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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錯地址的深夜甜點

小螃蟹 都會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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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錯地址的深夜甜點 封面
我,許蔚然,三十一歲,跨國顧問公司的專案副理,在公司有著行走的冰箱這個封號。半年前,一個冒失的外送員把一份無人認領的提拉米蘇誤送到我深夜加班的辦公室,硬是塞給我說棄單也是浪費。我出於禮貌傳了張照片私訊道謝,卻意外開啟了長達半年的深夜對話。從此每天凌晨一點,他都會傳來明日隱藏版甜點的菜單和一句無聊的問候。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卻開始為了那個準時亮起的訊息提示而期待熬夜。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問:明天能不以外送員的身分,正式約妳見面嗎?我才驚覺,自己早已無法對這個溫暖的錯誤已讀不回。

第 1 章 — 誤送的提拉米蘇

本章登場

凌晨十二點三十七分,我確認今天已經正式跨日了。

信義區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恆溫二十二度的冷氣出風口還在規律地嗡鳴,聲音細小卻持續,像是一隻不肯睡去的蚊子,盤旋在整層樓空蕩蕩的天花板上。我面前的筆電螢幕亮得刺眼,Excel的格子在我眼前已經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海,游標在儲存格之間跳動,我卻已經有十分鐘沒有敲下任何一個數字。

季報。這兩個字在顧問業就是詛咒。沈嘉儀在下午五點半丟來的那句話還貼在我的對話框最上面,她說,蔚然,這份財務模型明天早上八點要上客戶董事會,妳再把敏感度分析重跑一次,邏輯要更乾淨一點。我當時回了一個收到,語氣專業,標點符號都完美。然後我就被留在這裡了。

這棟商辦大樓的夜景是台北最貴的風景。從三十二樓的玻璃帷幕望出去,台北101就在正前方,燈光一格一格往上爬,仁愛路上的車流縮成一條發光的河。白天這裡是菁英的伸展台,每個人都穿著深色西裝,拿著星巴克,用英文夾雜中文開會,談論著千萬等級的專案。但到了凌晨十二點半,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高跟鞋被我踢在會議桌下,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的袖口被我捲到手肘。中央空調的風口對著我的後頸吹,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放在展示櫃裡太久、已經忘了怎麼融化的冰塊。

這就是我的垂直世界。白天在高處,夜晚也在高處,高到聽不見樓下便利商店的開門鈴聲,高到連風雨聲都被厚重的玻璃隔絕成一種模糊的白噪音。我其實很習慣這種孤獨,甚至有點引以為傲。政大商學院第一名畢業,八年從分析師爬到專案副理,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情感關靜音,把效率調到最大。渴望溫暖這種事,是績效考核表上不會加分的欄位。

所以當會議室的電話分機突然響起的時候,我真的被嚇了一大跳。

那種老式的電話鈴聲,在凌晨的空辦公室裡尖銳得不像話。我盯著那台灰色的話機看了三秒才接起來,裡面傳來一樓大廳保全的聲音,是林明川伯伯。

「許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林明川的聲音透過話筒有點悶悶的,帶著一種夜班特有的沙啞與溫和。「樓下有一位外送先生,說有一份甜點要送到三十二樓,可是收件人電話怎麼打都沒接,公司註記是送錯地址的棄單,但他說想問問看樓上還有沒有人在加班,要不要收下,丟掉很可惜。」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拒絕。直覺。

加班到這個時間,我對所有非工作相關的干擾都有一種本能的防禦。我腦中自動跑出風險評估,外送來源不明,食安問題誰負責,深夜讓陌生人上樓是否違反大樓管理規定,而且我根本沒有訂甜點。我的嘴巴已經準備好要說出那句制式的,不用了謝謝,你請他處理掉就好。

但林明川伯伯在那頭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那個年輕人淋得蠻濕的,雨下很大,他在門口等了一下,好像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那句淋得蠻濕的,讓我已經到嘴邊的拒絕又吞了回去。可能是因為會議室的冷氣真的太冷了,冷到我的胃開始有點隱隱作痛,今天從中午開會到現在,我只喝了兩杯黑咖啡,吃了一小包同事分給我的蘇打餅乾。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連續三天在這個時間點,聽見同一種孤獨的嗡鳴聲,突然有一個來自平面街道的、帶著雨水的聲音插進來,讓我覺得有點好奇。

「那……就麻煩林伯伯幫他刷卡帶上來一下好了。」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透過話筒有點乾澀。「我就在三十二樓的A會議室。」

「好的,許小姐。」

掛掉電話後,我把腳重新塞回尖頭高跟鞋裡,把襯衫的袖口拉下來,試圖恢復一點行走的冰箱應有的樣子。我走到會議室門口的全身鏡前,快速整理了一下低馬尾,戴正細框眼鏡。我告訴自己,這只是職場禮貌,基於不浪費食物的社會責任,順手幫忙解決一個系統錯誤的棄單,跟溫暖或心動一點關係都沒有。

電梯抵達的叮咚聲在安靜的走廊上顯得特別清晰。

我打開會議室的門,看見林明川伯伯穿著深藍色的保全制服,外面套著一件保暖背心,手裡拿著保溫杯,站在電梯口。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男生,高我半個頭,穿著已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的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皺巴巴的防風外套,牛仔褲的褲腳全濕了,緊貼在小腿上。他手上提著一個透明的塑膠提袋,裡面是一個方形的白色紙盒,外頭還套著一層為了防雨而額外包的塑膠袋。他的黑色安全帽抱在另一隻手上,頭髮被壓得扁塌,髮梢還在滴水,臉頰被夜風吹得有點紅。

那就是陳皓陽。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看見我,立刻有點慌張地把安全帽夾到腋下,對我露出一個有點抱歉、卻又努力想表現得專業的笑容。他的虎牙很明顯,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小麥色的皮膚上還掛著雨珠。

「小姐不好意思,打擾妳加班。」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更清亮,有點喘,應該是剛從一樓跑上來的關係,語速很快。「我是跑外送的,這份是『夜喵甜點』的提拉米蘇,原本系統導航要我送到隔壁棟的三十二樓,可是那邊的地址寫錯,收件人電話也打不通,平台就判定是棄單要我自行處理。可是……」

他把那個紙盒往前遞了一點,紙盒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小貼紙,上面用很可愛的字體寫著夜喵甜點,還畫了一隻貓咪的側臉。塑膠袋上還凝著細小的水珠。

「可是這個是今天現做的,丟掉真的太浪費了。」他很認真地看著我,眼神有點靦腆,卻沒有閃躲。「我想說這麼晚還在加班的人,應該會需要一點甜的,所以就請警衛伯伯幫忙問問看。妳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我帶回去跟朋友分掉就好,不會勉強。」

林明川伯伯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笑咪咪地看著我們,手裡的保溫杯冒著一點熱氣。他那種看了二十年夜班加班靈魂的眼神,好像早就看穿這是什麼樣的場景,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溫厚。

我站在原地,穿著我的深藍色西裝套裝,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化著冷淡的妝,手裡還拿著剛剛用來按計算機而有點冰冷的指尖。眼前的男生,頭髮還在滴水,外套還在滴水,提著一個甜點盒,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誤闖進來的訪客。我的世界是恆溫、無菌、高效率的英文會議,這個男生卻帶著雨夜的街道、機車引擎的熱氣、還有那種零工經濟裡特有的、笨拙卻直接的人情味。

我習慣性地想用邏輯來武裝自己。我在心裡快速地列點,一,接受陌生食物的風險,二,是否會造成對方誤會我在同情他,三,這會不會耽誤我重跑模型的進度。但那個提拉米蘇的紙盒,透過塑膠袋隱約透出可可粉的深褐色,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鮮奶油與咖啡酒的香氣,竟然穿透了會議室裡冷冷的空調味,飄到了我的鼻尖。

我的胃很不爭氣地叫了一小聲。幸好雨聲和空調聲蓋過去了。

「丟掉確實很浪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試圖維持那種副理等級的冷靜,語調平平的。「那就謝謝你了。」

我伸出手接過那個提袋。指尖碰到塑膠袋的瞬間,是冰的,但紙盒本身還有一點涼涼的溫度,顯然保冷做得很好。提袋有點重,代表用料很紮實。

陳皓陽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酒窩變得更深。「真的嗎?太好了!這個提拉米蘇是我們工作室今天試做的新口味,有加一點海鹽焦糖,怕太甜,所以酒味有特別調整過,希望妳會喜歡。裡面還有一張小卡,是我們老闆……不是,是我朋友寫的,字有點醜。」

他一口氣說完,好像怕我反悔一樣,又立刻補了一句,「那不打擾妳加班了,妳記得要早點休息!雨還在下,妳如果晚點要回家要小心。」

他說完就對我和林明川伯伯各點了一下頭,抱著安全帽,轉身就往電梯走。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外送員特有的節奏感,好像隨時都在跟時間賽跑。我看著他防風外套背後那一小片被雨水浸濕的深色痕跡,還有他牛仔褲口袋裡露出一截的手機防水套,突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個男生,明明自己才是那個在雨夜裡迷路、被系統丟包的人,卻還在擔心加班的人需不需要一點甜的。這是什麼邏輯。完全不符合成本效益分析。

「許小姐,」林明川伯伯等到電梯門關上,才轉頭對我笑,那笑容皺紋很深,很和藹。「偶爾吃點甜的,加班才不那麼苦。這年輕人我看過幾次,跑外送很勤快的,甜點也是真的自己做的,不是隨便買來轉手的。」

我點點頭,有點不自在地把提袋抱得更緊。「謝謝林伯伯,這麼晚還麻煩你。」

「不會,這就是我的工作。」林明川伯伯擺擺手,提著保溫杯慢慢往回走。「大樓裡像妳這樣拚的年輕人很多,能有人記得送個甜的來,很難得的。早點吃,冰著就不好吃了。」

走廊又恢復安靜,只剩下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

我回到會議室,把那個紙盒放在堆滿報表的桌面上。白色的紙盒和黑色的筆電、散亂的財務報表放在一起,畫面有點突兀,像是一塊乾淨的雪地突然掉進來一塊暖暖的炭。我小心地拆開塑膠袋,打開紙盒。

裡面是一個方形的玻璃罐裝提拉米蘇,最上層灑滿了深褐色的可可粉,中間是綿密的馬斯卡彭起司,底部是浸過咖啡酒的手指餅乾。最上面插著一張小小的牛皮紙卡,上面用黑色原子筆寫著手寫字,字跡圓圓的,真的有點稚拙。

上面寫著,給加班的妳,辛苦了。記得先吃甜點,再處理煩惱。——夜喵甜點

旁邊還畫了一隻簡筆畫的小貓,頭上戴著一頂廚師帽。

我盯著那張小卡看了很久。會議室的日光燈很白,把我的影子投在桌上。我的內心有一種很奇怪的拉扯,一邊是那個習慣用效率衡量一切的許蔚然在說,許蔚然妳在幹嘛,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甜點在這裡發呆,季報的數字還在等妳,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被一句話就收買了。另一邊卻有一個更小、更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在說,可是真的有人在凌晨十二點半,記得對加班的妳說一聲辛苦了耶。

