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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恐媒人的相親災難:怎麼會相到毒舌大律師!》

喜小熊 都會甜寵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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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恐媒人的相親災難:怎麼會相到毒舌大律師!》 封面
二十七歲的林知嶼是個重度社恐,卻意外繼承了阿姨留下的老牌婚戀事務所「丘比特事務所」。眼看事務所就要被大型連鎖集團收購,業績吊車尾的他被迫親自下海去相親,只為刷一筆成功案例保住招牌。沒想到相親對象竟是事務所最難搞的鑽石級VIP、每次聯誼活動都把他毒舌到懷疑人生的菁英大律師嚴煦。對方以「測試媒人專業度」為由,提出為期一個月的假約會契約。從此一場媒人與甲方、社恐與毒舌的爆笑攻防戰開打,越是鬥嘴吐槽,心跳卻越失控。

第 1 章 — 第一章:社恐繼承丘比特

本章登場

台北市大安區的午後三點,永遠是被手搖飲店與早餐店的香氣聯合夾攻的時段。

位在二樓的丘比特事務所,鐵製樓梯扶手摸起來有點溫溫的,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一點鏽色,木頭門框被太陽曬到發出淡淡的檜木味,冷氣運轉的聲音像是快要退休的老員工,嗡嗡作響卻還是很努力地吹。

二十七歲的林知嶼就站在這扇門前,手裡抱著一個裝著馬克杯跟數據分析教科書的紙箱,整個人看起來比紙箱還要單薄。

他戴著細框眼鏡,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拉了又拉,微捲的黑髮有點亂,像是剛被捷運的冷氣出風口吹過。

他的表情非常平靜,平靜到像是準備要去面試一個一定會落選的職位。

但他的腦內,已經開始放煙火了。

【林知嶼腦內綜藝小劇場,緊急開播!】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尖叫:歡迎來到《社恐繼承老店的100種死法》!今天的主角林知嶼,血條只剩5%,即將挑戰與陌生人講話的魔王關卡!現場觀眾請尖叫!

林知嶼在心裡默默把主持人的麥克風關靜音,然後推開了那扇寫著丘比特事務所的木門。

門鈴清脆地叮咚一聲,木質地板發出輕輕的吱嘎聲,空氣裡混著淡淡的線香跟影印紙的味道,還有一股剛泡好的伯爵茶的甜味。

「哎呀,我們的少東家終於來了!」

一個穿著俐落鵝黃色套裝、栗色波浪長髮、紅唇精準得像是用尺畫出來的女人,從櫃檯後面滑步衝了過來。

蘇可欣,三十歲,丘比特事務所的金牌媒人,人稱客訴滅火器與氣氛炒熱機。

她一手接過林知嶼的紙箱,一手就把他往沙發上按,動作流暢到像是排演過八百次。

「快來快來,讓姊姊看看。阿姨說你社會心理系畢業,問卷跟數據超強,對不對?太好了,我們正好缺一個會算分數不會跟客人吵架的人。」

林知嶼被按在有點凹陷的絨布沙發上,沙發彈簧發出抗議的唧聲,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點,像一隻被放進捕鼠籠的小倉鼠。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出自我介紹的聲音。

「那個,我是林、林……」

「林知嶼!我知道!阿姨的寶貝姪子!」蘇可欣直接幫他接話,順手遞給他一杯微糖少冰的珍奶,「先喝一口壓壓驚。等一下有個震撼教育,姊姊怕你直接登出。」

林知嶼捧著珍奶,手心立刻開始冒汗,吸管在杯蓋裡轉了三圈還是沒插準。

他的腦內小劇場又開始刷字幕。

【字幕特效:林知嶼,社交能量0%,語言模組載入失敗,請重新啟動!】

蘇可欣像是完全讀懂他的當機,立刻切換成教官模式,從櫃檯抽出一疊印到發黃的話術小抄,啪一聲拍在桌上。

「來,丘比特事務所新人三秒通關,姊姊教你。客人打來,第一句要笑著說您好,這裡是丘比特事務所,我是媒人可欣,第二句要問請問怎麼稱呼,第三句要說很高興為您服務。三句話,背起來,你就能活下去。」

她現場示範,聲音瞬間切換成甜度破表的客服模式,連眼神都會發光。

「您好~這裡是丘比特事務所,我是媒人可欣~請問怎麼稱呼呀~」

林知嶼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裡鼓掌。

這是什麼人類變臉術,太強了,根本是話術系的魔法。

輪到他練習時,電話很剛好就響了。

復古的電話鈴聲響起,整個事務所的空氣都安靜了。

蘇可欣用眼神瘋狂示意:接啊!就是現在!證明你會呼吸!

林知嶼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話筒時感覺像碰到高壓電,電話那頭傳來一位媽媽中氣十足的聲音。

「喂?丘比特喔?我兒子三十五歲,年薪一百五,在竹科上班,有車有房,你們幫我配一個漂亮乖巧會煮飯的啦!」

林知嶼的腦袋瞬間空白,嘴巴比大腦快一步。

「您、您好……這裡是……丘……丘……」

他卡住了,舌頭打結,後面的比特兩個字像是被珍奶的珍珠噎住。

蘇可欣立刻一個滑步上前,優雅地接過話筒,笑容完全沒有裂痕。

「您好阿姨,這裡是丘比特事務所,我是媒人可欣,聽起來您的兒子非常優秀呢,我們一定幫他找個最速配的對象,請問有沒有什麼興趣喜好可以分享一下呀?」

三兩句就把那位媽媽哄得笑呵呵,掛電話後還加了LINE。

蘇可欣掛掉電話,回頭看著已經縮成一團的林知嶼,嘆了一口長氣,但眼神還是溫柔的。

「弟弟,你這個叫社交斷線,不是社交恐懼,是直接拔網路線。沒關係,數據交給你,人交給姊姊,我們還是有救的。」

林知嶼把臉埋進珍奶杯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點了點頭。

他擅長的是躲在問卷後面,透過每一個選項的用詞、每一個微表情的停頓,去算出兩個人合不合。讓他直接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類,還要推銷愛情,這比要他去跑大安森林公園十圈還難。

就在這時,櫃檯的平板電腦跳出視訊通話的音樂,來電顯示是林美鳳。

蘇可欣立刻接起來,螢幕上出現一個燙著復古捲髮、戴著珍珠項鍊、穿著鮮豔花襯衫的圓潤阿姨,背景是台東的海跟藍天,她手上還拿著一杯看起來就很冰的釋迦冰沙。

「喂喂~聽得到嗎?知嶼啊,可欣啊!」林美鳳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聲音宏亮到平板的喇叭都有點破音,「阿姨我在台東很好喔,海風很涼,冰沙很甜,你們不用想我啦!」

林知嶼立刻把頭探過去,像看到救生圈。

「阿姨,妳什麼時候回來?事務所的帳……那個政府的考核……」

「哎呀,那個幸福成家補助計畫喔?」林美鳳吸了一口冰沙,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就是政府補助我們這種合法立案的事務所,每季要交報告,要達成配對成功數,不然會被判定不合格,補助就沒了嘛。沒事啦,緣分會自己找路啦!」

蘇可欣立刻把平板轉向林知嶼,壓低聲音,但還是被麥克風收進去。

「阿姨,妳說得輕鬆,我們現在只剩三個月,KPI還差十對成功配對才達標。達不到,我們就要被除名,補助掰掰,店也要關門了啦!」

林美鳳聽完,笑得更開懷了,露出一口白牙。

「十對而已,小意思啦!知嶼啊,阿姨把傳說級月老的位子讓給你,你可是數據天才耶,靠你的共感傾聽,絕對沒問題。阿姨要去泡溫泉了,掰掰~愛你們喔~」

視訊啪一聲掛斷,留下滿頭問號的林知嶼跟已經習慣被放生的蘇可欣。

林知嶼的腦內小劇場立刻切換成災難片預告。

【旁白:傳說級導師已離線,金牌媒人血條過半,見習媒人即將面對地獄級KPI!三個月十對,平均九天要湊成一對,導演,這是戀愛還是生產線?】

蘇可欣把平板闔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被紅筆圈到滿滿的考核公文,推到林知嶼面前。

紙張摸起來有點粗糙,上面印著內政部的大印,還有幸福成家補助計畫每季媒合成功率不得低於標準的字樣,旁邊手寫著剩餘時間倒數九十天的字。

「阿姨就是這樣,信奉緣分天注定,其他都隨緣。」蘇可欣聳聳肩,語氣卻很堅定,「但我們不能隨緣,弟弟。樓上房租、樓下手搖飲的集點卡、還有我們那些待加強推薦的會員,都在等我們。」

林知嶼盯著那份公文,感覺手中的珍奶瞬間不甜了。

他原本只想當個安靜的數據分析師,躲在螢幕後面幫別人牽紅線,現在卻被推到第一線,要自己去面對那些眼光比顯微鏡還利的VIP,還要背負整間店的存亡。

他深深覺得,自己繼承的不是事務所,是限時解任務的鬼屋。

就在兩人對著公文相對無言時,一樓的鐵門被輕輕推開,風鈴響了一聲,但這次的風鈴聲有點不一樣,帶著一種過於精準的節奏感。

一個穿著深藍色名牌西裝、搭配麂皮樂福鞋的男人走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燙金的黑色資料夾,臉上掛著溫和到無懈可擊的笑容。

蔣慕凡,三十五歲,愛無限集團台灣區執行長,笑容像是櫥窗裡的精品,好看卻讓人不敢隨便伸手摸。

他金邊眼鏡後的眼神銳利,掃過這間有點老舊卻溫馨的事務所時,像是在估價。

「午安,丘比特事務所。」他的聲音優雅,咬字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排練,「我是愛無限集團的蔣慕凡,冒昧打擾,想必兩位就是蘇小姐跟新任的林負責人吧?」

蘇可欣立刻站起身,職業笑容上線,但眼神已經進入警戒狀態。

「蔣執行長,久仰大名,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個小地方?」

蔣慕凡把黑色資料夾放在那張有點凹陷的絨布沙發前的矮桌上,發出輕輕的咚一聲,資料夾的封面燙金字寫著收購意向書。

他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語氣卻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一樣輕鬆。

「是這樣的,我們集團非常欣賞丘比特在地方上的口碑與地段價值。聽說貴所這一季的幸福成家考核有點吃緊,政府那邊的標準是三個月內要完成十對成功配對,對吧?」

林知嶼聽到十對兩個字,整個人僵了一下,手裡的珍奶差點打翻。

蔣慕凡看著他的反應,笑容加深了一點,繼續用那種溫柔卻帶刺的語氣說下去。

「愛無限的數據系統可以幫你們標準化、規模化,讓媒合像生產線一樣有效率。只要簽下這份意向書,我們會用高於市場的價格收購,讓兩位不用再為了KPI跟五星評價焦頭爛額。這是雙贏,不是嗎?」

他把資料夾往林知嶼的方向推了一點,封面的燙金字在午後陽光下有點刺眼。

蘇可欣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她把資料夾按住,沒有打開。

「蔣執行長,我們這間店講究的是人情味,不是生產線。十對我們會自己想辦法,就不勞煩集團費心了。」

蔣慕凡也不生氣,只是輕輕點頭,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張名片,放在資料夾上。

「當然,我完全尊重。只是提醒一下,根據補助計畫的規定,若三個月內未能達標,貴所會被判定不合格,到時候不只是補助沒了,連立案資格都會被取消。與其關門,不如讓愛無限幫你們把紅線接下去,讓愛情也能被好好管理,不是更幸福嗎?」

他每一句話都很有禮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KPI算過的,優雅到讓人無法直接翻臉。

林知嶼坐在沙發上,感覺那份收購意向書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膝蓋上。他看著蔣慕凡的麂皮樂福鞋,乾淨到一塵不染,跟這間有點灰塵的木地板形成強烈對比。

他的腦內小劇場已經全面崩潰,開始播放倒閉災難片的片尾字幕。

【跑馬燈:丘比特事務所,營業倒數九十天,主演林知嶼,配角蘇可欣,特別演出即將登島度假的阿姨。本片由焦慮與已讀不回聯合贊助播出!】

蔣慕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看了一眼手錶。

「我就不多打擾了,意向書上有我的聯絡方式,三個月內,隨時歡迎兩位來信義區的辦公室找我喝咖啡。期待好消息。」

他轉身下樓,皮鞋踩在鐵梯上發出規律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在倒數。

樓下早餐店的油鍋滋滋聲、手搖飲店封膜機的咔嚓聲,重新灌進事務所,但空氣卻比剛才更安靜。

蘇可欣把那份收購意向書拿起來,直接塞進櫃檯最底層的抽屜,用力關上,發出砰的一聲。

「什麼標準化量產,他以為在做珍奶中央廚房喔?愛情要是能用生產線做,我早就月老轉行當廠長了!」她氣到臉頰有點紅,轉頭看向林知嶼,「弟弟,聽到沒?三個月十對,我們沒退路了。」

林知嶼抱著已經有點退冰的珍奶,點了點頭,眼神有點放空,但又有一點不服輸的光。

他看著窗外大安區午後的人潮,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機車的喇叭聲此起彼落,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在滑手機,螢幕上說不定就是那個實名制紅線APP的配對畫面。

單身被當成需要被解決的問題,而他,就是那個被推上來解決問題的人。

他把吸管終於插進杯子裡,用力吸了一大口珍珠,甜味跟冰涼讓他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點。

「可欣姊,」他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楚,「我們先從……先從幫我把自我介紹背起來開始好了。然後,十對,我們一對一對牽起來。」

蘇可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差點把他的眼鏡拍掉。

「好!這才是我認識的數據小倉鼠!來,先把那句您好這裡是丘比特事務所念十次,念到不會斷線為止!」

林知嶼苦著臉,卻還是乖乖拿起話術小抄,開始小聲練習。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木地板照成溫暖的金色,也把那份被塞進抽屜的收購意向書,暫時關在了黑暗裡。

只是,倒數的時鐘,已經滴答滴答開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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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鑽石VIP的毒舌洗禮

本章登場

隔天早上九點零三分,台北市大安區的空氣還帶著一點剛出爐可頌的奶油味,捷運忠孝復興站的出口正上演每日固定的通勤海嘯,穿著襯衫的上班族手裡全都拿著咖啡,腳步快到像在參加競走比賽。

位在大安區巷子二樓的丘比特事務所,一早的冷氣就發出盡責的嗡嗡聲,櫃檯上的擴香換成了比較提神的柑橘調,木頭地板被蘇可欣用吸塵器來回吸了三遍,乾淨到可以反射天花板的燈管。

林知嶼站在那面全身鏡前面,已經站了整整十分鐘。

他穿著蘇可欣昨晚強制規定的戰鬥服,一件看起來比較不像要去睡覺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細框眼鏡擦到沒有指紋,微捲的黑髮被髮蠟勉強壓得聽話一點,但還是有幾撮不服管教地翹起來。

他的手裡抱著一疊印得香香熱熱的問卷,紙張還留著影印機的餘溫,上面寫著丘比特事務所貓咪聯誼限定版幸福問卷,旁邊還畫了兩隻手牽手的Q版貓咪。

看起來非常可愛,可愛到完全看不出這份問卷等一下會被一個大律師用手術刀等級的邏輯切成三塊。

蘇可欣雙手抱胸站在他後面,栗色波浪長髮今天綁成了高馬尾,鵝黃色套裝換成更俐落的白色襯衫加卡其長褲,紅唇一樣精準,氣場卻從媒人切換成教官。

「林知嶼同學,請複誦今天的任務。」她用原子筆敲了敲他的肩膀,像在敲小鼓。

林知嶼立刻站直,聲音有點抖,但很努力把每個字唸清楚。

「今天在喵喵好日子貓咪咖啡廳,舉辦小型聯誼,主題是透過貓咪互動觀察真實個性,預計八位會員參加,要在兩個小時內讓大家填完問卷、完成自我介紹,並且至少配對成功一組。」

他唸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喘,額頭已經開始冒出一點薄汗。

蘇可欣滿意地點頭,又從櫃檯抽出一張護身符大小的紙條塞進他襯衫口袋。

「很好,背得比昨天順。那張是急救小抄,第一句忘詞就看它,上面寫什麼?」

林知嶼低頭把紙條抽出來,上面用蘇可欣漂亮的字寫著:您好我是媒人林知嶼很高興為您服務今天的貓咪都很可愛請多指教。

沒有標點符號,顯然是讓他一口氣唸完就不會結巴的咒語。

「然後,」蘇可欣壓低聲音,眼神變得有點嚴肅,「今天會來一個重量級的,你阿姨林美鳳特別交代的鑽石VIP,鼎恆法律事務所的嚴煦,嚴大律師。人很帥,評價很兇,據說在紅線APP上給過的所有媒合服務,平均分數只有兩點五顆星,是傳說中的評價地獄審查官。」

林知嶼聽到鑽石VIP四個字,手裡的問卷差點掉到地上。

鑽石VIP,是丘比特事務所會員分級裡最頂端的那一群,財力證明要八位數起跳,對象條件用顯微鏡在看,付的年費可以讓事務所的冷氣多吹半年。簡單來說,就是付最多錢、最難搞、也最不能得罪的一群人。

他的腦內小劇場聽到關鍵字,立刻全體起立鼓掌開播。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主持人拿著螢光棒尖叫:歡迎收看《見習媒人首次野外求生》!本集來賓是社恐小倉鼠林知嶼,對手是據說會用微笑把人送進加班地獄的毒舌大魔王!導播請給小倉鼠一個特寫,我們可以看到他的血條已經從昨天的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

字幕特效瘋狂刷過:請求支援!請求蘇可欣姊姊全程代打!

林知嶼在心裡默默把主持人的麥克風線拔掉,深呼吸,把問卷抱得更緊。

「可欣姊,我覺得我等一下可能會直接在貓咪面前斷線,貓咪會不會以為我是新的貓抓柱?」他小聲問。

蘇可欣被他逗笑,用力拍他的背,差點把他的眼鏡拍歪。

「不會,你比貓抓柱可愛多了。記住,你的強項不是話術,是數據跟共感。你只要觀察就好,觀察到大家沒看到的東西,然後交給姊姊來炒熱氣氛。走,計程車已經叫好了,我們先去佔位子。」

喵喵好日子貓咪咖啡廳藏在大安區一條種滿楓樹的小巷子裡,門口掛著木頭招牌,寫著本日貓店長當值中,推開玻璃門,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立刻有混著咖啡豆跟貓砂淡淡木屑味的空氣迎面而來。

店裡的燈光是溫暖的黃光,木頭書架上放滿貓咪攝影集,靠窗的位置鋪著軟軟的地毯,六隻貓正以各種姿態佔據地盤。一隻橘白相間的胖橘坐在櫃檯上舔毛,一隻灰色英國短毛貓窩在書架最上層俯瞰眾生,還有一隻黑貓優雅地在窗台來回踱步,尾巴高高豎起。

冷氣開得很剛好,不會太冷,還放著輕柔的爵士樂,整間店像是被貓咪的呼嚕聲包起來的小宇宙,跟樓下永遠在排隊的手搖飲店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知嶼跟蘇可欣把聯誼用的小圓桌排成半圓形,每個位子上都放好問卷、原子筆跟一小包貓咪肉泥,肉泥是給會員用來跟貓咪破冰的道具,也是林知嶼設計的觀察關卡。他想透過會員餵貓的方式,看出對方的耐心跟肢體語言。

八位會員陸續抵達,有穿著洋裝有點緊張的會計小姐,有帶著筆電剛從內湖科學園區趕來的工程師,大家一進門看到貓就自動放鬆一半,開始此起彼落地發出好可愛的讚嘆。

蘇可欣立刻切換成金牌媒人模式,笑容滿分,聲音甜到可以加進咖啡裡。

「各位帥哥美女早安,歡迎來到丘比特事務所的貓咪相親小派對,我是媒人可欣,這位是我們最擅長數據分析的媒人知嶼,今天就讓我們跟貓店長一起幫大家找到最速配的對象喔。」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肘輕輕推了林知嶼一下。

林知嶼立刻上前半步,對著大家鞠躬,聲音比平常小一點,但總算把小抄上的咒語完整唸出來了。

「您好我是媒人林知嶼很高興為您服務今天的貓咪都很可愛請多指教。」

一口氣唸完,他整個人像是剛跑完八百公尺,耳根有點紅,但沒有結巴。蘇可欣在旁邊比了一個讚,幾位會員也給了禮貌的掌聲,胖橘貓還很賞臉地喵了一聲。

就在氣氛正要順順流下去的時候,玻璃門的風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清脆,卻帶著一種過於準確的節奏感,好像連推門的力道都被計算過。

門被推開,外面的陽光切進來,先看到的是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接著是筆挺的深灰色訂製西裝,褲線燙得像用尺畫出來,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頭髮敢亂翹。

嚴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極簡的黑色公事包,身高一八五的壓迫感讓原本溫馨的貓咖啡廳瞬間安靜了半度。他的五官立體冷峻,劍眉下的眼睛很亮,嘴角掛著禮貌到無懈可擊的微笑,那種微笑是鼎恆法律事務所合夥人專用的營業用微笑,好看,卻讓人背後有點涼。

他把視線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有點僵住的林知嶼身上,微微點頭。

「早安,這裡是丘比特事務所的聯誼現場嗎?我是嚴煦,預約十點場。」他的聲音低沉清晰,咬字乾淨,每個字都像法條一樣精準。

蘇可欣立刻迎上去,職業笑容完全沒有破綻。

「嚴先生早安,久仰大名,歡迎歡迎,請坐請坐,靠窗這個位子視野最好,貓店長最喜歡那個角落。」

嚴煦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的白襯衫熨得沒有皺褶,袖扣是低調的深藍色。他坐下後沒有立刻去摸貓,而是把林知嶼發的問卷拿起來,用指尖輕輕夾住,像在檢視一份契約。

林知嶼站在旁邊,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翻動紙張,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跟爵士樂的鼓點對不上。

聯誼正式開始,蘇可欣負責帶動自我介紹,讓大家輪流分享喜歡的貓咪類型跟理想對象的特質。會計小姐說喜歡黏人的橘貓,工程師說喜歡獨立的黑貓,大家都講得很可愛,氣氛慢慢熱絡起來,連那隻灰色英短都跳下來,開始在大家腳邊巡邏。

輪到嚴煦時,他放下問卷,微笑開口,語氣依舊禮貌,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兩度。

「在自我介紹之前,想先請教林媒人幾個關於這份問卷的小問題,可以嗎?」他看向林知嶼,眼神很誠懇,誠懇到讓人無法拒絕。

林知嶼點頭,喉嚨有點乾。

「當然,請說。」

嚴煦把問卷平放在桌上,用原子筆的筆尖輕輕點在第一題上。

「第一題,請問您的月收入區間與是否擁有自有住宅。這一題在最上方,卻沒有在問卷開頭載明蒐集目的、利用期間與當事人權利,依照個人資料保護法的告知義務,這樣的設計是有瑕疵的。會員在不清楚資料用途的情況下填寫,可能會影響後續配對的信任基礎,這部分事務所是否有補充說明?」

他講得不快,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請教的意味,但每個字都像法槌一樣敲在桌上。

在場的會員們本來在摸貓的手都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林知嶼。

林知嶼的腦內小劇場瞬間炸出滿滿的驚嘆號。

【字幕特效:漏洞一!個資法攻擊!林知嶼血條 minus 30%!】

主持人在他腦袋裡尖叫:這是相親還是法庭?大律師你是不是走錯棚?這裡是貓咪咖啡廳不是地方法院啊!

林知嶼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沒想過這個角度。他設計問卷時只想到要精準配對,卻忘了法規上的告知義務。他有點慌,但還是努力回答。

「謝謝嚴先生提醒,這部分我們會在口頭上補充說明,也會在下一版問卷加上告知條款,讓填寫更安心。」他的聲音有點小,但很誠懇。

嚴煦點頭,似乎接受這個回答,筆尖又移到第二區。

「第二個問題,問卷第五題請填寫您期望的伴侶個性,以及第七題請勾選您認為的配對成功定義。這兩題的選項都使用了非常成功的配對、感覺很合得來這類描述。請問在貴所的幸福成家補助計畫考核裡,成功配對的定義是指雙方交換聯絡方式,還是完成三次約會,或是以紅線APP上的配對成功按鈕為準?如果定義模糊,未來在計算那十對KPI時,是否會產生契約解釋上的爭議?」

這次連蘇可欣都愣了一下。她處理過上百場相親,第一次有人把相親問卷當成商業合約在審。

林知嶼卻在慌亂中,忽然聽懂了嚴煦的意思。政府的補助考核確實有明確的成功定義,要雙方在APP上互相按確認並完成約會回饋才算數,但他的問卷寫得太感性,的確會讓會員誤會。

他的腦內跑馬燈又刷過一行字:漏洞二!契約不確定性!大魔王邏輯滿分!

「你的意思是,問卷的用詞會讓會員對成功的期待不一樣,之後容易有客訴,對嗎?」林知嶼試著用自己的話重講一次,眼睛直直看著嚴煦。

嚴煦有點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微笑加深了一點。

「正確。林媒人的理解很快。」

得到肯定的林知嶼,緊張感稍微鬆了一點,繼續小聲說:「我們會把定義寫清楚,讓大家對成功的想像是一致的,謝謝你指出來。」

嚴煦沒有停,筆尖移到最後一區,那裡有幾題關於興趣的情境題,例如如果約會對象遲到十分鐘你會怎麼做。

「第三個問題,這幾題情境題的選項設計,A選項都是立刻傳訊關心對方是不是迷路了,B選項是安靜等待並觀察對方態度。從問卷設計的角度,A選項的敘述明顯帶有正面評價的誘導性,受測者為了表現體貼,很可能會集中選擇A,導致量表的鑑別度下降,無法真實反映個性。這在心理測驗上,是否會影響媒合的精準度?」

全場安靜到只剩下貓咪的呼嚕聲跟咖啡機蒸氣的嘶嘶聲。

那位工程師會員忍不住小聲說:「原來問卷還有這種學問。」

林知嶼這次是真的被點醒了。他是社會心理系畢業的,數據分析是他的強項,卻因為想讓問卷看起來溫馨可愛,不知不覺把選項寫得太引導式。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短版是現場社交,沒想到連問卷這種紙上作業,也被一個法律人看出心理學上的盲點。

他的腦內主持人已經從尖叫轉成跪地膜拜:漏洞三!樣本偏差攻擊!這位大律師是不是偷偷修過心理學雙主修?

林知嶼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認真地抬頭,眼神有點發亮。

「嚴先生,你說得非常對。我為了讓問卷看起來不那麼生硬,把選項寫得太溫柔了,反而讓大家不敢選比較真實的答案。我會把選項改成中性一點,讓數據更準確。真的很謝謝你。」

他講這段話時,沒有結巴,沒有看小抄,聲音雖然還是輕輕的,卻很穩。因為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是數據跟人心的部分。

嚴煦看著他,禮貌的微笑裡多了一點真實的溫度。他把問卷放下,靠向椅背,姿態放鬆了一點。

「林媒人不必客氣。問卷的架構其實很完整,配對邏輯也看得出有用心。只是細節上若能補強,會更無懈可擊。」他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林知嶼剛才在自我介紹時,手指不自覺輕輕摸著問卷邊角的小動作,還有他在被質問時,雖然緊張卻會下意識點頭確認對方語意的那個習慣,「而且,我注意到林媒人在大家自我介紹時,一直在觀察每個人的手部動作跟用詞。剛才那位會計小姐說喜歡黏人時,手是握緊肉泥包的,而工程師先生說喜歡獨立時,卻把肉泥往黑貓面前推了一點。林媒人應該已經在心裡幫他們做了初步配對吧?」

這句話讓林知嶼整個人愣住,臉頰瞬間熱起來。

他沒想到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觀察,居然被嚴煦全部看在眼裡。他確實在自我介紹時,就發現會計小姐雖然說喜歡黏人,但餵貓時有點用力,顯示她其實有點焦慮需要安全感,而工程師把肉泥推給最不親人的黑貓,代表他有耐心且不強求。兩個人其實互補,配對分數在他心裡已經默默打了八十分。

蘇可欣在旁邊聽到,眼睛一亮,立刻接話炒熱氣氛。

「哇,嚴先生觀察力也太強了吧!我們知嶼弟弟就是這樣,耳朵聽大家講話,眼睛在看大家沒說出口的心思,這可是我們丘比特的隱藏版共感天賦喔!」她一邊說,一邊把話題帶回聯誼,讓大家繼續跟貓咪互動,尷尬的氣氛被她的笑聲巧妙地化解。

接下來的半小時,氣氛總算回溫。林知嶼雖然還是不太會帶動氣氛,但他開始試著用自己的方式,走到每桌旁邊,小聲問大家跟貓咪互動的感覺,然後在心裡默默做筆記。嚴煦沒有再提問卷,而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看著那隻灰色英短在他腳邊繞來繞去,偶爾伸手想摸,卻又在快碰到時收回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林知嶼注意到,他收回手後,指尖有點泛紅,而且呼吸比剛才稍微快一點。他忽然想起,有些人對貓毛過敏,卻又很喜歡貓,會忍不住想靠近。

活動結束前,蘇可欣讓大家填寫滿意度回饋,紅線APP的評價頁面投影在白牆上,大家拿起手機掃QR Code。大部分會員都給了四星或五星,還有人留言貓咪好可愛媒人很親切。

林知嶼抱著回收的問卷,心裡有點小小的成就感,覺得今天雖然被毒舌洗禮,但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直到他看到投影幕上跳出最新的一則評價。

匿名鑽石會員嚴先生,評價兩顆星。

留言只有短短兩行,字跡工整得像判決書。

「問卷設計有上述三項可改進之處,現場流程可再加強。媒人具備優異的共感與觀察天賦,值得肯定。期待改善後再次體驗。」

兩顆星,在滿滿的四星五星裡,像一隻混進貓群的哈士奇,顯眼到不行。

蘇可欣看到那兩顆星,笑容差點裂開,拿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壓低聲音在林知嶼耳邊說:「這個嚴煦,稱讚跟扣分可以同時進行,毒舌指數真的破表。他說得都對,但兩顆星也太狠了吧,我們的平均分數被他一拉直接掉零點三!」

林知嶼盯著那兩顆星,卻沒有覺得難過,反而有點想笑。那句媒人具備優異的共感與觀察天賦,像一顆小小的糖,放在兩顆星的苦澀旁邊,讓他覺得被看見了。

嚴煦已經穿好西裝外套,拿起公事包準備離開,經過林知嶼身邊時,停了一下,禮貌地點頭。

「今天謝謝招待,林媒人。」他的視線落在林知嶼手裡那疊有點皺掉的問卷上,語氣放輕了一點,「問卷改好後,可以傳一份給我嗎?我想看看修正版。」

林知嶼愣愣地點頭,手裡的問卷抱得更緊,紙張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嚴煦推開玻璃門,風鈴又響了一聲,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陽光裡,皮鞋聲規律而乾脆。

蘇可欣看著他的背影,又看著投影幕上的兩顆星,忍不住嘆氣,卻又忍不住笑。

「弟弟,你這個鑽石VIP,好像有點不一樣。他毒舌歸毒舌,但好像真的在幫我們看問題。」她轉頭看向林知嶼,發現他正低頭看著那則兩星留言,耳根紅紅的,眼鏡後面的眼睛卻亮亮的,「怎麼,被罵還這麼開心?被毒舌誇獎就高興成這樣,你是不是有點抖M?」

林知嶼立刻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手忙腳亂地把問卷收進袋子,聲音又開始有點結巴。

「才、才沒有!我只是覺得……覺得他說得都對,而且他有看到我有認真在觀察……」他越講越小聲,最後乾脆把臉埋進問卷堆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腦內小劇場此時已經換成粉紅色泡泡特效,主持人拿著玫瑰花尖叫:恭喜林知嶼選手,首次毒舌洗禮存活成功!還獲得大魔王認證的天賦貼紙一枚!請問選手現在的心情是?

林知嶼在心裡大喊:請不要亂貼標籤!兩顆星是負評是負評啊!

