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落的野王
2032年七月的台北,午後三點的陽光像熔化的金屬般澆在信義區的玻璃帷幕上。星界基地就矗立在市府路與松壽路的交叉口,整棟建築外牆由可變式全息帷幕構成,遠看像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水晶,每隔三十秒就會輪播一次聯盟選手的立體投影。巨型看板上,首爾王朝的朴峻熙正以神鳴境的結冰特效斬落對手,旁邊則是洛杉磯銀河艦隊的五星陣容,唯獨沒有星火的名字。聯盟的金字塔就這麼赤裸地寫在這棟樓上,頂端的人享受光,底層的人連影子都分不到。
駱焰站在星界基地正門口,手插在黑色長褲口袋裡,仰頭看著那片光。他的黑色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左手腕上那只啞光黑色的神經抑制護腕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那是三年前世界冠軍賽四強戰後,醫療團隊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用來壓制受損的神經束,避免持續性的灼痛擴散到整條手臂。當時所有人都說,只要戴上它,就等於親手為自己的職業生涯蓋上封條。
三年前,他是聯盟第一野王。二十歲那年,他用一手野獸操作流的無影境微操,在決賽對上朴峻熙的比賽中,打出每秒八次變向的極限走位,硬生生從韓國魔王手中搶下一座金盃。那一年的台北小巨蛋,全場五萬人齊聲喊他的名字,聲浪震得全息投影都在顫抖。然後就是那場該死的四強戰,神經連結裝置過載,主控艙內的電流回竄,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他的左手,從指尖一路燒到肩胛。他倒在全息戰場裡,意識與操作同步斷線,戰場的火焰特效在他眼前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醫療室刺眼的白光與漫長的復健通知單。
聯盟給他的退休聲明寫得很體面,說是功成身退,轉任傳承。但駱焰心裡清楚,那就是放逐。他把自己丟進台北地下街最深處的一間無名網咖,鐵門拉下來,裡頭只有霉味、泡麵味與二十台老舊的神經連結座艙。他在那裡當陪練,一個小時三百塊,幫付不起職業青訓費用的高中生練角,幫失意的中年大叔打積分。沒有聚光燈,沒有歡呼,只有座艙啟動時嗡嗡的低鳴,以及每當他想用左手完成一次高速微操時,那股從骨髓深處竄上來的鈍痛。痛到後來,他甚至覺得那是一種提醒,提醒他還活著,還沒有徹底變成廢人。
直到七天前,一封來自聯盟營運總部的強制召回令,直接寄到那間網咖的櫃檯。信封是燙金的,內容卻冰冷得像判決書。為了提升聯盟整體戰術多樣性與轉播話題,聯盟理事會決議啟動雙教官實驗計畫,指定由前星火二軍墊底戰隊作為試點,強制徵召已退役選手駱焰與柏林電競學院出身的戰術魔王陸以舟,共同執掌星火兵團。拒絕即視為違反聯盟註冊條例,將永久凍結選手與教官資格。
勝率百分之七,連續兩季分組墊底,隊員合約即將到期,基地租金拖欠三個月,隨時可能解散。這就是星火。聯盟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他,像是把一艘漏水的破船推到兩個曾經互為宿敵的人面前,要他們證明,到底是野獸的直覺能贏,還是上帝的佈局能贏。
駱焰推開星界基地十七樓的自動門,冷氣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這一層是星火的訓練樓層,走廊兩側全是透明強化玻璃,按照聯盟新規定,雙教官辦公室必須是全透明、無死角、可供直播鏡頭二十四小時監看的玻璃囚籠。說是為了促進戰術透明化,實際上就是把兩個人的矛盾當成實境秀來賣。駱焰的黑色教官制服還沒領到,他只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T恤,外面隨意套著聯盟配發的長版外套,衣襬被風掀起,像一面不太整齊的旗。
他走到那間位於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前,門牌上用雷射刻著兩個名字,左邊是駱焰,右邊是陸以舟。中間隔著一道細細的銀線,像是一條分界,又像是一道傷疤。他還沒伸手,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陸以舟站在門後。白色學院風教官制服一絲不苟,領口的銀色徽章擦得發亮,頭髮整齊地梳向腦後,銀色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而銳利,指尖無意識地轉著一支啞光黑的戰術筆。那支筆是他的習慣,思考時轉,佈局時停,停下來的時候,就是要給對手下套的時候。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這一秒裡,時間像是被拉長。全息戰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那是2029年的世界賽八強,駱焰率領的台北雷霆對上陸以舟在柏林執教的學院隊。駱焰靠著野獸直覺的極限反殺,硬是在陸以舟織好的網中撕開一道口子,用殘血打野一打三逆轉了比賽。賽後握手時,陸以舟只淡淡說了一句,野蠻人的運氣不會永遠有用。駱焰回他,書呆子的算式也算不到老子的刀會從哪裡來。從此結下樑子,再也沒同台過。