而且,這個甜點看起來真的很好吃。我的專業資本告訴我,擺盤乾淨,用料紮實,成本控管應該做得不錯。我的胃則用更直接的方式在抗議。

我拿起會議室提供的塑膠湯匙,小心地挖了一小口。

入口的瞬間,我愣住了。

冰涼的馬斯卡彭在舌尖化開,綿密得像雲,可可粉的苦味先出現,接著是咖啡酒溫和的香氣,最後才是那一絲海鹽焦糖的鹹甜,在舌根的地方輕輕跳了一下。甜度真的很低,不會膩,對於已經被黑咖啡弄得有點麻痺的味蕾來說,這種溫柔的甜,精準得像是一場客製化的味覺救援。

我又挖了一大口。這次沒有那麼小心了。

我一邊吃,一邊拿起手機。我告訴自己,出於禮貌,應該要跟對方道謝。這是基本的商業禮儀,收到東西要回覆確認,這跟私人情感無關。而且平台有私訊功能,我可以透過訂單編號找到他,這是很正常的客戶回饋流程。

我在外送平台的歷史訂單紀錄裡,找到了那筆被標記為異常的訂單,點開私訊功能。對方的頭貼是一隻橘色的貓咪,名字就叫夜喵甜點。我拍了一張提拉米蘇的照片,玻璃罐裡被我挖掉一角的樣子,光線有點晃,但應該還算清楚。

我打字,打了又刪。

一開始打的是,謝謝你的甜點。覺得太生硬,刪掉。改成,甜點收到了,謝謝。好像又太像在回覆廠商。最後我打了一行字,甜點很好吃,謝謝你,海鹽焦糖的味道很特別。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貼圖,又覺得這個笑臉會不會顯得太熱情,猶豫了三秒,還是沒有刪掉,按下了傳送。

訊息顯示已送達。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筆電螢幕。可是接下來的十分鐘,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分心。我的眼角餘光一直瞄向那支倒扣的手機,耳朵好像自動把空調的嗡鳴聲調小了,專門在等那個代表新訊息的震動聲。我在心裡嘲笑自己,許蔚然妳到底在幹嘛,妳是在等待客戶回覆嗎,妳什麼時候會為了一個外送員的已讀不回而焦慮了,這完全不專業。

就在我準備要把手機直接關靜音、塞進抽屜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就翻了過來。

是那隻橘貓的回覆。他回得很快,好像一直守在手機前面一樣。

他說,太好了!妳喜歡真是太好了!我還擔心會太苦。下次我再幫妳做低糖一點的!加班辛苦了,早點回家休息喔!後面還附了三個貼圖,一隻貓咪比讚,一隻貓咪鞠躬,還有一隻貓咪拿著一顆愛心。

那種有點過度熱情、有點笨拙的排版,讓我忍不住,真的就是忍不住,在凌晨一點的會議室裡,對著手機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在會議上禮貌性的微笑,是嘴角真的鬆開,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的那種笑。我趕緊用手摀住嘴巴,四處張望,幸好整層樓都沒有人,只有玻璃帷幕外面的101還在發光。

我回了一個,好的,你也是,騎車小心。然後迅速把手機放下,假裝很忙地開始敲鍵盤。可是我的心跳有點快,打字的指尖有點熱。那個被我吃掉一半的提拉米蘇放在報表旁邊,可可粉的香氣還在空氣裡飄。

窗外的雨好像變小了一點,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中央空調還在嗡鳴,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我看著那張手寫小卡,上面那隻戴廚師帽的小貓,覺得這個被系統判定為錯誤的夜晚,好像有哪裡被悄悄修正了。

而我還不知道,這個錯誤的地址,會成為往後每一個凌晨一點,我最期待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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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凌晨一點的儀式

本章登場

我以為那句謝謝就是句點。

傳完甜點很好吃,海鹽焦糖的味道很特別,後面還黏著一個我猶豫了三秒才敢送出的微笑貼圖之後,我就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會議桌上,像是把一個不該存在的燙手檔案直接按了封存。我對自己說,這是完整的結案流程,收到異常棄單,基於不浪費食物的社會責任收下,基於基本商業禮儀回覆感謝,收到對方的已讀與回覆,此案結案,歸檔,不需要再開啟。許蔚然,妳做得很好,禮貌、得體、沒有留下任何會被誤會的語意空間,完全符合一個跨國顧問公司專案副理該有的分寸。

我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真的結案了,把那個已經被我挖掉一半的提拉米蘇玻璃罐蓋好,放進會議室茶水間的冰箱,還用便利貼寫上許蔚然請勿拿取,然後逼自己把視線重新鎖回筆電那份怎麼重跑都跑不平的敏感度分析。我告訴自己,明天早上八點要上董事會的是財報模型,不是提拉米蘇的甜度,陳皓陽這個名字,明天就會跟那張牛皮紙小卡一起被我丟進資源回收桶。

結果我失眠了。

回到我在大安區租的那間六坪套房,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我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把西裝外套掛好,把細框眼鏡放在床頭櫃,照例打開筆電想把最後一點數字收尾,卻發現自己的視線一直往手機飄。那封已送達的對話框停在最上面,那隻橘貓頭貼的夜喵甜點,回了我三個貓咪貼圖,比讚、鞠躬、愛心,排版熱情到有點笨拙。我盯著那排貼圖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在心裡進行那套我最擅長的風險評估,如果我現在再回覆,會不會顯得我太閒,如果我不回,會不會顯得很冷淡,如果我回一個貼圖,會不會被解讀為有好感。最後我選擇了最安全的作法,已讀,不回。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到枕頭底下,強迫自己睡覺。

但我睡不著。套房的冷氣一樣設定在二十四度,卻沒有信義區商辦那種恆溫的嗡鳴,只有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還有我自己的呼吸聲。我發現自己在回想那個雨夜裡的細節,那件被雨浸成深灰色的白色T恤,那個被安全帽壓扁的頭髮,那個遞出紙盒時有點靦腆卻沒有閃躲的眼神,還有那句丟掉真的太浪費了。那句話的邏輯明明完全不符合成本效益,一份棄單的甜點,處理掉是最省時間的作法,他卻選擇多花十五分鐘,多按一次電梯,多跟一個素未謀面的加班女子解釋。這種不理性的溫柔,在我那套用KPI堆起來的世界裡,是會被沈嘉儀直接標記為效率不彰的。

隔天早上七點,我照常起床,綁起低馬尾,畫上乾淨冷淡的妝,穿上深藍色西裝套裝與尖頭高跟鞋,搭捷運到市政府站,刷卡走進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三十二樓。整天下來,我開了三場會議,回了四十七封英文郵件,幫李宥芯改了一份被客戶退件的簡報邏輯,沈嘉儀經過我座位時拍了拍我的肩,說蔚然昨天的模型很乾淨,今天繼續保持。我全程維持著行走的冰箱的標準配備,語速平穩,數據精準,眼神銳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外洩。沒有人看得出來,我在下午三點喝咖啡的時候,曾經有零點五秒的時間,點開了LINE,確認那個橘貓頭貼有沒有更新動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關掉。

我對自己說,許蔚然,妳只是在確認外送平台的訊息有沒有被系統吃掉,這是風險控管。

晚上九點,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李宥芯抱著筆電經過我身邊時,還小聲問了一句,蔚然姐妳今天要不要早點走,氣色看起來比昨天好一點。我面無表情地回她,還有一點收尾,做完就走。她吐吐舌頭跑掉了。我知道她說的氣色變好是什麼意思,我今天確實有擦一點比較亮色的口紅,也確實在早上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噴一點平常不會噴的香水,最後還是沒噴,因為我告訴自己那會顯得太刻意。

十點半,整層樓又只剩下我。信義區的夜景再次亮起,101的燈光一格一格往上爬,仁愛路的車流又縮成一條發光的河。我把筆電電量充到滿,叫了一份便利商店的御飯糰當晚餐,一邊吃一邊看著那份已經不需要再修改的財報。我以為今晚會跟昨晚一樣,安靜、冰冷、只有空調的風聲。

一直到十一點四十七分,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就拿起來了,動作快到我自己都嚇一跳,指尖還沾著御飯糰的海苔屑。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剛好在看時間,剛好看到通知,沒有等待,沒有期待,完全是巧合。

是夜喵甜點。不是外送平台的私訊,是LINE。昨晚他在最後一則訊息裡,很小心地問了一句,如果之後有隱藏版甜點,可以傳照片給妳看看嗎,不會打擾妳工作的。我當時回了一個可以啊,語氣雲淡風輕,其實打那三個字的時候,我刪改了四次。

現在,凌晨十二點五十九分,他的訊息跳了出來。我還沒點開,就看見預覽列寫著,許小姐,明天的隱藏版菜單出爐了。

我等到螢幕上的時間跳成一點整,才點開。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整點回覆比較不顯得我一直在等。

那是一張照片,背景是溫州街那種老公寓一樓的工作室,白色的磁磚,黃色的燈光,桌面上鋪著防油紙,擺著一個剛脫模的伯爵茶慕斯,表面用可可粉篩出貓咪腳印的形狀,旁邊還放著一小張一樣是手寫的牛皮紙卡。照片拍得很認真,光線很努力地調亮了,但還是看得出來是在悶熱的廚房裡拍的,照片角落還露出一截褪色牛仔褲的膝蓋跟一雙有點舊的帆布鞋。

文字寫著,許小姐妳好,我是夜喵的皓陽。明天的隱藏版是低糖伯爵茶慕斯,用的是斯里蘭卡的茶葉,甜度只有平常的一半,給晚上想吃甜又怕有負擔的人。今天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月亮貼圖,還有一句很小的字,甜點冷知識,伯爵茶的香氣來自佛手柑,不是香精喔。

我盯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久到御飯糰的海苔都軟掉了。我的內心那個最擅長做專案管理的許蔚然立刻跳出來開始分析,第一,他準時在凌晨一點傳,這代表他記得我加班的時間,第二,他記得我說過海鹽焦糖很特別,所以這次特別強調低糖,第三,他沒有直接推銷,沒有說要不要訂一份,只是給我看,第四,那句今天也辛苦了,早點休息,跟昨晚林明川轉述的那句加班的人應該會需要一點甜的,語氣一模一樣。這是什麼,這不是普通的客戶經營,這是精準的客製化,這是溫柔資本的連續投放。

然後另一個更小聲、更不專業的許蔚然也在心裡冒出來,她說,可是他真的記得了耶,他記得妳加班,記得妳怕太甜,還在凌晨一點特地傳來,妳不覺得有點溫暖嗎。

我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到,立刻把手機倒扣,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台北的夜晚,外頭明明還有二十八度,商辦的冷氣卻還是恆溫二十二度,我捧著馬克杯,看著窗外的夜景,試圖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我告訴自己,許蔚然,妳冷靜一點,這只是一個外送員在經營他的線上甜點工作室,他對每一個客人可能都這樣傳,這是標準作業流程,妳不要自作多情。

可是我的腳卻很誠實地走回座位,又把手機翻了過來。那張伯爵茶慕斯的照片,在我的手機螢幕裡看起來特別溫暖,跟我桌上那份冰冷的財報完全是兩個世界。我的指尖在對話框上懸空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我想回謝謝分享,看起來很好吃,這樣會不會太官方,我想回哇好可愛的貓腳印,這樣會不會太像在裝可愛,我想回你也早點休息,這樣會不會顯得我在關心他。