蘇可欣看著他這副樣子,笑到肩膀都在抖,伸手幫他把翹起來的頭髮壓平。

「好了好了,兩顆星就兩顆星,至少他有給建議,比那些已讀不回的客人好一百倍。走吧,回事務所改問卷,姊姊陪你把那三個漏洞補起來,下次讓他心甘情願給我們五顆星。」

兩人收拾好桌子,跟貓店長們道別,胖橘還跳上櫃檯,用頭蹭了一下林知嶼的手,留下幾根橘色的貓毛。林知嶼小心地把貓毛撿起來,黏在問卷的角落,像一個小小的紀念。

走出咖啡廳時,巷子的楓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捷運的聲音隱隱傳來。林知嶼抱著問卷,蘇可欣提著肉泥空包,兩人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而那則兩顆星的評價,還留在紅線APP的頁面上,像一個小小的待辦事項,也像一個還沒說完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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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媒人被迫親自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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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早晨總是有一種很矛盾的節奏,明明捷運忠孝復興站的出口已經擠到像跨年晚會的搖滾區,大家手裡的咖啡卻還是堅持要維持優雅不灑出來的平衡。丘比特事務所樓下的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蛋餅的油光在晨光裡閃閃發亮,手搖飲店的店員已經開始用雪克杯搖出今天第一杯微糖少冰,像是在為整條巷子打拍子。

而位在二樓的丘比特事務所,此刻的空氣卻有點凝結。

林知嶼坐在那張已經有點脫皮的木頭辦公桌後面,面前的筆電螢幕亮著刺眼的白光,紅線APP的後台數據像一張成績單一樣攤在他眼前。昨天的貓咪咖啡廳聯誼結束後,整體滿意度本來是四點六顆星,被那則兩星評價一拉,直接掉到四點三。數字不大,但旁邊那個小小的紅色箭頭一直往下掉,看得他胃有點抽痛。

蘇可欣站在他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馬克杯,杯子裡的黑咖啡已經涼掉,她卻沒發現,眼睛直直盯著螢幕上的兩顆星留言。

「這個嚴煦,」她把馬克杯放下,發出喀的一聲,「毒舌归毒舌,但你看他留言最後那句,媒人具備優異的共感與觀察天賦,值得肯定。這根本是先給你一巴掌再塞一顆糖,糖還包著玻璃紙,要你自己拆。」

林知嶼把細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拉了又拉,微捲的黑髮還有幾撮翹起來,顯然早上又跟枕頭奮戰失敗。他盯著那行字,耳根有點燒起來,小小聲地說。

「我覺得他說的都對啦,問卷真的有漏洞。而且他最後還說期待改善後再次體驗,應該不算完全負評吧?」

蘇可欣立刻轉頭,用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他。

「弟弟,你這個心態很危險喔。被扣分還幫對方說話,你是被虐型媒人嗎?來,姊姊教你,遇到這種甲方,我們要微笑、點頭、轉頭立刻改好問卷,然後下次讓他心甘情願把兩顆星改成五顆星,這才叫專業。」

她話才剛說完,事務所那扇有點掉漆的木門就被敲了三下,節奏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假裝沒聽見的力道。

林知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對這種準點出現的敲門聲有陰影,因為上一次這樣敲門的人,留下了一份收購意向書。

門被推開,冷氣的風被帶進來一點,蔣慕凡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資本菁英微笑。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訂製西裝,裡面是沒有領帶的白襯衫,領口開了一顆釦子,金邊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卻溫和,麂皮樂福鞋在木頭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身後還跟著一位抱著平板的助理,活像從信義區頂級商辦直接瞬間移動過來。

「早安,兩位。」蔣慕凡的聲音很輕,卻讓整間溫馨的小事務所瞬間有種被空氣清淨機調成強力模式的感覺,「沒有打擾吧?我剛好在附近跟房東聊這棟公寓未來的都更規劃,順道來關心一下丘比特的近況。」

蘇可欣的職業笑容立刻上線,但眼底的警報已經拉到最高。她把馬克杯往旁邊挪了挪,示意對方坐下那張貓咪圖案的會客小沙發。

「蔣執行長早安,怎麼敢說打擾,你可是我們最重要的鄰居關心大使。都更這種大事,應該很忙吧,還特別繞過來,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

蔣慕凡笑著坐下,動作優雅地把西裝外套的釦子解開,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滑了兩下,螢幕上正是紅線APP的公開頁面,那個四點三的數字被特別放大,還用紅框標起來。

「我也是剛好看到數據,才想來提醒一下。」他把平板轉向林知嶼,語氣像在關心後輩,「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的立案資格,連續兩個月平均分數低於四點五,就會被列為觀察名單。加上你們那個三個月十對成功配對的對賭條款,現在看起來壓力有點大呢。愛無限集團的系統已經可以做到自動配對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八,或許你們可以考慮一下上次那份合作提案,把數據交給更有效率的系統來跑,人情味這種東西,有時候反而是誤差。」

他講得雲淡風輕,每個字都像裹著糖衣的子彈。

林知嶼抱著手裡的問卷,感覺那份溫熱的紙張瞬間變成燙手山芋。他的腦內小劇場立刻被迫開播。

【林知嶼腦內緊急綜藝插播】

主持人拿著大聲公在尖叫:注意!注意!資本巨鱷已進入直播現場!血條本來就只剩百分之五十,現在直接被KPI火箭砲轟到剩百分之十!導播快給蔣慕凡一個慢動作特寫,那個微笑根本是合約陷阱的預告片!

字幕在腦海裡瘋狂刷過:完蛋完蛋要被收購惹!快呼叫阿姨!

林知嶼很想把腦內主持人的麥克風關靜音,但他發現自己連開口都有點困難,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蘇可欣。

蘇可欣卻只是笑,笑得更甜,聲音卻多了一點鋼鐵的硬度。

「蔣執行長的關心我們收到了,不過我們家知嶼昨天才被鼎恆的嚴大律師親自認證過共感天賦,問卷也已經在改版了。下次更新,保證讓你看到什麼叫做有溫度的精準,這可是你們那個百分之七十八的系統學不來的喔。」

蔣慕凡挑了挑眉,似乎對嚴煦這個名字有點興趣,正要再說什麼,林知嶼桌上的手機卻忽然瘋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大大的來電顯示,照片是一個燙著復古捲髮、戴著珍珠項鍊、笑得像發光佛祖的女士,旁邊還備註著林美鳳阿姨。

鈴聲是阿姨自己錄的,用很台的語氣唱著接電話啦不接會後悔喔,瞬間把剛才那種商辦等級的冷氣感全部沖散。

林知嶼像抓到浮木一樣立刻接起來,按了擴音。

「喂,阿姨!」

電話那頭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台東特有的那種慵懶風聲,林美鳳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還有民宿老闆娘在喊美鳳妳的釋迦好了沒。

「知嶼啊,可欣也在齁?阿姨在台東看海看得很開心,但是剛剛滑手機看到你們被兩顆星打到,我就知道是時候了。」她的語氣很悠哉,卻帶著一種月老等級的篤定,「阿姨當年創立丘比特的時候就立下一個規矩,業績吊車尾的媒人,要親自下海去相親一次,才知道會員在想什麼。這叫以身試愛,懂不懂?」

林知嶼整個人僵住,手裡的問卷差點又掉下去。

「阿、阿姨,什麼意思?親自下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林美鳳在電話那頭笑呵呵,「你接手到現在,一對成功配對都還沒刷出來,紅線APP上你的媒人帳號還是零分。這樣怎麼讓會員相信你?所以阿姨已經幫你把實名制紅線APP的媒人體驗模式打開了,你現在也是會員了,快去配對一下,刷一筆成功的案例回來,也幫事務所衝一下KPI。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多好。」

蘇可欣在旁邊聽到,眼睛一亮,立刻拍手。

「阿姨這招高啊!讓媒人自己當會員,最有說服力了。知嶼,你就當作是田野調查,去體驗一下被配對的感覺,搞不好還能順便脫單咧。」

林知嶼的臉已經從白皙變成淡粉色,他想抗議,但林美鳳根本不給他機會。

「好了好了,阿姨這邊要去吃釋迦了,系統我已經設定好了,你點一下配對就會自動跑。記得喔,要認真約會,不要給阿姨漏氣。掰掰!」

電話喀嚓掛斷,留下滿室的海浪回音和一臉錯愕的林知嶼。

蔣慕凡在旁邊聽完全程,笑容加深了一點,推了推金邊眼鏡。

「原來林媒人要親自示範了,那我更要期待成果了。畢竟,連媒人自己都無法成功配對的事務所,要怎麼說服別人相信愛情可以被管理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我就不打擾兩位準備相親了,三個月很快的,加油。」

他帶著助理離開,木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倒數計時器上又按了一下。

事務所裡剩下兩個人,蘇可欣立刻把林知嶼的筆電轉過來,興奮地點開紅線APP那個隱藏的媒人體驗模式。

「來來來,知嶼,不要怕,姊姊陪你。阿姨都幫你開好了,我們就看看系統會配給你誰。」

林知嶼顫抖著手指點下那個寫著立即配對的粉紅色按鈕,按鈕還做成愛心的形狀,按下去還會發出啾的一聲,少女到讓他更想逃。

系統開始轉圈圈,上面跑著分析中請稍候的字樣,旁邊還跳出各種關鍵詞,溫柔傾聽派、數據敏感、高敏感共感型、社恐但真誠。

三秒後,配對結果跳出來,伴隨著一陣浮誇的煙火特效和恭喜您配對成功的巨大字樣。

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對象照片那一欄,是一張穿著深灰訂製西裝、黑色短髮一絲不苟、對著鏡頭露出那種營業用完美微笑的證件照,照片下方寫著兩個字。

嚴煦。

林知嶼的腦袋轟的一聲,直接當機。

蘇可欣也愣住了,兩秒後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笑,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我的天啊!百分之九十九!系統你是認真的嗎?你這個社恐小倉鼠跟毒舌大魔王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這是什麼地獄級的緣分啦!」

林知嶼抱著頭,聲音都快哭出來。

「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嚴先生!系統是不是壞掉了!我昨天才被他扣兩顆星,今天就要跟他相親?這比要我主持十場聯誼還可怕!」

他的腦內小劇場已經從求生節目直接切換成愛情動作片的預告,主持人拿著玫瑰花束瘋狂搖晃。

【號外號外!本台獨家!見習媒人林知嶼首次相親,對象竟是昨天的毒舌審查官!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是月老顯靈還是系統中毒?小倉鼠即將被迫與大魔王共進晚餐,請問小倉鼠的血條還夠嗎?】

字幕刷過:社死預定!水杯預定打翻!

蘇可欣笑完之後,立刻切換回金牌媒人模式,一把抓住林知嶼的手腕,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知嶼,聽姊姊說,這是老天給你的機會。嚴煦是鑽石VIP,如果你能跟他配對成功,哪怕只是完成一次正式約會並在APP上互相按確認,都算一對成功案例。而且他那麼難搞,如果連他都能被你打動,以後還有什麼奧客難得倒你?這叫魔王關卡一次破關,後面全是小怪。」

林知嶼還是搖頭,臉紅到連脖子都粉粉的。

「可是我看到他就會緊張,上次問卷就被他問到差點斷線,這次要一對一吃飯,我一定會把水杯打翻的。」

「打翻就打翻啊,」蘇可欣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五星級飯店的餐券,拍在桌上,那是丘比特跟合作飯店拿的相親專案券,「地點阿姨都幫你訂好了,明天晚上七點,信義區慕軒飯店頂樓的景觀餐廳,氣氛好到求婚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嚴煦那邊系統已經自動發邀請了,他如果接受,你就去。記住,你的任務不是要真的愛上他,是要證明你的共感專業,讓他願意給你五顆星,懂嗎?」

林知嶼看著那張燙金的餐券,感覺它比收購意向書還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氣吐出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像要去赴戰場一樣把餐券收進包包。

隔天晚上六點五十分,慕軒飯店頂樓。

這裡跟大安區那間溫馨的事務所完全是兩個世界,挑高的天花板掛著巨大的水晶燈,整片落地窗外就是台北101的夜景,燈光像星星一樣灑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上,空氣裡是淡淡的木質調香氛,冷氣強到讓林知嶼慶幸自己有聽蘇可欣的話多帶一件外套。

服務生穿著黑白制服,腳步輕到沒有聲音,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巾,銀色的刀叉擺得像要接受檢查,連水杯都是厚實的水晶杯,折射出燈光的光斑。

林知嶼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著那杯還沒喝的水,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他今天穿了蘇可欣千挑萬選的淺灰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針織外套,頭髮難得用髮蠟固定好,眼鏡也擦得發亮,看起來比平常多了幾分精神,但緊張感卻讓他整個人像一隻被放在水晶燈下的小倉鼠。

他一直在心裡背誦蘇可欣教的開場白,您好嚴先生很開心今天能跟您見面,我是丘比特的林知嶼,結果越背越緊張,連手要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七點整,餐廳的門被服務生拉開,嚴煦準時出現。

他今天沒有穿那套深灰訂製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更休閒卻一樣筆挺的黑色襯衫,外面搭著深灰色長版大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線條,黑色短髮在燈光下有點柔軟,但那種菁英的壓迫感一點都沒少。他看到林知嶼,禮貌地點頭,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好看卻帶著距離感的微笑。

「林媒人,晚上好。」他的聲音在輕柔的鋼琴演奏中依然清晰,「沒想到紅線APP的演算法這麼有趣,會把我們配在一起。」

林知嶼立刻站起來,動作太大差點撞到桌子,水晶杯裡的水晃了一下,還好沒灑出來。他鞠躬的幅度有點太大,聲音有點抖。

「嚴、嚴先生晚上好,謝謝你願意來,我、我也很意外系統會這樣配,但是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應該、應該是有參考什麼數據吧……」

嚴煦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優雅地把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知嶼那雙緊緊抓著桌巾的手上,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數據的確顯示我們在問卷填答的價值觀上高度一致,都偏好安靜、重視細節、對承諾很謹慎。」他拿起菜單,卻沒有立刻點餐,而是看著林知嶼,「不過林媒人,你看起來比在貓咪咖啡廳時更緊張,是因為這裡沒有貓可以幫你分散注意力嗎?」

林知嶼被說中心事,臉更紅了,連忙拿起水杯想喝水掩飾,結果手一抖,水杯真的被他碰倒了。

厚實的水晶杯往旁邊倒下,裡面的冰水嘩的一聲灑在雪白的桌巾上,還順著桌緣往嚴煦的方向流過去。

全場有一瞬間的安靜,旁邊的服務生立刻快步走過來。

林知嶼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腦內小劇場直接炸成煙火。

【社死現場直播!林知嶼選手在五星級飯店打翻水杯!預言成真!導播快切特寫!小倉鼠想鑽進桌子底下!】

他手忙腳亂地想拿餐巾去擦,嘴裡一直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卻越擦越亂,還差點把自己的外套也弄濕。

就在他快要把整桌桌巾都掀起來時,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嚴煦的手很暖,指尖帶著一點淡淡的木質香水味,力道很輕卻很穩。

「沒關係,」嚴煦的聲音很近,帶著一點笑意,卻沒有嘲笑的意思,「服務生會處理。林媒人,你先把手拿開,不然等一下整隻手都會濕掉。」

服務生已經俐落地換上一條新的桌巾,還送來乾淨的餐巾,嚴煦接過餐巾,自然地遞給林知嶼一張,自己拿一張輕輕擦拭桌面被水濺到的地方,動作從容得像在法庭上整理文件。

林知嶼接過餐巾,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小到快聽不見。

「對不起,我、我太緊張了,我平常不會這樣的……」

嚴煦把桌面擦乾淨後,靠向椅背,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頭埋進餐巾裡的樣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營業用的微笑真實很多,連劍眉都柔和了一點。

「林媒人,你知道嗎?你在貓咖啡廳觀察別人餵貓的時候,眼睛很亮,一點都不緊張。怎麼一換成自己坐在對面,就緊張到連水杯都拿不穩?」

林知嶼抬起頭,有點愣住,沒想到嚴煦會記得那個細節。

嚴煦沒有等他回答,而是從隨身的黑色公事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推到桌子中間。文件夾是深藍色的,上面用燙金字印著鼎恆法律事務所,裡面夾著一份印得很整齊的文件,標題寫著《專案式約會測試契約》。

林知嶼看著那個標題,眼睛慢慢睜大。

「這是……」

「這是我來之前擬好的,」嚴煦的語氣恢復成那種邏輯分明的模式,但眼神卻很認真,「林媒人,既然系統說我們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那我們就來驗證一下。與其吃一頓尷尬的飯然後在APP上互相給個禮貌的三顆星,不如我們做一個實驗。」

他把文件翻開第一頁,修長的手指點在條文上,一條一條念出來,卻不讓人覺得壓迫。

「以一個月為期,進行一場合約式假約會。每週至少約會一次,地點與形式由雙方協商,乙方也就是林媒人,需運用你的共感與數據專業來規劃行程,甲方也就是我,需真誠回饋每次約會的心得。期間不得動真情這個但書我刪掉了,因為情感無法用條款限制,這點我比誰都清楚。最後,保密條款,合約內容不對外公開,避免影響事務所的評價。」

林知嶼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份合約跟他想像中那種霸王條款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麼媒人需親自示範相親流程以示負責的荒謬字眼,反而像是一個學術研究的計畫書,條條都寫得很尊重,甚至還把他最在意的專業放進去了。

「嚴先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林知嶼忍不住問,「你可以直接給我五顆星就好,不用這麼麻煩的。」

嚴煦看著他,眼底的光在水晶燈下有點晃動,聲音放輕了一點。

「因為我對愛情這件事,一直很不信任。我父母的婚姻就是一場失敗的合約,他們用條款綁住彼此,最後卻兩敗俱傷。所以我習慣用挑剔來保護自己,這樣就不會失望。」他頓了一下,微笑有點淡,「但是昨天在貓咖啡廳,你被我問到漏洞百出,卻還是很認真地聽、很真誠地想改進。那個樣子讓我覺得,或許你的那套共感和數據,真的能看到條款看不到的東西。我想用一個月的時間,親自驗證一下,紅娘力到底是什麼。」

這段話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林知嶼的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他想起蘇可欣說過,嚴煦的毒舌是盔甲,原來盔甲底下是這樣的傷口。

林知嶼看著那份合約,又看著嚴煦那雙難得沒有帶刺的眼睛,忽然覺得手心的汗好像沒那麼冰了。

他的腦內小劇場此刻安靜了,沒有主持人尖叫,只有一個小小的字幕,粉紅色的,慢慢浮現。

【林知嶼,血條回升百分之二十。因為對方,難得的真誠。】

服務生在這時送來了前菜,松露蘑菇湯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熱氣讓水晶燈的光變得有點朦朧。

林知嶼深深呼吸,拿起桌上的原子筆,那是嚴煦遞過來的,筆身還留著對方的溫度。他翻到合約最後一頁,簽名欄上已經有一個筆鋒銳利的簽名,嚴煦兩個字寫得像判決書上的落款。

他在乙方那一欄,顫抖著寫下自己的名字,林知嶼三個字有點歪,卻很用力。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安靜的餐廳裡敲了一下小小的鐘。

嚴煦看著他簽完,伸出手,禮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指尖,一觸即放,卻讓林知嶼的指尖有點發燙。

「合作愉快,林媒人。」嚴煦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期待,「接下來一個月,請多指教。」

林知嶼點頭,臉又紅了,卻沒有再躲開眼神,小小聲地回了一句。

「合作愉快,嚴先生。」

窗外的101閃爍著,桌上的松露湯還冒著熱氣,那份荒謬卻又真誠的戀愛合約,安靜地躺在兩人中間,像一條剛剛繫上的、還很生澀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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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假約會合約攻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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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空氣跟大安區完全是兩種作業系統。大安區是溫馨手搖飲模式,甜度可以客製化,連早餐店阿姨都會記得你蛋餅要不要加辣。信義區則是頂級商辦的旗艦版,連呼吸都要經過身分驗證的那種。

林知嶼站在鼎恆法律事務所所在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樓大廳,抬頭看著那片反射著天空與雲層的玻璃牆,像一整面巨大的已讀不回介面,冷氣從挑高的天花板往下灌,強到他剛從捷運站走過來的那點薄汗瞬間被凍乾。他把身上那件米色針織外套又拉緊了一點,微捲的黑髮被大樓的氣流吹得更亂,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寫滿了我想回家。

他手裡抱著一個有點舊的帆布袋,裡面裝著丘比特事務所的問卷範本、昨晚那份在慕軒飯店簽過字的《專案式約會測試契約》影本,還有一包蘇可欣硬塞給他的喉糖。蘇可欣在捷運站口把他推上車時是這樣說的,去鼎恆談合約,你就當作是去打魔王城,記得,氣勢不能輸,輸了就給我用共感把他融化。

問題是林知嶼的氣勢從出門就一直在漏氣。

電梯直達二十八樓,門一打開就是鼎恆法律事務所的接待區。整片胡桃木的牆面,嵌著燙金的事務所名稱,櫃檯後面的小姐穿著俐落的套裝,笑容標準到像用尺量過。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氛,跟昨天嚴煦身上的味道有點像,讓林知嶼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地板是深灰色的大理石,亮到可以照出人影,每走一步都有輕輕的回音,提醒你這裡是菁英的領域,拖鞋與手搖飲請勿進入。

「林先生您好,嚴律師已經在第二會議室等您了,這邊請。」接待小姐的聲音輕柔卻精準,帶著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距離感。

林知嶼點頭,小小聲說了謝謝,抱緊帆布袋跟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全是玻璃隔間的會議室,每一間裡面都有穿著西裝的人對著筆電快速敲打鍵盤,牆上掛著的都是法學期刊與得獎獎座,連時鐘的滴答聲都顯得特別嚴肅。他經過一間會議室時,裡面正有人用視訊開會,英文與法條名詞交錯,聽得他腦內小劇場自動開啟了字幕組。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在玻璃屋裡尖叫:歡迎來到菁英的修羅場!左邊是勝訴率百分之九十八的合夥人,右邊是血條只有百分之三十的見習媒人!本日賽事為合約攻防戰,請問小倉鼠選手準備好被法條連續技KO了嗎?字幕瘋狂刷過:冷氣好冷、外套好薄、想喝熱奶茶!

他用力把腦內主持人的音量轉小,推開了第二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比他想像中更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台北101,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卻一點都不暖,因為室內溫度恆定在二十一度。長形的胡桃木會議桌中央,嚴煦已經坐在那裡。他今天穿著完整的深灰訂製西裝,白襯衫釦到最上面一顆,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疊印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旁邊是一杯還冒著熱氣的黑咖啡,熱氣在冷空氣裡畫出一道淡淡的白霧。他的表情平靜,劍眉下的眼神專注,像在開庭前審閱最後一份證據。

看到林知嶼進來,他站起身,禮貌地點頭,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營業用卻帶著壓迫感的微笑。

「林媒人,早安。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很準時。」

林知嶼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動作有點僵硬地鞠躬,聲音比平常更小。

「嚴先生早安,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有帶昨天那份契約的影本,想說今天要確認正式版的條文。」

嚴煦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跟著坐回位子,將面前那疊文件往前推了一公分,動作精準得像在遞交呈堂證供。

「昨天在飯店簽的是合作意向草案,今天這份是正式版。」他修長的手指按在最上面的封面上,封面用沉穩的深藍色燙金印著《假約會測試契約正式版》,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鼎恆法律事務所制式合約範本,「一共二十條,我根據事務所的風險控管與個人隱私保障做了增補。林媒人可以逐條確認,有疑問可以直接提出。」

林知嶼拿起那份文件,紙張厚實,觸感光滑,還帶著剛從雷射印表機出來的溫熱。他翻開第一頁,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條文,每一條後面還用括號標註了法源依據與備註,排版整齊到讓他這個問卷排版強迫症都感到壓力。

第一條,約會頻率:每週至少一次,每次不少於兩小時,需提前四十八小時以書面方式確認地點與形式,未依規定通知視為違約。

第二條,費用分擔:約會衍生費用原則由甲方負擔,乙方僅負擔個人交通費用,但若乙方主動提案高額行程需事先取得甲方書面同意。

第三條,不得動真情條款:雙方同意本次測試以觀察與數據蒐集為目的,期間應保持理性客觀,避免產生超出合約範圍之情感依賴,若一方察覺情感變質應主動以書面告知並啟動冷靜期。

林知嶼看到第三條,眉頭忍不住皺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張邊緣。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一臉專業的男人,小聲開口。

「嚴先生,這個不得動真情,情感這種事情,好像很難用條款來控制。我們事務所的媒人守則裡面,情感是需要被傾聽與承接的,不是被禁止的。」

嚴煦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熱氣讓他的眼鏡有一瞬間的薄霧,但他的語氣依舊平穩,邏輯清晰得像在法庭上詰問證人。

「林媒人,我理解媒合工作重視共感,但合約的目的正是為了界定模糊地帶。情感當然無法量化,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機制來提醒雙方,這段關係的本質是測試。如果不先說清楚,事後更容易產生誤會與糾紛,這反而是對雙方的不尊重。」

他說得太有道理,林知嶼一時間找不到話反駁,只能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繼續往下看。

第四條,保密義務,第五條,社群網路發文限制,第六條,紅線APP評價操作禁止,每一條都像一道牆,把兩個人的互動切成可以被管理與考核的專案進度。林知嶼越看越覺得自己不是要去約會,是要去執行一個需要寫結案報告的政府標案。

他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氣把帆布袋裡的另一份文件拿出來,那是他昨晚熬夜,用丘比特事務所可愛的粉紅色信紙手寫的《媒人共感補充條款》,字跡有點歪,但每一條都寫得很真誠。

「嚴先生,我也有準備一些想法,想說能不能補充進去。」他把那張粉紅色信紙推過去,聲音有點抖卻很認真,「比如說,第一條補充,約會地點應優先考量雙方放鬆程度,而非僅以效率為判斷。第二條補充,約會過程中若一方感到不適或壓力過大,可隨時提出暫停,不視為違約。第三條,心得回饋不應只有數據,也要包含真實感受。」

嚴煦接過那張粉紅色信紙,對比他那份深藍色燙金的正式合約,畫面有種奇妙的反差萌。他仔細看完,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給出了溫柔卻致命的駁回。

「林媒人,第一條的放鬆程度很難定義,什麼叫放鬆?在法庭上這種不確定法律概念會造成解釋爭議,我會建議改為雙方以書面合意決定地點,這已經涵蓋了你的意思。第二條的隨時暫停,會讓每週至少一次的約束失去意義,我建議修正為如有特殊狀況需於二十四小時前通知並另行補約。至於第三條,感受當然重要,但如果沒有具體的回饋格式,最後會變成各說各話。」

他每駁回一條,都會附上替代方案,條理分明到讓人無法生氣,卻也讓林知嶼覺得自己像在跟一台高階AI辯論,怎麼說都會被優化掉。林知嶼的臉有點紅,不是生氣,是那種社恐在會議中被迫發言卻又被專業壓制的窘迫感。他的腦內小劇場又忍不住開麥。

【現場直擊!粉紅信紙VS深藍合約!感性派小倉鼠的直球被理性派大魔王優雅接殺!目前比數零比三,小倉鼠請求暫停!導播快給小倉鼠一個特寫,他快把信紙摳破了!】

就在林知嶼覺得自己快要把那張粉紅色信紙摳出一個洞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被推開。

一個穿著淺藍襯衫與毛衣背心的高大男人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氣質像大學裡那種會在下課後被學生圍著問問題的溫柔學長。他手裡的托盤上放著兩杯不一樣的飲品,一杯是跟嚴煦一樣的黑咖啡,另一杯則是加了乳泡、還灑了可可粉的熱拿鐵,熱拿鐵上甚至用拉花拉出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不好意思打擾了,聽說第二會議室在進行高強度的合約談判,我來提供一下物資補給。」男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目光先落在嚴煦身上,然後轉向林知嶼,親切地點頭,「這位就是丘比特的林媒人吧?你好,我是江承宇,嚴煦的學長,也是鼎恆的合夥人。久仰大名,昨天那份問卷漏洞分析,我在群組裡看到,大家都說很精采。」

林知嶼立刻站起來,有點慌張地接過那杯熱拿鐵,指尖碰到溫熱的馬克杯,心裡的緊繃感被熱度燙得稍微鬆了一點。

「江律師您好,我是林知嶼,謝謝您的咖啡。」

江承宇把黑咖啡放到嚴煦面前,然後很自然地在會議桌的側邊坐下,沒有坐在任何一方的對立面,像一個準備調解的裁判。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份對比強烈的文件,笑了一下。

「我剛在外面聽到一點,你們在討論第三條不得動真情?」他端起自己的咖啡,語氣像在聊天,卻精準地點出核心,「嚴煦,你這個條款寫得像是要把約會當成開庭,證人不得與當事人有情感接觸。但約會如果完全沒有情感波動,那要測試什麼?測試誰比較會準時嗎?」

嚴煦挑了挑眉,看著自己的學長,眼神裡有一點無奈,卻沒有反駁。江承宇是少數能在他毒舌模式下還能全身而退的人。

江承宇轉向林知嶼,語氣更溫和了。

「林媒人,你那個隨時暫停的想法,我覺得很貼心。只是嚴煦說得也對,合約如果太模糊,執行時會很困擾。這樣好了,我們折衷一下,改成如一方在約會中感到明顯不適,可即時以口頭提出暫停,事後再以訊息補正式通知並於一週內補約一次。這樣既保留了你的共感精神,也有明確的程序,你覺得呢?」

林知嶼抱著熱拿鐵,熱氣讓他的眼鏡有點起霧,他點點頭,覺得這個版本比自己原來的更完整。

「我覺得這樣很好,謝謝江律師。」

江承宇又看向嚴煦,用一種學長專屬的、帶點調侃的口吻說。

「還有你,嚴大律師,你那個每週至少一次、提前四十八小時書面確認,是要逼死誰?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把行事曆切成十五分鐘一格嗎?人家媒人平常要跑貓咪咖啡廳、要接客訴電話,哪有時間天天跟你公文往返。改成每週至少一次,形式與時間由雙方以通訊軟體合意即可,書面就用訊息紀錄取代,這樣比較有人味吧?」

嚴煦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筆,在正式版合約的第一條旁邊做了註記,字跡俐落。

「可以,修正為以通訊軟體合意為準。」

有了江承宇的加入,原本劍拔弩張的條文攻防,氣氛明顯鬆動了不少。冷氣依舊很強,但熱拿鐵的蒸氣與江承宇溫和的語調,讓會議室不再像法庭,更像一個有點嚴肅的咖啡廳。林知嶼也慢慢敢開口了,他指著第三條,小聲卻堅定地說。

「那個不得動真情,我還是覺得應該刪掉。我們可以改成雙方同意本次約會以真誠相處為原則,情感的發生不視為違約,但應主動溝通。這樣比較符合我們想測試的契合度本意,百分之九十九的契合度如果連心動都要禁止,那不是很可惜嗎?」

他說完,臉又紅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嚴煦面前用這麼直接的方式談情感。嚴煦看著他,眼底的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駁回,而是沉吟了幾秒。

江承宇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句,帶著笑意。

「我贊成林媒人這個。嚴煦,你當初擬這個條款,不就是因為你對親密關係的不信任,才想先用條款把自己保護起來嗎?但保護過頭,就什麼都測試不到了。把心動當成違約,那以後誰還敢在你面前心動?」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嚴煦那層完美的邏輯盔甲。嚴煦的手指在咖啡杯緣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看江承宇,而是看著林知嶼那雙藏在鏡片後面、明明緊張卻很真誠的眼睛。

「好,第三條修正。」他拿起筆,劃掉了原本的文字,在旁邊重新寫下,「雙方同意以真誠相處為原則,情感之自然發生不視為違約,任何一方察覺情感變化,應以坦誠方式告知對方並共同商議後續進行方式。」

林知嶼看著他修改的文字,心裡有一種被認真對待的暖意。他抱著熱拿鐵,又提出最後一個,也是他最在意的點。

「那、那我想再加一條,可以嗎?就是甲方需真誠回饋每次約會的心得,不只是給星級評價,要包含文字回饋。因為我們事務所的KPI不只是配對成功,還有客戶的真實感受。如果只有分數,我就不知道哪裡要改進。」

這一次,嚴煦沒有猶豫,直接點頭,甚至在原本的條文後面主動加上了細項。

「可以,增列第十五條之一,甲方應於每次約會後二十四小時內,以文字形式提供不少於一百字之真實心得回饋,內容應包含具體感受與建議。這樣符合你的需求嗎?」

林知嶼有點驚訝,他以為這個要求會被認為很麻煩,沒想到嚴煦答應得這麼爽快。他用力點頭,聲音都亮了一點。

「符合,謝謝嚴先生。」

江承宇在旁邊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嘴角的笑意加深,適時地拍了拍手,像在宣布調解成功。

「很好,看來最難的三條都解決了。剩下的都是技術性條文,像保密期限、違約處理,這些就讓嚴煦用他的專業來把關,林媒人你放心,鼎恆的合約雖然看起來很兇,但每一條都是為了讓合作更長久。」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輕鬆了許多。嚴煦逐條說明剩下的條文,林知嶼也不再只是被動挨打,會針對一些用詞提出更有人味的修改,江承宇則在旁邊適時地翻譯法律用語,讓林知嶼能夠理解,也讓嚴煦的語氣不再那麼像判決書。陽光慢慢從落地窗的左側移到右側,在胡桃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熱拿鐵的愛心拉花已經融化,但溫熱的口感還留在舌尖。

最後,二十條條文全部確認完畢,嚴煦將正式版合約重新列印,裝訂成兩份,深藍色的封面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將其中一份推到林知嶼面前,遞上一支黑色鋼筆,筆身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林媒人,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可以正式簽署了。」他的聲音比一開始多了一點溫度,不再是純粹的營業微笑,「合作期間,請多指教。」

林知嶼看著那份從粉紅信紙與深藍合約融合而成的最終版本,每一頁的頁角都有兩人的 initials 欄位,像一個小小的儀式。他想起昨天在慕軒飯店那個有點狼狽卻真誠的夜晚,想起自己打翻水杯時那隻按住他手腕的溫暖手掌,再看著眼前這個願意為了一百字心得而修改條文的男人,心跳忽然有點快。

他拿起鋼筆,在乙方簽名欄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林知嶼三個字,比昨天在飯店時更穩了一點,卻還是帶著一點緊張的顫抖。嚴煦也在甲方欄位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銳利,卻在最後一劃時稍微放輕了力道。

江承宇站起身,幫兩人交換合約,像一個見證人,笑著說。

「恭喜兩位,假約會測試契約正式生效。那我這個煞車器今天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信義區新開了一家很不錯的餐酒館,我請客。」

嚴煦收好自己的那份合約,抬頭看向林知嶼,眼神裡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林媒人,第一次正式約會,你有想法了嗎?按照合約,我們需要合意決定地點與形式。」

林知嶼抱著那份還帶著溫度的合約,臉頰有點燙,卻沒有再躲開視線。他想起蘇可欣說過,要發揮他的傾聽天賦,想起貓咪咖啡廳裡那些柔軟的貓咪,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我、我想帶你去一個比較放鬆的地方,不是五星級飯店,也不是會議室,是可以好好說話的地方。」他小小聲說,眼睛亮亮的,「下次約會,可以交給我來安排嗎?」

嚴煦看著他這副有點緊張卻很認真的樣子,嘴角的笑意不再是營業用的弧度,而是真實地柔和了下來。他點頭,聲音很輕。

「好,交給你。」

冷氣依舊運轉,落地窗外的101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兩份深藍色的合約安靜地躺在胡桃木桌面上,像兩條剛剛完成校對的紅線,等待著被真正繫上。而在合約之外,某種沒有寫進條文裡的東西,正悄悄在溫熱的咖啡香氣裡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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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貓咪咖啡廳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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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半的大安區,空氣裡混著早餐店鐵板上的油蔥香,還有手搖飲店剛開門時的珍珠蒸氣。這種味道對林知嶼而言比任何香氛都有效,代表一天的社恐額度還沒有開始扣款。

他站在丘比特事務所二樓那扇有點掉漆的木門前,手裡捧著一個用粉紅色便條紙貼滿的資料夾,裡面是他熬夜三小時的成果,標題用彩色筆寫著《第一次合約約會企劃書:用貓咪讀懂人心》。旁邊還有一袋蘇可欣強行塞進來的貓咪零食,包裝上印著一隻瞪大眼睛的橘貓,底下寫著適口性極佳。

「小嶼,你確定要帶嚴煦去貓咪咖啡廳?」蘇可欣靠在櫃檯邊,手裡轉著一支筆,栗色波浪長髮隨著冷氣輕輕晃動,紅唇挑起一個看好戲的弧線。「那位鼎恆的大律師,上次來我們聯誼會,連問卷都能挑出三個法律漏洞,他看起來像是會對貓毛過敏到直接休庭的類型。」

林知嶼把細框眼鏡往上推了推,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拉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努力把自己藏進毛線裡的小倉鼠。「我有做過功課。嚴先生那份合約裡面寫到,約會應該以真誠相處為原則,而且他有答應要提供一百字以上的心得回饋。我想與其去那種需要一直講話的餐廳,不如選一個可以一起觀察、不一定需要一直對話的地方。貓咪是很誠實的生物,喜歡就靠近,不喜歡就走開,很適合用來練習共感。」

他說到專業領域時,語速會不自覺快一點,眼神也亮起來。只是講完又立刻縮回去,補了一句,「而且,上次在鼎恆,他的咖啡是黑咖啡,我注意到他的西裝袖口有沾到一點點貓毛的痕跡,那天江律師說他養過貓嗎?沒有,但我覺得他應該不討厭小動物。」

蘇可欣看著他那疊企劃書,最上面一張畫著四隻不同花色的貓咪,分別標註個性。虎斑貓主動親人適合破冰,玳瑁貓敏感慢熱適合觀察,三花貓獨立有個性適合給予空間,橘貓貪吃友善適合零食互動。每一隻旁邊還用小字寫著對應的人際互動建議,字跡工整到像是要交給教授的報告。

「哇,你這根本是把貓咪當成性格測驗的題庫。」蘇可欣拍手,「行吧,金牌媒人批准這個企劃。不過先說好,如果現場翻車,姊立刻假裝路人進場救援,你們的合約第十五條之一不是要寫心得嗎?我幫你多製造一點素材。」

林知嶼還來不及說不用,蘇可欣已經拎起包包,踩著高跟鞋喀喀地往樓下走,臨走前回頭眨眼,「記得,你是乙方,但今天你是主導約會的主人,拿出你在問卷裡那個看穿人心的氣勢,別一直想躲起來。」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在貓咪咖啡廳布景前尖叫:歡迎收看《假約會第一次外景特輯》!見習媒人林小嶼首次擔任導遊,挑戰帶領毒舌大魔王攻略貓咪領地!目前緊張指數八十七分,血條剩下半格,手裡的貓零食就是唯一的武器!導播快給他一個加油字幕!

