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誤送的提拉米蘇
凌晨十二點三十七分,我確認今天已經正式跨日了。
信義區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恆溫二十二度的冷氣出風口還在規律地嗡鳴,聲音細小卻持續,像是一隻不肯睡去的蚊子,盤旋在整層樓空蕩蕩的天花板上。我面前的筆電螢幕亮得刺眼,Excel的格子在我眼前已經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海,游標在儲存格之間跳動,我卻已經有十分鐘沒有敲下任何一個數字。
季報。這兩個字在顧問業就是詛咒。沈嘉儀在下午五點半丟來的那句話還貼在我的對話框最上面,她說,蔚然,這份財務模型明天早上八點要上客戶董事會,妳再把敏感度分析重跑一次,邏輯要更乾淨一點。我當時回了一個收到,語氣專業,標點符號都完美。然後我就被留在這裡了。
這棟商辦大樓的夜景是台北最貴的風景。從三十二樓的玻璃帷幕望出去,台北101就在正前方,燈光一格一格往上爬,仁愛路上的車流縮成一條發光的河。白天這裡是菁英的伸展台,每個人都穿著深色西裝,拿著星巴克,用英文夾雜中文開會,談論著千萬等級的專案。但到了凌晨十二點半,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高跟鞋被我踢在會議桌下,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的袖口被我捲到手肘。中央空調的風口對著我的後頸吹,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放在展示櫃裡太久、已經忘了怎麼融化的冰塊。
這就是我的垂直世界。白天在高處,夜晚也在高處,高到聽不見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高到連風雨聲都被厚重的玻璃隔絕成一種模糊的白噪音。我其實很習慣這種孤獨,甚至有點引以為傲。政大商學院第一名畢業,八年從分析師爬到專案副理,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情感關靜音,把效率調到最大。渴望溫暖這種事,是績效考核表上不會加分的欄位。
所以當會議室的電話分機突然響起的時候,我真的被嚇了一大跳。
那種老式的電話鈴聲,在凌晨的空辦公室裡尖銳得不像話。我盯著那台灰色的話機看了三秒才接起來,裡面傳來一樓大廳保全的聲音,是林明川伯伯。
「許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林明川的聲音透過話筒有點悶悶的,帶著一種夜班特有的沙啞與溫和。「樓下有一位外送先生,說有一份甜點要送到三十二樓,可是收件人電話怎麼打都沒接,公司註記是送錯地址的棄單,但他說想問問看樓上還有沒有人在加班,要不要收下,丟掉很可惜。」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拒絕。直覺。
加班到這個時間,我對所有非工作相關的干擾都有一種本能的防禦。我腦中自動跑出風險評估,外送來源不明,食安問題誰負責,深夜讓陌生人上樓是否違反大樓管理規定,而且我根本沒有訂甜點。我的嘴巴已經準備好要說出那句制式的,不用了謝謝,你請他處理掉就好。
但林明川伯伯在那頭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那個年輕人淋得蠻濕的,雨下很大,他在門口等了一下,好像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那句淋得蠻濕的,讓我已經到嘴邊的拒絕又吞了回去。可能是因為會議室的冷氣真的太冷了,冷到我的胃開始有點隱隱作痛,今天從中午開會到現在,我只喝了兩杯黑咖啡,吃了一小包同事分給我的蘇打餅乾。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連續三天在這個時間點,聽見同一種孤獨的嗡鳴聲,突然有一個來自平面街道的、帶著雨水的聲音插進來,讓我覺得有點好奇。
「那……就麻煩林伯伯幫他刷卡帶上來一下好了。」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透過話筒有點乾澀。「我就在三十二樓的A會議室。」
「好的,許小姐。」
掛掉電話後,我把腳重新塞回尖頭高跟鞋裡,把襯衫的袖口拉下來,試圖恢復一點行走的冰箱應有的樣子。我走到會議室門口的全身鏡前,快速整理了一下低馬尾,戴正細框眼鏡。我告訴自己,這只是職場禮貌,基於不浪費食物的社會責任,順手幫忙解決一個系統錯誤的棄單,跟溫暖或心動一點關係都沒有。
電梯抵達的叮咚聲在安靜的走廊上顯得特別清晰。
我打開會議室的門,看見林明川伯伯穿著深藍色的保全制服,外面套著一件保暖背心,手裡拿著保溫杯,站在電梯口。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男生,高我半個頭,穿著已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的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皺巴巴的防風外套,牛仔褲的褲腳全濕了,緊貼在小腿上。他手上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提袋,裡面是一個方形的白色紙盒,外頭還套著一層為了防雨而額外包的塑膠袋。他的黑色安全帽抱在另一隻手上,頭髮被壓得扁塌,髮梢還在滴水,臉頰被夜風吹得有點紅。
