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不受歡迎的報到
北投捷運站的月台廣播還在提醒往新北投的旅客請在本站轉車,夏予澄已經背著那個比她半個人還高的湖水綠測繪箱,一路小跑著衝出了閘口。她今年二十四歲,建築研究所剛畢業三個月,履歷上那行手寫的興趣欄還留著一句有點羞恥的話,夢想是修復會呼吸的老房子。結果這句話在事務所的晨會上被主任用雷射筆指著投影幕念了出來,全會議室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主任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像是把燙手山芋終於找到人接手的語氣說,剛好北投陽明山交界那間暫定古蹟缺一個去做現況測繪的實習生,妳去吧。
那間暫定古蹟叫做夜露莊。夏予澄在事務所的共享雲端裡只找到三張照片,一張是民國七十年代的地方誌黑白照,一張是空拍機從竹林上空勉強拍到的紅磚屋頂,還有一張是前一位學長去現場後在群組裡留下的文字,沒有照片,只有一句,學妹保重,那房子會挑人。夏予澄當時還笑著回了一個貼圖,覺得學長也太會演,現在她站在陽明山與北投之間的霧林小徑入口,才明白那句話不是玩笑。
午後兩點的光線被厚厚的雲層切碎,山坳裡的霧氣像是被溫泉的硫磺味煮開的水,緩緩地從竹林的縫隙裡漫出來。公車在半山腰的站牌把她放下來之後,剩下的路就只能靠雙腳。石子路兩側是幾十年沒有人整理的孟宗竹,竹葉在風裡互相摩擦,發出一種細細碎碎的沙沙聲,偶爾有溫泉的白煙從地底的裂縫竄上來,帶著淡淡的雞蛋味,纏在她的褲腳邊。她的卡其工作褲才走十分鐘就沾上了泥點,微捲的長髮紮成的低馬尾也被霧氣弄得有些發潮,額頭的瀏海黏在臉頰上,她一邊走一邊還要顧著背後那個裝滿捲尺、雷射測距儀、素描本和保溫杯的測繪箱,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背著殼的小寄居蟹,笨拙卻很努力地往前挪。
霧氣忽然變薄,像是被人用手撥開了一樣,夜露莊就在那個瞬間出現在眼前。
第一眼,夏予澄就忘記了抱怨。她曾經在課本上看過台灣建築史的剖面圖,荷蘭時期的巴洛克磚造基礎如何被清代的閩南匠師覆蓋,日治時期又如何用檜木雨淋板去包住整棟房子,那些圖在紙上是平面的線條,此刻卻全部立體地疊在同一棟房子上。最底層是深褐色的荷蘭式紅磚,磚與磚之間的灰縫寬厚而整齊,像是沉穩的老人腳步,往上則是閩南燕尾脊高高翹起,紅瓦上的瓦當還留著淡淡的牡丹紋,只是已被青苔吃掉了一半。最外層則是日治時期才加上的檜木雨淋板,木板已經被三百年的雨水洗成銀灰色,卻依然保持著筆直的垂直線條。三種工法、三個時代,就這樣硬生生地疊在一棟磚木混合洋樓上,不協調,卻又奇異地和諧,像是一個活了三百年的老人,身上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卻依然挺拔地站在霧林裡。整棟房子被竹林半包圍著,午後的光透過二樓那扇巨大的彩繪玻璃窗斜斜切進來,紅色與靛藍色的光斑在玄關被雨水浸得發黑的木地板上流動,真的像是一條緩慢流過的光河。夏予澄站在門口,莫名地覺得自己的心跳變慢了,她甚至聽見房子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音,喀,像是木頭在深處爆裂,又像是有人在牆內輕輕歎了一口氣。
暫定古蹟的鐵門沒有上鎖,只是用一條生鏽的鐵鍊虛虛掛著,旁邊貼著文化局的公告,六個月內若無法提出足夠的歷史價值證明,將解除列管。夏予澄把鐵鍊拿下來,鐵鍊冰冷的觸感讓她的指尖縮了一下,她推開那扇沉重的檜木大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彷彿把她直接推進了另一個季節。屋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涼,帶著檜木、舊紙與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種很淡的墨汁味。玄關的彩繪玻璃把光染得斑斕,午後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旋轉。她把測繪箱放在地上,拿出素描本,學著老師教過的樣子,先用手去觸摸樑柱,記錄木料的狀態。
