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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魔尊:手撕聖女光環》

紫光麗 玄幻爽文・重生復仇・逆襲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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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魔尊:手撕聖女光環》 封面
前世,魔道至尊夜無淵被譽為天命聖女的蘇清璃吸盡氣運——她奪他機緣、搶他至寶、踩著他的屍骨證道成聖,世人皆讚聖女慈悲,視他為十惡不赦的魔頭,含恨隕落。重活一世,回到聖女尚未崛起之時,夜無淵覺醒奪運魔瞳,看穿天命光環的虛實。這一次,他不再當濫好人,以魔制聖,步步為營,搶先奪回屬於自己的上古傳承與帝兵,將蘇清璃的偽善面具一層層撕碎。每一次打臉都讓天命崩塌,每一次逆轉都讓聖女墜落凡塵,他要讓全天下看清,誰才是真正的螻蟻。

第 1 章 — 第一章 重生血夜 魔瞳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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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瑤池聖地,封帝台高懸九霄。

九道紫金天雷如龍盤旋,帝座散發的法則波動讓方圓十萬里的靈氣一同朝拜,整座聖山被染成一片煌煌金色。這是天玄大陸萬年未有的盛事,萬宗來賀,諸聖俯首,所有目光都落在祭壇中央那道玄黑身影上。夜無淵一身暗金紋帝袍獵獵作響,他以南嶺沒落魔宗幽冥殿弟子之身,一路逆伐至至尊境九重巔峰,半步成帝,硬生生從聖地壟斷的天命劇本中殺出一條血路,諸聖皆以為新帝將出自魔道。

然而就在他將手掌按向帝座,準備接受本源灌頂的剎那,站在他身側的瑤池聖女蘇清璃笑了。那笑容聖潔無瑕,眸光溫柔如水,聲音更是悲天憫人。她輕聲說,無淵哥哥,成帝之路太苦,讓清璃替你承擔。王座之下,數萬修士還在為這對天命雙璧的佳話歡呼,下一瞬,琉璃聖體全面綻放。

粉白色的聖光化作億萬根細到看不見的絲線,瞬間刺穿夜無淵的靈輪、神藏與天宮。不是攻擊,是掠奪。夜無淵只覺得體內苦修百年的本源像決堤的洪流般被強行抽離,氣運長河中屬於他的那一道紫金光柱竟被硬生生扭轉,全部灌入蘇清璃頭頂的光環之中。他的帝袍寸寸碎裂,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至尊骨發出不堪負荷的哀鳴。

「蘇清璃!你……」夜無淵想要嘶吼,喉嚨卻只湧出破碎的血沫。他看見蘇清璃頭頂原本就耀眼的金紫色光環在吞噬他的氣運後暴漲數倍,化作一輪金色大日,而她背後的琉璃聖體也因此徹底圓滿,氣息直衝帝境。太一聖子君玄策在台下鼓掌大笑,瑤光聖主高坐雲端頷首讚許,萬宗修士齊聲恭賀聖女證道,沒有一個人看向祭壇中央那具正在化為枯骨的身影。

墜落。無盡的墜落。被吸乾本源的夜無淵如同一截焦木,從九天封帝台跌入北冥魔淵最深處。黑暗像潮水般淹沒意識,耳邊只剩下氣運被剝離時的尖銳嗡鳴與自己百年來的信任被碾碎的聲響。滔天怨念與不甘在魔淵底部凝成實質,連終年不化的寒冰都被染成血色。他不甘,他恨,他明明看見了那條金色絲線早就纏在自己身上,像寄生藤蔓般竊取他每一次機緣,每一次突破,卻直到死才明白。

「若有來生……我必親手斬斷這條長河,扒光你那身偷來的光!」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最後一絲意識被怨念磨成一枚漆黑的種子。

不知過了多久,刺骨的寒意不再是魔淵的冰,而是南嶺夜風的濕冷。夜無淵猛然睜開雙眼,腐葉與泥土的腥味衝入鼻腔,耳邊是外門弟子宿舍低矮屋簷下滴落的雨聲。他愕然坐起,發現自己的手掌不再是枯骨,而是十六歲時尚且瘦削卻充滿活力的少年之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今日在幽冥殿後山被毒藤劃破的傷口。

他重生了。重生回到幽冥殿外門考核的前一夜。這一年,蘇清璃尚未正式入主瑤池聖地,卻已憑藉天機閣一句天命之女的讖言遊歷南嶺,處處以聖女慈悲之名行掠奪之實。而他,還是那個被所有人視為魔宗廢柴少主的夜無淵。

幾乎在同時,一股灼熱的刺痛從左眼深處炸開。夜無淵按住左眸,卻感覺一股冰冷霸道的力量正在瞳孔中重塑。識海深處,一道被塵封萬年的幽暗劍鳴隨之響起。幽冥殿禁地深處,那口被封印了八百年的殘破石棺輕輕震動,一縷半透明的灰黑色殘魂被他掌心溢出的鮮血驚醒,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衝入他的眉心。

「幽冥血脈……吞天訣的味道……多少年了,終於等到變數了!」蒼老瘋癲的聲音在識海中炸響,帶著帝境殘留的威壓。一個形如枯槁、白髮如雪卻雙眼偶現金芒的老者虛影浮現在夜無淵的識海之中,穿著破舊的灰黑道袍,氣息瘋狂又威嚴,「小子,老夫玄燼,等了你整整八百年!」

夜無淵沒有慌亂,前世至尊境的意志讓他瞬間穩住心神。他盯著識海中的老者,聲音沙啞卻清晰:「玄燼老人,幽冥大帝的護道者,半步大帝殘魂。你一直在等奪運之人。」

玄燼老人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震得識海波瀾四起:「好小子,竟然知道老夫名號!不錯,老夫肉身早毀於天罰,只剩一縷殘魂寄於幽冥劍中。聖地那群偽君子將老夫封在此地,說是鎮魔,實則是怕老夫點破他們竊運的把戲。你的血,喚醒了老夫,也喚醒了你自己的東西。」

話音落下,夜無淵左眸的刺痛達到頂點,隨後化為一片清涼。一輪紫金色的魔紋在他左眼瞳孔深處緩緩旋轉成形,如同漩渦,又似一隻俯瞰眾生的魔眼。奪運魔瞳,覺醒。

當他再次睜開眼,世界變了。

原本漆黑壓抑的雨夜,在他左眸中化為無數流動的光河。每一株草、每一塊石頭、每一個熟睡的外門弟子頭頂,都飄著或灰白或淡紅的稀薄氣運。而當他的視線穿過雨幕,望向幽冥殿山門外那頂停在青石階前的琉璃紗轎時,呼吸為之一頓。

蘇清璃站在轎前,一身金白拖尾聖女禮服纖塵不染,琉璃冠下的容顏絕世傾城,肌膚勝雪,身姿婀娜,氣質聖潔得如同九天神女降世。她正以最溫柔的眼神看向破舊的弟子宿舍,頭頂卻懸浮著一輪刺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金紫色光環,光環緩慢旋轉,無數肉眼不可見的金色絲線從光環中垂落,如同蛛網般悄無聲息地纏向幽冥殿地底那條微弱的靈脈,以及……每一個靠近她的修士。

前世直到死才看見的竊運絲線,如今清晰無比。夜無淵甚至能看見,那些絲線正貪婪地吮吸著幽冥殿僅存的氣運,壯大蘇清璃的光環。她每一次所謂的慈悲施捨,每一次機緣巧合的逢凶化吉,背後都是這樣赤裸的掠奪。

「原來如此……天命之女,不過是最高明的竊賊。」夜無淵的聲音冷得像北冥的冰,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前世被吸乾的痛苦與今生的清明交織,讓他胸口燃起滔天殺意,卻又被極致的冷靜壓下。

轎前的蘇清璃似乎感應到什麼,提著裙襬,蓮步輕移,竟是朝著夜無淵所在的破屋走來。雨水自動在她身前分開,連泥濘都不敢沾染她的鞋尖。她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淺笑,手中托著一枚散發清香的白色丹藥,聲音柔和得能讓任何少年沉溺。

「這位師弟,可是幽冥殿的夜無淵?我乃瑤池蘇清璃,夜觀天象,見此地有魔氣鬱結,恐傷及修行,特來探望。聽聞師弟在後山受傷,這枚琉璃淨體丹能祛除瘴毒,師弟快服下吧。」她將丹藥遞到夜無淵面前,眼神誠摯,頭頂的金紫色光環也隨之輕輕晃動,一根最粗的金色絲線已悄然探向夜無淵的眉心,試圖纏上他剛剛覺醒的混沌氣運。

若是前世十六歲的夜無淵,定會受寵若驚地接過,從此對聖女感恩戴德,心甘情願成為她氣運的養料,最終在一次次機緣被截胡後含恨而終。

但此刻,夜無淵左眸中的紫金魔紋微微一轉,那根金色絲線的軌跡在他眼中無所遁形。他抬起頭,劍眉星目間再無半分天真,只剩下刀鋒般的冷峻與霸烈。他沒有去接那枚丹藥,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讓那根絲線撲了個空。

「蘇聖女的好意,心領了。」夜無淵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雨夜中清晰傳開,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琉璃淨體丹雖好,卻洗不掉丹藥裡那一絲用來標記氣運的牽魂引。聖女想在我身上種下印記,下次好更方便地竊取機緣,這種施捨,還是收回去吧。」

蘇清璃遞藥的手僵在半空,聖潔的笑容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她頭頂的光環輕輕一顫,那根被看破的絲線竟被紫金魔瞳的力量震得倒卷回去,連帶著讓她的氣息都紊亂了一瞬。她偽善的面具維持得極好,立刻換上受傷與不解的神情。

「師弟何出此言?清璃一片好心,師弟為何要污衊於我?天道在上,清璃所行皆是慈悲,師弟莫要被魔念蒙蔽……」她聲音哽咽,眼眶微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任何旁人見了都會心生憐惜,指責夜無淵不識好歹。

識海中,玄燼老人怪笑起來:「好一個偽善的丫頭,道德綁架倒是爐火純青。小子,別被她這副模樣騙了,她那光環每竊取一人,修為便穩固一分。你若接了,便是自願成為祭品。」

夜無淵心中冷笑,前世的記憶讓他對這套話術噁心得想吐。他站直身形,玄黑暗金紋長袍在夜風中揚起,左眸的紫金魔紋在雨夜中一閃而逝,一股屬於吞噬法則的微弱卻純粹的王霸之氣不受控制地逸散開來,竟讓周圍的雨線都為之凝滯。

「天道?」夜無淵盯著蘇清璃頭頂那輪耀眼的光環,一字一句道,「若天道就是讓你這等竊賊披著聖潔外衣,行掠奪之事,那這天道,不要也罷。這一世,我夜無淵在此立誓,必親手撕碎你們所謂的天命劇本,將你從神壇上扒下來,讓你嚐嚐被當作祭品的滋味。」

蘇清璃的臉色終於變了。那雙總是溫柔含水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被看穿後的陰冷與殺意。她緩緩收回丹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頭頂的金紫色光環光芒明滅不定,似乎感應到變數的出現而自行示警。雨越下越大,兩人在破舊的屋簷下對峙,一個聖潔如神女,一個冷峻如魔主,氣氛壓抑到極點。

而夜無淵知道,外門考核就在明日。屬於他的逆伐之路,就從斬斷第一根竊運絲線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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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幽冥殿變 手刃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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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殿的晨鐘是在雨聲裡敲響的。

沉悶的鐘聲撞開南嶺潮濕的霧氣,沿著殘破的山道一層層滾下去,驚起棲在古松上的夜鴉。山門前的兩尊鎮殿石獸早已被雨水磨去了獠牙,黝黑的石身上爬滿青苔,唯有基座上那四個暗金古字——幽冥殿,依舊勉強辨得出昔年幽冥大帝親手刻下的鋒芒。靈氣稀薄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連清晨的風都帶著一股腐敗丹渣的苦味。

夜無淵站在外門弟子居住的連片矮屋前,玄黑暗金紋的長袍被雨水打濕了一半,卻沒有半分狼狽。他左眸深處的紫金魔紋隱隱流轉,將整座幽冥殿的氣象一覽無餘。在常人眼中,這裡只是沒落魔宗的殘破山門,可在他此刻的視野裡,山體下方那條本源靈脈正散發著微弱的灰白光暈,像一條被勒住咽喉的受困小龍,每一次呼吸都被山門外那道若有似無的金色絲線牽扯著,朝著中州的方向流去。

是竊運。蘇清璃昨夜留下的絲線還沒斷。

識海之中,玄燼老人的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與譏誚,哼了一聲:「小子,看清楚了?這條靈脈原本能養出三個神藏,現在被那丫頭的法門日夜抽取,連淬體境的弟子都快養不起了。聖地管這個叫天命所歸,老夫管這個叫不要臉的吸血。」

夜無淵沒有回答,指節輕輕敲在腰間那柄以黑布纏繞的殘破長劍上。幽冥劍的劍靈還在沉睡,卻在他靠近山門靈脈時發出一絲細微的嗡鳴,像是飢餓已久的凶獸嗅到了血腥味。重生回來的第一夜,他已經看破了蘇清璃的偽善,第二步,便是要斬斷伸進幽冥殿內部的那隻手。

傳功堂的鐘聲恰在此時急促了三分。

那是外門執事召集弟子的訊號。夜無淵抬眸望去,只見平日裡應當空曠的傳功堂此刻竟擠滿了人。十餘名外門弟子圍成半圈,個個面色惶然又帶著幾分被煽動起來的義憤。堂中央,站著一個身著內門藍衣的青年,身形瘦削挺拔,腰佩長劍,笑容溫和,正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對著眾人說話。

「諸位師弟師妹,非是師兄苛刻。幽冥殿如今資源枯竭,已無力支撐所有人修行。聖地慈悲,願意接引有天賦的弟子前往中州深造,這是天大的機緣。昨夜蘇聖女親臨,便是為此事而來。只要交出靈脈圖與丹庫名冊,讓聖女確認我殿弟子名錄,往後我等便能得瑤池庇護,何樂而不為?」

陸沉。

夜無淵的腳步停在傳功堂外的青石階下,左眸的紫金漩渦緩緩轉動。陸沉頭頂那團原本應當是淡白色的外門弟子氣運,此刻竟混雜著一縷不屬於他的渾濁灰黃。那縷灰黃像是從地脈裡硬生生摳出來的,絲絲縷縷纏在他的靈脈之上,讓他淬體境七重的修為看起來虛浮而躁動。這正是奪運魔瞳所見的竊運痕跡——陸沉偷走了不屬於他的東西,再用這份偷來的氣運去討好更高層的竊賊。

前世,就是這個人,在幽冥殿被圍剿的前夜,偷走了鎮殿的幽冥血玉,連夜獻給蘇清璃,換取一個瑤池外門執事的虛名。夜無淵想起自己前世被圍殺時,陸沉站在蘇清璃身後那副諂媚的嘴臉,胸腔裡的殺意便像潮水般漫上來,又被他死死壓成一線冰冷的鋒芒。

堂內,有弟子猶豫開口:「陸師兄,靈脈圖是掌殿長老親自封存的,若是私自交給外人,是否算是叛宗……」

陸沉臉上的溫和瞬間多了一絲陰沉,隨即又被他掩飾過去,語重心長道:「師弟此言差矣。什麼叫叛宗?良禽擇木而棲,幽冥殿氣數已盡,死守在此地才是對自己不負責。蘇聖女乃天命之女,她所行皆是天道大義,我們順應天命,何錯之有?再者,夜無淵師弟入門三年,修為寸步不前,佔著少主之名卻無少主之實,若由他帶領大家,只怕大家都要跟著陪葬。」他話鋒一轉,直接將矛頭引向門外,「說起來,夜師弟也來了,不如讓他自己說說,昨夜蘇聖女好心賜丹,他為何要當眾折辱聖女顏面?莫非是入了魔障,見不得我殿好?」

所有目光唰地轉向門口。

雨水沿著屋簷滴落,在青石上砸出細碎的白點。夜無淵一步步走入傳功堂,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濕透的袍角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血腥與松脂混合的氣味。他容貌俊美如刀削,劍眉星目,左眸深處那點紫金光芒在昏暗的堂內一閃而逝,竟讓喧鬧的堂內莫名安靜了半拍。

「陸沉。」夜無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出鞘的刀,直接劈開了陸沉營造的溫情脈脈,「你口中的天命大義,就是把我幽冥殿後山靈脈的走向圖,連同丹庫裡三百枚聚氣丹、七株凝脈草的名冊,一併拓印兩份,藏在你袖中的夾層裡,準備今夜子時從後山小徑送去給瑤池的接引使者?」

堂內一片死寂。

陸沉的笑容僵在臉上,袖口無意識地往回縮了縮,隨即強笑道:「夜師弟,你在胡說什麼?師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莫要為了掩蓋自己得罪聖女的過錯,就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夜無淵唇角掀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左眸的魔紋驟然亮起,「那你敢不敢讓大家看看,你袖中那份以特殊藥水書寫、遇火才顯形的絹帛?還有你懷中那塊瑤池外門的接引令牌,令牌背面刻著你的名字,許諾你事成之後,可入瑤池為記名弟子。你這身虛浮的修為,也是用殿內每月剋扣下來的聚氣丹堆出來的吧?每一顆丹藥上,都沾著同門師弟的氣運。」

他的話語每落下一句,陸沉的臉色便白一分。周圍弟子的目光從疑惑轉為驚疑,最後變成憤怒。那名先前猶豫的弟子猛地站起,指著陸沉道:「陸師兄,上個月我的聚氣丹確實少了一顆,執事堂說是登記錯誤,難道是你……」

「放肆!」陸沉被逼到牆角,溫良的偽裝徹底撕裂,露出陰狠的本相。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身靈光吞吐,竟是直接朝著夜無淵當頭劈來,「夜無淵,你一個廢物少主,也敢污衊內門師兄?今日師兄便替殿規教訓你,讓你知道什麼叫尊卑!」

這一劍來得極快,淬體七重的靈氣灌注其上,帶起刺耳的破風聲。堂內不少弟子驚呼出聲,卻無人敢上前阻攔。在他們眼中,夜無淵不過淬體三重的廢柴,這一劍足以將他重創。

然而,夜無淵甚至沒有後退。

就在劍鋒距離他眉心僅剩三寸的剎那,一道纖細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折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是幽憐月。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短襦裙,銀白長髮及腰,蒼白的臉頰上沒有半點血色,整個人纖細嬌小得像是隨時會被雨水沖走。自始至終,她都只是安靜地跟在夜無淵身後半步,像一道影子,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何時進入傳功堂的。此刻,她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裡第一次燃起近乎瘋狂的光。

「不准……碰他。」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病態的堅決。

話音未落,她纖細的指尖輕輕一彈。

一縷淡粉色的霧氣,無聲無息地自她袖口瀰漫開來。那霧氣看似柔和,卻在接觸到陸沉劍身靈光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潰散,連精鋼鑄成的長劍劍身都出現了細密的黑色斑點。蝕骨毒霧,藥靈聖體的天賦之毒,足以腐蝕神藏強者的護體靈氣,何況一個靠丹藥堆起來的淬體境。

陸沉慘叫一聲,只覺得握劍的手掌傳來鑽心的灼痛,劍身脫手落地,整條手臂的靈脈都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靈氣逆行。他驚恐地看向幽憐月,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日裡在丹房被眾人呼來喝去的試藥少女:「你……你這個怪胎!你敢對同門用毒!」

幽憐月沒有理會他,只是轉頭看向夜無淵,眼神中的瘋狂迅速褪去,化為一種近乎依戀的忐忑與詢問,像是做了一件大事等待主人誇獎的幼獸,又像是害怕自己做錯了事會被拋棄。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毒霧,卻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夜無淵的衣角。

夜無淵看著她,冰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輕輕頷首:「做得很好。」

僅僅四個字,幽憐月的眼眶竟微微泛紅,用力點了點頭,重新退回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卻站得更近了,彷彿要將自己完全藏進他的影子裡。

堂內的弟子們已經看呆了。誰也沒想到,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藥房小丫頭,竟有如此可怕的手段。而更讓他們震撼的,是夜無淵接下來的動作。

他緩步走到因毒霧而半跪在地的陸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左眸的紫金魔紋前所未有地清晰,將陸沉身上那縷灰黃色竊運徹底照亮。那縷氣運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不斷掙扎扭動。

「陸沉,你以為投靠聖地就能一步登天?」夜無淵的聲音冷得讓整個傳功堂的溫度都降了下來,「你偷走的每一分氣運,都標記著幽冥殿的因果。聖地要的是完整的靈脈圖,要的是我殿的根基,你不過是他們用完即棄的抹布。前世你用幽冥血玉換了一個外門執事的位子,最後還不是被蘇清璃當成棄子,死在妖獸口中無人收屍?」

陸沉渾身一顫,瞪大眼睛:「你……你怎麼會知道血玉……你胡說!聖女答應過我……」

「她答應你的,從來都只有利用。」夜無淵不再廢話,右手並指如刀,幽冥吞天訣的心法在體內轟然運轉。雖然他此刻僅有淬體境的修為,可那股源自吞噬法則的霸道氣息,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一道漆黑如墨的指風,精準地點在陸沉的氣海與靈輪之上。

「九幽魔影,碎脈。」

不是殺招,卻比殺招更殘忍。漆黑的指風無視了陸沉倉促凝聚的護體靈氣,直接沒入他的經脈。陸沉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弓成蝦米狀倒在地上,體內傳來連串的悶響。那是靈輪破碎、凝脈寸斷的聲音。他辛苦積攢的淬體七重修為,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瘋狂外洩,轉眼便跌落至淬體一重,且經脈盡毀,此生再無修行可能。

更讓陸沉絕望的是,隨著修為被廢,他頭頂那縷灰黃色的竊運竟被夜無淵左眸的漩渦硬生生扯了出來,化作一縷細細的流光,沒入夜無淵的瞳孔之中。奪運魔瞳第一次主動掠奪,雖然只是一縷微不足道的竊運,卻讓夜無淵感覺到體內沉寂的靈氣微微一動,淬體四重的瓶頸竟鬆動了一絲。

「不……我的修為……我的氣運……」陸沉癱在地上,涕淚橫流,再無半分先前的溫文爾雅,只剩下喪家之犬的哀嚎,「夜無淵,你廢我修為,掌殿長老不會放過你的!聖女不會放過你的!」

夜無淵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面向堂內噤若寒蟬的眾多弟子,聲音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幽冥殿的規矩,叛宗者,廢修為,逐出山門。陸沉私通外敵,販賣靈脈圖與丹庫名冊,證據皆在其袖中與懷中,諸位可自行查驗。今日起,幽冥殿不再 welcome 任何搖尾乞憐的狗。想走的人,現在就可以走,想留下來與我一同重鑄幽冥榮光的人,便留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弟子驚懼又帶著一絲被點燃的臉龐,最後落在身後那個緊緊攥著他衣角的銀髮少女身上,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至於幽憐月,從今往後,她是我夜無淵的人。誰敢再讓她試藥,誰敢再對她呼來喝去,便是與我為敵。」

幽憐月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血色,那雙總是黯淡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攥著夜無淵衣角的手攥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那份近乎偏執的依戀與忠誠,在這一刻徹底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有弟子壯著膽子,上前搜查陸沉的衣物,果然從他袖中搜出以藥水寫就的絹帛,用火一烤,靈脈圖的紋路清晰浮現,懷中的瑤池接引令牌更是鐵證如山。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怒罵與倒吸涼氣的聲音,看向夜無淵的目光,已從先前的輕視與同情,徹底變成了敬畏。

夜無淵沒有再停留,帶著幽憐月轉身走出傳功堂。雨已經小了許多,天光透過雲層的縫隙,勉強照在殘破的山道上。玄燼老人在識海中發出桀桀的笑聲:「好小子,殺伐果斷,有老夫當年的風範。這一手立威,足夠讓這群牆頭草老實一段時間。不過,你廢了聖女的狗,那位高高在上的蘇聖女,怕是很快就要親自來找你討說法了。明日的外門考核,她必會在場。」

夜無淵腳步未停,左眸的紫金光芒在天光下緩緩收斂。他能感覺到,隨著那縷竊運被煉化,幽冥劍的嗡鳴更加清晰了一分,而山門外那道屬於蘇清璃的金色絲線,似乎也因為陸沉這個媒介被廢,而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紊亂。

這僅僅是開始。斬斷一條狗的鎖鏈,遠遠不夠。他要斬的,是那條橫亙在九天之上的氣運長河本身。

身後,傳功堂內,陸沉的哀嚎漸漸被弟子們的議論聲淹沒。而幽憐月的腳步,始終緊緊跟隨在他身後半步,不曾離開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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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氣運金榜 截胡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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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嶺的天,是被一道金色裂縫切開的。

正午時分,幽冥殿殘破的山門上空,原本稀薄得可憐的靈氣忽然劇烈翻湧,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朝兩側撥開,露出一條橫亙天際的璀璨光河。那光河由無數細碎的金色符文匯聚而成,每一枚符文都在吞吐著精純的靈光,將整座南嶺映得如同白晝。緊接著,九道拖著長長尾焰的傳訊飛劍自中州方向破空而來,劍身上烙印著天機閣獨有的八卦星辰印記,齊齊懸停於幽冥殿上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宏大嗓音。

「天機閣昭告天下——南嶺氣運榜更新!」

聲音不是透過耳朵傳來,而是直接響在每一個修士的識海之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天道威嚴。幽冥殿內,無論是正在擦拭兵刃的外門弟子,還是在丹房裡愁眉苦臉清點藥材的執事,全都放下手邊的活計,仰頭望向天穹。那條金色光河緩緩展開,化作一卷長達百丈的巨大榜單,榜單以靈氣為墨,以法則為紙,每一個名字都像是用星辰鑄就,熠熠生輝。

南嶺氣運榜,第十期。

榜首的位置,被一片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金紫色光芒所籠罩,兩個名字以一種近乎炫耀的姿態,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

第一名:瑤池聖女 蘇清璃,琉璃聖體,天命所歸,氣運如海。批語——三日後東荒隕神谷有上古靈輪果成熟,得之可破靈輪,鑄無上道基,望聖女早往,勿負天恩。

第二名往後,皆是南嶺各大宗門的天才,或是中州派來歷練的世家子弟,名字黯淡,光芒稀薄,與榜首那輪金紫色的大日相比,簡直如同螢火與皓月。榜單末尾,甚至還很貼心地用一行小字標註:幽冥殿少主夜無淵,未入榜,氣運晦暗,恐有隕落之危,宜閉門自省。

整個幽冥殿瞬間炸開了鍋。

「果然是蘇聖女!天命之女的名頭根本無人能撼動,那可是上古靈輪果啊,一枚就能讓凝脈境直接衝上靈輪境,省去十年苦修!」

「天機閣的預言從未出錯,上次說西漠有聖兵出世,結果真的被太一聖子拿到了,這次靈輪果肯定也是聖女的囊中之物。」

「唉,看看我們少主,連榜單都上不去,還被天機閣點名氣運晦暗,難怪聖女當初要……」議論聲戛然而止,說話的弟子像是想起昨日傳功堂裡陸沉的下場,連忙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往下說。

人群的最外圍,夜無淵負手而立,玄黑暗金紋的長袍在榜單投下的金光中泛著冷冽的光。他沒有去看榜單上那些閃耀的名字,而是微微側頭,左眸深處的紫金魔紋無聲旋轉。奪運魔瞳張開的剎那,整個世界的色彩都變了。

在他眼中,那張金光璀璨的榜單根本不是什麼天道公正的排名,而是一張由無數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漁網。每一根絲線都從九天之上的氣運長河垂落,精準地纏繞在蘇清璃那三個字上,將原本屬於南嶺眾生的、稀薄卻自由的灰白色氣運,硬生生抽取、提純,再灌注到她的名字裡。那所謂的批語,更像是一份提前寫好的劇本,用天機閣的權威作為印章,告訴全天下的人——這份機緣,本來就該是她的,誰若敢搶,便是逆天而行。

而榜單末尾那行針對他的小字,則是由一縷極細的灰黑色線條構成,線條的另一端,隱約連向虛空中一隻模糊的、由星光與灰霧組成的眼眸。那眼眸冰冷無情,正在注視著他,像是在標記一個需要被修正的錯誤。

「看明白了嗎?」識海中,玄燼老人那帶著譏誚的聲音響起,老頭子的殘魂蹲在幽冥劍的劍格上,一邊摳著腳一邊冷笑,「什麼天機預言,說穿了就是天道給自家閨女開後門。先把輿論造起來,讓所有人都覺得靈輪果合該歸她,再把東荒那條地脈的走向稍微改一改,讓果子剛好在她到的時候成熟。這叫什麼,這在萬年前就叫指鹿為馬,現在換了個說法,叫天命所歸。呸,不要臉。」

夜無淵唇角掀起一絲極冷的笑意。前世,他就是被這套把戲玩弄於股掌之中,每一次他拼死找到的機緣,最後都會以各種巧合落入蘇清璃手中,而天機閣的榜單,總會在事後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此物與聖女有緣。重活一世,再看這拙劣的戲法,只覺得可笑。

「既然劇本已經寫好,那我這個變數,就該去改改台詞了。」他輕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與識海中的老頭能聽見,「靈輪果,我收下了。讓天命之女去啃樹皮吧。」

他正欲轉身離去,卻忽然察覺到一股極其縹緲、卻又無處不在的窺探感。那感覺不帶任何惡意,卻比天道的注視更加深邃,像是有一雙看透了萬古歲月的眼睛,正笑瞇瞇地打量著他這個異數。

幽冥殿那棵已經枯死多年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老頭。

老頭身形清瘦矮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卻繡著繁複八卦星辰紋路的道袍,手裡抱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烏龜殼羅盤,白髮童顏,臉上堆滿了人畜無害的笑容,正一邊啃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糖葫蘆,一邊用一種看戲般的眼神盯著夜無淵。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偶爾有星璇流轉,深邃得像是裝著整片夜空。

周圍的弟子竟無一人發現他的存在,彷彿他本來就站在那裡,與老槐樹融為一體。

夜無淵的腳步頓住了,左眸的紫金光芒微微收斂。他認得這身道袍,也認得這個羅盤。中立超然,不依附任何聖地與皇朝,卻能讓三大聖地都不得不給三分薄面的存在——天機閣閣主,天機老人。

據說此人活了九百歲,執掌天機盤,能推演過去未來,觀測氣運長河,卻從不輕易開口,一開口便是天機不可洩露。前世直到夜無淵隕落,都未曾見過這位神秘閣主的真容,沒想到今生竟會在幽冥殿這樣一個沒落的小地方與他相遇。

「有趣,有趣。」天機老人像是察覺到夜無淵的注視,將最後一顆糖葫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夜無淵耳中,「老夫觀南嶺氣運如一潭死水三百年,今日卻見一顆石子砸了進來,漣漪都快晃到中州去了。小傢伙,你身上的氣運,老夫的羅盤看不透啊,混混沌沌,像是一團打了結的毛線,又像是一把還未開鋒的剪刀。」

他晃了晃手中的龜甲羅盤,羅盤上的指針瘋狂轉動,卻始終無法指向夜無淵,最後竟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微的紋路。天機老人也不惱,反而眼睛更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

「天機不可洩露,不過……」他踮起腳尖,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老夫免費送你一個謎語。隕神谷那地方,死過真神,神血澆灌出來的果子,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燙嘴。金鳳凰想吃,得先問問看門的烏龜同不同意。你猜,那隻烏龜是誰?」

說完,他也不等夜無淵回答,便發出一陣古怪的嘿嘿笑聲,身形如同水波般晃動,竟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淡去,只留下一根啃乾淨的竹籤,輕飄飄落在老槐樹下。從出現到消失,不過短短十餘息,除了夜無淵,再無第二人察覺。