那就是陳皓陽。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看見我,立刻有點慌張地把安全帽夾到腋下,對我露出一個有點抱歉、卻又努力想表現得專業的笑容。他的虎牙很明顯,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小麥色的皮膚上還掛著雨珠。
「小姐不好意思,打擾妳加班。」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更清亮,有點喘,應該是剛從一樓跑上來的關係,語速很快。「我是跑外送的,這份是『夜喵甜點』的提拉米蘇,原本系統導航要我送到隔壁棟的三十二樓,可是那邊的地址寫錯,收件人電話也打不通,平台就判定是棄單要我自行處理。可是……」
他把那個紙盒往前遞了一點,紙盒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小貼紙,上面用很可愛的字體寫著夜喵甜點,還畫了一隻貓咪的側臉。塑膠袋上還凝著細小的水珠。
「可是這個是今天現做的,丟掉真的太浪費了。」他很認真地看著我,眼神有點靦腆,卻沒有閃躲。「我想說這麼晚還在加班的人,應該會需要一點甜的,所以就請警衛伯伯幫忙問問看。妳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我帶回去跟朋友分掉就好,不會勉強。」
林明川伯伯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笑咪咪地看著我們,手裡的保溫杯冒著一點熱氣。他那種看了二十年夜班加班靈魂的眼神,好像早就看穿這是什麼樣的場景,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溫厚。
我站在原地,穿著我的深藍色西裝套裝,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化著冷淡的妝,手裡還拿著剛剛用來按計算機而有點冰冷的指尖。眼前的男生,頭髮還在滴水,外套還在滴水,提著一個甜點盒,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誤闖進來的訪客。我的世界是恆溫、無菌、高效率的英文會議,這個男生卻帶著雨夜的街道、機車引擎的熱氣、還有那種零工經濟裡特有的、笨拙卻直接的人情味。
我習慣性地想用邏輯來武裝自己。我在心裡快速地列點,一,接受陌生食物的風險,二,是否會造成對方誤會我在同情他,三,這會不會耽誤我重跑模型的進度。但那個提拉米蘇的紙盒,透過塑膠袋隱約透出可可粉的深褐色,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鮮奶油與咖啡酒的香氣,竟然穿透了會議室裡冷冷的空調味,飄到了我的鼻尖。
我的胃很不爭氣地叫了一小聲。幸好雨聲和空調聲蓋過去了。
「丟掉確實很浪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試圖維持那種副理等級的冷靜,語調平平的。「那就謝謝你了。」
我伸出手接過那個提袋。指尖碰到塑膠袋的瞬間,是冰的,但紙盒本身還有一點涼涼的溫度,顯然保冷做得很好。提袋有點重,代表用料很紮實。
陳皓陽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酒窩變得更深。「真的嗎?太好了!這個提拉米蘇是我們工作室今天試做的新口味,有加一點海鹽焦糖,怕太甜,所以酒味有特別調整過,希望妳會喜歡。裡面還有一張小卡,是我們老闆……不是,是我朋友寫的,字有點醜。」
他一口氣說完,好像怕我反悔一樣,又立刻補了一句,「那不打擾妳加班了,妳記得要早點休息!雨還在下,妳如果晚點要回家要小心。」
他說完就對我和林明川伯伯各點了一下頭,抱著安全帽,轉身就往電梯走。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外送員特有的節奏感,好像隨時都在跟時間賽跑。我看著他防風外套背後那一小片被雨水浸濕的深色痕跡,還有他牛仔褲口袋裡露出一截的手機防水套,突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個男生,明明自己才是那個在雨夜裡迷路、被系統丟包的人,卻還在擔心加班的人需不需要一點甜的。這是什麼邏輯。完全不符合成本效益分析。
「許小姐,」林明川伯伯等到電梯門關上,才轉頭對我笑,那笑容皺紋很深,很和藹。「偶爾吃點甜的,加班才不那麼苦。這年輕人我看過幾次,跑外送很勤快的,甜點也是真的自己做的,不是隨便買來轉手的。」
我點點頭,有點不自在地把提袋抱得更緊。「謝謝林伯伯,這麼晚還麻煩你。」
「不會,這就是我的工作。」林明川伯伯擺擺手,提著保溫杯慢慢往回走。「大樓裡像妳這樣拚的年輕人很多,能有人記得送個甜的來,很難得的。早點吃,冰著就不好吃了。」
