義。

夏天立刻接話,她把手機轉成前鏡頭,對著直播的觀眾說,大家聞過樟木剛刨開的味道嗎,是有點嗆、有點甜的,像客家人的擂茶,溫溫的。這裡的木雕貓卻是檜木味,檜木是九份山城的味道,海鮮泡麵是礁溪溫泉旅館那個不敢說自己不吃海鮮的工讀生阿凱最怕的味道,舊收音機是都蘭海邊卡在牆裡那台,地板的腳步聲是台南神農街檜木樑熱脹冷縮的聲音,竹竿是阿里山阿公叫我們起床看日出的那根。它們被放在一起,看起來很厲害,可是它們沒有一起曬過三義的太陽,沒有沾到這裡的刨花。

沈曜的臉色微微繃緊,卻還是維持笑容,少在那邊講什麼味道、太陽,推理要講證據、講邏輯。

顏律把筆記本翻過來,對著鏡頭,一頁頁都是他這趟環島記下的細節,九份橘貓是為了保護天花板上的小貓才叼襪子築巢,礁溪泡麵是阿凱用自己的錢換口味因為不好意思開口,都蘭低語是海風讓卡住的收音機共振,台南腳步是女學生夢遊加上木結構的聲音,阿里山敲門是阿公怕我們高山症起不來看日出。每一件真相都很小,小到不值得上新聞,但每一個都跟那間旅店的人有關,跟那個地方的溫度有關。你的綜合題,把貓、麵、收音機、地板、竹竿全放在同一個木盒裡,邏輯上看起來很滿,情感上卻是空的,因為你從來沒有在那些地方住過一晚,沒有跟老闆一起吃過一碗滷肉飯,沒有在雨夜裡聽過竹林的聲音。你拼的是情節,我們記的是人。

這段話說得很慢,木心居的樟木香隨著他的聲音慢慢回來,土狗又趴了回去,尾巴輕輕搖。直播聊天室的風向開始變了,原本刷沈老師必勝的帳號被另一群留言蓋過去,有人說我想起都蘭那集收音機、有人說礁溪阿凱後來有傳訊說謝謝、有人說三義的木雕本來就是要慢慢刻的,急不得。周佩萱發現风向不對,想把話題拉回來,立刻插話,可是創作本來就要講求效率跟話題度啊,誰有時間慢慢住。

夏天抓住這個空檔,把手繪手帳翻開,裡面是她一路上畫的每一間旅店,老闆的笑容、貓咪的鬍鬚、泡麵的蒸氣、星空的銀河、擲筊的龜殼、稻浪的風、衝浪板的蠟、太空艙的燈、戲院的霓虹、貨櫃的塗鴉,每一頁都寫著人名與日期,還有顏律在旁邊用細字吐槽的字,路痴、又迷路、財務破洞。她把手帳對著鏡頭,眼眶有點紅卻笑得很亮,我以前也很怕沒有流量,就像在北港老街刷卡失敗那天,我怕大家發現快樂的夏天其實也會沒錢、也會迷路。可是後來我發現,真正會留下來的人,不是因為我多會帶風向,是因為我在這些地方認識的人,願意讓我拍他們不完美的樣子。沈曜,你的木盒很漂亮,刻得很精緻,可是裡面沒有人。

古木生老闆一直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忽然拿起刨刀,在一塊樟木上輕輕刨了一下,一片薄薄的刨花捲起來,掉在中央木盒的旁邊,他低聲說,木頭不能硬拼,紋理不同,硬拼會裂。要順著紋理刻,才會亮。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槌敲在木頭上,直播間安靜了一秒。

沈曜握著鋼筆的手指慢慢收緊,他看著那五格道具,第一次發現那些道具真的很新,新到連木屑都還沒清乾淨。他準備的台詞是關於密室手法與不在場證明,卻在這一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這些道具背後的故事,因為他確實沒有在九份的雨夜裡抱過貓,沒有在礁溪的宵夜時段聽阿凱支支吾吾,沒有在都蘭的牆邊聞過海風鹹鹹的味道。周佩萱還想救場,把補光燈調得更亮,試圖用甜美的聲音帶回節奏,但是留言已經不受控,越來越多人刷著我們想看真的環島、不要拼湊的假故事,流量開始反噬。