林知嶼把腦內主持人的音量努力轉小,抱緊資料夾,搭上捷運往大安森林公園附近那間他們上次辦過聯誼的貓咪咖啡廳。那間店叫喵日子,門口有整面的落地玻璃,裡頭鋪著木地板,還有好幾座跳台與貓窩,空氣裡永遠有淡淡的木屑與貓砂味,混著咖啡香。老闆娘是丘比特的長期合作對象,聽到林知嶼要帶鑽石VIP來,還特地把當天最親人的幾隻貓都留在前場。

他提早二十分鐘到,先把企劃書攤開在靠窗的木桌上,又把每一包零食按照貓咪花色排好,然後對著玻璃反射整理自己的微捲黑髮,確認眼鏡沒有歪掉。十分鐘後,門口的風鈴響了。

嚴煦推門進來,依舊是那身俐落的深灰訂製西裝,只是今天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黑色短髮梳理得整齊,手裡拿著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從信義區那棟玻璃大樓直接過來。冷氣房裡待久的人,身上總帶著一點淡淡的涼意,卻在踏進充滿貓味的空間時,微微挑了一下眉。

「林媒人,早。」他的聲音平穩,目光掃過桌上那排貓零食與手繪的貓咪性格圖,停頓了一秒,「準備得很周全。」

林知嶼立刻站起來,差點撞翻椅子,「嚴先生早安,謝謝你準時來。我有準備一個小小的流程,大概兩個小時,不會太累。我們可以先從觀察貓咪開始,不用急著聊天。」

嚴煦把紙袋放到桌上,裡面是兩杯手搖飲,一杯無糖綠茶,一杯微糖鮮奶茶,杯身還冒著水珠。「順路買的,不知道你喝什麼,就各買一種。」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林知嶼愣了一下,因為那杯微糖鮮奶茶正是他平常在事務所最常點的甜度。

兩人在木桌前坐下,老闆娘抱來第一隻貓,是一隻體型圓潤的虎斑貓,叫布丁。布丁一被放上桌,就熟門熟路地用頭去蹭林知嶼的手腕,發出呼嚕聲。林知嶼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指尖輕輕順著貓咪的背毛,小聲說,「布丁是很典型的外向型,喜歡主動建立關係,跟第一次聯誼會上很快就能跟大家聊開的人很像。跟牠相處的時候,只要回應牠的主動就好。」

嚴煦看著那隻貓,又看著林知嶼因為貓咪而放鬆的側臉,原本緊繃的肩膀似乎也鬆了一點。他伸出手,想學林知嶼那樣摸摸布丁的頭,布丁卻忽然轉頭,跳到嚴煦的大腿上,尾巴掃過他的西裝褲。嚴煦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鼻尖微微皺起,很快又恢復平靜,只是悄悄把手收了回來,放在膝蓋上。

林知嶼沒有錯過這個小動作。他注意到嚴煦的眼角有點泛紅,鼻頭也比剛進門時紅了一點,而且從進門到現在,他已經用指節輕輕碰了兩次鼻尖。共感雷達悄悄亮起。

「嚴先生,你會對貓毛過敏嗎?」林知嶼小聲問,語氣裡有點擔心,「如果不舒服,我們可以換到靠窗通風的位置,或者先休息一下。」

嚴煦立刻搖頭,語氣維持著一貫的理性,「不會,只是這裡的空氣粉塵稍微多一點。貓咪的領地行為很有趣,妳看布丁剛剛先繞了我們桌子一圈,才選擇落腳,這符合動物行為學裡的領域巡視。牠把我們的桌子暫時標記為可共享區域,但隨時可能因為資源競爭而撤回。」

他開始一本正經地用條款的邏輯分析貓咪,什麼貓咪的跳台屬於垂直領地,貓砂盆是核心資源不可侵犯,連布丁蹭人的動作都被他解讀為氣味交換的締約行為。林知嶼一開始聽得一愣一愣,後來忍不住笑出來,眼睛彎成一條線。

「嚴先生,你這樣講,布丁好像在跟我們簽合約。」林知嶼笑著說,手裡還輕輕幫布丁順毛,「牠剛剛那個蹭頭的動作,比較像是說我喜歡你,請多摸我一下,不是締約啦。」

嚴煦看著他笑起來的樣子,鏡片後的眼睛閃動了一下,嘴角也跟著柔和幾分,卻還是嘴硬地補了一句,「情感表達也是一種契約的口頭承諾,只是貓咪用氣味執行,人類用文字。」

就在氣氛難得輕鬆時,咖啡廳的門又被推開,風鈴清脆地響起。蘇可欣戴著墨鏡與口罩,穿著一件完全不像她平常風格的素色連帽外套,手裡還拿著一本假裝要看的雜誌,腳步誇張地踱進來,假裝是第一次來的客人。她對林知嶼使了一個眼色,然後選了隔壁桌坐下,裝作認真看雜誌,實際上耳朵豎得比貓還尖。

林知嶼差點被奶茶嗆到,蘇可欣這身打扮實在太刻意,連老闆娘都投來疑惑的眼神。嚴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個把雜誌拿倒的路人,微微皺眉卻沒有多問。

第二隻貓被抱來,是一隻毛色艷麗的三花貓,叫麻糬。麻糬個性獨立,跳上窗邊的跳台後就自顧自地舔毛,完全不理會人類。林知嶼趁機發揮他的傾聽天賦,小聲對嚴煦說,「麻糬這種就是需要空間的類型,像有些會員在問卷上寫自己喜歡獨處,不是冷漠,只是充電方式不同。跟這種貓相處,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靜陪伴,不用一直找話題。」

嚴煦點頭,若有所思,「就像有些當事人在諮詢時,不需要律師一直給建議,只需要一個不會打斷的聽眾。」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把工作上的體悟說出來。林知嶼則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對,就是這樣。嚴先生你其實很會傾聽,只是平常都用條文包裝起來。」

嚴煦被他這樣直白地誇獎,耳根有點熱,立刻轉移注意力去看麻糬,卻在這時,店裡那隻最不受控的橘貓小虎,因為聞到零食的味道,從跳台上一躍而下,直直衝向他們的桌子。橘貓的速度快到老闆娘都來不及喊,小虎先是跳上林知嶼的椅背,再一個借力,直接跳到了嚴煦的頭頂上。

橘色的毛茸茸一團,就這樣穩穩地坐在嚴煦梳理整齊的黑色短髮上,尾巴還得意地晃來晃去。小虎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嚴煦的頭當成了最舒適的貓窩,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整個咖啡廳安靜了兩秒。

嚴煦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張。他的背挺得筆直,雙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把貓拿下來,又怕動作太大嚇到貓。他的鼻尖更紅了,眼角也開始有點濕潤,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冷靜,低聲說,「林媒人,這隻貓的行為是否構成對人身自由的暫時限制?」

林知嶼看著那個平常在會議室裡氣場強大、連合約都能逐條駁回的大律師,此刻頭頂著一隻橘貓,一臉無助卻還要維持禮貌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次不是禮貌的微笑,是真正從胸口溢出來的、帶著酒窩的燦爛笑聲,連細框眼鏡都因為笑意而滑下來一點。

「對不起,對不起,」林知嶼一邊笑一邊連忙站起來,小心地把小虎抱下來,橘貓還意猶未盡地想再跳回去,「小虎比較熱情,牠覺得你的頭髮很適合當窩。這不是限制人身自由,這是牠給你的五星好評。」

嚴煦看著他笑到眼角彎起來的樣子,原本的慌張慢慢被一種柔軟的情緒取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貓咪弄亂的頭髮,發現手上沾了幾根橘色的貓毛,鼻尖的癢意再也忍不住,輕輕打了一個噴嚏,聲音不大,卻讓林知嶼立刻緊張起來。

「你果然過敏了。」林知嶼把小虎還給老闆娘,立刻從包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和一小瓶礦泉水,「先擦一下手,再喝點水。我們去靠窗的位置,那裡通風比較好。對不起,我應該先問清楚的。」

嚴煦接過濕紙巾,指尖碰到林知嶼的手指,兩人都頓了一下。他看著林知嶼那雙充滿擔心的眼睛,第一次沒有用條款來掩飾,「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逞強。確實對貓毛有輕微過敏,但不嚴重,以前也養過貓,後來因為工作太忙就沒有再養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私事,語氣很輕,像是不經意提起。林知嶼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沒有追問,只是把零食收起來,體貼地說,「那我們今天就改成純觀察,不直接抱貓了。你看,其實像小虎這樣主動的貓,就算不抱,牠也會自己來找你,關係有時候就是這樣,不用強求。」

隔壁桌假裝看雜誌的蘇可欣,看到橘貓跳上嚴煦頭頂的那一幕,差點把雜誌撕破,強忍著笑把臉埋進雜誌裡,肩膀抖個不停。她對林知嶼比了一個大拇指,用口型說做得好,然後悄悄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嚴煦頭頂橘貓的照片,準備當成事務所的鎮店之寶。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真的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貓咪在跳台間穿梭,偶爾小聲交換幾句對貓咪行為的解讀。嚴煦不再用法律條文分析,而是試著用林知嶼的方式說,「那隻玳瑁貓一直躲在貓窩裡看我們,是不是代表牠還在觀察要不要信任我們?」林知嶼點頭,聲音溫和,「對,給牠一點時間,牠覺得安全了就會出來。」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灑在木地板上,貓咪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兩人的影子也在地板上輕輕重疊。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老闆娘送來兩份貓掌形狀的餅乾當作小禮物。林知嶼把其中一份推給嚴煦,「這個給你,算是今天的約會紀念品。雖然跟企劃的不太一樣,但我覺得今天這樣也很好。」

嚴煦接過餅乾,看著那個可愛的肉球形狀,低聲說,「謝謝。今天比我想像中放鬆。林媒人的企劃,很有效。」

離開貓咪咖啡廳時,蘇可欣已經先行消失,只留下一則訊息在林知嶼手機裡:小倉鼠表現不錯,頭頂橘貓的律師好可愛,已存檔。林知嶼看著訊息,臉頰有點燙,偷偷抬頭看嚴煦,發現嚴煦也在看他,兩人視線對上,又同時移開。

當晚,林知嶼回到大安區那間老公寓,洗完澡後整個人縮進棉被裡,只露出一顆微捲的頭和發光的手機螢幕。他的房間很小,書桌上堆滿了問卷與書籍,牆角還有一盞黃色的夜燈,照得整個空間暖暖的。他反覆打開與嚴煦的對話框,對話框最上面還停留在合約第十五條之一的提醒文字。

他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重打,最後只傳了一句,嚴先生,今天謝謝你來,過敏有好一點嗎?那個餅乾可以配茶吃。

訊息顯示已讀,過了五分鐘,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一直閃爍。林知嶼把棉被拉得更高,只露出眼睛,心跳快到像有隻小虎在他胸口跳來跳去。

【林知嶼腦內綜藝深夜場】

主持人穿著睡衣拿著麥克風尖叫: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小倉鼠躲在棉被洞穴裡等待甲方回覆!目前心跳一百二,血條因為期待而忽上忽下!對方正在輸入中已經閃了三分鐘,是要寫判決書嗎?字幕刷過:快回我、快回我、拜託快回我!

叮咚。

嚴煦的訊息終於傳來,文字不長,卻完全按照合約的格式,標題還寫著第一次約會心得回饋。

林媒人,今日約會心得如下。一,企劃以貓咪個性對應人際互動,具創意且有效降低初次約會的對話壓力,本人給予高度評價。二,觀察到林媒人對貓咪與人的情緒皆具敏銳共感,能在本人過敏卻逞強時及時察覺並調整行程,此為優秀媒人之特質。三,本人承認對貓毛有輕微過敏,先前否認係因不欲影響企劃進行,特此致歉。四,頭頂橘貓之突發事件,雖超出預期,但因林媒人之即時協助與真誠笑容,轉為本次約會最深刻之記憶點。綜合評價五星,期待下次合意之行程。另,餅乾已收到,甚佳。

林知嶼把這段文字來回看了五遍,每看一遍,臉就更紅一分。尤其是那句因林媒人之即時協助與真誠笑容,讓他把手機貼在胸口,在棉被裡無聲地翻滾了一圈。棉被外,夜燈的光暈溫柔地晃動,窗外的台北夜色正濃,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像一首輕快的背景音樂。他抱著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很想回覆什麼,卻又覺得什麼文字都無法準確表達此刻胸口那種滿到要溢出來的甜。

他最後只回了一個小小的貓掌貼圖,外加一句,收到你的心得了,謝謝你,我也很開心。

螢幕那頭,信義區高樓的某間辦公室裡,嚴煦看著那個貓掌貼圖,靠在椅背上,頭頂似乎還留著橘貓的重量,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連桌上那份未完成的訴狀都顯得不那麼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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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陽明山的脫隊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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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大安區,雨後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騎樓下的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蛋餅的蔥香混著豆漿的熱氣往二樓飄。林知嶼站在丘比特事務所那扇老舊的木門前,手裡抱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帆布袋,裡面塞滿了蘇可欣列給他的清單,防蚊液、暈車藥、備用襪子、還有十二份印著丘比特字樣的闖關卡。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防風外套,微捲的黑髮被風吹得有點翹,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寫滿了還沒睡醒的緊張。

「林老師,緊張什麼,陽明山又不會吃人。」蘇可欣一身俐落的鵝黃色運動外套,栗色波浪長髮紮成高馬尾,紅唇就算在清晨也飽滿有精神,手裡拿著一支無線麥克風,儼然是校外教學的領隊老師。「今天是露營配對,二十二位會員,四對要示範的情侶組,你跟嚴大律師是壓軸的示範組,懂嗎?示範組就是要閃,要讓人家覺得談戀愛很可愛,不是像在開庭。」

林知嶼把帆布袋抱得更緊,小聲說:「可是示範組這個合約裡面沒有寫,嚴先生會不會覺得我們是臨時加條款?而且我團康遊戲真的不行,上次聯誼會的支援前線我還把支援的娃娃認成抱枕。」

就在他腦內小劇場快要開演前,一輛黑色的休旅車緩緩停在早餐店門口,車窗降下,露出江承宇那張溫和的笑臉。他穿著淺藍色的POLO衫搭深色長褲,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手裡還提著一袋剛買的溫豆漿與飯糰。「早安,丘比特遠足團。我是被我學弟抓來當免費勞工的,嚴煦說他怕你一個人帶二十個人會在擎天崗上走失,要我來當人肉導航。」

林知嶼愣住,「嚴先生也找你來了?」

「不然呢?」江承宇下車,把其中一杯豆漿遞給林知嶼,順手把飯糰塞給蘇可欣。「他昨天半夜傳訊問我,陽明山露營如果遇到會員爭執要怎麼調解,還問我營火晚會要不要先簽切結書。我就知道他嘴上說只是履行合約第二條配合活動,實際上比誰都在意。」

七點整,小巴準時從大安區出發。車上已經坐滿了會員,有穿著全新登山鞋想要表現得很會爬山的工程師,也有噴了香水卻穿著白球鞋來的行銷小姐。蘇可欣一上車就把麥克風音量調到最大,聲音亮到連司機都抖了一下。「各位帥哥美女,歡迎搭乘丘比特號直達幸福專車!我是今天的車掌小姐蘇可欣,旁邊這位是我們的見習媒人林知嶼,大家掌聲鼓勵一下!」

掌聲稀稀落落,林知嶼整個人貼在靠窗的位置,臉頰紅到耳根,恨不得把頭埋進帆布袋裡。他小聲地對著麥克風說:「大家好,我是林知嶼,今天的活動主要是讓大家在輕鬆的戶外認識彼此,不用太有壓力。」聲音輕到後排幾乎聽不見。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主持人舉著螢光棒在小巴走道上尖叫:歡迎收看《社恐媒人陽明山求生記》!主角血條剩下百分之三十,麥克風恐懼症發作!蘇可欣祭出車掌小姐大招,林小嶼使出蚊子音防禦,效果極差!導播快上字幕:救命我想下車!

嚴煦坐在小巴的中間排,依舊是深灰色的休閒西裝外套,裡面搭著黑色高領,黑色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只是腳邊多了一個看起來就很專業的登山包。他聽到林知嶼那句蚊子音,忽然伸手接過蘇可欣的麥克風,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讓全車安靜下來的力量。「各位早安,我是鼎恆法律事務所的嚴煦。今天受丘比特邀請擔任示範組。先說明一下,今天的活動沒有業績壓力,也沒有紅線APP的即時評分,請大家把手機收起來,好好用眼睛觀察對方。」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已經快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林知嶼,嘴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林媒人剛剛的意思是,今天的重點是相處的感覺,不是表現。等一下的團康遊戲,如果有人不想玩,也可以選擇在旁邊幫忙觀察,這也是一種參與。」

全車的氣氛因為他這幾句話明顯放鬆下來,原本僵硬的會員們開始小聲聊天。林知嶼抬頭看著嚴煦,眼裡有點感激,又有點驚訝,他沒想到那個在會議室裡會逐條挑他問卷毛病的毒舌律師,竟然會用這麼溫柔的方式幫他把場子圓回來。江承宇坐在最後一排,對著林知嶼比了一個大拇指,用口型說:看吧,他很會的。

小巴沿著仰德大道往上開,窗外的城市漸漸被綠意取代。陽明山的芒草在風裡搖晃,空氣裡有濃濃的泥土味和硫磺味,混著剛割過的草香。營地在冷水坑附近的一塊平坦草地上,已經搭好了幾個帳篷,中間有一塊專門用來團康的空地,旁邊還有一座小小的營火台。蘇可欣一抵達就火力全開,拿著闖關卡開始分組,聲音大到把附近的白鷺鷥都嚇飛了兩隻。

「來來來,第一關支援前線變形版,愛的接力賽!規則很簡單,小組要一起完成兩人三腳走到對面,再一起回答一題關於對方的喜好問答。重點不是快,是要一起走到終點!示範組先來,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有默契!」蘇可欣把林知嶼和嚴煦推到起點,還貼心地遞上一條綁腳的彩色布條。

林知嶼看著那條布條,手開始冒汗。「嚴先生,我平衡感不太好,等一下如果跌倒會不會算違約?」

嚴煦蹲下來,很自然地把布條綁在兩人的腳踝上,動作細心,抬頭時眼神對上林知嶼近在咫尺的臉。「不會。合約第七條寫的是真誠配合,不是完美演出。等一下我喊一二,你跟著我的節奏就好,跌倒了我接著你。」

江承宇在旁邊幫忙扶著另一組的會員,聽到這句話挑了一下眉,小聲對蘇可欣說:「哇,我們嚴大律師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偶像劇台詞了?」蘇可欣用手肘撞他一下,低聲回:「閉嘴,姊的示範組在發糖,你不要當電燈泡。」

哨音一響,林知嶼和嚴煦同時跨出第一步,林知嶼因為太緊張,步伐整個亂掉,左腳絆到右腳,整個人往前撲。嚴煦反應極快,伸手一攬,直接把他撈進懷裡,兩人腳上的布條還綁在一起,姿勢看起來像是一起跌進草地裡的偶像劇截圖。周圍的會員發出一陣驚呼,隨後爆出笑聲和掌聲。

林知嶼的臉瞬間紅到像剛煮好的蝦子,整個人僵在嚴煦懷裡,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嚴煦倒是很淡定,一手還扶著他的腰,另一手幫他把歪掉的眼鏡扶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看,這就是支援前線的精神。一個人跌倒,另一個人要負責接住,這在法律上叫做連帶責任,在感情上叫做互相扶持。林媒人剛剛這個示範非常到位,讓大家知道跌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人願意伸手。」

他這套把出糗硬拗成教學的邏輯,讓全場笑得更大聲,連原本覺得丟臉的林知嶼都忍不住笑出來。蘇可欣立刻接話:「聽到沒有!嚴律師都說了,這是連帶責任!來,大家給示範組一個愛的掌聲!」林知嶼從草地上爬起來,拍掉外套上的草屑,偷偷看了一眼嚴煦,發現對方的耳尖也有點紅,只是被黑髮蓋住看不太出來。

第二關是野外觀察問答,要兩人一組在營地周圍找到指定的植物並回答相關問題。活動進行到一半,卻出了一點小狀況。有兩位女性會員為了找尋指定的台灣欒樹標本,沿著步道往竹篙山的方向走得太遠,手機訊號又剛好在山坳裡消失,超過十分鐘沒有回來。帶隊的工讀生有點慌張,跑來找蘇可欣求助。

「怎麼辦,剛剛那條岔路有三個方向,她們說要去找欒樹,可是那邊的指標上次颱風被吹倒了還沒修好。」工讀生急得快哭出來。

蘇可欣立刻收起笑容,拿出對講機準備聯絡營地管理員。嚴煦合上他的筆記本,站起身說:「先不要慌。她們離開前有說要往哪個方向嗎?穿什麼顏色的外套?」

工讀生回憶:「一位穿粉紅色外套,一位穿淺綠色,說要往有比較多蝴蝶的地方走。」

嚴煦點頭,轉頭對江承宇說:「學長,你幫忙留在營地安撫其他會員,我跟林媒人去找人。」又對林知嶼說:「林媒人,你對園區的導覽圖比較熟,你記得哪條路蝴蝶比較多?」

林知嶼雖然社恐,但在資訊整理上是強項,他立刻從帆布袋裡掏出他事先印好的陽明山步道圖,指著其中一條標示著生態池的支線。「這條,冷水坑生態池附近有馬櫻丹,現在這個季節蝴蝶最多,而且那條路雖然岔路多,但沿路有溪流聲,可以當作方位辨識,往水聲大的方向走通常是往主步道。」

嚴煦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點讚賞。「很好。那我們就沿著水聲找。」

江承宇立刻接手現場,他用那把溫和的聲音對著剩下的會員說:「大家先休息喝水,我們的媒人和律師已經去接兩位公主回來了,正好給大家一個機會練習等待也是一種體貼。」三言兩語就把焦躁的氣氛安撫下來,展現了他身為調解專長的功力。

林知嶼和嚴煦沿著步道快步走,山裡的風帶著濕氣,林知嶼的外套袖口很快就被芒草上的露水沾濕。嚴煦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林知嶼有沒有跟上,還注意著地上的腳印和折斷的草莖。「這裡有剛踩過的痕跡,草是往同一個方向倒的,應該是她們。」他蹲下來,指著地上一個淡淡的鞋印,分析得像在勘驗現場。「而且粉紅色外套在綠色背景裡很顯眼,我們抬頭看高一點的地方,她們可能站在比較高的地方想找訊號。」

果然,在轉過一個彎後,就看到兩位會員站在步道的欄杆邊,一臉焦急地舉著手機。看到林知嶼和嚴煦出現,兩人差點哭出來。嚴煦沒有責備,只是先確認她們有沒有受傷,然後用很清晰的口吻說:「別擔心,主步道就在溪流聲的另一側,我們沿著欄杆往回走五分鐘就能看到營火台的煙。等一下回到營地,我們會請主辦單位在岔路口加一個臨時指標,今天讓兩位受驚了。」

回程的路上,林知嶼走在兩位會員中間,輕聲安慰她們,還拿出背包裡多帶的糖果分給她們。嚴煦走在最後面,看著林知嶼溫柔傾聽的側臉,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微捲的髮梢上,剛剛那個在團康遊戲裡跌得亂七八糟的小倉鼠,此刻卻像一個可靠的小小引路人。

回到營地,蘇可欣已經準備好了熱紅茶和餅乾,江承宇也把營火升了起來。晚上的營火晚會,大家圍著火堆坐成一圈,蘇可欣帶著大家玩真心話小遊戲,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暖烘烘的。林知嶼坐在靠近火堆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終於有時間放鬆下來。

他不經意地轉頭,卻看到嚴煦沒有參與遊戲,而是坐在稍微外圍的一顆石頭上,靜靜看著對面一對剛配對成功的情侶。那對情侶正互相幫對方披外套,女生笑得很甜,男生有點害羞地幫她撥頭髮。嚴煦的眼神很淡,卻藏著一種說不出的落寞,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別人的溫暖。火光在他冷峻的側臉上跳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柔和,卻也更孤單。

林知嶼想起江承宇之前在鼎恆事務所裡,端著咖啡時那句不經意的話。當時江承宇笑著說,嚴煦從小看著父母把婚姻當成合作案在談,最後還是以難看的官司收場,所以他不相信任何沒有條款保障的關係。林知嶼的心口忽然有點緊,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嚴煦的毒舌和挑剔不是天生的高傲,而是一層厚厚的盔甲。

江承宇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一杯遞給林知嶼,一杯遞給嚴煦,自己則在兩人中間坐下,語氣像聊天一樣自然。「怎麼,嚴大律師在檢討今天的活動有沒有違約事項嗎?」

嚴煦回過神,接過茶杯,淡淡說:「沒有。只是在想,有些人可以很自然地靠近,有些人卻要先簽好合約才敢往前走一步。」

江承宇看了林知嶼一眼,又看回嚴煦,笑著說:「合約是保護,也是限制。像今天這種山裡迷路的事,合約不會告訴你往哪裡走,但有人會記得帶糖果,有人會記得聽水聲。這種事,條款寫不出來。」這句話像是說給嚴煦聽,也像是說給林知嶼聽。林知嶼捧著茶杯,指尖被溫熱的杯壁燙得有點麻,卻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敲了一下。

營火晚會結束時,天色已經全暗,山裡的雲聚得很快,風也變得有點涼。管理員廣播說鋒面提早報到,提醒大家提早下山。眾人收拾帳篷往停車場移動,才剛走到小巴旁,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瞬間把草地打得啪啪作響。

「傘不夠!」蘇可欣拉開小巴的行李艙,發現原本準備的十把傘被會員借走後只剩下三把。「大家先擠一下,有傘的先走!」現場頓時有點混亂,江承宇很紳士地把一把傘讓給了兩位女會員,自己淋著雨去幫司機搬東西。

林知嶼剛撐開他那把小小的折疊傘,就看到嚴煦站在雨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外套的肩頭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他愣了一下,幾乎沒有猶豫就小跑過去,把傘舉高了一點。「嚴先生,一起撐吧,我的傘雖然小,但兩個人擠一下可以的。」

嚴煦低頭看著他,林知嶼的髮梢已經被雨絲沾濕,細框眼鏡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氣,整個人努力踮著腳想把傘舉到能蓋住他頭頂的高度。嚴煦沒有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接過傘柄,往林知嶼那邊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半邊肩膀卻露在雨裡。「你的傘太小,這樣你會淋濕。」他說著,手卻很輕地扶住了林知嶼的後背,帶著他往小巴的方向走。

雨聲很大,傘面被雨點打得噼啪作響,傘下的空間卻小得只容得下兩個人。林知嶼的肩頭緊緊貼著嚴煦的肩頭,隔著兩層薄薄的外套,卻能清楚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還有那股淡淡的、屬於嚴煦的冷杉味混著雨後的草味。林知嶼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出來的熱氣會讓這個過於靠近的距離變得更明顯。

【林知嶼腦內綜藝深夜雨中特輯】

主持人全身濕透還拿著麥克風尖叫:警報!警報!假約會溫度超標!小倉鼠與大魔王共撐一把傘,肩頭距離零點五公分,心跳指數破表兩百!字幕瘋狂閃動:這不是合約這是心動、傘太小但心好滿、拜託雨下久一點!

小巴的門打開,蘇可欣站在門口對他們招手。「快上來!江律師已經幫你們留好位置了!」

嚴煦先讓林知嶼上車,自己才收傘跟著擠進去。小巴裡的位置已經坐滿,最後一排只剩下一個雙人座。兩人只好一起擠在那個小小的座位上,膝蓋碰著膝蓋,肩頭靠著肩頭,傘上的雨水順著他們的褲腳滴在腳踏墊上。江承宇坐在前一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看到地轉回去和蘇可欣聊天。

車子發動,沿著濕滑的山路慢慢往下開,雨刷有節奏地刷著前窗。林知嶼靠著椅背,不敢亂動,卻能感覺到身邊的人每一次呼吸時肩頭的起伏。嚴煦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把濕掉的傘放在兩人中間,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了林知嶼的手背,很快又收回。窗外的陽明山被大雨模糊成一片深綠,只有小巴裡昏黃的燈光,照著兩個肩頭相靠的人,把那個假字,悄悄地淋得有點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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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捷運車廂社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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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五分的大安區,潮濕的熱氣已經開始從柏油路底下往上蒸。林知嶼站在復興南路那棟熟悉的老公寓樓下,手裡拎著一個帆布托特包,裡面塞著今天要給會員的問卷回饋表,還有昨晚在陽明山被雨淋到半乾的折疊傘。樓下的早餐店鐵板還在滋滋作響,蘿蔔糕的焦香混著豆漿的蒸氣往二樓的丘比特事務所飄去,隔壁手搖飲店的店員已經開始切檸檬,空氣裡有種台北特有的、擁擠卻讓人安心的早晨味道。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搭米色針織薄外套,微捲的黑髮還有點沒睡飽的翹,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比平常亮了一點。沒辦法,一整晚腦袋裡都在重播昨天小巴上那個共撐一把傘的畫面。肩頭貼著肩頭,雨點打在傘面上的噼啪聲,還有嚴煦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混著雨後草地的氣味,全部都變成循環播放的背景音樂,害他凌晨三點還在棉被裡翻來覆去,把那把小傘翻出來看了三次。

【林知嶼腦內晨間綜藝快報】

主持人舉著螢光棒在枕頭上大喊:各位觀眾!假約會進度條已偷偷從百分之三十飆到百分之六十五!關鍵字是雨傘、心跳、肩膀!林小嶼昨晚血條回滿,今日狀態是戀愛初期低血糖症候群,建議補充糖分與冷靜!導播上字幕:拜託今天不要遇到嚴先生,讓我先消化一下心跳啦!

可惜導播從來不聽主角的許願。

林知嶼本來想走路去事務所,反正從捷運大安站走到公寓也只要五分鐘,但蘇可欣一大早就傳訊息說,早上九點有兩位新會員要來諮詢,叫他務必搭捷運去信義區的合作文具店拿新印好的闖關卡,順便把上週的紅線APP評價回覆印出來。理由是讓他多練習在人群裡呼吸。林知嶼看著那則訊息,心裡只有一句話,蘇姊妳根本是把社恐當成重訓在練。

七點五十五分,捷運大安站的進站閘門已經開始出現上班尖峰的隊伍。林知嶼跟著人潮往月台走,車站冷氣開得很強,手扶梯兩側的廣告燈箱正輪播著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的宣傳影片,粉紅色的字卡寫著讓愛成家,政府幫你加分,看得他胃有點緊。上行列車進站的風把他的瀏海吹得更亂,車門打開的嗶嗶聲、站務人員請先下後上的廣播、還有後面推著行李箱的旅客輕輕撞到他背包的觸感,全部一次湧上來。

車廂裡已經是沙丁魚等級的擁擠。人貼著人,公事包貼著公事包,空氣裡混著咖啡、淡香水還有剛出爐麵包的味道。林知嶼好不容易擠進第二節車廂,抓著吊環,把自己縮成最不占空間的形狀,眼鏡因為溫差有點起霧,他趕緊用袖口擦了一下。就在他低頭想把手機拿出來假裝很忙的時候,眼角餘光瞄到一個極度熟悉的身影。

站在車廂連接處,穿著深灰色訂製西裝、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公事包的人,不是嚴煦是誰。嚴煦顯然也是剛從信義區的方向要往大安的方向去,車廂裡冷氣很強,他的西裝外套扣得整整齊齊,領帶結打得完美,整個人在擁擠的車廂裡卻像有結界一樣,方圓半公尺內大家都會自動留一點距離。他的視線本來在看手機,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頭就對上了林知嶼的眼睛。

林知嶼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第一個反應是把臉轉向車窗,假裝在看捷運路線圖。紅線、藍線、綠線,每個字都認識但此刻一個都讀不進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狂奔,不行不能在這裡相認,這節車廂裡有至少五張臉是丘比特的會員,上週才在陽明山一起露營的那位穿粉紅色外套的小姐就在斜對面,還有那位很愛問年薪的工程師先生就抓著他旁邊的欄杆。如果被認出來林媒人跟他的鑽石VIP一起搭捷運,專業形象會直接崩盤,明天紅線APP上就會出現標題為媒人跟VIP假戲真做的八卦評價。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一點,把頭壓得更低,假裝手機有很重要的訊息要回。手指在螢幕上亂滑,點開又關掉同一個記事本三次。

可惜嚴煦從來不是會讀空氣就配合演出的人。或者說,他太會讀空氣,所以選擇不配合。

只見嚴煦往他的方向跨了一小步,在搖晃的車廂裡站得穩穩的,然後用那種在法庭上清楚到最後一排的陪審團都能聽見的音量,禮貌而清晰地開口,微笑弧度標準到可以拿去當法律事務所形象照。

「林媒人,早安。」

車廂裡有一瞬間的安靜。不是完全安靜,是那種大家本來在滑手機、講悄悄話,然後忽然有個關鍵字讓耳朵全部豎起來的安靜。

林知嶼抓著吊環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都白了。他緩緩抬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嚴、嚴先生早安,好巧。」

嚴煦像是沒看出他的求救訊號,或者看出了卻覺得很有趣,繼續用那種溫和有禮卻穿透力十足的語氣說下去,字字清晰,還貼心地補充了完整資訊,深怕全車廂的人聽不懂前因後果。

「昨晚的約會心得報告,你還沒簽收。合約第四條第二項有寫,當日心得需於二十四小時內確認回覆,你已經超過十四個小時沒有已讀,我擔心是系統傳送異常,所以當面提醒你。」

轟。

如果捷運車廂有地洞,林知嶼現在已經挖到月台軌道底下了。

【林知嶼腦內綜藝社死特輯全螢幕放送】

主持人抱頭尖叫跌坐在車廂地板上:社死警報!社死警報!等級紅色!關鍵字是約會、心得報告、二十四小時!全車廂會員已開啟八卦雷達,竊竊私語音量逐漸放大!林小嶼血條瞬間歸零,羞恥感爆擊一萬點!字幕瘋狂閃動:誰來把我變成捷運座椅下的灰塵、合約不是這樣用的嚴大律師、媽媽我想下車!