王霸之氣中帶著幾分老頑童的狡黠,緊張的氛圍裡硬是摻進了一絲讓人啼笑皆非的荒誕感。

玄燼老人在識海中沉默了片刻,才嘖嘖感嘆:「這老神棍,倒是比萬年前那個只會板著臉說天命不可違的閣主要有趣得多。他這是在點你,也是在看戲。看門的烏龜,說的自然是隕神谷那頭守護靈輪果樹的上古遺種——覆海玄龜,半步神藏的修為,龜甲能硬撼聖兵。他倒是會賣關子。」

夜無淵撿起那根竹籤,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竹身,眼底的冷意漸漸被一種更為熾熱的戰意所取代。天機老人的出現,非但沒有讓他感到壓力,反而驗證了他的猜想——他的重生與奪運魔瞳,已經引起了連天機閣都無法推演的變數效應。連這位號稱中立的閣主,都開始對他產生了興趣。

「玄龜麼?」他將竹籤隨手彈入泥土,轉身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身影在榜單的金光下拉得很長,「那就去會會。看看是它的殼硬,還是我的劍利。」

幽憐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後山的岔路口,她似乎一直在等他。見他走來,銀白長髮的少女輕輕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帶著一絲擔憂,卻沒有多問,只是將一個小小的布包遞了過去。布包裡是她連夜煉製的避毒丹與回氣散,每一顆都用她的精血溫養過,帶著淡淡的藥香。

夜無淵接過布包,指尖不經意碰到她冰涼的手指,少女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地縮回手,卻又固執地站在原地,仰頭看著他。

「等我回來。」夜無淵只說了四個字,便不再停留,九幽魔影身法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煙,掠過殘破的山道,朝著東荒的方向疾馳而去。原地,只留下幽憐月攥緊衣角,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中滿是近乎偏執的信任與守候。

東荒,隕神谷。

這裡是天玄大陸最著名的凶地之一,傳聞萬年前有域外真神隕落於此,神血染紅了方圓百里的土地,神怨不散,化作終年不散的灰黑色霧瘴。霧瘴中,靈氣狂暴而紊亂,時不時有空間裂縫一閃而逝,更有無數被神血異化的妖獸盤踞。平日裡,連神藏境的強者都不敢輕易深入。

然而此刻,谷口的霧瘴卻被人以一種極其霸道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夜無淵的身影如同鬼魅,穿行在嶙峋的怪石之間。他並未直接闖入谷地最深處,而是按照玄燼老人指點的方位,在谷口的四個隱蔽角落,分別埋下了一枚通體漆黑、刻滿扭曲魔紋的陣旗。陣旗入土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與地脈相連,一股淡淡的吞噬之力悄然瀰漫開來。

「上古吞靈封界陣,殘缺版,不過封住一個小小的隕神谷入口,足夠了。」玄燼老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此陣一成,外面的人想進來,得先問問老夫答不答應。裡面的東西,也別想輕易把氣息洩露出去。那丫頭不是喜歡讓天機閣給她做宣傳嗎?老夫就讓她的預言,變成一個笑話。」

做完這一切,夜無淵才真正踏入隕神谷的腹地。越往深處,霧瘴的顏色越深,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與腐朽味也越發濃重。地面上,隨處可見巨大的白骨,骨骼上殘留著淡淡的神性光輝,卻早已被歲月磨滅了威能。

在谷地最中央,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土地上,一株僅有三尺來高、通體晶瑩如玉的小樹,正散發著柔和而誘人的光暈。小樹枝椏上,掛著七枚拳頭大小、形如嬰兒盤坐的奇異果實,果實表面有天然的靈輪紋路流轉,每一次呼吸,都引動著周圍的靈氣形成小小的漩渦。正是天機閣預言中的上古靈輪果,足以讓凝脈境修士一步登天,在體內開闢出完美靈輪的無上至寶。

而在小樹不遠處的泥潭中,一頭體型如小山般巨大的黑色玄龜,正趴伏在地,鼾聲如雷。玄龜的龜甲上佈滿了古老的紋路與苔蘚,每一次呼吸,都讓周圍的霧瘴隨之翻湧,赫然是那頭守護靈果的覆海玄龜,氣息雄渾,已達半步神藏。

若是尋常天才到此,見到這等陣仗,恐怕早已躊躇不前,或是試圖引開玄龜再行偷盜。可夜無淵只是站在遠處,左眸的魔瞳將整株果樹與地脈的連接看得一清二楚。在他眼中,靈輪果樹的根系並非扎在泥土中,而是深深刺入了一條細小的、卻極其精純的靈脈分支——那是隕神谷神血與地脈融合後誕生的本源,整株果樹,不過是這條靈脈結出的果實。

「前世蘇清璃取果,是取了果子,留了樹與地脈,讓天道可以繼續在此地溫養下一批果子,細水長流。」夜無淵的聲音冷得像谷中的風,「這一世,我全都要。」

他不再隱藏身形,一步踏出,幽冥吞天訣轟然運轉。漆黑的吞噬漩渦以他為中心,瘋狂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連霧瘴都被吞噬一空。沉睡中的覆海玄龜猛然驚醒,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猩紅的雙眼鎖定夜無淵,張口便是一道足以腐蝕靈輪的玄水吐息。

然而,那道吐息還未靠近夜無淵,便被他周身的吞噬漩渦直接絞碎、煉化。夜無淵的身影不退反進,竟是直接衝向了那株靈輪果樹,雙手按在樹幹之上。

「吞天,噬地,奪靈!」

伴隨著一聲低喝,幽冥劍自他腰間自行飛出,懸於頭頂,發出興奮的嗡鳴。劍身上的殘缺紋路在吞噬之力的灌注下,竟亮起了一絲微光。整株靈輪果樹劇烈顫抖起來,七枚靈輪果發出哀鳴般的光芒,連同下方那條本源靈脈,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從大地中拔起,化作一道道精純到極致的靈光洪流,盡數沒入夜無淵的體內!

覆海玄龜發出驚怒的嘶吼,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與果樹之間的地脈聯繫已被徹底斬斷,而谷口的方向,不知何時升起了一道漆黑的光幕,將整個隕神谷封鎖得嚴嚴實實。它龐大的身軀撞在光幕上,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被彈了回來。

靈光洪流中,夜無淵的氣息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攀升。淬體四重的瓶頸如同紙糊般被衝破,淬體五重、六重……直至淬體九重巔峰,隨後更是勢如破竹地衝入凝脈境!凝脈一重、二重、三重……磅礴的靈氣在他體內開闢出一條條全新的經脈,最終在丹田處匯聚,隱隱有靈輪虛影即將凝聚。七枚靈輪果的藥力,加上整條本源靈脈的灌注,讓他的修為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暴漲。

當最後一絲靈光被煉化,原地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與一臉茫然的玄龜。夜無淵緩緩睜開雙眼,左眸的紫金魔紋比之前更加深邃,舉手投足間,靈氣竟帶上了淡淡的吞噬特性。他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而就在此時,谷口的封界陣法之外,傳來了一陣騷動。

天際,一艘通體由琉璃與白玉鑄就、垂落著萬千瓔珞的華麗飛輦,正破開雲層,緩緩降臨。飛輦之上,蘇清璃身著那身標誌性的金白拖尾聖女禮服,頭戴琉璃冠,容顏絕世,氣質聖潔,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紫色光暈,身後跟著數名瑤池的護道者與一群被天機閣榜單吸引而來的南嶺天才,人人臉上都帶著朝聖般的狂熱。

「聖女慈悲,親臨此等凶地為我南嶺取寶,實乃我輩之福!」

「有聖女在,那覆海玄龜定會望風而逃,靈輪果合該歸天命之人所有!」

蘇清璃站在輦首,臉上掛著溫柔而悲憫的微笑,對著眾人的歡呼微微頷首,目光則投向霧瘴深處的隕神谷,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志在必得的貪婪。她已經感應到谷中那股精純的靈果氣息,那是屬於她的機緣,是天道為她鋪就的又一塊墊腳石。

「諸位稍候,待本宮取來靈果,與諸君共沐天恩。」她聲音清越,如同仙樂,說罷便蓮步輕移,欲要踏入谷中,上演一出聖女降服凶獸、取得至寶的好戲。

然而,她的腳尖剛剛觸及谷口那層看似稀薄的霧瘴——

嗡!

一道漆黑的光幕驟然亮起,將她整個人彈得倒退半步。與此同時,谷中那股原本清晰的靈果氣息,竟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清璃臉上的聖潔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她錯愕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谷地深處,那裡除了一個巨大的坑洞與一頭對著她憤怒咆哮、卻不敢越過光幕的玄龜外,別說靈輪果樹,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剩下。

下一瞬,一股強烈的因果反噬之力,自她頭頂那片金紫色的氣運光環中轟然爆發。

咔嚓!

她腰間懸掛的一枚用來穩定心神的琉璃玉佩,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化作齏粉。緊接著,她體內原本平穩流轉的靈氣猛地逆行,讓她喉頭一甜,一絲鮮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染紅了她潔白的衣襟。頭頂那原本濃郁的金紫色光環,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一分,邊緣處甚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

全場死寂。

所有前來圍觀的天才與護道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心目中無所不能、逢凶化吉的天命聖女,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法寶碎裂,口吐鮮血,出了一個天大的洋相。

那漆黑的光幕緩緩散去,露出了光幕後,那個負手而立、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莖的玄袍身影。夜無淵靠在一塊巨石上,像是等候多時,對著臉色煞白的蘇清璃,露出一個堪稱燦爛、卻又充滿譏誚的笑容。

「喲,這不是天命所歸的蘇大聖女嗎?」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谷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蘇清璃的臉上,「怎麼,預言裡的果子,不太好吃嗎?要不要我分你一點果皮嚐嚐?可惜啊,連皮都被我連鍋端了。」

蘇清璃死死盯著夜無淵,看著他周身那股明顯暴漲、甚至隱隱帶著靈輪果氣息的靈力波動,又感受到自己體內那股無法抑制的反噬,一雙美眸中第一次燃起了無法掩飾的驚怒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她的天命劇本,第一次被人當著全天下的面,撕開了一個口子。

而遠處的老槐樹下,去而復返的天機老人不知何時又抱著羅盤蹲了回來,看著隕神谷方向那場鬧劇,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龜甲羅盤咔嚓一聲,又多裂了一道紋。

「妙啊,妙啊!」老頭一邊笑一邊抹著眼淚,對著虛空自言自語,「金鳳凰啄了個空,烏龜守了個寂寞,倒是那把剪刀,把線全給絞了。這下,天道的臉,怕是要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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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南嶺秘市 琉璃初會

本章登場

夜風從隕神谷吹回幽冥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幽冥殿的後山石室裡,夜無淵盤膝坐在冰涼的石床上,膝前橫放著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身殘缺,靠近劍格的位置有一道如蛛網般蔓延的裂痕,原本應當流轉不息的暗金魔紋如今黯淡無光,僅剩下一絲微弱的吞噬氣息在劍體深處苟延殘喘。白日裡吞噬整株靈輪果樹與地脈所帶來的磅礡靈力,此刻正被他緩緩壓入丹田,可那柄劍卻像是吃不飽的無底洞,無論多少靈氣灌入,都無法將裂痕修復半分。

「沒用的。」識海之中,玄燼老人盤坐在幽冥劍的虛影旁,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劍身,發出空洞的回響,「這玩意當年跟著幽冥大帝硬接過天罰,帝兵本源都被劈散了三成。光靠靈輪果那點靈氣,想補?做夢。你現在凝脈三重,看似風光,實則這劍就是個拖累,再遇上蘇清璃那種靠氣運硬堆上去的對手,劍斷人亡的可能性不小。」

夜無淵沒有回應,只是抬起左眼。紫金魔紋在黑暗的石室中悄然亮起,奪運魔瞳掃過劍身裂痕深處。在常人眼中,那裡只有破碎的金屬與黯淡的紋路,但在他的瞳術之下,卻能看見一道道細如髮絲的黑色法則絲線正從裂痕中向外逸散,像是流血不止的傷口。想要止血,就必須找到能夠承載吞噬法則的載體。

「九幽冥鐵。」玄燼老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直接給出答案,「只有出產自九幽地縫深處的冥鐵,才能與吞噬法則相融,補全帝兵根基。那東西早在萬年前就被各大聖地聯手封鎖,市面上根本見不到。南嶺唯一可能出現的地方,只有一個。」

「黑曜集。」夜無淵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音在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黑曜集,南嶺最大的地下秘市,不在任何宗門的管轄之內,由數個橫跨五域的頂級商會共同維持秩序。傳聞中,只要付得起代價,連聖兵殘片、帝境手札都能在那裡買到,當然,更多的是來歷不明的黑貨與殺人越貨後的贓物。那裡不問出身,不問正邪,只認靈石與拳頭。

他收起長劍,站起身來。石室的角落裡,幽憐月抱膝坐在小凳上,銀白長髮披散下來,遮住大半張蒼白的臉。她面前的小爐火光搖曳,正溫養著一爐新煉的蘊脈丹,藥香淡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那是她用自身精血為引,為夜無淵穩固剛剛暴漲的凝脈境根基所煉。聽見他起身的動靜,少女立刻抬起頭,一雙淺灰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安靜。

「要出去?」她聲音很輕,卻沒有詢問去哪裡,只是站起來,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的短襦裙,彷彿只要他說走,她就能立刻跟上。

夜無淵看了她一眼,原本想讓她留在殿內休養,畢竟黑曜集那種地方龍蛇混雜,並不適合她這樣氣息乾淨的藥師。可對上她那種近乎執拗的眼神,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去一趟黑曜集,找樣東西。跟緊我,別離開三步之內。」

幽憐月用力點頭,嘴角抿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快步走到他身側,伸手輕輕拉住他衣袖的一角。指尖冰涼,卻抓得很緊。

兩人沒有驚動殿內任何人,趁著夜色,九幽魔影身法展開,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薄霧,悄無聲息滑下幽冥殿殘破的山道,朝著南嶺與東荒交界的那片無人戈壁掠去。

黑曜集的入口,藏在一座看似廢棄的黑曜石礦坑深處。礦坑外表荒涼,寸草不生,靈氣稀薄到連野獸都不願靠近,然而當夜無淵帶著幽憐月踏入礦坑最深處那道被陣法掩蓋的裂縫時,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喧囂、光亮、駁雜的靈氣與無數道隱晦的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硬生生開鑿成一座城池,穹頂鑲嵌著數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與螢光石,將整座秘市照得如同白晝。街道兩側擠滿了臨時搭建的攤位,攤主大多披著寬大斗篷,臉上戴著隔絕神識探查的面具,攤位上擺放的東西更是千奇百怪,從染血的斷刀到封印著妖獸精魄的玉瓶,從殘破的陣圖到來歷不明的頭骨,應有盡有。空氣中混雜著丹藥的焦香、靈草的腥氣、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數不清的修士在其中穿梭,低聲交談,討價還價,每個人的氣息都刻意收斂,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兇悍。

幽憐月顯然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銀白長髮下的耳尖微微泛紅,整個人更往夜無淵身後縮了縮,卻又好奇地睜大眼睛,打量著那些攤位上她從未見過的毒草與礦石。夜無淵則神色如常,左眸深處的魔紋偶爾閃爍,掃過沿途每一個攤位,大多數物品在他眼中都只是灰白色的尋常氣運,偶爾有一兩件泛著淡綠或淡藍的光暈,也入不了他的眼。

真正的重頭戲,不在這些散攤,而在秘市中央那座由星辰商會主持的拍賣場。

拍賣場是一座通體由黑曜石砌成的圓形高樓,樓體表面刻滿了隔絕探查的符文,門口站著兩排身著黑金勁裝、氣息皆在靈輪境之上的護衛。只有持有請帖或繳納足額靈石的客人才得以入內。夜無淵在入口處遞上一袋從陸沉儲物戒中搜出的上品靈石,換來兩張最角落的席位令牌,帶著幽憐月低調入場。

拍賣場內部比外界看起來更為奢華。環形的階梯席位層層抬高,中央是一座由整塊暖玉雕成的拍賣台,台後垂著半透明的紗幔,燈光透過紗幔灑落,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神秘感。席位上已經坐了七成客人,前排幾個包廂中傳來的氣息格外強橫,其中一個包廂的窗幔上,甚至隱隱繡著瑤池聖地的琉璃蓮紋。

夜無淵與幽憐月剛在角落坐下,拍賣台後的紗幔便被人輕輕撩開。

一股馥郁卻不膩人的香氣先一步飄散開來,隨後走出的女子,讓整個喧囂的拍賣場都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女子,一頭酒紅色的大波浪長髮披散至腰間,肌膚勝雪,身段玲瓏有致,身上穿著一襲極為大膽的黑金開衩旗袍式長裙,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曳,露出半截修長白皙的小腿。高開衩的設計與胸前恰到好處的剪裁,將她的嫵媚與幹練完美融合,一舉一動都帶著成熟女子獨有的慵懶與精明。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彷彿能看透在場每一個人心中的算計。

星辰商會首席鑑寶師兼拍賣師,雲琉璃。

「諸位貴客,讓各位久等了。」雲琉璃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沙啞,卻格外悅耳,透過拍賣台上的擴音陣法傳遍全場,「今晚黑曜集的規矩照舊,不問來路,不問去處,價高者得。琉璃也不多廢話,免得耽誤各位發財。」她輕笑一聲,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卻在掠過角落時,在夜無淵與幽憐月身上多停留了半息。

準確地說,是在幽憐月身上。

夜無淵察覺到那道目光,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不動聲色地將幽憐月往身後擋了擋。幽憐月則有些緊張地低下頭,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袖口。

雲琉璃眼底掠過一絲詫異與興味,卻沒有立刻點破,只是輕輕拍了拍手,第一件拍品便被侍者呈了上來。那是一株通體赤紅的靈芝,拍賣過程乏善可陳,夜無淵更是全程閉目養神,直到第三件、第四件拍品流轉,場內的氣氛逐漸被炒熱,他才再次睜開眼。

「接下來這件東西,有點意思。」雲琉璃接過侍者遞來的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塊約莫人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坑窪與鐵鏽的古怪鐵塊。鐵塊毫無靈氣波動,甚至連尋常玄鐵的銳氣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廢棄礦坑裡隨手撿來的廢料,「此物得自北冥冰原邊緣的一處上古遺蹟,材質不明,堅不可摧,連天宮境強者全力一擊都未能留下痕跡。星辰商會的鑑定師也未能辨識,只知其內部似乎有封印存在,無法探查。起拍價,五百上品靈石。」

場內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五百上品靈石,對於一塊用途不明的廢鐵而言,價格著實不低,不少人面露猶豫,前排瑤池包廂中傳來一聲輕蔑的冷哼,顯然對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毫無興趣。

然而,就在雲琉璃話音落下的瞬間,夜無淵的左眸猛然亮起。

在奪運魔瞳的視界中,那塊被所有人視作廢鐵的黑塊,此刻正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光芒。鐵鏽與坑窪之下,一層層灰黑色的封印符文如鎖鏈般纏繞,而在封印最深處,一團濃郁到近乎實質的漆黑光芒正在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與他識海中幽冥劍的殘缺紋路產生共鳴。那光芒純粹、古老、帶著吞噬一切的幽邃,正是他苦尋的九幽冥鐵本體,而且是未經提煉、保留了最完整本源的冥鐵母礦!其蘊含的氣運,更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金色,雖然被封印壓制,卻如同一頭沉睡的凶獸,一旦解封,足以讓帝兵重獲新生。

機會。

夜無淵幾乎沒有猶豫,在全場尚在觀望之時,舉起了角落那塊不起眼的競價牌,聲音平淡無波。

「五百一十。」

他刻意只加了最低額度,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只是隨手一試。前排幾個原本有意競價的散修見狀,頓時失去了興趣,瑤池包廂內的人更是發出一聲嗤笑,不再關注。

雲琉璃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這一次,她的眼中多了幾分審視。作為星辰商會最頂尖的鑑寶師,她的鑑寶瞳術能看穿絕大多數靈材的本質,可這塊黑鐵的封印連她都無法看透,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凝脈境的玄袍少年,竟敢如此篤定地出價?她不動聲色,卻也沒有立刻落槌,而是依照規矩環視全場。

「五百一十一次,還有貴客願意加價嗎?這可是連天宮境都斬不開的奇鐵,說不定內藏帝經也未可知。」她語氣帶著誘惑,卻無人應和。

就在她準備落槌之際,二樓另一個包廂的窗幔掀開,走出一個身著瑤池外門執事服飾的中年男子,面色倨傲,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夜無淵身上,帶著明顯的敵意。

「慢著。」那執事冷聲開口,「此物我瑤池要了,六百上品靈石。角落那位朋友,給個面子,讓與我瑤池如何?」語氣雖是商量,卻帶著聖地特有的壓迫感,場內不少散修頓時噤聲,不敢與之爭奪。

夜無淵抬眸,對上那執事的視線,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他看得清楚,那執事頭頂的氣運不過是瑤池外圍弟子的淡白色,稀薄而雜亂,顯然是臨時被派來黑曜集碰運氣的,根本不識貨,只是見他出價才想橫插一手,顺便彰顯聖地威風。

奪運魔瞳無聲運轉,一縷細不可察的吞噬氣息順著氣運絲線悄然纏繞過去。

「六百一十。」夜無淵再次舉牌,聲音依舊平靜,卻在那執事準備再次加價的瞬間,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執事腰間懸掛的一枚用來彰顯身份的琉璃玉佩,竟毫無徵兆地裂開一道細紋,緊接著他體內的靈氣莫名一滯,原本到了嘴邊的七百靈石竟像是被什麼堵住,臉色一白,硬生生將加價的話嚥了回去。這種因果層面的氣運掠奪,外人根本無法察覺,只當他是臨時猶豫。

雲琉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桃花眼中異彩連連。她看不出夜無淵做了什麼,卻能看出那瑤池執事一瞬間的氣運潰散,那種手段,已經超出了尋常鑑寶與競價的範疇。

「六百一十一次,六百一十兩次——」她不再等待,玉槌果斷落下,清脆的響聲宣告成交,「恭喜這位公子,奇鐵歸你了。還請到後台交割。」

角落裡,幽憐月輕輕鬆了口氣,小手卻依舊抓著夜無淵的衣袖。夜無淵站起身,對她低聲道:「走,去取貨。」兩人身影隱入後台通道。

拍賣台上,雲琉璃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她揮手讓侍者繼續下一件拍品,自己卻悄然退至幕後,對身旁的心腹低語幾句,隨後提起裙襬,竟也朝著後台的方向走去。那雙桃花眼中,閃爍著商人見到稀世珍寶時才有的光芒,只不過這一次,她看中的不是那塊黑鐵,而是那個能一眼看穿黑鐵本質的少年,以及他身旁那個讓她都感到心驚的藥靈聖體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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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幽冥傳承 吞天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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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集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夜風從戈壁深處捲來,帶著礦坑裡殘留的淡淡血腥與夜明珠粉末的灼熱氣息。

夜無淵沒有走正門,他左手扣著那塊人頭大小、表面坑窪鏽蝕的九幽冥鐵母礦,右手牽著幽憐月,九幽魔影展開的瞬間,兩人的身形像是被夜色本身吞沒,沿著黑曜石礦坑外那條廢棄的靈脈裂隙一路向南掠去。身後的地下城池依舊燈火通明,雲琉璃那道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曾追至後台的迴廊,卻只捕捉到一縷殘留在空氣中的吞噬氣息,隨即便被夜無淵以奪運魔瞳逆向抹去了痕跡。

直到掠出百里,確認再無氣息跟蹤,夜無淵才稍稍放緩腳步。幽憐月被他護在身側,銀白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蒼白的臉頰泛著趕路後的薄紅,她抱著一個用布包裹的小爐,那裡溫養著她為他煉製的蘊脈丹,爐體尚有餘溫,透過布料傳到指尖。少女抬頭看他,見他左眸深處紫金魔紋隱隱跳動,像是壓抑著某種渴望,忍不住輕聲開口。

「那塊鐵……對你很重要?」

「嗯。」夜無淵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低,卻異常清晰,「它能讓劍活過來。」

他沒有多作解釋,幽憐月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他的衣角。兩人穿過南嶺邊緣那片終年籠罩著瘴氣的枯林時,天際的星辰已經轉過了中天,幽冥殿殘破的山門在遠方若隱若現,殿後那座常年被列為禁地的斷崖,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透出令人不安的壓抑。

識海之中,一直沉默的玄燼老人忽然發出了一聲帶著顫意的低笑,那笑聲不似平日的瘋癲,反而多了一絲近乎虔誠的肅穆。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老人的殘魂虛影盤坐在幽冥劍的虛影旁,渾濁的雙眼此刻竟有金芒流轉,「小子,你手裡這塊冥鐵母礦,是萬年前幽冥大帝親手從九幽地縫最深處拖出來的最後一塊。當年老夫陪他闖地縫,親眼看他以吞噬法則鎮壓地縫裡的凶煞,才得了這麼一點。如今聖地聯手封鎖九幽,世間再無此物,你能在黑曜集截胡,算是把天道給蘇清璃準備的第二條路給堵死了。」

夜無淵腳步一頓,奪運魔瞳無意識地掃向斷崖方向。在常人眼中,那裡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焦黑岩壁與幾座倒塌的祖師石像,但在他的瞳術視界裡,整座斷崖竟被一層層暗金色的氣運鎖鏈纏繞,鎖鏈深處,一道漆黑如淵的裂隙正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與他懷中的冥鐵母礦產生共鳴,那是一種血脈相連的呼喚。

「吞天魔窟。」玄燼老人的聲音帶上了回憶的沙啞,「埋葬幽冥大帝真身的地方,也是幽冥殿真正的傳承之地。外人只以為幽冥殿是南嶺沒落的魔宗,卻不知這座殿本就是大帝為對抗天道所留的後手。可惜萬年前那一戰,大帝隕落,老夫肉身被天罰劈碎,只剩一縷殘魂被封在劍中,苟延殘喘等了足足一萬年。」

夜無淵立於斷崖之前,夜風捲起他玄黑暗金紋長袍的下襬,左眸紫金光芒大盛。他能感覺到,懷中冥鐵的脈動愈發劇烈,而斷崖深處的裂隙也像是嗅到了同源氣息,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幽憐月站在他身後半步,藥靈聖體對靈氣的敏銳讓她本能地感到不適,那裂隙中逸散出的吞噬氣息太過霸道,讓她體內的靈氣都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憐月,在外等我。」夜無淵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難得放緩,「裡面的氣息你承受不住。」

幽憐月咬了咬唇,卻沒有任性,只是輕輕點頭,從懷中取出兩枚淡白色的丹藥塞進他手心,「這是護脈丹,用我的精血煉的,若是靈氣太狂暴,就含一顆。」少女的指尖冰涼,觸到他掌心時微微顫抖,那雙淺灰色的眸子裡滿是擔憂與近乎執拗的依戀。

夜無淵收下丹藥,不再多言,轉身面向斷崖。他將冥鐵母礦高高托起,另一隻手並指劃過手腕,精血如線,滴落在冥鐵鏽蝕的表面。血液觸及冥鐵的瞬間,整塊黑鐵竟發出了如同凶獸甦醒般的低吼,表面坑窪中的鐵鏽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如同星空般深邃的暗金紋路。同一時間,他膝前橫放的幽冥劍自動出鞘,懸浮於半空,劍身那道蛛網般的裂痕中,逸散的黑色法則絲線瘋狂顫動,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

玄燼老人的殘魂在此刻化作實質,自夜無淵識海中飄出。枯槁老者身披破舊灰黑道袍,白髮如雪,佝僂的身形在夜風中卻挺得筆直,雙眼金芒暴漲,口中念出一段晦澀古老的咒文。那咒文並非人族語言,更像是法則本身的震顫,隨著咒文響起,斷崖焦黑的岩壁寸寸龜裂,無數暗金符文自裂隙中亮起,最終匯聚成一道高達十丈的漆黑門戶。

門戶之後,並非山洞,而是一片自成天地的黑暗。

夜無淵一步踏入,視線驟然開闊。這是一座被硬生生開闢在虛空中的地下宮殿,四壁皆由不知名的黑色晶石砌成,晶石中封存著翻湧的黑色霧氣,那是純粹到極致的吞噬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作液體。宮殿中央,一尊高達百丈的王座靜靜矗立,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具身披帝袍的骸骨,骸骨通體如墨玉,額骨處有一道貫穿性的指洞,縱然隕落萬年,依舊散發著令天地俯首的帝威。在王座之前,一塊高達三丈的黑色石碑無字無紋,卻在夜無淵踏入的瞬間,亮起了如同漩渦般的深邃光芒。

「那就是幽冥大帝。」玄燼老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中迴盪,帶著無盡的感慨與痛楚,「他本有機會踏入破界境,卻為了給眾生斬開一條不問天命的路,選擇以身合吞噬法則,硬撼氣運長河。最終被天道聯手三大聖地帝兵圍殺,隕落於此。老夫是他的護道者,也是他的授業師,半步大帝的修為在那一戰中被天罰磨滅,只剩殘魂守著這座魔窟,等待一個能看見氣運、敢於奪運的變數。」

老人轉過身,渾濁卻金芒流轉的雙眼定定看向夜無淵,那目光不再瘋癲,只有沉甸甸的託付。

「老夫等了一萬年,等到的人是你。」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錘,「小子,老夫今日問你,可願承幽冥之名,修吞天之道,逆行伐天,替大帝也替老夫,去斬那條把眾生當作牲畜圈養的長河?」

夜無淵抬眸,俊美如刀削的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峻,左眸紫金魔紋與宮殿中翻湧的吞噬靈氣交相輝映。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已經褪去鏽殼、露出暗金本體的冥鐵母礦拋向半空的幽冥劍。精血、冥鐵、帝兵,三者在半空中相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冥鐵母礦在吞噬法則的牽引下化作液態的暗金洪流,一絲絲滲入幽冥劍的裂痕之中,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原本黯淡的魔紋一根根亮起,劍身發出清越的劍鳴,像是沉睡的凶獸終於睜眼。

做完這一切,夜無淵才單膝跪地,對著王座上的骸骨與面前的老人,重重叩首。這一叩,並非卑微,而是傳承。

「我願。」他的聲音在宮殿中迴盪,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此生若不斬斷天河,便讓我與此劍一同碎於天罰之下。」

玄燼老人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四壁晶石中的黑霧翻湧不休,笑聲中竟有淚光閃動。

「好!好!好!」老人連道三聲好,枯瘦的手掌按在夜無淵頭頂,一股磅礴到無法形容的資訊洪流轟然灌入,「那老夫今日,便正式收你為關門弟子,幽冥殿第十代傳人!此為幽冥吞天訣完整篇,連同大帝晚年自創的帝術——九幽鎮獄印,一併傳你!」

石碑在此刻轟然亮起,無數漆黑符文如活物般湧入夜無淵眉心。那是完整的幽冥吞天訣,與他在外門所學的殘篇截然不同,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吞噬法則的本源至理。夜無淵盤膝坐下,雙眼緊閉,周身靈氣不受控制地暴動起來。王座骸骨的眉心處,一滴漆黑如墨、卻又透出暗金光澤的本源精血緩緩飄出,那是幽冥大帝隕落前留下的最後一縷魔道本源,原本按照天道劇本,應在一年後被南巡的蘇清璃以琉璃聖體淨化、收為己用,成為她洗白魔道、收割南嶺信仰的關鍵。

但此刻,奪運魔瞳在夜無淵眉心轟然睜開,紫金光芒化作漩渦,竟強行逆轉了本源的因果歸屬。那滴本源精血發出不甘的嗡鳴,卻在吞噬法則的霸道牽引下,化作一道黑金洪流,蠻橫地衝入夜無淵丹田。

轟鳴聲中,夜無淵體內的靈氣壁壘被一層層衝破。凝脈境三重的氣息節節攀升,凝脈四重、五重、九重,直至一聲如同琉璃破碎的輕響在體內炸開,一輪漆黑的靈輪自他身後緩緩升起,那靈輪並非尋常修士的玉色或金色,而是如墨玉般深邃,輪面之上,一道吞噬漩渦緩緩轉動,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扭曲。靈輪一重、二重、三重、四重、五重!直到靈輪境五重的威壓徹底穩定下來,宮殿中狂暴的靈氣才漸漸平息。