顏律把中央木盒的隔板一片片拿掉,把五個道具重新擺回長桌上,貓回到貓的位置,麵回到麵的位置,收音機、地板、竹竿各自回到它們該在的光線下,然後他把那片剛刨下來的樟木刨花輕輕放在中間,說,三義的綜合題,不需要把全台灣的謎都塞進來,三義的謎就是這片刨花,為什麼同一塊樟木,刨出來的花紋每一片都不一樣。因為每一刀的力道、每一個人的手、每一天的濕度都不一樣。這才是這裡的推理。

大廳裡很安靜,只有樟木的香與木頭碰撞的叩叩聲。沈曜站在原地,西裝依舊筆挺,卻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支撐,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我只是想贏一次。周佩萱把自拍棒慢慢放下,補光燈還亮著,卻照得她的笑容有點僵。她看著夏天手帳裡那些歪斜卻溫暖的畫,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帶風向的台詞。

當晚,直播在沒有勝負宣告的情況下結束了,古木生把那五個木盒收起來,說要把木雕貓留給夏天,把泡麵拿去煮宵夜。沈曜與周佩萱沒有再提賭注,他們各自收起器材,沈曜離開前把那支鋼筆留在長桌上,說這支筆寫不出有味道的字,留給會刻木頭的人。周佩萱則在門口小聲對夏天說了一句對不起,說她太想被看見,卻忘了怎麼被喜歡,夏天沒有多說,只是把手帳裡一張畫著木心居的貼紙撕下來送給她。

夜深了,木心居的燈光轉成昏黃,刨花堆的味道混著夜風,從木窗縫鑽進來。顏律與夏天坐在庭院的木棧板上,背靠著剛刻好的貓頭鷹木雕,兩人的筆記本並排放在膝頭,一本黑色硬殼,一本手繪彩色,裡面都多了一片薄薄的樟木刨花當書籤。明天就要騎回台北,回到出版社的那場最終審判,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顏律翻開筆記本,在三義這一頁寫下,綜合題的答案不是拼湊,是留白。夏天在旁邊畫了一個被刨花包圍的木盒,旁邊寫著,空的盒子,裝滿人。遠方的台三線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一條準備迎接他們回去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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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回到台北的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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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綿羊在清晨六點四十分滑進台北市的忠孝東路,儀表板的里程數剛好跳到一萬零七十三公里,從逆時針繞了一圈的起點回到起點,油箱見底的聲音都變得像一種儀式感的鼓點。

顏律戴著那副已經被海風與雨水弄得有點鬆的細框眼鏡,風衣口袋裡塞著被曬到捲邊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後座的夏天把橘粉色的安全帽鏡片掀到最高,迎著台北熟悉的廢氣與早餐店的油煙味大喊,我們回來了,台北你有想我們嗎。計程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捷運的廣播從地下隱隱傳上來,兩個人在一整排等紅燈的機車陣中顯得特別狼狽也特別亮眼,車身上貼滿了環島路上各間旅店送的貼紙,九份的貓、墾丁的太空艙、花蓮的稻穗、三義的刨花,像一本會跑的貼紙簿。

作者必須在此幫大家按下環島結算鍵,從三義木心居騎回台北走台三線接市民大道,最後這一段路是整個旅程裡最無聊也最緊張的一段,無聊是因為沒有海、沒有稻浪、只有紅綠燈,緊張是因為出版社的最終審判會議定在上午十點,地點在松江路那棟外牆貼滿玻璃帷幕的商辦大樓,顏律的總編輯林姊已經傳了三次訊息,最後一次只有四個字,十點見人。夏天一邊把手繪手帳用橡皮筋緊緊捆在胸前,一邊對顏律說等一下你負責講邏輯我負責講人話,顏律回她妳負責把路痴人設藏好不要在會議室裡迷路,兩個人在紅燈轉綠的時候一起催油門,像要去赴一場考試。