斜對面的粉紅外套小姐已經睜大眼睛,小聲跟旁邊的朋友說,欸那不是丘比特的林老師嗎?怎麼跟鼎恆的嚴律師在約會?工程師先生則拿出手機,偷偷打開紅線APP,像是準備要更新什麼即時動態。車廂裡原本各自低頭的人,現在有一半都把目光投向吊環下的兩個人,空氣裡的咖啡味都變得有點尷尬的甜。

林知嶼的臉從耳根紅到脖子,眼鏡都快滑下來了。他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被口罩黏住,一句完整的辯解都擠不出來,只能發出氣音。「那個、那個報告我、我有看到,只是還沒、還沒……」

就在他快要當場融化成一灘水的時候,車廂另一側傳來一個熟悉的、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

「哎呀,這不是我們丘比特的績優媒人跟鼎恆的模範生嗎?這麼早就開始績效考核了?」江承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擠在同一節車廂裡,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搭深色長褲,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手裡還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美式,整個人在擁擠的人群裡卻像自帶緩衝氣墊。

他往前跨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林知嶼和嚴煦中間,用那種大學學長在系辦調解糾紛的口吻,音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卻又不會像嚴煦那樣像在開庭。

「各位早安,不好意思打擾大家通勤時間。我是鼎恆的江承宇,也是丘比特的合作顧問。剛剛嚴律師說的心得報告,其實是我們事務所跟丘比特合作的服務品質回饋機制啦,就像大家在紅線APP上會看到的配對後評價一樣,所有媒合流程結束後,雙方都要填寫回饋表,確保下次配對更精準。這是政府幸福成家補助計畫要求的標準作業流程,不是私人約會,大家不用緊張。」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粉紅外套小姐眨了眨眼,又對工程師先生比了一個請放心的手勢,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捷運轉乘資訊。「林媒人最近在優化問卷系統,所以會比較要求時效,這點我可以作證,他對每個會員都一樣嚴格,不會特別加班啦。」

幾句話,輕輕鬆鬆就把約會兩個字包裝成服務品質回饋機制,把曖昧的粉紅泡泡吹散成專業的行政流程。車廂裡的會員們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有人還點頭說,喔難怪想說怎麼這麼認真,還以為是……後面的話被江承宇一個溫和的笑容接了過去。「以為是八點檔嗎?我們哪有時間演八點檔,台北捷運尖峰時間能準時打卡就已經是奇蹟了。」

全車發出一陣輕笑,緊繃的氣氛瞬間被戳破。林知嶼抓著吊環的手終於鬆了一點,感激地看向江承宇,眼神裡全是得救了三個字。江承宇則趁機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小聲說,呼吸,慢慢來。

嚴煦站在原地,看著江承宇三言兩語就把他刻意製造的修羅場化解掉,眼裡閃過一點淡淡的無奈,又有點像是被學長看穿的窘迫。他低頭看向林知嶼,林知嶼剛好也抬頭看他,兩人的視線在晃動的車廂裡對上,林知嶼的眼裡還有未退的羞憤,嘴唇抿得緊緊的,像一隻被踩到尾巴還努力保持禮貌的小倉鼠。嚴煦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沒有再開口。

捷運廣播響起,下一站,信義安和。車門打開,一部分人潮湧下車,車廂終於鬆了一點。江承宇趁著這個空檔,對林知嶼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下車透氣。林知嶼幾乎是逃難一樣,抓著背包帶,跟在人潮後面擠出車門,連頭都不敢回。

月台上的風比車廂裡涼很多,帶著地下街麵包店的奶油味。林知嶼站在柱子旁邊,用手背貼著自己還在發燙的臉頰,耳裡還嗡嗡作響。他滑開手機,螢幕上果然跳出一則新訊息,來自嚴煦,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也就是他們還在同一節車廂的時候。

訊息寫得很短,完全不像那個會寫二十條合約的人會傳的長度。

嚴煦:抱歉,剛剛是故意的。想測試你在突發狀況下會不會維持專業應對,還是會直接當機。結果比我想的還可愛。心得報告不急,你慢慢看。還有,口罩戴歪了。

林知嶼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已讀不回的按鈕上,心裡的火氣跟羞恥感混在一起,像手搖飲店失手加了雙倍糖漿的檸檬綠茶,又酸又甜又氣。故意的是什麼意思,把社死當成壓力測試嗎?還敢說可愛,是在評價哪一種可愛?他氣鼓鼓地把手機翻面塞回口袋,決定要貫徹已讀不回的報復,讓嚴大律師也嚐嚐等不到回覆的滋味。

可是走往手扶梯的路上,他又忍不住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則訊息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嘴角竟然有點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連口罩真的歪掉都沒發現。月台上的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輕輕飄動,遠處捷運進站的燈光在隧道裡一點一點靠近,像某個人的腳步聲,正準時地往他這個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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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奧客女王的評分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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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月台的那則訊息還在林知嶼口袋裡發燙,他幾乎是用同手同腳的方式走回大安區那棟老公寓的。上午九點的台北已經進入完全體的悶熱模式,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軟,樓下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蘿蔔糕跟蔥蛋的香氣混著隔壁手搖飲店剛開封的冬瓜茶甜味,全部往二樓那扇貼著丘比特事務所粉紅色字樣的玻璃門飄過去。冷氣老舊的室外機嗡嗡轉著,滴下來的水在磁磚上暈開一小灘深色。

林知嶼推開門的瞬間,冷氣混著淡淡的薰衣草擴香迎面而來,總算把捷運車廂裡那種被全車行注目禮的羞恥感吹散一點。他把帆布托特包放下,摺疊傘還帶著昨晚陽明山的雨味,鏡片後面的眼睛有點飄,腦袋裡自動重播那句口罩戴歪了,害他剛剛在樓梯上又對著手機反光照了三次。

【林知嶼腦內晨間殘響綜藝】

主持人披著浴巾拿著麥克風在棉被堆裡大喊:各位觀眾早安!昨天的社死沒有殺死林小嶼,只是讓他變得更在意嚴先生的已讀!本日關鍵字是故意的、可愛、還有歪掉的口罩!導播上字幕:求求讓我安靜做問卷十分鐘就好!

可惜丘比特事務所的早晨從來不會讓人安靜十分鐘。

蘇可欣已經站在櫃檯後面,栗色波浪長髮俐落地紮成馬尾,紅唇配上俐落的米白色套裝,整個人像是把朝九晚五穿成了伸展台。她手上拿著平板,眉頭卻難得皺起來,看到林知嶼進門立刻壓低聲音招手,語氣是那種準備要報告颱風動態的嚴肅。

「小嶼,你來得剛好,先做心理準備。今天早上十點的諮詢,是許娜娜。」

光聽到這個名字,林知嶼手裡的帆布包差點滑下去。許娜娜,紅線APP上那個傳說中的評價女王,丘比特事務所今年上半年唯一的兩則一星長文苦主,連蘇可欣這種金牌媒人都會在行事曆上把她標成紅色警戒。她的評價寫得比論文還長,從對方皮鞋有灰塵到諮詢室水杯沒有用氣泡水,全部都能扣成服務態度不佳。

「她不是上個月說我們配對太誠實,轉去愛無限了嗎?」林知嶼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眼鏡都快滑到鼻尖。「怎麼又預約回來?」

蘇可欣把平板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紅線APP的預約備註,短短三行字殺氣騰騰。

備註寫著:本人為鑽石VIP,要求指名林知嶼媒人一對一諮詢。需求:年薪三百萬以上,身高一八五以上,三十歲以下,無不良嗜好,有房有車。一週內配對成功,否則將依實際體驗於紅線留下完整評價,含圖含表。

林知嶼盯著那個含圖含表的結尾,覺得自己的胃開始緊縮。「這已經不是相親需求,這是百貨公司週年慶的滿額贈門檻吧。身高一八五還要年薪三百萬,她要不要順便要求會做提拉米蘇跟修水管?」

「她敢寫,你就得想辦法接。」蘇可欣嘆氣,把一杯微糖的溫奶茶塞到他手裡,算是社恐出征前的護身符。「我跟你說,等一下不管她說什麼,你負責點頭跟記錄,我負責笑跟滅火。千萬不要跟她辯CP值,她上次把我們一個溫柔的工程師講到懷疑人生,說對方的興趣是爬山等於假日不在家,CP值太低。這次指名你,擺明是來找碴的,搞不好跟愛無限那邊有關。」

九點五十八分,樓梯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器上。事務所的玻璃門被推開,一陣濃郁的花果調香水味先飄進來,接著才是許娜娜本人。她穿著一整套香奈兒風格的粉白格紋套裝,裙長剛好落在膝上,細高跟鞋把小腿線條拉得又直又長,長捲髮燙得蓬鬆完美,醫美等級的五官在晨光下幾乎找不到毛孔,整個人像剛從百貨公司櫥窗走出來的展示品,手上拎著的迷你鍊條包一看就知道可以買下林知嶼三個月的房租。

她把墨鏡摘下來,目光在老舊卻溫馨的事務所裡掃了一圈,停在那張有點脫皮的沙發跟牆上阿姨手寫的緣分天注定海報上,嘴角勾起一個禮貌但沒有溫度的笑。

「林媒人,久仰。」她的聲音甜甜的,卻像加了冰塊的糖水。「終於見到本尊了,紅線APP上那位靠問卷跟微表情配對的天才。我很期待,你要怎麼在一週內幫我找到符合條件的對象。畢竟時間就是金錢,我的青春也是。」

林知嶼抱著平板站起來,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他不自覺地拉長了一點,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有點飄,但還是努力擠出營業用微笑。「許小姐早安,謝謝妳給我們機會。我們先聊聊妳的期待,再一起看看系統的建議,好嗎?」

許娜娜在會客區的沙發坐下,翹起腿,動作優雅地從包包裡拿出一張自己印好的評分表,推到桌上。表格上分門別類,年薪、身高、學歷、房產、父母職業,甚至連對方的牙齒整齊度都有欄位,每一項後面都有權重百分比。

「我這個人很理性,婚姻就是投資報酬率。」她用指甲輕輕敲著年薪三百萬那一欄,叩叩的聲音在安靜的諮詢室裡很清晰。「我媽說愛情會過期,但條件不會。我上次在你們這裡配的對象,年薪連兩百都不到,興趣還是當國小老師,假日要帶學生去比賽,連陪我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這種CP值,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浪費一週的時間?」

蘇可欣站在林知嶼身後半步,臉上的笑容已經進入營業用最高等級,紅唇彎起來的弧度完美,但眼神已經在對林知嶼發射不要衝動的訊號。

林知嶼低頭看著許娜娜的問卷,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數據分析是他的舒適圈,一進入問卷的世界,社恐的雜訊就會安靜一點。他調出許娜娜三個月前填過的完整版心理測驗,還有那份長達二十題的價值觀問卷,越看眉頭越輕輕蹙起來。

問卷上,許娜娜在需要被傾聽與被理解連續填了五分的滿分,在理想週末的選項裡,她圈的是兩個人在家一起煮飯、安靜看書,而不是高級餐廳或海外旅行。在最在意的事那一欄,她用很小的字寫著,希望對方不要像我爸一樣,整天只會用錢來衡量一切。

這些答案,跟她現在嘴上掛著的年薪三百萬、CP值,形成一種刺眼的反差。

「許小姐,我看到妳問卷裡提到,妳很重視相處時對方是不是願意傾聽,」林知嶼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像怕驚動什麼一樣。「如果只用年薪跟身高當篩選條件,可能會錯過真正讓妳覺得放鬆的人。要不要試試看,我們用妳真正在意的傾聽跟穩定度來找?我這裡有一位會員,他是國小老師,三十一歲,身高一七八,年薪沒有到三百萬,但他的問卷裡寫著,每個孩子吵架他都會先聽完兩邊的說法再處理,會員回饋裡面,好幾個家長都說他溫柔又有耐心。」

他把平板轉過去,上面是那位老師的資料,照片裡的男人穿著簡單的淺藍色襯衫,笑容有點靦腆,背景是教室的黑板,上面還貼著小朋友畫的感謝卡。興趣欄寫著喜歡帶學生做自然觀察、假日會去河濱公園慢跑。

許娜娜只瞄了一眼,嗤笑一聲,連平板都沒有接。「國小老師?林媒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我一小時的醫美保養就抵他半個月薪水,跟他在一起,以後難道要我補助他嗎?我今天是來找結婚對象,不是來做慈善的。這種條件,放在紅線APP上,連配對門檻都過不了,你還敢推給我?」

她的音量沒有很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往最薄的地方刺。諮詢室的空氣瞬間變得有點稀薄,連冷氣出風口的風聲都顯得尷尬。蘇可欣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悄悄握成拳,指節泛白,她往前半步,笑容裡已經帶上一點火氣。

「許小姐,條件當然重要,但我們媒合看的是長期的契合度。陳老師雖然年薪不是最高,但他——」

「蘇小姐,妳不用幫他打圓場。」許娜娜打斷她,眼神轉向林知嶼,語氣更甜,也更利。「林媒人,你們丘比特最近評價已經夠低了,上次貓咪咖啡廳那場聯誼,我看就只有兩星。現在愛無限那邊的配對效率是你們的三倍,人家用大數據一鍵配對,誰還在這裡聽什麼傾聽跟溫柔?我給你們一週是客氣,下週這個時候如果沒有讓我看到年薪三百萬、一八五的對象,我就把今天的諮詢過程,一字不漏,連同這份CP值太低的推薦,一起貼上紅線。到時候補助計畫的審查委員看到,會怎麼想呢?」

赤裸裸的評價勒索。時間、地點、條件、後果,全部講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準備好要送存證信函的草稿。林知嶼抱著平板的手指收緊了,指尖有點涼。他不是沒遇過挑剔的會員,但把挑剔當成武器,把評價當成籌碼,步步進逼要把人逼到牆角,這種壓迫感讓他腦袋裡的綜藝字幕又開始瘋狂閃動。

【林知嶼腦內奧客警報綜藝】

主持人抱著頭在沙發後面滾動:警報!警報!奧客女王開大絕!關鍵字是CP值、負評、含圖含表!林小嶼血條持續下降,蘇姊怒氣值即將滿格!導播尖叫:這不是相親,這是KPI綁架現場!

就在蘇可欣差點要把那句妳到底是來找對象還是來找碴脫口而出時,事務所的玻璃門又被推開了,帶進一陣信義區特有的冷冽氣味。

是嚴煦。他今天沒有穿全套深灰西裝,而是穿著淺灰色襯衫配深色西褲,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昨晚那份心得報告的實體簽收聯。他的黑色短髮還是一絲不苟,整個人在老公寓溫暖的燈光下,依然像一塊剛從頂級商辦冰庫裡拿出來的玻璃,透亮但帶著距離感。

他顯然沒料到諮詢室裡是這種氣氛,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臉色發白的林知嶼、快要炸開的蘇可欣,最後落在翹著腿、笑得甜美的許娜娜身上。身為鼎恆最年輕的合夥人,對於這種談判桌上的氣味,他太熟悉了。

「抱歉,好像打擾了。」嚴煦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的注意力都轉向他。他把紙袋放在櫃檯上,對林知嶼點了點頭。「林媒人,我來補送簽收聯,順便確認合約第四條的回饋時效。看來你們在忙,我在外面等就好。」

許娜娜的眼睛在看到嚴煦的瞬間亮了一下,那是看到同類菁英的雷達反應。她立刻換上更燦爛的笑容,語氣也多了一分對等階級的嬌嗔。「嚴律師也在這裡?太好了,你來評評理。丘比特號稱精準配對,結果給我推一個國小老師,這不是浪費我的時間嗎?我開的條件很合理吧,年薪三百萬、一八五,在台北不是基本嗎?達不到就該讓市場機制淘汰,不是嗎?」

嚴煦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把手插進口袋,姿態放鬆地靠在門框上,嘴角維持著那種禮貌到近乎刻薄的微笑。那個微笑,林知嶼在貓咪咖啡廳跟法庭攻防裡都看過,通常是毒舌要上場的前奏。但這次,他的毒舌沒有對準林知嶼。

「許小姐的條件,的確很明確。」嚴煦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不過從談判的角度來看,妳設定的是一組在現有會員資料庫裡達成率低於百分之五的篩選條件,卻要求對方在一週內達成,否則就以公開負評作為違約罰則。這在法律上,我們通常會稱之為顯失公平的附帶條款,用白話說,就是先射箭再畫靶,目的不是找到對象,是確保對方一定違約,好讓妳取得籌碼。」

諮詢室裡安靜了一秒。許娜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沒想到會被一個陌生律師當場拆台。

嚴煦像是沒看到她的表情,繼續用那種溫和卻字字精準的語氣說下去,目光卻是看向林知嶼,像是在教他怎麼看懂這場局。「這種模式我很熟,商務糾紛裡常見的客訴勒索三步驟。第一步,提出超出市場行情的需求,第二步,設定極短的履約期限,第三步,把評價或輿論當成違約金來要脅。一旦媒人為了怕負評而偽造條件去硬湊,下一個被檢舉的就是媒人自己。到時候在紅線APP上被貼標籤的是誰,就很難說了。」

他每說一句,林知嶼抱著平板的手就鬆一點。那些原本讓他覺得是自己能力不足、配對不夠好的自責,忽然被嚴煦用另一種語言翻譯了。這不是他的數據失靈,是對方的賽局本來就沒打算讓他贏。

蘇可欣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差點要鼓掌,硬是忍住,只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林知嶼,小聲說,聽到沒,你甲方在罩你。

許娜娜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她把評分表收回包包,站起來,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嚴律師,你這是偏袒吧?你也是這裡的VIP,難道你就滿意這種CP值太低的服務?」

嚴煦直起身,終於把視線完整地落在她身上,笑容依然禮貌,但眼神已經帶上一點鼎恆合夥人特有的壓迫感。「我是不是滿意,我會用合約跟回饋機制來表達,不會用威脅的。許小姐,如果妳真的想找到適合的人,或許可以試著把評分表上的權重,調回妳問卷裡真正寫過的東西。比如傾聽,比如穩定。那些東西在合約裡找不到,但在長期的關係裡,比年薪三百萬保值。」

許娜娜被堵得一句話都回不出來,抿緊了擦著豆沙色口紅的嘴唇。她最後把目光轉回林知嶼,語氣恢復那種甜膩的威脅。「好,林媒人,我就看你怎麼用傾聽來變出年薪三百萬。一週,我等你的好消息。沒有的話,紅線見。」

說完,她拎起鍊條包,高跟鞋喀喀地踩過事務所的老木地板,推開玻璃門時還故意讓門上的風鈴大力晃了一下,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香水味隨著她的離開慢慢散去,但那種被倒數計時的壓力卻留了下來。

門關上後,諮詢室裡有好幾秒鐘沒有人說話。蘇可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我的天,我剛剛真的差點把那張評分表撕掉。她以為結婚是買股票嗎,還投資報酬率。」

林知嶼還站在原地,平板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盾牌。他的臉有點紅,不是氣的,是某種被人在最狼狽的時候接住的熱度。他抬頭看向還靠在門框上的嚴煦,對方的淺灰襯衫在窗光下顯得很柔和,跟剛剛那番犀利的分析形成一種奇妙的反差。

「嚴先生,謝謝你。」林知嶼的聲音很小,卻很真誠。「我剛剛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她,我以為是我配對的問題。」

嚴煦走過來,從他手裡把那份快被捏皺的平板接過去,放在桌上,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卷宗。「不是你的問題。你的數據很對,是她的賽局不對。」他頓了一下,語氣放輕了一點,不再是法庭模式。「而且,你剛剛沒有因為她的威脅就亂推一個假的條件去騙她,這點做得很好。很多媒人會為了怕負評就隨便湊合,你沒有。這就是你問卷裡寫的真誠回饋條款,你自己做到了。」

被自己當初堅持要加進合約的條款反過來安慰,林知嶼的耳朵尖一下就紅了。他想起陽明山那個雨傘下的肩頭,想起捷運車廂裡那句可愛,現在又加上這一句做得很好,幾句話加起來,讓他的心跳有點不受控制。

蘇可欣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低頭紅耳朵,一個嘴上說得雲淡風輕、眼神卻藏不住關心,忍不住用手擋住嘴,假裝咳嗽,其實是在憋笑。她拿起手機,假裝要回訊息,實際上已經在群組裡敲字:報告,毒舌甲方現場護妻,蘇姊我先嗑一秒。

嚴煦把牛皮紙袋裡的簽收聯拿出來,遞給林知嶼,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對方的指尖,有點涼。「這個簽了就好。還有,許娜娜那種評價勒索,紅線APP其實有申訴機制,下次她如果真的貼長文負評,你記得把今天的諮詢錄音跟問卷對比一起申訴,平台會審核是否為惡意評價。需要幫忙,再找我。」

林知嶼接過紙,點點頭,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亮的。「好,我記住了。」

窗外的手搖飲店傳來封膜機的嗶嗶聲,樓下早餐店的客人換了一輪,台北的早晨依然擁擠而忙碌。但在這間老舊的二樓事務所裡,剛剛那場一觸即發的評分地獄,卻因為一個意料之外的甲方,而多了一點微妙的甜。

只是,林知嶼看著桌上那份被許娜娜留下的評分表,表頭那行一週內未達成就公開評價的字還在,紅線APP的倒數計時已經無聲地開始走了。他知道,這場危機還沒有結束,一週後的負評核爆,才是真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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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月老的直覺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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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APP上那個鮮紅色的倒數數字還掛在林知嶼的腦門上,許娜娜離開後留下的香水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諮詢室裡卻還殘留著一種被期末考倒數追著跑的悶熱感。

時間是隔天上午九點半,大安區這棟老公寓二樓的丘比特事務所,冷氣照舊用一種老人家嘆氣的頻率嗡嗡轉著,樓下早餐店的鐵板依舊滋滋作響,蛋餅的蔥香混著隔壁手搖飲店剛熬好的黑糖珍珠甜味,沿著斑駁的樓梯一路飄上來。林知嶼抱著平板坐在會客沙發上,細框眼鏡滑到鼻尖一半,身上那件米色針織衫的袖口又被他不自覺拉長,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那張一週內未達成即公開評價的備註壓得有點扁。

他的平板螢幕上開著許娜娜的問卷,還有那位被嫌CP值太低的國小老師的資料,數據欄位明明都對得上,傾聽分數、穩定度、價值觀契合度每一項都是綠燈,可是一想到許娜娜那句含圖含表的威脅,他就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數據分析忽然像考前背好的公式,在真正的申論題面前全部失靈。

【林知嶼腦內熬夜重播綜藝】

主持人頂著黑眼圈拿著麥克風在諮詢室角落碎念:各位觀眾,歡迎收看林小嶼的失眠重播劇場,昨日關鍵字是一週、負評、還有嚴律師那句做得很好。導播上字幕:數據說他很適合,但對方說不夠貴,林小嶼的腦內CPU已過熱,請支援收銀!

蘇可欣端著兩杯微糖溫奶茶走過來,把其中一杯塞進他手裡,栗色波浪長髮今天綁成低馬尾,紅唇依舊精緻,但眼下的淡淡青色洩漏了她昨晚也在煩惱紅線評分的事。她瞄了一眼平板,低聲說,別一直盯著那個評分表看了,越看越焦慮,數據有時候也會感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林知嶼捧著溫熱的紙杯,小聲回,我就是怕數據感冒會傳染給事務所。上個月貓咪咖啡廳那場聯誼已經被那顆兩星評價拉低均分,這次如果又被許娜娜貼一篇長文負評,補助計畫的審查那關真的會被刷掉。阿姨當初說緣分天注定,現在變成演算法天注定,我這個見習媒人好像哪邊都注定不好。

話才說完,事務所那扇貼著粉紅色丘比特字樣的玻璃門忽然被碰地一聲推開,風鈴被撞得叮噹亂響,一股混著陽光與火車便當味的風先衝進來,接著是一道圓潤福態的身影,燙著復古捲髮,珍珠項鍊在花襯衫上晃啊晃,手上還拎著兩大袋台東釋迦跟一盒麻糬,笑容滿面得像剛從觀光列車上走下來。

林美鳳回來了。

阿姨不是說要在台東多待一個月,去看熱氣球跟學做洛神花蜜餞嗎?林知嶼差點把奶茶打翻,眼鏡都歪了。林美鳳把袋子往櫃檯上一放,環顧這間她一手打造的老屋子,牆上那幅緣分天注定的手寫海報邊角已經翹起來,沙發也還是那張脫皮的沙發,但她眼裡全是滿意,接著目光精準地落在林知嶼身上,像掃描器一樣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哎唷,我的乖姪子,才幾天沒見,怎麼縮得更像小倉鼠了?林美鳳笑瞇瞇地走過來,伸手就把林知嶼拉長的袖口往上捲了一點,動作熟練得像在整理自家小孩的制服。聽可欣在電話裡說,你最近遇到奧客女王還遇到合約男友,整個人快被數據跟條款夾成三明治,我再不回來,你們這間店就要變成法條研討會了。

蘇可欣立刻像是看到救星,眼眶都有點熱,鳳姊妳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們家小嶼就要把問卷當成平安符貼在額頭上了。許娜娜那個一週通牒真的很硬,我們照數據推的那個老師明明很適合她,她偏偏要年薪三百萬,現在小嶼卡在這裡,覺得是不是自己配對失靈。

林美鳳把釋迦一顆顆拿出來放在桌上,圓滾滾的果實散發著甜甜的熟香,她順手拿起林知嶼平板,瞄了一眼許娜娜那張權重滿滿的評分表,只看三秒就把平板蓋起來,推到一邊。

數據沒有失靈,是你看數據的方法太用力了。林美鳳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語氣還是那種台式幽默帶著一點人生哲理的調調,像鄰家媽媽在廚房一邊切菜一邊開導人。知嶼啊,阿姨問你,你當初為什麼想躲在螢幕後面做分析?是不是因為你覺得直接看人太吵,所以想透過問卷聽見人家心裡真正想要的?

林知嶼點點頭,他的確是這樣。問卷上的小字、選項猶豫的時間、備註欄多打的一個逗點,對他來說都比現場那些此起彼落的客套話來得真實。

那就對了。林美鳳拍拍他的手背,掌心溫暖。可是最近你是不是反過來了?你太想用數據證明自己是對的,反而沒聽見數據後面的人。來,阿姨今天不教你話術,教你直覺課,沒有問卷,沒有紅線APP,就靠眼睛跟心。

她說著就從自己那個永遠像百寶袋的帆布包裡掏出兩張印出來的大頭照,一張是昨天許娜娜嫌到不行的國小老師,穿著淺藍襯衫在教室裡笑得靦腆,另一張是一個短髮俐落的女生,穿著運動外套,背景是河濱公園,笑容燦爛。這兩個人其實上週都有來做諮詢,但林知嶼當時只把他們當成一般會員建檔,沒有特別連起來。

你不要看年薪,也不要看身高,你就看眼睛。林美鳳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像在擺筊杯。這個老師,問卷上寫他假日會去河濱慢跑對不對?這個女生,興趣欄寫她最喜歡週末一個人去河濱騎單車,還特別備註討厭被已讀不回。你覺得他們如果碰面,會聊什麼?

林知嶼愣了一下,習慣性想去翻平板找交叉分析,卻被林美鳳輕輕按住手。他只好真的去看照片,那個老師的眼神溫和,嘴角有點不好意思的弧度,女生的眼神則是很直接的明亮,兩個人的笑容裡都有一種不搶話的安靜。他忽然想起老師那份手寫的問卷備註:希望對方可以讓我慢慢把話說完。

他們……可能會一起在河堤上散步,然後什麼都不用急著說?林知嶼小小聲說,聲音有點不確定,卻比剛剛談許娜娜時亮了一點。他們好像都是那種,寧願安靜陪伴,也不想一直傳訊息刷存在感的人。

林美鳳立刻用力點頭,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對嘛!這就是直覺。數據告訴你他們慢跑跟騎車地點一樣,直覺告訴你他們連沉默的方式都一樣。阿姨當媒人三十年,靠的不是什麼大數據,是看兩個人站在一起,空氣會不會變輕鬆。這種輕鬆,問卷印不出來啦。

蘇可欣在旁邊聽得頻頻點頭,補了一句,而且那個女生上次來還說,她最怕相親對象一開口就問妳薪水多少、房子在哪,覺得很像在面試。老師那種先聽完兩邊小朋友吵架再處理的個性,剛好就是她的解藥。這兩個如果配起來,搞不好比硬湊一個年薪三百萬的給許娜娜還要甜。

林知嶼看著那兩張照片,心裡某個打結的地方好像被輕輕鬆開一點。可是隨即另一個結又浮上來,他想起嚴煦,想起那份假約會合約,想起陽明山那把小傘下肩頭相貼的溫度,想起捷運車廂裡那句故意的還有那份百字心得。他的耳朵尖又開始發燙,連忙把視線移回釋迦上,假裝研究釋迦的刺。

林美鳳是什麼人,傳說級月老的直覺怎麼可能放過這種小動作。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還是溫溫的,卻字字點在要害,知嶼啊,阿姨再問你一個沒有數據的問題。你最近看著嚴律師的時候,心跳會不會比看著問卷的時候快?

林知嶼手裡的奶茶差點又晃出來,整個人像是被點名上台報告卻沒帶簡報,結結巴巴,阿姨,妳、妳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們是合約關係,合約第四條有寫——

合約是紙,心跳是肉。林美鳳打斷他,笑容依舊溫暖,但眼神多了一分認真。她壓低聲音,只有他們三個人聽見的音量。阿姨最忌諱的就是球員兼裁判,媒人最不能做的,就是一邊幫別人牽線,一邊把自己的線偷偷綁在客戶身上。你對嚴煦動心,阿姨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壞事,代表你真的學會用心去看人了。可是你要記得,分清楚什麼時候你是媒人,什麼時候你是林知嶼。這條線如果綁得不清不楚,最後兩個身分都會受傷。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水面,林知嶼原本因為直覺課而稍微輕盈起來的心情,又沉了一下。他知道阿姨說得對,他這幾天反覆看嚴煦訊息的樣子,早就不是單純的甲乙方。那種被罩著的甜,跟擔心違規的罪惡感,混在一起讓他每晚都睡不好。

蘇可欣見狀,立刻出來打圓場,轉移話題,鳳姊,妳這次回來待多久?愛無限那邊最近又在附近發傳單,蔣先生那張收購意向書還放在抽屜裡,我們正愁人手不夠呢。

林美鳳揮揮手,哎呀,我就是回來上完這堂課,後天還要回去把洛神花收成,店還是要交給你們年輕人。我只是回來提醒你們,有時候放下計算機,緣分才會自己走進來。說著她把那兩張照片塞進林知嶼手裡,去吧,下午把這兩位約來喝杯咖啡,不用在諮詢室,就在樓下的早餐店也好,讓他們自己聊聊,你只要在旁邊聽就好。

林知嶼握著照片,點點頭,掌心的紙張有點溫熱。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江承宇傳來的訊息,頭貼是那個溫和的黑框眼鏡學長。訊息很短:知嶼,下午有空嗎?請你喝杯咖啡,聊聊嚴煦的事,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地點就在你們事務所對面的那家咖啡店。

林知嶼抬頭,剛好看到對街咖啡店二樓的窗邊,江承宇已經坐在那裡對他揮手,手邊放著兩杯拿鐵,笑容一如往常的沉穩親切,像大學裡最受歡迎的那個學長,毫無壓迫感。

他跟林美鳳和蘇可欣說了一聲,便抱著那份直覺課的餘溫,穿過大安區午後有點黏膩的空氣,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冷氣混著現磨咖啡豆的焦香撲面而來,店內放著輕柔的爵士樂,跟樓下早餐店的鐵板聲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江承宇幫他拉開椅子,把那杯少冰微糖的拿鐵推過去,動作自然。你阿姨回來了?我剛剛在對面看到她的花襯衫,想說你今天應該會被好好上一課。

林知嶼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阿姨說我最近太依賴數據,叫我學直覺。

這就對了。江承宇攪拌著自己的咖啡,語氣溫和,卻慢慢帶進正題。直覺有時候比條款更能看見一個人。就像嚴煦,他看起來是不是條款很多、很挑剔、什麼都要白紙黑字寫清楚?