最後,我做了一個我自己都覺得很陌生的決定,我截圖了。

我把那張對話截圖,直接傳給張以晴,還附上一句,妳幫我看看這個人是不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

張以晴是我政大同窗兼前室友,現在是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敢直接說許蔚然妳根本就是一座行走的冰箱的人。她當初還幫夜喵甜點設計過標誌,所以我傳給她,完全有正當理由,是品牌視覺諮詢,不是情感諮詢。

她幾乎是秒回,直接打了視訊過來。

螢幕那頭的張以晴穿著寬鬆的日系襯衫,亞麻色短捲髮有點亂,背景是她在公館的工作室,桌上散滿色票跟草稿,臉上還戴著一個有點歪的黑框眼鏡。她一接起來就用那種看好戲的語氣大聲說,許蔚然妳凌晨一點不睡覺傳這個給我是怎樣,妳知不知道我剛剛敷完面膜。

我把鏡頭壓低,只露出眼睛跟額頭,語氣努力維持平淡,就是那個昨天誤送提拉米蘇的外送員,他今天又傳了隱藏版菜單給我,我覺得他可能是群發,想問妳這個是不是他們工作室的行銷手法。

張以晴把臉湊近鏡頭,瞇起眼睛看截圖,然後發出一種很誇張的嘖嘖聲,群發個頭啦,許蔚然妳要不要聽聽妳自己在說什麼,群發會寫許小姐妳好我是皓陽嗎,群發會記得妳昨天說海鹽焦糖很特別今天就推低糖伯爵茶嗎,群發會在凌晨一點整傳還附甜點冷知識嗎。拜託,這個男生根本就是把妳的對話框設成特別提醒,一到點就手刀傳訊好嗎。

我立刻反駁,才不是,妳想太多了,他對每個加班的客人可能都這樣,這是服務業的貼心,妳不要一直幫人家加戲。她在那頭笑得更燦爛,露出整排牙齒,直率地戳破我,服務業的貼心會讓一個外送員在溫州街那個沒冷氣的工作室裡,一邊備料一邊盯著手機等妳已讀嗎,許蔚然妳醒醒,妳這個行走的冰箱什麼時候會為了要不要回一個月亮貼圖糾結十分鐘了,妳以前回客戶訊息都是三個字收到謝謝,現在竟然會截圖來問我,妳自己不覺得很可疑嗎。

我被她說得有點惱羞成怒,臉頰有點熱,幸好視訊畫素不高看不出來。我嘴硬地說,我哪有糾結,我只是基於禮貌在思考最有效率的回覆方式,而且我根本沒有等他訊息,我剛好在加班剛好看到。張以晴在那頭翻了一個大白眼,轉頭拿起桌上的托特包,從裡面掏出一張名片在鏡頭前晃,是夜喵甜點當初的名片,她設計的,上面那隻貓就是皓陽手寫小卡上的那隻。她說,妳還記不記得我那時候跟妳說,夜喵有兩個男生,一個叫王哲宇,一個叫陳皓陽,王哲宇是那個很兇的烘焙師,陳皓陽就是那個笑起來有虎牙跟酒窩、整天把客人忌口背得比自己身分證還熟的笨蛋。妳那個提拉米蘇,就是他做的啦。

我愣了一下,原來那個名字,陳皓陽,不是外送員的代稱,是真的有這個人,有虎牙,有酒窩,會為了伯爵茶的香氣是不是來自佛手柑這種小事,特地寫在小卡上。

張以晴看我不說話,語氣放軟了一點,帶著一點溫暖的促狹,蔚然,我認識妳十一年了,妳什麼時候會記得一個外送員的安全帽壓痕跟制服上的雨珠,妳連我們系上教授的名字都只記職稱不記長相。妳就承認吧,妳不是對外送員動心,妳是對那個在妳最孤獨的時候準時出現的人動心,這跟他是外送員還是總經理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話。視訊裡的她,背後那盞黃色的桌燈,跟陳皓陽傳來的那張伯爵茶慕斯照片裡的黃光,一模一樣,都是那種深夜裡會讓人覺得溫暖的光。過了幾秒,我很小聲地說,我才沒有動心,我只是覺得那個貓腳印有點可愛。

張以晴立刻大笑,發出勝利的歡呼,可愛就對了,妳這個冰箱終於要融化了,快點回他啦,回個貼圖也好,不要讓人家等到天亮,人家明天還要早起備料。

掛掉視訊後,我回到那個橘貓頭貼的對話框。那段文字還停在那裡,今天也辛苦了,早點休息。我反覆看了五次,最後用指尖點開貼圖列,選了一個最小、最不顯得熱情、只是禮貌性致謝的貼圖,一隻小小的貓咪點頭說謝謝,尺寸小到幾乎不會佔據版面。

我按了傳送。

幾乎是下一秒,螢幕上跳出已讀,然後跳出對方正在輸入中。過了大概十秒,他的回覆來了,一樣是很用力的語氣,太好了妳還沒睡,不會打擾到妳真是太好了,貓腳印是王哲宇硬要我篩的,他說這樣比較可愛,妳喜歡就好,早點休息喔晚安。後面又是一排貼圖,這次是一隻貓咪蓋被子睡覺,還有一顆小愛心。

我看著那排貼圖,在凌晨一點十五分的空蕩辦公室裡,又一次沒能控制住,彎起眼睛笑了。這次我沒有摀住嘴巴,也沒有四處張望,因為我知道整層樓都沒有人會看見。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把那張伯爵茶慕斯的照片長按收藏。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之後做品牌視覺參考,張以晴是設計師,我幫她蒐集素材,這是很合理的。

而在溫州街那間我從來沒有去過、卻已經因為一張照片而有點熟悉的悶熱工作室裡,陳皓陽正把手機放在流理臺上,螢幕亮著,顯示著我那個小小的點頭謝謝貼圖。他的白色T恤背後已經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深色,帆布圍裙上沾著一點可可粉,手裡還拿著篩粉器,卻因為那個已讀而整個人定格在原地,然後對著手機傻笑,笑到露出了虎牙跟酒窩,笑到一旁正在低頭整燙檸檬塔的王哲宇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又是那個信義區的加班小姐。

陳皓陽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卻還是忍不住又把手機拿起來,把那個小小的貼圖放大看了一次,然後小聲地對著發燙的烤箱說了一句,太好了,她有回。

那個凌晨一點的儀式,就這樣在兩個相差十五分鐘車程的世界裡,安靜地成立了。沒有人約定,沒有人說破,卻像是在台北垂直的時差裡,對好了第一次錶。

我關掉筆電,收拾好包包,走進電梯。電梯鏡面裡的許蔚然,還是綁著低馬尾,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深色套裝,看起來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沒有任何不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機相簿裡,多了一張貓腳印的伯爵茶慕斯,而我的心裡,多了一個會在凌晨一點準時亮起的座標。

走出大樓時,夜班的林明川伯伯正提著保溫杯在巡邏,看見我,笑咪咪地說,許小姐今天比較早喔。我點點頭,回了一個比平常稍微溫暖一點的笑,然後走進台北深夜的風裡。風有點熱,帶著捷運站出口便利商店的關門鈴聲,帶著巷口宵夜攤的油煙味,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伯爵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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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行走的冰箱融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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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把那隻點頭小貓貼圖傳出去之後,我就能把凌晨一點這個時間重新鎖回檔案櫃裡。我甚至刻意把手機的通知音效關掉,把那個橘貓頭貼的對話框往下滑,讓它沉到那些已讀的客戶群組底下,假裝它只是眾多待辦事項裡最不重要的一則。我對自己說,許蔚然,妳已經回禮了,禮貌週到,沒有多餘的暗示,結案了。可是隔天早上七點鬧鐘響起之前,我就已經醒了,比鬧鐘早了整整二十三分,睜眼的第一個念頭不是今天的專案會議,而是昨晚那個蓋被子睡覺的貓咪貼圖後面,那顆小小的愛心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這種不專業的念頭讓我有點惱火。我向來擅長把所有事情切成可執行的任務,清單、時程、負責人、風險矩陣,連失眠都可以被我排進待辦清單裡寫上處理。但陳皓陽傳來的訊息完全不在我的系統裡,它沒有截止時間,沒有明確的下一步,卻準時得像捷運一樣,每天凌晨一點報到。我一邊刷牙一邊瞪著鏡子裡那個綁著低馬尾、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跟平常沒有兩樣的女人,警告她,不准因為一個甜點師的貼圖就動搖,妳是信義區三十二樓的行走的冰箱,妳的價值是冷靜,不是融化。

七點四十分,我準時刷卡走進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信義區的早晨永遠是同一種味道,咖啡機的蒸氣、影印機的熱度、還有空調永遠設定在二十二度的乾燥冷氣。我穿著深灰色西裝套裝與尖頭高跟鞋,提著裝有筆電與財報的托特包,踩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音清脆而穩定。電梯裡的同事看到我,自動往兩旁讓開一點,有人小聲喊了一句蔚然姐早,我點頭回應,臉上是那副訓練了八年的標準表情,禮貌、疏離、沒有破綻。李宥芯後來跟我說,我走路的時候,背後好像自帶冷氣,比中央空調還要冷。

九點整,第三會議室的專案週會準時開始。這是我們這組每週最重要的戰場,長桌的一端坐著沈嘉儀,她今天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深棕色長捲髮整齊地披在肩頭,紅唇與紅底高跟鞋在冷白的燈光下格外鮮明,腕上的名牌腕錶隨著她翻動文件的動作輕輕反光。她不說話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溫度就會自動下降兩度。

我站在投影幕前,開始報告上週的財務模型與客戶回饋。我把語速控制在每分鐘一百四十字,邏輯鏈條完整,數字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甚至預先準備好了客戶可能追問的三個刁鑽問題的備用頁。我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盪,平穩、清晰、沒有任何贅字。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在這裡,我不需要去猜測一個貼圖背後的含義,只要讓數據自己說話。當我講到最後一頁結論,提出下季成本可以再壓低百分之三的具體路徑時,沈嘉儀輕輕頷首,給了我一個極淡的笑容。

許蔚然,很好,非常乾淨。她的聲音優雅卻帶著審視的力道,像是在鑑定一件精品的車線。她翻開手中的績效追蹤表,用指尖點了點我的名字,這一季的客戶滿意度妳是全組最高,董事會那邊也點名說妳的模型是唯一不需要重做的。我很滿意。會議室裡的幾個同事投來羨慕又鬆了一口氣的眼神,李宥芯坐在角落,抱著筆電,對我偷偷比了一個讚。

但下一秒,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柔,卻像手術刀一樣準確。不過,滿意不代表可以停滯。下個月的年度預算重編,妳來主導,時程我已經寄給妳了,比上次再壓縮一週。我希望看到的不只是乾淨,是驚艷。這個案子會直接影響妳年底的升遷評等,蔚然,妳應該知道,顧問業沒有原地踏步這件事。她說完,闔上資料夾,環視全場,菁英之所以是菁英,就是因為我們永遠比別人多做百分之二十。