九點五十五分,兩人把小綿羊停在出版社樓下的停車格,夏天還在為安全帽的扣子奮戰,顏律已經先把背包裡的資料夾拿出來檢查第三遍,裡面是這一路上重寫過四次的大綱,手寫稿、列印稿、還有夏天那本被翻到掉頁的手帳影本,靈感手帳的封面用粉彩寫著靈感去哪了,旁邊畫了一個迷路的顏律拿著地圖倒著看。電梯裡貼著出版社新一季的暢銷榜海報,第一名還是沈曜的《台北迷城》,海報上的沈曜穿著米白西裝,手拿鋼筆,眼神銳利得像在跟電梯裡的每一個人下戰帖。夏天小聲說他比本人還不上相,顏律冷冷回他修圖修到連靈魂都磨皮了。

十點整,十二樓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冷氣的聲音比外面車流還大。長桌中央坐著總編輯林姊,短髮俐落,一杯黑咖啡已經見底,旁邊坐著行銷主管與版權經理,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疊資料,投影幕上打著本日議程,環島企劃最終審核。門的另一側,沈曜已經坐在那裡,依舊是那套燙得沒有皺褶的西裝,深藍絲巾打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本精裝的列印稿,封面印著《環島密室》,鋼筆帽已經打開,像一把隨時要簽名的刀。周佩萱沒有來,位置空著,據說她上週關掉留言後就去台東打工換宿,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澱。

林姊抬頭看見顏律與夏天,表情沒有太多波動,只是把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來了就坐吧,照規矩,兩位今天都要現場發表新作大綱,一人十五分鐘,不看稿,用說的。行銷主管補了一句,社群數據會同步看,誰的故事能讓讀者想按收藏,想轉貼,誰就拿下明年第一季的主打版面。這句話說得輕,卻像把會議室的空氣調低了兩度。

沈曜先站了起來,他把投影筆接過去,動作優雅,語氣平穩,完全是準備好的勝者姿態。各位好,我的新作《環島密室》是以這兩個月全台熱議的五起旅店靈異事件為原型,進行升級改編。九份貓屋的襪子失蹤,我改成連環竊盜的密室手法,礁溪泡麵失竊,我加入深夜食堂的人性反轉,都蘭低語與台南腳步,我整合成牆體共振的雙重詭計,阿里山敲門則做成高山密室的壓軸。每個章節都有完整的線索鏈、時刻表與不在場證明,讀者可以一邊推理一邊打卡,話題度與可操作性都是滿分。他一邊說,一邊切換投影片,每一張都是精緻的現場重建圖與時間軸,連泡麵的口味都被做成表格,海鮮與豚骨的庫存對比用紅字標出,看起來專業得無懈可擊。

顏律坐在對面,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筆,腦中的邏輯推理力自動開始運轉,他聽見的不只是故事,還有那些表格背後的縫隙。夏天則把手機悄悄調成靜音,卻忍不住小聲在顏律耳邊說,他把阿凱換泡麵那段寫成員工監守自盜耶,阿凱明明是怕同事發現自己不吃海鮮才自己掏錢換的。顏律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四個字,無人味三字,然後劃掉改成無人。

沈曜講完,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林姊沒有立刻鼓掌,她翻開沈曜的稿子,隨手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段文字念出來,當晚,礁溪的溫泉旅館老闆娘在監視器死角發現少了一包海鮮泡麵,警方介入後發現是工讀生因積欠賭債而偷竊。林姊闔上稿子,抬頭看著沈曜,你這個工讀生,是上禮拜新聞裡那個在宜蘭被抓的詐騙車手吧。還有都蘭那段,你寫收音機是房客為了製造靈異假象故意塞進牆壁的,這跟我們在都蘭民宿聽到老闆說那是921地震時掉進去就沒拿出來的說法完全不同。你把五個地方的溫柔小謎團全部改成犯罪,把每個人都寫成有動機的嫌疑犯。技巧很熟,節奏很快,可是沈曜,我問你,你有在任何一間旅店住過一晚嗎。你有跟老闆一起吃過宵夜嗎。

沈曜握著鋼筆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笑容還維持著,卻有點僵,我認為推理的重點在手法,不在住幾晚。林姊把咖啡杯放下,聲音不大卻很清楚,讀者現在要看的不是手法,是人。手法網路上隨便查都有,人只有走過才寫得出來。你這本書,像是用演算法把最熱的關鍵字全部拼起來的便當,看起來豐盛,吃起來每一口都是別人的調味。版權經理在旁邊點頭,行銷主管則把筆電轉向大家,螢幕上是沈曜這兩週試閱的留言趨勢,熱度高,但負評也以同樣速度在爬升,關鍵字全是投機、拼貼、沒有溫度。