他睜開眼,左眸紫金魔紋竟比之前更加深邃,瞳孔深處隱隱有一座黑色獄印沉浮。輕輕抬手,一方僅有巴掌大小、卻重若山嶽的漆黑印璽在掌心凝聚,印璽四面皆刻著猙獰的九幽冥獸,方一出現,便讓整座魔窟的空氣都為之凝固,連王座上大帝骸骨的帝威都被壓下半分。

帝術,九幽鎮獄印,初成。

玄燼老人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卻又欣慰至極。他枯瘦的身形因傳功而更加虛幻,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暢快。

「靈輪五重,吞噬法則小成,帝術入手。」老人聲音帶著虛弱,卻難掩激動,「以你如今的底蘊,便是對上神藏境的天宮種子,也可一戰。待你將此印修至大成,一印落下,便可鎮壓一域氣運,便是瑤池那個女娃的琉璃淨世瓶,也未必能擋。」

夜無淵站起身,幽冥劍自動歸鞘,懸於身後,劍身暗金魔紋流轉不息,再無半分殘破之感。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與掌心那方獄印的重量,心中那份被天命玩弄的恨意,終於化作了實質的鋒芒。

然而,就在他準備向玄燼老人行拜師禮時,整座吞天魔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宮殿最深處,那片連玄燼老人都未曾踏足的黑暗裡,傳來了鎖鏈被強行崩斷的刺耳聲響,一股冰冷、浩瀚、毫無情感的意志,如同潮水般自黑暗中滲出,宮殿四壁的黑色晶石竟在這股意志下寸寸浮現出金色的裂痕。

玄燼老人臉色驟變,猛然回頭望向黑暗深處,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懼。

「這是……天道封印?怎麼會提前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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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聖女南巡 當眾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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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天魔窟深處傳來的震動讓四壁黑色晶石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那些封存在晶體裡的吞噬黑霧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攪動,翻湧著撞擊殿壁。宮殿最內側的黑暗裡,原本沉寂的金色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細小的金色鎖鏈虛影自黑暗中浮現,又在一股霸道意志的衝擊下寸寸繃緊。

玄燼老人枯瘦的身影比方才更加虛淡,他猛地轉身面向那片黑暗,渾濁雙眼中的金芒劇烈閃爍,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壓不住的驚怒。「天道封印鬆了!這道封印本該再鎮三百年,是大帝當年以自身帝骨為栓、以吞噬本源為鎖親手釘在魔窟最深處的,為的就是不讓氣運長河提前發現這裡。現在它無端震動,只有一種可能,氣運長河已經嗅到變數的味道!」

夜無淵立於王座之前,左眸紫金魔紋不受控制地自行流轉,奪運魔瞳的視界裡,那片黑暗不再是黑暗,而是一條由無數金色絲線編織的巨網,巨網中央一顆冰冷的灰白眼瞳若隱若現,正隔著虛空注視這座宮殿。幽冥劍懸於他身後,劍身修補後的暗金紋路明滅不定,發出抗拒般的錚鳴。他將掌心那方剛凝聚的九幽鎮獄印緩緩握緊,獄印沉重如山,卻讓他體內翻騰的靈輪之力迅速安定下來。

「提早發現又如何。」夜無淵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鋒,卻帶著一種君王般的篤定,「它想看,就讓它看清楚。我既然敢把蘇清璃的本源截到自己身上,就沒打算繼續躲在暗處。」

玄燼老人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癲狂般大笑起來,虛淡的身形都跟著晃動。「好小子,有大帝當年的狂氣!也罷,封印鬆動未必是壞事,這說明你奪走靈輪果樹與魔道本源的舉動,已經讓天道劇本出現了破口。它急了,才會提前鬆動封印想探查虛實。接下來,瑤池那邊一定會有動作,不會讓你安穩消化這份收穫。」

彷彿為了印證老人的話,天色才剛透出魚肚白,幽冥殿山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鐘聲。守山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衝進斷崖前的偏殿,手中舉著一封以金粉書寫、蓋著琉璃淨瓶印的請帖,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少主!瑤池聖女蘇清璃南巡南嶺,於青雲城中央廣場舉辦慈悲法會,廣邀南嶺百宗前往觀禮,說是、說是要為南嶺眾生祈福施丹,還點名我幽冥殿若有誠意,便該前往聽訓!」

幽憐月正捧著溫養爐替夜無淵護住剛突破的靈輪氣息,聽見這話,小臉瞬間繃緊。她銀白長髮還未束好,月白短襦裙的衣角沾著些許藥粉,淺灰色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又是她。她在隕神谷丟了那麼大的臉,法寶都碎了,怎麼還敢來南嶺?這分明是想把場子找回來。」

夜無淵接過那封請帖,指尖靈氣一吐,金粉字跡竟自動扭曲,化作一行只有奪運魔瞳能看見的金紫色絲線,絲線的另一端直指青雲城上空,那裡一團龐大的信仰願力正在緩緩匯聚。「不是找回場子,是收割。」他將請帖隨手捏成粉末,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弧線,「隕神谷的靈輪果本該是她用來收割第一波氣運的引子,被我截了,她的氣運反噬還沒平復,就急著用慈悲法會來補。這種法會,救人是假,借眾生感激凝聚願力、修補她頭頂的光環才是真。順便,再把我們釘在魔道餘孽的柱子上,讓南嶺百宗一起孤立我們。」

玄燼老人的殘魂在識海中嗤笑一聲。「瑤池這套把戲玩了一萬年,聖女施丹,萬民叩首,感激與信仰全化作氣運流回琉璃淨世瓶,再由天道分配給天命者。蘇清璃倒是學得快。」

「那我們去不去?」幽憐月仰頭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袖口。

夜無淵低頭看向少女,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轉為凌厲的霸氣。他披上那件玄黑暗金紋長袍,幽冥劍自動歸鞘,劍穗輕晃。「去。為什麼不去?有人搭好了戲台,還請了全南嶺的觀眾,不去怎麼打她的臉?憐月,把你昨晚煉的清靈丹帶上,多帶幾瓶。」

青雲城是南嶺少數不受宗門直接管轄的中立大城,今日卻被擠得水洩不通。中央廣場以白玉鋪就,高台以琉璃與金紗搭建,台上寶蓮盛開,香霧繚繞。蘇清璃端坐於蓮台中央,身著金白拖尾聖女禮服,頭戴琉璃冠,肌膚勝雪,身姿婀娜,聖潔的光暈自她周身擴散,台下數萬修士與凡人無不仰頭瞻仰,口中喃喃讚頌。台下兩側,南嶺各宗的宗主長老分列而坐,神情恭敬中帶著敬畏。

她面前擺著一排玉瓶,每一瓶皆散發著柔和的藥香,皆是瑤池秘製的慈心丹,號稱可解百毒、活死人。蘇清璃聲音溫柔如水,透過靈氣傳遍全場。「南嶺近日瘴氣滋生,諸多同道為毒瘴所苦,清璃不忍見眾生受苦,特攜慈心丹而來,願以微薄之力,為大家祛除病痛。願力不在多寡,只在誠心。」話語間,她有意無意地掃過廣場角落,那裡空著的一席掛著幽冥殿的名牌,卻無人落座。

「只是,清璃聽聞南嶺有宗名為幽冥殿,修習吞噬邪術,行事陰詭,前些日子更在隕神谷以卑劣手段擾亂天機,致使靈脈受損。」蘇清璃語氣忽然帶上了悲天憫人的嘆息,眼眸微垂,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憂慮,「清璃並無責怪之意,只是擔心若任由魔道餘孽滋生,今日的瘴氣,或許便是明日的災劫。諸位以為呢?」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響起附和聲,不少依附瑤池的宗門立刻出聲指責幽冥殿,氣氛被輕易煽動。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自人群後方快步走上高台,藍衣佩劍,容貌俊朗卻帶著幾分陰柔,正是早已被逐出幽冥殿的陸沉。他此刻換上了瑤池外門執事的服飾,對著蘇清璃深深一拜,姿態謙卑到近乎諂媚,轉身面向眾人時,臉上卻是義正辭嚴。

「聖女慈悲!諸位有所不知,在下陸沉,原為幽冥殿內門弟子,對夜無淵的所作所為最是清楚!」陸沉聲音拔高,刻意讓全場聽見,「夜無淵此人,仗著少主身份,私自修煉禁術九幽魔影,以精血飼劍,性情暴戾,連同門師妹都以毒霧控制!他那所謂突破,必是以邪術竊取他人修為得來,絕非正道!在下當日便是因不願同流合污,才被他以莫須有之罪逐出師門,今日拼著性命,也要揭露他的真面目!」他說得慷慨激昂,眼角餘光卻不住瞟向蓮台上的蘇清璃,期待得到一絲讚許。

高台上的蘇清璃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悲憫而寬容的笑容,正要開口嘉許,廣場入口處卻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砸在香霧繚繞的法會之上,震得所有人同時回頭。

「陸沉,你這本事不去天橋說書真是可惜了。」夜無淵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而來,他身披玄黑暗金紋長袍,身形挺拔修長,左眸隱現紫金魔紋,俊美如刀削的面容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閒庭信步般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幽憐月跟在他身側半步,銀白長髮以素帶束起,月白短襦裙襯得她清麗蒼白,懷中抱著一個不起眼的青玉藥箱,纖細的身子卻挺得筆直,淺灰眸子裡只有夜無淵的背影。兩人一出現,原本聖潔祥和的廣場氣氛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

「夜無淵!你還敢來!」陸沉像是被踩到尾巴,聲音尖銳起來,「聖女在此,你這魔頭竟敢擅闖法會,是想對聖女不利嗎?」

夜無淵連看都懶得看他,目光徑直落在蓮台之上的蘇清璃身上,奪運魔瞳在瞳孔深處悄然轉動。在常人眼中,蘇清璃周身聖光柔和,慈悲無量,但在他的視界裡,聖女頭頂那道原本濃郁的金紫色光環,此刻竟比隕神谷時黯淡了近三成,光環邊緣出現了細密的裂痕,無數細小的金色絲線正從台下數萬人的頭頂被強行抽出,匯入她身後的琉璃虛影之中。而她面前那些所謂慈心丹,每一顆丹藥內部都纏繞著一縷熟悉的氣息,那是隕神谷靈輪果樹的本源被強行轉化後的殘渣。

「蘇聖女,好大的排場。」夜無淵開口,聲音不大,卻以靈輪五重的精純靈氣送入每個人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借隕神谷丟掉的機緣煉出幾顆殘次品,就敢在南嶺施丹收割願力?你這慈悲法會,到底是救人,還是把大家當成給你修補光環的藥引?」

全場譁然。蘇清璃臉上的聖潔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語氣依舊溫柔,卻帶上了淡淡的威壓。「夜少主說笑了,清璃所施皆為瑤池秘傳,何來殘次之說?倒是少主,屢次以言語污衊聖地,是否該給在場諸位一個交代?」她抬手,一枚慈心丹自玉瓶中飛出,落入一名面色青黑、顯然身中瘴毒的老修士手中,老修士服下後,臉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台下頓時響起驚呼與讚嘆。

「神蹟啊!聖女的丹藥果然神效!」

夜無淵看著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滿是王霸之氣的嘲弄。「一顆以他人機緣殘渣煉成的丹,暫時壓住毒素也叫神蹟?那我身邊這丫頭煉的東西,豈不是要叫神蹟的祖宗?」他側頭看向幽憐月,語氣放緩,卻帶著絕對的信任,「憐月,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解毒。」

幽憐月輕輕點頭,上前一步,將青玉藥箱置於高台中央。她沒有蘇清璃那般華麗的法術光效,只是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掌,掌心一團淡白色的霧氣緩緩升騰,霧氣中隱隱有銀色草葉紋路流轉,正是藥靈聖體本源所化的淨化毒霧。少女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柔弱外表下不容置疑的堅定。「此為清靈聖丹,以幽冥殿後山十年份的星月草為引,輔以我的精血溫養,不含任何竊運之術,只解毒,不收願。」

她將一顆同樣潔白無瑕的丹藥遞給另一名中毒更深、已然昏迷的年輕修士,丹藥入口,那修士周身竟升起一層淡淡的黑氣,黑氣被毒霧一捲便化為虛無,修士蒼白的臉色迅速轉為紅潤,呼吸也平穩下來,其療效與速度,竟比蘇清璃的慈心丹還要勝出一籌。更讓人震驚的是,幽憐月煉製的丹藥沒有任何信仰抽取的跡象,服下之人只覺通體舒暢,沒有半分被窺探的異樣。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台下原本的讚頌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修士看向蘇清璃玉瓶的目光帶上了疑惑。夜無淵適時補上一刀,他左眸紫金光芒陡然一盛,奪運魔瞳全力運轉,一道只有修為高深者才能感知的無形波動橫掃全場,將蘇清璃身後那道偷偷抽取願力的琉璃虛影照得無所遁形。虛影被魔瞳之光一照,竟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數萬道原本被強行牽引的金色絲線應聲而斷,紛紛回落到各自主人頭頂。

蘇清璃身形微晃,頭頂的光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黯淡了一分,原本聖潔無瑕的琉璃聖體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灰氣,她喉間一甜,硬生生將湧上的腥氣壓了回去,臉色卻已不復方才的從容。「你……你竟敢以邪術擾亂法會!」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尖銳,不再是悲天憫人的聖女,更像是一個被當眾拆穿把戲的貴女。

「邪術?」夜無淵負手而立,幽冥劍在他身後發出低低的嗡鳴,靈輪五重的威壓毫不收斂地擴散開來,竟將蓮台聖光逼得向後退了三尺,「把大家的感激當成修補你光環的材料,把別人的機緣碎屑包裝成神蹟,這如果是正道,那這正道不要也罷。蘇清璃,隕神谷的帳還沒算完,你又急著來南嶺擺攤,是怕氣運掉得不夠快嗎?」他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忍俊不禁的直白,台下竟有年輕修士沒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慌忙捂住嘴。

陸沉見勢不妙,急忙跳出來打圓場,色厲內荏地指著夜無淵。「胡說八道!聖女慈悲為懷,豈容你這魔頭污衊!諸位不要被他騙了,他這是嫉妒聖女的光芒!」

夜無淵終於正眼看向他,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聒噪的蟲子。他甚至沒有動手,只是左眸魔紋輕輕一轉,一縷無形的吞噬之力便落在陸沉身上。陸沉只覺丹田一陣劇痛,那點靠著瑤池賞賜才勉強維持的凝脈氣息竟又潰散了幾分,臉色煞白地跌坐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引得台下一陣哄笑。這份搞笑的狼狽,與夜無淵霸烈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法會至此,已徹底變成了鬧劇。蘇清璃再也維持不住聖女的儀態,她深知今日若再糾纏,只會讓光環裂痕更大,當即以袖遮面,聲音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腔調。「清璃今日身體不適,法會便提前結束,諸位施的願力,清璃改日再報。」言罷,她在兩名瑤池執事的護擁下匆匆起身,金白禮服的拖尾都來不及整理,頭頂黯淡的光環在眾目睽睽之下又剝落了一小片金屑,化作光點消散。

望著蘇清璃狼狽退場的背影,廣場上的譁然與竊竊私語再也壓不住。幽憐月收回藥箱,悄悄走到夜無淵身側,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仰頭時眼中滿是細碎的光。夜無淵抬手揉了揉少女的發頂,動作自然而寵溺,隨即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開口,聲音傳遍青雲城每一個角落。「今日之後,南嶺若有人中毒,可來幽冥殿求藥,幽冥殿的丹,不收願力,只收誠心。至於某些人的丹,諸位以後服用前,最好先看看自己的氣運還夠不夠她抽。」

人群爆發出混雜著驚嘆與笑聲的騷動,原本被聖女光環籠罩的敬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而在沒有人注意的高空雲層之上,一道身披金龍皇袍、手托一方金印的高大身影正冷冷俯視著下方的一切,他周身皇道龍氣翻騰,眼中滿是被挑釁後的冰冷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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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聖子降臨 龍氣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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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城中央廣場的喧鬧尚未散去,蘇清璃倉促離去時拖尾掃過的金粉還在石縫間閃爍,數萬道目光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轉向高空。那片原本用來點綴法會祥雲的厚重雲層,此刻竟像被無形巨手從內部撕開,發出一聲沉悶如鼓的裂帛聲響。

雲層裂口之中,金光如瀑布傾瀉而下,整座青雲城的光線都在瞬間被染成威嚴的明黃。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懸於裂口正中,印鈕為九條盤繞的金龍,龍鬚拂動間吞吐著實質化的皇道龍氣,每一次吞吐都讓下方修士的胸口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修為稍弱者甚至直接跪伏在地,耳膜嗡鳴。金印之下,一道高大身影負手而立,身披太一聖地獨有的金龍皇袍,袍角繡著山河社稷,頭戴紫金冠,劍眉斜飛入鬢,面容英俊卻帶著俯視眾生的冷漠。他的身後,一條若隱若現的金龍虛影盤旋游走,龍吟低沉,讓整片天地的靈氣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君玄策。

不需要任何通報,南嶺百宗的宗主長老們在看清那張臉的剎那便已認出,驚呼聲此起彼伏。太一聖地聖子,兩大皇朝的皇子,擁有至尊骨與皇道龍氣的天命雙璧之一,中州年輕一輩真正的頂點。他的出現,讓剛剛因夜無淵當眾揭穿聖女而產生的一絲動搖,瞬間被更深的敬畏所覆蓋。

「南嶺倒是熱鬧。」君玄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鐘呂齊鳴般在每個人識海中震盪,帶著金石碰撞的質感,「蘇聖女好心施丹,爾等不思感恩,反被魔道妖言所惑。看來南嶺安逸太久,已經忘了何為天命,何為尊卑。」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高台中央那道玄黑身影上。夜無淵依舊站在原地,玄黑暗金紋長袍在龍氣威壓下獵獵作響,左眸深處紫金魔紋緩緩轉動,卻沒有半分退讓之意。幽憐月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銀白長髮被狂風吹得散開,月白短襦裙的袖口被她自己攥得發白,淺灰色的瞳孔裡映著金印的光,卻沒有恐懼,只有近乎決絕的專注。

夜無淵識海之中,玄燼老人殘魂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響起,語速極快。「小子,當心那方印,那是太一聖地的聖兵人皇印的投影,雖非本體,卻引動了一域皇朝氣運。君玄策的至尊骨在胸口,皇道龍氣與人皇印相連,自成氣運罩門,尋常手段根本破不開他的防禦。他這次來,恐怕不只是為蘇清璃找回場子那麼簡單。」

夜無淵沒有回應,只是抬頭迎上那道俯視的目光,嘴角揚起一絲冰冷而霸烈的弧度。「聖子好大的威風,法會剛散就急著來封場子,太一聖地的手,什麼時候伸到南嶺的山門口了?」

君玄策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事,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理所當然的輕蔑。「魔宗餘孽,也配與本聖子談地域?天命所在,即是疆土。本聖子奉師門之命,巡視南嶺,見幽冥殿身染魔氣,卻以妖丹惑眾,自然要代天行罰。」他抬手,懸於高空的人皇印微微一震,竟在空中投射出萬道金線,金線交織成網,轉瞬之間便跨越數十里,直接籠罩在幽冥殿所在的斷崖山門之上。遠處天際傳來低沉的轟鳴,那是護山大陣被強行壓制的哀鳴,幽冥殿內所有弟子的令牌同時發燙,靈氣運轉都變得遲滯。

「夜無淵。」君玄策的語氣轉為命令,不容置疑,「念你修行不易,本聖子給你兩條路。第一,跪下,自廢吞噬法則,隨本聖子回太一聖地領罰,或可留一條性命。第二,本聖子親自出手,將你連同這座藏污納垢的魔殿,一同從南嶺抹去。」

話音落下,皇道龍氣轟然下壓,青雲城廣場的白玉地磚寸寸龜裂,不少修士被這股威壓逼得連連後退。君玄策的目光隨即落在幽憐月身上,那眼神像是在鑑定一件器物,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與審視。「至於你,藥靈聖體倒是少見。跟在本聖子身邊做個藥鼎,提煉精血供奉至尊骨,勝過跟著一個註定被天道碾碎的變數白白浪費。過來,本聖子可賜你太一聖地外門弟子的身份。」

幽憐月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威壓,而是因為憤怒。她纖細的手指死死扣住青玉藥箱的邊緣,指節泛白,卻在下一瞬猛地抬起頭,淺灰色的眸子裡燃起從未有過的火焰。少女的聲音不大,卻因為灌注了全部靈氣而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嘶啞的決然。「休想!」

她一步跨到夜無淵身前,張開雙臂擋在他與金光之間,銀白長髮在龍氣中狂舞,月白短襦裙被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得身形更加單薄,卻又像一株在暴風中不肯折斷的細竹。「要帶走我,就先踏過少主的劍!我生是幽冥殿的人,死是幽冥殿的鬼,輪不到你來賜!」她的掌心淡白毒霧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原本溫和的淨化之霧此刻竟帶上了淡淡的蝕骨腥氣,那是藥靈聖體在極度情緒波動下被激發的本能防禦,霧氣所過之處,連金色龍氣都被腐蝕出細微的嘶嘶聲。

君玄策的眉頭終於皺起,眼中閃過一絲被忤逆的不悅。「不識抬舉。」他指尖輕彈,人皇印投影分出一縷龍氣,如金色繩索般朝幽憐月捲去,速度快得讓周圍的天宮境長老都無法捕捉。

就在龍氣即將觸及少女的瞬間,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頭,將她輕輕向後帶了半步。夜無淵的身影已然擋在她的身前,玄黑長袍的暗金紋路在龍氣映照下流轉如活物。他左眸的紫金魔紋在此刻徹底亮起,瞳孔深處彷彿有星河逆轉,奪運魔瞳全力運轉之下,整個世界的氣運流動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在常人眼中霸道無匹的皇道龍氣,在他的視界裡,是由無數道細密的金色氣運絲線編織而成的鎧甲,鎧甲的核心在君玄策胸口,那裡一塊晶瑩如玉的骨骼正散發著至尊威壓,而鎧甲最薄弱之處,卻在龍氣與人皇印連接的印鈕處,那裡有一道極細的暗金色裂縫,氣運流轉在此處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想動我的人,你還不夠格。」夜無淵聲音低沉,卻帶著讓人心神震盪的穿透力。他右手虛握,一直安靜懸於身後的幽冥劍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錚鳴,劍身修補後的暗金紋路徹底點亮,殘破的帝兵在吞噬法則的灌注下甦醒,劍尖所指之處,空氣寸寸塌陷,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漩渦。

「幽冥吞天訣,給我吞!」

夜無淵一步踏出,九幽魔影身法帶起數道殘影,本體卻已出現在半空之中,幽冥劍引動暗金靈輪,五重靈輪的靈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卻在吞噬法則的轉化下化作純粹的黑色洪流,筆直地斬向那道金色繩索。黑與金在空中悍然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讓人牙酸的腐蝕聲,黑色洪流竟像活物般纏繞上龍氣,瘋狂地啃噬著其中的氣運本源。

君玄策臉色微變,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那一縷足以鎮壓尋常神藏境的龍氣,竟在接觸黑光的瞬間被剝離了一絲本源,那絲本源順著劍鋒流入夜無淵體內,讓對方本就凝實的靈輪又明亮了一分。「吞噬法則?你竟敢竊取本聖子的皇道龍氣!找死!」

怒喝聲中,君玄策不再留手,雙手結印,人皇印本體的虛影在他身後顯化,一座金色天宮的異象自他頭頂升起,天宮之中萬民朝拜,皇道龍氣化作一條百丈金龍,咆哮著俯衝而下,龍爪撕裂長空,直取夜無淵頭顱。這一擊,已然動用了至尊骨的部分威能,天宮境之下的修士光是直視便覺神魂刺痛。

夜無淵瞳孔收縮,卻沒有半分退縮之意。他能感覺到識海中玄燼老人正在燃燒殘魂為他推演軌跡,也能感覺到身後少女攥緊他衣角的顫抖。他將幽冥劍橫於胸前,另一隻手掌心暗金光芒瘋狂凝聚,一方古老而沉重的印訣正在成型,正是玄燼老人所傳帝術九幽鎮獄印的雛起。

「鎮!」

鎮獄印與幽冥劍同時迎上金龍。剎那間,青雲城上空像是升起了第二輪烈日,金光與黑光交織成混沌,狂暴的靈氣潮汐向四面八方席捲,將廣場的琉璃高台徹底掀飛。幽憐月被氣浪推得向後滑出數丈,卻依舊死死釋放毒霧,在夜無淵腳下形成一片淡白色的雲墊,替他卸去部分反震之力。少女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那是強行催動本源的代價,但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半空那道玄黑身影。

光芒散去,人們驚駭地看到,百丈金龍的龍爪竟被幽冥劍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缺口,而那方鎮獄印雖已破碎,卻在金龍胸口留下了一個漆黑的掌印,掌印處龍鱗寸寸剝落,露出了下方翻騰的氣運絲線。夜無淵衣袍破碎,嘴角帶血,卻依舊挺拔如槍,立於半空。而他手中的幽冥劍,劍尖正挑著一縷不斷掙扎的金色龍氣,龍氣發出不甘的哀鳴,最終被劍身的暗金紋路徹底吞噬。

君玄策的身形在高空晃動了一下,胸口至尊骨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人皇印投影的印鈕處,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縫竟在剛才的對拼中被擴大了一倍,一角金印的邊緣無聲崩落,化作金粉飄散。雖然只是投影的一角,卻代表著他自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挫敗。下方數萬修士的驚呼與竊竊私語,像細針般刺入他的耳中,讓他那張英俊威嚴的臉龐徹底陰沉下來。

「好,很好。」君玄策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周身皇道龍氣因為憤怒而變得紊亂,「靈輪五重便能傷到本聖子的投影,夜無淵,你這變數倒是比我想像中有趣。只可惜,你以為這樣就能活?」他緩緩抬手,人皇印投影雖已殘缺,卻依舊散發著鎮壓一域的威壓,金光再次匯聚,顯然準備動用更強的殺招。

夜無淵將嘴角血跡隨手抹去,左眸魔瞳的光芒越發妖異,他能感覺到那縷龍氣入體後,靈輪境五重的瓶頸竟出現了一絲鬆動,吞噬法則也變得更加圓融。他橫劍而立,氣息雖有起伏,戰意卻攀至頂峰,絲毫沒有因為對方是天宮境的聖子而有半分怯意。

就在雙方氣機再次鎖定,下一輪碰撞一觸即發之際,遠處幽冥殿方向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悠遠的鐘鳴,鐘鳴並非來自任何宗門,而是自虛空深處響起,帶著一股凍結神魂的寒意。與此同時,夜無淵與君玄策同時抬頭,只見北方天際,一道漆黑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張開,裂縫之後,是無盡的冰雪與一雙緩緩睜開的、如同日月般的赤色瞳孔。

那目光掃過青雲城,讓君玄策身後的天宮異象都出現了瞬間的凍結,也讓夜無淵識海中的玄燼老人發出一聲驚疑不定的低呼。新的變數,已在所有人未曾察覺時,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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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極北冰原 燭龍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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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城上空的金光還未徹底散去,北面天際那道狹長的裂縫卻已經取代了人皇印的光芒,成為所有人視線的焦點。那不是雲層被撕開,更像是整片天幕被某種利爪從內側硬生生劃開一道口子,裂口邊緣殘留著密密麻麻的冰晶,折射出蒼白的光,像是凝固的血霜。裂縫之後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雪白,暴風雪在其中無聲翻卷,卻沒有半點呼嘯傳出,詭異的寂靜反而讓人心口發悶。兩輪赤色的日月懸在雪白深處,緩緩眨動一次,每一次開闔,青雲城的溫度便向下沉降一截,連靈氣的流動都變得遲滯黏稠。

君玄策懸於高空的身形微微一晃,身後那座尚未完全消散的天宮異象竟在赤瞳注視下出現了細微的凍裂聲。金龍虛影發出不安的低吟,龍鬚上的皇道龍氣竟被那份寒意壓得向內收縮。人皇印投影殘缺的一角嗡鳴不止,像是感應到某種位階更高的存在而本能顫抖。君玄策臉色陰沉,他死死盯著裂縫深處,卻看不穿那片蒼白之後究竟藏著什麼,只能將那份忌憚轉化為對夜無淵更深的殺意,冷哼一聲捲起殘餘龍氣撕開雲層離去,卻在離去前留下一句冰冷的傳音,唯有夜無淵能聽見。

裂縫沒有隨君玄策的離去而癒合,反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緩緩收攏,像是一隻巨獸閉上了眼睛。最後一縷赤光消失時,整個青雲城的修士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被冷汗浸透,卻無人敢高聲議論那究竟是什麼。

夜無淵立於半空,玄黑長袍破碎的下襬隨風輕揚,左眸紫金魔紋仍在緩慢轉動,奪運魔瞳的視界裡,那道裂縫閉合之處殘留下一縷極淡的灰白氣流,那氣流不屬於氣運長河的金紫,也不屬於吞噬法則的暗金,而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凍結時間的法則殘痕。識海深處,玄燼老人殘魂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響起,語調不再瘋癲,反而像是从牙縫裡擠出來的低語。

「是燭九幽……那老泥鰍居然真的還活著,而且主動睜眼看你了。」玄燼老人的虛影在夜無淵識海中顯化,佝僂的身形竟挺直了幾分,渾濁的眼底金芒跳動,「小子,這是機會,也是催命符。北冥極寒禁區,封印著上古魔淵,那地方埋的就是這頭燭龍。牠掌控時間與冰封,不入天道氣運體系,天機閣的榜單算不到牠,司命天監也管不著牠。老夫當年隨大帝征戰時,牠便已是東荒萬妖之主,後來被諸神聯手封入北冥,卻靠著時間法則硬生生熬過了萬年封印。你剛才剝離龍氣、斬缺人皇印的動靜,連同你這身逆天的吞噬氣息,已經把牠驚醒了。」

夜無淵將幽冥劍緩緩歸鞘,劍身上暗金紋路吞噬了那縷龍氣後越發深邃,靈輪五重的氣息雖穩固,卻隱隱觸到了某種瓶頸。吞噬法則霸道,卻太過剛猛,若無對應的法則調和,往後每進一步都會引動更強的天道反噬。他俯視下方,幽憐月正仰頭望著他,銀白長髮被風雪餘波吹得凌亂,月白短襦裙袖口沾著自己嘴角的血跡,淺灰色瞳孔裡滿是擔憂,卻一步未退。

「師尊的意思,是要我此刻北上?」夜無淵以神念回應,聲音平靜,卻帶著決斷。

「必須去。」玄燼老人斬釘截鐵,「你現在的九幽魔影只是身法,缺了時間本源,永遠只能快人一步,卻做不到讓時間為你停滯。燭九幽的精血與時間碎片,能讓你的吞噬法則多出一重維度,從此無懼聖地的氣運封鎖。更重要的是,那老泥鰍是這片大陸少數敢不給天道面子的存在,若能得牠認可,中州那群偽善的傢伙便不敢輕易以帝兵鎮壓你。只是……」老人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陰森,「那地方是活著的墳場,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不是凍死,而是被時間活活逼瘋的。」

夜無淵沒有再問,他落回高台,輕輕按住幽憐月的肩頭,少女冰涼的手立刻反握住他的袖口。

「少主,你要去北冥?」幽憐月低聲問,她雖未聽見玄燼的話,卻從夜無淵眼中的變化讀出了去意。

「你在幽冥殿等我,三日之內必回。」夜無淵將一瓶溫養經脈的丹藥塞入她手中,指尖殘留的吞噬餘溫讓少女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血色,「此行我一人便足夠,人多反而會被冰獄的法則捲入。」