林知嶼想起那份長達二十條的假約會契約,還有貓咪咖啡廳裡嚴煦用法律術語分析貓咪領地的樣子,忍不住點頭。他毒舌指數真的很高,但……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

江承宇笑了一下,眼神裡多了一點心疼,那是只有看著多年好友才會有的眼神。嚴煦不是天生就這麼難搞。他爸媽當年是典型的商業聯姻,兩家公司為了合作而結婚,婚後各過各的,家裡的餐桌更像董事會,連吵架都要先調出帳本。最後那場離婚打得非常難看,財產、股權、媒體版面全部攪在一起,從那之後,嚴煦就覺得所有無法被條款保障的關係,都很危險。

林知嶼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杯壁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

所以他才會對紅線APP的配對這麼嚴格,對每一條合約都這麼計較。江承宇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動什麼。因為他從小看到的就是,再濃的感情,只要沒有條款保護,最後都會變成互相傷害的官司。他用挑剔跟合約把自己武裝起來,覺得只要先把最壞的情況寫清楚,就不會再失望。其實他不是不相信愛情,他是太害怕愛情沒有說明書。

林知嶼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嚴煦在陽明山營火晚會上望著火焰時那抹一閃而過的落寞,在諮詢室裡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還是站出來替他拆解評價勒索時那種禮貌卻堅定的眼神,還有那天在鼎恆法律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嚴煦把真誠回饋條款加進去時,指尖在紙上停留的那一秒。

原來那些毒舌跟挑剔,都不是針對他,而是嚴煦用來保護自己的盔甲。

江承宇見他聽得認真,語氣又帶回一點輕鬆的調侃,所以啊,你這個共感滿點的小媒人,如果真的想聽懂他,就不要只看他合約上寫了什麼,要聽他沒寫出來的部分。他越是用條款把話包裝得很漂亮,裡面藏的往往是最笨拙的關心。就像他那天在捷運上故意點你名,回去又傳那種百字道歉訊息,你以為他是故意的,其實他是不知道怎麼好好說我很在意你。

林知嶼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連細框眼鏡都快遮不住。他想起自己已讀不回又反覆偷看訊息的那些夜晚,原來對面那個人也在用他不擅長的方式笨拙地靠近。

江承宇把一張面紙推過去,笑著說,別急著回應他,先回去把阿姨給你的直覺課做完。聽聽看,當你不拿問卷去分析嚴煦的時候,你心裡聽見的是什麼。這比任何數據都準。

林知嶼點點頭,把那杯已經有點回溫的拿鐵喝完,甜味跟苦味混在一起,像這幾天的心情。回到事務所時,午後的光線已經斜斜地切進二樓的窗戶,林美鳳正在跟蘇可欣一起把釋迦分裝進保鮮盒,兩個人有說有笑,整個空間久違地有了過年般的熱鬧。

就在這時,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風鈴清脆地響了一下。

嚴煦站在門口,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捲起,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裝的似乎不是文件,而是一盒樓下早餐店限量的芋頭酥,還是熱的,紙袋外緣有淡淡的油漬透出來。他的黑色短髮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柔軟了一些,整個人少了信義區商辦的冷冽,多了一點大安區巷弄的溫度。

我剛好經過,看到你們阿姨回來,想說帶點點心。嚴煦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在對上林知嶼的視線時,多停了一秒。林媒人,昨天的申訴建議,有派上用場嗎?

林知嶼看著他手裡那盒還冒著熱氣的芋頭酥,想起江承宇剛剛說的那句最笨拙的關心,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總想用問卷去解讀嚴煦,其實是走錯了方向。數據可以告訴他嚴煦的勝訴率跟挑剔項目,卻聽不見盔甲底下那個害怕受傷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去拿平板,也沒有背出什麼條款,只是抬起頭,用他最擅長的、柔軟而真誠的眼神看向嚴煦,輕聲說,有,謝謝你。其實……我今天學到一件事,有時候不用問卷,也能聽見一個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你要不要坐一下?我請你喝杯溫奶茶,樓下阿姨剛煮好的,還很熱。

嚴煦的眼神微微一動,像是沒料到林知嶼會這樣回應。他點點頭,把紙袋放在櫃檯上,指尖不經意碰到林知嶼剛從咖啡店帶回來的那張河濱照片,眼裡閃過一絲好奇,卻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拉開椅子坐下。

林美鳳跟蘇可欣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退到內間,把會客區留給他們。午後的光灑在那張有點脫皮的沙發上,芋頭酥的香氣混著奶茶的甜味,在老舊的冷氣聲中慢慢散開。林知嶼坐在嚴煦對面,第一次沒有急著用數據證明什麼,只是安靜地聽著,聽著嚴煦沒有說出口的那部分,決定用真心去靠近那副盔甲底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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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愛無限的收購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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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兩點,大安區的午後像一顆含在嘴裡快要化掉的黑糖珍珠,黏稠又悶熱。丘比特事務所二樓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依舊用一種資深社畜嘆氣的頻率嗡嗡運轉,風口貼著的粉紅色膠帶邊角已經翹起來,隨著風擺啊擺,像極了林知嶼此刻的血條。

樓下早餐店的鐵板滋滋聲混著隔壁手搖飲店搖雪克杯的喀啦喀啦聲,沿著斑駁的洗石子樓梯一路竄上來,奶茶甜香、蛋餅蔥油、還有一股曬了一整天柏油路的熱氣,全部擠在這間不到二十坪的老公寓裡。林知嶼穿著那件已經快變成制服的米色針織衫,袖口又被他拉到指節,細框眼鏡有點滑下來,他抱著平板坐在會客沙發上,對面是剛把台東釋迦分裝完的林美鳳,還有一臉如臨大敵的蘇可欣。

林美鳳明天就要搭火車回台東收洛神花,今天算是臨時延留的最後半天,她把那盒嚴煦昨天帶來的芋頭酥分給大家,笑咪咪地說要幫事務所補一下元氣。蘇可欣的栗色波浪長髮今天難得紮成俐落馬尾,紅唇依舊,但手上拿著的卻不是平常的客戶話術小抄,而是一封用市政府標章印出來的公文影本,標題斗大的字寫著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第二階段輔導訪視通知。

小嶼,等一下來的這個輔導顧問,你記得先聽、不要先慌。蘇可欣把公文攤在桌上,指尖點著顧問那一欄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市府說是為了協助小型事務所提升競爭力,派來的顧問會幫我們健檢營運,輔導媒合流程,聽起來很官方,但我總覺得這個時間點有點太剛好,剛好在我們紅線APP均分被拉低、又被許娜娜下通牒之後。

林知嶼盯著那個名字,覺得胃有點縮起來。顧問姓名那一欄印著三個字,蔣慕凡。

【林知嶼腦內緊急插播綜藝】

主持人抓著麥克風從天花板垂降,背景音是警報嗶嗶聲:各位觀眾現在插播快訊,丘比特事務所本日關鍵字是輔導訪視,翻譯年資就是老闆來盯KPI!導播上字幕:林小嶼血條原本剩百分之三十,現在直接進入紅血閃爍模式,請求場外支援!特效字卡砰地跳出:愛無限集團執行長亂入,社恐媒人即將面對資本主義期末考!

林美鳳倒是老神在在,端起溫奶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來就來嘛,我們開門做生意,輔導就輔導。阿姨當年開這間店的時候,市府連補助是什麼都還沒發明咧,先看看對方想輔導什麼,再決定要不要被輔導。

話才說完,那扇貼著丘比特愛心貼紙的玻璃門就被準時地敲了兩下,風鈴還來不及響,門就已經被推開。冷氣的嗡鳴聲裡混進一股完全不屬於大安老公寓的味道,是信義區頂級商辦大樓裡那種冷度剛好的空調、加上高級木質調香水與新印合約紙張的油墨味。

蔣慕凡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西裝,裡頭是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麂皮樂福鞋亮得可以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燈。金邊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卻帶笑,手上提著一個薄薄的鈦灰色手提箱,身後跟著一位捧著平板與投影布幕的年輕助理,兩個人像是要去開董事會,而不是來一間樓下就是早餐店的老屋。

林老闆,蘇小姐,還有林媒人,午安。蔣慕凡的笑容溫和得無懈可擊,語氣卻像已經排練過三次的簡報開場。抱歉打擾你們午休,我這次是以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特聘輔導顧問的身分來訪,市府希望我能協助幾間具潛力的在地事務所進行數位轉型訪視,丘比特剛好就是名單上的第一順位,算是緣分。

他把手提箱放在那張脫皮的沙發茶几上,喀嚓一聲打開,裡面不是什麼輔導手冊,而是一疊印著愛無限集團LOGO的精裝合約與一台輕薄筆電。助理非常熟練地把小投影布幕立在會客區那面手寫著緣分天注定的牆前面,布幕一拉開,剛好把那幾個手寫字完全蓋住。

蘇可欣的笑容瞬間切換成營業用的金牌模式,眼尾彎起,卻沒有退讓半步,蔣執行長親自來輔導,我們真是受寵若驚。不知道今天的輔導流程大概是怎麼安排?需要我們準備哪些資料?

流程很簡單。蔣慕凡推了一下眼鏡,筆電螢幕亮起,投影出一個充滿科技感的儀表板,上面跳動著配對成功率、客單價、會員留存率、負評風險係數等各種KPI曲線。這是我為丘比特量身打造的數位健檢報告,根據你們過去半年在紅線APP上的公開數據、補助計畫的審查指標,以及我對大台北婚戀市場的觀察,我做了一個很誠實的診斷。

他切換下一頁,大大的紅字標題跳出來:人情味是無法規模化的瑕疵。

丘比特的優勢是什麼?是林美鳳女士三十年累積的口碑,是蘇小姐的現場魅力,是林媒人對問卷的共感天賦。蔣慕凡的語氣像是老師在點評學生的手工作業,溫柔卻句句帶著分數。可是劣勢也很明顯,過度依賴個人直覺、流程無法標準化、客訴處理靠人情而不是靠系統。一間店能不能活,不是看有沒有溫度,是看能不能被複製。愛可以被量化,愛情當然也可以被量產。

林知嶼抱著平板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都有點白。他看著投影上那個被標成落後指標的人情味三個字,覺得自己這幾天剛被林美鳳的直覺課稍微找回來的那點自信,又被放進試算表裡重新計算了一次。

所以,我今天帶來第二個方案,也是更務實的方案。蔣慕凡從手提箱裡拿出那疊精裝合約,封面燙金印著合作收購意向書幾個字,輕輕推到茶几中央。愛無限願意以高於市價四成的價格,收購丘比特事務所的品牌與會員資料庫,保留你們三位的職位與分潤,導入我們的愛無限配對引擎3.0。只要導入,媒合成功率可以在三個月內從現在的百分之四十七拉到百分之八十二,紅線APP的評分也能透過系統化的評價管理拉回來,補助資格就不會被撤銷。對你們來說,這是最不費力的活下去的方式。

蘇可欣瞄了一眼合約厚度,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蔣執行長,這個金額確實很吸引人。不過收購之後,事務所的營運主導權跟配對理念,還能維持我們原本的樣子嗎?我們很多會員是衝著阿姨那種慢慢聊、慢慢聽的風格來的,全部改成系統派對,他們可能會不習慣。

習慣是可以被數據重新訓練的。蔣慕凡笑了笑,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一張標準化的相親流程圖,從問候語、自我介紹秒數、到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遞名片,全部精準到秒。蘇小姐是金牌媒人,應該最清楚,現場炒熱氣氛的話術,其實也可以寫成SOP。與其讓林媒人每次都靠天賦跟運氣去聽懂客人,不如讓系統直接告訴他,誰跟誰的財力、學歷、身高體重最匹配,這樣一週內要處理許娜娜那種VIP的負評壓力也會小很多,不是嗎?

他這句話精準地踩在林知嶼最焦慮的那個點上,許娜娜的一週通牒、紅線APP上那個還在倒數的數字、補助計畫的十對配對KPI,全部被他輕描淡寫地串在一起,像是一張已經算好你會怎麼走的棋盤。

林美鳳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端著奶茶,安靜地看著這個穿著麂皮樂福鞋的年輕人用資本的邏輯把她的老店包裝成一個待優化的專案。林知嶼則是覺得會議室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冷氣的風吹在他的針織衫上,卻一點都不涼。

那這份意向書,我們需要現在就決定嗎?林知嶼小聲問,聲音有點抖,他習慣性想去翻問卷找答案,卻發現眼前沒有問卷,只有一份合約。

當然不用現在,蔣慕凡的語氣越發體貼,像是給出最後的溫柔。但為了配合市府的輔導時程,如果能在今天完成初步簽署,我們就能馬上啟動系統導入,下週就能安排第一場標準化聯誼,剛好趕上你們補助審查前的最後衝刺。合約我已經請法務調整到最簡潔的版本,只有十五頁,重點條款我都標註好了,你們只要在最後一頁簽名,剩下的我來處理。

助理非常配合地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遞上兩支鋼筆,連簽名欄的螢光標籤都貼好了。蘇可欣接過合約,快速翻了幾頁,職業直覺讓她立刻嗅到不對勁。這份合約看起來簡潔,但裡面的用詞卻很綿密,她看到其中一條寫著合作期間內,原品牌團隊不得於台北市轄區內從事相同或類似之婚戀媒合業務,另一條寫著若因可歸責於乙方之評價管理不當導致甲方商譽受損,乙方應賠償甲方商譽損失,其金額以收購價額之三倍為上限。更往後翻,還有一條關於輿論操作與會員資料授權的附約,文字繞得像迷宮。

【林知嶼腦內法條警報小劇場】

背景音樂忽然變成法庭劇的咚咚鼓點,旁白用綜藝字幕大喊:注意!注意!合約地雷偵測中!競業條款、商譽賠償、資料授權三連發,林小嶼的社恐雷達雖然不會看合約,但蘇姊姊的金牌直覺已經亮起紅燈!導播上字:這份合約甜甜的價格是糖衣,裡面藏的是把整間店打包帶走的陷阱題!

蘇可欣不動聲色地把合約往林知嶼那邊推了一點,低聲說,條款有點多,我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仔細看過,或是請我們熟悉的法律顧問幫忙確認一下,畢竟這關係到阿姨三十年的招牌。

蔣慕凡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多了一絲評估,需要,當然需要。不過法律顧問的審閱通常要三到五個工作天,市府的輔導訪視紀錄今天就要回報,如果今天沒有進展,我恐怕只能在報告裡如實註記丘比特對於數位轉型的配合度有待加強,這會直接影響下個月的補助續審。他的語氣依舊優雅,卻把時間壓力包裝成善意的提醒,每一個字都像是用KPI算過的。

就在茶几上的兩支鋼筆被推得更近、林知嶼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的時候,玻璃門的風鈴忽然又響了,這一次的鈴聲清脆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節奏,不疾不徐,像是法庭開庭前的那一下木槌。

抱歉,輔導訪視好像還沒結束,我這個法律顧問來得有點晚。

嚴煦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裡頭是淺藍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黑色資料夾。他的出現讓整個會客區的溫度瞬間從悶熱的午後轉成信義區商辦那種冷氣強到需要披外套的涼意,卻莫名讓人安心。

他身後跟著的江承宇對著蘇可欣眨了眨眼,笑得一臉溫和,手上還拎著兩杯樓下手搖飲店的無糖青茶,像是剛好路過。江承宇把青茶放在櫃檯上,輕聲對蔣慕凡點頭,蔣執行長,好久不見,聽說今天是市府輔導訪視,我們事務所剛好是丘比特的法律顧問,想說過來旁聽一下,不會打擾吧?

蔣慕凡的眼神在看到嚴煦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金邊眼鏡後的笑容多了一分審視,嚴律師,鼎恆的合夥人親自來當小事務所的顧問,真是大材小用。不過也好,有專業人士在場,合約解釋起來更有效率。

嚴煦沒有多做寒暄,逕自拉開林知嶼身旁的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這間老屋本來就有他的位置。他把黑色資料夾打開,裡面是他昨晚就請江承宇幫忙調出的愛無限集團過往收購案例與市府補助計畫的公開辦法,條文重點已經用螢光筆標好。接著他伸手,輕輕把那份燙金的意向書拿起來,指尖翻開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打斷的節奏。

輔導訪視的確很重要,不過顧問的角色應該是協助,不是施壓。嚴煦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他在法庭上把證人問到語無倫次的那種禮貌與精準。林媒人,蘇小姐,不介意我幫你們逐條確認一下吧?畢竟這份意向書雖然只有十五頁,但裡面有幾條的違約效果,可能比你們想像的還要熱鬧。

林知嶼點點頭,眼睛有點亮,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蘇可欣立刻把合約往嚴煦面前再推近一點,連林美鳳都放下奶茶,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要怎麼拆解資本的遊戲。

嚴煦翻到第五頁,指尖點在那條競業條款上,語氣平淡地念出來,合作期間及合作終止後兩年內,乙方團隊不得於台北市轄區內從事相同或類似業務。翻譯成白話就是,今天簽了,明天就算合作破局,你們三位在兩年內都不能在台北再開任何一家婚戀事務所,等於把丘比特的品牌跟人綁在一起賣斷。這對一間想靠口碑活下去的小店來說,不是輔導,是上銬。

蔣慕凡笑了一下,試圖打圓場,嚴律師言重了,這是業界常見的保護條款,避免品牌資源被任意帶走,我們也是為了保障雙方投入的行銷成本。

常見,不代表合理。嚴煦沒有讓步,翻到下一頁,又點在商譽賠償那一條。而且這條商譽損失的定義非常有彈性,什麼叫評價管理不當?是紅線APP上多一顆一星,還是聯誼活動有人覺得無聊?定義不明,賠償卻直接拉到收購價的三倍,等於你們用四成的溢價買下品牌,卻讓對方用三倍的價格承擔所有輿論風險。這筆帳,不管怎麼算,都是甲方穩賺不賠。

江承宇在旁邊適時補上一句,像是學長在幫學弟遞梯子,蔣執行長,市府的補助辦法裡其實有寫,輔導顧問不得以補助審查作為締約與否的對價條件,這是為了避免輔導變成變相施壓。我們理解你想幫市府衝媒合率的美意,但如果訪視紀錄寫成配合度有待加強,剛好跟這份合約的簽署綁在一起,觀感上可能會有點像以輔導之名,行收購之實,市府那邊也不好解釋。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把蔣慕凡剛剛用時間壓力包裝的善意提醒,完整地拆解開來,攤在陽光下。蔣慕凡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點,他看著嚴煦,眼神裡的算計與欣賞混在一起,鼎恆的嚴煦,毒舌指數果然名不虛傳。不過嚴律師,你這麼幫丘比特,是以什麼身分?鑽石VIP客戶,還是……合約關係人?

這句話帶著刺,精準地往林知嶼跟嚴煦之間那條還沒說破的線戳去。林知嶼的耳朵瞬間紅起來,握著平板的手又往袖口裡縮。蘇可欣差點要拍桌,卻被林美鳳輕輕按住手腕。

嚴煦卻沒有被激怒,他只是把合約闔起來,推回茶几中央,然後轉頭看向林知嶼,眼神在那一瞬間卸下了法庭上的冷冽,多了一點只有林知嶼看得懂的溫柔。他沒有回答蔣慕凡的問題,而是對著林知嶼說,林媒人,合約可以慢慢看,但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你們想賣掉這間店嗎?不是因為KPI、不是因為補助、不是因為有人說你們落伍,是你們自己,想不想賣?

林知嶼愣住了。這個問題沒有出現在蔣慕凡的投影片裡,也沒有出現在紅線APP的問卷裡,卻是在場所有數據與條款都沒有問過他的,最核心的那個問題。

他看著這間老屋,牆角那幅被布幕蓋住的緣分天注定,櫃檯上林美鳳剛分裝好的釋迦,樓下傳來的手搖飲封膜聲,還有蘇可欣那雙擔心卻信任他的眼睛。這些東西在蔣慕凡的儀表板上可能只是一串無法規模化的瑕疵,但在他心裡,卻是他從一個只敢躲在螢幕後的社恐,慢慢學會站在人群前傾聽的全部理由。

不想。林知嶼的聲音不大,卻比任何一次主持聯誼時都還要清楚。我們還想試試看,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就算慢一點,就算會被說落伍,我們還是想讓來這裡的人,是真的被聽見,而不是被系統分發。

林美鳳聽到這句話,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蘇可欣則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剛剛被KPI追著跑的那股悶熱全吐了出來。

嚴煦點點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弧度,他轉回頭看向蔣慕凡,語氣重新切回那個禮貌卻不容置疑的律師模式,那就很清楚了。蔣執行長,丘比特今天不適合簽任何收購意向,輔導訪視的紀錄就請你如實寫上,本所經評估後決定維持獨立營運,持續以人本傾聽為核心提升媒合品質。如果市府需要,我們可以三天內提供完整的自救計畫書與法務意見,證明不靠收購也能達標。至於這份意向書,我的建議是請你們法務把競業與商譽賠償的條款先修正到對等的比例,再來談合作,會比較有誠意。

蔣慕凡盯著那份被推回來的合約看了幾秒,金邊眼鏡反射著投影幕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接著他笑出聲來,收起筆電,動作依舊優雅,卻少了剛進門時的那種勝券在握。他把合約收回手提箱,喀嚓一聲扣上。

很有意思。蔣慕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看向林知嶼跟嚴煦,數據跟人情味的對決,看來今天是人情味暫時領先。不過林媒人,補助的死線不會等人,許娜娜的評價也不會等你們慢慢聽。下一次,我會帶著更完整的數據再來,希望到時候,你們還能這麼堅定。

他對林美鳳微微點頭致意,帶著助理離開,麂皮樂福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玻璃門的風鈴被帶起一陣急促的叮噹,隨後又恢復平靜。投影布幕被收走後,那面手寫的緣分天注定重新露出來,邊角翹起,卻在午後的光裡顯得特別清楚。

會客區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冷氣的嗡鳴與樓下早餐店的鐵板聲。江承宇笑著拍拍嚴煦的肩,低聲說,毒舌指數今天破表,記得回去幫學弟請款。然後很識趣地對蘇可欣說,蘇小姐,借一步說話,我剛好有幾個配對成功的佳偶名單想給你參考,我們去櫃檯聊。兩個人一起退開,把空間留給還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

林美鳳也端起空掉的奶茶杯,笑咪咪地說,阿姨去樓下幫你們買個雞排加辣,壓壓驚,順便跟早餐店阿姨交換一下情報。她經過林知嶼身邊時,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裡全是做得好的鼓勵,然後哼著歌推門下樓。

轉眼間,會議室只剩下林知嶼跟嚴煦。桌上那兩杯已經有點回溫的青茶還冒著薄薄的水珠,芋頭酥的香氣還沒散。林知嶼低著頭,細框眼鏡滑到鼻尖,耳尖紅得像剛被蓋了印章,他小聲說,謝謝你,嚴律師,如果不是你來,我差點就簽了,我根本看不懂那些陷阱。

嚴煦沒有立刻回話,他看著林知嶼那個又想把自己縮進針織衫裡的樣子,想起江承宇說過的,這個人越是害怕,就越會先把袖口拉長。嚴煦伸手,不是去拿合約,而是把桌上那份被翻得有點皺的補助計畫辦法推到一邊,然後輕聲說,你不需要為看不懂陷阱道歉,你擅長的是聽懂人心,這本來就比看懂合約難多了。

林知嶼抬起頭,對上嚴煦的眼神,那雙平常總是帶著審視的眼睛,此刻卻很安靜,沒有毒舌,沒有條款,只有很誠實的肯定。

蔣慕凡說人情味是瑕疵,嚴煦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樓下飄上來的蔥油香。但我看到的剛好相反。這間店會讓人想脫鞋子坐久一點,會讓阿姨想把釋迦分給每一個客人,會讓蘇小姐願意為了你差點跟奧客吵架,會讓你明明社恐到想躲起來,還是願意站出來說不想賣。這些東西,系統做不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點在茶几上那個被留下來的螢光簽名標籤上,把它撕起來,揉掉,丟進垃圾桶。

你的事務所,值得用更好的方式活下去。嚴煦看著林知嶼,一字一句地說,不是靠被收購,不是靠把自己賣掉換KPI,是靠你本來就很厲害的那個能力,好好聽,好好配,用你們相信的方式。補助的十對配對,我陪你一起想辦法,合約的陷阱,我幫你擋。但前提是,你要先相信,你的人情味不是落伍,是這間店最值錢的資產。

林知嶼的眼睛有點熱,鼻尖也跟著紅起來。他想起這幾天從自我懷疑到被林美鳳點醒,再到被江承宇告知嚴煦的盔甲,最後在這個差點被資本碾壓的午後,被嚴煦用最擅長的法條,反過來保護了他的夢想。那種被堅定選擇、被溫柔罩著的感覺,比任何一次百字心得都還要讓人心跳失控。

他用力點點頭,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很亮,我會的,我會好好守住這裡,不會再讓數據跟合約牽著跑。我想用直覺跟真心,再試一次。

嚴煦看著他那個明明快哭出來卻又努力笑出來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把那盒還剩最後一塊的芋頭酥往他面前推,語氣又帶回一點熟悉的毒舌,卻是藏著甜的那種,那先從把這塊芋頭酥吃完開始吧,林媒人。再不吃,樓下早餐店阿姨的愛心就要涼了,吃飽才有力氣去應付許娜娜那一週倒數。

林知嶼破涕為笑,拿起芋頭酥,小口咬下去,酥皮喀嚓一聲,芋頭餡的熱氣混著奶香在嘴裡散開。午後的光從窗戶斜斜切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茶几上,把那張被揉掉的螢光標籤的影子拉得很長。樓下的手搖飲店又開始排隊,點餐聲此起彼落,而二樓這間差點被收購的老屋,卻在這個午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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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一星負評核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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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分的台北,大安區的空氣還沒被曬透,帶著一點前一晚雨後的濕氣。丘比特事務所二樓的窗戶半開著,樓下早餐店的鐵板才剛熱起來,阿姨把蔥蛋往鐵板上一攤,滋的一聲,油煙裹著蔥香往二樓竄,手搖飲店的店員正把昨晚洗好的雪克杯一個個排好,杯底敲在不鏽鋼檯面的清脆聲,像是替這條巷子打拍子。

林知嶼比平常早了半小時到,米色針織衫的袖口照例被他拉到指節,細框眼鏡有點歪,他把平板跟問卷夾整齊地疊在會客桌上,還把林美鳳從台東寄來的洛神花茶包重新收進抽屜。昨天下午蔣慕凡帶著收購合約铩羽而歸,嚴煦那句你的事務所值得用更好的方式活下去,還在他腦袋裡循環播放,讓他第一次覺得,或許人情味真的不是報表上的瑕疵。那份踏實感讓他昨晚難得沒有失眠,甚至還把紅線APP的後台數據整理到半夜,想著只要把最後幾對配對做好,就能穩住補助資格。

蘇可欣踩著高跟鞋推門進來,栗色波浪長髮紮成高馬尾,妝容一絲不亂,手上拎著兩份早餐店的鮪魚蛋餅,卻沒有平常那句早啊小嶼今天也要加油喔。她的臉色有點緊,手機螢幕亮著,紅線APP的通知小紅點已經疊到九十九則以上。

小嶼,你先坐好,我給你看個東西。蘇可欣把蛋餅放到桌上,卻沒打開,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你先答應姊姊,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先把自己罵到地洞裡。

林知嶼的心口忽然縮了一下,像被什麼細細的線勒住。他接過蘇可欣的手機,螢幕上是丘比特事務所在紅線APP的店家頁面。昨天還是四點二顆星,今天早上只剩下兩點三顆,最新評價那一欄被一整排一星洗版,每一則都附上超長文字,還有截圖。

第一則就是許娜娜,頭像依舊是那張無懈可擊的香奈兒套裝照,標題寫著配對不實,媒人專業度零分。她寫,強烈不推薦,這家事務所號稱用心傾聽,實際上根本不懂VIP需求,本小姐年薪破百、醫美千金,需要的是能匹配財力與外型的對象,媒人卻介紹年薪不到百萬的國小老師,CP值低到想退貨。要求協助微調財力證明也被拒絕,態度死板,完全不為客戶著想,已向平台檢舉。底下還有三則附和的帳號,名字看起來眼熟,全是上個月被許娜娜以條件太差為由當場打槍的聯誼男會員,內容如出一轍,媒合造假、推薦灌水、浪費時間,附上的對話截圖還刻意截掉了前後文,看起來就像事務所隨便亂配。

林知嶼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有點涼。昨天傍晚的畫面忽然撞回來。許娜娜穿著一身米白香奈兒套裝,拎著柏金包走進事務所,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篤篤聲,一坐下來就把一份列印好的財力證明草稿推到他面前。

林媒人,我直說了。許娜娜的語氣像在櫃上挑粉底,紅唇一張一合。我爸那邊的醫美集團今年營收數字不好看,我如果照實上傳,紅線APP的篩選分數會被拉低,配不到我要的年薪三百萬、一八五那一檔。你幫我把年收那一欄改成五百萬,存款那欄再多加兩個零,反正你們媒人不是最會傾聽跟包裝嗎?包裝一下不算騙吧?這對你們也有好處,我配到好對象,你們的成功率也好看,大家雙贏。

蘇可欣當時就站在櫃檯後面,眉尾輕輕一挑,卻沒出聲,把空間留給林知嶼。林知嶼看著那張草稿,胃裡像有塊冰在慢慢化,聲音有點抖,卻還是把草稿往回推了一點。

許小姐,紅線APP是實名制,財力證明要上傳存摺跟扣繳憑單,平台會審核。我們如果幫你偽造,之後被查到,不只是你的帳號會被停權,事務所的立案資格也會被撤銷,補助也會沒了。更重要的是,之後跟你見面的對象,是因為這個數字才來的,那不是配對,是誤會的開始。我們可以幫你把自傳跟邀約訊息修得更吸引人,但數字不能動。

許娜娜的笑容當場就冷掉,拿起草稿塞回包包,語氣甜到發膩。好啊,很有原則嘛,林媒人。那我就看看,很有原則的事務所,能在紅線APP上撐幾天。說完就踩著高跟鞋離開,風鈴被甩得叮噹作響。

當時林知嶼以為這只是又一次的奧客日常,沒想到報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背景音樂瞬間切成災難片的低鳴,棚內燈光轉紅,拿著麥克風的主持人從天花板滑下來,字卡啪啪啪跳出:注意注意,本日關鍵字一星核爆!導播上字:許娜娜奧客女王發動評價轟炸,紅線APP評分自由落體,林小嶼血條直接見底!旁白用氣音喊:社恐媒人拒絕造假,結果被造假指控,什麼人間黑色幽默!特效字:丘比特事務所補助資格亮紅燈,距離被撤銷還剩幾小時!

蘇可欣一把拿回手機,迅速切到後台,聲音已經切回金牌媒人的作戰模式。小嶼,聽好,這不是你的錯。你做的是對的,偽造文書那條要是真的幫她做了,我們現在就不是掉星星,是直接被市府約談。她這是典型的評價勒索,先用通牒施壓,施壓不成改用負評轟炸,還拉人一起洗版,想用演算法把我們壓到搜尋結果最後一頁。她算準我們這種小店最怕公開評價,補助審查也會看這個分數。

可是分數真的掉下來了。林知嶼的聲音很輕,像怕大聲一點就會把整間店震垮。昨晚還有四點二,今天剩下兩點三,家長會看到這個,誰還敢把小孩交給我們配對?補助那邊會不會今天就來公文說要凍結?