輪到顏律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腳在地板上刮出輕輕一聲,夏天立刻把那本手繪手帳遞過去,手有點抖,卻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顏律把投影筆接過來,卻沒有打開投影片,他只是把黑色硬殼筆記本與夏天的手帳並排放在桌上,兩本筆記中間夾著一片薄薄的樟木刨花,是三義木心居那天古木生刨下來的,現在已經被兩個人當成書籤。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卻比在三義那晚更穩。我的新作,暫定書名叫《靈感去哪了,推理作家與脫線部落客的環島旅店戀愛事件簿》。不是密室殺人,是我們這四十天,逆時針繞台灣一圈,住過的每一間旅店的日常之謎。第一章是九份貓叼襪子,貓不是小偷,是想幫天花板上的小貓做窩。第二章是礁溪少一包泡麵,不是竊盜,是工讀生阿凱不好意思說自己不吃海鮮,自己掏錢換口味。都蘭的低語是卡在牆裡二十年的舊收音機跟海風共振,台南的腳步是女學生夢遊加上檜木樑熱脹冷縮,阿里山的敲門是阿公怕我們高山症起不來,用竹竿輕輕敲窗叫我們看日出。每一個謎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報警,可是每一個背後都有一個人,願意為了一隻貓、一包麵、一台收音機,多做一點什麼。

他翻開筆記本,每一頁都是手寫的時間、氣味、對話,旁邊用紅筆標著勘誤與吐槽,夏天在旁邊補充,她把手帳翻到對應的頁面,畫面是歪斜卻溫暖的,老闆的皺紋、貓的鬍鬚、泡麵的蒸氣、星空的銀河、擲筊的龜殼、稻浪的風、太空艙的燈、還有她自己在北港老街刷卡失敗哭花的臉。夏天把手機的相簿打開,投影到牆上,不是精緻的空拍,是模糊的、過曝的、甚至手震的影片,農民在池上教他們割稻、阿輝在恆春灶腳炒飯、林見山在日月潭把恐懼折成紙船。她說,我以前很怕沒有流量,所以每一支影片都要笑得很用力,可是這次我發現,真正被留下來的不是最完美的鏡頭,是最真實的那一個,阿凱害羞的笑、古木生的刨花、林見山說的,最好的旅店永遠是下一個,最好的靈感就是身邊的人。

顏律接著說,所以這本書會用雙視角,一頁是我的黑色筆記,講邏輯與細節,一頁是夏天的手帳,講直覺與人情。兩種視角會互相吐槽,互相補位,就像我們這一路上吵架又和好的樣子。我以前以為寫作是要證明自己是天才,怕江郎才盡,所以把每一個故事都寫成密室,想把自己關在裡面才有安全感。這次我才發現,靈感不是被關出來的,是走出來的,是在迷路、沒油、刷卡失敗、被雨困住的時候,被人接住才長出來的。這本書沒有兇手,只有生活。沒有密室,只有每一間願意為旅人多留一盞燈的房間。

會議室很安靜,冷氣的聲音忽然又變得明顯。林姊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把兩本筆記拿過去,一頁頁翻,翻到日月潭那一頁,顏律寫著為記錄而非證明而寫,夏天畫著兩個人在湖邊放紙船。行銷主管看著牆上的影片留言,數據正在即時跳動,跟沈曜那種被操作的曲線不同,這些留言很慢,卻很長,有人說我想去住那間會擲筊分房的旅店、有人說原來泡麵的故事這麼溫柔、有人說終於看到不催著我們去打卡的旅遊書。

林姊闔上筆記,把刨花輕輕放回中間,抬頭看著顏律與夏天,也看了一眼沈曜。這才是我們要的企劃。技巧可以練,靈魂不能外包。顏律,你的詛咒解開了。行銷主管立刻接話,主打版面給《靈感去哪了》,明年一月上市,發表會不在書店辦,我們去花蓮見山旅店辦,讓那些老闆都來。版權經理已經在算首刷量,低聲說雙視角加手帳影本,成本高一點,但讀者會為真實買單。