幽憐月咬住下唇,最終只是重重點頭,纖細的手指將藥瓶攥得死緊,眼中偏執的依戀化作一句近乎誓言的低喃,「我會守好殿門,等你回來。」

當夜,夜無淵便撕開虛空,九幽魔影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射北境。越往北,靈氣越稀薄,風雪越濃稠。起初還是南嶺常見的蒼翠山脈,漸漸變為寸草不生的凍土,再往深處,連凍土都被厚達百丈的玄黑堅冰覆蓋,冰層之下隱約可見被凍結的古老戰場,斷裂的聖兵、伏倒的巨獸屍骸保持著臨死前的掙扎姿態,卻在冰層中纖毫畢現,彷彿時間在這裡被按下了暫停。寒氣不再是單純的冷,而是一種能滲入神魂的黏膩,呼吸間,連思緒都會變得遲緩,耳邊不時響起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無數被凍結的冤魂在冰層深處呢喃。

在玄燼老人指引下,夜無淵落在一處形似巨獸獠牙的冰谷前。谷口立著一塊無字碑,碑面光滑如鏡,映出的卻不是夜無淵的身影,而是他前世墜入魔淵、被蘇清璃吸乾氣運的瞬間,畫面一閃而逝,驚得他左眸魔瞳驟然收縮。

「別看碑,那是燭龍的逆鱗所化,能映照人心最恐懼的過往。」玄燼老人急聲提醒,「直接進去,牠已經等你很久了。」

夜無淵踏入冰谷的剎那,四周景象徹底變幻。沒有想像中盤踞如山脈的巨龍,只有一片無光的深淵,頭頂是倒懸的冰海,腳下是流動的黑色冰獄,冰獄之中封存著無數扭曲的人影,他們保持著奔跑、跪拜、嘶吼的姿態,卻被永遠凍結在某一瞬間。在深淵最中央,一雙日月般的赤瞳緩緩睜開,瞳孔深處有金色的時間沙漏在逆流。隨著赤瞳睜開,一具修長而妖異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現。

來者銀髮如瀑,直垂至腰,赤瞳如血,半裸的上身紋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黑龍圖騰,龍尾沒入腰間龍鱗戰裙,每一次呼吸,圖騰上的龍鱗便跟著起伏,吞吐出肉眼可見的時間漣漪。祂只是站在那裡,周身的空間便出現細微的褶皺,雪花落在祂身側三尺便靜止不動,隨後倒退回天空。正是燭九幽。

「人類,你身上的味道很雜。」燭九幽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回盪在冰獄中激起層層回音,「有幽冥那傢伙的吞噬,有皇朝的龍氣,還有一縷……讓本皇都覺得刺眼的變數氣息。你就是那個敢在南嶺斬缺人皇印的小子?」祂赤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夜無淵左眸的紫金魔紋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興趣,「奪運魔瞳,倒是稀奇。本皇被封在此地八百年,第一次見到連天道都看不穿的眼睛。」

夜無淵拱手,姿態不卑不亢,玄黑長袍在時間漣漪中獵獵作響,卻未被凍結分毫。「晚輩夜無淵,受師尊玄燼指引,特來求見燭龍前輩。欲求時間法則,以補吞噬之缺。」

「玄燼?」燭九幽挑眉,赤瞳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戲謔,「那個瘋老頭居然還沒魂飛魄散,倒也命硬。」祂圍繞夜無淵緩緩踱步,每一步都讓腳下黑冰發出細碎的開裂聲,時間流速在祂身側變得紊亂,夜無淵的髮絲時而快速生長又瞬間縮回,「想要本皇的東西,規矩很簡單。東荒以強為尊,人族那套磕頭求饒的把戲在本皇這裡沒用。勝過本皇的試煉,精血與法則碎片雙手奉上,敗了,便留在這冰獄裡,與那些凍屍作伴,替本皇看守這片墳場千年。」

祂抬手,指尖彈出一縷灰白光芒,光芒在空中化作一座透明的囚籠,囚籠內沒有刀山火海,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無與一張孤零零的石椅。

「試煉名為百年孤寂。」燭九幽的笑容帶著殘忍的純粹,「本皇會將你丟進時間亂流,囚籠內百年,外界不過一瞬。你將在沒有靈氣、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靈的虛無中獨處百年,神魂每一刻都在被時間沖刷,若道心有一絲裂痕,便會永遠迷失在亂流裡,成為時間的養分。敢嗎,變數?」

玄燼老人在識海中急呼,「小子,這是燭龍一族考驗後裔的本命試煉,連牠自己的子嗣都有七成熬不過來。你若撐不住,老夫就算燃燒殘魂也拉不出你!」

夜無淵看著那座虛無囚籠,前世今生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湧,前世墜崖時的絕望、重生血夜的恨意、幽憐月蒼白卻堅定的眼神,一一閃過。他忽然笑了,笑容冷峻而霸烈,左眸魔紋燃燒到極致。

「百年而已,若連這點孤寂都熬不過,何談逆行伐天?」他一步踏入囚籠,灰白光芒瞬間將他吞沒。

囚籠閉合的剎那,外界的一切聲音徹底消失。沒有風雪,沒有心跳,甚至連靈氣的流動都感覺不到。夜無淵坐在石椅上,眼前只有無盡的灰白,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第一年,他還能以吞天訣運轉周天來打發神念,第十年,周天運轉已成機械的重複,第三十年,他開始與識海中玄燼老人的殘影對話,殘影卻早已被隔絕,只剩下他自己的回音。第五十年,孤寂化作實質的寒意,開始啃噬道心,無數幻象滋生,蘇清璃的譏笑、君玄策的俯視、幽冥殿倒塌的畫面輪番上演,企圖讓他自我否定。第七十年,他的神魂已近乎麻木,唯有左眸那點紫金光芒始終未滅,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星火。

他將那點星火視為錨點,以奪運魔瞳反觀自身氣運,在虛無中強行剝離出一縷屬於自己的因果絲線,死死握住。不知過了多久,當第一百年的最後一息被時間亂流沖刷而過時,石椅無聲碎裂。

灰白囚籠應聲而碎,夜無淵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冰獄之中,玄黑長袍未染塵埃,只是那雙眼睛深處,多了一份沉澱百年的幽邃。燭九幽的赤瞳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艷,祂低笑一聲,笑聲震得頭頂冰海簌簌落下冰屑。

「好小子,百年孤寂,竟讓你把吞噬法則與自身因果煉到了一處,有趣,真是有趣!」燭九幽抬手,一滴暗金中帶著赤紅的本命精血自祂心口飛出,精血內有一條迷你燭龍在游動,所過之處時間為之倒卷。與此同時,一枚指甲大小、表面佈滿沙漏紋路的灰白碎片也飄向夜無淵,「精血可助你肉身承載時間,碎片內含本皇一縷時間本源,煉化後,你的九幽魔影便不再只是快,而是能讓半尺之內的時間為你停滯一瞬。對上聖地的氣運封鎖,一瞬,足以斬出勝負。」

夜無淵伸手接住,精血入體的瞬間,全身血液像是被點燃,九幽魔影身法的紋路在皮膚下自發亮起,與時間碎片共鳴,腳下黑冰竟出現了短暫的漣漪倒退。玄燼老人在識海中放聲大笑,殘魂因激動而光芒大盛。

燭九幽卻在此時收斂笑意,赤瞳望向南嶺方向,瞳孔中的沙漏驟然加速,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凝重。

「別高興得太早,變數。」祂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冰獄的溫度再度下沉,「你這次截胡龍氣、吞噬靈脈,已經讓氣運長河出現了裂痕。本皇的時間感應告訴我,長河深處有東西正在暴動,最多半個月,天道便會親自修補裂痕,到時降下的,可不再是聖子聖女這種小打小鬧。你的路,才剛開始。」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夜無淵握緊手中時間碎片,抬頭望向那片倒懸的冰海,冰海深處,不知何時也映出了一條金紫色長河的虛影,河水翻騰,像是被什麼巨物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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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瑤池殺局 聖主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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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的寒氣還殘留在骨髓深處,夜無淵自虛空裂隙踏出時,南嶺的晨光已經漫過幽冥殿破碎的山門。玄黑長袍下襬沾著細碎的冰晶,在晨風中無聲消融,左眸的紫金魔紋比離開前更加內斂,唯有在目光轉動時,才會映出一縷灰白的時間漣漪,那是燭九幽的本命精血與時間法則碎片初步融合的痕跡。識海中玄燼老人殘魂的光芒比以往凝實些許,祂自北冥歸來後便少了瘋言瘋語,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觀察,偶爾低聲提醒一句天道氣息的變化。

幽憐月守在殿前石階上整夜未眠,銀白長髮被露水沾濕,月白短襦裙的袖口緊緊攥著那瓶夜無淵留下的丹藥。看見那道修長身影自天際落下,她蒼白的臉上才重新有了血色,快步迎上前卻不敢過於靠近,只是仰頭仔細確認他周身氣息是否完好無損。夜無淵伸手輕拍她的肩背,指尖吞噬法則的餘溫混雜了一絲新生的時間波動,讓少女冰涼的體溫微微回升。

「少主,瑤池來人了。」幽憐月聲音壓得很低,遞上一封以金線封口的玉簡,「昨日夜裡送達,說是瑤光聖主親筆諭令,邀請南嶺百宗於青雲城落星坪舉辦百宗大比,南嶺所有宗門皆需派代表到場。若不從,便視為背離正道聯盟。」

玉簡入手溫潤,表面流轉著柔和的琉璃光澤,內裡卻藏著一股極其隱晦的願力波動。夜無淵以奪運魔瞳掃過一眼,便看見玉簡深處有細如髮絲的金線正與遠方某座龐大的氣運漩渦相連,金線盡頭隱約可見一尊琉璃淨瓶的虛影。識海中玄燼老人立刻冷笑起來。

「好大的手筆,瑤光那女人才剛讓君玄策吃了虧,轉頭就把帝兵都搬出來了。這封諭令本身就是一個引子,誰接了,名字便會被記入她的氣運大陣,成為供養那個小丫頭的養料。」

夜無淵將玉簡合攏,指腹輕輕摩挲金線封口,神色不變。「她要佈局,便讓她佈。我正想看看,琉璃淨世瓶所謂的淨化,究竟能淨化什麼。」

落星坪本是南嶺一處廢棄的古戰場,方圓十里寸草不生,地面佈滿縱橫的劍痕與焦黑的陣紋。短短一夜之間,瑤池以大神通將此地重塑,高大的白玉觀禮台拔地而起,台基以整塊的暖玉鋪就,台前立起百座宗門旗幡,無數散修與宗門弟子自四面八方湧來,將整片坪地圍得水洩不通。坪地正中央被劃出一座直徑千丈的圓形擂台,擂台四角各立一根琉璃石柱,柱頂托著一盞蓮花狀的琉璃燈,燈芯無火自明,灑下乳白色的光幕,光幕看似聖潔,卻讓奪運魔瞳視界中的氣運流動變得遲滯。

正午時分,雲層自西向東緩緩裂開,沒有震耳的雷鳴,只有漫天花瓣與頌唱聲同時降臨。十二名身著金白拖尾禮服的瑤池女弟子手提花籃自雲端灑下靈花,花瓣未落便化作光點融入下方人群的眉心,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隨即生出莫名的敬畏與親近。花雨盡頭,一座由九隻青鸞拉乘的琉璃寶輦破雲而出,寶輦通體以淨世琉璃鑄成,輦頂垂落萬條光紗,光紗之後端坐一道身影。

瑤光聖主今日未戴鳳冠,僅以一支素銀簪挽起如瀑長髮,身著華麗宮裝鳳袍,鳳袍以金線繡滿瑤池蓮紋,衣襬拖曳於雲端卻不染塵埃。她鳳眸含威,肌膚勝雪,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慈和笑意,眼波流轉間便讓下方無數修士自發俯首。至尊境九重巔峰的威壓並未刻意釋放,卻透過琉璃寶輦自然外溢,讓落星坪的靈氣都變得馴服而有序,彷彿整片天地的規則都在配合她的降臨。她抬手輕輕一撫,寶輦周圍的光紗便化作柔和的光雨,落在受傷的修士身上便能止血生肌,引來一片驚嘆與跪拜。

「本座瑤光,受天機閣所託,主持此屆南嶺百宗大比。」瑤光聖主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令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南嶺近來魔氣滋生,有宵小竊據幽冥殿,以邪法擾亂氣運,致使隕神谷靈脈枯竭、青雲法會願力潰散。此番大比,正是為正本清源,選出真正身具正氣的天驕,入我瑤池修習淨世之法,還南嶺一個朗朗晴空。」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擂台邊緣那座不起眼的黑幡之下。幽冥殿的旗幡孤零零地立著,夜無淵與幽憐月並肩而立,夜無淵依舊是一襲玄黑暗金紋長袍,身形挺拔如劍,幽憐月銀白長髮及腰,月白短襦裙在周圍一片金白輝光中顯得格外素淨。兩人並未因萬眾矚目而有絲毫動搖,夜無淵甚至微微抬頭,直視雲端那道鳳袍身影,左眸深處紫金魔紋緩緩轉動。

在奪運魔瞳的視界裡,整座落星坪早已不是什麼聖潔道場,而是一座巨大的活陣。四根琉璃石柱頂端的蓮燈實則是帝兵琉璃淨世瓶的四道分光,乳白光幕下,無數細密的金線自觀禮台、自人群眉心、自百宗旗幡中伸出,匯聚向擂台中央的上空,那裡懸浮著一枚琉璃寶瓶的虛影,寶瓶口朝下,正無聲地抽取著所有參賽者與觀禮者的氣運與願力,再透過一條最粗的金紫光柱,源源不絕地灌向寶輦之後的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自花雨中緩緩步出,蘇清璃今日盛裝遠勝往日,金白拖尾聖女禮服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琉璃紗衣,琉璃冠下容顏傾城,肌膚勝雪,眉心一點硃砂在氣運加持下熠熠生輝。她步伐輕盈,每一步落下足下便生出一朵金蓮,頭頂那道曾被夜無淵剝落數次的金紫色光環此刻竟重新變得凝實,甚至比全盛時更加耀眼,光環邊緣有細密的梵文流轉,與四根石柱的光幕共鳴。每當人群對她投以敬仰目光,便有一縷極淡的願力自人群中升起,被光環吸收,讓她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全場歡呼如潮水湧起,許多年輕修士高聲呼喊聖女之名,眼中滿是痴迷與虔誠。蘇清璃面带悲憫,雙手合十向四方微微行禮,聲音柔潤如春風,「清璃此來,只為以己身承載諸位期盼,與南嶺同道共同印證正道。願諸位莫要被魔道花言蠱惑,重回正途方得安寧。」她目光掃過夜無淵所在的方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怨毒與貪婪,隨即又被聖潔的笑容掩去,「夜少主既已到場,不如也上台一試?若能在淨世瓶前滌淨一身魔氣,或能重獲新生。」

瑤光聖主適時接話,鳳眸慈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意味,「蘇聖女所言甚是。幽冥殿雖出身魔宗,若能於大比中展現改過之心,本座亦願以淨世瓶為其洗去魔痕,賜其正道機緣。夜無淵,你可敢入陣一試,讓南嶺百宗共鑑你的道心?」她語調不重,卻以至尊威壓裹挾著輿論,將夜無淵推至風口浪尖。若拒,便是自認魔頭心虛;若入,便是主動踏入她精心準備的淨化大陣。下方人群在願力潛移默化下,紛紛出言附和,催促聲、勸誡聲此起彼落,整座坪地的氛圍被推向一種近乎狂熱的審判。

幽憐月握緊袖口,指節發白,藥靈聖體對毒素與惡意的敏感讓她清晰感應到那乳白光幕中隱藏的抽取之力,許多修為較弱的弟子臉色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灰暗,氣運正被悄然剝離。她抬頭看向夜無淵,眼中滿是擔憂,卻見夜無淵對她輕輕搖頭,示意無需多言。

夜無淵一步踏出,九幽魔影身法在腳下蕩開一圈極淡的灰白漣漪,那是時間法則碎片帶來的滯時餘韻,讓琉璃光幕在他身側出現了短暫的遲滯。他沒有走向擂台中央,反而徑直走向離他最近的一根琉璃石柱,伸手按在冰涼的柱面上。柱身入手溫潤,卻有一股強大的吸力試圖順著掌心侵入經脈,識海中玄燼老人低喝一聲,幽冥吞天訣自發運轉。

「來得好。」夜無淵低語,聲音唯有自己與識海中的玄燼能聽見。他並未抵抗那股吸力,反而逆行功法,將吞噬法則的漩渦自掌心擴散,暗金色的吞噬紋路沿著石柱內部的金線逆流而上,直逼高空那枚琉璃寶瓶虛影。奪運魔瞳在此刻催動至極致,紫金光芒在左眸中燃燒,他清晰看見整座大陣的運轉軌跡——四柱為鎖、眾生為源、寶瓶為爐、聖女為鼎,所有被抽取的氣運最終都要經過寶瓶提純,再注入蘇清璃頭頂的光環。

既然如此,便從爐鼎開始吃起。

吞噬漩渦無聲擴大,原本自下而上輸送願力的金線竟在石柱內部出現短暫的逆流,乳白光幕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黯淡了一瞬。夜無淵體表浮現淡淡的暗金紋路,經脈中那縷新得的時間之力與吞噬之力交織,讓他的吞噬不再是單純的掠奪,而是在掠奪的同時將流速放緩、提純、再納入己身。高空中那枚琉璃寶瓶虛影輕輕一顫,瓶口垂落的光柱出現了細微的分叉,一縷本應流向蘇清璃的精純願力竟被半途截斷,沿著逆行的金線倒灌回夜無淵掌心,被他直接煉化入靈輪之中。

蘇清璃正享受著萬眾歡呼帶來的氣運暴漲,忽然感到頭頂光環傳來一陣莫名的空虛,原本源源不絕的暖流竟在瞬間斷檔,她聖潔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抬頭看向空中的寶瓶虛影,卻見寶瓶表面的琉璃光澤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裂痕雖細,卻在奪運魔瞳的視界中如同蛛網般刺眼。

雲端寶輦之上,瑤光聖主原本慈和的鳳眸驟然一凝,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鳳袍廣袖下的手掌微微顫動。她最清楚琉璃淨世瓶的狀態,這件帝兵自瑤池開派便受願力供養,瓶身光潔無瑕,能淨化世間一切濁氣,唯有在氣運被逆向掠奪時才會出現裂痕。那道裂痕雖小,卻意味著她佈置整座南嶺、抽取百宗氣運的大陣,第一次被人從內部反向吞噬了。

她緩緩站起身,華麗宮裝在雲風中獵獵作響,目光徹底鎖定擂台邊那道玄黑身影,威壓不再收斂,至尊境九重巔峰的氣息如無形山嶽壓向落星坪,卻在觸及夜無淵周身三尺時,被那層淡淡的灰白時間漣漪悄然卸去一分。瑤光聖主臉色在聖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一字一句的聲音透過帝兵傳遍全場,卻不再是先前的慈和,而是帶上了帝威的冰冷。

「夜無淵,你竟敢以魔功污我淨世瓶。」

全場譁然,歡呼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驚愕地望向擂台邊緣,只見那四根琉璃石柱的光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滅不定,而高空那枚琉璃寶瓶虛影的裂痕,在眾目睽睽之下,正無聲蔓延出第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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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毒霧封城 憐月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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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坪上空的琉璃寶瓶虛影仍懸而未散,第二道裂痕自瓶腹蜿蜒至瓶口,乳白光幕明滅不定,像是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燈。四根琉璃石柱頂端的蓮燈火光黯淡,方才還澎湃外溢的願力潮汐此刻出現短暫的斷流,觀禮台上不少修士面色發白,卻不明所以,只覺得胸口莫名發悶。瑤光聖主立於九鸞寶輦之前,鳳袍在雲風中微微揚起,指尖殘留的至尊威壓尚未收回,鳳眸落在夜無淵身上,冷意幾乎化為實質。

夜無淵手掌仍按在琉璃石柱之上,掌心那道逆行的暗金漩渦已經悄然收斂,左眸紫金魔紋緩緩隱去,唯有瞳孔深處殘留的灰白漣漪證明方才時間碎片曾與吞噬法則一同運轉。靈輪境五重的氣息在吞噬了半縷精純願力後更加凝實,經脈間流淌的靈氣帶上了淡淡的時間遲滯感,讓他周身三尺的空氣都比旁處慢了半拍。全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寶瓶裂痕與那襲玄黑暗金紋長袍之間來回移動,無人敢高聲言語。

瑤光聖主終究沒有當場掀桌,她深知帝兵當眾受損若再強行動手,只會讓南嶺百宗看清瑤池並非無懈可擊。片刻後,她輕拂廣袖,乳白光幕收回四柱之內,琉璃寶瓶虛影化作光點散去,聲音重新恢復那份溫和慈悲,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淨世瓶受濁氣干擾,需回瑤池溫養。大比既已開場,便依規程繼續,諸位各憑本事爭奪前甲,本座自會在觀禮台上見證公正。」她語畢便轉身坐回寶輦,光紗垂落,遮住她眼底翻湧的殺意。十二名瑤池女弟子再度灑下花瓣,鼓聲重響,將方才的異變輕描淡寫地揭過,落星坪很快又被比鬥的喧鬧填滿,只是暗潮已在水面之下湧動。

夜無淵沒有回到幽冥殿的黑幡之下,他帶著幽憐月沿著擂台邊緣退至坪地外圍的臨時營區。那裡以黑曜石搭起簡易帳篷,供南嶺小宗歇腳,往東三里便是青雲城的主城區,城中水脈自落星坪地底靈泉引出,供給數萬參會修士與城中百姓日常飲用。識海中玄燼老人聲音低沉,帶著久遠的警醒。

「丫頭,小心水。那女人表面收手,暗裡一定會用髒手段。琉璃淨世瓶抽不走你的氣運,她便會想著廢掉你的根基。化靈散無色無味,專蝕魔修靈輪,對藥靈聖體卻有極淡的腥甜回甘。」

幽憐月原本正替夜無淵檢查方才逆轉大陣時是否留下暗傷,聽見傳音,蒼白的臉頰微微抬起。她銀白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月白短襦裙袖口沾著少許丹灰,卻掩不住她周身那股乾淨的藥香。藥靈聖體自幼被當作試藥人培養,對毒素的敏感遠超常人,她向來不輕易言說,此刻卻主動抓住夜無淵的衣袖,指尖冰涼。

「少主,水不對。」她壓低聲音,目光望向營區中央那口以暖玉砌成的公共水井,井口有瑤池執法隊把守,正以琉璃淨瓶分發飲水給往來修士,「有甜味,很淡,像是枯掉的靈芝混著鐵鏽,普通人嘗不出來,可是我的舌根在發麻。」

夜無淵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奪運魔瞳悄然運轉,視界中井水上空竟漂浮著一層極淡的灰綠霧氣,霧氣順著水流滲入每一只水囊與湯鍋,凡飲用者頭頂原本穩定的氣運竟出現緩慢的鬆散,靈輪境以下的修士靈氣運轉明顯晦澀。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灰霧源頭並非井底,而是井旁那名身著金白執事袍的瑤池中年男子,對方腰間懸著一枚與琉璃淨世瓶同源的小瓶,瓶口有細微粉末正無聲灑落。

幾乎在同時,一道慵懶帶笑的女聲自營區帳篷陰影中傳來,酒紅大波浪長髮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光澤,黑金開衩旗袍式長裙勾勒出玲瓏身形,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正是星辰商會首席拍賣師雲琉璃。她手執一把鑲著星辰碎鑽的小摺扇,扇面半掩紅唇,身後跟著兩名搬著沉重情報箱的商會夥計。

「夜少主,小醫仙,好久不見。看來瑤池這次不只想贏大比,還想讓南嶺所有修魔氣的宗門在大比結束後連站都站不起來呢。」雲琉璃目光在幽憐月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驚艷與讚賞,隨即轉向夜無淵,語氣依舊精明卻少了從前的純粹算計,「我的人半個時辰前截到一條密令,瑤光讓執法隊在青雲城七處水源同時投放化靈散,份量足以讓靈輪境三重以下修士靈氣潰散三日。三日,足夠他們在大比上把你們幽冥殿踢出名單,再安一個魔毒污染水源的罪名。」

幽憐月聽見投毒二字,纖細的肩膀輕輕一顫,卻沒有後退。她自幼被當作試藥人,最清楚毒發時那種靈氣如沙般從指縫流走的無力感,前世她便是為替夜無淵擋下類似的暗算而隕落。今生被夜無淵從藥房中救回,治癒隱疾,賜予尊重,她早已在心底立誓,若再有毒霧襲來,必以己身擋在前方。她抬頭看向雲琉璃,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雲姐姐,能封城嗎?只要半個時辰,我可以配出解藥。」

雲琉璃挑眉,摺扇輕敲掌心,露出商人特有的笑容,卻又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溫度。「封城需要理由,瑤池執法隊不會乖乖聽話。不過星辰商會在青雲城有通往各坊的傳送陣與鑼鼓樓,我可以讓全城的商鋪同時落閘,以商會名義宣稱靈泉檢修,暫停取水。再借你們幽冥殿的名義,請夜少主去拖住那群金白袍子,給小醫仙爭取時間。這筆買賣,我不收靈石,只想看看藥靈聖體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夜無淵看著眼前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一個八面玲瓏卻在此刻願意押注,一個柔弱卻在此刻主動請纓,心頭那份自重生以來始終緊繃的冷硬竟被一絲暖意浸潤。他伸手按在幽憐月頭頂,輕輕揉了揉她冰涼的髮頂,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去做,不必省精血。帝藥我來溫養,你只管放手煉。」他低聲說道,隨即轉向雲琉璃,左眸紫金紋路一閃而逝,「拖住人交給我,城中人心若亂,還請雲掌櫃幫忙穩住。」

分工既定,青雲城的午後便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急速運轉。雲琉璃摺扇一展,數道星光自她袖中飛出,化作傳訊符籙射向城中各處星辰商會分號。片刻後,悠長的鐘聲自鑼鼓樓響起,商會夥計沿街敲鑼,高聲宣告靈泉地脈出現裂痕,需緊急封井檢修,凡私自取水者以擾亂大比論處。城中百姓與修士雖有疑惑,但在星辰商會富可敵國的信譽與瑤池大比的雙重壓力下,多數人選擇觀望,紛紛放下水囊退回住處。

井口的瑤池執法隊見狀面色驟變,領頭的中年執事厲聲喝斥,指責星辰商會越權干預聖地事務,欲強行驅散封井的商會護衛。夜無淵便在此時踏出營區,玄黑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幽冥劍雖未出鞘,劍身透過劍鞘透出的暗金帝威已讓周遭靈氣凝固。他一步踏出,九幽魔影身法帶起的灰白漣漪讓執法隊腳下時間流速驟然遲滯,拔刀的動作像是陷入泥沼。

「聖地執法,何時輪到往井裡撒粉末了?」夜無淵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條街巷,他左眸魔瞳直視那名執事腰間小瓶,吞噬法則隱隱鎖定對方氣海,「落星坪上淨世瓶剛裂,城中水源便出問題,諸位不覺得太巧了嗎?今日這水,誰也別想再動,等我家藥師驗明再議。」

執法隊又驚又怒,卻被那股詭異的遲滯力場壓得難以近身,只能以靈氣傳音向觀禮台求援。另一邊,幽憐月已被雲琉璃引至城中最高的觀星閣頂層,那裡本是星辰商會鑑定天材地寶的丹房,此刻被清空作臨時煉丹室。閣中藥架上陳列著雲琉璃連夜調來的數十種解毒靈材,最中央以寒玉匣盛放的,是一株僅有三葉的帝藥幼苗——九轉淨魂草,雖未成熟,卻蘊含最純粹的淨化本源。

幽憐月沒有絲毫猶豫,她割開手腕,以藥靈聖體最珍貴的精血滴入寒玉匣中。鮮紅血珠落入草葉,帝藥竟發出輕柔的嗡鳴,草葉舒展,散出淡淡的月白光輝。她將自身靈氣與藥靈聖體的本源毒霧盡數逆轉,原本蝕骨腐肉的毒霧在精血溫養下竟化作清甜的藥霧,沿著丹爐紋路循環往復。汗水自她蒼白額頭滑落,唇色愈發透明,但她眼中沒有退縮,只有近乎偏執的專注,口中低聲念著幽冥毒典的解毒篇章,將每一味靈材的藥性精準調和。

閣外,雲琉璃親自守在門口,手中星盤不斷推演城中霧氣擴散的速度,同時以商會情報網將幽憐月煉丹的影像透過水鏡投影至青雲城每一面公告水鏡之上。起初城中修士只是好奇圍觀,隨著鏡中少女以精血飼藥、面色逐漸蒼白卻仍不肯停手的畫面傳開,低低的驚呼與疼惜聲在人群中蔓延。許多曾受過幽冥殿恩惠或在先前青雲法會上見過她煉出清靈聖丹的散修,已自發在觀星閣下點起靈燈,為她祈福。

約莫半個時辰後,丹爐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爐蓋自行掀開,一枚通體月白、表面流轉淡金丹紋的解毒聖丹懸浮而起,丹香如潮水般漫過閣頂,方才還晦澀的靈氣竟為之一清。幽憐月幾乎站立不穩,卻強撐著將聖丹托起,以最後的力氣將其碾碎,化作漫天月白毒霧——不,此刻已是淨化藥霧——自觀星閣頂層向四面八方擴散。藥霧所過之處,井中灰綠霧氣如雪遇陽光般消融,修士們灰暗的面色重新紅潤,靈輪運轉的滯澀感瞬間消失,孩童的啼哭也轉為安穩的呼吸。

整座青雲城在藥霧中彷彿被溫柔的手撫過,街道、水井、屋瓦皆覆上一層淡淡的月白光點,光點落地便化作細小的藥靈符文,持續淨化殘留毒素。原本對魔道抱有偏見的百姓望著水鏡中那個搖搖欲墜卻仍努力將藥霧推向更遠處的少女,許多人眼眶發熱,不自覺地低聲喚出小醫仙三字。先前對幽冥殿的指責與疏離,在這一場以身飼藥的救治中被徹底沖刷,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仰與感激。

井口處,瑤池執法隊的求援終究沒有等來瑤光聖主的回應,觀禮台方向一片沉默,顯然聖主也不願在眾目睽睽下為投毒之事自證其罪。夜無淵見藥霧已覆蓋全城,緩緩收回時間遲滯力場,目光冷冷掃過那名執事腰間已空的小瓶,帝威一閃便將小瓶震碎,瓶中殘粉在月白藥霧中化為烏有。執法隊狼狽退去,圍觀修士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歡呼聲中夾雜著對幽憐月的呼喚,一浪高過一浪。

觀星閣頂,幽憐月終於支撐不住,向後倒去,卻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夜無淵不知何時已踏破虛空而至,灰白漣漪在腳下散去,他一手攬住少女纖細的腰肢,一手將自身精純靈氣渡入她經脈,替她穩住因精血虧損而紊亂的氣息。幽憐月靠在他胸前,蒼白的小臉終於露出一絲安心的笑意,銀白長髮被藥霧沾濕,貼在頸側,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動人。

雲琉璃倚在門框上,摺扇輕掩嘴角,眼中閃過動容與熱切交織的光芒。她走上前,將一枚刻有星辰商會徽記的紫金令牌輕輕放在幽憐月手中,又將另一枚相同的令牌遞向夜無淵,語氣褪去平日的慵懶,多了鄭重。

「小醫仙用一身精血換來一城人心,這份善良與魄力,比任何帝藥都珍貴。」她看向夜無淵,酒紅長髮在藥霧中微微飄揚,「星辰商會從不站隊,只認值得投資的人。今日起,商會在南嶺與中州的所有情報網、傳送陣與拍賣渠道,皆對幽冥殿開放。我雲琉璃以首席之名,與幽冥殿結盟,共享中州情報,共抗那群披著聖光的偽善者。夜少主意下如何?」