會,所以我們現在就要自救。蘇可欣把蛋餅推到一邊,直接打開筆電,登入事務所的官方帳號。姊姊昨晚其實就料到她可能會搞這一齣,已經把你跟她的對話紀錄、你當時給她的配對建議書、還有那位國小老師的問卷同意截圖都備份好了。她指控我們配對不實,我們就用紀錄自清。第一步,我現在一一私訊被她拉來留一星的那幾個男會員,他們當初明明是自己在聯誼後給對方打槍,現在卻反過來幫腔,只要我們把當時的回饋表調出來,對比時間戳,就能證明他們的評價是惡意串連。第二步,我來寫一封給平台的正式申訴信,附上所有對話跟時間軸,要求平台標記異常評價。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我們不能只在網路上打字戰。

她轉過筆電,螢幕上是一份剛拉好的企劃草稿,標題寫著丘比特真心見證會,邀請曾經配對成功的佳偶回娘家,現場分享。我們這一年雖然慢,但真的有六對是好好走到現在的,我已經聯絡到其中四對,他們都願意來。與其跟酸民在留言區吵,不如讓真正被聽見的人站出來說話。讓大家看看,我們的配對不是靠財力數字,是靠把問卷背後的害怕跟期待聽懂。

林知嶼看著那份草稿,眼睛有點熱,卻又覺得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見證會要主持、要面對人群、要安撫會員,這些全是蘇可欣最擅長的事,而他最擅長的數據跟傾聽,此刻在排山倒海的一星面前,好像變得很小。他把平板抱得更緊,細框眼鏡滑下來,他沒有去扶。

對不起,蘇姊,如果不是我堅持不幫她改,她就不會這樣報復大家。林知嶼的聲音悶在針織衫的領口裡。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我只是想守住原則,可是結果卻讓整個店一起掉下去。

蘇可欣伸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頭,力道有點大,像姊姊在教訓弟弟。少來,你守住的是我們三個人三十年的招牌。阿姨當年開這間店,第一條規定就是不騙,林美鳳可以為了客人多聊三小時,但絕對不會幫客人多填一個零。你做對了,錯的是把原則當武器的人。你先幫我把後台所有私訊標籤整理好,等一下見證會的名單確認,我需要你那個共感分析,幫我把每對佳偶當初問卷裡最打動人的那一句話找出來,那個才是我們的王牌。

話是這樣說,林知嶼點點頭,卻在蘇可欣轉身去打電話的時候,慢慢站起來,往事務所最裡面的儲藏室走去。那間儲藏室只有三坪大,堆著歷年的問卷紙本、壞掉的拍立得、還有林美鳳囤的整箱衛生紙,平常連蘇可欣都不太進去。他輕輕把門帶上,蹲在那堆紙箱中間,背靠著牆,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儲藏室沒有窗,只有天花板一盞昏黃的小燈,空氣裡有紙箱受潮的味道跟淡淡的樟腦丸味,安靜到可以聽見樓下早餐店客人點餐的聲音,卻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在這裡,他不需要主持,不需要面對一星,不需要當那個差點害大家被撤銷補助的媒人。內心小劇場的主持人也安靜了,只剩下綜藝字幕淡淡地飄:林小倉鼠請求躲藏,暫時關閉社交功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儲藏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等回應就被推開。光線從門縫切進來,帶進一股溫熱的奶茶香跟一點雨後柏油路的氣味。

嚴煦站在門口,手上拎著兩杯樓下手搖飲店的溫熱奶茶,杯身還冒著薄薄的霧氣,吸管套還沒拆。深灰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點,黑色短髮有點被風吹亂,顯然是剛從信義區那棟冷氣強到要披外套的商辦趕過來。他的眼神掃過整間儲藏室,最後落在縮在紙箱堆裡的林知嶼身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平常那種禮貌的審視。

江承宇說你今天可能會躲起來。嚴煦的聲音很輕,怕嚇到他。蘇小姐在前面忙著回私訊跟寫申訴,她讓我來看看你。他走進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一杯奶茶遞過去,然後很自然地在林知嶼身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西裝褲碰到有點灰的地面,他也沒皺眉。

林知嶼抬起頭,眼睛有點紅,細框眼鏡歪在一邊,手還緊緊抓著袖口。我沒有要偷懶,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出去面對。外面全部都是一星,大家會覺得我們是騙子,我明明是想保護大家。

我知道。嚴煦把奶茶的吸管幫他插好,推到他手裡,語氣沒有毒舌,沒有條款,只有很穩的肯定。你沒有做錯,拒絕偽造是對的。如果今天你幫她改了,明天被平台抓到,後天被對方告妨害名譽,我們要處理的就不是掉星星,是存證信函跟停權處分。你幫事務所擋掉了更大的洞,只是這個洞現在看起來有點痛。

林知嶼接過奶茶,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甜香混著紅茶的澀味,讓他鼻尖更酸。可是蘇姊要一個人扛那麼多私訊跟見證會,我卻只會躲在這裡。

蘇小姐是金牌,她知道怎麼在前面衝。嚴煦靠著牆,跟他肩並肩坐著,兩個人擠在紙箱堆裡,顯得有點滑稽,像兩個加班到太晚躲起來偷懶的上班族。但後面也需要有人把數據跟紀錄整理乾淨,不然前面的話說得再好聽,沒有證據也站不住。你最會聽,也最會看問卷,等一下出去,你幫她把那些佳偶的故事找出來,那就是你最會的戰場。每個人打仗的位置不一樣,不用都站在台前。

儲藏室很小,兩個人坐著,呼吸聲都聽得見。嚴煦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安靜地陪他坐著,偶爾幫他把快滑下去的眼鏡扶正。林知嶼小口小口喝著奶茶,珍珠很Q,甜度剛好是他平常點的微糖,顯然是嚴煦記得他上次在貓咪咖啡廳說過的話。溫熱的液體滑下去,像把剛剛被一星轟炸凍起來的那塊地方,慢慢融化。

蘇可欣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一點笑意,顯然剛安撫完一對會員。小嶼,嚴律師,你們兩個躲在裡面開小會喔?見證會的場地我借到頂樓天台了,屋主阿姨說可以免費借我們半天,還送電風扇。快出來,我們要來排流程了。

林知嶼看著手裡的奶茶,又看看身邊這個平常毒舌到讓人想把合約撕掉,此刻卻只會安靜遞奶茶的嚴煦,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掉下來,卻是帶著笑的。他有點慌地用袖口去擦,聲音帶著鼻音。

謝謝你,沒有罵我。

嚴煦看著他那個又想躲又想笑的樣子,伸手很輕地把他袖口拉下來,免得他把眼鏡也擦掉。我今天不當甲方,也不當律師。嚴煦的聲音很低,只讓儲藏室裡的兩個人聽見。今天我只是那個排了十五分鐘隊,幫你買奶茶的人。等你喝完,我們一起出去,把分數一顆一顆要回來。

樓下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又嗶了一聲,客人排隊的聲音此起彼落,二樓這間被一星壓得有點喘不過氣的老屋裡,儲藏室的小燈黃黃地亮著,兩杯奶茶的熱氣在冷空氣裡慢慢往上飄。林知嶼把頭輕輕靠在後面的紙箱上,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一點力氣,可以走出這扇門了。而門外,蘇可欣已經把申訴信的草稿列印出來,紅線APP的後台還在不斷跳出新的私訊提醒,一場要把谷底分數拉回來的硬仗,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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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法條與真心的聯手

本章登場

傍晚六點四十分的台北,天色已經從橘粉徹底沉進深藍,大安區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手搖飲店的燈箱換成晚班模式,白光打在排隊人龍的臉上,早餐店的鐵板雖然已經關火,門口卻還圍著兩三個為了要不要加點蘿蔔糕而認真討論的上班族,笑聲跟油煙味一起往二樓飄。丘比特事務所二樓的燈全開著,冷氣嗡嗡地轉,窗戶上貼著蘇可欣手寫的加油小卡,寫著撐住我們是最強的,本來應該是很溫馨的畫面,此刻卻被筆電螢幕上那片刺眼的紅色數字壓得有點喘不過氣。紅線APP的後台還在跳動,兩點四顆星,比清晨最低點的兩點三稍微回升零點一,卻還是像被重重踩在谷底分數,旁邊橘色驚嘆號提醒補助資格審查將在三日後啟動,倒數計時像捷運進站的嗶嗶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知嶼抱著平板坐在會客桌邊,米色針織衫的袖口照例被拉到指節,細框眼鏡有點下滑,他把瀏海往後撥卻又立刻垂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抱著堅果卻不知道該藏去哪裡的小倉鼠。螢幕上是蘇可欣早上整理好的申訴資料夾,裡面有他跟許娜娜的對話截圖、當時那份被退回的國小老師配對建議書、還有平台客服的自動回覆,他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次,好像多刷一次分數就會自己長回來。

【林知嶼腦內綜藝小劇場緊急插播】

棚內燈光瞬間切成深夜法律劇的藍色濾鏡,背景音樂換成緊張的弦樂,拿著麥克風的主持人穿著法官袍滑出來,字卡啪啪跳出:今晚主題法條與真心的聯手!導播上字:社恐媒人血條只剩百分之十,急需法律外掛救援!旁白用氣音大喊:紅線APP負評核爆後二十四小時,丘比特事務所究竟能不能靠真心跟法條逆轉戰局!特效字狂閃:甲方即將登場,請支援收銀!

門口風鈴叮咚一聲,江承宇先推門進來,手上拎著兩大袋手搖飲跟一盒剛出爐的菠蘿麵包,黑框眼鏡後面是溫和的笑意,淺藍襯衫搭配毛衣背心,看起來像剛從補習班下課的親切學長。他把飲料放到桌上,立刻把冷氣調弱一點,順手把林知嶼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換成溫的。

各位加班的丘比特們,補給來了。江承宇把吸管一根根插好,語氣輕鬆卻不馬虎,我剛從事務所過來,路上已經把你們早上提交的申訴案件號碼轉給平台那邊的窗口,對方說今晚會先做異常標記,不會立刻刪留言,但會把那幾則明顯串連的一星暫時折疊,不計入平均分數計算。這是第一步,先止血。

蘇可欣原本靠在櫃檯邊講電話,栗色波浪長髮紮成俐落馬尾,紅唇雖然還是精緻,卻看得出來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她掛掉電話,立刻露出王牌媒人的戰鬥笑容,朝江承宇比了個讚。江律師你根本是人形客服外掛,太神了。我這邊也有一點進展,早上被洗版嚇到退追蹤的兩對佳偶,我剛剛親自打電話過去,他們一聽到我們被惡意負評,反而主動說要幫忙。其中一對去年在我們這裡配對成功的陳先生跟廖小姐,明天就能來事務所錄一段見證影片,他們說當初就是因為林小嶼那句你們兩個都害怕被丟下所以才不敢主動,才決定試試看,現在已經在看婚宴場地了。

林知嶼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耳朵立刻有點紅,他把頭再埋低一點,小聲說我只是把問卷裡他們寫在備註欄很小很小的那句話念出來而已,沒有做什麼。

就是那句很小的話才值錢。門口又傳來另一道聲音,低沉平穩,帶著熟悉的壓迫感。嚴煦推門進來,深灰訂製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卻看得出來是從信義區那棟冷氣強到要披外套的商辦大樓一路趕過來,額頭有一點薄汗。他手上拿著一個深藍色資料夾,還有一台輕薄的筆電,眼神掃過整間有點亂卻很溫暖的小事務所,最後落在縮在桌邊的林知嶼身上,語氣立刻放軟半度。今晚免費法律諮詢,遲到一分鐘,請見諒。

蘇可欣立刻雙手合十,眼睛發亮。嚴大律師你來得正好,我們正需要你的毒舌,不對,是你的法條戰鬥力來幫我們把那些亂講話的負評打回去。你都不知道許娜娜那個評價寫得多難聽,好像我們逼她去相親一樣。

嚴煦把資料夾放到桌上打開,裡面是他下午在事務所印出來的完整證據鏈,每一張都用標籤貼標好,字跡俐落。他拉開椅子坐到林知嶼對面,沒有立刻開始講法條,而是先把一杯溫熱的無糖奶茶推到林知嶼面前,記得你說過太甜會睡不著,今天點無糖加珍珠。

江承宇在旁邊挑眉,用口型對蘇可欣說你看吧,蘇可欣立刻回一個姨母笑的口型。

好了,先談正事。嚴煦切換成專業模式,聲音清晰穩定,卻少了平常那種刻意挑剔的距離感。許娜娜的行為在法律上叫做評價勒索跟商譽妨害,她先要求你們偽造文書,也就是修改財力證明,這本身就違反紅線APP的使用條款跟政府補助計畫的誠信原則,你們拒絕是完全正確的自保。接著她用在公開平台留下不實評價作為威脅,號召其他會員一起洗版,目的就是要讓你們因為害怕分數掉落而答應她的要求。這在平台規範裡屬於惡意操弄評價,在法律上也可能構成妨害名譽跟恐嚇取財的未遂樣態,雖然不一定真的會走到訴訟,但我們手上的籌碼已經足夠讓平台跟對方收斂。

林知嶼聽得有點愣,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幾則看起來只是很兇的留言,背後可以拆解成這麼多條邏輯跟條文。他盯著嚴煦翻動資料的手指,腦中不自覺浮現他平常在慕軒飯店相親時那個挑剔到讓人想鑽進地洞的樣子,跟現在這個認真幫他把每一張截圖按時間軸排好的樣子重疊在一起,心口有點熱。

所以我們要怎麼做。林知嶼小聲問,手指抓著奶茶杯。

三步驟。嚴煦把一張A4紙推過去,上面是他手寫的流程圖,字跡跟他的人一樣整齊。他指著第一點,第一,平台申訴。蘇小姐已經提交的對話紀錄跟時間戳很好,我再幫你們補上一份正式的陳述書,用事務所的立案字號跟補助辦法當依據,要求平台依異常評價處理要點,將那幾則在短時間內集中、內容高度重複、且發文帳號彼此有關聯的評價標記為爭議待審,這樣分數就不會被立刻計算,等審查結束就會回升。江承宇已經幫你們打過招呼,成功率會高很多。

江承宇點頭補充,我有把市府那邊承辦窗口的說法一起附上去,平台最怕的就是被認定放任鑽石VIP操弄評分,影響補助公平性,他們會很積極處理。

嚴煦接著指第二點,第二,存證信函。林知嶼,這封信不是要真的告她,是要讓她知道你們有能力自保。我已經擬好草稿,內容會寫明她要求偽造財力證明的事實、她留下不實評價的時間跟截圖、以及她拉攏他人重複留言的行為,禮貌地請她在四十八小時內移除不實內容,否則我們將依法主張權利並通報平台跟主管機關。你不需要跟她吵架,只要把這封信寄出去,她就會知道再鬧下去,她自己在紅線APP上的VIP資格跟醫美集團千金的公開形象反而會受影響。

蘇可欣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拍桌。這招太帥了,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條款打敗奧客女王。許娜娜最怕的就是她那個完美千金的形象被戳破對吧。

對,很多人以為奧客是無敵的,其實她們最怕的就是被認真對待。江承宇笑著接話,語氣溫和卻一針見血,當你越是嘻嘻哈哈想息事寧人,她就越覺得可以踩在你頭上。當你拿出白紙黑字,她反而會開始計算成本。

林知嶼看著那封存證信函草稿,上面把他昨天被羞辱的過程寫得冷靜又完整,沒有一句情緒化的字眼,卻把他的委屈跟堅持都護在裡面。他鼻尖有點酸,低著頭小聲說謝謝你們,我本來以為被留一星就是我們的錯,是我把大家害慘了。

不是你的錯。嚴煦的聲音忽然很輕,他把那張流程圖往林知嶼那邊再推近一點,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知嶼冰涼的手指,卻沒有立刻收回。你守住的是底線,底線本來就會痛,但痛完之後,留下來的人才會是真的想被好好配對的人。就像你幫那對陳先生跟廖小姐配對時,你沒有因為陳先生年薪普通就把他刷掉,你看到的是他問卷最後一行寫的我願意每天早起幫對方買早餐,那種東西,數據算不出來,但你看得見。

那一瞬間,林知嶼覺得嚴煦好像不再是那個在貓咪咖啡廳裡用法律術語分析貓咪領地、讓他社死到想變成貓砂的毒舌甲方,而是一個會在深夜為了他的事務所整理證據到眼睛有點紅的人。那份專注跟正義感,跟他在法庭外傳聞中那個把證人問到語無倫次的魔王形象完全不同,反而讓人很想靠近。

就在氣氛有點溫柔到讓人不好意思的時候,門口風鈴又響了,這次的聲音有點急促。蔣慕凡推門進來,依舊是斯文敗類的笑容,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深藍西裝配麂皮樂福鞋,手上拿著一杯看似是樓下手搖飲店買的飲料,卻沒有要給任何人的意思。他身後跟著許娜娜,香奈兒套裝換成淡粉色,妝容依舊無懈可擊,只是臉色有點僵。

哎呀這麼晚還在加班,真是感人。蔣慕凡的語氣優雅卻句句帶刺,目光掃過桌上那疊證據跟還沒寄出的存證信函,笑容更深。我聽說丘比特今天被一星洗版,想說來關心一下。畢竟我們愛無限集團最重視商譽了,看到小店家這麼辛苦,我這個當輔導顧問的,總要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協助的地方。許小姐也剛好在,她說想來看看你們有沒有誠意要處理她的客訴,不然她明天就要把那幾則評價再轉去爆料公社跟Dcard,讓更多人評評理。

許娜娜抱著手臂,抬高下巴,用評價勒索的語氣說林知嶼,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把我那個財力證明幫我修一下,再幫我配一個年薪三百萬以上的,我就把評價刪掉。不然你們那個什麼見證會,就算找十對來講好話,也洗不掉我這個鑽石VIP的差評。平台可是很看重VIP的聲音的。

現場空氣瞬間降到冰點。蘇可欣氣到想站起來,卻被江承宇輕輕拉住衣袖。江承宇依舊笑得很溫和,站起來擋在林知嶼前面,語氣像在跟不講理的小朋友說道理。許小姐,妳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有錄音錄影喔。妳要求偽造文書、再以移除不實評價作為條件交換,這已經是典型的評價勒索,平台跟主管機關都有明文禁止。妳的VIP身分是讓妳享有更好的媒合服務,不是讓妳享有勒索的特權。至於蔣執行長,您以輔導顧問的身分,帶著正在對店家進行不實評價的當事人上門施壓,這個畫面如果被市府看到,會怎麼解讀呢,是輔導還是趁火打劫。

蔣慕凡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維持風度。江律師言重了,我只是關心。

關心就請用正確的方式關心。嚴煦也站了起來,他比蔣慕凡高半個頭,氣場全開,卻不是用毒舌,而是用最禮貌的微笑說最扎實的話。許小姐,這封存證信函副本,我們本來打算明天寄給妳,既然妳今晚親自來了,我就口頭告知重點。妳的評價內容與事實不符,我們已經向平台申訴並備份所有紀錄。如果妳在四十八小時內沒有移除或更正,我們會正式向平台檢舉妳操弄評價,並保留法律追訴權。到時候妳的帳號會被怎麼處置,就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至於蔣執行長,收購的事情上次已經談得很清楚,丘比特不賣。與其花時間來關心我們的星星,不如回去關心一下貴集團上季被客訴灌水的那幾家分店,分數好像也沒有很高。

許娜娜被嚴煦那套有禮貌卻句句打在痛點的話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回嘴卻發現自己每一句都被法條卡住。蔣慕凡見狀,知道今晚討不到便宜,輕笑一聲把手上的飲料放到桌上。我只是來送個飲料,既然大家這麼有幹勁,那我就拭目以待你們的見證會。希望三日後的審查,你們還能笑得出來。說完就帶著許娜娜轉身離開,風鈴被帶得晃了好幾下。

門關上後,蘇可欣立刻跳起來比出勝利手勢。太爽了,嚴律師跟江律師根本是雙打冠軍,許娜娜那個臉我可以笑一年。林小嶼你看到沒有,剛剛蔣慕凡那個吃鱉的表情,超值得截圖。

林知嶼卻還愣在原地,看著嚴煦慢慢把資料整理好,剛剛那個氣場強大到讓對手退散的嚴煦,此刻轉過頭對他眨了一下眼,小聲說表現還可以嗎,剛剛那段有沒有太兇。他忽然覺得心跳有點快,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事務所進入熱血的深夜加班模式。江承宇陪著蘇可欣在櫃檯整理佳偶的聯絡名單,一對對打電話確認見證會的流程,還把陳先生跟廖小姐那段已經錄好的語音訊息反覆播放,確保每一句真心話都能被聽見。嚴煦則坐在林知嶼身邊,教他怎麼在平台後台標記異常評價、怎麼把時間軸截圖匯出成PDF、怎麼寫申訴信的結語才能讓審核人員一眼看懂重點。林知嶼本來很怕這種要跟官方單位交涉的文字,但在嚴煦一句一句帶著他寫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擅長的共感跟數據分析其實可以跟法條結合,他把每一對佳偶問卷裡那句最打動人的話找出來,貼在申訴信的附錄,讓冷冰冰的證據多了一點溫度。

深夜十一點半,巷子裡的手搖飲店已經拉下半邊鐵門,早餐店早就打烊,只剩下事務所的燈還亮著。江承宇跟蘇可欣先去頂樓天台確認明天的場地佈置,留下林知嶼跟嚴煦在二樓整理最後的資料。冷氣的嗡嗡聲變得特別明顯,兩台筆電的螢幕光打在兩人的臉上,有一種安靜的親密感。

林知嶼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把最後一份佳偶的問卷影本按日期排好,聲音有點睏卻很踏實。嚴煦,我今天才發現,原來法條也可以很溫柔。你平常在信義區那邊,是不是也這樣幫別人把很亂的事情整理好。

嚴煦正低頭幫他把存證信函的用詞再潤飾,聽到這句話,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疲憊,卻很亮。在法庭上,法條是武器,要贏。在這裡,法條是保護你們的牆,我想讓它溫柔一點。他說完,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立刻補一句,當然,租金還是要照合約打折,不能因為溫柔就免費,這是原則。

林知嶼忍不住笑出來,眼睛彎成月牙。那我等一下請你喝宵夜的豆漿,算利息。

好。嚴煦也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禮貌的微笑,而是真的有點放鬆的、帶點傻氣的笑。他把筆電闔上,靠在沙發上,想說閉眼一下就好,結果連續兩天的加班跟下午那場攻防讓他體力徹底見底,呼吸慢慢變得平穩,頭不自覺地往旁邊歪,輕輕靠在了坐在地毯上的林知嶼肩上。

林知嶼整個人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嚴煦的黑色短髮蹭到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水味跟一點加班後的疲憊氣息,溫熱的呼吸拂在他的針織衫領口,讓他心跳大到像要從胸口跳出來,怕吵醒對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林知嶼腦內綜藝現場直接當機】

字卡瘋狂閃爍:注意注意,重大事故,甲方靠肩睡著!導播尖叫:林小嶼血條爆紅,心跳指數破表!旁白語無倫次: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毒舌律師變身睡美人,社恐媒人僵成石像,救命我該呼吸嗎我該動嗎我該尖叫嗎!特效字疊滿:甜蜜暴擊,熱血暫停,戀愛KPI超標!

樓下巷子傳來深夜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頂樓蘇可欣跟江承宇的笑聲隱隱約約從樓梯間傳來,卻好像隔得很遠。林知嶼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只敢用眼角偷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張平常冷峻此刻卻很安靜的睡臉,覺得肩頭的重量跟溫度,比任何一顆回升的星星都還要讓人安心,又讓人慌張。他小心翼翼地把旁邊的小毛毯拉過來,輕輕蓋在嚴煦身上,然後就這樣僵著、紅著臉,讓時間慢慢流過,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就這樣靠一下下就好,再一下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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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合約到期,動心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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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零三分,林知嶼的肩膀還維持著同一個角度,痠到像整晚被捷運的吊環拉著跑完全程。嚴煦靠在他肩頭睡得安穩,黑色短髮蹭著米色針織衫的領口,呼吸平穩,木質調的香水混著一點加班後的淡淡汗味,溫熱得讓人不敢亂動。地毯上散著申訴用的截圖跟筆記,筆電螢幕還亮著,冷氣嗡嗡轉著,原本應該是加班地獄的現場,此刻卻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樓下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喇叭聲遠遠傳來。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棚內燈光啪地切成粉紅泡泡濾鏡,字卡瘋狂跳出:重大事故,甲方已著陸乙方肩膀!主持人穿著睡衣拿麥克風滑壘進場,導播在後面狂貼特效字:血條歸零,心跳破表,肩膀快斷但不敢動!旁白用氣音尖叫:林小倉鼠請求支援,這不是合約條款,這是犯規犯規犯規!背景音樂從緊張弦樂秒切成戀愛小清新,林知嶼在心裡抱頭大喊:我該呼吸嗎,我該叫醒他嗎,我現在是要當枕頭還是當媒人!

樓梯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江承宇跟蘇可欣從頂樓天台確認完見證會場地回來,兩人同時停在門口。江承宇推了一下黑框眼鏡,先是愣住,隨即露出那種學長看學弟終於開竅的溫和笑容,手輕輕按住蘇可欣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蘇可欣栗色波浪長髮紮成馬尾,紅唇抿成一個努力忍住的弧度,眼睛卻已經亮到像在看跨年煙火,手機默默從口袋滑出來,切成靜音錄影模式,對著沙發區比了個讚,口型無聲地說:姨母我嗑到了。

江承宇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一隻貓。辛苦了,林小嶼。他把小毛毯往嚴煦肩上再拉好一點,順手把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換成溫開水,輕聲對林知嶼說:讓他睡一下吧,這傢伙從下午在鼎恆開完庭就直接趕過來,連西裝外套都沒換,剛剛在幫你排證據的時候眼皮就一直在打架。撐得住嗎,肩膀要不要墊個抱枕?

林知嶼臉紅到連細框眼鏡都快遮不住,小小聲回:沒關係,就一下下就好。他不敢大幅度點頭,怕把嚴煦吵醒,只能用眼神求救。蘇可欣已經蹲在櫃檯後面,用氣音回他:一下下是多久,一輩子好不好?江承宇失笑,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兩人很有默契地把燈光調暗一半,把空間留給沙發上的兩個人,自己退到櫃檯那頭假裝整理聯絡名單,卻忍不住一直往這邊偷瞄。

嚴煦這一靠睡了快四十分鐘,再醒來時已經過了十二點半。他睜開眼的瞬間有點茫然,黑色短髮壓得有點翹,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整個人少了平常那種一絲不苟的壓迫感,多了一點剛睡醒的柔軟。他發現自己靠在林知嶼肩上,立刻坐直,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卻還是維持著律師的體面,輕咳一聲。抱歉,失禮了。合約裡沒有包含把乙方當抱枕的條款吧?

林知嶼整個人彈起來,肩膀又痠又麻,差點把眼鏡甩掉,語無倫次地揮手:沒、沒有,你太累了,本來就該休息,我肩膀很適合當枕頭,不對,我是說很榮幸,不對……他越解釋越亂,蘇可欣在遠處已經憋笑到肩膀顫抖,江承宇則適時遞上一杯溫水給嚴煦,解圍道:鼎恆的合夥人如果被拍到在丘比特事務所睡著,標題大概會寫毒舌律師為愛加班累倒,流量應該不錯。

嚴煦接過水杯,看著林知嶼手忙腳亂的樣子,原本緊繃的表情慢慢鬆開,露出一個很淡卻很真的笑。那個笑跟他在慕軒飯店用條款挑剔問卷時不一樣,也跟他在法庭上把證人問到語無倫次時不一樣,像是把盔甲卸下來一角。我睡著的時候,你沒有偷偷在申訴書上幫我加什麼不平等條款吧?他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指尖碰了一下林知嶼冰涼的手指,隨即收回。

沒有,我只有幫你蓋毛毯。林知嶼小聲說,低頭整理地毯上的紙張,聲音悶在針織衫裡。那一刻,事務所的燈光昏黃,蘇可欣跟江承宇假裝很忙地敲鍵盤,其實耳朵豎得老高,整個二樓瀰漫著一種加班後的溫馨疲憊,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甜。

隔天下午,林知嶼一早就收到嚴煦的訊息,訊息很短,卻讓他對著手機發呆了五分鐘。訊息寫著:林媒人,合約第三條,第三十天,最後一場合約約會,時間今晚七點,地點我來安排,不用帶問卷,穿輕鬆一點就好。後面附了一個定位,是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頂樓的高空景觀餐廳,旁邊還有一句備註:冷氣很強,記得帶外套。

蘇可欣一看到林知嶼抱著手機在櫃檯前轉圈圈,立刻八卦雷達全開。她今天穿著俐落的鵝黃色套裝,紅唇依舊精緻,卻故意把椅子滑到林知嶼身邊,用手肘撞他。哎呦,我們林小嶼今天是要去約會喔?不是假約會,是那種甲方親自安排、不用帶問卷、還提醒你帶外套的約會?這已經是違約了吧,動心違約。

林知嶼把臉埋進米色針織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合約明天就到期了,他說最後一次要照他的方式。我不知道該穿什麼,我只有針織衫跟襯衫。蘇可欣立刻站起來,像王牌媒人要出征一樣,拉著他往更衣間走。交給姊姊,你平常穿得太像要去圖書館顧櫃台,今天讓你當一下會發光的主角。她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淺藍色襯衫配米白針織外套,幫他把微亂的捲髮稍微整理,還硬是在他口袋塞了一小包暖暖包,說高空餐廳冷氣強,暖手也暖心。

傍晚六點四十的信義區,玻璃帷幕大樓把夕陽切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林知嶼搭捷運到市政府站,一出站就被冷風吹得縮起脖子,手裡緊緊抓著暖暖包。電梯直達四十六樓,門一開,整個台北的夜色像星海一樣鋪在腳下,餐廳燈光昏黃,燭光在每張桌上跳動,窗外是101跟整個信義區的燈火,遠處還能看到大安區那條熟悉的巷子,光點像螢火蟲。沒有相親的長桌,沒有問卷,沒有評分表,只有靠窗的一張小圓桌。

嚴煦已經坐在那裡等他,難得沒有穿深灰訂製西裝,而是換成深藍色毛衣搭配黑色長褲,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邊,整個人看起來柔和許多,卻還是挺拔得讓人移不開眼。他看到林知嶼,站起來幫他拉開椅子,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來了,外套給我,你手很冰。他的聲音在燭光裡比平常低一些,少了毒舌的距離感。

林知嶼把外套遞給他,指尖碰到對方的手,暖暖包差點掉出來。嚴煦低笑,把暖暖包接過去,塞回他手心。這麼緊張?合約快到期了,乙方不用這麼拘謹。他幫林知嶼倒了溫水,語氣放得很輕,今晚沒有甲方乙方,也沒有KPI。就是想跟你吃頓飯,好好吃一頓,不用分析貓咪領地,也不用背申訴流程。

晚餐上得很慢,服務生送來松露濃湯跟牛排,燭光把兩人的臉都映得很溫暖。嚴煦罕見地收起那些邏輯跟條款,談起這一個月的假約會。他說貓咪咖啡廳那天,他其實真的有點貓毛過敏,但因為看到林知嶼為了讓他放鬆,認真準備了整份貓咪個性分析,還偷偷在桌下幫他推開一直想跳上來的橘貓,就不好意思說自己不舒服。陽明山那天,他說他看到林知嶼在營火晚會上被團康遊戲整到快哭,還硬撐著想讓會員們開心,就覺得這個媒人怎麼這麼傻。

我本來以為,親密關係就是一堆需要審核的條款,越挑剔就越安全。嚴煦看著窗外的夜景,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父母那場商業聯姻,從頭到尾都是合約,最後連離婚協議都比結婚證書厚。所我習慣先把所有風險列出來,先假設對方會違約,這樣就不會失望。可是這一個月,跟你假裝約會,是我近年最不像合約的一個月。你會在捷運上為了不讓我被誤會,主動把合約說成專業流程,會在被許娜娜羞辱後還堅持不偽造資料,會在我睡著時幫我蓋毛毯,什麼都沒說。

林知嶼聽著,眼眶有點熱,手不自覺握緊暖暖包。他鼓起勇氣,小聲卻很清楚地說:我也是,我早就違約了。合約裡寫不能動心,可是我從貓咪咖啡廳那天就開始動心了。每一次你用很毒舌的話幫我解圍,其實都在護著我,我都知道。說完他低下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耳根紅成一片,心跳大到連燭光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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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卡全部亂碼:告白完成,系統超載!主持人抱頭大喊:林小嶼你做到了,你把心裡話說出來了!導播瘋狂貼愛心:甜度破表,全場靜音,只剩心跳聲!林知嶼在心裡小聲補一句:拜託不要已讀不回,拜託。

嚴煦沒有已讀不回。他伸手,輕輕覆上林知嶼放在桌上的手,手心溫熱。那我也自首,我也違約了,而且違約很久。從你在聯誼會上,明明怕得要命還硬要把那句你們都害怕被丟下的話說出來開始,我就覺得,這個人看人的方式,跟法條完全不一樣,卻讓人很想相信。他笑了一下,帶點結巴,卻很真誠,勝訴率再高,這場好像也要敗訴了,敗給心動。

兩人牽著手離開餐廳,走在信義區的夜色裡。台北的風有點涼,卻因為牽著手而變得很溫暖。櫥窗的燈光倒映在他們身上,路過的行人偶爾回頭看這對牽手的身影。林知嶼覺得,這是他二十七年來,最勇敢也最甜的一個夜晚,假戲好像真的成真了。遠處,蘇可欣跟江承宇其實就坐在對面咖啡廳的二樓靠窗位置,蘇可欣拿著望遠鏡,姨母笑到快翻過去,江承宇則幫她擋住路人的視線,低聲說:小聲點,被發現就不甜了。

甜蜜一路延續到回到大安區的巷子,手搖飲店已經準備打烊,早餐店鐵門拉下一半,丘比特事務所二樓的燈還亮著。林知嶼牽著嚴煦的手上樓,嘴角還帶著笑,卻在推開門、看到桌上那份被蘇可欣整理好、準備送審的補助計畫文件時,笑容一點點僵住。文件最上面用紅字標著一行:利益迴避條款,凡執行媒合業務者,不得與付費會員發展親密關係,違者將列入考核並影響補助資格,情節重大者暫停媒人資格。

林知嶼的手慢慢鬆開,暖暖包掉在桌上。他想起自己不只是林知嶼,還是丘比特事務所的執業媒人,而嚴煦,是他手上最重要的鑽石VIP,是那個99%契合度的配對對象,也是整個事務所KPI的關鍵。他這一個月的動心,每一次牽手,每一次心跳,都踩在了職業倫理的紅線上。剛剛在高空餐廳的甜蜜,瞬間被一股冰涼的罪惡感覆蓋,像從高空直接墜回現實的巷口。

蘇可欣原本還想迎上來恭喜,看到林知嶼的表情,立刻收住笑容。她快步走過來,拿起那份文件,臉色也變得凝重。嚴煦站在門口,看著林知嶼低頭站在桌前,肩膀又縮成那隻想躲起來的小倉鼠的樣子,燭光裡的溫柔還在指尖,卻好像隔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林知嶼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帶著顫抖:嚴煦,對不起,我好像,犯規了,而且是不能犯的那種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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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球員兼裁判的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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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點十七分,丘比特事務所二樓的空氣像是被那張紅字的紙吸走了溫度。冷氣明明還嗡嗡轉著,樓下手搖飲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霓虹招牌在雨後的柏油路上映出晃動的光,林知嶼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推進了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冷氣房裡,冷到手指發麻。他站在那張從台東寄回來的補助計畫文件前,指尖壓著利益迴避條款那一行,字很小,紅字很刺眼,凡執行媒合業務者,不得與付費會員發展親密關係,違者將列入考核並影響補助資格,情節重大者暫停媒人資格。暖暖包還躺在桌上,已經涼了,剛剛在高空餐廳牽手時的溫度,像是被這行字直接沒收。

嚴煦站在門口,外套還搭在手臂上,深藍毛衣讓他看起來難得柔軟,剛剛一路從信義區牽手走回大安區的燈火還留在兩人身上。蘇可欣原本靠在櫃檯邊,栗色波浪長髮鬆鬆綁起,鵝黃套裝也換成了居家的針織外套,臉上的姨母笑在看見林知嶼僵住的背影時,瞬間收了起來。她快步繞過櫃檯,把那份文件拿起來,眉頭越皺越緊,低聲說,怎麼會在這時候看到這個,這是阿姨當年為了申請補助親自加進去的,但書比正文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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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內燈光啪地從粉紅泡泡切成黑白默片,警報聲大作,字卡用斗大紅字狂閃,球員兼裁判,紅牌出場,資格暫停,主持人直接把麥克風摔在地上,導播在後面貼出林小倉鼠抱頭蹲防的特效,旁白用氣音崩潰喊,甜度破表十分鐘前,現在直接墜入社畜地獄,血條不是歸零,是被合約條款直接格式化,林知嶼在心裡小聲說,我就知道,幸福這種東西是要寫切結書的,我怎麼會以為牽手就能過關。

嚴煦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點不安,怎麼了,那是什麼文件。他伸手想把林知嶼手中的紙接過來,林知嶼卻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半步,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肯掉眼淚。那個小小的後退,讓嚴煦的手停在半空,眉心微擰,從高空餐廳一路帶回來的溫柔,像被一道透明的牆擋住。林知嶼低下頭,聲音抖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好像做錯了很嚴重的事,我不能假裝沒看見。

就在這時,通往後方小廚房的拉門被輕輕推開,林美鳳端著兩杯剛煮好的桂圓紅棗茶走出來,圓圓的身形穿著花襯衫與寬裙,燙捲的短髮還夾著髮捲,看起來像是根本沒睡。她其實從台東回來後就一直住在事務所閣樓,美其名是度假回來監工,實則是怕這兩個年輕人收拾不了蔣慕凡的收購案。哎呦,是按怎,剛剛在樓梯間就聽到你們開門聲,想說煮個甜的給你們壓壓驚,怎麼一個個臉比苦瓜還苦。她把茶放在桌上,一眼就瞄到蘇可欣手上的紅字條款,笑容也淡了下來,喔,這條喔,阿姨當年被市府承辦人釘到臭頭才加的,想說防小人,沒想到先防到自己人。