沈曜坐在原地,手中的鋼筆帽已經蓋回去,發出輕輕的喀聲。他看著投影幕上那張手震的日出照片,忽然笑了笑,笑得有點疲憊,我以為把所有熱門拼起來就是贏,原來把人寫進去才是。這次是我輸了,輸在沒有住過那些房間。他站起來,把那本精裝的《環島密室》闔上,推到桌角,對林姊點了點頭,也對顏律與夏天點了點頭,轉身拉開玻璃門。門外的台北車流聲湧進來一點,又被冷氣關回去。沒有人叫住他,因為大家都知道,有些退場需要安靜。

夏天看著門關上,才把一直憋著的氣吐出來,小小聲對顏律說,你剛剛講到刨花那段,我差點在會議室哭出來,還好忍住了,不然我的睫毛膏會暈開。顏律把手帳與筆記本重新收好,低聲回她,妳哭了我會直接把推理忘光,只記得遞衛生紙。他們並肩走出會議室,電梯門打開,裡面貼著新的海報,還是空白的,只寫著製作中,敬請期待。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那個笑容跟在都蘭海邊、在內灣雨夜、在三義刨花堆裡的笑容一模一樣,沒有人設,只有路上的風。

中午的松江路陽光很大,小綿羊還停在原地,貼紙在太陽下有點翹邊。顏律把安全帽遞給夏天,夏天把手帳放進前置物箱,兩人沒有立刻發動,只是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捷運出口與便當店。林見山傳來一則訊息,只有一句話,回到台北,也別忘了留一間空房給靈感住。顏律把訊息給夏天看,夏天立刻回了一張照片,是他們剛剛在會議室桌上的兩本筆記與那片刨花,附註是,空房已留好,房客是我們。下一站,花蓮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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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環島旅店戀愛事件簿

本章登場

花蓮壽豐的清晨是被稻浪叫醒的,不是鬧鐘。

六點的光線斜斜切進見山旅店的田中央,三合院前的曬穀場已經被林見山指揮著鋪上了野餐墊與長桌,原本用來擲筊決定房號的紅綢供桌,今天改放了一疊剛從台北運下來、還帶著紙箱熱度的新書。書封是夏天手繪的粉彩風格,一輛貼滿貼紙的中古小綿羊載著兩個背影,書名用手寫字印著《靈感去哪了?推理作家與脫線部落客的環島旅店戀愛事件簿》,副標小小一行寫著大人系生存技能樹之田中央分枝。風吹過來,書頁被翻開,露出裡面並排的雙視角排版,左頁是顏律細密的黑色原子筆字,右頁是夏天歪斜可愛的插畫,中間還夾著一片薄薄的樟木刨花書籤。

顏律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全新的黑色硬殼筆記本,跟他那本已經捲邊的舊筆記本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封面還沒有任何摺痕。他穿了一件難得燙平的白襯衫,外面套著那件被海風摧殘過的深色風衣,眼鏡擦得發亮,卻還是藏不住黑眼圈。夏天從廚房衝出來,橘粉色的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一撮,她穿著oversize的花襯衫配短褲,胸前掛著相機,手裡端著兩碗剛盛好的滷肉飯,一碗給顏律,一碗給正在調整投影機的工讀生。

「林老闆說發表會不在書店辦是對的,」夏天把碗塞到顏律手上,語氣亮得像剛開的汽水,「書店的冷氣太強,掌聲會被吸走。田中央的風會把掌聲吹到隔壁的田裡,隔壁的阿伯也會幫忙鼓掌。」

顏律接過碗,用筷子尖點了點滷蛋,毒舌模式自動啟動,「根據我的邏輯推理,妳只是想把發表會變成野餐,這樣就算等一下念稿結巴,也可以假裝是被滷肉飯噎到。」他嘴上這麼說,卻還是把那碗飯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醬汁都拌勻。這個月以來,他的胃已經被夏天的灶腳行程訓練得只認得有人味的食物,出版社樓下超商的微波便當已經完全失去競爭力。

作者在此必須幫兩位主角補充背景音,這場發表會是林見山的主意。總編輯林姊原本要在台北辦一場正經的發布會,請媒體、跑紅毯、拍封面照,被顏律與夏天聯手否決,理由是我們的書是在路上寫的,就要在路上發。於是地點改成了花蓮見山旅店,受邀名單也不是媒體名單,而是這一圈逆時針環島下來,每一間收留過他們、被他們解開過小謎團的老闆與房客。邀請函是夏天手寫的,用拍立得貼著每個人的笑臉,顏律負責在背面用原子筆補上精準的地址與交通方式,並附註迷路請打給夏天,她會用更迷路的方式帶你回來。