夜無淵低頭看向懷中少女,幽憐月雖虛弱,卻仰頭望著他,眼中滿是依戀與詢問。夜無淵輕輕點頭,將紫金令牌收下,玄黑暗金紋長袍在月白藥霧中更顯挺拔。他知道,自今日起,幽冥殿不再是南嶺人人避之的魔宗餘孽,而有了第一位被世人真心銘記的小醫仙,也有了第一條通往中州聖土的暗線。遠處落星坪的鼓聲仍在繼續,但青雲城的風向,已經徹底改變。

藥霧漸散,夜色初臨,城中萬家燈火逐一點亮,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低聲傳頌小醫仙之名。而在觀禮台高處的陰影裡,一道未及離去的金白身影悄然捏碎了傳訊玉簡,玉簡中傳回的唯有一句冰冷的低語,預示著瑤池絕不會就此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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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百宗大比 雙聖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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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落星坪的雲海被初陽染成一片淡金,山風自北冥方向吹來,帶著殘留的寒意與前一夜月白藥霧未散的清香。青雲城的燈火才熄,城中百姓仍在低聲傳頌小醫仙以精血化霧淨化水脈的壯舉,而坪地四周的旗幡已重新立起,鼓聲如雷,為百宗大比的決賽拉開序幕。數萬修士自四方湧入觀禮台,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中央那座以星辰鐵與琉璃石鑄成的巨大擂台之上,擂台四角的琉璃石柱雖已收回乳白光幕,柱身卻殘留著細微的裂紋,正是昨日氣運大陣被逆向吞噬後留下的痕跡。

瑤光聖主端坐於九鸞寶輦之上,鳳袍逶迤垂落雲階,容顏依舊端莊雍容,只是鳳眸深處的寒意比昨日更甚。她指尖輕撫扶手,琉璃淨世瓶的虛影若隱若現,瓶腹那道蜿蜒的裂痕雖被至尊靈氣強行彌合,卻仍在瓶壁上留下一線黯淡的紋路。她身旁,蘇清璃一襲金白拖尾聖女禮服,琉璃冠下的容顏勝雪,卻少了往日的從容,臉頰泛著病態的蒼白,頭頂那道原本凝實如華蓋的金紫色氣運光環此刻稀薄許多,光環邊緣更有一絲細微的缺口,正是連日來被夜無淵兩度截胡後留下的破綻。她強行以瑤池秘法以願力填補,卻掩不住靈氣運轉時的滯澀。

另一側,太一聖地聖子君玄策披著金龍皇袍踏雲而來,頭戴紫金冠,面容英俊威嚴,眉宇間盡是唯我獨尊的傲氣。他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有龍形氣勁盤旋,人皇印懸於掌心之上,印璽四方有九條細小龍影遊走,發出低沉的龍吟。只是細看之下,印璽一角缺口處的金光黯淡,正是數日前被幽冥劍斬缺的舊傷,至尊骨自他胸口透出淡淡的金芒,卻也因氣運受損而光澤不穩。他目光掃向擂台另一端,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朗聲道。

「夜無淵,昨日讓你以詭術拖延,今日決賽擂台,天道與人皇同在,本聖子倒要看看,你那點魔宗餘孽的手段,還能撐到幾時。蘇聖女悲天憫人,願給你一次俯首認錯的機會,跪下自廢魔瞳,本聖子可留你全屍。」

蘇清璃亦上前半步,語氣恢復那份悲天憫人的溫柔,卻字字暗藏鋒芒,她抬手輕拂,琉璃聖體綻放出柔和的聖光,聖光中隱約有預言符文流轉,像是無數細小的光蝶環繞其身。她望向觀禮台上的百宗修士,聲音清亮,帶著聖潔的顫音。

「諸位道友,氣運長河垂憐眾生,瑤池從未以強凌弱。夜少主若肯歸正,交出昨日竊取的願力與吞噬法門,清璃願以琉璃聖體為他洗去魔氣,引他重回正道。否則,為護南嶺安寧,清璃也不得不與君聖子聯手,替天行罰。」

話音甫落,全場譁然,百宗修士交頭接耳,昨日幽憐月以藥霧救城的善舉雖讓不少人對幽冥殿改觀,但在兩大聖地聯手、氣運相連的威壓下,多數人仍下意識偏向那道象徵天命的金白身影。擂台邊緣,夜無淵身披玄黑暗金紋長袍緩步而出,身形挺拔修長,左眸紫金魔紋若隱若現,幽冥劍雖未出鞘,劍鞘縫隙中透出的暗金帝威已讓周遭靈氣微微凝滯。他身後,幽憐月的身影並未登台,卻在觀星閣方向以藥靈聖體遠遠守望,月白身影在晨光中顯得纖細而堅定。

識海深處,玄燼老人殘魂盤坐於幽冥劍的本源空間之中,形如枯槁卻挺拔,白髮如雪,渾濁雙眼此刻金芒閃爍。他聲音瘋癲卻透著帝境的威嚴,直接在夜無淵心湖炸響。

「好小子,兩個小輩竟敢將氣運以雙生陣相連,蘇丫頭的預言術牽引未來軌跡,君家小子的皇道龍氣鎮壓現在,兩股氣運交織,戰力可短暫碰到神藏門檻。別被聖光晃了眼,盯住他們頭頂交匯處那條金線,吞噬法則逆行,魔瞳只剝那一線,聖體與龍氣自然分崩。」

夜無淵心念微動,左眸紫金紋路驟然大盛,奪運魔瞳全力運轉。視界瞬間轉換,擂台上空浮現一條奔騰的虛幻長河,河水由無數金色光點匯聚而成,正是氣運長河的投影。蘇清璃頭頂的金紫光環與君玄策頭頂的皇道龍氣在半空交織成一條粗壯的金線,金線中蘊含的願力與龍氣相互滋養,讓兩人氣息節節攀升,隱隱逼近神藏境的威壓。他嘴角掀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一步踏出,九幽魔影身法帶起灰白漣漪,時間碎片讓他周身三尺的流速驟然遲滯。

「替天行罰?天是誰的天,罰又是誰的罰。蘇清璃,你頭頂的光環,今日我便當著南嶺百宗的面,一層層扒下來。」

蘇清璃鳳眸微凝,雙手結印,琉璃聖體全開,聖光化作十二面琉璃鏡懸浮周身,每一面鏡中皆映照出夜無淵下一瞬的動作軌跡,正是瑤池預言術的顯化。她聲音帶著神聖的迴響,率先出手。

「琉璃照見,未來既定,夜無淵,你的每一步皆在天機之中,掙扎無用。」

十二面琉璃鏡同時射出聖光,聖光交織成網,封鎖夜無淵所有退路。與此同時,君玄策大笑一聲,人皇印迎風暴漲,化作一座金色山巒當頭鎮下,九條龍影咆哮而出,至尊骨異象在其背後展開,一尊身披皇袍的虛影拔地而起,手持人皇劍,劍鋒直指夜無淵眉心。

「人皇鎮獄,萬法俯首,螻蟻,跪下!」

面對雙聖合擊,夜無淵不退反進,幽冥劍鏘然出鞘,劍身暗金紋路如活物般遊走,吞噬法則與時間法則同時運轉。他左眸魔瞳鎖定那條金色氣運連線,右掌凌空一抓,掌心浮現暗金漩渦,漩渦深處竟傳出長河奔流的轟鳴。那漩渦並非攻向兩人本體,而是直接探入虛空,扣住那條氣運金線的中央。

「奪運,剝離。」

低沉二字落下,暗金漩渦猛然逆旋,一股霸道至極的吸力自漩渦中爆發。視界中,蘇清璃頭頂的金紫光環劇烈震顫,光環外層一道薄如蟬翼的金色薄膜竟被硬生生撕裂,化作縷縷金色絲線被漩渦鯨吞而去。絲線入體的瞬間,夜無淵靈輪境五重的氣息轟然暴漲,經脈間的靈氣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紫,吞噬法則將純粹的氣運煉化為最本源的修為,靈輪光芒大盛。

蘇清璃只覺胸口如遭重擊,琉璃聖體的光芒驟然黯淡三成,原本流轉自如的聖光像是被抽走骨髓,十二面琉璃鏡中倒映的未來軌跡同時破碎,鏡面咔嚓一聲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她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臉色煞白,腳步踉蹌後退半步,頭頂光環缺口擴大一圈,原本穩固的修為竟出現倒退的徵兆,自靈輪境八重跌落至七重巔峰,且仍在緩慢下滑。她難以置信地抬頭,聲音首次失去了聖潔的偽裝。

「不,不可能,我的氣運是天道所賜,你怎敢,你怎能直接剝離天命!」

全場死寂,百宗修士瞪大雙眼,看著那道金色絲線被夜無淵當眾煉化,視覺衝擊遠比任何言語更有力。有人喃喃自語,有人倒抽涼氣,瑤池聖女不敗的神話,在這一剝之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

君玄策目眥欲裂,龍氣與聖體相連,蘇清璃受創,他亦感到皇道龍氣一陣紊亂。他怒吼一聲,不顧印璽缺角的隱患,將全身靈氣灌入人皇印,至尊骨金光大盛,人皇虛影一劍斬落,劍光化作金色天河,欲將夜無淵連同擂台一同劈開。

「魔瞳妖術,也敢在人皇面前放肆,給本聖子死來!」

夜無淵眸光一寒,幽冥劍橫於胸前,劍身上九幽冥鐵母礦的紋路與新煉化的龍氣共鳴,發出低沉的劍鳴。他腳下灰白漣漪擴散,時間遲滯讓那道金色劍河的速度在視界中慢了半拍,劍鋒精準點在龍氣最薄弱的逆鱗之處。吞噬法則自劍尖爆發,化作一道暗金裂縫,裂縫中時間碎片流轉,竟將那條咆哮的龍影自中斬斷。

喀嚓一聲脆響,九條龍影中有三條當場斷裂,化作漫天金色光點被幽冥劍鯨吞。君玄策胸口一悶,至尊骨金光瞬間黯淡,人皇印本體劇震,缺口處再度崩開一線,皇道龍氣被硬生生斬斷三成,反噬之力讓他喉間腥甜,卻被他以驕傲強行咽下,面色漲紅如血。

「皇道龍氣,不過是竊來的願力堆砌,本座今日便斬給南嶺看看,所謂天命,不過如此。」

夜無淵聲音冰冷,卻帶著王霸之氣,響徹落星坪。他手腕一轉,幽冥劍劃出一道暗金半月,半月所過之處,吞噬法則將擂台四角殘留的琉璃淨世瓶氣息一併捲入,化作滔天劍壓反推而回。人皇印的金色山巒在劍壓下轟然震顫,印璽表面的龍紋寸寸碎裂,金光如潮水般退去。

高台之上,瑤光聖主終於坐不住,鳳袍無風自動,指尖至尊威壓凝聚,欲強行以氣運大陣殘餘之力鎮壓擂台。她聲音雍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放肆,百宗大比,豈容魔道妖術褻瀆聖器,給本座鎮!」

乳白光幕自四根琉璃石柱中強行升起,光幕中願力翻湧,化作一隻琉璃大手抓向夜無淵。玄燼老人的冷笑在識海中響起,語氣帶著萬年前的帝威。

「小瑤光,也配在本座面前玩弄願力,小子,逆行吞天訣,將她的願力當作養料,送還給她。」

夜無淵左眸紫金大盛,幽冥吞天訣逆向運轉,腳下暗金漩渦擴散至整個擂台,漩渦中時間碎片與吞噬法則交織,竟將那隻琉璃大手定在半空一瞬,隨即大手寸寸瓦解,精純的願力被漩渦倒卷,化作靈氣洪流灌入夜無淵體內。四根琉璃石柱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柱身裂痕自上而下蔓延,最終轟然炸裂,乳白光幕徹底崩潰,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氣運大陣徹底崩潰的瞬間,觀禮台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譁然。百宗宗主與長老齊齊起身,臉上寫滿震撼與難以置信。有人望向蘇清璃黯淡的聖體,有人盯著君玄策崩裂的人皇印,有人看著擂台中央那襲玄黑長袍以靈輪境逆伐神藏威壓、一人擊潰雙聖的身影,只覺萬年來聖地不敗的神話,在今日被一劍斬碎。

蘇清璃單膝跪倒在擂台之上,金白禮服沾染塵土,琉璃冠歪斜,頭頂光環僅剩薄薄一層,聖體光芒如風中殘燭。她抬頭望向夜無淵,眼中再無高高在上的悲憫,只剩下被扒光光環後的恐慌與怨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君玄策拄著人皇印半跪於地,皇袍破裂,至尊骨光芒黯淡,胸口劇烈起伏,卻死死咬牙不肯倒下,眼中驕傲碎成齏粉。

夜無淵收劍入鞘,幽冥劍的暗金光芒內斂,左眸魔紋緩緩隱去。他立於崩裂的擂台中央,聲音不大,卻讓全場每一個角落皆清晰可聞。

「此戰,幽冥殿勝。所謂天命,今日起,由我來定。」

鼓聲早已停歇,落星坪上空,代表瑤池與太一聖地的兩面金幡在風中無力垂落,而幽冥殿的黑幡卻在靈氣潮汐中獵獵作響。百宗修士面面相覷,心中皆生出一個念頭,南嶺的天,要變了。而在人群最外圍,一名身披八卦星辰道袍、手持龜甲羅盤的矮小老者捋鬚而笑,眼中星璇流轉,像是看見了更有趣的棋局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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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天機賭局 老人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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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坪的暮色比往日來得更沉,決賽散場後的擂台殘骸仍在散發餘溫,四根琉璃石柱崩陷倒塌,乳白碎片在風中翻滾,映出天際逐漸亮起的星群。數萬修士退得零散,卻無人敢高聲言語,幽冥殿那面獵獵作響的黑幡與瑤池歪斜的金幡形成刺眼對比,整個南嶺的氣流都像是被一劍斬開,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夜無淵依舊立於擂台中央,玄黑暗金紋長袍在暮風中輕擺,左眸的紫金魔紋已經收斂,只剩眼角一線暗紋,像是沉睡的兇獸。他抬頭望向天穹,那條唯有奪運魔瞳可見的氣運長河投影正在高空緩緩收攏,金紫色的河水翻湧,卻在幽冥劍斬出的缺口處出現短暫的斷流。

人群外圍的星辰光輝忽然凝聚,一名身披八卦星辰道袍、手持龜甲羅盤的矮小老者捋著白鬚踱步而出。他身形清瘦,步伐卻帶著丈量天地的節奏,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石便浮現一枚淡淡的星紋,轉瞬即沒。正是天機老人。他笑咪咪地掃過滿地狼藉的擂台,又看向夜無淵,眼中星璇流轉,聲音像是从雲間漏下來的風聲,帶著裝傻的顫音。

「妙哉妙哉,老夫守榜九百年,未曾見過有人以靈輪境斬斷氣運連線,還順手把琉璃淨世瓶的願力當點心吃了。小友這一手吞天逆轉,可比當年幽冥老鬼還要霸道三分。老夫一時手癢,想請小友與故人下一盤棋,不知可否賞面?」

夜無淵眸光微冷,殺伐果斷的氣質讓周遭尚未散去的百宗長老下意識退開半步。他早在北冥冰原便聽玄燼提過,天機閣從不做無利之事,老人此刻現身絕非閒遊。果然,天機老人袖袍一甩,龜甲羅盤騰空而起,羅盤中心的星盤轟然擴大,化作一座懸浮於落星坪上空的星辰棋盤。棋盤以整片夜空為底,三十六顆主星為子,星光垂落如線,交織成縱橫經緯,磅礴的推演之力讓在場所有修士的神魂都感到輕微的拉扯。

星光尚未穩定,另一道身影卻搶先自瑤池殘陣後方衝出。陸沉穿著半舊的幽冥殿內門藍衣,衣角還沾著決賽時被氣浪掀起的塵土,容貌依舊俊朗卻多了幾分陰柔的焦躁。他丹田氣息虛浮,修為自被廢後便跌落凝脈境,靠著蘇清璃私下賞賜的一枚續脈丹才勉強穩住身形。此刻他強行挺直背脊,臉上堆出溫和謙恭的笑容,聲音卻刻意拔高,讓百宗都能聽見。

「夜師弟,天機老人前輩慈悲,願以賭局化解南嶺紛爭,這是天大的恩典。天機閣的氣運榜向來公正,豈容你以魔瞳妖術污衊為造假?你若心中無鬼,便與我對賭一局,以各自氣運為注。若你能證明榜單有假,我陸沉此生氣運盡歸你所有,若不能,你便當眾自毀魔瞳,向瑤池聖女與太一聖子叩首謝罪。敢是不敢?」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卻讓不少明眼的宗主皺眉。陸沉早已是逐出師門的棄徒,如今卻以幽冥殿弟子的口吻挑戰,背後是誰指使不言自明。觀禮台高處,蘇清璃在瑤光聖主身側垂首不語,金白禮服下的手指卻悄悄捏緊,指尖聖光輕顫,像是在牽引陸沉身上那縷稀薄的金色氣運。陸沉像是得了暗示,笑容更深,繼續道。

「天機前輩明鑑,弟子雖天資駑鈍,卻願以殘軀維護天命正統。夜無淵屢次竊運,已是逆天而行,若再讓他詆毀氣運榜,南嶺人心必亂。」

天機老人哈哈大笑,裝傻的表情裡透出洞悉一切的精光。他指尖撥動羅盤,星辰棋盤上頓時浮現兩道虛影,一道對應夜無淵體內混沌翻湧的暗金氣流,一道對應陸沉頭頂那縷細如游絲、顏色駁雜的淡金氣運。老人語氣瘋癲,卻字字如刀。

「老夫活得久了,最愛看變數與定數下棋。這盤棋不賭靈石,不賭兵器,只賭你們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東西。夜小友,你若能看穿老夫以星辰推演的天道劇本,並說出下一劫中聖女將往何處截胡機緣,老夫便親筆在氣運榜上為你添一筆,認你為執棋者。陸小友,你若輸了,便將那點借來的氣運還於天地,怎樣,公平得很吧?」

夜無淵立於棋盤之下,識海中玄燼老人的聲音帶著凝重響起,形如枯槁的殘魂在幽冥劍本源空間中睜開雙眼。

「小心,這老滑頭是以星辰為眼,替天道試探你。星辰棋盤連著氣運長河的支流,每一顆星子都是一次天道修補的節點。他不是要你贏陸沉,是要看你這枚變數能走到哪一步。」

夜無淵心思縝密,重生以來早已摒棄天真。他冷峻的面容上不見波瀾,左眸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掀起紫金潮汐。奪運魔瞳全力運轉,視界中的星辰棋盤頓時變了模樣。原本璀璨的星光之下,竟有無數細密的金紫絲線垂落,絲線盡頭皆牽向遠方三處地脈節點,每一處都凝聚著濃郁的本源波動,而絲線的核心皆纏繞著一抹屬於蘇清璃的琉璃聖光。那是天道為聖女鋪好的下一段劇本。

夜無淵一步踏入棋盤,九幽魔影身法帶起灰白漣漪,時間法則讓他周身的星光流速出現剎那遲滯。他伸手按在棋盤邊緣,掌心暗金漩渦浮現,吞噬法則竟逆著星光向上探去,直接扣住棋盤推演的核心軌跡。他的聲音冷傲果決,響徹落星坪。

「榜單是否造假,百宗自有眼睛。既然前輩以星辰為棋,晚輩便以魔瞳落子。天機老人,你推演的未來,是不是這樣?七日後,月華初滿,蘇清璃將以琉璃聖體感應東荒邊陲的隕星潭,潭底沉有一株五品帝藥月魄星魂草,原屬散修機緣,卻會被她的氣運絲線牽引而現。半月後,西漠血沙海的風眼將開啟,埋藏的佛魔舍利會因她的預言術提前三日出世。最後一處,二十一日後,南嶺與中州交界的青鸞古巢,巢中鳳血梧桐木將成熟,本是幽憐月的藥靈聖體機緣,卻已被你們寫進她的成聖之路。」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百宗修士面面相覷,隕星潭、血沙海風眼、青鸞古巢三地皆是近年流傳卻未被證實的秘地,若非天機閣核心者根本無從得知。觀禮台上,蘇清璃臉色驟變,金白禮服下的肩頭輕顫,琉璃聖體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明滅一次。她與瑤光聖主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驚愕。這三處地點,正是瑤池密卷中由天機閣暗中提供的天命機緣,連君玄策都不知全貌,卻被夜無淵當眾點破。

天機老人眼中的星璇急速旋轉,龜甲羅盤發出低沉的嗡鳴。星辰棋盤上原本依循天道劇本運行的三十六顆主星竟在夜無淵話音落下的瞬間齊齊偏移,偏離原定軌道,像是被另一隻無形的手撥動。老人臉上的瘋癲笑意收斂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凝重與興奮。

「好小子,你竟能逆著長河看見絲線的盡頭。老夫推演三年才定下的三步棋,被你一眼看穿。你可知,說破之後,這些機緣便不再是定數?」

夜無淵冷笑,左眸紫金大盛,奪運魔瞳中倒映出三條金紫絲線的斷點。他並指如劍,隔空點向星辰棋盤,每點一下,便有一條絲線自中崩斷。

「定數若不能被打破,便不配稱作天命。隕星潭外,晚輩已讓雲琉璃的星辰商會提前三日以紫金令封潭,潭水將被幽冥毒霧淨化,帝藥出世時只會認藥靈聖體。血沙海風眼,晚輩已託燭九幽以時間亂流凍結風眼半日,舍利現世的剎那,吞噬法則會先一步將其牽引至幽冥殿。至於青鸞古巢——」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臉色慘白的陸沉,語氣帶著刺骨的寒意,「那株鳳血梧桐木,晚輩會親自為憐月取回。陸沉,你以為替聖女執棋便能重回聖地視線?可惜,你這枚棋子,從一開始就沒有氣運。」

陸沉面色由紅轉白,頭頂那縷淡金氣運在夜無淵的言語與星辰棋盤的反噬下劇烈震盪。他本就修為被廢,僅靠蘇清璃賞賜的一點氣運殘渣維持體面,此刻三處未來機緣被當眾截斷,天道對他的加持瞬間抽離。淡金絲線寸寸碎裂,化作光點消散,他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丹田僅存的靈氣如決堤洪水般外洩,整個人跪倒在棋盤邊緣,容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指尖顫抖不止。

「不,不可能,我還有氣運,我是天命眷顧之人,聖女答應過我,只要我贏下此局,便能重入內門——」他嘶聲哀求,轉頭望向蘇清璃,卻見那道金白身影早已別過臉,瑤光聖主的鳳眸冰冷,不帶半分憐憫。百宗修士的目光從同情轉為鄙夷,竊竊私語如潮水漫過他的耳膜。

星光反噬之下,陸沉喉間湧出腥甜,雙眼泛白,體內最後一絲氣運被棋盤徹底剝離,化作一縷青煙沒入夜無淵掌心的暗金漩渦。漩渦輕輕一轉,便將其煉化為最精純的靈氣,補入夜無淵的靈輪之中。陸沉癱倒在地,氣息萎靡至凡人,連站立的力氣都失去,徹底淪為廢人。

天機老人望著這一幕,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星辰棋盤嗡嗡作響。他袖袍一揮,龜甲羅盤收回掌心,星辰棋盤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卻有一枚由星光凝成的棋子緩緩飄落,落在夜無淵身前。棋子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刻著細密的長河紋路,正面一個逆字如劍鋒般銳利。

「好好好,老夫等了九百年,終於等到一個敢把棋盤掀了自己落子的人。夜無淵,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天道劇本裡的祭品,你是執棋者。」老人笑聲收斂,聲音壓低,唯有夜無淵能聽見其中那絲罕見的鄭重,「小友,賭局是試探,亦是提醒。天道已經記住你的味道,司命天監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下一次,來的便不是星光,而是天罰。接得住,你便有資格去斬那條長河,接不住——」

老人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抬頭望向北冥方向。那裡的天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灰霧裂縫,裂縫深處,一顆模糊的星辰之眼一閃而逝,冰冷無情,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夜無淵握緊那枚逆字棋子,掌心傳來輕微的灼熱,左眸的魔紋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刺痛。遠處,幽憐月自觀星閣方向趕來,月白身影在暮色中顯得纖細卻堅定,她的手中捧著一盞剛煉好的溫脈藥燈,燈火搖曳,映出她蒼白卻執著的臉。

夜風捲起落星坪的碎屑,星辰棋盤消失後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百宗修士望著立於廢墟之上手握逆子、腳踩廢徒的玄黑身影,心中皆生出同一個念頭,南嶺的天機,從今夜起,真的要由魔來定了。而那道灰霧裂縫深處的凝視,正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像是一場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寧靜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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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司命凝視 天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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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坪的暮色徹底沉入夜色,星辰棋盤散去後殘留的光屑仍在半空緩緩飄降,像是被風撕碎的星屑,落在倒塌的琉璃石柱與焦黑的擂台殘骸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冷光。數萬修士早已退至外圍,卻無人離開,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被北冥方向那道灰霧裂縫牽引。裂縫最初僅如髮絲,如今卻在暮風中無聲擴張,灰霧自內部翻湧而出,霧中混雜細碎的星光,星光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監視感,整座南嶺上空的靈氣流動在此刻變得滯重,連呼吸都像是要穿過一層潮濕的紗幕。

夜無淵立於廢墟中央,玄黑暗金紋長袍隨氣流輕揚,左眸的紫金魔紋再度浮現,卻不再收斂,瞳孔深處倒映出一條橫亙天穹的灰白長河虛影。那是氣運長河的投影,河水呈金紫色,此刻卻在裂縫下方出現一道筆直的斷痕,斷痕邊緣有無數細小符文正在自行修補,卻又被另一股力量狠狠撕開。夜無淵掌心緊握那枚暗金的逆字星棋,棋子發燙,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像是回應天穹的裂縫。

識海深處,玄燼老人的殘魂猛然睜眼。寄宿於幽冥劍本源空間的那道佝僂身影原本渾濁的雙眼瞬間爆現金芒,破舊灰黑道袍無風鼓動,聲音直接撞入夜無淵神魂,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瘋狂交織的嘶啞。

「小子,別看了,那東西已經鎖定你了,司命天監,灰霧星袍,無面之眼,這是天道意志的執刀人。老夫當年曾在幽冥大帝渡帝劫時見過一次,那一次帝劫本該九死一生,卻被祂硬生生改成十死無生。祂不殺人,祂只修正,視萬靈為棋盤上的數據,誤差必須抹除,你便是祂眼中最大的誤差。」

夜無淵心思縝密,重生以來早已摒棄僥倖,冷峻的眉眼沒有波動,只有殺伐果斷的決意在瞳孔深處凝聚。他低聲回應,聲音只有識海可聞。

「既然來了,便讓祂看看,什麼叫變數。」

話音方落,北冥裂縫猛然收縮,隨後轟然擴張至百丈。灰霧如潮水倒灌,星光在霧中凝聚,一道身影自霧中緩緩步出。祂面容模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頭頂懸浮一顆緩慢轉動的天道之眼,眼瞳由無數細小星辰構成,冰冷無情,注視之處,空間皆泛起細密的裂紋。祂身披破碎星辰法袍,法袍下襬由流動的星河構成,每一次擺動都讓周圍的法則發出不堪負荷的低鳴。正是司命天監。

祂的降臨沒有威壓,卻讓整個落星坪陷入一種黑暗壓抑的窒息。青雲城方向的燈火在瞬間黯淡,幽冥殿黑幡上的幽冥紋路竟自行黯淡,像是被更高位的規則壓制。百宗修士中修為較弱者直接跪倒,耳膜嗡鳴,卻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神魂深處響起一道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宣告,那聲音不像語言,更像是規則本身在闡述。

「檢測到異常變數,編號幽冥逆種,氣運軌跡脫離劇本一千七百次,竊奪天命光環三層,截斷供養流向兩次,逆轉因果律。判定為一級污染源,執行清除程序,啟動九重紫霄天罰。」

隨著宣告落下,天穹之上灰霧裂縫內部驟然亮起紫黑色雷光。雷光並非尋常雷霆,而是由純粹的天道法則壓縮而成,每一道雷霆內部都流動著細密的金色鎖鏈與星辰符文,雷聲未至,壓迫感已讓大地沉降。第一重天罰尚在凝聚,整個落星坪的空氣便已凝固,泥土中的水分被瞬間蒸發,露出乾裂的地脈紋路,遠處莽林中的妖獸同時發出驚恐的哀嚎,卻不敢逃竄,像是被無形目光釘在原地。

幽憐月自觀星閣方向趕來,月白繡幽冥紋短襦裙在狂風中翻飛,銀白長髮被雷壓掀起,她纖細的身形擋在夜無淵側前方,手中溫脈藥燈的光芒搖晃欲滅,卻依舊固執地亮著。她聲音輕顫,卻帶著病態的堅決。

「夜師兄,我能以藥靈聖體引開一重雷罰,你先退入殿內,毒霧可替你爭取片刻。」

夜無淵伸手將她護至身後,掌心吞噬漩渦微轉,將她周身紊亂的靈氣穩住,語氣冷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

「退到陣眼去,別讓藥血沾到雷光,這不是你該擋的劫。」

識海中,玄燼老人發出桀桀怪笑,笑聲中卻透出決絕的瘋狂。祂那枯槁的身形在幽冥劍空間內站直,原本佝僂的背脊在此刻挺拔如劍,半步大帝的殘魂本源開始燃燒,灰黑道袍上燃起暗金色的火焰,那是燃燒神魂才有的帝焰。

「哈哈哈,好一個司命天監,當年老夫被你們以天罰轟碎肉身,今日又想故技重施轟老夫的徒兒,做夢。夜小子聽好,老夫以殘魂為引,布上古吞天大陣,能替你撐住前三重天罰,剩下的,便看你的魔瞳敢不敢把天都吞了。記住,吞天訣的本質不是防禦,是掠奪,天罰亦是氣運,祂敢劈,你便敢吃。」

話音未落,玄燼老人殘魂化作一道暗金流光衝出夜無淵眉心,在落星坪上空轟然展開。流光化作十二面巨大的幽冥碑影,碑影上刻滿扭曲的上古帝紋,碑影彼此勾連,形成一座倒扣的黑色大陣,陣紋如活物般蠕動,將整個幽冥殿主峰籠罩。吞天大陣成型的瞬間,天地間的靈氣竟被強行倒卷,原本壓向地面的雷壓被陣法硬生生托起半寸,陣法邊緣與第一重天罰的雷光碰撞,發出刺耳的法則撕裂聲。

司命天監頭頂的天道之眼轉動半分,灰霧法袍輕擺,聲音依舊無喜無悲。

「檢測到半步大帝殘魂干涉,因果偏差擴大,清除優先級提升,天罰強度修正為超限級。」

轟隆——

第一重紫霄天罰終於落下。紫黑色雷柱足有水缸粗細,內部金色鎖鏈纏繞,直擊吞天大陣頂端。雷柱與大陣接觸的剎那,帝紋碑影劇烈震盪,玄燼老人的狂笑聲在雷光中迴盪,卻難掩神魂燃燒的痛苦。雷光被大陣強行分流,化作無數細小電蛇竄向四周,將落星坪外圍的山壁劈出焦黑的溝壑,卻沒有一道落在殿內。

緊接著,第二重、第三重天罰接連轟落,一重比一重粗壯,一重比一重蘊含的法則更加冰冷。玄燼老人以殘魂燃燒支撐,十二面碑影已出現裂痕,祂的聲音卻愈加瘋癲高亢。

「來啊,再來啊,當年你們劈老夫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今日老夫便讓你們看看,幽冥一脈的骨頭有多硬。」