我感覺到背脊有一瞬間的僵硬,但臉上立刻掛回那個無懈可擊的微笑,收到,我會重新排程,今天下班前給妳新的甘特圖。我的聲音沒有抖,指尖卻在桌下不自覺地收緊。沈嘉儀讚許地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像是老師在看一個最聽話的資優生,乖巧、好用、永遠不會讓她失望。我回到座位時,李宥芯小聲地對我說,蔚然姐妳也太強了吧,沈協理那種標準竟然還說很滿意。但我知道,那句很滿意的代價,是未來三週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

這就是三十二樓的規則,所有的肯定都是下一個更嚴苛目標的起點。我打開Outlook,看著那封剛剛寄來的時程表,密密麻麻的會議與死線像一張網,把我精準地捆在這個玻璃牢籠裡。我告訴自己,這很正常,這就是我用八年換來的專業資本,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肩頸,卻發現自己在打開行事曆的同時,鬼使神差地瞄了一眼手機,確認那個橘貓頭貼有沒有在白天傳來什麼訊息。當然沒有,他只在凌晨一點出現,像一個遵守宵禁的幽靈。

中午十二點半,我照例去茶水間沖咖啡。我們這層的茶水間是資訊流通的中心,比任何正式會議都更能知道公司的風向。李宥芯正靠在流理台邊,一邊洗著她的馬克杯,一邊用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打量我。她今天穿著淺藍色針織衫與百褶裙,長直髮綁成公主頭,看起來清爽又帶著一點新人特有的稚氣,但八卦雷達卻是全公司最靈敏的。

蔚然姐,妳最近是不是有擦新的保養品,李宥芯的水龍頭還沒關,就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笑咪咪地說,我覺得妳最近氣色變得好好喔,不像之前那樣每天都像熬了三天夜。雖然還是很冰啦,但是是那種比較亮的冰,像冰箱裡剛補貨的感覺。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在我臉上來回掃描,像是在做某種田野調查。

我差點被咖啡嗆到,面無表情地把咖啡粉倒進濾掛,語氣平淡地回她,沒有,就一樣的作息,可能最近比較早睡。這個謊言說得連我自己都不信,我最近明明因為那個凌晨一點的儀式,睡得更晚了。但我總不能說,我氣色變好是因為每天凌晨都有人準時傳甜點照片給我,還附上一句今天也辛苦了。李宥芯顯然不相信,她把馬克杯抱在胸前,歪著頭繼續追問,才怪,妳以前中午都不來茶水間,都在座位上吃沙拉,現在竟然會來沖兩次咖啡。而且妳今天還擦了有顏色的口紅,妳以前都只擦護唇膏。蔚然姐,妳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她的語氣裡滿是興奮,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專案的漏洞。

我把熱水沖下去,看著咖啡液一滴一滴落下,冷靜地把話題導回工作,妳的簡報邏輯第三頁還有斷層,下午三點前改完給我。她立刻發出一聲哀號,抱頭逃回座位。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有點慌。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妝容、套裝、語氣,全部都跟過去的許蔚然一模一樣,但李宥芯竟然還是察覺到了那一點點細微的差異。原來所謂的行走的冰箱,也不是完全恆溫的,只要有一點點熱源靠近,表面的霜就會開始變薄。

下午的時間在無止盡的會議與郵件中被切碎。沈嘉儀又在四點的時候把我叫進她的獨立辦公室,針對預算重編的細節再給了我一輪更高標準的要求。她坐在皮椅上,交叉著手,指尖的紅色指甲油像是某種權力的象徵,蔚然,妳是我最看好的副理,不要讓私人的情緒影響了妳的判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若有似無地掃過我桌上那個已經空了的提拉米蘇玻璃罐,那是上次我沒有丟掉,洗乾淨後拿來裝文具的。我心頭一跳,以為她知道了什麼,但她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最近市場上很多年輕人很有衝勁,妳要保持專注。我點頭,關門離開,手心有一層薄汗。

晚上九點,辦公室的人又陸續離開。李宥芯經過我身邊時,還特地放慢腳步,小聲說蔚然姐妳也早點回去啦,今天看起來比較累。我點點頭,卻沒有動。我其實不累,至少身體不累,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等待感,讓我不想太早回到那個只有我一人的套房。十點半,整層樓又只剩下我,台北101的燈光在窗外一格一格亮起,仁愛路的車流縮成發光的河,空調的嗡鳴成為唯一的背景音樂。

我打開筆電,卻沒有立刻工作,而是點開了LINE。那個橘貓頭貼的對話框安靜地躺在那裡,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昨晚那個小貓點頭貼圖之後,他回的那句早點休息喔晚安。已讀之後,他就沒有再打擾,像是一個非常有分寸的訪客。我盯著那個晚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點不甘心。憑什麼都是他決定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消失,我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想說話的時候。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被自己嚇到了,許蔚然,妳這是在撒嬌嗎,妳什麼時候學會撒嬌了。

十一點零七分,我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決定。我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又刪掉。最後我用一種極度隨意的語氣,像是只是順手提起,傳了一句,其實我長期失眠,半夜常常睡不著,白天都要靠咖啡撐。傳出去之後,我立刻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後悔到想把那句話收回。這算什麼,示弱嗎,討拍嗎,這完全不符合我行走的冰箱的人設,沈嘉儀如果看到,肯定會說我不專業。我把臉埋進手掌裡,覺得自己一定是加班加到腦袋壞掉了。

手機震動的時候,我幾乎是彈起來的。陳皓陽回得很快,好像他一直守在手機旁邊一樣。他的回覆沒有多餘的問候,也沒有廉價的安慰,只有一句簡單的話,失眠很辛苦吧,那我明天幫妳做一個沒有咖啡因的,甜度再低一點的,好不好,妳試試看,睡前吃一點點甜的,有時候會比較好睡。後面跟著一個月亮跟一個小貓咪蓋被子的貼圖。他的語氣依舊溫暖而笨拙,卻讓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我盯著那句沒有咖啡因的,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在三十二樓,沒有人會問我失眠很辛苦吧,大家只會說蔚然妳氣色看起來不好,要不要喝綠茶提神,或者乾脆視而不見,因為失眠被視為是抗壓性不足的表現。但這個只見過一次面、甚至連我全名都還叫不太順口的男生,卻把我隨口的一句抱怨,認真地當成了一件需要被解決的事。我回了一個好字,後面加了一個謝謝,試圖讓自己的語氣看起來不要太感動。

他沒有再多聊,只回了一句那妳先忙,早點休息,明天見。明天見這三個字,讓那個凌晨一點的儀式,忽然有了更具體的形狀,不再是單方面的投放,而是雙向的約定。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期待明天。

隔天晚上,我因為沈嘉儀臨時要的報表,又加班到十一點半。整棟大樓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聲,我正埋頭在數字堆裡,手機卻在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亮起。是林明川伯伯,他用大樓的總機打來,聲音和藹,許小姐,樓下有妳的外送,是一個年輕人送來的,說是預訂的甜點,一定要親手交給妳。我愣住了,我沒有訂任何外送。走到一樓大廳,果然看到陳皓陽站在門口的雨棚下,他今天沒有穿外送的制服,而是穿著白色T恤與帆布圍裙,外面套了一件防水的薄外套,頭髮有點被風吹亂,手裡提著一個綁著緞帶的牛皮紙盒,紙盒外還貼著防撞的氣泡紙,看得出來是極度小心地護送過來的。

他的機車停在路邊,後座的保溫箱還亮著燈。王哲宇應該也在附近,因為我看到保溫箱上貼著夜喵甜點的字樣,那字體是張以晴設計的,圓圓的,很可愛。陳皓陽看到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露出了虎牙與酒窩,笑容在深夜的路燈下顯得格外乾淨。許小姐,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妳,我記得妳說會失眠,所以今天跟哲宇一起試做了低糖的伯爵茶慕斯,沒有咖啡因,甜度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還加了一點點洋甘菊,希望能讓妳好睡一點。他把紙盒遞給我,動作輕柔,像是遞出一件易碎品。

我接過紙盒,紙盒還帶著微涼的冷度,顯然是剛從冷藏拿出來。他的指尖因為長時間待在廚房與騎車吹風,有點粗糙卻很溫暖。我抬頭看他,他的臉頰因為趕路而有點泛紅,眼下有淡淡的陰影,看得出來是沒有睡飽。我這個自私的失眠抱怨,竟然讓他在白天跑完外送、晚上備料之後,還額外為我做了一份客製化的甜點。我的那套效率至上的邏輯,在這一刻完全失靈,我算不出來這份甜點的成本效益,也算不出來他花了多少時間。

這個是給睡不著的妳,他指了指紙盒上那張手寫小卡,字跡跟上次的提拉米蘇一模一樣,工整而溫柔,上面寫著,給睡不著的妳,願今晚的夢是甜的,沒有咖啡因,沒有負擔,早點休息。後面還畫了一隻小小的貓咪,蜷成一團睡覺的樣子。林明川伯伯站在一旁,笑咪咪地看著我們,手裡拿著保溫杯,像是在看一齣深夜劇場。

我抱著紙盒,站在信義區深夜的風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這兩個字太輕,太官方,無法承載我心裡那份突如其來的震動。我張了張口,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其實不用這麼麻煩,我只是隨口說說。他卻搖搖頭,很認真地說,不會麻煩,我本來就喜歡做甜點,能幫上忙,我很開心。而且妳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記住喔。他的語氣坦蕩,沒有任何曖昧的壓力,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穿透力。

回到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我打開紙盒。那份伯爵茶慕斯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精緻,表面用可可粉篩出細細的貓腳印,慕斯體呈現淡淡的伯爵茶色,聞起來有佛手柑與洋甘菊混合的香氣,清淡而不膩。我用附贈的木湯匙挖起一口,放進嘴裡。甜度真的很低,低到幾乎不像是甜點,卻在舌尖化開時,釋放出溫潤的茶香與奶香,沒有咖啡因帶來的刺激,只有一種被溫柔包裹的安穩感。這不是一份為了銷售而做的商品,這是一份為了我這個人而做的安慰。

我坐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吃著這份給睡不著的妳的慕斯,眼眶忽然有點熱。我想起自己這幾年,為了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為了在沈嘉儀那樣的菁英標準下生存,我把所有柔軟的部分都藏進了盔甲裡,不輕易求助,不輕易示弱,不讓任何人看見我其實也會失眠、也會胃痛、也會在凌晨一點感到孤獨。而現在,有一個人,只是因為我隨口的一句話,就願意為我熬夜做一份沒有人會點的甜點,還在深夜十一點多,冒著風把熱度與心意一起送到我手上。

我的手機亮起,是陳皓陽傳來的訊息,不用急著回覆,吃完好好睡一覺,明天如果有空再告訴我喜不喜歡就好,晚安。他的體貼,永遠比我的傲嬌多走一步。我看著那份只吃了一半的慕斯,看著那張手寫小卡上蜷成一團的小貓,忽然覺得,我那座行走的冰箱,好像真的裂開了一道縫。冷空氣正在悄悄流出去,而外面那個溫暖的、帶著伯爵茶香的世界,正試圖流進來。

