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直播之後的沉寂
直播開始前的五分鐘,化妝師還在替她補腮紅。鏡子裡的許蘊夏看起來無懈可擊,及肩的微捲長髮才剛染過淺棕挑染,眼下那顆淚痣被遮瑕膏壓得淡淡的,米白色的絲質襯衫讓她整個人顯得輕盈而疏離。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笑容,是觀眾最熟悉的那種慵懶笑意,眼尾微微彎起,卻沒有抵達眼底。經紀人在一旁壓低聲音提醒,今晚這場美妝品牌的聯合直播合約價碼很高,品牌方希望她多聊一點私生活,多回應留言,熱度才能往上衝。她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口紅管,金屬外殼傳來一點涼意,讓她的指腹稍微清醒。
燈光打得很亮,直播間的背景是粉白色的品牌牆,幾盞環形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陰影。主持人語氣輕快,不斷把話題往她身上帶,問她平常如何保養,問她得過金鐘之後對表演還有什麼想像。許蘊夏一開始應對得很好,她說自己最近很少化妝,都待在家裡看劇本,說三十六歲之後反而更喜歡素顏的自己。後來有則留言滑過去,問她會不會擔心年紀大了,沒有以前那麼適合演少女了。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有點疲憊,她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她說,她曾經很害怕老去,害怕皺紋,害怕被說不適合。可是前陣子她在台南的巷子裡看到一個老奶奶在繡手帕,手很抖,卻繡得很慢很穩,她忽然覺得,表演跟刺繡一樣,不是越快越好,有時候皺褶本身就是故事。她說如果觀眾只想看年輕的臉,那她寧願不演。這段話其實很真誠,帶著她一貫的敏感與逞強,可是直播的節奏太快,沒有人等她把話說完。才過了十分鐘,網路上已經出現了剪輯過的十五秒片段。
那支被剪輯的影片裡,只剩下她最刺耳的那一句。如果觀眾只想看年輕的臉,那她寧願不演。標題被下得很聳動,金鐘視后失言,嫌棄觀眾膚淺,過氣女星倚老賣老。演算法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迅速把影片推到每個人首頁。留言一則一則湧進來,原本的粉絲專頁瞬間被洗版。有人說她終於露出真面目,有人翻出她三年前得獎時的發言,說她那時候就愛賣弄清高。品牌方的公關在直播結束後三十分鐘就打來,語氣客氣卻冰冷,說為了避免爭議,後續的代言活動暫時取消,已經簽好的海報也要下架。原本談好的劇組也傳來訊息,說角色需要重新評估,希望她能理解。
許蘊夏坐在台北信義區那間十二坪的租屋處裡,看著手機螢幕不斷跳出通知,震動到整張桌子都在嗡嗡作響。她沒有回覆任何一則訊息,也沒有辯解。她只是把手機的聲音關掉,然後把網路關掉,最後把整支手機反蓋在桌面上。房間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還有窗外遠處捷運駛過的低鳴。她站起來,把窗簾全部拉上,午後的光被擋在外面,房間暗得像深夜。她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米色亞麻寬褲皺成一團,頭髮散在肩頭,整個人縮得很小。她想起自己二十三歲第一次入圍金鐘時,在後台緊張到手心全是汗,卻還是笑得開懷的樣子。那個時候她相信只要演得夠好,就會被理解。現在她才明白,被觀看和被理解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她沒有通知任何人,隔天清晨就拖著一個二十吋的行李箱,搭上了南下的高鐵。台北的梅雨剛過,月台很悶熱,她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臉藏起來。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田野,再變成台南舊城區低矮的屋瓦。回到那條她從小長大的巷子,紅磚牆上爬滿了九重葛,隔壁阿婆的機車還停在騎樓下,一切都沒有變,只有她變了。老家的鑰匙有點生鏽,轉動時發出喀喀的聲音,屋內有股久未開窗的潮味,木頭傢俱上覆著薄薄的灰塵。她把行李箱放在客廳,沒有整理,只是打開窗,讓外面的蟬鳴和熱氣一起湧進來。她把手機留在包包最底層,沒有充電,就讓它安靜地沒電。
回到台南的第三天,她哪裡也沒有去。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來,穿著同一件亞麻襯衫,在廚房煮一鍋白粥,配著醬瓜慢慢吃。午後她就坐在客廳的老藤椅上發呆,看陽光透過木窗櫺在磨石子地板上移動,一格一格,像是被切割的時間。社群網路的風暴好像離她很遠,又好像從來沒有遠離過。她不敢打開電視,也不敢經過便利商店門口的雜誌架,怕看到自己的臉。有時候她會忽然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的眼下,看著那顆淚痣,然後把臉撇開。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盒子裡,外面的人不斷對著盒子敲打、評價,而她只能在裡面瑟縮。
敲門聲是在一個午後響起的。那天剛下過雨,空氣裡有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巷子口的芒果樹滴著水。許蘊夏以為是里長來通知什麼事,沒有多想就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剪著鮑伯頭,戴著玳瑁眼鏡,穿著素色的棉麻套裝,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幾份文件。女人的氣質很穩重,笑容客氣而有分寸。