她的手才剛貼上中央那根最粗的樑柱,指尖就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不是木頭應有的冰冷,而是一種溫溫的、像是午後曬過太陽的棉被那樣的溫度,甚至有一點點振動,順著她的掌心傳到手腕。她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樑柱表面看起來明明已經乾裂,木紋深得可以卡進指甲,卻在她觸摸的瞬間,有一縷極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一閃即逝。會呼吸的房子,學長的留言忽然在腦海裡冒出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緊張出現幻覺,還對著樑柱小聲說,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吃你豆腐的。
中央樑柱的側面嵌著一幅巨大的墨線圖,用玻璃框保護著,那應該就是這棟房子的原始設計圖。圖紙已經泛黃,墨線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有些地方則被後人用藥水刻意塗抹過,留下一塊不自然的空白。夏予澄把保溫杯從測繪箱側袋拿出來,想說先喝口水定定神,她踮起腳尖想把圖紙上的尺寸抄下來,腳下那塊被白蟻蛀得鬆動的木地板卻忽然往下陷了一公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符合夏予澄人生中冒失這兩個字的定義。
她整個人往前一撲,手裡還沒鎖緊的保溫杯蓋跟著鬆開,裡面還溫熱的麥茶劃出一道拋物線,不偏不倚,全部潑在了那幅三百年的墨線圖上。茶水順著玻璃框的縫隙滲進去,泛黃的紙張瞬間被染成深褐色,夏予澄的腦袋轟地一聲空白,什麼古蹟測繪、什麼實習生轉正,全部都變成眼前這灘正在擴散的水漬。她手忙腳亂地去掏面紙,嘴裡語無倫次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爺爺奶奶房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幫你澆花的,拜託不要現在就垮掉。
就在她的指尖慌亂地碰到被茶水浸濕的圖紙時,異變發生了。
那張被水浸濕的墨線圖沒有變得更模糊,反而像是被喚醒一樣,開始發燙。夏予澄的指尖感覺到一股明顯的熱度從紙面傳來,原本被藥水塗掉的空白處,竟然有細細的金色線條從紙纖維深處浮了起來,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毛筆,正在水中重新描摹。那些線條極細,卻異常清晰,是一根樑柱的形狀,與現存的十一根主樑完全不同,它的榫卯結構更複雜,樑身上還刻著一串小小的字,像是人名。金色的墨線在茶水中微微顫動,還散發出一種很淡的松煙墨香,夏予澄整個人呆住了,忘記了擦拭,忘記了道歉,只是愣愣地看著那條發光的線。
屋內的溫度忽然降了下來。原本在玄關流動的光河像是被什麼力量凝固住,彩繪玻璃的光斑不再搖晃,而是緩緩地向中央樑柱聚集。竹林外的風聲停了,木頭的爆裂聲也停了,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圖紙上金色線條輕微的嗡鳴。光河在樑柱前匯聚、旋轉,然後慢慢拉長,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黑色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半束在腦後,身上穿著靛藍色的改良直裾長衫,衣料看起來像是細棉,卻在光線下有著絲綢般的光澤。他的面容清雋得像是用水墨畫出來的,眉眼冷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平直,整個人站在光裡,卻又像是光本身凝成的。最讓夏予澄移不開目光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她,卻沒有活人的溫度,像是遠山的霧,冷淡,卻藏著很深的寂寞。
夏予澄的嘴巴張成了圓形,手裡還抓著濕透的面紙,保溫杯倒在腳邊還在滴水。她的大腦花了三秒鐘才把眼前的景象翻譯成一句話,然後她用一種因為過度驚嚇而變得有點走調的音量說了出來。
啊,鬼啊!