我拿起手機,對著那份慕斯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慕斯在會議室的冷白燈光下,依然散發著溫暖的光。我把照片傳給他,打了很長一段話,詳細描述了它的香氣、口感、還有那份恰到好處的低甜度,像是在寫一份最認真的試吃報告。最後,我在結尾加了一句,今天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謝謝你,陳皓陽。打出他全名的時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像是終於把一個一直不敢叫出口的名字,正式地放進了我的世界裡。而在溫州街的工作室裡,陳皓陽看著我的長篇回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王哲宇在一旁一邊整燙檸檬塔,一邊無奈地說,又是那個信義區的許小姐,對吧。陳皓陽點點頭,把手機貼在胸口,小聲地說,她記得我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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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加班地獄的救援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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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那份低糖伯爵茶慕斯的魔力可以持續很久,至少可以讓我把失眠兩個字從待辦清單裡刪掉。我甚至把那張畫著蜷成一團小貓的手寫小卡夾進了我的行事曆內頁,夾在財務模型與風險矩陣的中間,像是把一枚不屬於三十二樓的書籤硬塞進全是數字的檔案夾裡。那天凌晨我抱著那個還帶著冷藏溫度的牛皮紙盒回到空無一人的會議室,一口一口把那個甜度只有三分之一的慕斯吃完,然後居然真的睡了五個小時,沒有被凌晨三點的焦慮叫醒,沒有反覆檢查手機訊息。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奇蹟。我對自己說,許蔚然,妳看,妳只是需要一點點洋甘菊跟佛手柑的香氣,妳沒有那麼需要被記住,妳只是剛好缺糖。可是這種自我說服在季報死線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隔天早上九點,我提著托特包走進信義區這棟玻璃帷幕大樓時,台北的天氣悶得像一口蓋緊的鍋子。我還沒把筆電從包包裡拿出來,Outlook就跳出一封來自沈嘉儀的會議邀請,主旨只有八個字,年度預算重編緊急會議,時間是九點半,地點是第三會議室。我盯著那封信,看著寄件人那個永遠燙著精緻長捲髮的頭像,心口就先沉了一下。前一天她才在週會上說很滿意,滿意的代價果然立刻就來了。

我準時走進會議室,裡面已經坐滿了人。空調照例開到二十二度,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卻讓人覺得更窒悶,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週會。沈嘉儀穿著一身鐵灰色高訂套裝,深棕色長捲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紅唇抿成一條精準的直線,手腕上的名牌腕錶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投影幕切到客戶剛剛寄來的信件,語氣優雅得近乎殘忍。

客戶在昨晚臨時更動了策略方向,沈嘉儀的指尖輕點著雷射筆,聲音在會議室裡清晰地迴盪,原本的成本壓低百分之三已經不夠,現在要重做整份財務模型,毛利結構要全部打掉重練,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可以上董事會的版本。她的眼神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我身上,蔚然,這份模型從頭到尾都是妳主導的,妳最熟悉邏輯,就由妳來收尾。團隊全力支援妳,今晚我們一起把它攻下來。

全力支援這四個字聽起來很溫暖,實際上就是所有人都要陪我一起熬夜。我點頭,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穩,收到,我下午先把舊模型的假設全部拆開,晚餐前給第一版架構。沈嘉儀很滿意我的反應,她輕輕頷首,補了一句,辛苦了,這就是菁英的價值,客戶永遠只記得最後交出去的是不是驚艷。散會後,幾個同事發出壓抑的嘆息,李宥芯抱著筆電經過我身邊時,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蔚然姐加油,她的眼神裡有同情,也有那種新人特有的無能為力。我對她擠出一個笑,說沒事,照節奏走就好。

可是我心裡很清楚,這不是照節奏就能走完的事。客戶要的不是調整數字,是整個故事要重講。我們原本用來支撐成本下降的假設全部作廢,等於要在一夜之間重新搭建一座邏輯的高樓。我把自己關進會議室,把白板寫滿,把Excel的分頁開到二十幾個,咖啡一杯接著一杯,時間被切成以小時為單位的戰場。中午我根本沒去茶水間,李宥芯幫我買了一個御飯糰放在桌上,我只咬了兩口就覺得胃在翻攪。我的胃向來不好,加班到深夜加上空腹喝黑咖啡,胃酸像細小的針一樣在胃壁上密密地扎。那種痛我很熟悉,熟悉到可以把它排進時程表裡,告訴自己忍到凌晨兩點就能回家吃胃藥。

下午四點,沈嘉儀又把我叫進她的辦公室。她靠在皮椅上,交叉著手,指甲上的紅色在燈光下很刺眼,蔚然,我聽說妳中午沒吃東西。她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我以為她要關心我,結果下一句就是,專案期間身體是妳自己的資產,要管理好,不要讓低血糖影響判斷力。她說得雲淡風輕,卻精準地踩在我最不想被看見的軟肋上。我立刻站直,回答我很好,只是比較專注,馬上就去吃點東西。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卻沒有溫度,那就好,我對妳的期待很高,別讓私人狀態影響專業表現。我走出辦公室,手心有點出汗,她怎麼會知道我沒吃東西,肯定是李宥芯在茶水間說溜了嘴,但我沒有怪她的意思,她只是藏不住擔心。

晚餐時間,辦公室叫了外送便當,大家圍在茶水間匆匆扒了幾口又回到座位上。我因為胃痛,根本吃不下油膩的排骨便當,只喝了幾口熱水,假裝自己已經吃飽。李宥芯坐在我斜對面,她那份便當也沒怎麼動,一直用餘光看我。她今天穿著淺黃色針織衫與百褶裙,公主頭綁得有點鬆,看起來比平常更焦慮。她大概看了我五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我用眼神示意她專心在她的分工上,她卻把頭低下去,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地滑動。我沒有多想,以為她在回覆客戶訊息。

晚上九點,整棟大樓開始安靜下來。信義區的夜景在窗外展開,台北101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起,仁愛路的車流變成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會議室裡只剩下鍵盤聲、滑鼠點擊聲跟空調低沉的嗡鳴。沈嘉儀沒有離開,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台MacBook,時不時抬頭檢視我們的進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讓所有人都不敢把椅子往後靠。這就是三十二樓的加班地獄,沒有人會大聲抱怨,因為抱怨本身就被視為不夠菁英。大家只是沉默地把疲憊摺疊起來,塞進更深的地方。

我的胃痛在十點半的時候到達頂點。那種痛不是劇烈的絞痛,而是持續的、沉悶的、帶著空轉感的痠痛,加上低血糖讓我的視線開始有點發白,額頭滲出薄薄的汗。我把外套脫掉又穿上,試圖用調整體溫來掩飾不適。我告訴自己,許蔚然,妳不能在這個時候示弱,妳是專案副理,妳一倒,整個團隊的節奏就亂了,沈嘉儀會怎麼看妳,她會把這次胃痛記進妳的績效備註裡,認為妳抗壓性不足。我把手放在腹部輕輕按壓,另一隻手還在鍵盤上快速地輸入公式,像是一個精密的機器即使零件過熱也要繼續運轉。

十一點零七分,我的手機在桌下震動了一下。我以為是陳皓陽的凌晨一點問候提早來了,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結果點開卻是張以晴傳來的貼圖,她傳了一個加油的貓咪,說她看到我的限時動態還亮著,知道我在加班。我回了一個沒事快完成了的貼圖,把手機倒扣回去。可是那個震動卻讓李宥芯抬起頭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嘉儀,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樣,把手機拿起來,低下頭打字。她的手指打得很快,臉頰有點紅,像是在做一件很冒險的事。

我沒有料到,她傳訊息的對象不是客戶,也不是朋友,而是陳皓陽。

後來我才知道,李宥芯從上次茶水間察覺我氣色變化後,就一直對那個送錯的提拉米蘇耿耿於懷。她趁著幫我整理外送紀錄時,偷偷記下了夜喵甜點的帳號,又透過張以晴設計的那個圓圓貓咪標誌找到了陳皓陽的LINE。她一直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可愛的秘密藏在心裡,直到今晚看到我臉色蒼白卻硬撐著不肯說,她才鼓起勇氣傳了一封很長的訊息給他。訊息的大意是,陳皓陽你好,我是許蔚然的同事李宥芯,蔚然姐現在胃痛又沒吃東西,可是她不敢說,沈協理也在,我們都在加班,可以拜託你送一點熱的東西來嗎,不用貴的,熱湯就好。她傳完之後,整個人緊張到把手機塞進抽屜,不敢再看。

而在溫州街那間只在深夜營業的工作室裡,陳皓陽正跟王哲宇一起為隔天的預訂單備料。他白天跑了一整天的外送,晚上又在廚房裡站了四個小時,手臂上沾著麵粉,額頭都是汗。王哲宇穿著黑色廚師服,正在整燙檸檬塔的表面,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很淡。陳皓陽的手機亮起時,他原本以為是客人詢問取貨時間,點開卻看到一個陌生女生自稱是許蔚然的同事,說許小姐在加班,胃痛,低血糖,需要熱湯。他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王哲宇在一旁看他忽然放下手中的擠花袋,抓起外套就往外衝,忍不住皺眉喊住他,喂,你又要幹嘛,紅豆湯還在鍋裡滾,鹽之花可麗露才剛出爐,你是要送去哪裡。陳皓陽一邊把防水外套往身上套,一邊快速地說,信義區那棟商辦,許小姐她們在加班,她胃痛沒吃東西,我送個熱湯過去,很快就回來。王哲宇把檸檬塔的噴槍關掉,語氣沉穩卻帶著擔憂,外面在下雨,你白天已經騎了八小時,現在又要冒雨送這一趟,你以為你是超人。而且人家是大公司在加班,你一個外送員這樣衝過去,不會很奇怪嗎。

陳皓陽把安全帽扣上,笑起來露出虎牙,語氣卻很認真,不會奇怪,她上次說會失眠,我就記住了,這次她同事說她胃痛,我不能假裝沒看到。而且熱湯要趁熱喝,可麗露也要剛出爐才好吃。王哲宇看著他那種少根筋卻異常堅定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從保溫鍋裡舀出一碗剛煮好的熱紅豆湯,湯裡加了少許鹽之花跟桂圓,又從烤盤裡夾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可麗露,外層焦脆,內層濕潤,香氣濃郁。他把東西仔細地裝進保溫袋,又貼上防撞貼紙,叮囑道,騎慢一點,湯不要灑了,記得請警衛幫你轉交,不要硬闖人家的辦公室。陳皓陽點頭,把保溫袋緊緊抱在胸前,衝進雨裡。

台北的雨在十一點多的時候下得很大,機車的導航在雨夜裡有點失靈,但陳皓陽對信義區的路早就熟到閉著眼睛都能騎。他把保溫袋用防水布包了兩層,自己卻被雨淋得半濕,制服貼在背上,頭髮被安全帽壓得扁塌。他把車停在大樓門口時,雨還在滴滴答答地打在雨棚上。林明川穿著深藍色警衛制服,拿著保溫杯從保全室走出來,一眼就認出他,笑咪咪地說,又是你啊,年輕人,這次又送錯地址嗎。陳皓陽有點喘,臉頰被雨跟風吹得泛紅,卻還是把保溫袋舉起來,語氣有點不好意思,林大哥,不好意思又麻煩你,這次沒有送錯,是許小姐的同事說她加班沒吃東西,胃痛,我煮了熱紅豆湯跟可麗露,想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可以嗎,湯要趁熱。