許小姐,冒昧打擾,我是台南地方文化館的廖美卿。她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館長的頭銜,語氣不疾不徐,我從妳大學的老師那裡輾轉問到這個地址,知道妳最近回台南休養。我們館裡最近有一個很棘手的案子,想來請妳幫忙看看,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許蘊夏愣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框,半晌才讓開身。她請廖美卿進來,倒了杯溫開水,兩個人坐在那張老藤椅對面。廖美卿沒有立刻說網路上的事,也沒有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她,這讓許蘊夏稍微鬆了一口氣。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清冊,紙張邊緣已經捲起,上面用毛筆寫著昭和七年、巡演、衣裝等字樣。
是這樣的,廖美卿把清冊推到她面前,指尖點在其中一行,我們館裡接收了一批日治時期寶塚系巡演劇團留下的戲服,總共十二套,據說是一九三二年來台南公演時,因為戰事匆忙留下的。文化局要求我們在三個月內完成清點和初步保存,不然補助款就要收回。可是這些衣服狀況很差,我們館內沒有專業的織品修復人力,想請妳幫忙整理、拍照、做個簡單的紀錄。聽說妳對戲服很有研究,而且,妳現在正好有時間。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沒有惡意,卻還是讓許蘊夏的心被刺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那份清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張的邊緣。她想拒絕,她對修復一竅不通,她只會演戲,而現在連戲都演不好了。可是廖美卿接下來的話讓她無法立刻說不。廖美卿說,這批戲服的所有人其實有爭議,博物館想收購,但地方上希望能留在台南,時間很緊迫,如果沒有人接手,可能就要被當成廢棄物處理。她說著,從袋子裡又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箱箱堆在倉庫角落的木箱,箱口半開,露出裡頭捲起的布料。
我可以先看看嗎。許蘊夏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
當然,東西就在文化館後面的庫房,我帶妳去。
文化館後面的庫房比她想像的還要破舊,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裡面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廖美卿戴上手套,費力地搬開最上面的一個樟木箱,箱蓋一打開,一股濃厚的樟腦味混雜著霉味立刻衝出來,讓人有點暈眩。十二套戲服被隨意地塞在裡面,有的用報紙包著,有的直接裸露在外,布料脆得像蟬翼,顏色褪得斑駁,有的水藍已經變成灰白,有的金線已經發黑斷裂。許蘊夏蹲下來,原本只是想打發時間、找個理由不去想網路上的事,可是當她的指尖碰到最上面那件水藍色裲襠的衣襟時,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那件裲襠的領口繡著細細的櫻花,針腳已經鬆脫,布料薄得幾乎透明。她很輕很輕地用兩根手指捏起衣角,布料傳來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像是被什麼人的體溫浸泡過很久。指腹下,她摸到了一塊微微發硬的地方,那是長年汗水滲進纖維後留下的鹽分結晶,還有一道極細的顫抖痕跡,針腳在那裡歪了一下,像是縫製的人在哭,或是穿著的人在發抖。她把布料靠近鼻尖,除了霉味,她竟聞到了一點淡淡的、像是胭脂和髮油混雜的香氣,百年前殘留的氣味,穿越了時間。
就在那一瞬間,她彷彿聽見了一句沒有說完的台詞。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指尖。那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帶著日語腔調的中文,顫抖地、帶著哭腔地重複著同一句話。不要走,不要把我留在這裡。她的眼眶忽然熱了起來,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上來,卻沒有掉下來。她想起自己在直播間裡,被剪掉脈絡的那句話,想起那些不看完整就急著審判的留言。她和這件被遺忘在樟木箱裡的戲服,好像是一樣的,都是被誤解、被隨意處置、被留在黑暗裡的東西。
廖美卿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卻沒有出聲打擾。過了很久,許蘊夏才把那件裲襠小心地放回箱子,動作變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抬起頭,眼下的淚痣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聲音很小,卻很清楚。
廖館長,這些衣服,可以讓我試著整理看看嗎。我沒有修復的技術,可是,我想把牠們一件一件攤開來,至少,讓牠們不要再被塞在箱子裡。
廖美卿的眼神柔和下來,她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庫房的鑰匙,放在許蘊夏的手心。鑰匙還有餘溫,金屬的涼意讓許蘊夏的指尖輕輕一顫。
那就拜託妳了。我每週會來一趟,經費和期限的問題我去想辦法,妳只要照顧好這些布料就好。她頓了頓,語氣多了一點人情味,蘊夏,不用急,慢慢來就好。時間在台南,本來就走得比較慢。
鐵皮屋頂的雨聲又開始滴滴答答,許蘊夏一個人留在庫房裡,坐在那堆木箱中間,手裡握著那把鑰匙,面前是那件水藍色的裲襠。她沒有再哭,可是心口那個被輿論撕開的洞,在這個充滿霉味的午後,好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填補了一角。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也不知道整理這些舊衣服有什麼意義,但她第一次在黑暗裡,感覺到布料在對她說話,而她願意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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