江承宇幾乎是同時推開事務所的玻璃門進來,手上提著鼎恆的資料夾與一袋宵夜,黑框眼鏡有點起霧,淺藍襯衫外還披著毛衣背心。他本來是接到蘇可欣的訊息,說林知嶼高空約會大成功,要來幫忙收尾見證聯誼會的法律文件,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這種低氣壓。他把宵夜放在櫃檯,視線快速掃過散在地毯上的申訴資料與那份紅字文件,再看向站在兩端、明明三分鐘前還牽著手的兩個人,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他把門輕輕帶上,柔聲說,先坐下說吧,站著罰站也不能解決條款。

所有人最後圍坐在那張平常拿來做問卷的小圓桌邊,桂圓茶的熱氣裊裊上升,卻沒有人先喝。林知嶼把細框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又擦,手心全是汗,他清瘦的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更白,聲音很小,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擠出來。我要自首,林知嶼說,眼睛不敢看嚴煦,只看著林美鳳與江承宇,我對嚴先生,不對,我對嚴煦,已經不是媒人對客戶的關係了。從貓咪咖啡廳、陽明山露營、捷運上,到今天高空餐廳,我每一次都以為自己還在執行那份假約會合約,可是我早就動心了,而且這個動心,已經影響到我對其他會員的判斷,我沒有辦法再假裝中立。

林美鳳沒有立刻罵人,也沒有打圓場,她只是捧著茶杯,圓潤的臉上露出很少見的認真。阿姨我做媒人做了三十年,最怕的就是這個,林美鳳緩緩說,媒人最忌諱的就是入戲,入了戲,你看人的天平就歪了。你歪了,對嚴先生不公平,對其他來求緣分的會員也不公平,對你自己更不公平。這條利益迴避,不是市府拿來刁難我們的,是我們自己要對得起別人的託付。她的台語腔很輕,卻像一根溫柔的釘子,把林知嶼心裡那團亂麻釘在桌上,動搖不得。

蘇可欣咬著唇,眼眶有點紅,栗色長髮滑到胸前,她想伸手拍拍林知嶼的背,又怕讓他更自責。小嶼,你這一個月做的每一份問卷、每一個深夜幫會員回的訊息,姊姊都看在眼裡,你不是那種會拿感情換業績的人。可是規矩就是規矩,我們去年才靠補助活下來,如果被檢舉隱匿關係,整個事務所的評分跟補助都會被凍結,到時候倒的不是你一個人的招牌,是所有人一起撐的家。她說到後來聲音有點哽,轉頭看向嚴煦,眼裡有歉意。

江承宇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律師的清晰,他看向林知嶼,也看向嚴煦,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你們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等合約到期自然結束,賭不會有人發現。另一條,就是林知嶼你主動申報,說明媒合關係與私人情感重疊,申請暫停自己的媒人資格,把嚴先生的案子完整移交給可欣或美鳳阿姨,之後你們要怎麼發展,就是兩個成年人私下的事,跟事務所無關。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當然,第二條會很痛,痛在你要親手把自己辛苦考到的資格暫時交出去,還要親手跟喜歡的人說,我們先退回客戶關係。

林知嶼聽到那句退回客戶關係,肩膀抖了一下,米色針織衫的袖口被他抓得發皺。嚴煦從剛剛就沒有說話,黑色短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下顎線條繃緊,那張在法庭上能把證人問到語無倫次的臉,此刻卻看不出情緒。只有江承宇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已經泛白。林知嶼終於抬起頭,看向嚴煦,眼淚終於還是掉下來,砸在桂圓茶裡,暈開一點點漣漪,我想選第二條,我想去市府的媒合倫理委員會自請停權,也想跟你提前終止那份假約會合約,我們先回到媒人跟客戶的距離,這樣至少,我對得起這份工作,也對得起你。

整張桌子安靜到只剩冷氣的聲音。林美鳳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摸摸林知嶼微亂的捲髮,像小時候安慰發燒的姪子一樣,可憐囝仔,你長大了,會自己罰自己了。她沒有阻止,因為她知道,有些坎不自己跨過去,永遠會卡在心裡。江承宇點點頭,我明天陪你去送件,資料我幫你準備,程序不會讓你一個人走。蘇可欣也用力點頭,眼淚跟著掉,卻還是硬擠出笑,姊姊會把你的會員都顧好,你放心去自首,阿姨的店不會倒。

只有嚴煦,慢慢站了起來,深藍毛衣襯得他身形挺拔,卻也顯得疏離。他看著哭著的林知嶼,聲音很輕,卻帶著久違的、禮貌而刻薄的距離感,像是那個在鼎恆用二十條條款把人逼到牆角的合夥人又回來了。林媒人,你要照規矩,我尊重。他笑了一下,卻沒有溫度,既然要照規矩,就照規矩來。合約提前終止,我會請江律師來對接,之後我的案子,不勞你費心。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沒有見血,卻把剛剛高空餐廳裡我也違約了的溫柔,切得乾乾淨淨。

林知嶼猛地抬頭,想解釋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才要退後,可是嚴煦已經拿起外套,轉身往門口走。江承宇想追上去,卻被嚴煦一個眼神止住,那眼神不是生氣,是受傷後立刻豎起的盔甲,冰冷而熟練。嚴煦走到門口,手搭在玻璃門把上,停了兩秒,沒有回頭,低聲說,我以為動心是兩個人一起違約,原來在你心裡,它是一件需要被懲罰的事。門被輕輕帶上,風鈴響得清脆又刺耳,樓下早餐店的燈已經全熄了,整條巷子只剩事務所的燈還亮著。

林知嶼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細框眼鏡滑到鼻尖,眼淚終於放肆地掉,米色針織衫的領口被抓出一道道皺痕。林美鳳走過來,把他攬進懷裡,像抱著一隻淋雨的小倉鼠,輕輕拍他的背,沒事沒事,哭出來就好,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總會找到路的。蘇可欣也蹲下來,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哽咽,我們一起想辦法。江承宇站在門邊,看著嚴煦消失的巷口,又看著屋內哭成一團的人,黑框眼鏡後的眼神沉了下來,他拿出手機,快速傳了一封訊息給嚴煦,卻只得到已讀不回。

隔天清晨八點,台北下著細細的雨,捷運站口擠滿撐傘的上班族。林知嶼穿著最正式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頭髮梳得整齊,抱著厚厚一疊自請停權說明書與會員移交清單,和江承宇一起走進市府的媒合產業服務科。承辦人員接過文件,確認簽名,蓋下收件章,淡淡說一句,審查期間暫停媒合業務,不得以丘比特名義接案,最快兩週後通知。那個章的聲音很輕,卻讓林知嶼覺得自己親手把這三個月用肝與眼淚換來的執業資格,暫時鎖進了櫃子。蘇可欣在事務所接到電話,聽到暫停兩個字,整個人跌坐在櫃檯椅上,看著牆上滿滿的待配對名單與只剩七天、還差三對就要被愛無限強制收購的倒數白板,眼前一黑。

人手不足的危機,比預想來得更快。當天中午,就有三組預約的會員被迫取消,因為林知嶼停權,蘇可欣一個人根本排不開諮詢與外訪,林美鳳雖然復出幫忙,卻久未接案,對新的紅線APP系統操作生疏。櫃檯電話響個不停,許娜娜的舊客還在留言區刷著一星,蔣慕凡的秘書更在此時送來一紙公文,說接獲檢舉丘比特涉及隱匿媒人與客戶不當關係,要求說明並暫緩補助撥款。蘇可欣拿著公文衝到閣樓,對著抱膝坐在儲藏室地板上的林知嶼大喊,小嶼,我們不是怪你,可是現在真的快撐不住了,你停了,嚴律師也不接電話,我們要怎麼在七天內變出三對。林知嶼把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對不起,都是我把真心當成違規,才害大家一起受罰。雨還在下,事務所的燈光在陰天裡顯得特別蒼白,那扇前一天還牽手推開的玻璃門,今天只是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再也沒有人急著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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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十對成真的最後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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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台北,雨剛停,空氣裡混著巷口早餐店鐵板上的蔥油香、對面手搖飲店剛開封的冬瓜茶甜味,還有捷運大安站出口湧出來的那股、屬於上班日早高峰的混亂人味。丘比特事務所二樓的窗戶半開著,二樓那面有點褪色的粉紅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招牌下的小燈泡有一顆接觸不良,滋滋地閃。林知嶼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到,他穿著那件洗到有點起毛球的米色針織衫,細框眼鏡後面藏著一整夜沒睡好的淡青色眼影,桌上攤著昨天才從市府領回來的收件回執聯,上面「自請暫停媒人資格,審查期間不得執行配對業務」幾個字,像是用印章直接蓋在他的心口。

他明明已經把媒人名牌收進抽屜,把紅線APP的媒人後台登出,卻還是習慣性地把會員問卷按照配對成功率由高到低排好,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標記,彷彿只要數據還整齊,事務所就不會散掉。樓下早餐店阿姨的叫賣聲透過紗窗傳上來,「美而美,蛋餅加起司要不要加辣?」熱氣蒸騰,蘇可欣就是在這個時候衝上樓的,栗色波浪長髮還沒完全吹乾,鵝黃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腳上的低跟鞋因為跑得急,在木梯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小嶼!市府公文來了!」蘇可欣的聲音少了平常的甜亮,多了一層壓不住的火氣,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啪地拍在小圓桌上,信封口還貼著台北市政府產業發展局的封條,「是蔣慕凡幹的,他真的去檢舉了!」

林知嶼的手指一抖,剛排好的問卷散了兩張。

【林知嶼腦內綜藝緊急插播】

棚內瞬間從晨間療癒系轉成社會新聞跑馬燈,背景音樂變成咚咚咚的緊張鼓點,主持人拿著大聲公衝出來,頭頂字幕用螢光黃炸裂「停權第二天,副本直接開地獄難度」。導播在林知嶼頭上P了一個血條只剩一格的小倉鼠,旁邊還加註「社畜的肝,指數已破表」,小倉鼠抱頭大喊:「我只是想當幕後數據宅,為什麼劇本直接幫我排到魔王關?」彈幕瘋狂刷過「甲方還沒復合,乙方先被檢舉,這是什麼職場地獄笑話」。

林美鳳從閣樓的小梯子慢吞吞地爬下來,身上還是那件招牌花襯衫,燙捲的短髮用鯊魚夾隨意一夾,手裡端著兩杯超商買來的熱美式,臉上倒是沒有昨夜的凝重,反而帶著一點「來了喔,終於來了」的看戲神情。「免驚,來就來,阮做媒人三十年,什麼奧客、什麼檢舉沒看過?」她把咖啡推到兩人面前,聲音帶著台式國語的溫吞,「先看對方出什麼招,我們再來想怎麼拆。」

公文拆開,薄薄兩張紙,語氣卻重得像鉛塊。檢舉內容指稱丘比特事務所以「短期衝刺配對」為名,涉嫌以不實問卷與人頭會員灌水業績,企圖騙取幸福成家補助,要求產業發展局立即凍結本季補助款撥付,並啟動專案稽查,若查證屬實,將強制執行與愛無限集團的優先收購條款。附件還附上了紅線APP上那一排被洗到只剩二點三星的評分截圖,以及許娜娜那篇洋洋灑灑的長文負評。最下方,行文日期就是今天,死線倒數的紅字被承辦人用螢光筆另外註記:距離三個月十對配對驗收,剩餘七日,目前認列成功配對七對,尚缺三對。

「業績造假?人頭會員?」蘇可欣氣到直接把那張紙拍在桌上,紅唇都抿成一條線,「我們每一對都是小嶼半夜一封一封訊息問出來的,貓咪咖啡廳那場聯誼,他為了讓怕貓的會員放鬆,還自己先去借了三隻貓來做親和訓練!陽明山露營那次,他背著扭到腳的阿嬤走下山,蔣慕凡他憑什麼一句話就把我們抹成詐騙集團?」

就在這時,玻璃門的風鈴被推得叮噹作響,不是客氣的兩聲,是那種帶著資本菁英節奏感的三短一長。蔣慕凡走了進來,深藍色訂製西裝,麂皮樂福鞋在舊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金邊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身後跟著一位捧著平板的助理。他笑起來時,嘴角弧度精準得像是用量角器畫過。

「林老闆,蘇小姐,早安。不好意思一早打擾,」蔣慕凡的語氣像是在飯店大廳致詞,每個字都泡過蜜,卻藏著細針,「聽說貴所的林媒人昨天主動向市府申請停權,真是令人敬佩的高風亮節。只是按照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的行政規則,負責人資格異動期間,所有補助與驗收程序必須暫停,這七天剛好是貴所的驗收黃金期,實在有點可惜。」他把平板輕輕轉向他們,上面是市府內部系統的流程圖,「我也是受市府委託,來關心一下進度。愛無限的標準化系統已經準備好,只要貴所在七日內無法補足三對,優先收購合約就會自動生效,到時候地段、口碑、連同你們那個很有人情味的早餐店樓下店面,都能一起被整合得更有效率。」

林知嶼站在影印機旁,手指不自覺地絞著針織衫的袖口,臉色更白了。明明冷氣沒有開很強,他的額頭卻沁出一層薄汗。那種被條款與數字直接架在脖子上的窒息感,比在捷運車廂被嚴煦當眾點名還要難受十倍。

還沒等蘇可欣回嗆,風鈴又響了。這次是更尖銳的兩聲,高跟鞋的聲音像是要把木地板踩出洞。許娜娜一身香奈兒粉白套裝,長捲髮燙得一絲不苟,醫美級的精緻妝容在晨光下幾乎發光,手上提著一個小小的柏金包,臉上掛著那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勝利微笑。

「唉呦,還真的在啊,」許娜娜把墨鏡往頭上一推,環視一圈二樓那張被問卷與咖啡杯塞滿的小圓桌,眼底全是毫不掩飾的輕蔑,「丘比特不是說真心最重要嗎?怎麼真心到被市府凍結補助、媒人自己停權啦?我那篇一星評價才掛三天,演算法就幫你們降到二點三星,品質這麼不穩,難怪只能騙騙那種年薪不到一百萬的國小老師。」她刻意把「國小老師」四個字咬得很重,就是那個林知嶼曾經真心為她推薦、卻被她以CP值太低羞辱的對象。

蘇可欣的理智線當場斷掉。她本來就是事務所的滅火器,但滅火器也是有壓力的。

「許娜娜,妳有完沒完?」蘇可欣一步跨到櫃檯前,栗色長髮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弧線,聲音不再是營業用的甜,而是帶著這些年被奧客磨出來的、保護家人的硬,「妳要年薪三百萬、一八五、還要會幫妳提包包會下廚的對象,結果人家國小老師願意陪妳聊一整晚的繪本,妳嫌人家無聊。現在看我們被檢舉就來落井下石,妳的投資報酬率算盤要不要也算一下,妳每留一則負評,我們就要多花十小時去跟市府和平台解釋,這筆帳誰賠?」

許娜娜被當面嗆,臉色一沉,立刻抬高分貝,「妳兇什麼兇?我花錢當鑽石VIP,紅線APP上寫得清清楚楚,不滿意可以評價,我留負評是我的權利!你們媒合失敗,還敢要求我偽造財力證明去配合你們的業績,現在被停權剛好而已!」她謊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卻讓站在後方的林知嶼,終於從那種被審判的僵硬中回過神來。

林知嶼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不大,卻讓吵到快翻桌的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許小姐,那天要求偽造財力的,是妳,」他抬起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第一次沒有閃躲,雖然聲音還是有點抖,卻很清晰,「我拒絕了,所以妳才和之前的會員一起洗版一星。這段對話紀錄,我都有保留,也已經交給平台申訴。妳可以不喜歡我推薦的對象,但不能因為我不幫妳造假,就說我們造假業績。」

這是社恐小倉鼠這輩子講過最大聲的一次話,講完他自己的耳朵先紅到快燒起來。蘇可欣直接看傻,隨後用力點頭,像是終於等到隊友開大絕。

蔣慕凡輕輕拍了兩下手,笑容不變,「很感人,媒人的操守課。不過林先生,你現在已經是停權身分,按照規定,你不能再以丘比特名義進行任何媒合行為。你說的這些,就留到稽查會上再說吧。」他看了一下手錶,語氣依舊優雅,「我下午三點還要去信義區跟市府開協調會,到時候會正式提案凍結補助。七天,三對,祝你們好運。」說完,他對許娜娜微微點頭,兩人像是早就排練好的雙簧,一前一後準備離開,那種資本碾壓的從容,比任何大聲的威脅都更讓人窒息。

「等一下。」

門口傳來另一個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法庭上才有的、讓空氣瞬間安靜下來的穿透力。

嚴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深灰色的文件袋,身上是鼎恆那套標誌性的深灰訂製西裝,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是沒睡好。他沒有看蔣慕凡,而是先看了林知嶼一眼,眼神在那件起毛球的針織衫上停了一秒,隨後才轉向蔣慕凡,嘴角勾起那個最禮貌、也最致命的微笑。

「蔣執行長,好久不見,」嚴煦把文件袋放在櫃檯上,動作不重,卻讓那個牛皮紙公文顯得有點單薄,「我是鼎恆法律事務所合夥人嚴煦,現在正式受丘比特事務所委任,擔任本案的法律代理人。關於你剛剛提到的凍結補助與優先收購,我有幾個程序上的小問題,想請教你。」

江承宇跟在嚴煦身後半步進來,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帶著一點「終於把這尊大佛搬來了」的如釋重負,對著林美鳳與蘇可欣輕輕點頭示意。他手上還提著兩杯樓下早餐店的溫豆漿,顯然是路上順手買的,卻在這個劍拔弩張的時刻,像是一個溫柔的緩衝墊。

蔣慕凡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但很快又恢復完美,「嚴律師,久仰。丘比特什麼時候請得起鼎恆的合夥人了?據我所知,貴所的鐘點費,應該比這間事務所一個月的營收還高吧。」

「鐘點費就不勞費心了,」嚴煦拉開椅子,讓林知嶼先坐下,自己才在旁邊坐下,長腿交疊,姿態放鬆卻氣場全開,「本案我採公益協助,不收費。倒是蔣執行長的檢舉內容,我剛剛在來的計程車上已經請江律師調過市府的補助要點。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第十二條寫得很清楚,檢舉人需具名並檢附具體事證,且在稽查期間,被檢舉人仍得進行已排程的媒合活動以保障會員權益,補助款是『暫緩撥付』而非『立即凍結』,強制收購更需經由調解委員會合議,不是你一封公文就能自動生效。你剛剛說的自動生效,恐怕是貴集團內部KPI的自動生效,不是市府的行政程序。」

他每說一句,就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資料,條文、函釋、市府去年的駁回案例,一張一張排開,像是在法庭上把證據鏈排給陪審團看。蔣慕凡的助理臉色有點發白,低頭快速在平板上搜尋,卻發現嚴煦引用的全是最新版的函釋。

許娜娜在一旁有點慌,她本來是來嘲笑的,沒想到會撞上律師團。「可是他們明明就業績造假,我親眼看到的!」

嚴煦連看都沒看她,只是淡淡地把最後一張截圖推過去,是紅線APP後台顯示的「異常一星集中檢舉,已啟動折疊機制,暫不計入平均分數」的系統通知,時間戳記就在昨晚十一點半,他靠在林知嶼肩上睡著的那個深夜之後。「許小姐,妳與另外三位會員在四十八小時內於同一IP區段留下相同句式的長文一星,平台已判定為異常洗版。妳如果堅持這是品質反映,我很樂意幫妳把這份截圖,連同妳要求偽造財力的對話紀錄,一起送到消保官那裡,讓大家來評評看,誰的品質需要被檢驗。」

那個笑容依舊禮貌,卻讓許娜娜瞬間噤聲,提著柏金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蔣慕凡的金邊眼鏡反射著晨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放在平板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算計被打亂時的習慣動作。

林美鳳在這個時候,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美式,喝了一口,笑著打圓場,卻句句帶刺,「蔣先生,少年仔做生意,卡實在一點啦。阮這間小店,樓下早餐店阿姨都顧了二十年,厝邊隔壁介紹對象,是靠一碗豆漿、一句關心,不是靠Excel表格。你們愛無限的標準化是很厲害,但愛情若能用KPI量產,阮就不用在這裡煩惱七天要變出三對了,對不對?」

蔣慕凡深深看了嚴煦一眼,又看了看那個明明停權、卻還坐在數據堆裡的林知嶼,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他收起平板,笑容重新掛回臉上,「既然嚴律師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照程序來。市府協調會上見。七天後驗收,希望貴所還能拿得出三對來。」他帶著助理轉身離開,許娜娜也只能尷尬地跟上,高跟鞋的聲音這次顯得有點倉皇。

風鈴再次響起,這次是兩聲輕輕的叮噹,空氣終於重新流動。

蘇可欣整個人癱在櫃檯上,大口喘氣,「我的媽呀,我剛剛以為我要跟許娜娜在櫃檯上演八點檔互撕,嚴律師你再晚來三分鐘,我就要把她的柏金包丟下樓了!」

江承宇把溫豆漿遞給她,笑著說,「丟不得,丟了我們還要多一條毀損罪。還好趕上了,我跟嚴煦昨晚把你們的配對紀錄全部對過一次,每一對都有問卷、訪談錄音跟合照,造假這條根本站不住腳,蔣慕凡只是想用時間差嚇唬你們。」

林知嶼卻沒有因為危機暫解就放鬆,他看著白板上「七天,三對」的紅字,又看著自己抽屜裡那張被收起來的媒人名牌,手指慢慢收緊。他轉頭看向蘇可欣與林美鳳,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熱度,「可欣姊,阿姨,我雖然不能當媒人,但我可以當數據組。問卷分析、配對模型、會員的微表情筆記,我全部都還能做。妳們站到前面去主持、去帶動氣氛,我在後面幫你們把每一個人的喜好、禁忌、地雷都算清楚,這樣就不算違規。」

蘇可欣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對欸!停權的是你的媒人資格,又不是你的腦袋!你本來就是我們最強的數據分析師,現場交給我跟阿姨,你就在後面當我們的軍師!」

林美鳳也拍了一下大腿,「這招好!就跟辦桌一樣,總舖師不能出來見客,但在灶腳掌控火候,菜才會好吃。阮來想一個辦法,七天內,我們來辦一場大的,把以前被小嶼用心聽過的會員全部找回來!」

嚴煦安靜地聽著,看著那個剛剛還躲在影印機旁、現在卻主動說要當軍師的林知嶼,眼底那層因為被退回客戶關係而結起的薄冰,終於裂開一點縫隙。他把那張市府公文輕輕推到一邊,聲音放得只有林知嶼聽得見,「林媒人,哦,不,林軍師,你的數據分析,我很期待。不過下次要自請停權前,能不能先跟你的委任律師商量一下?害我整夜都在看法條,差點以為你要跟我解約到連朋友都沒得做。」

林知嶼的臉瞬間紅到耳根,細框眼鏡都快滑下來,「我、我以為你生氣了,訊息都不回……」

「我是生氣,」嚴煦坦然承認,毒舌裡卻藏著一點委屈的溫柔,「氣你把動心當成違規在罰自己。可是江學長說得對,罰完了,總要一起想辦法把店救回來,對吧?」他把那杯已經微溫的豆漿往林知嶼面前推了推,「先喝,七天硬仗,沒體力怎麼幫妳姊算數據?」

窗外的台北已經完全甦醒,捷運的進站音樂、手搖飲店的封膜機聲、早餐店此起彼落的點單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座城市的心跳。白板上的倒數數字還在,但二樓小小的事務所裡,原本因為停權與檢舉而散掉的溫度,正一點一點聚回來。蘇可欣已經開始在群組裡瘋狂標記舊會員,林美鳳掏出手機開始聯絡當年她牽線成功、現在已經生了兩個孩子的佳偶們,而林知嶼打開筆電,久違地露出那種沉浸在數據裡的、專注而安心的神情。七天,三對,從絕境到逆襲的戰役,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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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丘比特的逆襲聯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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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台北,天氣熱得像剛出爐的菠蘿麵包,連風都是溫的。丘比特事務所二樓那面褪色的粉紅招牌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燙,樓下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個不停,早餐店阿姨的鐵板滋滋作響,整條巷子都混著奶茶與蔥油的味道。但今天最熱鬧的不是一樓,而是平常堆滿雜物、只拿來曬棉被的頂樓天台。

蘇可欣早上七點就把林知嶼從被窩裡挖起來,栗色波浪長髮紮成高馬尾,鵝黃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卷起來的流程表,活像工地主任在監工。她昨晚在群組裡瘋狂召喚,把所有曾被林知嶼用問卷與訪談細細傾聽過的會員全call回來,主題白板上用麥克筆寫得又大又用力——「真心話不冒險.天台同樂會」,旁邊還畫了兩顆歪掉的愛心。

「小嶼,你今晚是主key,不是背景音樂!」蘇可欣一邊指揮搬來的塑膠椅,一邊把一串暖黃小燈泡塞到林知嶼手裡,「阿姨說了,與其搞什麼速配遊戲,不如讓大家聽聽真心。你那些問卷筆記,比什麼話術都強。給我勇敢一次,聽到沒?」

林知嶼穿著那件被迫燙平的淺藍襯衫,細框眼鏡擦得發亮,手裡纏著燈泡線,整個人卻像被罰站的小學生,臉白到連耳根都透著粉。他的媒人資格還在暫停期,白板上的「林軍師」三個字是蘇可欣用立可白硬改的,旁邊還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今日僅提供數據支援,不算違規喔,啾咪」。

【林知嶼腦內綜藝現場】

棚內燈光啪地轉紅,警報大作,主持人舉著麥克風尖叫:「注意注意,社恐倉鼠血條急速下降!」畫面右上角跳出林知嶼的Q版小人,頭頂冒汗,旁白用綜藝字幕狂刷:「主持人?是我?我連在便利商店跟店員說要加熱都要 rehearsal 三次的人,現在要拿麥克風面對二十個人?」彈幕瘋狂洗版:「這不是聯誼會,這是社恐的期末考」「求支援,社恐需要氧氣罩」。林知嶼在心裡把求救訊號發到宇宙,表面上還是乖乖把燈泡掛好,手指卻把電線繞成了麻花捲。

林美鳳從樓梯口冒出來,手裡抱著一箱從台東帶回來的洛神花茶,燙捲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花襯衫口袋還插著一把小扇子,完全是度假回來順便拯救世界的氣場。她把箱子往天台中央一放,環視一圈被蘇可欣佈置得像夜市燈會的天台,滿意地點頭。

「水啦,這個燈光,晚上拍起來就很像偶像劇,」林美鳳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拍拍林知嶼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把燈泡掉下來,「阿姨跟你說,媒人最厲害的不是嘴,是耳朵。你緊張什麼?你記得那個每次相親都說自己很無聊的國小老師嗎?人家問卷上寫喜歡手寫卡片,你就記得他皮夾裡都放著學生寫給他的感謝小紙條,這種代誌,數據算不出來,只有你這種會聽的人才看得到。等一下你就把你看到的,照實講出來就好,講錯了,阿姨幫你圓。」

她的台式幽默像一杯溫溫的洛神花茶,明明有點酸,卻讓人心頭鬆了一點。林知嶼點點頭,把手藏到背後,悄悄深呼吸,把那句「我怕搞砸」吞回去。

江承宇是最早到的外援,黑框眼鏡後面帶著笑,手裡提著兩大袋樓下早餐店剛做好的鮪魚蛋吐司與冰紅茶,淺藍襯衫的袖口還沾了一點美乃滋。他把食物放在摺疊桌上,很自然地接過蘇可欣手裡的流程表,幫她把椅子排得更整齊,動作俐落得像在法庭排座位表。

「我剛剛在捷運上就收到可欣的轟炸訊息,說今天是丘比特的期中考,」江承宇對著林知嶼眨眨眼,語氣輕鬆,「放心,我今天的任務就是當人體掌聲機跟氣氛組,你只要負責發光,我負責幫你把燈泡擦亮一點。等一下如果忘詞,就看我,我會在台下比愛心給你。」

蘇可欣立刻接梗,「江律師,你比愛心太秀氣了,等一下直接帶頭喊安可啦!」兩個人一搭一唱,原本緊繃的天台空氣,硬是被炒得像綜藝節目開場。

門口的鐵門被輕輕推開,發出有點生鏽的吱呀聲。嚴煦站在那裡,深灰訂製西裝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黑色短髮一絲不苟,手裡卻沒有拿文件袋,只拿著一杯樓下手搖飲店剛做好的無糖綠茶,杯身還凝著水珠。他沒有走進人群,只是靠在門邊的欄杆上,眼神越過那些燈泡與氣球,準準地落在手足無措的林知嶼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綠茶輕輕放在欄杆上,對林知嶼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很輕,卻像在說「我在這裡,你慢慢來」。林知嶼看見他,眼鏡後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又立刻慌張地移開,臉卻不爭氣地紅到脖子。這幾天兩人因為自請停權的事還卡著一點彆扭,嚴煦那句「罰完了,總要一起想辦法」之後,兩人就沒再好好說過話。現在他在門口站著,不催促也不打擾,只是安靜地當一根定海神針。

就在蘇可欣準備要試麥克風時,頂樓的鐵門又被敲了三下,節奏精準得讓人頭皮一緊。蔣慕凡出現在門口,深藍西裝配麂皮樂福鞋,金邊眼鏡反射著天光,身後跟著同一個捧平板的助理,笑容依舊是那種量角器畫出來的完美弧度。

「蘇小姐,林老闆,好熱鬧,」蔣慕凡的聲音溫和,視線卻快速掃過天台上的會員名冊與簽到表,「聽說貴所今天舉辦大型聯誼活動,我身為市府輔導顧問,剛好來關心一下行政程序。林先生目前是停權身分,應該不會親自執行媒合吧?這要是被認定為規避停權,稽查報告會很難看。」

全場的熱度瞬間降了兩度,幾個已經入座的會員面面相覷。蘇可欣的笑容僵在臉上,林美鳳手裡的扇子也停了。

江承宇第一個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律師特有的條理,「蔣執行長,感謝關心。今天的活動主持人是蘇可欣小姐與林美鳳女士,林知嶼先生僅以數據顧問身分在後台提供問卷分析與資料整理,全程不進行一對一配對與合約簽署,完全符合產業發展局第十二條但書的規定。簽到表上每一位會員的出席同意書我們都備份了,歡迎隨時調閱。」他說著,從摺疊桌下抽出一疊整齊的資料,遞過去,「倒是貴集團上次提交的檢舉內容,市府已經回函要求補件,聽說是證據不足,蔣執行長要不要也關心一下自己的程序?」

嚴煦在這個時候才慢慢直起身,把手裡的綠茶杯輕輕放下,走到蔣慕凡面前,微笑禮貌得無懈可擊,「蔣執行長,這裡是丘比特的會員同樂會,不是協調會。如果你想旁聽,我們歡迎,但請找位子坐下,不要站在門口擋住風。還有,」他頓了一下,眼神掃過蔣慕凡的助理,「拍照前請先告知當事人,這是個資法的基本禮貌,鼎恆的存證信函範本,我可以免費提供給你。」

蔣慕凡臉上的笑終於裂開一條縫,指尖敲了兩下平板,隨即又恢復如常,「既然兩位律師都在,那我就放心了。預祝活動順利,七天的驗收,我很期待看到成果。」他帶著助理轉身離開,鐵門關上的聲音有點重,像是把資本的算計暫時關在門外。天台的風重新流動起來,暖黃燈泡在風裡輕輕晃。

下午五點半,夕陽把整個大安區染成蜜糖色,聯誼會正式開始。蘇可欣拿起麥克風,開場白依舊是她金牌媒人的水準,三兩句就把尷尬炒熱,台下笑聲不斷。但當她把麥克風遞給林知嶼時,全場還是安靜了一下。二十幾雙眼睛看過來,林知嶼握著麥克風的手有點抖,指節發白。

他沒有背蘇可欣幫他寫的稿,也沒有用任何浮誇的話術。他只是打開自己那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筆記本,裡面貼滿五顏六色的便利貼,每一張都是一個會員的名字與細節。他的聲音一開始很小,帶著一點鼻音,卻異常清晰。

「那個,我、我不太會說場面話,」林知嶼的聲音透過有點破舊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雜音,「但我記得,陳小姐,妳在問卷興趣欄寫說喜歡一個人去看海,但備註寫說怕男生覺得妳很難約,所以每次都說都可以。其實妳上次在貓咪咖啡廳,一直在幫怕貓的張先生擋貓,很溫柔。」

被點名的陳小姐愣住,隨即眼眶有點紅。張先生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抓頭。

「還有國小老師,呃,李先生,妳、你寫說你年薪不高,但你的問卷最後一題,你寫說你最開心的時候是學生把卡片塞給你,你放了三年還留著,」林知嶼越說,聲音越穩,彷彿那些數據與細節給了他力量,「我覺得,那個比年薪三百萬還珍貴。還有,喜歡手沖咖啡的王小姐,妳說妳容易緊張,所以相親都會提早半小時到,坐在隔壁桌觀察,其實妳那天提早到,是在幫大家擦桌子。」

他沒有在配對,他只是在分享他看到的,那些被「條件」與「評分」蓋住的、細小卻發光的真心。沒有推銷,沒有話術,只有共感與傾聽。台下的會員們一開始是驚訝,後來是被戳中的安靜,最後是一個一個被記得的感動。王小姐直接哭出來,卻笑著對李先生說,「原來你記得我的咖啡要少冰。」

蘇可欣在旁邊聽得眼眶也紅了,林美鳳用扇子遮著臉,偷偷按掉眼角的濕潤。江承宇第一個用力鼓掌,掌聲大得像是要把天台的燈泡震下來,「說得好!這才是媒合,這才是丘比特!」他的帶動下,全場的掌聲像海浪一樣湧起來,連樓下早餐店的客人,都探頭往上看。

林知嶼站在暖黃燈串下,細框眼鏡反射著光,淺藍襯衫被風吹得有點鼓起來。他的社恐沒有消失,手還在抖,但他的眼睛不再躲閃。嚴煦站在門口,沒有鼓掌,只是看著他,眼神裡的驕傲與愛意濃得藏不住,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像在看一件自己親手守護、終於發光的寶物。那個曾經只敢躲在螢幕後分析數據的小倉鼠,終於敢站在光裡,為別人的真心說話,也為自己的真心站出來。