林明川接過保溫袋,掂了掂,感覺到裡面的重量與溫度,點點頭說我知道,三十二樓今天燈全亮著,肯定是在趕死線。你放心,我幫你送上去,你先別走,在這裡躲一下雨。陳皓陽搖搖頭說沒關係,我在樓下等一下就好,如果她有回覆再告訴我。林明川看著這個二十八歲的大男孩,明明自己也累到眼下有陰影,卻還是站在雨棚下,眼神一直往大樓頂樓看,像是在守護什麼重要的東西。他拍拍陳皓陽的肩,提著保溫袋走進大樓。

十一點四十八分,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林明川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保溫袋,臉上帶著和藹的笑。許小姐,李小姐,有妳們的外送,樓下一個年輕人冒雨送來的,說一定要趁熱交給妳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沈嘉儀也抬起頭來,眼神在保溫袋跟我之間來回。李宥芯的臉瞬間紅了,她有點慌張地站起來,想解釋卻又不敢在沈嘉儀面前多說。

我愣住了,我沒有訂任何東西。我站起來接過保溫袋,袋子外面還包著防水布,裡面卻是溫熱的,熱度透過布料傳到我冰冷的指尖。那個溫度跟會議室裡二十二度的冷氣形成強烈的對比。林明川把袋子遞給我時,輕聲說了一句,那個年輕人還在樓下等,淋了雨也不肯走,說要等妳喝到熱湯。我打開保溫袋,裡面是一個用厚實紙碗裝著的熱紅豆湯,碗口用膠膜封緊,上面還貼著一張手寫小卡,字跡我認得,是陳皓陽的。旁邊是一個小紙盒,裡面躺著兩個剛出爐的鹽之花可麗露,外殼焦糖色的光澤在燈光下閃爍,香氣隨著熱氣一起竄出來,甜中帶鹹,是王哲宇最拿手的口味。

小卡上寫著,給加班到忘記吃飯的妳,紅豆湯趁熱喝,胃會比較舒服,可麗露外酥內軟,補充一點熱量,不要硬撐,記得休息一下。後面畫了一隻貓咪端著湯碗的圖案,線條有點笨拙卻很溫暖。我拿著那張小卡,站在會議室中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我明明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胃痛,我明明把所有不適都藏得很好,為什麼會有人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在雨夜裡為我煮一碗湯,還把可麗露烤到剛剛好才送來。

李宥芯這時才小小聲地開口,蔚然姐,對不起,我看妳臉色很白,又一直按著胃,我很擔心,所以自作主張傳訊息給夜喵甜點的陳皓陽,我想說熱湯對胃比較好。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低得快埋進胸口,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我看著她,她的眼神裡滿是擔心與愧疚,還有一點點期待我不要生氣的忐忑。我怎麼會生氣,我心裡只有一種被看穿的慌亂與被接住的酸楚。我輕聲說,謝謝妳,宥芯,我沒事。

沈嘉儀在這時放下手中的筆,發出輕輕的一聲喀。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那碗熱湯跟那張手寫小卡,語氣依舊優雅,卻帶著明顯的審視,蔚然,看來妳的人際關係比我想像中更廣。她拿起那張小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笑容很淡,外送平台現在連熱湯都送到商辦三十二樓了,服務真周到。不過,專案期間,我們還是要保持專注,不要讓私人情緒影響專業判斷,客戶的預算不會因為一碗湯就變得多一點,妳說對吧。她的話句句帶刺,卻包裝在關心的語氣裡,讓人無法反駁。會議室裡的空氣因為她這句話而變得更冷,幾個同事低下頭假裝在看電腦,李宥芯的臉更紅了。

我抱著那碗湯,感覺到熱度從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卻也感覺到沈嘉儀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警告我,不要把私人的溫暖帶進這個以績效為唯一貨幣的世界,她在提醒我,我是她最看好的副理,不該為了這種零工經濟的溫情而分心。可是我的胃痛、我的低血糖、我的逞強,在這碗湯面前忽然變得很具體,很值得被照顧。我張口想解釋什麼,最後卻只是點頭說,我知道,我會處理好,謝謝協理關心。

我拿著湯跟可麗露走到會議室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大家,輕輕撕開膠膜。熱氣立刻撲上來,帶著紅豆與桂圓的香氣,還有一點點鹽之花的鹹味。我用湯匙舀起一口,送進嘴裡。湯是溫熱的,不燙口,卻足以讓整個口腔跟食道都暖起來,甜度很低,卻因為那一點點鹽味而顯得更有層次。紅豆煮得綿密卻不爛,桂圓的香氣在舌尖化開,熱度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原本緊縮的胃壁像是被溫柔的手輕輕撫平,痠痛感慢慢鬆開。可麗露的外層焦脆,咬下去會發出細微的喀聲,內層卻是濕潤柔軟的,焦糖與奶油的香氣濃郁卻不膩,鹽之花在舌尖帶來一點點鹹味的驚喜,讓甜味更有記憶點。這不是便利商店的熱湯,也不是隨便的外送,這是有人在廚房裡為我一個人,慢慢熬煮、細心烤製的。

我一口一口喝著,眼淚卻有點不聽使喚地在眼眶裡打轉。我告訴自己,許蔚然,妳不能哭,妳在會議室裡,沈嘉儀還在看著妳,李宥芯還在擔心妳。但我真的太久沒有在加班的地獄裡喝到這樣的熱湯了。這幾年我總是告訴自己,胃痛就吃胃藥,低血糖就吃巧克力,不要麻煩別人,不要讓別人覺得妳很脆弱。我把所有求助的訊號都關掉,把自己訓練成一個不需要被照顧的人。可是現在,有一個人只是因為李宥芯的一封求救訊息,就冒雨把熱度送到我手上,還附上一句不要硬撐。

我拿出手機,躲在會議室的陰影裡,快速地傳了一封訊息給陳皓陽,謝謝你的湯,很暖,胃好多了,可麗露也很好吃,你淋雨了嗎,快回去休息,不要在樓下等。那頭幾乎是秒讀秒回,他傳來一個小貓擦汗的貼圖,說沒有淋很多,看到妳已讀就好了,妳快趁熱吃完,早點把工作做完回家。我看著那個貼圖,又看著碗裡還剩半碗的湯,忽然覺得,這碗湯的重量,遠遠超過了它本身的熱量。它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人真的把我的辛苦放在心上,不是放在績效表上,而是放在心上。

沈嘉儀的聲音在這時又響起,蔚然,休息夠了就繼續吧,架構給我看一下。我把眼淚逼回去,把碗蓋好,站起來回到座位上。我的胃已經不那麼痛了,手腳也因為熱湯而恢復了溫度。我把白板上的邏輯重新梳理,聲音比剛剛更穩定。李宥芯偷偷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林明川在門口對我點點頭,才轉身離開。而在樓下的雨棚下,陳皓陽收到我的訊息後,才終於跨上機車,雨水從他的外套上滴落,但他笑得很開心,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任務。

凌晨一點十五分,會議室的燈還亮著,沈嘉儀終於點頭說今天先到這裡,明天七點再戰。大家收拾東西時,我把那個空了的紙碗跟小卡小心地收進托特包,沒有丟進垃圾桶。沈嘉儀經過我身邊時,又看了那個袋子一眼,淡淡地說,記得把私人訊息跟工作訊息分開管理。她的警告還縈繞在空氣裡,像是一道無形的界線。但我抱著那個還殘留著餘溫的袋子,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很清晰地說,許蔚然,妳已經無法把這碗湯當成普通的私人訊息了,因為它剛剛在妳最黑暗的加班地獄裡,真的救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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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夜喵甜點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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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半,我把那個已經空掉的紙碗放進流理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把小卡丟掉。

照理來說,我是一個處理完任務就會立刻清空桌面的人,會議室的白板要擦乾淨,Excel的暫存檔要關掉,外送的包裝要確實分類回收,那是我在信義區三十二樓被訓練出來的生存法則,任何多餘的東西留在視線裡,都是效率的破口。可是那張畫著貓咪端湯碗的小卡,此刻卻被我用磁鐵貼在冰箱門上,旁邊是房東前年留下的泛黃租屋注意事項。小貓的線條很笨拙,湯碗上還畫了兩道熱氣,字是藍色原子筆寫的,給加班到忘記吃飯的妳。字有點擠,像是在機車坐墊上匆匆寫下的。

我站在冰箱前,看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租屋處的燈是暖黃色的,跟辦公室二十二度的冷白燈管完全不一樣。窗外溫州街方向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又很快安靜下去。這是我獨居的第八年,第一次覺得深夜的安靜不是因為大家都睡著了,而是因為有人刻意把聲音放輕,怕吵醒我。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立刻在心裡罵自己,許蔚然,妳又在過度解讀,妳只是喝了一碗紅豆湯,胃不痛了,就開始幫一碗湯加戲,妳的邏輯呢,妳的理性呢,都被鹽之花可麗露的外酥內軟吃掉了嗎。

我把冰箱門關上,強迫自己去洗澡,吹頭髮,然後坐在床上滑手機,假裝要檢查明天的行程。可是手指卻很不聽話地點開了LINE,最上面那個置頂的對話框,頭貼是一隻戴著廚師帽的橘貓,名字就叫夜喵甜點。點進去,最後一則訊息是他傳來的小貓擦汗貼圖,下面是我那句謝謝你的湯,很暖。已讀的時間顯示在凌晨一點四十二分。我盯著那個已讀兩個字,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拉扯,一方面覺得自己回得太冷淡,好像辜負了那碗在雨夜裡騎了十五分鐘才送到的湯,一方面又覺得如果回得太熱情,會不會讓對方誤會我是一個很好追的女生。我居然為了已讀兩個字,在床上翻來覆去十分鐘,最後決定什麼都不再補傳,當作沒事發生。

結果隔天在公司,我整個人都不對勁。

沈嘉儀沒有再找我麻煩,她像是把那碗湯的警告已經發送完畢,就把注意力轉去盯另一個專案。我準時交出預算重編的第一版架構,她只淡淡說了一句方向對了,繼續細化。那句話從她塗著紅唇的嘴裡說出來,竟然有點像稱讚。我應該要鬆一口氣的,可是我坐在會議室裡,看著投影幕上的數字,卻一直分心。李宥芯坐在我斜對面,她今天綁著低馬尾,穿著米白色針織外套,看到我看她,立刻用口型無聲地說,湯好喝嗎。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報表,心跳卻莫名加快。我在心裡嘀咕,李宥芯這個小八卦,嘴巴到底有沒有拉鍊,怎麼可以把我胃痛的事直接外包給一個外送員,雖然那碗湯真的救了我,但這種被看穿的感覺,還是讓我有點惱羞。