九點半,第一輛車到。九份貓屋的老婆婆被孫子攙扶著走進來,懷裡抱著那隻當初叼走襪子去築巢的三花貓,貓脖子上還掛著夏天送的迷你領結。老婆婆一看到顏律就笑,「少年仔,你上次說貓是小偷,我差點要報警抓牠,還好你有還牠清白。」顏律難得沒有反駁,只是蹲下來讓貓聞了聞他的新筆記本,低聲說這次不會再寫錯嫌疑犯了。

接著是礁溪玉川旅社的阿凱,穿著乾淨的制服,手裡提著兩袋泡麵,一袋海鮮一袋豚骨,見到夏天就鞠躬,「夏姊,我那時候不敢說我不吃海鮮,怕被笑挑食,還好你們沒有把我寫成壞人。」夏天立刻把泡麵接過來,大聲宣布今天的中場點心就是阿凱特調泡麵,觀眾席立刻發出歡呼。都蘭衝浪民宿的老闆拎著那台當年卡在牆裡二十年的舊收音機,已經修好了,轉開還能沙沙作響,他笑說現在這台收音機是鎮店之寶,房客都要來聽牆壁的低語。台南神農街老宅的奶奶牽著那位會夢遊的女學生一起來,女學生已經好多了,手裡拿著檜木樑的照片,說現在聽到木頭熱脹冷縮的聲音會覺得安心。阿里山的阿公更是直接,背著一根細長的竹竿進場,說是要現場示範什麼叫做溫柔的敲窗叫醒服務,全場笑成一片。還有池上教他們割稻的農夫、恆春阿輝海產店的老闆夫妻、內灣老街那晚借他們被子的旅社阿姨,每個人都像回娘家一樣,自動找到位置坐下,田中央的曬穀場瞬間變成同學會。

林見山穿著他的工作圍裙與夾腳拖,手裡拿著鍋鏟與那個熟悉的占卜龜殼,從廚房慢慢走出來。他沒有拿麥克風,聲音卻能讓風都安靜下來。「人到齊了,飯也熱了,」他把龜殼輕輕放在新書堆旁,「我這個旅店,規矩是擲筊分房,聖筊就住海景房,笑筊就住山景房,沒有筊就去幫我洗碗。今天不分房,今天分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也有自己的故事,重點不是房間大小,是你願不願意把燈留給下一個進來的人。」他轉頭看向顏律與夏天,眼神溫和得像剛煮好的茶,「你們兩個,一個怕失控,一個怕被看穿,繞了一圈才發現,最好的旅店永遠是下一個,而最好的靈感,就是身邊那個會陪你迷路的人。」

夏天聽到這句,眼眶有點熱,卻還是用笑容撐著。她把手機調成直播模式,對著鏡頭小聲說這裡是夏天的房間,今天的房間沒有牆壁,只有稻田。彈幕立刻刷起來,有人說終於等到現場版,有人說那隻三花貓是不是就是書裡的犯人。顏律站在她旁邊,忍不住吐槽,「妳的直播濾鏡開太重,老闆的皺紋都被磨成嬰兒肌了,這樣讀者會以為我們住的是醫美旅店。」夏天立刻把濾鏡關掉,皺紋回來了,真實感也回來了,彈幕反而刷得更快,說這樣才對。

就在此時,夏天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個許久沒有亮起的名字跳了出來,周佩萱。私訊只有短短幾行,沒有華麗的排版,沒有補光燈。佩萱寫著,夏天對不起,我看了你們的書,也看了那天三義的直播,我一直在追流量,追到最後把自己追丟了。那天我關掉留言後去台東打工換宿,才發現沒有濾鏡的海比較藍。我抄了妳的企劃,還在直播裡酸妳,是我太害怕被忘記。恭喜妳們,新書很溫暖,如果可以,我想重新學著像妳那樣,真誠地拍一支影片。