現在,運氣與算式被關進同一個玻璃盒子。
陸以舟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點只有駱焰聽得懂的刺。「來得比預期晚了七分鐘。地下網咖的計程車不好叫?還是你的左手又需要多休息一下?」
駱焰冷笑,抬起戴著護腕的左手晃了晃。「比某人躲在柏林寫論文好多了。怎麼,被豪門踢出來,才想起要回來證明你的完美體系不是紙上談兵?」
陸以舟沒有生氣,反而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戰術筆在指尖停住。「被踢出來的是你,被請回來的是我。用詞要精準,這是數據的基本。還有,你的護腕能量指示燈在閃紅色,代表神經壓制閾值已經低於百分之四十,再不調整,下一次連結超載,你可能連筷子都拿不穩。」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進駱焰最不想被碰的地方。會議室裡的氣壓瞬間降低。走廊上的直播鏡頭已經全部轉向這裡,紅色的錄製燈一顆顆亮起,代表聯盟官方頻道與三大直播平台的同步轉播已經開始。彈幕在玻璃外的懸浮光幕上瘋狂刷過,滿滿都是看熱鬧的留言。
就在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快要炸開時,一個清亮的女聲從走廊另一端切了進來,帶著專業主播特有的穩定節奏,瞬間把緊繃的氣氛拉回可控的頻道。
「各位線上線下的觀眾朋友大家午安,我是聯盟首席賽評蘇沐澄,現在為您在星界基地現場直擊,這恐怕是本季最具話題性的一次人事異動。」蘇沐澄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白色轉播套裝,霧粉色長髮捲度恰到好處,全息耳麥的藍光在她耳側閃爍,手中握著輕薄的透明平板。她明明個子嬌小,站在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男人中間,卻絲毫沒有被壓過氣勢,反而像一個精準的調度者,幾句話就把鏡頭的焦點重新分配。
她對著鏡頭露出甜美卻不失專業的笑容,語速輕快卻字字清晰。「我們可以看到,聯盟為了拯救勝率僅有百分之七的星火二軍,史無前例地啟用了雙教官制度。左邊這位是曾經的野王駱焰,野獸操作流的代表,以無影境的極限手速聞名,右邊這位是來自柏林的戰術魔王陸以舟,執棋境的上帝視角佈局者。兩位,一個信奉直覺,一個信奉數據,現在要共用一間辦公室、一塊戰術白板、同一批選手。觀眾朋友,你們覺得這是天才的碰撞,還是災難的開始呢?」
她這段話表面上是介紹,實際上是犀利的剖析。她沒有偏袒任何一方,卻把最殘酷的現實點了出來。蘇沐澄轉向駱焰與陸以舟,眼神明亮而直接。「兩位教官,根據聯盟數據中心提供的資料,星火目前的五名先發選手,平均反應速度低於聯盟均標百分之十五,地圖資源控制率更是全聯盟倒數第一。更現實的是,他們的合約大多掌握在財團控股的青訓體系手裡,隨時可能被當成人才農場收割。如果雙教官無法在理念上完成整合,這支隊伍恐怕不只是戰績墊底,而是會直接成為資本版圖下的棄子。請問兩位,打算怎麼點燃第一把火?」
棄子兩個字,讓走廊盡頭那間選手休息室的門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駱焰偏頭看去,透過半透明的玻璃,他看見五個身影擠在角落。穿著過時隊服的少年們低著頭,有人抱著膝蓋,有人反覆擦拭自己的神經連結頭環,頭環的皮革已經磨得發白。他們的眼神怯懦而自卑,像是已經習慣了輸,習慣了被彈幕嘲笑為廢隊,習慣了在每次選秀會上被豪門像挑水果一樣指指點點後又放回去。
其中一個個子最小的打野,手指一直在發抖,另一個射手則把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抽動。駱焰認得那種表情。那是三年前,他戴上護腕離開賽場時,在休息室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表情。悲傷不是大哭大鬧,而是一種被世界慢慢遺忘後的安靜沉沒,像一艘船靜靜地往海底墜,連氣泡都沒有。
陸以舟也看見了那五個人。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轉著戰術筆的手指停了下來。「我的計畫很明確。從今天起,所有訓練時數重新分配,上午進行大數據覆盤與地圖織網演練,下午進行心理博弈與視野控制模擬。每個人的操作數據、走位熱區、技能命中率都會被建模,誤差超過百分之三,就重做。」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控制感,像一張已經織好的網,準備把所有人都收進去。
「建模?」駱焰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那五個少年都抬起了頭。「他們現在連拿穩滑鼠都會抖,你跟他們談建模?陸以舟,你的網織得再漂亮,底下的人要是連站都站不穩,網有什麼用?」
他沒有再看陸以舟,而是直接越過那間玻璃辦公室,推開了選手休息室的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五個少年像是受驚的動物,同時往後縮了一下。空氣裡有淡淡的汗味與緊張的呼吸聲,牆角的全息戰績投影還停留在上一場慘敗的數據,零比七的人頭比,經濟落後一萬二,像一塊恥辱的烙印。