下班前,我把托特包收好的時候,紙袋裡掉出一張摺疊的菜單。那是陳皓陽前幾天在凌晨一點的儀式裡傳來的連結,我當時只點開看了一眼,就因為要回覆貼圖太緊張而關掉了。現在在茶水間的日光燈下,我重新把它攤開。是一張很簡單的電子菜單,底色是暖米色,logo就是張以晴畫的那隻圓圓的橘貓,旁邊手寫著夜喵甜點,只在深夜營業,預約制,每日限量。往下滑,沒有常見的外送平台制式選項,只有幾行字,每日隱藏甜點於凌晨一點公布,僅開放私訊預訂,面交地點為溫州街工作室或捷運公館站。

我愣住了。

我以為夜喵甜點就是一個比較用心的外送店家,頂多就是品項比較少,包裝比較可愛。可是預約制是什麼意思,只在深夜營業又是什麼意思,溫州街工作室又是什麼意思。我點進那個IG連結,追蹤人數只有一千多人,照片卻拍得異常認真。沒有網美店那種浮誇的擺盤,每一張都是在狹小廚房裡拍的實拍照,燈光有點黃,背景是鐵架與烤箱,手入鏡的比例很高,有一雙手臂上有淡淡燙傷疤痕的手,正在為檸檬塔炙燒表面,另一雙比較白皙的手,正在擠花。我認得第二雙手,是陳皓陽的,他的小指指甲旁有一個小小的傷口,上次送提拉米蘇時我瞥見過。

限時動態裡有一段影片,是兩個人在深夜的廚房裡忙碌。穿黑色廚師服、理著寸頭的那個男生,動作俐落,講話很簡短,影片裡他正把一盤可麗露從烤箱取出,頭也不抬地說,又烤焦一顆,你那個溫度計到底有沒有準。旁邊穿白色T恤的陳�

陽立刻湊過去,笑著露出虎牙,哎呀哲宇你不要這麼嚴格,焦一點比較香,客人說焦糖味重一點才好吃。我聽到那個被叫做哲宇的人嘆了一口氣,說香跟焦是兩回事,成本跟品質也是兩回事,你這樣送法,我們這個月又要倒貼瓦斯費。這段對話沒有配音樂,只有抽油煙機的嗡鳴跟烤箱的嗶嗶聲,卻莫名讓人覺得溫暖。

我在捷運上把那個IG從頭滑到尾,滑到最新一篇貼文是三天前,寫著本週預訂已滿,感謝大家,下週菜單研發中。那篇貼文下面有幾個熟客留言,說哲宇師傅的檸檬塔真的太強,等了一週值得,還有人說謝謝皓陽記得我女兒不能吃堅果,特別做了無堅果版本。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我所以為的那個外送員,並不是我腦補的那種沒有未來的零工青年。他有一個工作室,有一個合夥人,有一群會為了他提早一週預約的客人。他的溫柔不是隨機發送的,是有一個支撐系統的。

這個發現讓我有點慌。我原本把他放在一個很安全的位置,一個偶爾在深夜傳來甜點照片的溫暖外送員,我可以享受他的關心,卻不用去思考他的未來,因為那跟我的三十二樓無關。可現在我發現他其實是個創業者,一個在溫州街巷子裡,用深夜時段去賭一個夢想的人。這個定位忽然跟我的世界重疊了,他也在算成本,也在控管品質,也在為了瓦斯費跟溫度計吵架。那我該用什麼眼光看他,是客戶看店家,還是同樣在為事業焦頭爛額的人看另一個同路人。

當晚我回到租屋處,洗完澡後坐在書桌前,原本想照慣例等凌晨一點的訊息來,再回一個貼圖就睡覺。可是這次我等不到一點,才十一點半,我就主動點開了對話框。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傳出一句看起來很平靜的話。

我在IG上看到夜喵甜點的工作室,原來你們是預約制的,只做深夜時段嗎。這樣不會很辛苦,白天還要跑外送。

傳出去之後,我立刻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假裝自己很忙,去整理明天的會議資料。可是耳朵卻一直豎著,聽手機有沒有震動。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亮了。

是陳皓陽回的,而且回得很長,長到我需要往上滑才能看完。

他說,妳看到啦,被發現有點不好意思。對啊,我們現在是預約制,因為哲宇說與其接一堆零散的單,不如把品質顧好,每天限量才不會讓客人失望。工作室在溫州街一間老公寓的一樓,是跟朋友分租的,白天哲宇會去中央廚房備料,我就去跑外送,晚上十點後才一起回工作室開工,做到凌晨三點。白天跑外送其實也是為了累積客人啦,很多客人一開始都是外送認識的,後來才變成預約客。是有點累,但哲宇說這叫用時間換空間,先活下來,才有辦法談夢想。

我看著那段話,腦中自動浮現他在巷口便利商店門口等單的樣子,安全帽掛在手把上,手裡拿著保溫袋,額頭有汗。那個畫面跟我每天在會議室裡看著財報的樣子,忽然有了某種對稱,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換取未來的入場券。我還沒想好怎麼回,對話框又跳出一句,妳會不會覺得這樣很不穩定,有點像在玩。

我心口揪了一下。他居然會這樣問,語氣裡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我會用菁英的標準去審判他。我立刻打字,不會啊,我覺得很厲害,能把興趣變成預約制,代表你們對品質很有堅持,這比很多大公司說的品牌價值還真實。而且預約制其實很聰明,可以精準控管庫存跟人力,這是很好的商業模式。打完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寫顧問建議書,太生硬,又補了一句,我是真的覺得蠻酷的,可以為了喜歡的事熬夜。

那頭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輸入了很久,卻沒有立刻傳來。我有點緊張,想說是不是我講得太像面試官,讓他有壓力。就在我準備再補一個貼圖緩和氣氛時,跳出來的卻是一則語音訊息,長度是十二秒。

我戴上耳機點開,是陳皓陽的聲音,背景有點吵,有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生的聲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先說了一句,哲宇在旁邊笑我,說我打字打太慢。然後背景裡真的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無奈的笑意,喂,你那個已讀不回的對象又傳訊息了,你再改第十次,那個慕斯就要退冰了。陳皓陽立刻壓低聲音,卻還是被收進去,他說,你不要管我,我這次一定要打好一點。接著他對著麥克風,很認真地說,蔚然,謝謝妳這樣說,我本來有點怕妳會覺得我不務正業,聽妳這樣講,我比較有信心了。白天跑外送真的不是因為沒別的事做,是哲宇跟我討論過,這是最快認識客人的方法,而且可以自己控制時間。我們現在還沒有實體店面,但哲宇有乙級證照,他負責把關,我負責記客人的喜好,這樣分工蠻好的。

我把那則語音重播了三次。

不只是因為他的聲音在深夜聽起來很溫暖,而是因為背景裡那個叫哲宇的男生的吐槽,太真實了。那不是偶像劇裡的完美男主角,那是一個會為了慕斯退冰而被合夥人念的普通男生。而那個合夥人,雖然嘴上在潑冷水,語氣裡卻沒有真的責備,反而像是一個哥哥在看著弟弟談戀愛,一邊嫌棄一邊又幫他顧著爐火。

我忍不住笑出來,回了一則文字,幫我跟哲宇師傅說謝謝,他的檸檬塔看起來很厲害,下次可以預約嗎。還有,你們的爐火要顧好,不要為了回我訊息就讓慕斯退冰了,那樣我會很有罪惡感。

幾乎是秒讀,陳皓陽回了一個貓咪敬禮的貼圖,說收到,哲宇說下次做給妳吃,他其實很開心有人看懂他的堅持。然後又補了一句,妳早點睡,不要再看財報了,晚安。

我看著晚安兩個字,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把它當成普通的客服結尾語。因為我現在知道了,這句晚安是從一間只有兩個人、燈光昏黃、還開著烤箱的工作室裡傳出來的,那裡有一個穿黑色廚師服、寸頭、務實到有點嚴厲的王哲宇,正在幫他看著成本與品質,而他自己,則一邊被念一邊還是堅持要把訊息修到第十次,只為了讓我覺得被好好對待。

這種溫柔,原來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需要實力支撐的。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租屋處的暖黃燈光落在冰箱那張小卡上。我忽然有點想去溫州街看看,那間只在深夜亮燈的工作室,到底長什麼樣子。想看看那個會為了溫度計準不準而吵架的兩個人,是怎麼在同一個小小的廚房裡,把一顆可麗露烤到外酥內軟,又把一句晚安,說得這麼讓人捨不得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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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閨蜜的情感翻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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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第三十天的凌晨一點零七分,我的手機螢幕準時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在浴室裡敷著一片已經敷到半乾的面膜,手裡拿著吹風機,假裝自己根本沒有在等。

這一個月來,我的生活多了一個完全不在我原本年度計畫內的行程。每天晚上,不管我是在信義區三十二樓的會議室裡盯著客戶的財報看到眼睛發酸,還是已經回到溫州街附近的租屋處,癱在沙發上用筆電回覆白天的待辦事項,凌晨一點,夜喵甜點的橘貓頭貼一定會出現。內容也像是被什麼神秘的排程軟體寫死一樣固定,一張當日隱藏甜點的實拍照,一句手寫小卡上的話,再加一個甜點冷知識。上週是白桃烏龍戚風,冷知識是戚風蛋糕的英文chiffon原本是雪紡紗的意思。昨天是焙茶巴斯克,冷知識是巴斯克其實是西班牙跟法國交界的一個地區。每一則都短短的,卻讓我那個原本只用來收公司群組通知跟客戶已讀不回的LINE,多了一個會讓我半夜笑出來的理由。

而我,也從一開始只會回謝謝兩個字,進化到現在會為了要不要多加一個表情符號而糾結至少半小時。

我真的沒有誇張。昨天他傳來的那張照片是焦糖布丁,玻璃罐上還冒著小水珠,手寫小卡寫著給忙到忘記吃晚餐的妳,記得甜點要冰冰吃。後面還附了一個貓咪鞠躬的貼圖。我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很久,腦袋裡自動跑出一個Excel表格。欄位A是回覆選項,欄位B是風險評估。選項一,回謝謝,後面什麼都不加,優點是維持我一貫的冰山人設,缺點是看起來很像在回覆客戶的制式信件,對方可能會覺得我很冷淡。選項二,回謝謝加一個笑臉,優點是看起來比較溫暖,缺點是那個笑臉會不會太官方,感覺像主管在群組裡貼的長輩圖。選項三,回謝謝加一個愛心,優點是直接表達感謝,缺點是太露骨了,我們才認識一個月,我傳愛心給一個外送員加甜點師,他會不會以為我要告白,我在公司的專業形象還要不要。我就這樣拿著手機,站在冰箱前,把一碗原本要當消夜的優格挖了又放回去,最後選了選項四,回了一個貓咪比讚的貼圖,外加一句布丁看起來很厲害,焦糖顏色很漂亮。

傳出去之後我立刻把手機倒扣,然後去洗碗,洗了三個明明已經很乾淨的杯子,才敢翻過來看他有沒有已讀。他已讀了,回了一個開心的橘貓轉圈圈貼圖,說謝謝妳,伯爵茶慕斯的研究有進展,下次做給妳吃。我看到那句下次,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下次是什麼時候,是明天還是下週,他說的下次是客套話還是真的有在排程。我發現我居然開始會為了一個標點符號失眠。他昨天在冷知識後面多打了一個波浪號,變成小知識分享~,那個波浪號是什麼意思,是心情很好嗎,還是只是手滑多按了一下。我甚至截圖去問了我以前的統計學教授,如果樣本數是三十天,波浪號出現的頻率跟當日甜點的甜度有沒有相關性。教授已讀不回,大概覺得我瘋了。