夏天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停在螢幕上。過去一年,她對周佩萱的名字總是又氣又怕,怕被比較,怕被搶走版面,甚至在都蘭那次被對方用靈異影片操作輿論時,她躲在民宿的廁所裡哭到不敢出聲。顏律注意到她的停頓,沒有催促,只是把那本全新的筆記本往她手裡輕輕推了一下,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夏天吸了一口田中央帶著稻香的空氣,回覆了。

她打字,語氣是她最擅長的溫暖,卻沒有勉強的甜美。學姊,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其實我也常常害怕,怕我的快樂只是人設,怕關掉相機後沒有人想認識真正的我。這一路上我才學會,流量會過去,可是人會留下來。如果你願意,下一支影片我們一起拍吧,我帶你去吃阿輝的灶腳炒飯,不用腳本,就吃飯聊天。她的訊息最後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不是營業用的那種,是她在恆春田中央海產店拍灶腳時,油煙中自然露出的那種。按下傳送後,夏天抬頭對顏律笑了一下,輕聲說我剛剛把一個心結回成邀請函了。顏律點頭,回她妳的共感號召力,今天又救了一個人。

田的另一頭傳來機車的引擎聲,有點熟悉又有點突兀。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停在田埂邊,車上的人脫下安全帽,露出那張銳利如刀的臉,是沈曜。他沒有穿西裝,只穿了簡單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手裡沒有鋼筆,只提著一個小紙袋。現場的氣氛微妙地安靜了半秒,畢竟這個人在半個月前還是投機拼貼的代名詞,是那本《環島密室》被總編輯當面否決的主角。

沈曜走到曬穀場邊,對林見山先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顏律與夏天,表情不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傲慢,反而有點不自在的真誠。「我沒收到邀請函,」他開口,聲音比在出版社會議室裡低了許多,「是林老闆在電話裡跟我說,今天這裡不談排名,只談住過的房間。我想來看看,什麼叫做有住過的文字。」他把紙袋遞給顏律,裡面是一支全新的鋼筆,筆身上刻著小小的字,寫給誠實的對手。沈曜看著顏律,語氣放緩,「我在台北重看了你們的書稿,我把五個地方的謎團硬湊成一個密室,卻漏掉了最關鍵的東西。你寫貓是為了築巢,我寫貓是為了偷竊,就差這一點,我的推理就死了。恭喜你們,這次我輸得心服口服。」

顏律接過鋼筆,指腹摩挲著那行刻字。過去三年,他把沈曜當成假想敵,每次看到對方的暢銷榜排名就焦慮到失眠,甚至在池上那晚因為對方的刻薄點評而徹夜改稿。現在對方站在稻田前,沒有戰帖,只有認輸的坦承。顏律把鋼筆收進風衣口袋,回了一句帶著他特有毒舌卻溫暖的話,「鋼筆我收下,下次別再用演算法寫小說了,演算法不會幫你記得滷肉飯的味道。」沈曜難得笑出來,那個笑容不再銳利,像是被田中央的風磨鈍了角。全場的民宿老闆們不約而同鼓掌,不是為勝負,是為這種願意承認自己走錯路的勇氣。夏天立刻把這段拍了下來,沒有加任何聳動的標題,只寫了一行字,有些對手,最後會變成同路人。

發表會正式開始,沒有投影片,沒有致詞稿。顏律與夏天一人拿一本書,像在咖啡廳分享旅程那樣輪流念。顏律念的是邏輯的段落,關於如何從帳本的錯字、監視器的死角、管線的共振裡拼湊真相,聲音平穩卻會在關鍵處停頓,讓風去接下一句。夏天念的是人情的段落,關於阿凱不好意思說的挑食、關於三花貓在天花板上的新家、關於阿公怕他們高山症發作而輕輕敲窗的竹竿聲。兩種聲音交錯,像他們在路上爭吵又和好的節奏,台下的老闆們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有人笑,有人偷偷抹眼角。林見山坐在最前面的板凳上,手裡捧著一碗茶,聽到日月潭紙船那段時,輕輕點了點頭。

念到最後一章,倒數第二頁,顏律忽然闔上書。他從風衣內袋裡拿出那本全新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封面還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書名。他看向夏天,眼神比在阿里山雲海前那個額頭之吻還要緊張,卻也比那時更確定。現場的稻浪剛好停了一下,像在幫他屏住呼吸。