夜無淵立於陣心,仰頭望著那道無面身影,左眸奪運魔瞳徹底展開,紫金魔紋蔓延至半張臉頰,瞳孔中不再是單純的氣運絲線,而是整條天罰雷柱的內部結構。在魔瞳視界中,每一道雷霆都由最純粹的天道氣運壓縮而成,外層是毀滅法則,內核卻是金紫色的本源洪流,那是維持天罰運轉的核心,是比靈輪果樹、帝藥更加精純的天命本源。

前世他曾被這股力量碾碎,今生他卻在雷光中看見了機會。體內幽冥吞天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逆向運轉,靈輪境五重的靈力漩渦在丹田內瘋狂擴張,吞噬法則與剛得的時間法則碎片共鳴,在他身後形成一輪暗金色的深淵虛影。

第三重天罰被吞天大陣艱難擋下,碑影破碎三面,玄燼老人殘魂光芒黯淡,卻仍強行穩住陣法,嘶聲吼道。

「小子,就是現在,老夫撐不住了,陣破之後,天罰直擊肉身,你若不敢吞,便會被劈成虛無,吞了,便是你的造化。」

夜無淵一步踏出陣心,主動迎向正在凝聚的第四重天罰。他的舉動讓百宗修士發出驚呼,連幽憐月都攥緊藥燈,指節發白。紫黑色雷柱轟然落下,直徑已達丈許,雷柱中心的金色鎖鏈化作實質的龍形,直撲夜無淵頭頂。

夜無淵不閃不避,雙臂張開,掌心暗金漩渦同時浮現,幽冥吞天訣逆行催至極限,奪運魔瞳中紫金光柱沖天而起,直接刺入雷柱核心。

「吞。」

一字落下,深淵虛影張開巨口。狂暴的雷霆本該將血肉之軀瞬間汽化,卻在接觸漩渦的剎那被強行扭曲,毀滅法則的外殼被魔瞳剝離,內核的金紫本源洪流竟被生生截斷,化作一條奔騰的氣運長河支流,灌入夜無淵體內。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經脈如被烙鐵燙過,每一寸血肉都在雷光中崩裂又重組,但吞噬帶來的增幅更加恐怖,靈輪境的壁壘在洪流衝擊下寸寸碎裂。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天罰接連落下,夜無淵立於雷柱之下,身形挺拔如劍,每一重雷霆都被他以同樣的方式強行吞噬。雷光在他體表炸開,玄黑暗金紋長袍破碎大半,露出布滿雷紋的軀體,雷紋之下卻有新的靈力在瘋狂滋生。識海中,幽冥劍發出興奮的嗡鳴,劍身裂痕在純粹天道氣運的滋養下進一步癒合,劍尖吞噬漩渦與主人共鳴。

當第六重天罰被徹底煉化,夜無淵體內傳來一聲清晰的破碎聲,靈輪境的靈輪轟然擴張,化作一片容納山河的神藏空間,神藏境一重的氣息沖天而起,卻並未停止,氣息仍在攀升,直至神藏境二重才緩緩穩固。他的左眸魔紋此刻已蔓延至頸側,瞳孔深處倒映出一枚細小的天道符文,那是從天罰中剝離的法則碎片。

天穹之上,司命天監頭頂的天道之眼首次出現了停滯。灰霧法袍的擺動頻率出現極細微的紊亂,那絕對理性的聲音中,竟混入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數據洪流中出現了無法解析的亂碼。

「記錄異常,變數具備吞噬天罰能力,因果律被逆向利用,氣運掠奪效率超出模型預期,污染等級重新評估為特級。清除程序暫時中止,上報主序列,追殺序列將升級。」

語畢,司命天監模糊的面容微微轉向夜無淵,那顆天道之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沒有攻擊,卻讓夜無淵神魂感到一陣冰冷的刺痛,像是被刻下了印記。灰霧裂縫開始緩緩閉合,九重天罰中剩餘的三重雷光竟自行散去,化作漫天紫色光點消散。

玄燼老人殘魂跌回幽冥劍空間,光芒黯淡至近乎透明,卻仍發出虛弱而得意的怪笑。

「咳,咳咳,小子,幹得漂亮,老夫就知道你敢吃天。快扶老夫一把,這把老骨頭燒得有點過頭了,不過值得,值得啊。」

幽憐月立刻衝上前,以藥靈聖體的柔和藥霧裹住夜無淵焦黑的手臂,精血不惜代價地渡入他體內,修補雷劫造成的暗傷,眼中滿是後怕與依戀。夜無淵低頭看向掌心,那裡殘留著一縷尚未煉化的紫金雷光,雷光中天道符文跳動,像是活物。

灰霧裂縫徹底閉合前,司命天監最後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宣告。

「變數夜無淵,已標記,下一次,天罰將不再是考驗,而是抹除。」

夜風捲過焦黑的落星坪,吞天大陣的碑影緩緩消散,露出滿地琉璃化的地面。百宗修士望著立於雷坑中央、周身仍有細小電弧跳動的玄黑身影,眼中只剩敬畏與恐懼。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今夜幽冥殿擋住了天,卻也徹底被天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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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中州風雲 帝兵對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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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罰散去後的第三日,落星坪焦黑的地面仍殘留著細碎的紫金雷紋。晨光自南嶺東側的雲隙灑落,卻無法驅散那場九重雷劫留下的壓抑。碎裂的擂台早已被幽冥殿弟子以黑曜石重新鋪砌,十二根新立的幽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吞天紋路比往日更加清晰,像是吞噬了天罰之後,得到了某種無形的滋養。

夜無淵立於主峰觀星台邊緣,玄黑暗金紋長袍已經換過一襲新的,衣襬在高處的風中翻動。他的氣息比起三日前更加內斂,神藏境二重的靈力在體內自行流轉,每一次吐納都引得周遭靈氣形成細微的漩渦。左眸深處的紫金魔紋不再躁動,而是如同一枚沉睡的眼瞳,偶爾開闔間,便有一縷極淡的天道符文一閃而逝。那是從天罰本源中剝離的碎片,雖然細小,卻讓他的奪運魔瞳對於氣運流動的感知提升了數倍。

識海內,玄燼老人的殘魂不再是那團近乎透明的微光。經過幽憐月以藥靈聖體日夜溫養,又煉化了夜無淵分出的一縷純淨天道氣運,老人的灰黑道袍重新凝實了些許,雖然依舊佝僂,卻不再有隨時散去的虛弱感。祂盤坐在幽冥劍的本源空間中,聲音雖然沙啞,卻恢復了往日的瘋癲與銳利。

「小子,中州那幾個老傢伙已經等不及了。瑤光那女人向來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你在百宗大比上斬了她的人皇印一角,又崩了她的氣運大陣,她若不把場子找回來,瑤池聖地在中州的信仰就要動搖。這一去,便是闖龍潭。」

夜無淵指尖輕捻那枚逆字星棋,棋子在晨光下泛著暗金光澤,棋面上的逆字像是活物般緩緩遊動,指向中州的方向。他語氣冷淡,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意。

「正要讓她找。南嶺太小,容不下伐天的路。聖地不倒,天道不碎,幽冥殿永遠只能被扣上魔道的污名。與其等她們下一次以天羅地網來南嶺,不如我親自踏上她們的神壇。」

幽憐月站在他身後半步,月白繡幽冥紋短襦裙外披了一件薄薄的絨氅,銀白長髮被山風拂起。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前幾日為替夜無淵療傷而虧損的精血尚未完全補回,但那雙向來怯弱的眼眸此刻卻異常明亮。她輕聲開口,聲音雖輕,卻沒有半分退縮。

「夜師兄去哪裡,憐月便跟去哪裡。藥霧與毒霧皆可為你開路,便是中州的聖光,憐月也能試著以藥靈聖體化開。」

夜無淵回頭看了她一眼,抬手將一瓶溫養神魂的丹藥放入她掌心,動作自然而護短。隨後,他一步踏出,腳下九幽魔影無蹤化作一縷暗金流光,裹挾著幽憐月與識海中的玄燼老人,朝著中州聖土的方向破空而去。

中州與南嶺之間隔著橫斷山脈的靈氣潮汐帶,尋常靈輪境修士需耗費半月才能橫渡,但在時間法則碎片的加持下,夜無淵的身影幾乎是在空間褶皺中跳躍。半日之後,眼前的景色驟變。

不再是南嶺那種莽荒與混亂,中州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無瑕的琉璃色,靈氣濃郁到化作薄霧,漂浮於山巒之間。連綿的玉闕宮殿依山而建,白玉為階,琉璃為瓦,每一座山峰都被精心佈置過聚靈大陣,山間有仙鶴銜芝,靈泉垂瀑,一派聖潔輝煌的景象。最中央的主峰之上,一座懸浮於雲海的巨大宮闕散發著柔和的聖光,宮闕匾額上書瑤池二字,字體由純粹的信仰願力凝成,凡是踏入中州的修士,皆會不由自主對其產生敬畏。這便是瑤池聖地,統御中州話語權萬年的正道魁首。

然而今日,瑤池山門前的廣場卻並非往日的寧靜肅穆。萬階玉梯之下,早已聚滿了來自中州各大世家、宗門與皇朝的觀禮者,人山人海,喧聲如潮。廣場中央以帝兵之力臨時搭建起一座方圓千丈的論道台,台面由整塊星辰隕鐵鑄成,台周插著一百零八面瑤池聖旗,旗面獵獵,願力流轉,顯然是一座早已佈置完成的絕殺大陣。

論道台正上方,雲端之上,一道雍容華貴的身影端坐於琉璃寶座。瑤光聖主身著華麗的鳳袍,鳳冠霞帔,面容美豔端莊,眉眼間卻帶著俯瞰眾生的冰冷威壓。她手中輕托著一盞通體剔透的玉瓶,瓶身不過巴掌大小,瓶口卻有無量聖光流轉,光芒中隱約可見一方淨土世界在生滅。那便是瑤池聖地的帝兵,琉璃淨世瓶的本體,此刻雖未完全復甦,卻已引動了整片中州的信仰願力,讓天地都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君玄策負手而立。太一聖地的金龍皇袍在風中紋絲不動,頭戴紫金冠,面容英俊威嚴,只是那雙眼睛深處,至尊骨曾經的光芒明顯黯淡了不少。自百宗大比被夜無淵斬去三成皇道龍氣、崩裂人皇印投影後,他的氣息便多了一絲急躁的戾氣。此刻他望向下方的山道,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蔑視與殺意。

而最受萬眾矚目的,卻是立於論道台中央的那道身影。蘇清璃今日盛裝出席,金白拖尾聖女禮服拖曳於星辰隕鐵之上,琉璃冠下容顏絕世,肌膚勝雪,身姿婀娜。她的氣息竟比百宗大比時更盛,天宮境的威壓若有若無地散開,頭頂那原本破碎黯淡的金紫色光環,在瑤池聖地以全域願力供養下,竟短暫地修補完整,甚至比以往更加耀眼。她微微抬頜,笑容溫柔悲憫,對著四方朝拜的修士輕輕頷首,聲音透過願力傳遍全場。

「諸位同道,魔道逆種夜無淵以邪術竊奪天命,擾亂南嶺,污我聖地清譽。今日我瑤池於此設下論道台,非為私怨,實為正本清源,還天玄大陸一個朗朗乾坤。願天道見證,正義不滅。」

話語一出,廣場上頓時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應和。無數修士高舉手臂,高呼聖女慈悲,聖主英明,信仰願力肉眼可見地朝著論道台匯聚,再經由大陣轉注入蘇清璃與兩件帝兵之中。瑤光聖主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線,鳳眸低垂,看向山道盡頭,聲音雍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幽冥殿少主夜無淵,你既敢自稱逆天變數,便該明白,中州不是南嶺那種容你放肆的邊角之地。今日以帝兵鎮你,以願力煉你,是給你最後一次歸順正道的機會。若肯自廢魔瞳,跪入我瑤池淨世瓶中洗去魔性,本座或可留你一縷殘魂轉世。」

君玄策在此刻踏前一步,手中人皇印本體浮現。與之前的投影不同,此刻的人皇印通體金黃,印鈕為九龍盤繞,印身刻滿人皇經文,散發出鎮壓萬道的皇道威壓。他先前被斬缺的一角已被太一聖地以大量天材地寶修補,氣勢更勝往昔。他盯著山道,眼中殺機畢露,聲音如雷。

「夜無淵,本聖子等你多時了。前日在南嶺讓你僥倖佔了一絲便宜,今日在中州聖土,在琉璃淨世瓶與人皇印的雙重鎮壓下,你那點吞噬的小把戲,還能吞得動一域眾生的信仰嗎?滾上來領死,幽憐月那藥鼎,本聖子今日便要一併收下。」

就在君玄策話音落下的瞬間,山道盡頭的雲霧無聲分開。一道玄黑身影踏霧而來。他沒有御空而行的絢爛光效,只是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間便自行凝固,時間的流速在他周身變得遲緩,連飄落的塵埃都靜止了剎那。正是夜無淵,幽憐月緊隨其後,銀白長髮與月白衣裙在聖光的映照下,反而襯得那股幽冥氣息更加純粹。

萬眾目光瞬間聚焦,無數竊竊私語化作倒抽冷氣的聲浪。有人認出了那張在南嶺傳得沸沸揚揚的臉,有人則被那雙紫金魔紋流轉的左眸所懾。

夜無淵抬眸,視線先掃過蘇清璃頭頂那看似完好的光環,在奪運魔瞳的視界中,那光環不過是以外力強行黏合的琉璃,內部裂痕密布,全靠下方大陣的願力在硬撐。隨後,他的目光落在瑤光聖主與君玄策身上,唇角掀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歸順?就憑你們這靠竊取眾生願力才勉強發光的破瓶子與破印,也配稱正道?蘇清璃,你頭頂那光環是借來的,君玄策,你印中那龍氣是搶來的,瑤光聖主,你座下那信仰是騙來的。今日我便讓中州看看,所謂聖地,不過是一群裱糊匠。」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瑤光聖主鳳眸驟然一寒,蘇清璃臉上的聖潔笑容也僵了一瞬,卻很快以更悲憫的語調掩飾。

「放肆,魔頭妖言惑眾,竟敢污衊帝兵。既然執迷不悟,便以身試法吧。」

瑤光聖主不再多言,素手一抬,琉璃淨世瓶瓶口傾斜。剎那間,整座瑤池聖地的信仰願力被徹底引動,化作一道通天徹地的琉璃聖光柱,直衝九霄,隨後倒灌而下,朝著夜無淵鎮壓而去。聖光所過之處,法則退避,靈氣臣服,連時間都彷彿被淨化,帶著洗去一切異端的絕對意志。與此同時,君玄策怒喝一聲,人皇印迎風暴漲,化作一座金色山嶽,攜帶皇道龍氣,與琉璃聖光一左一右,形成天地合擊。

面對兩大帝兵本體的夾擊,換做任何一位天宮境強者都會瞬間被碾為齏粉。然而夜無淵卻只是緩緩抬起了手。

一柄通體漆黑、劍身佈滿暗金紋路的長劍自他身後浮現。劍身先前修補的裂痕已在天罰氣運的滋養下徹底癒合,劍尖處的吞噬漩渦比以往擴大了數倍,劍柄處一枚暗金逆字與他掌心的星棋共鳴。這便是完全修復的帝兵,幽冥劍。

「吞天。」

夜無淵低喝,幽冥吞天訣逆行催動到極致。幽冥劍發出一聲穿透神魂的劍鳴,不閃不避,正面迎向琉璃聖光與人皇印。劍尖的吞噬漩渦瘋狂旋轉,暗金色的深淵虛影在他身後展開,與那漫天聖光分庭抗禮。

轟隆——

三件帝兵於九天之上對轟。無法形容的光芒炸開,靈氣潮汐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論道台周圍的一百零八面聖旗同時劇烈搖晃,法則崩碎的聲音如同琉璃碎裂,刺耳無比。琉璃聖光的淨化之力與幽冥劍的吞噬之力相互湮滅,人皇印的皇道威壓則被深淵虛影不斷拉扯、分解。

僵持之中,夜無淵左眸紫金光柱沖天而起。奪運魔瞳全力運轉,在帝兵對轟的混亂洪流中,精準捕捉到了對手氣運的節點。原本源源不絕注入蘇清璃與兩件帝兵的願力洪流,在魔瞳的視界中呈現為無數金色絲線,而此刻,這些絲線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剝離、截斷。

「給我斷。」

夜無淵五指虛握,吞噬法則順著被窺破的罩門侵入。蘇清璃頭頂剛被修補的光環猛然一顫,一縷最純粹的金紫色本源被硬生生抽出,化作流光沒入幽冥劍中。君玄策的人皇印更是發出一聲哀鳴,剛修補的一角再次出現裂紋,絲絲皇道龍氣不受控制地逸散,被深淵虛影當場煉化。

瑤光聖主臉色終於變了。她清晰感覺到,以一域信仰為燃料的帝兵,威能正在被對方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削弱。此消彼長,幽冥劍的劍光竟在對轟中逐漸佔據上風,暗金色的吞噬漩渦隱隱有反壓琉璃聖光的趨勢。

下方的中州修士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原本以為是聖地單方面鎮壓魔頭的論道,此刻竟成了勢均力敵的帝兵對決。幽冥殿的魔道少主,竟真的以一己之力,在中州聖土之上,抗住了兩大帝兵的合擊。

蘇清璃身形微晃,聖體光芒黯淡一分,她強撐著溫柔的假面,聲音卻帶上了難以察覺的顫抖。

「不可能,你的神藏境修為,怎能駕馭帝兵至此……」

夜無淵持劍而立,劍身嗡鳴,吞噬漩渦映得他半張臉頰都染上暗金色。他聲音不大,卻透過帝兵碰撞的餘波傳遍全場,帶著徹骨的寒意與霸烈。

「因為你們所謂的天命,從來不是無敵的。今日我便站在此地,讓中州所有人看清楚,魔,亦可伐天。」

帝兵對轟的光芒將整座瑤池主峰染成金黑交織的顏色,天地靈氣徹底暴走,法則如破碎的鏡面般在半空閃爍。這場僵局,意味著聖地不敗的神話,在中州腹地被正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在所有人都未注意的九天更高處,一道細微的灰霧裂縫,在帝兵碰撞逸散的氣運洪流刺激下,正悄然睜開一絲縫隙,裂縫深處,一顆冰冷的天道之眼若隱若現,注視著下方那個再次逆亂因果的變數。戰局未定,更大的注視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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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魔淵交易 九幽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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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池主峰上空的帝兵對峙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琉璃淨世瓶垂落的聖光與人皇印鎮壓的皇道龍氣交織成金色的天幕,幽冥劍斬開的暗金深淵則如同一道逆行的裂口,硬生生將天幕撕開。靈氣潮汐在三件帝兵之間反覆沖刷,論道台周圍的一百零八面聖旗旗面崩裂,觀禮席上無數中州修士被餘波掀得向後倒退,耳膜嗡嗡作響,卻沒有人捨得移開視線。

這是百年來中州第一次有外域修士以帝兵本體正面抗衡兩大聖地聯手,且未落下風。

夜無淵持劍立於半空,玄黑暗金紋長袍被靈氣亂流吹得獵獵作響,左眸紫金魔紋緩緩轉動,奪運魔瞳將對方氣運供給的每一縷絲線都看得一清二楚。人皇印本體的金光每強盛一分,他便以吞噬法則截斷一分,琉璃淨世瓶的願力洪流每洶湧一次,幽冥劍尖的漩渦便反向吞回一截。蘇清璃頭頂那強行黏合的金紫光環已經再度出現裂痕,絲絲本源不受控制地逸散,君玄策面色鐵青,人皇印上新補的一角又一次浮現細紋。

瑤光聖主端坐於琉璃寶座之上,鳳眸深處終於掠過一絲凝重。她比誰都清楚,這座以信仰為燃料的大陣若是長時間僵持,反而會讓幽冥劍越戰越強。對方的吞噬本源專克願力,這種以眾生念頭堆積起來的力量,在吞天訣面前就像敞開糧倉。

「退。」瑤光聖主指尖輕輕一撥,琉璃淨世瓶瓶口微收,漫天聖光如潮水回捲。君玄策咬牙收印,龍氣倒灌回體內,卻仍有三縷淡金色氣流被暗金漩渦強行留下,沒入夜無淵掌心。蘇清璃身形晃了晃,天宮境的氣息驟然不穩,若非身後聖旗願力托住,幾乎要當眾跌落論道台。

夜無淵沒有追擊。他很清楚,這裡是瑤池腹地,真要拼到帝兵徹底復甦,玄燼老人殘魂未癒,幽憐月又在身側,自己討不到好處。今日的目的已經達成,在中州聖土站穩腳跟,動搖聖地不敗的神話,這一劍便算沒有白斬。

他反手收劍,幽冥劍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沒入識海,九幽魔影無蹤在腳下展開,時間法則碎片讓周身流速微微錯亂。幽憐月立刻上前半步,銀白長髮被風吹散,她伸手輕輕抓住夜無淵的衣袖,藥靈聖體的氣息悄然探入他的經脈,確認他只是靈力消耗過劇,並無內傷,才鬆開指尖。

「走。」夜無淵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只讓身側的人聽見。

兩人身影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向北破空而去,沒有留下任何狠話。瑤池廣場死一般的寂靜,隨後才爆出壓抑不住的譁然。瑤光聖主望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暗金痕跡,久久未語,而九天更高處那道若隱若現的灰霧裂縫,也隨著帝兵威壓散去而緩緩閉合,像是一隻暫時閉上的眼。

離開中州靈氣最濃郁的區域,越往北,溫度便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速度下降。橫斷山脈之後是連綿的荒原,荒原盡頭便是北冥。與南嶺的莽荒、中州的輝煌不同,北冥是一片被永恆冰封的禁區,天空呈現出鉛灰色,靈氣稀薄卻極度純粹,混雜著上古封印殘留的魔氣。寒風捲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護體靈光上,發出細密的敲擊聲。

幽憐月體質偏寒,卻也抵不住這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她月白短襦裙外已經多披了一件夜無淵以靈力凝成的暗色披風,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白,卻沒有抱怨一句。夜無淵察覺到她的氣息波動,伸手將一枚溫養氣血的丹藥遞過去,隨後以吞噬法則在兩人周身張開一層薄薄的暗金護罩,將寒意隔絕。

「玄燼前輩說,魔淵冰獄在北冥最深處,燭九幽的本體便盤踞在那裡。祂不受氣運長河管束,是這片大陸上少數能從天道劇本之外出手的生靈。」夜無淵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識海內玄燼老人的殘魂輕輕嗯了一聲,卻因燃魂後的虛弱而沒有多言。

「那裡很危險嗎?」幽憐月將丹藥含入口中,低聲問道。

「比天罰更安靜,也更危險。」夜無淵看著前方那片望不到盡頭的白色荒原,左眸魔紋微閃,「魔淵埋著的不是遺蹟,是上古魔神的屍骸。天道將其封印在此,本意是鎮壓魔道本源,卻也讓那裡成了法則最混亂的地方。燭九幽守在那裡,既是看守,也是囚徒。」

話音落下,前方的冰原忽然向下塌陷,露出一個方圓數十里的巨大深淵。深淵邊緣的冰層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鮮血浸染後又凍結,淵底深不見底,只有無數細小的幽藍色光點在黑暗中飄浮,偶爾匯聚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又迅速散去。寒氣與魔氣在淵口交織,形成肉眼可見的黑色風柱,風柱中隱約傳來低沉的龍吟,卻不似東荒妖皇那般霸烈,而是帶著被囚禁萬年的疲憊與暴躁。

魔淵冰獄到了。

夜無淵沒有猶豫,牽著幽憐月的手腕縱身躍下。墜落的過程中,時間流速開始變得紊亂,有時快得讓冰晶在眼前拉成細線,有時又慢得連呼吸都停滯。這是燭九幽的領域,時光法則在這裡是具象化的刀鋒。

淵底比想像中更加空曠。沒有冰雪,只有一片由黑色晶石鋪成的廣場,廣場中央盤踞著一條龐大到難以用視線丈量的巨龍。燭九幽半裸的上身紋滿黑龍圖騰,銀髮如瀑,赤瞳在黑暗中如同兩盞燈火,下半身是覆蓋著龍鱗的龍尾,隨意盤繞便佔據了半座廣場。祂的氣息比起在東荒莽古森林時更加深沉,顯然長年在魔淵中與封印對抗,讓祂的時光法則沾染了更多魔性。

見到夜無淵落下,燭九幽緩緩睜開眼,赤瞳中倒映出兩人的身影。祂的聲音直接在識海中響起,震得周圍的黑色晶石嗡嗡作響。

「本皇以為你至少要等到至尊境才會再來,沒想到帝兵對轟之後,你就敢帶著這個小丫頭闖進來。神藏二重,能從瑤光和那個小龍崽手裡全身而退,不錯。」祂的視線掃過幽憐月,停留在她蒼白的臉色上,語氣多了一分興味,「藥靈聖體,倒是少見的純淨血脈,可惜虧損得厲害。」

幽憐月被那股龍威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卻依舊站直身子,擋在夜無淵身側半步。夜無淵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放鬆,隨後仰頭對上燭九幽的目光。

「我需要更快的路。瑤池與太一不會給我慢慢修煉的時間,司命天監的標記還在,天道下一次修補只會更狠。至尊之前若不能掌握完整的時間法則與更強的吞噬本源,伐天只是空談。」夜無淵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客套,「你守著魔淵萬年,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座封印鬆動了。」

燭九幽沉默片刻,龍尾輕輕掃過地面,帶起一陣低沉的震動。廣場邊緣的黑色晶石應聲裂開,露出晶石下方一具半埋在冰岩中的巨大骸骨。骸骨通體暗金,雖然只剩半截胸骨與一條手臂,卻依舊散發出讓靈魂戰慄的威壓,骨骼表面有無數細小的吞噬符文在流轉,與夜無淵的幽冥吞天訣同源,卻更加古老與完整。骸骨周圍的空間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顯然是時間法則本源與吞噬本源交疊後留下的痕跡。

「上古吞天魔神的殘骸。」燭九幽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祂自己都未察覺的渴望,「萬年前諸神隕落,祂被天道親手斬於此地,殘骸被封印在魔淵最深處。本皇在此守了千年,也只能借祂逸散的氣息領悟時光,無法真正煉化。若給你,你或許能補全吞天訣最後的缺口,一舉衝入天宮巔峰,甚至窺見至尊門檻。」

夜無淵左眸魔紋劇烈跳動,奪運魔瞳中,那具骸骨周圍繚繞的不是氣運,而是純粹到極致的本源法則,遠比從天罰中剝離的碎片更加厚重。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卻沒有立刻答應。

「條件。」

燭九幽笑了,笑聲震得魔淵頂端的冰層簌簌落下。

「跟聰明人交易就是省事。」祂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指尖凝出一滴暗金色的龍血,龍血中包裹著一縷近乎透明的時間本源,那是祂千年修為的結晶,「本皇要的很簡單。你斬斷氣運長河的那一日,便是天道對此地封印最弱之時。到那時,你需以幽冥劍斬開魔淵之上的天道鎖鏈,還本皇真正的自由。不是從東荒到北冥的自由,是從這片被安排好的劇本中徹底走出去的自由。」

祂頓了頓,赤瞳直視夜無淵,「本皇討厭被人當成看門的畜生,更討厭命運兩個字。你若成新天道,本皇便繼續是囚徒。你若真能把那條河斬碎,本皇便欠你一個人情,未來你伐天,本皇可為你凍住一息天罰。」

識海內,玄燼老人虛弱的聲音響起,帶著提醒的意味,「小子,吞天魔神殘骸雖好,卻殘留著魔神執念,貿然融合極易被侵蝕道心。燭九幽的時間本源亦是霸道之物,兩者疊加,非天宮境能輕易承受。」

幽憐月顯然也聽見了這句話,她忽然上前,雙手輕輕捧住夜無淵的手。她的掌心冰涼,卻在接觸的瞬間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暈,藥靈聖體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夜師兄,讓憐月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銀白長髮間有細小的光點飄起,那是本源精血被催動的徵兆,「憐月的血能溫養帝藥,也能護住心脈。魔氣入體時,憐月會一直守著你,不會讓執念侵蝕你的識海。」

夜無淵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記憶中閃過前世她為自己擋劫而被虐殺的畫面,也閃過這一路她以精血為他療傷、煉丹救城的點點滴滴。黑暗壓抑的魔淵深處,這份近乎偏執的依戀與溫柔,像是一盞微弱卻始終不滅的燈。

他沒有拒絕,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一些,讓兩人的氣息相連。

「好。」夜無淵抬頭,對燭九幽點頭,「我答應你。待我斬河之日,便還你自由。若我身死道消,這筆交易自然作廢。」

「夠了。」燭九幽屈指一彈,那滴包裹時間本源的龍血與魔神殘骸同時飛向夜無淵。龍血率先沒入眉心,時間法則的洪流瞬間沖刷四肢百骸,周圍的時光亂流在這一刻竟詭異地靜止了一瞬,連飄浮的幽藍光點都定格在半空。緊接著,暗金骸骨化作漫天符文,順著幽冥劍的牽引鑽入夜無淵體內,吞噬本源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瘋狂吞噬他體內的靈力,又以更精純的魔氣反哺回來。

劇痛襲來,夜無淵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周身魔紋暴漲,雙眼一金一暗金,奪運魔瞳與吞噬法則同時運轉到極致。魔神執念化作無數嘶吼的虛影衝擊識海,玄燼老人立刻以殘魂之力撐起屏障,而幽憐月則毫不猶豫劃破手腕,殷紅中帶著月白光華的精血滴落在夜無淵胸口,化作一層柔和的光膜,牢牢護住心脈與識海核心。

「守住本心,那不是外來的魔,是你功法本該有的樣子!」玄燼老人喝道。

燭九幽盤踞在旁,赤瞳一眨不眨地看著這一幕。祂本是唯強是從、討厭人類虛偽的妖皇,此刻卻被這對在魔淵深處相依為命的身影觸動。人族聖地口中的魔道少主與被視為藥鼎的少女,在最黑暗的地方展現出的信任與守護,遠比中州那些披著聖光的偽善更加真實。

時間在魔淵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夜無淵體內的暴動終於平息。他緩緩站起身,氣息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神藏境的屏障被徹底衝碎,天宮境一重、二重……直到九重巔峰才堪堪停下,靈力在體內凝成一座若隱若現的暗金天宮,宮殿深處有吞噬漩渦與時間沙漏同時旋轉。抬手間,周身三尺內的冰晶無聲定格,隨後又在念頭一動下恢復流動,時間靜止的雛形已然掌握。

夜無淵睜開眼,左眸的紫金魔紋比以往更加深邃,瞳孔深處隱約有一條斷裂的長河虛影一閃而逝。他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看向身側臉色更加蒼白卻露出笑意的幽憐月,輕輕將她攬住,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休養。

燭九幽低笑一聲,龍尾緩緩收攏,聲音中多了幾分鄭重。

「天宮九重,時間雛形,吞噬本源補全。你現在去中州,瑤光那女人若再以帝兵壓你,至少能立於不敗。記住你的承諾,夜無淵,本皇在魔淵等你斬河的那一天。」

夜無淵點頭,指尖輕捻,那枚逆字星棋在新生的天宮之力滋養下,竟自行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像是某種桎梏被提前撼動。魔淵頂端的黑色風柱在此刻無聲加劇,隱約間,一縷不屬於此地的灰霧氣息順著新生的法則波動悄然滲入,卻在觸及夜無淵周身的時光靜止領域時被無聲彈開。

伐天的最後一塊拼圖,已經湊齊。而天道的注視,也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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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拍賣修羅場 扒光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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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魔淵的風雪才剛從袍角抖落,夜無淵與幽憐月回到中州主城時,整座天璇城已經因為一件事沸騰起來。