走廊又恢復安靜,只剩下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
我回到會議室,把那個紙盒放在堆滿報表的桌面上。白色的紙盒和黑色的筆電、散亂的財務報表放在一起,畫面有點突兀,像是一塊乾淨的雪地突然掉進來一塊暖暖的炭。我小心地拆開塑膠袋,打開紙盒。
裡面是一個方形的玻璃罐裝提拉米蘇,最上層灑滿了深褐色的可可粉,中間是綿密的馬斯卡彭起司,底部是浸過咖啡酒的手指餅乾。最上面插著一張小小的牛皮紙卡,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手寫字,字跡圓圓的,真的有點稚拙。
上面寫著,給加班的妳,辛苦了。記得先吃甜點,再處理煩惱。——夜喵甜點
旁邊還畫了一隻簡筆畫的小貓,頭上戴著一頂廚師帽。
我盯著那張小卡看了很久。會議室的日光燈很白,把我的影子投在桌上。我的內心有一種很奇怪的拉扯,一邊是那個習慣用效率衡量一切的許蔚然在說,許蔚然妳在幹嘛,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甜點在這裡發呆,季報的數字還在等妳,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被一句話就收買了。另一邊卻有一個更小、更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在說,可是真的有人在凌晨十二點半,記得對加班的妳說一聲辛苦了耶。
而且,這個甜點看起來真的很好吃。我的專業資本告訴我,擺盤乾淨,用料紮實,成本控管應該做得不錯。我的胃則用更直接的方式在抗議。
我拿起會議室提供的塑膠湯匙,小心地挖了一小口。
入口的瞬間,我愣住了。
冰涼的馬斯卡彭在舌尖化開,綿密得像雲,可可粉的苦味先出現,接著是咖啡酒溫和的香氣,最後才是那一絲海鹽焦糖的鹹甜,在舌根的地方輕輕跳了一下。甜度真的很低,不會膩,對於已經被黑咖啡弄得有點麻痺的味蕾來說,這種溫柔的甜,精準得像是一場客製化的味覺救援。
我又挖了一大口。這次沒有那麼小心了。
我一邊吃,一邊拿起手機。我告訴自己,出於禮貌,應該要跟對方道謝。這是基本的商業禮儀,收到東西要回覆確認,這跟私人情感無關。而且平台有私訊功能,我可以透過訂單編號找到他,這是很正常的客戶回饋流程。
我在外送平台的歷史訂單紀錄裡,找到了那筆被標記為異常的訂單,點開私訊功能。對方的頭貼是一隻橘色的貓咪,名字就叫夜喵甜點。我拍了一張提拉米蘇的照片,玻璃罐裡被我挖掉一角的樣子,光線有點晃,但應該還算清楚。
我打字,打了又刪。
一開始打的是,謝謝你的甜點。覺得太生硬,刪掉。改成,甜點收到了,謝謝。好像又太像在回覆廠商。最後我打了一行字,甜點很好吃,謝謝你,海鹽焦糖的味道很特別。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又覺得這個笑臉會不會顯得太熱情,猶豫了三秒,還是沒有刪掉,按下了傳送。
訊息顯示已送達。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筆電螢幕。可是接下來的十分鐘,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分心。我的眼角餘光一直瞄向那支倒扣的手機,耳朵好像自動把空調的嗡鳴聲調小了,專門在等那個代表新訊息的震動聲。我在心裡嘲笑自己,許蔚然妳到底在幹嘛,妳是在等待客戶回覆嗎,妳什麼時候會為了一個外送員的已讀不回而焦慮了,這完全不專業。
就在我準備要把手機直接關靜音、塞進抽屜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就翻了過來。
是那隻橘貓的回覆。他回得很快,好像一直守在手機前面一樣。
他說,太好了!妳喜歡真是太好了!我還擔心會太苦。下次我再幫妳做低糖一點的!加班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喔!後面還附了三個貼圖,一隻貓咪比讚,一隻貓咪鞠躬,還有一隻貓咪拿著一顆愛心。
那種有點過度熱情、有點笨拙的排版,讓我忍不住,真的就是忍不住,在凌晨一點的會議室裡,對著手機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在會議上禮貌性的微笑,是嘴角真的鬆開,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的那種笑。我趕緊用手摀住嘴巴,四處張望,幸好整層樓都沒有人,只有玻璃帷幕外面的101還在發光。
我回了一個,好的,你也是,騎車小心。然後迅速把手機放下,假裝很忙地開始敲鍵盤。可是我的心跳有點快,打字的指尖有點熱。那個被我吃掉一半的提拉米蘇放在報表旁邊,可可粉的香氣還在空氣裡飄。
窗外的雨好像變小了一點,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中央空調還在嗡鳴,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我看著那張手寫小卡,上面那隻戴廚師帽的小貓,覺得這個被系統判定為錯誤的夜晚,好像有哪裡被悄悄修正了。
而我還不知道,這個錯誤的地址,會成為往後每一個凌晨一點,我最期待的儀式。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