「夏天,」顏律的聲音透過簡單的麥克風傳到田中央的每個角落,「我這本舊的筆記本,寫滿了密室、手法、不在場證明,我以為那樣才能證明我是天才。後來我發現,裡面最值錢的幾頁,都是寫妳迷路、寫妳笑到流淚、寫妳在北港老街刷卡失敗後還能把進香旗的謎團解開的樣子。林老闆說最好的靈感是身邊的人,我想把這句話寫成未來的每一頁。」他把全新筆記本打開,第一頁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工整得像要刻進去,下一趟旅行,妳負責帶路,我負責記錄,妳願意讓我當妳一輩子的副駕駛嗎。

夏天愣住了,手裡的相機差點掉到野餐墊上。她看著那行字,又看著顏律那副明明緊張到手指發白卻還要裝作邏輯很清晰的表情,忽然想起在內灣大雨受困的那晚,他築起被子三八線卻又在半夜把被子全蓋到她身上的笨拙。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卻是笑著掉的。「顏律,你求婚還用筆記本當戒指盒,也太符合人設了吧,」她帶著鼻音吐槽,卻把手伸了出去,「可是我喜歡。以後我負責把路帶歪,你負責把路寫回來,這樣我們永遠不會走丟。」

全場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歡呼與掌聲。三花貓被嚇得跳起來,阿凱把泡麵舉高當成禮炮,都蘭老闆把舊收音機的音量轉到最大,沙沙聲裡竟然播出一首老歌。林見山站起來,用鍋鏟敲了敲鍋子,像敲鐘一樣,笑著說這間旅店今天多了一對房客,房號不用擲筊,直接給永久住房權。沈曜在人群外圍,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沒有修圖,沒有濾鏡。周佩萱的訊息也在此時回了過來,只有一個大大的哭臉與一句我一定來吃炒飯。

夕陽把田中央染成金色,發表會的尾聲,大家圍著長桌吃阿輝現炒的灶腳炒飯,用免洗碗裝著滷肉飯,聊著下一間想去的旅店。顏律把那本寫著求婚字句的筆記本交到夏天手上,夏天立刻在旁邊畫了一個戴著安全帽的顏律,旁邊寫著副駕駛已上線。兩人把舊的筆記本與手帳疊在新書上,像完成某種交接。

暮色漸深,賓客慢慢散去,老闆們相約下次在彼此的旅店再見。林見山把曬穀場的燈串打開,小小的燈泡在風裡搖晃,像星星掉進了田裡。他對正要離開的兩人說,記得,最好的旅店永遠是下一個,別急著找答案,先去住一晚。

顏律與夏天把新書與筆記本放進小綿羊的前置物箱,那輛里程已經破萬、曾經沒油顧路的中古小綿羊,今天被阿輝重新保養過,引擎聲聽起來特別有精神。夏天跨上後座,把安全帽扣好,顏律戴上眼鏡,發動車子。沒有目的地,沒有精準的路線規劃,只有一個約定,下一座未知的旅店,下一個日常之謎,還有下一頁等待被寫下的對話。小綿羊的尾燈在田埂間亮起,朝著暮色裡的公路駛去,風把他們的笑聲吹散在稻浪裡,像一首沒有終點的公路喜劇主題曲,正要開始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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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律
顏律 主角

毒舌嚴謹,完美主義,擅長吐槽與邏輯拆解。外冷內熱,不善表達情感,依賴咖啡與熬夜寫作來掩飾對江郎才盡的深層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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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
夏天 女主

樂天脫線,直覺行事,擁有化解尷尬的超強親和力。看似無憂無慮,實則用笑容掩飾對流量與自我價值的焦慮,溫暖卻也堅韌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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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
沈曜 反派

自負好勝,言語刻薄,極度重視勝負與排名。表面優雅從容,實則焦慮易怒,把顏律視為必須超越的假想敵,無法忍受屈居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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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佩萱
周佩萱 配角

八面玲瓏,笑裡藏刀,擅長人設經營與話術。對粉絲甜美,對對手冷酷,極度渴望流量認可,為點擊率不惜踩著他人上位搶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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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山
林見山 導師

豁達溫暖,話少卻一針見血,擅長傾聽與點醒迷惘者。不急不徐,相信緣分與時機,總用日常瑣事包裝人生哲理,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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