星辰商會千年一度的帝級拍賣會,今夜開場。

這不是南嶺那種地下黑曜集能比的小打小鬧。星辰商會背後是聚寶閣,橫跨五域的財脈,連三大聖地都要給幾分薄面。此次壓軸放出兩件讓至尊都要眼紅的東西——一枚以半株帝藥為引煉成的九轉渡厄帝丹,傳聞能讓天宮巔峰多出三成證道機率;還有一截以星辰玉匣封存的大帝指骨,指骨之上帝紋自生,內藏一縷完整的大帝法則,誰能煉化,幾乎等於拿到一張半步大帝的入場券。

消息一出,中州各方勢力連夜調動靈石與脈礦,就連一向自詡清高的瑤池與太一都坐不住了。

聚寶閣主樓高九層,通體以星辰隕鐵鑄成,今夜每一層都點亮了琉璃燈火,樓外廣場以空間陣法擴展出足以容納萬人的露天拍賣場。無數遁光從四面八方落下,靈舟成排,獸輦嘶鳴,喧鬧聲把夜色都炒得發燙。

夜無淵到的時候,頂層貴賓閣的珠簾後已經坐滿了人。他一身玄黑暗金紋長袍,領口繡著細細的幽冥紋,左眸紫金魔紋內斂,只在轉動時才泛起淡淡光暈。天宮境九重的氣息被他刻意壓在神藏表象,卻依舊讓門口負責迎賓的星辰執事多看了兩眼。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夜少主,你可算來了,奴家還以為你要在北冥那個冰窟窿裡多待幾日,錯過這場好戲呢。」

慵懶帶笑的聲音從側面傳來,酒紅色大波浪長髮隨步伐輕晃,黑金開衩旗袍將身形勾勒得玲瓏有致,旗袍下襬隨著步伐若隱若現,露出一截白皙小腿。雲琉璃手裡搖著一柄鑲著星辰碎鑽的小扇子,唇彩嫣紅,眼波流轉間全是精明商人的算計,卻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她身後跟著兩排捧著玉盤的侍女,盤中全是今晚拍賣的鑑定手札,顯然這座拍賣場今晚真正的主人是她。

夜無淵 взгля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帝丹我沒興趣,指骨我要了。妳要什麼?」

雲琉璃用扇子掩住半張臉,笑得眼睛彎起來:「爽快。奴家要的很簡單,蘇聖女今晚帶來的那筆保證金,還有她頭頂最後那層金皮。夜少主負責剝,奴家負責數靈石,分帳五五,如何?」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光。那不是什麼正邪之分,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默契。

貴賓閣另一側,珠簾被侍女恭敬掀開。

蘇清璃到了。

她今日依舊是那身金白拖尾聖女禮服,琉璃冠下的長髮如瀑,肌膚勝雪,聖潔的光暈刻意外放,讓周圍的中州修士紛紛起身行禮。只是若以奪運魔瞳細看,便能發現她頭頂那道金紫色光環早已不復從前的渾圓厚重,邊緣坑坑疤疤,像是被什麼利器硬生生刮去幾層,顏色也淡了許多,勉強維持著天命之女的體面。

她身後跟著兩位瑤池長老,捧著三枚儲物戒,戒中靈光濃郁,顯然是調動了瑤池大半流動財庫。蘇清璃蓮步輕移,在主位落座,目光掃過全場,在夜無淵身上停留一瞬,溫柔一笑,彷彿先前幾次被當眾掀翻顏面的不是她。

「聽聞夜少主也在北冥有所收穫,今日也來尋機緣?」她聲音柔和,帶著聖女特有的悲憫腔調,「此地至寶皆與證道相關,夜少主若有需要,清璃願以瑤池名義為你擔保一二,莫要錯過機緣才好。」

話術漂亮,實則是先把夜無淵架在需要施捨的位置上。若是從前的夜無淵,或許還會被這套道德綁架繞進去。

如今的夜無淵只是抬起眼,左眸紫金紋路微微一轉,奪運魔瞳已經將蘇清璃周身的氣運流動看得一清二楚。每當拍賣品的氣息波動時,她頭頂光環便會不自覺地顫動,牽引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金線,指向她心中最渴望之物。那是天命掠奪的本能,也是她最大的破綻。

他沒有回話,只是對雲琉璃點了點頭。

雲琉璃立刻會意,款步走上中央拍賣台,玉手一揚,整座會場的燈火暗下,只剩一束星光打在她身上。

「諸位貴客久等了。」她聲音透過陣法傳遍全場,嫵媚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今夜第一件拍品,九轉渡厄帝丹一枚,起拍價三千萬上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十萬。丹成之時引動九天雷光,丹紋自帶帝韻,請諸位品鑑。」

玉匣開啟,丹藥懸浮半空,丹身圓潤,九道丹紋如龍盤繞,濃郁的藥香讓前排幾位卡在天宮境多年的老怪當場呼吸粗重起來。

「三千五百萬!」太一皇朝的供奉率先喊價。

「四千萬!」東荒妖族的使者不甘示弱。

價格一路飆升,轉眼衝破六千萬。蘇清璃端坐不動,指尖輕輕敲著扶手,頭頂光環的金線穩穩指向帝丹,顯然她勢在必得。待價格喊到六千八百萬稍有停頓時,她才溫柔開口:「七千萬。瑤池願以此丹為中州祈福,若能得之,必開壇講道,與眾生共享帝韻。」

漂亮話一出,不少中小宗門的修士立刻露出敬仰神色,競價的聲音都小了下去。

就在此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貴賓閣角落響起。

「七千零五十萬。」

眾人循聲望去,出價的是一個戴著斗笠的散修,氣息不過靈輪境,卻敢在聖女面前加價。蘇清璃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正要加價,那散修又慢悠悠補了一句:「這位仙子既然要為眾生祈福,在下也想沾點光,七千零五十萬,剛好比聖女多五十萬,不算欺負人吧?」

全場一靜,隨即爆出壓抑的笑聲。蘇清璃臉上的聖潔險些沒掛住,卻不得不維持風度,再次加價:「七千五百萬。」

散修立刻跟上:「七千五百五十萬。」

來回三次,蘇清璃每加一次,散修便以最小加價跟上,分毫不讓。蘇清璃頭頂的金線隨著競價劇烈抖動,氣運被反覆牽動,消耗得比靈石還快。夜無淵在閣中看得清楚,每當蘇清璃被抬價一次,光環便黯淡一分,外溢的金色碎屑被奪運魔瞳悄然牽引,化作細線沒入他的掌心。

雲琉璃在台上看得心領神會,手中小錘遲遲不落,故意讓節奏拖長。直到蘇清璃咬牙喊到八千三百萬,那散修才像是靈石不夠般聳聳肩,不再跟進。

「八千三百萬一次,八千三百萬兩次,成交!恭喜瑤池聖女。」雲琉璃笑吟吟落錘,眼波卻往夜無淵那邊瞟了一下。那散修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星辰商會執事的臉,對著雲琉璃眨眨眼,迅速退入後台——哪是什麼散修,分明是雲琉璃安排的抬價暗樁。

蘇清璃以高出市價近兩成的價格拿下帝丹,臉色卻不見喜色。她能感覺到體內氣運在剛才的拉鋸中莫名流失了一截,原本穩固的天宮境氣息竟有些浮動。

緊接著第二件、第三件拍品皆是如此。無論是能溫養至尊骨的星辰髓,還是可佈信仰大陣的願力晶柱,只要蘇清璃表現出興趣,便會冒出幾個看似不相干的競價者,以五十萬的最小幅度死死咬住,讓她每一次都以最高價成交。幾輪下來,瑤池準備的三枚儲物戒已經空了一枚半,而蘇清璃頭頂的光環已經從淡金變成近乎透明的薄紗,邊緣不斷有碎屑剝落。

中場休息時,雲琉璃端著兩杯靈茶走到夜無淵身旁,壓低聲音笑道:「如何?奴家這手抬價術,可是跟你那雙眼睛學的。你看她氣運的線,一抬就抖,一抖就漏,比靈石還好賺。」

夜無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她以為天命是印鈔機,殊不知天命也是要付利息的。今晚她付的每一塊靈石,都是在給自己的光環掘墓。」

「那待會那截指骨,可就不是掘墓,是直接掀棺材板了。」雲琉璃掩嘴輕笑,扇子後露出的眼眸閃著興奮的光,「奴家已經讓帳房準備好了,瑤池這次為了撐場面,挪用了放在我商會的保證金足足一千萬靈石做周轉,若是待會指骨競拍失敗,保證金無法歸還,消息傳出去——」

「聖女挪用公款,豪賭帝骨,瑤池信譽崩盤。」夜無淵接過話,嘴角勾起冷冽弧度,「比殺了她還難受。」

重頭戲終於來了。

星辰玉匣被八位天宮境執事合力抬上台,玉匣開啟的瞬間,整座拍賣場的靈氣都凝滯了一瞬。一截長約半尺的指骨靜靜懸浮,指骨晶瑩如玉,表面帝紋流轉,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縮小的大道,散發出讓至尊都心悸的威壓。縱然只是指骨,卻讓在場所有天宮境以上的修士都感到自身法則被壓制。

「大帝指骨,起拍價一億上品靈石。」雲琉璃的聲音都鄭重了幾分,「諸位,此骨內藏完整法則,煉化後可直窺帝境門檻,請出價。」

「一億一千萬!」太一皇朝直接加價。

「一億兩千萬!」妖族使者緊隨其後。

蘇清璃此刻已經顧不得維持聖潔形象,她猛地站起身,金白禮服拖尾掃過地面,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億五千萬!瑤池以聖地信譽擔保,此骨與我瑤池帝經同源,諸位道友可否給清璃一個薄面,莫要再爭?」

她一邊喊價,一邊暗中催動琉璃聖體,頭頂那層薄紗般的光環強行亮起,試圖以天命威壓讓競價者卻步。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天道給她的最後一縷加持。

然而這一次,沒有人卻步。

「一億五千零五十萬。」夜無淵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他從貴賓閣中緩步走出,玄袍微動,左眸紫金魔紋在燈火下格外刺眼,「聖女好大的面子,可惜這塊骨頭,我也看上了。五十萬,不多,剛好壓你一頭。」

全場譁然。魔道少主當眾壓聖女一頭,這在中州是多年未有的景象。

蘇清璃臉色微變,卻強笑道:「夜少主何必與我爭這一時意氣?你我皆知此骨對瑤池意義重大,若你願相讓,清璃願以帝丹相贈——」

「不必了。」夜無淵打斷她,目光落在她頭頂那層搖搖欲墜的光環上,聲音陡然轉冷,「蘇清璃,妳還要裝到什麼時候?妳儲物戒裡的靈石早就不夠一億五千萬了,妳敢喊這個價,是因為妳挪用了寄放在星辰商會的一千萬保證金吧?那筆錢是瑤池旗下三十六城稅收的抵押,若今晚無法成交,妳拿什麼還?」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雲琉璃適時拍了拍手,身後執事捧出一本以星辰紙鑄成的帳簿,帳簿當場投影在半空,每一筆靈石流動都清晰可見。其中一條以紅字標註——瑤池聖女蘇清璃,於拍賣會前三日調用保證金一千萬上品靈石,事由:競拍周轉,歸還期限:拍賣會結束前。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蘇清璃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指尖掐入掌心:「你、你血口噴人!我瑤池何曾——」

「是不是血口噴人,讓大家看看妳的戒指不就知道了?」夜無淵向前一步,奪運魔瞳全力運轉,紫金光芒暴漲,整個會場的氣運流動在此刻被強行映照出來。眾人驚駭地看到,蘇清璃頭頂那層薄紗光環在魔瞳照射下劇烈扭曲,無數金色絲線從她體內被硬生生抽出,

「天命光環,可視化與可掠奪化——今日就讓中州諸位看清楚,所謂天命,不過是偷來的氣運堆起來的紙紮燈籠!」

夜無淵五指張開,吞噬法則化作暗金漩渦,對著蘇清璃當頭罩下。蘇清璃慘叫一聲,體內最後一層金色光環被強行剝離,像是一張被撕下的金紙,在半空中寸寸碎裂,隨後被漩渦吞噬煉化。精純的氣運本源順著經脈衝入夜無淵體內,讓他天宮九重的氣息更加圓融,甚至隱隱觸及那層至尊門檻。

反噬瞬間降臨。

蘇清璃仰頭噴出一口鮮血,琉璃聖體的光華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原本穩固在天宮境的修為如同洩洪般倒退,天宮虛影崩裂,氣息一路跌至神藏境,且仍在下滑。她頭戴的琉璃冠咔嚓碎裂,長髮散落,狼狽地跌坐在拍賣台前,哪還有半分九天神女的模樣。

「不……我的氣運……我的境界……」她顫抖著伸手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金光,卻只抓到一片虛無。周圍先前還對她敬仰有加的修士,此刻紛紛露出鄙夷與譏笑,指指點點的聲音如潮水湧來。

雲琉璃在此時恰到好處地落錘,聲音清亮,卻帶著商人特有的刻薄與愉悅:「一億五千零五十萬一次,兩次,三次——成交!恭喜夜少主得此帝骨。至於瑤池聖女挪用保證金一事,星辰商會將如實上報天機閣與兩大皇朝,三日內若無歸還,瑤池在中州的所有商路將被凍結。」

夜無淵伸手接過星辰玉匣,指骨入手微涼,帝紋自動纏繞上他的指尖,與體內的吞噬本源產生共鳴。他看也未看癱坐在地的蘇清璃一眼,轉身與雲琉璃並肩而立,對著全場微微頷首,王霸之氣在此刻展露無遺——不是靠天命堆出來的虛張聲勢,是以自身為變數,硬生生從天道劇本中殺出來的底氣。

台下,幽憐月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前排,她看著夜無淵的背影,蒼白的臉上露出安心的笑意,藥靈聖體的氣息悄然護在夜無淵周身,替他穩住剛剛煉化氣運後的躁動。

而拍賣場最高處的陰影裡,一道模糊的星光龜甲一閃而逝,天機老人的低笑聲只有夜無淵能聽見:「好一個扒光聖女,這下,氣運長河可真要漏風了。」

夜色中,九天之上的灰霧裂縫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隻由氣運凝成的眼眸緩緩睜開,死死盯住了那個手握帝骨、腳踩聖女光環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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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逆行伐天 斬斷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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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商會的燈火尚未熄滅,帝骨成交的餘韻還在天璇城的每一條街道上翻滾,夜無淵卻已經不在城中。

他站在九天之外的罡風層上。

腳下是整座天玄大陸縮小的輪廓,中州的聖山如棋子,東荒的莽林如墨痕,北冥的冰原只剩下一線蒼白。頭頂再無屋瓦與星辰商會的琉璃燈,只有一片被硬生生撕開的灰霧裂縫。裂縫之後不是夜色,而是一條橫貫穹頂的長河。

氣運長河。

它無聲地流淌,金紫色的河水由無數細密的光點構成,每一點都是一個修士的命數、每一段波紋都是一次被寫好的相遇與別離。河水之上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金色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垂落人間,纏在聖地的匾額上、纏在皇朝的龍椅上、纏在蘇清璃這類天命之女的琉璃冠上。萬年來,人們仰望它,以為那是天意,原來不過是枷鎖。

夜無淵左眸的紫金魔紋在罡風中劇烈燃燒,奪運魔瞳將長河的流動看得一清二楚。河心的氣運最濃,像是被刻意加厚的堤防,而在他所站的位置,河面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那是拍賣會上他剝落蘇清璃最後一層光環後反震留下的痕跡。天道正在修補它,金色的絲線如針腳般密密縫合,光痕每癒合一分,裂縫外的灰霧就更濃一分。

「還看不夠嗎?變數。」

冰冷的聲音從長河深處傳來,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是刀鋒劃過玉石。

灰霧翻捲,一道身影從河心緩步走出。他面容模糊,沒有五官,整張臉只是一片流動的星光與灰霧,身上破碎的星辰法袍隨著河水擺動,頭頂懸浮著一枚緩慢轉動的灰白眼瞳。瞳孔開合之間,整條長河的水位都跟著起伏。

司命天監。

天道意志的化身,劇本的執筆人。

他在距離夜無淵百丈之外停下,那枚天道之眼俯視下來,聲音直接在識海中響起。

「南嶺隕神谷的靈輪果本該屬於蘇清璃,青雲城的願力本該供養瑤池,帝骨本該讓天命之女跨入至尊。你每截胡一次,本座便修改一次因果,你每剝落一層光環,本座便為她重塑一層。你為何還不明白,掙扎只是讓修正的代價變得更大。」

夜無淵握緊了手中的幽冥劍。劍身經過九幽冥鐵與大帝指骨的雙重溫養,已經褪去原本的殘破,暗金色的劍紋如活物般在劍脊上游走,劍尖每一次輕顫,都會讓周圍的罡風自行退散。帝兵完全體的威壓與他天宮境九重的氣息交融,卻在長河面前顯得渺小。

「因為那些因果從來不是天意,是你寫的。」夜無淵開口,聲音在罡風中被拉長,卻字字清晰,「你把幽冥殿寫成祭品,把憐月寫成藥引,把我寫成蘇清璃證道的踏腳石。既然是寫出來的東西,就能撕掉。」

天道之眼微微收縮,司命天監抬起由星光構成的手臂。

轟隆——

整條氣運長河沸騰。無數金色鎖鏈自河面沖天而起,每一條都有山脈粗細,鎖鏈表面刻滿天罰符文,符文亮起時,虛空被壓得發出哀鳴。鎖鏈之後,十二尊身披金甲、面無表情的天罰神將自河水中升起,祂們手持長戈,眉心皆有一枚與司命天監同源的眼瞳,氣息整齊劃一地鎖定夜無淵。

「變數當誅。」司命天監淡淡宣告,鎖鏈與神將同時動了。

十二道金光撕裂罡風,十二桿長戈封死所有退路。這不是修士的招式,是規則本身的絞殺。金色鎖鏈所過之處,法則自行退讓,時間、空間、靈氣都被標記為不可違逆。夜無淵的奪運魔瞳看見自己的氣運在這一瞬被強行標上黑色的叉記,那是被劇本判了死刑的印記。

就在鎖鏈即將合圍的剎那,一聲帶著瘋癲笑意的咳嗽從夜無淵身後傳來。

「咳……咳咳……好大的排場,當年幽冥大帝在的時候,也沒見天道這麼緊張過。怎麼,怕了?」

玄燼老人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罡風中。他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灰黑道袍,白髮被罡風吹得散亂,渾濁的雙眼此刻卻亮得驚人。他的身形比起在幽冥殿時更加凝實,那是燃燒本源強行穩住的迴光。半步大帝的殘魂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竟讓逼近的兩條金色鎖鏈微微一滯。

「師尊。」夜無淵側頭,眼底閃過一絲波動。他知道玄燼老人自天罰後本源早已枯竭,此刻的凝實是用最後的命在撐。

玄燼老人擺擺手,笑得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聲音卻透過識海直接砸進夜無淵心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小子,別婆婆媽媽。老夫等了萬年,等的就是有人敢對這條河動刀。吞天魔窟那一夜,老夫把吞天訣傳給你,就沒打算再回去。那把劍修好了,路也走到這裡,剩下的就看你敢不敢斬下去。」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竟主動撞向氣運長河的河堤。那是長河最堅固的屏障,由萬年願力壓實的河床,連帝兵都只能留下淺痕。玄燼老人張開雙臂,殘魂本源如蠟燭般劇烈燃燒,灰黑色的吞天魔氣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硬生生插進河堤之中。

「吞天……開河!」

蒼老的咆哮伴隨著殘魂寸寸碎裂的聲響。河堤被撕開一道長達百丈的裂口,金紫色的河水從裂口中噴湧而出,卻被吞天魔氣強行分向兩側。玄燼老人的身影在裂口中央迅速淡去,只剩下一道瘋狂的大笑。

「夜小子,別讓老夫這把老骨頭白燒!斬!給老夫斬斷它!」

夜無淵的喉結動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滾燙的靈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奪運魔瞳不受控制地溢出紫金色的血淚。那是玄燼老人在用最後的魂火為他開路。

不等悲傷漫開,北冥的方向傳來一聲龍吟。

時間在這一刻出現了錯位。

原本迅猛落下的金色鎖鏈與天罰神將,動作忽然變得緩慢無比。長戈的尖端凝在半空,鎖鏈的符文一格一格地閃爍,連氣運長河的流動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唯有罡風中的細小冰晶,仍在以正常的速度飄動。

一道修長妖異的身影踏著凍結的時間走來。銀髮赤瞳,半裸的上身紋著黑龍圖騰,龍鱗戰裙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碰撞聲。燭九幽雙手插在胸前,赤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被定住的司命天監,嘴角勾起桀驁的弧度。

「人類的天道,真會挑時候。本皇在北冥睡了千年,最煩的就是有人用時間來裝神弄鬼。」他瞥了夜無淵一眼,聲音狂野而直接,「夜無淵,本皇凍不住祂太久,一瞬。至多一瞬。這條河的時間法則是天道自己定的,本皇的龍息只能讓它卡住一拍。能不能斬,斬哪裡,你自己選。」

夜無淵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夠了。」

燭九幽咧嘴一笑,猛地張口,龍吟化作實質的音浪,銀色的時間漣漪自他腳下擴散,與氣運長河的金光狠狠對撞。司命天監模糊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祂頭頂的天道之眼劇烈轉動,試圖掙脫凍結,十二尊天罰神將的眉心同時裂開,發出無聲的怒吼。

一瞬,真的只有一瞬。

但對夜無淵而言,一瞬已經足夠讓他把畢生所學、所有本源都熔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

識海中,大帝指骨的帝紋與幽冥劍的劍紋同時亮起,吞噬法則化作暗金色的漩渦在丹田旋轉,魔淵冰獄中得來的時間法則碎片在漩渦中心緩緩跳動,幽冥吞天訣的經文自動流轉,每一個字都化作實質的符文烙印在骨骼上。天宮境九重的靈氣被盡數抽空,精血、神魂、甚至那雙能窺破氣運的魔瞳,都在此刻被投入熔爐。

他不再是單純的修士,他把自己當成了劍鞘,把三種法則當成了劍身。

「這一劍,不斬人。」他在心中低語,前世在封帝大典上被吸乾氣運的劇痛、幽憐月為他擋劫時蒼白的臉、玄燼老人燃燒前的那個笑、燭九幽那句唯強是從的承諾,全部化作劍意,「只斬因果,只斬枷鎖。」

幽冥劍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劍身竟開始融化,與他的手臂、他的血肉相連。暗金、銀白、幽黑三色光芒交織,化作一道長達千丈的劍影,劍影沒有實體,只有純粹的法則流動。劍影出現的瞬間,整條氣運長河都發出了恐懼的顫鳴。

司命天監終於掙脫了時間凍結,發出冰冷的喝斥:「爾敢!」

無數金色鎖鏈回縮,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擋在河心,天罰神將同時舉戈交叉,十二道規則之力疊加,構成了天道最後的防線。

夜無淵睜開眼,紫金魔瞳中血淚滑落,卻亮得像是兩顆星辰。他雙手握住那道由自身熔鑄的劍影,對著那條橫亙萬年的長河,對著那面金色盾牌,對著那個寫好所有人命運的劇本,狠狠斬落。

「伐天!」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輕輕的一聲——咔。

像是玉器出現裂紋,像是紙張被刀鋒劃開。

千丈劍影落下的軌跡上,法則自行讓路,時間被切開,吞噬將一切阻擋的金光盡數吞入。三色劍光先是斬開金色盾牌,盾牌無聲碎成漫天光點;再斬開十二尊天罰神將,神將們眉心的眼瞳同時熄滅,化作金色粉末隨風散去;最後,劍光落在了氣運長河的河面正中央。

那個被玄燼老人以殘魂撕開的裂口,被這一劍精準地貫穿、擴大。

金紫色的河水像是被無形之手從中間切斷,上游的河水仍在翻滾,下游的河水卻忽然失去了來源,河面以劍痕為界,向兩側崩塌。無數纏向人間的金色鎖鏈同時繃緊、斷裂,斷裂的鎖鏈像是失去主人的風箏,墜向大陸各處,發出哀鳴。

司命天監的身形劇烈晃動,星辰法袍寸寸碎裂,模糊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人性的驚駭。祂頭頂的天道之眼裂開一道與長河相同的血色裂痕,眼瞳中映出的不再是完整的河道,而是一條被斬斷、無法癒合的傷口。

「不可能……氣運長河……不可斬……不可斷……」祂的聲音不再冰冷,多了一絲顫抖的雜音,「劇本……出現了……無法修補的……裂痕……」

夜無淵持劍而立,整條右臂鮮血淋漓,幽冥劍重新凝實卻光華黯淡,奪運魔瞳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卻死死盯著那道橫貫天際的斷口。河水斷流的轟鳴在他耳中不再是威壓,而是解放的潮聲。

玄燼老人最後的笑聲似乎還在罡風中迴盪,燭九幽不知何時已經退到百丈外,赤瞳中映著斷裂的長河,難得地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手臂,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以天宮之身斬斷天河的青年。

九天之上,斷裂的長河兩端,金色的河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化作光雨,朝著天玄大陸的五域飄落。每一滴光雨都是一縷被竊取萬年的氣運,如今終於掙脫枷鎖,向著原本的主人墜去。

而在光雨的盡頭,那條裂痕深處,隱約傳來另一種波動——不是天道的修補,而像是長河源頭被打開後,某個被封印了萬年的存在,正緩緩睜開眼睛。

夜無淵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比面對司命天監時更原始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斬斷了枷鎖,卻也好像……斬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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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聖地崩塌 聖子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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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的那一劍,斬斷的不只是河水。

當三色劍光貫穿氣運長河的瞬間,整座天玄大陸的天穹像是被敲碎的琉璃,無數金紫色的光雨自裂口噴湧而出,朝著五域墜落。光雨穿透罡風,穿透雲層,穿透每一座城池的屋瓦與每一座山峰的陣法,無視距離,無視境界,像是一場遲來萬年的歸還。

中州,瑤池聖地。

玉階之上,雲海翻湧,信眾如潮。

瑤光聖主端坐於白玉蓮臺,鳳袍拖曳三丈,琉璃淨世瓶的虛影懸浮在她身後,瓶口倒傾,源源不絕的願力自山下數十萬信徒的眉心升起,化作金絲匯入瓶中。她的面容端莊威嚴,唇角含著悲憫的笑意,俯視眾生時,眼底卻是冰冷的算計。這是她為蘇清璃準備的最後一場加冕,只要再抽取一域氣運,聖女跌落的境界便能重新穩固,聖地的正統便能再次寫進天道劇本。

然而,就在光雨墜落的第一瞬,她身後的帝兵虛影猛地顫動。

「怎麼回事?」瑤光聖主鳳眸微凝,抬手欲穩住瓶身,卻發現那些自山下升起的金絲竟在半途自行斷裂。金絲斷口處沒有靈氣逸散,只有純粹的反噬黑氣倒灌而回,順著願力通道鑽入她的經脈。

天穹之上,一道橫貫中州的巨大裂痕無聲顯現。那是氣運長河斷裂後映在大陸天空的倒影。裂痕兩側,金紫色的河水正在崩塌,原本纏繞在瑤池聖地匾額、纏繞在聖主鳳冠、纏繞在每一座信仰法陣上的金色鎖鏈,同時繃緊,發出刺耳的哀鳴,而後寸寸斷開。

斷裂的鎖鏈像是失去主人的活物,瘋狂抽打著虛空,每一次抽打,都有一股龐大的因果之力沿著鎖鏈倒灌回施術者體內。瑤光聖主便是首當其衝之人。

她為了鎮壓夜無淵,強行以琉璃淨世瓶抽取一域氣運布下封天大陣,等同於將整個瑤池的命數都抵押給天道。過去萬年,天道會為她擔保,讓反噬永遠落在那些被抽取的凡人身上。可如今,天道本身被斬開了。

「不……不可能……」瑤光聖主臉上的悲憫再也維持不住,指尖掐訣的速度快到出現殘影,至尊境九重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試圖強行穩住帝兵,「給本座鎮住!願力回流,法陣重聚!」

琉璃淨世瓶發出嗡鳴,瓶身表面的琉璃紋路一寸寸亮起,卻在亮到極致時,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裂痕自瓶口蔓延至瓶底,速度極快,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整個帝兵虛影轟然碎裂。

碎片化作漫天晶光,每一片晶光中都映出一張張信徒迷惘的臉。

「噗——」瑤光聖主當場噴出一口金色精血,鳳冠歪斜,華麗的宮裝聖主鳳袍瞬間失去光澤,彷彿被抽乾了所有靈韻。她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至尊巔峰的屏障轟然破碎,一路跌至至尊七重、五重,最終勉強停在天宮境巔峰,卻再也無法維持那份高高在上的威嚴。她的髮絲散亂,嘴角染血,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下方,原本跪伏祈禱的信眾騷動起來。有人看見自己眉心升起的金絲斷裂後,竟化作一縷溫暖的光點重新回到自己體內,長年困擾的暗傷竟在此刻癒合;有人發現頭頂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消失了,呼吸從未如此輕鬆。信仰的枷鎖斷了,人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如潮水蔓延。

「聖主……帝兵碎了……」「那道裂痕是什麼?為何我覺得像是束縛被斬開了?」「瑤池不是說氣運是天賜的恩典嗎?為何恩典會反噬聖主?」

瑤光聖主聽著這些聲音,面色慘白如紙,卻仍強撐著站起身,聲音尖利地喝道:「慌什麼!不過是魔頭夜無淵以邪術擾亂天機,待本座重塑帝兵,定將其挫骨揚灰!所有人跪下,繼續誦經供奉!」

回應她的,卻是一片詭異的沉默。沒有人再跪下。

就在此時,東側天際傳來一聲龍吟,龍吟中夾雜著不甘與瘋狂。

一道身披金龍皇袍的身影踏雲而來,頭戴紫金冠,手持人皇印。正是太一聖子君玄策。他的面容依舊英俊威嚴,卻比數日前憔悴太多。自從在百宗大比被夜無淵斬去三成皇道龍氣,又在中州帝兵對轟中被人皇印裂紋反震,他的至尊骨便一直處於黯淡狀態,氣運供養若斷若續,全靠瑤池與太一兩大聖地的願力強行續命。

此刻,隨著氣運長河斷裂,他體內的龍氣像是被抽乾的水池,瞬間沸騰、蒸發。

「不!我的皇道龍氣!我的至尊骨!」君玄策在雲端踉蹌一步,低頭看向胸口。那塊自出生便與他共生的至尊骨,此刻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金色的骨紋一寸寸熄滅,骨縫中滲出黑色的因果血絲。人皇印懸浮在他掌心,原本威嚴厚重的印身,此刻缺角處的裂紋瘋狂擴大,龍氣自裂紋中逸散,化作一縷縷金煙消散在風中。

他能清晰感覺到,過去那種行事無往不利、逢凶化吉的感覺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世界排斥的寒意。過去他走到哪裡,哪裡的靈氣便主動親近,如今靈氣竟繞著他走。

「是夜無淵……又是夜無淵!」君玄策猛地抬頭,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九天之上那道正緩緩墜落的身影。

夜無淵自罡風層中落下,玄黑暗金紋長袍在光雨中獵獵作響。他的右臂衣袖破碎,整條手臂佈滿細密的血痕,幽冥劍的光華黯淡到近乎熄滅,劍脊上的暗金紋路也失去了流動感,那是伐天一劍後本源透支的代價。他的左眸紫金魔紋卻依舊燃燒,只是比起先前的熾烈,多了一絲疲憊的血色。

他落在瑤池山門前的玉階之下,腳尖點地時,整座山門的信仰法陣竟自行熄滅,像是畏懼他的靠近。

君玄策看見他這副重創模樣,眼中爆出癲狂的光。

「好!好得很!夜無淵,你斬斷長河又如何?你也不過是強弩之末!」君玄策狂笑起來,笑聲中滿是怨毒與嫉妒,「本聖子自出生便是天命所歸,你一個南嶺魔宗的雜種,憑什麼奪走本屬於我的光環!既然天命已斷,那便誰也別想活!」