駱焰站在他們面前,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也沒有做什麼溫情的喊話。他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當著所有直播鏡頭與蘇沐澄的面,緩緩解開了那只黑色神經抑制護腕的磁扣。護腕鬆開的瞬間,一道細微的電流聲響起,駱焰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神經紋路像是被喚醒般微微發亮,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五個少年倒抽一口氣,蘇沐澄的專業笑容也凝住了,陸以舟的戰術筆第一次從指尖滑落,掉在玻璃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痛嗎?」駱焰看著那個發抖的打野少年,忽然問。那少年愣住,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駱焰把護腕隨手丟在桌上,護腕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我也痛。三年前,我以為我的手廢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別想碰職業賽場。那種感覺,比輸掉一百場比賽還難受。因為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個棄子,是不是真的該乖乖被資本算好價格,賣到哪裡就去哪裡。」
他的聲音低沉,卻透過休息室的收音設備,清晰地傳到走廊的直播鏡頭裡,傳到線上數百萬觀眾的耳機裡。彈幕有一瞬間的停滯,隨後爆發出更密集的刷屏。
「但後來我在地下網咖想明白一件事。」駱焰俯身,雙手撐在那張貼滿戰術紙的桌子上,眼眸如狼般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少年怯懦的臉。「數據會告訴你勝率只有百分之七,資本會告訴你你們不值錢,連你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廢物。可是,野獸不會看數據。野獸只認一件事,餓了就要去咬,困在籠子裡就要去撞。撞到頭破血流,也要把籠子撞開一個洞。」
他直起身,對著門外的陸以舟與蘇沐澄,也對著那五個少年,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星火沒有什麼百分之七。我的訓練只有一條,放棄你們那些算好的安全路線,全部給我進全息重力室,意識超載開到百分之一百二十。手速不夠就練到夠,反應不夠就摔到夠。摔到你們忘記害怕,摔到你們敢在世界冠軍面前亮刀為止。」
「這不是訓練,這是自殺!」陸以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罕見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神經連結超載超過百分之百,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你明知道」
「我知道。」駱焰打斷他,轉頭看向陸以舟,眼神裡有挑釁,也有某種近乎賭徒的執拗。「所以,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用你的織網,來接住我這群不要命的野獸。要是接不住,我們一起解散。要是接住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重新扣上護腕,磁扣喀嚓一聲合攏,紅色的警示燈再次亮起。蘇沐澄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她舉起平板,鏡頭立刻給了護腕一個特寫。她用那種甜美卻一針見血的語氣,對著直播說道。「各位觀眾,我們剛剛見證了星火新任野獸教官的第一把火。他選擇用最原始、最野蠻、也最危險的方式,來喚醒一支已經失去信心的隊伍。而另一位上帝教官,似乎並不認同這種以傷換勇的做法。雙教官的第一天,理念的裂縫已經比玻璃牆還要清晰。那麼問題來了,當晚間的重力室超載訓練正式啟動時,這間玻璃囚籠裡,究竟會先誕生奇蹟,還是先響起警報呢?」
她的話音落下,星界基地的中央空調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十七樓的燈光自動切換為夜間模式。走廊的盡頭,那間全息重力室的厚重艙門正緩緩亮起,門上的壓力表指向危險的紅色區域,像一隻即將睜開的巨獸眼睛。五名少年看著那扇門,又看著眼前這個左手還在微微發顫卻眼神狠絕的男人,終於,有一個人顫抖著站了起來。
而陸以舟站在玻璃牆外,看著駱焰的背影,手中重新撿起的戰術筆,被他無意識地握到指節發白。他沒有再出聲阻止,只是低頭在自己的平板上,飛快地調出了一份名為神經超載耐受度緊急預案的文件,眼鏡後的目光,複雜得讓人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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