那個凝聚成形的男子微微皺了一下眉,對她的尖叫似乎感到極度不悅。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茶水喚醒的圖紙,又看了一眼滿臉通紅、頭髮還滴著水的夏予澄,聲音清冷,像是玉石敲在木頭上,每一個字都帶著一點刻薄的距離感。
三百年了,這棟房子歷經地震、颱風與戰火都沒有倒,沒有想到居然會毀在一個連保溫杯蓋都轉不緊的實習生手裡。妳是哪個事務所派來的新型拆遷工具。
夏予澄本來已經嚇得想往後退,可是聽到對方這樣毒舌地嫌棄她,那股從小被家人說不務實、愛作夢的大小姐脾氣反而被激了起來。她把濕掉的面紙往地上一放,梗著脖子,雖然聲音還在抖,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
我,我才不是拆遷工具!我是夏予澄,是派來做現況測繪的實習生!是正經的建築研究所畢業的!還有,你,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暫定古蹟,閒雜人等不能隨便逗留,就算是鬼也不行!
她一口氣說完,才發現自己居然在跟一個鬼爭論暫定古蹟的法規適用範圍,簡直荒謬到可以入選今年最瞎工地日誌第一名。可是對面的男子卻因為她這句話,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沒有腳步聲,夏予澄卻覺得地板的灰塵隨著他的移動輕輕揚起。他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那張過分好看的臉靠近到她可以看見他睫毛的長度,他身上的氣息很淡,是檀香混著舊墨的味道,涼涼的,卻不讓人討厭。
閒雜人等。男子重複了一次她的話,語氣裡的嘲弄更明顯了,隨後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幅還在發燙的墨線圖,圖紙上的金色線條隨著他的指尖顫動了一下,這棟房子叫做夜露莊,是我二十七歲那年親手畫下每一條墨線、選下每一根檜木所建的宅邸。我的名字是陸霽行,是這裡的屋主。依照妳們人類的算法,我已經死了三百年,現在是依附在這根中央樑柱上的地縛殘響。妳剛才潑掉的,是我用來證明這棟房子不該被拆除的最後一根樑的圖紙。
陸霽行。夏予澄在心裡默念了一次這個名字,覺得這個名字和他的氣質很像,清冷,卻帶著一點雨後的光亮。她看著他指尖下那條發光的金色樑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冒失可能真的闖了大禍,卻也可能誤打誤撞碰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她習慣性地想用笑鬧來掩飾自己的慌張,於是擠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容,還舉起手想拍拍對方的肩膀以示友好。
那個,陸先生,雖然你看起來很兇,可是你長得蠻好看的,第一次見面請多指教,以後測繪的時候請你不要突然從光裡跑出來嚇人,我膽子很小,真的會被嚇到漏尿。
她的手在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秒穿了過去,像是穿過了一團涼涼的霧。夏予澄愣住,陸霽行也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耳尖卻以一種極不明顯的幅度紅了起來。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恢復成那種傲嬌又刻薄的調子,像是為了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不自在。
誰准妳碰我了。還有,黃昏、燭光與雨霧之外,我無法凝實,妳就是想碰也碰不到。更何況,我最討厭的就是妳們這種做事粗心、還自以為熱血可以拯救老屋的小女孩,三百年前是這樣,三百年後還是這樣。
夏予澄看著他挺直卻有些僵硬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穿透過去的手指,忽然不那麼害怕了。她蹲下來,把倒在地上的保溫杯扶正,把散落的素描本撿起來,嘴裡還小聲嘀咕,可是我真的覺得這房子很漂亮啊,我不想看它被拆掉變成溫泉會館。就算你是鬼屋主,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房子被拆掉吧。
陸霽行沒有回頭,但是夏予澄聽見他很輕地哼了一聲,那聲音裡沒有惡意,反而有一點點無奈。他看著窗外重新開始流動的光河,竹林的霧氣又開始變濃,梅雨季節的雲層正在山坳上空聚集,一場雨就要來了。他知道,每當雨來的時候,他的身影會變得更清晰,記憶也會變得更完整,而眼前這個冒冒失失、卻對著一根樑柱說抱歉的女孩,或許就是這棟房子最後的機會。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
笨手笨腳,倒還算有點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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