他不再壓制體內崩潰的至尊骨與龍氣,反而逆行運轉太一帝經,將僅存的所有壽元、精血、神魂一併點燃。金色的火焰自他體內噴薄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成一團燃燒的金色火炬。火焰中,至尊骨徹底碎裂,化作粉末融入火焰,人皇印也被他強行獻祭,印身炸開,化作一柄金色的龍形長戈。

「以我至尊骨為祭,以我百載壽元為引——人皇殉道,龍戈斬魔!」君玄策的聲音在火焰中扭曲,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夜無淵,隨本聖子一起下地獄吧!」

燃燒壽元的金色龍戈撕裂長空,直指夜無淵眉心。這一擊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最原始、最慘烈的以命換命。若在氣運長河完整時,這一擊或許能得到天道加持,威力倍增。可如今,長河已斷,龍戈上的氣運加持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君玄策個人最後的瘋狂。

玉階上的瑤光聖主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只要君玄策能拖住甚至重創夜無淵,她便有機會重整旗鼓。

然而,夜無淵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燃燒而來的身影,神情冷漠得近乎殘忍。

「天命在時,你是聖子。天命斷了,你連凡人都不如。」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左眸的紫金魔紋驟然收縮,化作一個旋轉的深紫色漩渦。

奪運魔瞳,開。

在魔瞳的視野中,君玄策頭頂那點僅存的、黯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氣運,像是風中殘燭,搖搖欲墜。那是他出身皇朝、身負至尊骨的最後一點命數,也是支撐他燃燒壽元的最後燃料。

夜無淵五指一握。

「剝離。」

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輕輕一聲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響。君玄策頭頂那縷金色氣運被無形之力硬生生抽出,在半空中扭曲、掙扎,隨後被紫金漩渦一口吞噬。氣運入體的瞬間,夜無淵體內枯竭的靈氣竟恢復了一絲,右臂的血痕也止住了滲血。

而君玄策的衝勢,卻在半途猛地一滯。

他體表的金色火焰像是被抽走了核心,瞬間熄滅。龍形長戈寸寸碎裂,重新化作人皇印的碎片墜落。他整個人從半空跌落,砸在玉階之上,至尊骨碎裂處噴出黑血,原本高大健碩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壽元燃燒後的反噬讓他瞬間蒼老了數十歲,皺紋爬滿臉頰,紫金冠滾落在地,髮絲枯白。

「不……我的氣運……你……你把我的命拿走了……」君玄策趴在地上,伸手想抓住夜無淵的衣角,指尖卻只能觸到冰冷的玉石,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夜無淵低頭俯視他,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對前世那場圍殺的清算。

「前世你助蘇清璃圍殺我時,可曾想過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夜無淵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晰,「這一劍,還你。」

黯淡的幽冥劍抬起,沒有動用法則,沒有動用靈氣,只是純粹地、像是凡人揮劍一般,對著君玄策的脖頸斬落。

劍鋒劃過,沒有阻礙。

一顆頭顱滾落在玉階之上,雙眼圓睜,至死仍帶著不甘與難以置信。鮮血自斷口噴湧,卻在觸及夜無淵衣袍前便被吞噬法則化去。

全場死寂。

數息之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尖叫,隨後整個瑤池聖地的信眾徹底炸開。有人跪地嘔吐,有人轉身就逃,有人則是呆呆地看著那顆聖子的頭顱,信仰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夜無淵彎腰,提起君玄策的頭顱,足尖一點,身形掠至瑤池山門那塊刻著「天命所歸」四個金字的巨大匾額前。幽冥劍輕輕一挑,匾額應聲碎裂,他將頭顱高高懸於山門斷裂的樑柱之上。

黑髮隨風飄動,頭顱滴血,與下方光雨中重獲自由的人們形成刺眼的對比。

「自今日起,天玄再無天命聖子。」夜無淵的聲音不大,卻藉著殘存的靈氣傳遍整座山峰,傳入每一名修士、每一名凡人的耳中,「所謂聖子,不過是竊取眾生氣運的竊賊。如今,河已斷,賊已死,諸位欠自己的命,該自己拿回去了。」

話音落下,山下先是一片寂靜,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喊與歡呼。無數被壓迫多年的小宗門弟子、散修、甚至瑤池內部的低階執事,紛紛扯下身上的聖地徽記,踩在腳下。有人朝著玉階上的瑤光聖主投去憤怒的目光,有人則是朝著夜無淵的方向跪下,卻不是跪拜聖地,而是跪拜一個斬開枷鎖的人。

玉階之上,瑤光聖主踉蹌後退,鳳袍染血,雙手撐著蓮臺才勉強沒有倒下。她看著山門上那顆頭顱,看著下方倒戈的信眾,看著自己破碎的帝兵與跌落的境界,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眾叛親離。

「你們……你們敢……」她聲音顫抖,還想以聖主威嚴壓人,卻發現再也沒有人聽她號令。

數名幽冥殿隨行而來的弟子與幾名早已對瑤池不滿的中州散修對視一眼,同時出手。沒有人再顧忌至尊威壓,因為至尊已不再是至尊。數道靈光交織成網,自四面八方罩向蓮臺,將瑤光聖主死死鎮壓在地。鳳冠徹底碎裂,華麗的宮裝被禁錮靈光勒出裂痕,她被迫跪在玉階之上,面朝著山門那顆頭顱,面朝著那些她曾視為螻蟻的眾生。

光雨依舊在下,落在她慘白的臉上,卻不再有一絲溫暖。

夜無淵站在山門最高處,任由光雨打在染血的衣袍上,左眸的魔紋緩緩隱去,右臂的痛楚陣陣傳來。他望向九天之上那道仍未癒合的裂痕,裂痕深處,那股被他斬開後驚動的未知氣息,似乎正在沿著斷裂的河道,逆流而上。

聖地時代結束了,可斬斷長河之後,露出的究竟是自由,還是更深的黑暗,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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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長河盡頭 眾生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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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雨還在下。

瑤池山門前的玉階被金紫色的光點浸透,斷裂的匾額斜靠在樑柱上,君玄策的頭顱懸在最高處,髮絲隨風輕晃,血早已涼透。山下的歡呼與啜泣混在一起,有人扯下聖地徽記踩碎,有人抱著久病的親人痛哭,因為那縷回歸體內的光點竟讓經年暗傷癒合。喧囂像潮水,卻奇異地襯得山門最高處愈發安靜。

夜無淵站在斷樑之上,玄黑暗金紋長袍下襬染著暗紅,右臂的衣袖破碎,整條小臂佈滿細密的血痕。伐天一劍的代價仍殘留在血肉之中,每一次呼吸,骨縫深處便傳來鈍痛。方才剝離君玄策最後一縷皇道龍氣時,奪運魔瞳反哺回的一絲靈氣僅僅止住了外層的滲血,並未癒合本源的虧空。幽冥劍垂在身側,劍脊的暗金紋路黯淡,劍鳴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歷經長途奔襲後暫且闔眼的兇獸。

他沒有看山下的眾生,也沒有看被靈光禁網鎮壓在玉階上、鳳冠盡碎的瑤光聖主,只是抬起頭,望向天穹。

那道橫貫中州的裂痕在光雨流盡後反而愈發清晰。裂痕之後不是虛空,而是一條乾涸的河床。氣運長河被斬斷後,河水化作光雨灑落五域,河道本身卻顯露出來——兩岸是破碎的星辰法則,河底鋪滿無數黯淡的光點,光點逆著墜落的方向,正朝著更高的源頭回溯。夜無淵左眸的紫金魔紋不受控制地收縮,奪運魔瞳自行運轉,視野被強行拉遠,越過罡風層,越過九天星璇,直接抵達河道的盡頭。

盡頭是一片海。

不是水構成的海,而是由無數星光匯聚成的海。每一點星光都是一縷執念,有老農祈求來年豐收的卑微信念,有劍修渴望破境的熾熱執著,有孩童想要活下去的單純願望,也有帝王想要萬世不朽的貪婪。星海緩緩旋轉,無聲無息,卻讓人胸口發悶,像是同時聽見萬萬人的低語。星海中央,一座殘破的星辰棋盤懸浮,棋盤上黑白星子錯落,卻缺少最後一枚落子之人。

就在夜無淵的視線觸及星海的瞬間,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牽引力自裂痕深處傳來。那不是司命天監那種冰冷的鎖鏈,而像是整片星海同時對他伸手。腳下的玉階、身後的山門、山下的人聲,都在瞬間被拉遠、淡化。右臂的鈍痛與幽冥劍的重量一同變輕,身體像是墜入溫涼的水中,朝著星海深處下沉。

再睜眼時,喧囂已徹底遠去。

腳下不再是玉石,而是流動的星光。星光在足尖漾開漣漪,每一步都會驚起數點光芒,光芒中閃過陌生人的臉。頭頂沒有天空,只有無垠的星璇緩慢轉動,耳邊沒有風聲,只有細碎的、重疊的呢喃,像是無數人在夢中同時囈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似檀香與鐵鏽混合的氣味,溫涼而古老。

星辰棋盤前,坐著一個老人。

天機老人依舊是那身八卦星辰道袍,手裡的龜甲羅盤卻已不再轉動,盤面上的星軌定格在斷裂的那一刻。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笑容卻不復往日的瘋癲裝傻,只剩一種看透漫長歲月後的平靜。見到夜無淵到來,他抬手拈起一枚白子,卻沒有落下,只是對著棋盤對面的空位輕輕點了點。

「來了。」天機老人聲音不大,卻在星海中清晰迴盪,「老夫在此等了你一夜,也等了萬年。變數終於走到源頭了。」

夜無淵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棋盤的另一側。

那裡跪著一個女子。

蘇清璃。

她不再是那個身著金白拖尾聖女禮服、頭戴琉璃冠、受萬眾敬仰的瑤池聖女。她只穿著最素淨的白衣,衣料甚至有些發舊,長髮未束,散落在肩頭,原本勝雪的肌膚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沒有血色。她頭頂那道曾經金紫交織、高貴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天命光環徹底不見了,連一絲殘留的金粉都沒有。若以奪運魔瞳觀之,她周身的氣運已與路邊凡人無異,甚至更為稀薄,像是被反覆抽乾後的井。

琉璃冠碎裂後的細痕還留在她額角,是一道淡粉色的疤。她跪在星光中,雙手緊緊揪著衣襟,指節發白,肩頭微微顫抖。聽見天機老人的聲音,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夜無淵。

那雙曾經以悲天憫人掩飾貪婪的眸子,此刻只剩惶恐、羞愧與徹底的崩潰。

「夜無淵……」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第一個字出口便破碎了,「我……我……」

她忽然伏下身,額頭重重叩在流動的星光上,星光被她的淚水濺起細小的光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蘇清璃的哭聲壓抑不住,像是將這兩世積壓的所有偽裝一併撕碎,「前世……前世我在隕神谷,是我……是我用琉璃聖體的竊運術,引動你的帝兵感應,讓你替我擋下靈輪果樹的守護獸……我在幽冥殿……我讓陸沉偷走的丹庫名冊,其實是我授意的……還有……還有圍殺那一日,我明明知道你已經沒有反抗之力,卻還是……還是讓君玄策用皇道龍氣封住你的經脈,親手……親手抽走你的幽冥劍……」

每一句話,都伴隨著更重的叩首。她的額頭很快滲出血絲,與星光混在一起,顯得刺眼。

「我以為那是天命所歸,我以為只要我站在光裡,做什麼都是對的。聖主說,魔道本就該是墊腳石,眾生的氣運本就該供養聖地……我信了,我真的信了……直到光環被你一層層剝掉,直到我在拍賣會上被萬人唾罵,直到今夜光雨落下,我看見那些凡人眼中的光回來了,我才知道……我偷來的,從來不是天命,是別人的命……」

她抬起淚痕滿面的臉,朝著夜無淵伸出手,卻在半途怯懦地縮回,不敢觸碰他破碎的衣角。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修為跌到神藏又跌到凝脈,現在……現在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琉璃聖體碎了,聖女之名也沒了……我不求你原諒,只求……只求你別讓我再帶著這份竊來的罪孽死去。你要殺我,就在此刻動手,我……我願意還……」

夜無淵俯視著她,神情冷峻,沒有立刻動作。左眸的紫金魔紋平靜地映出她單薄的身影。前世含恨隕落時的畫面曾無數次在他識海中翻騰,那時蘇清璃高高在上,腳踩他的胸口,語氣悲憫地說這是天道定數。如今跪在面前的,確實是一個失去一切的凡人。他的指尖動了動,幽冥劍輕顫,卻沒有抬起。

就在這時,星海的另一側泛起柔和的漣漪。

一點月白色的光自漣漪中浮現,光中包裹著一道纖細的身影。銀白長髮如瀑,月白繡幽冥紋短襦裙隨星光輕揚,容顏清麗而蒼白,正是被星海牽引而至的幽憐月。她的臉色依舊帶著精血虧損後的虛弱,唇色很淡,卻在看見夜無淵的瞬間,眼中亮起安穩的光。

她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星光,來到夜無淵身側,沒有看跪地的蘇清璃一眼,只是輕輕伸手,握住了夜無淵那隻未受傷的左手。她的手很涼,卻很堅定。

「少主。」幽憐月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執著,「我感應到星海的召喚,便跟來了。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

她側身半步,擋在夜無淵與蘇清璃之間,目光終於落在蘇清璃身上,沒有憎恨,只有平靜的審視,像是藥師在看一味已經失去藥性的殘渣。

「你欠的,不是他一個人的。」幽憐月低聲道,「你欠的是那些被你抽走願力後,一生都困在病痛與瓶頸裡的凡人。但還與不還,該由他來定。」

夜無淵反手握緊了幽憐月的手。她的體溫透過指尖傳來,讓他右臂的鈍痛似乎都緩和了一分。兩世的殺伐讓他習慣獨自佈局、獨自背負,可此刻,這隻手的存在讓星海的呢喃不再那麼冰冷。

天機老人看著這一幕,輕輕嘆息,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發出一聲清脆的玉石碰撞聲。

「丫頭說得不錯。」天機老人緩緩站起身,衣袍上的星辰隨他的動作流轉,「蘇清璃,你的懺悔,眾生聽見了,但眾生是否接受,非老夫可定,亦非夜小友一人可代為應允。這片星海,便是答案。」

他抬手,指向四周無垠的星光。

「世人都以為氣運長河是天道所賜,是天命之子生來便有的恩寵。錯了,大錯特錯。」天機老人的聲音在星海中層層疊加,像是同時有千萬個自己在開口,「這條河,本無源頭。它是萬萬年來,眾生每一縷執念、每一份祈願、每一次不甘匯聚而成。農夫的汗、劍修的血、母親為孩子點起的長明燈,都是河水的一滴。是眾生共造了河,而天道……」

他指尖一劃,星海中浮現出灰霧構成的模糊身影,正是司命天監的輪廓。灰霧伸手,將整條星河攬入懷中,化作一條被鎖鏈束縛的金紫色長河。

「天道竊取了它。以氣運榜單為籠,以聖地為牧羊人,將眾生共有的河水,包裝成少數人的光環。所謂天命之子,不過是被選中的竊賊;所謂逢凶化吉,不過是挪用了旁人的生機。」天機老人看向夜無淵,眼神深邃,「你斬斷長河,將河水還為光雨,已是逆天之舉。但河道仍在,源頭仍在。若不徹底了結,天道殘存的意志終會在河源深處重聚,再造一條新的鎖鏈。」

星辰棋盤在此刻自行轉動,黑白星子分開,露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如今,選擇落在你手上,變數。」天機老人一字一頓,聲音在星海中激起迴音,「第一條路,你坐上棋盤中央,執掌這片星海,成為新的司命天監。你將擁有重定規則的力量,眾生的命運皆在你一念之間,你可保幽冥殿萬世不朽,可讓你在乎的人永享氣運庇護。代價是,你將成為新的天道,永世困於此地,與這片星海一同冰冷。」

棋盤中央升起一座星光王座,王座上纏繞著與先前司命天監相似的星辰法袍,卻是純白無瑕。

「第二條路,」天機老人拂袖,王座虛影散去,棋盤上的星子同時碎裂,化作漫天光點,「你以幽冥劍為引,以你融合的三法則為火,徹底粉碎這條河道,粉碎這片星海的枷鎖。讓每一點星光,都自行墜落,回到它原本的主人手中。從此,修行不問天命,只問自身;機緣不靠掠奪,只靠爭取。只是如此,你將失去執掌眾生的權柄,也將失去以氣運快速破境的捷徑,未來的路,會比現在艱難十倍。」

話音落下,星海陷入長久的寂靜。只有無數星光仍在緩緩流轉,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等待。

夜無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棋盤,望向星海之外。透過稀薄的星光,他竟能隱約看見五域的景象——中州玉階上跪著的瑤光聖主,南嶺幽冥殿中仰望裂痕的弟子,東荒莽林中抬頭的妖獸,北冥冰獄深處沉默的燭九幽,以及無數凡人院落中,對著光雨合掌的凡人。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透過這片星海,投向他。

幽憐月察覺到他的沉默,握著他的手稍稍用力。她沒有勸說,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旁,像過去每一次那樣,無論他選擇成為君王還是墜入深淵,她都會跟隨。

蘇清璃仍跪在原地,淚水已流乾,只剩空洞的等待。她看著夜無淵挺拔的背影,看著他身側那個始終不離不棄的少女,忽然明白,所謂光環,從來不是修為與尊榮,而是有人願意在星海盡頭,依然握住你的手。

夜無淵垂眸,看向手中黯淡的幽冥劍,劍身映出他自己的臉,映出幽憐月蒼白卻堅定的側顏,也映出整片等待抉擇的星海。他的左眸紫金魔紋緩緩流轉,像是在推演兩條路盡頭的風景。

星海的光芒隨著他的沉思,時而熾熱,時而黯淡,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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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諸天重定 魔尊無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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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沒有風。

無數光點懸在流動的星光之上,每一點都載著一道執念,低低的呢喃重疊成海潮,拍打在每一個踏入此地的靈魂耳膜。那座殘破的星辰棋盤仍懸在中央,黑白星子各自退開,露出一條通往王座的路,與另一條通往粉碎的路。天機老人將那枚白子放回棋盒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夜無淵,像是將萬年等待的重量都交到了他一人肩上。

夜無淵站在星光漣漪中,玄黑暗金紋長袍隨星流輕擺,右臂袖口破碎,血痕已半凝固,幽冥劍垂在身側,劍身黯淡卻仍有微弱的脈動回應著主人的心跳。他左眸紫金魔紋流轉,映出那座純白的星光王座,王座上纏繞的星辰法袍無風自揚,散發出令人心安的秩序感。只要坐上去,從此執掌星海,重定氣運,眾生命運皆在一念之間,幽冥殿可得萬世庇護,懷中之人可享永恆安寧。這是天道留給變數最後的誘惑,也是最溫柔的陷阱。

他的指尖傳來另一份溫度。

幽憐月握著他的左手,月白繡幽冥紋短襦裙的衣角被星光托起,銀白長髮落在肩後,蒼白的臉頰因星海牽引而更顯單薄。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勸說,只是仰頭看著他,眼中映著他的倒影,像是無論他走向哪條路,她都會跟到哪裡。精血虧損帶來的虛弱讓她的指尖微涼,卻握得很緊,彷彿要用這點涼意將他從冰冷的王座幻象中拉回來。

不遠處,跪在星光中的蘇清璃仍低垂著頭。琉璃冠碎裂的淡粉色疤痕在額角清晰可見,素白衣料沾著淚痕與血跡,曾經金紫交織的天命光環徹底不見,連一絲殘粉都不剩。她聽見天機老人道出兩條路的抉擇,身體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抬頭爭辯,只是將額頭更深地貼向星光,像是在等待審判,又像是不敢再奢求任何寬恕。

就在沉默即將凝固時,幽冥劍內傳出一道極輕的笑聲。

那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熟悉的瘋癲與暖意。

「小子,別被那張椅子騙了。」

一點灰黑色的微光自劍脊暗金紋路中浮起,緩緩凝成一道佝僂卻挺拔的虛影。玄燼老人白髮如雪,破舊灰黑道袍隨星光飄動,雙眼渾濁中偶現金芒。他本該在斬斷天河時燃燒殘魂而消散,此刻卻以最後一縷寄託在帝兵中的意志現身,形體淡薄如霧,聲音卻清晰。

「老夫等了萬年,等的不是一個新的司命天監。」玄燼老人看向那座王座,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萬年前幽冥大帝坐上去過,結果呢?成了天道手中最聽話的刀,最後還不是被氣運長河反噬,肉身崩碎。坐上去,你就不再是夜無淵,你是下一任看守河道的獄卒,永世困在這片海裡,聽著眾生的祈願卻不能回應,那比死還難受。」

夜無淵垂眸看向劍中老人,喉結輕動。重生以來,這道殘魂是唯一毫無保留將一切傾囊相授之人,從吞天魔窟的傳承到天罰之下的護持,皆以殘魂為盾。如今這最後的意志仍在為他指路。

「師尊。」夜無淵低聲開口,聲音在星海中顯得格外清晰,「弟子明白。」

玄燼老人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虛影的手掌直接穿了過去,卻帶起一陣溫熱的波動。「明白就好。要做,就做那個把監牢砸爛的人。老夫這輩子沒做到的事,你替老夫做了,老夫便算沒有白等。」

夜無淵點頭,隨後抬起頭,目光越過棋盤,直視那座王座,又轉向無垠星海。他左眸奪運魔瞳大盛,紫金光芒如潮水漫過星海,將每一點星光背後的臉都映得清晰——有南嶺礦村中抱著病兒的老嫗,有落星坪上被抽乾願力後修為停滯的散修,有瑤池山腳被迫獻出香火的凡人,也有幽冥殿內仰望裂痕、眼中重新燃起光的弟子。他的右臂仍在鈍痛,提醒著伐天一劍的代價,也提醒著這條河曾如何將人分作三六九等。

「我不坐。」

三個字落下,星海為之一震。

純白王座上的星辰法袍猛地鼓動,像是被無形之手拉扯。天機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未言語。跪地的蘇清璃猛然抬頭,淚痕滿面的臉上滿是錯愕。幽憐月握著他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卻是安心的用力。

「眾生共造的河,不該由一人執掌。」夜無淵聲音冷峻卻帶著罕見的溫和,他將幽冥劍緩緩舉起,劍尖指向星海中央,「天道以天命為名竊取眾生願力,立聖地為牧羊人,將掠奪美化為恩賜。我此生被當作祭品,被奪走帝兵與傳承,被寫成踏腳石。若我今日坐上去,不過是換一個名字,繼續寫同一本劇本。」

他轉頭看向幽憐月,星光落在她蒼白的側顏上,映得那雙依戀的眼眸格外明亮。前世她為他擋劫而被虐殺,今生她以藥靈聖體不惜精血為他溫養帝藥、煉化毒霧,從未求過回報。前世今生的虧欠與守護,讓他更明白,所謂庇護,不該是施捨的氣運,而是讓每個人都能憑自己活下去的公平。

「憐月,怕嗎?」他輕聲問。

幽憐月搖頭,月白衣裙輕揚,她往前半步,與他並肩而立,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幽冥劍的劍柄。藥靈聖體的微光自她掌心滲入劍身,為黯淡的帝兵注入一絲生機。「少主去哪,憐月便去哪。就算從此沒有捷徑,就算修行再難十倍,憐月也願與少主一起走。」

夜無淵笑了,那笑容驅散了他一貫的冷峻,像是深淵中透進第一縷光。他不再看王座,而是將全身靈力、吞噬法則、時間法則與幽冥本源一併灌入劍中。玄燼老人大笑一聲,殘存意志化作一點灰金流光,主動融入劍身,成為最後的引線。

就在此時,星海深處傳來一聲無情的波動。

灰霧與星光交織的身影自河道殘骸中凝聚,司命天監面容模糊無五官,身披破碎星辰法袍,頭懸天道之眼。那隻眼在伐天一劍後已裂開血色痕跡,此刻卻強行癒合,冰冷注視著夜無淵。

「變數,你已斬斷表層河道,已得足夠獎賞。」司命天監聲音如規則碰撞,不帶任何情緒,「執掌星海,維持秩序,是修補劇本的最優解。粉碎源頭,將導致氣運無序,眾生將失去指引,修行界將陷入混亂。你確定要選擇無序?」

「指引?」夜無淵劍鋒指向那道灰霧身影,奪運魔瞳中倒映出司命天監體內流動的金紫鎖鏈,「你所謂的指引,就是讓蘇清璃生來便竊取他人機緣,讓陸沉那種小人借勢壓人,讓瑤光聖主以信仰為食?你眼中的秩序,不過是將眾生關進氣運的牢籠。」

司命天監抬手,無數灰霧鎖鏈自星海底部升起,欲重新纏繞星光,強行修補河道。「天道劇本不容第二次斷裂。變數當除。」

「那就試試。」夜無淵不再多言,雙手握劍,高高舉起。幽冥劍在三法則融合下發出前所未有的嗡鳴,劍身暗金紋路寸寸亮起,與天機老人的星辰棋盤共鳴,與玄燼老人最後的意志共鳴,與幽憐月掌心的藥靈聖光共鳴。時間法則讓劍光所過之處星光停滯,吞噬法則讓河道殘骸寸寸崩解。

「以我之名,還運於眾生——碎!」

一劍落下。

沒有驚天巨響,只有像是琉璃破碎的清脆聲響自星海最深處傳來。劍光化作千丈匹練,自星海中央橫切而過,斬在那條早已乾涸卻仍被鎖鏈束縛的河道本體上。河道劇震,無數星光被震得脫離束縛,像是被關押萬年的螢火同時掙脫牢籠。司命天監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灰霧身軀被劍光正面擊中,天道之眼徹底爆裂,破碎的星辰法袍寸寸瓦解,化作最原始的灰霧被星光吞沒。

「劇本……出現……無法修補之……」司命天監最後的聲音斷斷續續,隨後徹底消散在光潮之中,代表天命劇本的枷鎖,自此不復存在。

星海在劍光中崩解,卻不是毀滅,而是綻放。每一點被囚禁的星光都化作流星,拖著金色與銀白的尾焰,朝著五域墜落。天機老人站在崩解的棋盤邊,看著漫天光雨,眼中終於落下兩行濁淚,卻是笑著的。

光雨穿透裂痕,灑向天玄大陸。

瑤池山門前,被靈光禁網鎮壓在玉階上的瑤光聖主怔怔抬頭。華麗宮裝鳳袍破碎,修為已跌至天宮境巔峰的她,看著漫天回歸的光點沒入每一個凡人與修士體內,原本屬於聖地的信仰願力徹底斷流,帝兵琉璃淨世瓶的碎片在她懷中徹底失去光澤。她想伸手抓住一縷,卻只抓到虛無,雍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與惶恐,隨後被蜂擁而上的散修與幽冥殿弟子徹底按倒,再無人稱她為聖主。

光雨落在蘇清璃身上。素白衣裙被光點浸透,她只覺體內那股自琉璃聖體深處傳來的、隱隱牽引他人氣運的涼意被徹底洗去。曾經竊運的本質、預言術的殘痕、聖體的虛華,都在光中化作輕煙散去。她悶哼一聲,額角疤痕淡去,體內靈脈歸於平凡,卻前所未有的輕鬆。修為徹底散去,成為凡人的她跪坐在星光逐漸淡去的地面上,淚水再次湧出,這一次卻不再是惶恐,而是釋然。她朝著夜無淵與幽憐月的方向,深深叩首,隨後在光雨指引下,身影漸淡,被星海溫柔地送往南嶺邊境的一座小村。從此隱居贖罪,不再為聖女,只為凡人。

星海淡去,夜無淵與幽憐月重新站在斷裂的河道之上,腳下是流動後重歸平靜的星光餘燼。幽冥劍光華盡斂,卻不再黯淡,劍身多了一道溫潤的紋路,那是玄燼老人最後意志的痕跡。天機老人拄著龜甲羅盤,輕聲嘆道:「河碎了,路便由眾生自己走了。」隨後身影化作星光,消散於天地之間,去往他該去之處。

數日後,南嶺幽冥殿。

斷裂的山門已被重新立起,卻不再刻著幽冥二字的猙獰鬼紋,而是由夜無淵親手以劍刻下的四個大字——人定勝天。殿前廣場上,來自五域的散修、妖獸、凡人與原幽冥殿弟子齊聚,不再分正魔,不再問出身。他們仰望著站在殿階最高處的兩道身影。

夜無淵換上一身新的玄黑暗金紋長袍,右臂傷痕已在藥靈聖光與眾生願力回饋下癒合大半,幽冥劍負於身後,左眸紫金魔紋內斂,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身側,幽憐月一身月白長裙,銀白長髮以素簪挽起,臉色雖仍帶著些許蒼白,卻比往日多了血色,藥靈聖體的光暈柔和地護在殿前,讓每一個受傷的修士都感到傷痛緩解。

「從今日起,幽冥殿立新規矩。」夜無淵聲音不高,卻傳遍五域,「修行不問天命,只問自身。機緣不靠掠奪,只靠爭取。凡入我殿者,不論出身,不論血脈,皆以本心論高低。願與我一同斬斷舊枷鎖者,留;執念於氣運等階者,請自便。」

廣場先是一靜,隨後爆出震天歡呼。無數曾被氣運榜單拒之門外的底層修士痛哭流涕,妖獸仰天長嘯,凡人合掌祈願卻不再是獻給天道,而是獻給自己。有人高聲喊道:「無淵魔尊!」聲音很快匯聚成潮,響徹南嶺,傳向中州、東荒、北冥與西漠。

世人共尊其為無淵魔尊,亦是斬斷天命的第一人。但殿階之上,夜無淵只是側頭看向身旁的少女,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幽憐月抬頭與他對視,眼中映著漫天晴光與殿前歡騰的人海,輕聲道:「少主,我們回家。」

夜無淵點頭,握緊她的手,在眾生歡呼中,一步步走下玉階,走向那個不再需要仰望天道的人間。

星海已碎,長河不復,而屬於眾生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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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淵
夜無淵 主角

性情冷傲果決,殺伐果斷卻恩怨分明,重生後摒棄天真,心思縝密善於佈局,對敵人睚眥必報,對己方之人極度護短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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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憐月
幽憐月 夥伴

外柔內剛,沉默寡言卻極度忠誠,對夜無淵有近乎偏執的依戀,善良卻不聖母,為守護重要之人可毫不猶豫化身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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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燼老人
玄燼老人 導師

亦正亦邪,瘋言瘋語,護短至極,行事不拘常理,對夜無淵視如己出傾囊相授,是黑暗中唯一指引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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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璃
蘇清璃 女主

偽善至極,表面慈悲溫柔、悲天憫人,實則自私涼薄、虛榮貪婪,擅長道德綁架,將掠奪美化為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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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玄策
君玄策 反派

極度驕傲自負,唯我獨尊,將天命視為理所當然,佔有慾極強,視夜無淵為螻蟻,對蘇清璃是病態的佔有與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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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聖主 反派

城府極深,偽善權謀,為維護聖地統治可犧牲一切,擅長操弄輿論與大義,將魔道污名化以鞏固自身正統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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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 配角

兩面三刀,嫉妒心極強,表面溫良恭儉,背地裡陰險算計,擅長背叛與落井下石,是典型的勢利小人與舔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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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天監
司命天監 反派

絕對理性,無喜無悲,視眾生為劇本角色,執著於修正天命軌跡,對變數夜無淵抱有必殺的清除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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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琉璃 配角

八面玲瓏,唯利是圖,精明世故,不站隊只認利益,信奉等價交換,情報通天卻從不輕易透露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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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九幽 配角

桀驁不馴,唯強是從,崇尚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直來直往,討厭人類的虛偽,但極重承諾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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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老人
天機老人 導師

瘋癲裝傻,大智若愚,看似中立說天機不可洩露,實則洞悉一切,喜歡以謎語考驗後輩,行事亦正亦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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