那晚的風很溫柔,洛神花茶的酸甜混著吐司的香,笑聲與掌聲在天台上空盤旋。真心話不冒險,卻比任何冒險都更讓人心跳加速。

夜色完全暗下來後,蘇可欣拿著統計表衝上台,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各位!今天現場互相留下聯絡方式、願意進入一對一認識期的,總共有——四對!」她把數字寫在白板上,用力圈起來,「我們原本的KPI是三對,現在超標一對!補助驗收,過關了!」

全場歡呼,幾個剛配對成功的會員害羞地牽手,林知嶼被蘇可欣一把拉到中間,手裡還拿著那本筆記本,整個人呆住又想哭。林美鳳大笑著拍手,江承宇對著嚴煦比了個大拇指。嚴煦沒有動,只是站在陰影與燈光的交界處,看著被人群簇擁、臉頰發紅的林知嶼,眼底的光比天台的燈串還要亮。他知道,這場逆襲,不只是業績的逆襲,更是那個社恐青年對自己的逆襲。

而屬於他們兩人的那場戀愛官司,才正要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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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毒舌律師的敗訴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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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台北,天色剛從灰藍轉成蜂蜜金,忠孝東路巷弄裡的空氣還帶著夜裡洗過的涼意,捷運低沉的震動從地底隱隱傳來,混著樓下早餐店鐵板滋滋作響的油香與蔥抓餅的焦香,整條街像是剛按下開機鍵的電腦,緩緩甦醒。丘比特事務所二樓那塊褪色的粉紅招牌還沒亮,天台上昨晚的暖黃燈串還掛著,幾顆氣球洩了氣歪倒在欄杆邊,卻讓整棟老公寓看起來比平常更像被施了溫柔咒語的舞台。

林知嶼昨晚幾乎沒睡,穿著皺掉的淺藍襯衫坐在事務所的摺疊桌前,細框眼鏡滑到鼻尖,面前攤著那本翻到捲邊的筆記本與一疊被螢光筆畫得五顏六色的配對紀錄。他的黑眼圈淡得像化開的水墨,頭髮翹起一撮,卻因為昨晚天台聯誼會超標促成四對佳偶,整個人處在一種亢奮與當機並存的奇異狀態,滑鼠點開紅線APP,評分頁面已經從一片慘白的一星海裡悄悄爬回四點六顆星,幾則新的五星留言還帶著剛出爐的熱度。

【林知嶼腦內綜藝現場】

棚內燈光啪地全亮,背景音樂切成晨間新聞的輕快片頭,Q版小倉鼠林知嶼穿著睡衣舉著印表機狂奔,字幕用螢光黃狂刷:「注意注意,宿主昨晚主持大成功但電量僅剩三趴!待機模式啟動中!」旁白拿著麥克風大喊:「報告報告,昨晚的社恐倉鼠居然站上台講了十分鐘沒有當機,戀愛KPI超標,社恐KPI直接破表!」彈幕瘋狂洗版:「這是奇蹟吧,社恐居然能講話超過三句還不吃螺絲」「求讓他睡覺,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林知嶼在心裡默默把彈幕關靜音,表面上還是乖乖把筆記本闔上,假裝自己很冷靜,只有指尖不自覺地把迴紋針掰直又折彎。

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蘇可欣踩著高跟鞋衝上樓,栗色波浪長髮還帶著剛洗完的濕氣,鵝黃色襯衫配牛仔褲,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活像舉著奧運聖火。她一腳踹開門,聲音亮到能把整條巷子的麻雀都叫醒。

「小嶼!快看!市府掛號!產業發展局回函!」蘇可欣把信封拍在桌上,紅唇笑得燦爛,指甲上的亮粉跟著閃,「我早上六點就蹲在樓下等郵差,郵差還以為我要搶他的機車。快拆快拆,我手在抖!」

林知嶼被她的氣勢震得立刻坐直,手指有點抖地撕開封口,裡面是兩張印著市徽的公文,抬頭寫著幸福成家補助計畫專案審查結果通知書。他逐字念出來,聲音越來越輕又越來越亮:「經查,丘比特事務所檢附之近三個月金流紀錄、媒合問卷正本、配對成功見證人訪談紀錄及客戶滿意度回饋,資料齊備,流程符合規定,先前民眾檢舉之業績造假與規避停權等情事,查無實據,予以駁回。補助資格維持,績優評等續行。」

蘇可欣直接尖叫一聲,一把抱住林知嶼的肩膀搖晃,「駁回!駁回欸!我們贏了!蔣慕凡那個笑面虎的算盤終於打到鐵板了!」她的眼眶有點紅,卻硬是把眼淚憋回去,轉成更大聲的笑,「我就說嘛,我們一筆一筆做的紀錄,哪是他用一篇洗版文就能抹掉的!」

話音剛落,樓梯口就傳來精準的三下敲門聲,節奏熟悉到讓蘇可欣的笑容瞬間切換成營業用假笑。蔣慕凡站在門口,深藍西裝依舊筆挺,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卻少了前幾天的游刃有餘,助理抱著平板站得有點僵,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袋。他的笑容還是溫和的,卻像被熨斗燙過太多次,有點發硬。

「林先生,蘇小姐,早。」蔣慕凡的語氣刻意放得輕鬆,視線掃過桌上的公文,嘴角的弧度維持得有點辛苦,「看來市府的效率比我想像中快,恭喜貴所通過審查。」

江承宇跟在蔣慕凡身後半步上樓,黑框眼鏡後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手裡提著一杯冰美式與一份資料夾,淺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像是剛從鼎恆走過來,順手把早餐店的塑膠袋掛在門把上。他對林知嶼眨眨眼,才轉向蔣慕凡,語氣不疾不徐。

「蔣執行長,早安。看來你也收到副本了,剛好省得我們再寄一次存證信函。」江承宇把資料夾輕輕放在摺疊桌上,推到蔣慕凡面前,動作斯文卻帶著律師特有的壓迫感,「這裡是丘比特近三個月的完整金流與發票存根、每一對配對成功的問卷與訪談錄音摘要,還有紅線APP後台申訴成功的紀錄。市府承辦人昨天加班到九點,就是在核對這些,結論是資料齊全、流程透明,惡意檢舉不成立。倒是愛無限集團以輔導顧問名義干擾獨立事務所營運、配合特定會員進行評價勒索的部分,承辦人說會另案移請公平交易程序了解,你可能要請法務準備一下說明。」

蔣慕凡拿起資料夾翻了兩頁,指尖微微收緊,語氣還是維持著優雅,「江律師的資料總是這麼齊全,令人佩服。商業競爭難免有誤會,愛無限只是希望產業更規模化、更有效率,並無惡意。」

一直靠在窗邊沒出聲的嚴煦這時才站直身,深灰訂製西裝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冷冽,黑色短髮一絲不苟,手裡拿著那杯已經沒有冰塊的美式,卻沒有喝。他走到林知嶼身邊,很自然地把公文往林知嶼那邊推了一點,像是幫他擋住一半的視線,才抬眼看向蔣慕凡,微笑禮貌得無懈可擊,說出來的話卻讓空氣瞬間降了兩度。

「蔣執行長,規模化不是把別人的招牌當成庫存收購,效率也不是用洗版與檢舉來達成。」嚴煦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在法庭上把證人問到語塞的節奏感,「你合約裡寫的對賭條款、競業限制與商譽賠償,我們逐條都回覆了。市府的回函寫得很清楚,丘比特沒有違規,愛無限的收購意向書,我們當事人決定不予採納。從今天起,請透過正式公文聯繫,不要再讓助理在營業時間站在門口拍照,這已經構成騷擾,我們會保留證據。」

蘇可欣立刻補上一句,語氣甜得像手搖飲的糖漿,卻帶刺,「對啊,蔣執行長,我們樓下早餐店阿姨都說,你們助理每天來拍照,早餐店的排隊動線都被擋住了,阿姨很困擾欸。」

蔣慕凡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金邊眼鏡反射著天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把資料夾闔上,放回桌上,從助理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角。

「既然市府已經認定,那愛無限尊重結果。」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收購案,我們暫時撤回。希望丘比特能一直維持這樣的品質,不要讓市府失望。」他說完,對著林知嶼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比任何時候都快,轉身就帶著助理下樓,皮鞋敲在老舊樓梯上的聲音急促又沉重,樓下排隊買蛋餅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是目送一場資本大戲謝幕。

鐵門關上,事務所裡安靜了兩秒,隨即被蘇可欣的歡呼炸開。「撤回了!他說撤回了!」蘇可欣跳起來抱住林美鳳剛從裡間走出來的身影,林美鳳穿著花襯衫,手裡端著剛泡好的洛神花茶,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扇子搖得啪啪響。

「水啦,我就說,緣分這種代誌,不是合約算得出來的。」林美鳳把茶杯塞到林知嶼手裡,拍拍他的頭,像拍一隻終於敢出洞的小倉鼠,「阿姨今天請客,樓下熱炒店,全部加點,慶功宴開起來!江律師、嚴律師,今晚一定要到,一個都不能跑!」

江承宇笑著推推眼鏡,看向嚴煦,「聽到沒,嚴大律師,阿姨點名了,你今晚要是敢說要加班,我就把你西裝藏起來。」

嚴煦輕哼一聲,嘴角卻不自覺揚起,眼神掃過捧著茶杯發呆的林知嶼,淡淡說了句,「知道了。」那兩個字很輕,卻讓林知嶼的耳根瞬間紅透,捧著茶杯的手把杯緣都捂熱了。

當晚的慶功宴就開在巷口那家阿伯開了二十年的熱炒店,紅色塑膠椅排到人行道上,炒鍋的火光映著台北的夜色,啤酒杯碰撞的聲音、炒高麗菜的鑊氣、隔壁桌大學生打鬧的笑聲,全部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跨年。蘇可欣把那張市府公文影本貼在熱炒店的牆上,旁邊還用麥克筆寫了四對佳偶的名字,客人們經過都要湊過來看一眼,順便喊一句恭喜。林知嶼被蘇可欣按在主位,面前堆滿阿姨點的菜,糖醋排骨、鳳梨蝦球、炒水蓮,每一道都冒著熱氣。江承宇負責炒熱氣氛,一下幫忙倒飲料,一下模仿蔣慕凡的語氣逗得整桌大笑,林美鳳則拿著扇子當麥克風,即興唱了一段台語老歌,跑調卻讓全場笑到拍桌。嚴煦坐在林知嶼旁邊,話不多,卻很自然地幫他把蝦球裡的鳳梨挑出來、在他被蘇可欣拱著要講感言而慌張時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低聲說了句慢慢講。那個觸碰很短,卻讓林知嶼的緊張奇異地平復下來,他站起來,聲音還是小小的,卻比天台那晚更穩,說謝謝大家相信真心比條件重要,說到一半還結巴了一下,換來整桌更熱烈的掌聲與江承宇帶頭的歡呼。

夜深散場,熱炒店的燈一盞盞暗下來,巷子裡只剩下早餐店鐵門半拉、準備明早備料的微光,以及便利商店招牌的嗡鳴。蘇可欣跟林美鳳先搭計程車離開,江承宇很識相地說要去捷運站買口香糖,臨走前對嚴煦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又對林知嶼眨眨眼,轉身就把空間留得乾乾淨淨。

林知嶼站在事務所樓下那家永遠在排隊的早餐店前,手裡還拎著蘇可欣硬塞給他的剩菜袋,細框眼鏡被熱炒店的熱氣蒙上一層薄霧,白皙的臉被夜風吹得有點涼。他正低頭想把袋子整理好,身後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節奏不快,卻讓他的心跳莫名加快。

嚴煦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深灰襯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黑色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少了平常在商辦大樓裡的距離感,多了一種剛從熱鬧裡走出來的鬆弛。他站在早餐店的橘色招牌下,手裡拿著兩杯剛從隔壁手搖飲店買來的無糖綠茶,杯身凝著水珠,遞了一杯給林知嶼。

「給你,解膩。」嚴煦的聲音比平常低,帶著一點熱炒店啤酒後的啞,卻依舊習慣性地先把邏輯擺在前面,「根據今晚的攝取熱量,你應該需要無糖。」

林知嶼接過飲料,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指,立刻縮了一下,小聲說謝謝,卻發現嚴煦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接一句毒舌評論,而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眼神有點飄,又有點過於專注,像是在法庭上第一次遇到沒有法條可以引用的案子。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計程車經過的聲音與早餐店阿姨在後場切蔥的篤篤聲。嚴煦忽然開口,語速比平常快半拍,結巴得一點都不像那個勝訴率破九成的鼎恆合夥人。

「林知嶼,我、我有話要說,你先不要用那個共感傾聽的眼神看我,我會更緊張。」他把外套抓得有點緊,指節發白,劍眉星目在橘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卻因為耳尖悄悄泛紅而少了平常的壓迫感,「我承認,我一開始對你很刻薄,挑剔你的問卷太軟、說話太慢、連相親心得報告都要逼你在捷運上念出來。那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我害怕。」

林知嶼愣住,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捧著綠茶的手不自覺收緊。

嚴煦深呼吸一次,聲音放得更輕,卻更用力,「我父母的婚姻就是一場合約聯姻,條款寫得比我的訴狀還漂亮,結果還是搞得一團糟,在法庭上互相指責。我從小就覺得,所謂的喜歡與承諾,只要沒有白紙黑字寫清楚,最後都會變成互相傷害的證據。所以我用挑剔當盔甲,用合約當距離,覺得這樣就不會重蹈覆轍。可是你不一樣。」

他抬眼,直直看進林知嶼的眼裡,毒舌的盔甲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那個其實很笨拙的靈魂,「從第一次在慕軒飯店,你拿著那份手寫問卷,明明緊張到聲音在抖,還是認真問我喜歡什麼樣的相處,而不是年薪多少的時候,我就被你打敗了。你記得每個會員皮夾裡的小紙條、提早半小時到是為了幫別人擦桌子,這些數據算不出來的東西,你卻看得一清二楚。我挑剔了所有人,卻挑剔不了你的真誠,越挑剔,越發現自己早就動心,還要假裝在審核合約,根本是自欺欺人。」

林知嶼的眼眶有點熱,熱炒店的油煙味、早餐店的蔥油香、台北夜風裡淡淡的機車廢氣與綠茶清香,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想哭又想笑的溫暖。他看著眼前這個平常能用最禮貌的微笑說出最刻薄話的男人,現在卻為了一句喜歡而語無倫次、連領帶都忘了打正,心裡那個吵雜的綜藝小劇場居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他忽然笑出來,笑聲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卻讓嚴煦更緊張地繃直背。

「嚴律師,你勝訴率那麼高,法條背得比早餐店菜單還熟,怎麼告白的時候,比我在天台主持還結巴?」林知嶼的聲音有點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敢,溫和內斂的氣質裡多了一絲狡黠的亮光,「你不是最會寫合約嗎?那我告訴你,這場戀愛官司,你注定敗訴了。」

嚴煦一怔,劍眉挑起,「什麼意思?」

「因為心動這種事,沒有法條可以抗辯,也沒有條款可以上訴。」林知嶼把剩菜袋放到早餐店的塑膠椅上,往前半步,細框眼鏡反射著橘色招牌的光,白皙的臉在晨光初透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柔軟,「你再怎麼毒舌、再怎麼邏輯自洽,遇到喜歡的人,邏輯就是會當機,條款就是會失效。我早就違約動心了,你還在這裡結巴,不就是已經敗給我了嗎?」

這句回嗆帶著林知嶼特有的柔軟與一點學壞的伶俐,像小倉鼠終於學會對狼露出牙齒,卻可愛得讓人心癢。嚴煦看著他,緊繃的肩線忽然鬆開,低低笑了一聲,那個笑聲裡有無奈、有釋然,更多是被說中的投降。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會講話了?」嚴煦的聲音啞得更厲害,耳尖紅到快滴血,卻還是習慣性地想維持一點律師的體面,「我應該主張程序瑕疵,這是突襲告白,我沒有準備答辯狀。」

「駁回。」林知嶼學著他的語氣,輕輕說,眼睛彎成月牙,「本庭只接受真心答辯。」

晨光在這個時候悄悄漫過大安區的屋頂,把巷子染成淡淡的金色,早餐店的鐵門被阿姨嘩啦一聲拉開一半,蔥油的香氣更濃,卻沒有人去排隊。嚴煦把手裡的綠茶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空出手,很輕、很慢地捧住林知嶼的臉,指腹碰到他微涼的臉頰,帶著一點顫抖的熱度。他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合約的銳利,而是像在確認一份終於敢簽下的、關於一輩子的合約。

「那我正式答辯,」嚴煦低聲說,額頭輕輕抵住林知嶼的額頭,呼吸交纏,帶著綠茶淡淡的回甘與夜來殘留的啤酒香,「我敗訴,我認輸,從第一次見面就輸了,以後每一場有關你的官司,我都願意輸。」

林知嶼的睫毛顫了一下,細框眼鏡被輕輕頂開一點,他閉上眼,笑著回應,「那本媒人要宣布,配對成功。」

兩人在台北初亮的晨光中接吻。這個吻沒有合約的斟酌,沒有數據的計算,只有早餐店橘色燈光與天際魚肚白交織的溫柔,只有彼此唇間殘留的茶香與一點點因為緊張而冒出的汗意。遠處捷運的第一班車轟隆駛過,巷子裡的風把天台上殘留的氣球吹得輕輕晃動,像在為他們鼓掌。社恐的小倉鼠與毒舌的律師,終於在這個永遠在排隊的早餐店前,排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熱騰騰的、剛出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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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我們的成家專案

本章登場

九月底的台北,秋老虎的尾巴還懶洋洋地勾在忠孝東路的巷弄裡,卻已經少了盛夏那種黏在皮膚上的濕熱。午後三點的光線斜斜切進大安區那棟有點年紀的老公寓,二樓那塊曾經褪色的粉紅招牌被重新粉刷過,底色還是溫柔的蜜桃粉,字體卻換成了蘇可欣堅持的圓潤手寫字,旁邊還掛了一串剛從天台收下來、卻被林美鳳硬說要留作幸運物的暖黃小燈串。樓下的早餐店鐵板依舊滋滋作響,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喀嚓喀嚓地忙著,排隊的人龍裡多了幾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正墊著腳尖往二樓的窗戶張望,小聲討論著那張貼在玻璃門上的最新公告。

公告是用林知嶼最習慣的表格格式印出來的,標題是賀,丘比特事務所榮獲一一五年幸福成家補助計畫績優據點,林知嶼三個字後面,跟著執業媒人四個字,旁邊還蓋著台北市政府產業發展局的紅色章印,印泥有點暈開,像一顆不小心蓋歪的愛心。林知嶼本人就站在公告前面,穿著一件新的淺灰色針織衫,細框眼鏡擦得乾淨,微捲的黑髮被蘇可欣強迫用髮蠟抓得稍微整齊了一點,白皙的臉頰因為連續被誇獎而泛著淡淡的粉色,手裡抱著那張裱框的績優證書,抱得像抱著剛出爐的雞蛋糕,小心翼翼又捨不得放下。

三個月前的那場天台逆襲聯誼會,像一顆投入池塘的小石頭,漣漪一路盪到現在。當時超標促成的四對佳偶,後來全數通過市府的見證訪談,紅線APP上的評分從谷底一路爬升,現在穩定維持在四點八顆星,留言區從原本的洗版攻擊,變成一排排帶著照片的感謝小卡,有人在貓咪咖啡廳拍的合照,有人在陽明山露營時牽手的背影,甚至還有一對直接在捷運車廂巧遇後認出彼此是丘比特配對、當場加碼放閃的限時動態截圖。林知嶼那本原本被螢光筆畫得亂七八糟的筆記本,現在多了一欄新的備註,叫做真心備忘錄,裡面不再只有數據與問卷分數,還有他手寫的一句句小觀察,像是記得對方不吃香菜,或是約會遲到時會先傳一張自拍說我在路上了別擔心。

【林知嶼腦內綜藝現場】

棚內燈光忽然從柔和的午後黃切換成頒獎典禮的亮白聚光燈,Q版小倉鼠林知嶼穿著過大的西裝外套, 站在印著執業媒人四個大字的獎狀前面,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擺。字幕用閃亮亮的特效瘋狂跳動,恭喜宿主,從見習倉鼠進化成執業倉鼠,解鎖新稱號,不用再躲在儲藏室改問卷啦。旁白拿著麥克風激動大喊,報告報告,社恐指數雖然還是偏高,但勇氣值已經突破天際,現在可以在櫃檯前面站滿十分鐘不會當機。彈幕刷得比手搖飲店的點單機還快,有人刷倉鼠出頭天,有人刷求蘇可欣不要再幫他噴髮蠟了啦。林知嶼在心裡默默把彈幕的音量轉小,表面上還是維持著那個溫吞又有點害羞的微笑,只有抱著證書的手指悄悄把證書角落捏得有點皺。

蘇可欣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奶白色套裝,栗色波浪長髮捲得比平常更立體,紅唇的顏色特意挑了更穩重的豆沙色,手裡拿著一疊市府寄來的表揚公文與媒體採訪邀約,踩著高跟鞋在事務所裡來回踱步,活像一個剛打完勝仗的總經理。她把公文啪地一聲貼在牆上原本貼滿客訴單的位置,現在那面牆已經變成榮譽牆,旁邊還掛著林美鳳從台東帶回來的乾燥花圈。

小嶼,你看,這次績優據點全台北只有五家,我們這種巷子裡的老店居然擠進去了,產業發展局的承辦人還特地打電話來說,我們的客戶滿意度回訪是這次最高分,說什麼真誠度破表。蘇可欣轉身,一把勾住林知嶼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把證書掉到地上,語氣卻柔軟得像在跟親弟弟說話,你小子可以喔,三個月前還躲在儲藏室裡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會做表格,現在居然敢站在天台上拿麥克風講十分鐘,還敢在早餐店前面嗆嚴大律師敗訴,那個氣勢,我都要幫你鼓掌鼓到手腫起來。

林知嶼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小聲說,都是大家幫忙啦,可欣姊的危機處理跟美鳳阿姨的直覺,還有江律師跟嚴煦的法條支援,我只是把問卷多看了幾遍而已。那句嚴煦兩個字,他現在已經可以很自然地說出來,不再像三個月前那樣講到一半就結巴,耳尖卻還是會悄悄紅起來。說到這個,嚴煦人呢,剛才不是說要去樓下幫我們買新的印章嗎,怎麼買個印章買到人都消失了。

話剛落,樓梯口就傳來熟悉的、節奏精準的三下敲門聲,隨後是皮鞋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聲音。嚴煦穿著一件比平常休閒許多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黑色短髮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柔軟許多,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紙袋,裡面裝著剛刻好的執業媒人專用章,以及兩杯無糖綠茶。他的氣場依舊帶著鼎恆合夥人的俐落,卻少了那種隔著玻璃帷幕的距離感,眼神掃過牆上的證書時,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再是禮貌性的致命微笑,而是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驕傲。

執業媒人林知嶼,恭喜。嚴煦把紙袋放到摺疊桌上,很自然地伸手幫林知嶼把被蘇可欣勾歪的領口拉正,指尖碰到他微涼的頸側,停留的時間比整理領口需要的時間多了一秒,恭喜你從幕後數據宅男正式轉職成要站在第一線被客戶眼神審問的媒人,以後不能再說自己只會躲在螢幕後面了。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只有林知嶼聽得見,今晚天台烤肉,我幫你準備了無糖的醬料,怕你又吃太甜胃不舒服。

林知嶼抬頭看他,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起來,小聲回了一句,謝謝嚴律師,現在是嚴顧問了,對不對。兩個人對視的那幾秒,空氣裡有種只有他們懂的默契在流動,蘇可欣在旁邊假裝整理公文,實際上耳朵已經豎得比天線還高,嘴角的笑容逐漸變得有點姨母。

就在這個粉紅泡泡快要滿到溢出來的時候,事務所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風鈴叮咚一聲,進來的人讓蘇可欣的營業笑容瞬間切換成備戰模式,卻又在看清對方表情後柔和下來。許娜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米白色洋裝,長捲髮沒有再刻意吹得澎澎的,妝容也淡了許多,手裡沒有拿著精品紙袋,而是抱著一個有點舊的帆布托特包,裡面露出半本手寫的筆記本。她身後沒有跟著蔣慕凡的助理,也沒有拿著要客訴的長篇列印稿,神情有點緊張,卻不再是三個月前那種高傲挑剔的緊繃。

嗨。許娜娜的聲音比記憶中小聲很多,她看向蘇可欣,又看向林知嶼,眼神有點飄,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往前一步,那個,我今天不是來客訴的,也不是來留負評的。我是來,還願的。她把托特包裡的筆記本拿出來,封面寫著相親檢討日記,字跡有點潦草,上次你們拒絕幫我偽造財力證明,我還聯合舊客去洗版,真的很對不起。我後來被紅線APP停權一個月,那段時間蘇小姐還願意接我的電話,陪我重做問卷,我才發現我以前寫的條件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蘇可欣挑眉,卻沒有接過筆記本,而是拉開一張椅子示意她坐下,語氣是難得的溫和卻不失專業,許小姐,歡迎回來。那本日記我們改天再一起看,你先說說,今天想還什麼願。她的八面玲瓏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沒有翻舊帳,也沒有過度熱情,就是把對方當成一個普通的、需要被傾聽的會員。

許娜娜坐下後,深呼吸了一下,手指把筆記本的邊角捏得有點皺,我以前一直覺得婚姻就是投資,條件不好就是虧本,所以才會要求年薪三百萬、一八五這些數字,還把你們的誠實當成不配合。可是蘇小姐上次問我,如果對方年薪真的三百萬,但吃飯的時候只會滑手機不看你,你會開心嗎,我回去想了很久,發現我會很不開心。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我上禮拜跟你們配對的那位陳先生,就是那個開獨立書店、年薪沒有很高但會記得我對貓毛過敏的陳先生,我們又約了一次,他帶我去河濱公園散步,沒有去五星級飯店,他就只是聽我抱怨工作,然後幫我把外套拉鍊拉好,我覺得比任何一次高級相親都放鬆。所以我想來謝謝你們,也想把之前那則一星負評的後續補上,我已經在系統裡申請更正說明了。

林知嶼聽得很認真,共感力讓他的眼神變得柔軟,他輕聲說,許小姐,謝謝你願意告訴我們這些。其實條件沒有錯,想要穩定生活是很自然的焦慮,只是焦慮有時候會讓我們把清單寫得太長,長到忘記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你能找到讓自己放鬆的相處方式,那就是最適合的配對邏輯了。那番話沒有數據,卻比任何問卷分析都讓許娜娜的眼眶有點紅。

許娜娜點點頭,從托特包裡拿出一小盒手工餅乾,放在桌上,這個是陳先生書店隔壁的烘焙坊做的,他說謝謝你們。我以後不會再用評分表看人了,雖然還是有點在意啦,但我會先問自己喜不喜歡跟這個人一起吃早餐。蘇可欣笑著接過餅乾,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哎呀,這個覺悟,金牌媒人都要頒獎給你了,下次聯誼會你要不要來當見證人,保證比任何廣告都有效。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進來的是江承宇與林美鳳。江承宇穿著淺藍襯衫搭配毛衣背心,黑框眼鏡後是那種看透一切卻還是溫和的笑,手裡提著一袋剛從信義區買來的氣球,應該是為了晚上的天台烤肉準備的。林美鳳則穿著一件更花俏的花色襯衫,外面還套了一件寫著戀愛顧問的亮片外套,手裡拿著一支剛買的補光燈與手機支架,圓潤的臉上笑得像剛中樂透,珍珠項鍊隨著她的步伐晃來晃去。

來來來,讓路讓路,阿姨的直播工具要進場了。林美鳳把補光燈往牆角一放,立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清清喉嚨,用那種台式幽默的口吻宣布,三個月前阿姨把這間店交給知嶼的時候,心裡還在想,這隻小倉鼠會不會被奧客嚇到直接辭職回鄉下種田,結果你們看,現在證書都掛上去了,評分也回到四點八,阿姨我這個甩手掌櫃終於可以安心退休第二春了。她轉向林知嶼與蘇可欣,眼神變得認真又溫暖,所以阿姨決定,從下個月起,丘比特事務所正式交棒給林知嶼跟蘇可欣,一個負責數據與傾聽,一個負責話術與人脈,阿姨我呢,就去當戀愛顧問網紅,開直播講講什麼叫做緣分天注定,數據算不出來的那一味啦。

蘇可欣立刻接話,卻是帶著一點不捨的吐槽,阿姨,你那個戀愛顧問的帳號,上禮拜直播講星座配對,結果把天蠍講成天線寶寶,還敢收斗內喔。林美鳳哈哈大笑,用扇子拍了一下蘇可欣的手背,哎呀,口誤啦,但重點是真心啦,真心懂不懂。江承宇在旁邊推推眼鏡,笑著補刀,美鳳阿姨的流量我看過,留言比我們事務所的諮詢訊息還多,看來丘比特的精神支柱要轉型成流量支柱了。那句話讓全場都笑出來,連一向冷靜的嚴煦都忍不住輕笑出聲。

江承宇把氣球放到天台門口,轉身看向嚴煦與林知嶼,語氣帶著調侃卻也真誠,嚴大律師,你現在常駐這裡,鼎恆那邊的合夥人會議不會抗議嗎,我記得你以前可是加班到半夜還在審合約的人,現在居然每天五點半就準時出現在大安區買手搖飲。嚴煦挑眉,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林知嶼的椅背上,語氣淡淡卻帶著一點炫耀,我現在是公益法律顧問,市府補助計畫有規定績優據點可以申請常駐顧問,剛好符合資格。而且某個剛升上執業媒人的笨蛋,合約條款還是會看漏,我不盯著,他又要把利益迴避那一條抄錯。林知嶼立刻小聲抗議,我哪有抄錯,那次是筆誤啦。兩個人鬥嘴的樣子,讓許娜娜看得有點羨慕,卻是溫暖的羨慕。

傍晚六點,天色慢慢轉成橘粉色,事務所的大家一起把摺疊桌椅搬上天台。天台被重新佈置過,上次聯誼會的燈串被保留下來,還多掛了幾盞蘇可欣去永康街買的紙燈籠,烤肉架已經升起火,香腸與玉米的香氣隨著風飄散,混著樓下早餐店剛收攤時的淡淡油香與台北入秋後微涼的空氣。林美鳳的直播支架已經架好,她對著鏡頭揮手,說各位觀眾,今天是我們丘比特事務所的績優慶功烤肉,旁邊這兩位就是我們的新任店長。江承宇負責幫忙翻烤肉,許娜娜被蘇可欣拉著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聽她講怎麼分辨真心與條件,兩個人聊得比想像中投緣,許娜娜甚至主動問起下一次見證會能不能帶陳先生一起來。

夜色漸深,台北的夜景在天台的欄杆外慢慢亮起,遠處的101點起燈光,捷運的聲音隱隱從地底傳來,像城市的心跳。烤肉的熱鬧慢慢安靜下來,林美鳳去跟直播間的觀眾說晚安,蘇可欣與江承宇在收拾烤架,許娜娜已經先搭計程車離開,約好下週再來做後續諮詢。天台上只剩下林知嶼與嚴煦兩個人,風把燈串吹得輕輕晃動,紙燈籠的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溫暖的影子。

嚴煦把西裝外套披在林知嶼肩上,深灰襯衫的領口在夜風裡有點涼,他的手很自然地牽住林知嶼的手,指腹摩挲著他因為寫字而有點薄繭的指尖。林知嶼靠著欄杆,細框眼鏡反射著遠處的燈火,白皙的臉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他輕聲說,嚴煦,你看,我們的KPI真的達成了耶,十對,不對,現在已經十二對了,還拿到績優。他的聲音裡有種剛完成大專案後的放鬆,卻又帶著一點新的期待。

嚴煦低頭看他,眼神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專注,聲音比平常更低更溫柔,那下一季的KPI呢,執業媒人林知嶼,你要怎麼規劃。林知嶼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有點狡黠又有點害羞,他握緊嚴煦的手,往前半步,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嚴煦的肩膀,像小倉鼠終於找到可以安心靠著的窩。

下一季的KPI啊。林知嶼的聲音混著風聲與遠處的車流,卻清晰地傳到嚴煦耳裡,就是把我們自己的戀愛,也經營成最成功的案例。不用數據,不用合約,就用每天一起站在這裡看夜景,一起在樓下排早餐,一起把每個已讀不回都變成已讀就回的那種,最簡單也最難的,長期專案。

嚴煦聽完,忍不住笑出來,那個笑聲在夜風裡顯得格外好聽,他伸手把林知嶼擁進懷裡,下巴抵著他微捲的髮頂,輕聲回答,那這個專案,我申請無限期延長合約,不准解約,也不准停權。林知嶼在他懷裡點頭,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與烤肉殘留的煙味,覺得這個味道比任何績優證書都讓人安心。兩個人牽著手站在天台上,看著台北的夜景慢慢從橘粉轉成深藍,燈串的光與城市的燈火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屬於他們的,溫暖的紅線,在秋夜裡靜靜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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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嶼
林知嶼 主角

重度社恐,內心小劇場極度吵雜,擅長腦內綜藝式吐槽。外表安靜溫吞,實則共感力強,待人真誠柔軟,卻總因過度在意他人眼光而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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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煦
嚴煦 男主

毒舌理性,邏輯縝密,習慣用條款與數據質問一切。外表高冷挑剔不近人情,實則因原生家庭陰影恐懼親密,用刻薄當作保護自己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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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可欣
蘇可欣 夥伴

外向開朗,情商極高,擅長炒熱氣氛與安撫奧客。嘴上愛虧林知嶼,實則像親姊姊般罩著他,是社恐救星兼最強吐槽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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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慕凡
蔣慕凡 反派

野心勃勃,信奉數據與規模化,認為愛情也能被標準化量產。談吐優雅卻句句帶刺,擅長PUA式談判,把人情味視為落伍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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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娜娜
許娜娜 對手

極度挑剔,控制慾強,以客訴為樂的奧客女王。信奉條件至上,認為婚姻是投資報酬率,用評分表審視每個對象,毒舌不輸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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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鳳
林美鳳 導師

樂天豁達,信奉緣分天注定,講話帶點台式幽默與人生哲理。看似甩手掌櫃愛出一張嘴,實則大智若愚,總在關鍵時刻點醒晚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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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宇
江承宇 配角

溫和理性,善於傾聽與調解,是嚴煦唯一的摯友與煞車器。幽默風趣,總能用輕鬆吐槽化解嚴煦的毒舌,立場中立卻觀察力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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