所以我決定,我需要一個外部顧問。

我立刻約了張以晴。張以晴是我政治大學的室友,也是我這個行走的冰箱唯一敢讓她看到內建結霜層的人。她現在是自由接案的設計師,幫夜喵甜點畫過那隻橘貓logo,所以她算是這整起錯誤地址事件的唯一知情者兼共犯。我傳訊息給她的時候是週五下午三點,我說晚上有沒有空,公館見一面,我有很嚴肅的專案要諮詢。她回得很快,說又怎麼了,是沈嘉儀又要妳重做模型還是妳那個甜點小哥又傳了什麼讓妳內心小劇場演到三集連播。我說妳閉嘴,晚上七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公館捷運站二號出口出來,溫州街巷口那間獨立咖啡廳。店面很小,木頭桌面都被筆電刮出痕跡,牆上貼滿各種獨立樂團的演出海報,還有一整面書牆放滿二手書。空氣裡永遠有咖啡機的蒸氣聲跟淡淡的肉桂捲味道。這裡跟信義區的商辦咖啡廳完全是兩個世界,那裡的咖啡一杯兩百八十元,杯子上印著英文標語,這裡的拿鐵一杯一百六,老闆還會問你要不要加免費的燕麥奶。張以晴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米色亞麻襯衫配深藍色闊腿褲,亞麻色短捲髮隨意夾在耳後,面前攤開一台筆電跟一堆色票,正在幫一個選物店做品牌視覺提案。她看到我推門進來,立刻把筆電闔起來一半,笑得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許蔚然,妳今天居然沒有穿西裝套裝,真是稀奇,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嗎。她上下打量我,我今天為了掩飾自己是來求救的,刻意穿了休閒一點的針織上衣跟牛仔褲,頭髮也沒有紮馬尾,而是直接披著。她接著說,平常在信義區三十二樓那個尖頭高跟鞋可以當兇器的許副理,現在看起來終於像個三十一歲的女生了。

我把托特包放下,點了一杯熱拿鐵,坐下來之後立刻把手機推到她面前。螢幕上是我跟陳皓陽這三十天的對話紀錄,我已經很有效率地做好重點標記,把每一個有波浪號、有貼圖、有語助詞的地方都用螢光筆功能畫起來。我用一種在會議室報告的語氣說,張以晴,我需要妳幫我翻譯一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每天固定一點傳訊息,有時候會多一個語助詞,有時候會少一個標點,這個波動的標準差是不是代表他的情緒不穩定,還是我的解讀過度了。我昨天回了一個比讚,他回轉圈圈,這個轉圈圈的強度是不是大於比讚,是不是代表他對我的好感度提升了兩個百分比。

張以晴看著我的螢幕,先是愣了三秒,然後直接笑到差點把咖啡噴出來。她拿起手機滑了兩下,一邊滑一邊用那種設計師在看業主爛草稿的語氣說,許蔚然,妳真的沒救了。妳在公司幫客戶做財務模型的時候不是很會抓重點嗎,怎麼一遇到感情就變成數據白癡。來,姐姐幫妳做情感翻譯機,人家傳焦糖布丁給妳,是因為妳上次說妳胃痛要吃軟一點的東西,他記住了。他多打一個波浪號,是因為他今天心情好,想要讓語氣軟一點,不是因為他按錯鍵。他回轉圈圈,是因為他看到妳回比讚,開心到想在溫州街的工作室裡跳舞,跟什麼強度量化沒有半點關係。

我被她說得有點惱羞,立刻反駁,才不是,我哪有解讀過度,我只是在做風險控管。我跟他才認識一個月,而且我們的世界差那麼多,他白天跑外送,晚上做甜點,我在顧問公司每天跟客戶開英文會議,我們連上班時間都是顛倒的。我如果表現得太熱情,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很隨便,或者讓他的朋友覺得我只是想找個人打發加班的寂寞。我可是許蔚然,我在公司的標籤是理性至上,效率至上,怎麼可以在私訊裡變成一個會為了貼圖糾結半小時的人。這不專業。

張以晴聽完,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我。她把筆電完全闔起來,色票推到一邊,用一種很少見的溫柔語氣說,蔚然,妳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妳到底是對一個外送員動心,還是對一個能在妳最孤獨的時候準時出現的人動心。這兩件事差很多。她說,妳在信義區三十二樓加班到凌晨一點的時候,全世界都下班了,只有警衛室的燈還亮著,那個時候有人記得妳沒吃飯,記得妳失眠,記得妳不吃肉桂,還願意在雨天騎十五分鐘的車就為了一碗熱湯,那不是外送員,那是妳在那個垂直世界裡唯一的水平座標。妳會為了他的標點符號焦慮,不是因為妳變笨了,是因為妳終於開始在乎一件跟KPI無關的事。這很正常,這叫喜歡。

我被她那句喜歡兩個字打得有點措手不及,手裡的拿鐵杯子忽然變得很燙。我下意識想要否認,想要用我最擅長的邏輯反駁她,說喜歡要有明確的定義,要有可驗證的行為指標,我們才私訊一個月,樣本數不足,不能下結論。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很小聲的,可是我怕我會期待太多。她很少看到我露出這種表情,有點心疼地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說期待有什麼不對,妳在公司期待客戶準時付錢,期待專案準時上線,怎麼期待一個人準時傳訊息就變成不專業了。許蔚然,妳那個冷漠護盾是拿來擋沈嘉儀那種人的,不是拿來擋會幫妳記得要冰冰吃的人。

那天在咖啡廳,我們聊到晚上九點多。張以晴一邊幫我翻譯每一則訊息背後的真心,一邊還不忘打開筆電給我看她幫夜喵甜點做的新包裝提案。她說王哲宇那個寸頭師傅其實很要求細節,連橘貓的鬍鬚要幾根都要管,陳皓陽則是負責在旁邊一直說好可愛好可愛,兩個人的分工跟我們當年做畢業專題一模一樣,一個負責把關,一個負責賣萌。她還偷偷告訴我,陳皓陽為了不讓訊息看起來像罐頭簡訊,每一則手寫小卡都重寫三次以上,有一次還因為寫太久被王哲宇念說慕斯都要退冰了。我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心裡那個原本緊緊綁著的結,好像被她的話鬆開了一點點。

回家的捷運上,我一路看著窗外的夜景。經過中正紀念堂的時候,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我忽然覺得張以晴說得對,我會焦慮,不是因為我對外送員這個標籤動心,而是因為在那個每天都要用英文簡報證明自己價值的世界裡,突然有一個人,不看我的職稱,不看我的績效,只記得我說過我怕甜,記得我說過我失眠,然後每天凌晨一點,什麼都不求地傳來一句今天的甜點是這個,妳要好好休息。這種被準時惦記的感覺,比任何一次專案被客戶稱讚都還要讓我覺得被接住。

所以那天晚上,我回到租屋處,沒有等到凌晨一點。

大約是十一點四十分,我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著,坐在書桌前看著白天被客戶刁難的會議紀錄。那個客戶在會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們的模型邏輯有問題,要我們整份重做,我當下維持專業笑容說沒問題,可是回到座位上其實委屈到胃都有點抽痛。這種委屈我平常不會跟任何人說,連張以晴我都只會輕描淡寫,因為我覺得說出來就是示弱。可是在那個瞬間,我看著LINE置頂的那隻橘貓,忽然很想把這件事告訴他。不是為了求安慰,也不是為了討拍,只是想讓那個每天跟我分享甜點冷知識的人,也知道我今天過得不是很好。

我打了很長一段話,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傳出去一句很短的話。今天被客戶在會議上洗臉了,有點累,但我有把模型改完。

傳出去之後我又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情緒化了,這樣會不會給他壓力,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很負面。我把手機丟到床尾,決定去吹頭髮,假裝不在意。可是才過了不到兩分鐘,手機就震動了。

不是貼圖,不是甜點照片,也不是冷知識。

只有三個字。

我在聽。

後面沒有波浪號,沒有表情符號,乾乾淨淨的三個字,卻像一顆溫熱的石頭,輕輕放在我因為加班而緊繃了一整天的心上。我坐在床沿,頭髮還滴著水,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忽然有點熱。我發現我不需要他幫我解決客戶的問題,也不需要他教我怎麼改模型,我只需要有人在那個時間點,願意對我說我在聽。這三個字比任何華麗的甜點照都還要有力量,因為它代表他把手機從烤箱旁邊拿起來,暫時放下手邊的麵糊,認真地把我的委屈接住了。

我回了一個謝謝,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貓咪流淚的貼圖。那是我第一次沒有計算風險,沒有評估強度,完全照著心裡的感覺回的訊息。他很快又回了一個抱抱的貼圖,說早點睡,明天我做一個不甜的給妳。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租屋處暖黃色的燈光落在冰箱那張小卡上。我忽然覺得,一個月的凌晨問候,好像已經把我那個行走的冰箱的溫度,調高了好幾度。而我,也第一次沒有覺得期待是一件丟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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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導師的冷水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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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三分,我的手機亮起來的時候,我正把筆電闔上,準備假裝自己要去睡覺了。

這是我這個月以來養成的最不專業的習慣,明明已經洗完澡,敷完臉,甚至把隔天要穿去信義區開會的襯衫都燙好了,卻還是硬要坐在書桌前多磨蹭十分鐘。租屋處的檯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窗外溫州街巷子裡的機車聲已經變得很稀疏,冰箱門上還貼著上次那張手寫小卡,上面寫著給忙到忘記吃晚餐的妳,記得要冰冰吃。字有點歪,大概是趕著出爐前寫的,旁邊還畫了一隻尾巴翹起來的橘貓。

我一邊告訴自己,許蔚然,妳只是剛好還沒睡,順手回個訊息而已,才不是在等。一邊又很誠實地把手機從靜音切回有聲音,螢幕朝上放在手邊,連震動都要確認有沒有開。

結果那天,橘貓頭貼跳出來的不是甜點照片。

陳皓陽傳來一句話,蔚然,妳睡了嗎,我今天在工作室試了一個新的檸檬塔配方,想問妳明天有沒有空,想讓妳試試看。後面沒有貼圖,沒有冷知識,也沒有那句固定的今天的隱藏甜點是。就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盯著螢幕看了快一分鐘。

我立刻把手機倒扣起來,站起來去廚房倒水。我的腦內會議室瞬間全體起立。A部門說,他這是什麼意思,檸檬塔試吃是藉口吧,是不是想約見面。B部門說,可是我們之前都是線上私訊,從來沒有正式約過,他會不會只是客氣問問。C部門,最大聲的那個,直接拍桌說許蔚然妳不要自作多情,人家是甜點師,找妳試吃很正常,妳可是信義區三十二樓的專案副理,人家可是白天跑外送晚上做甜點的夜喵甜點主理人,你們的排程根本對不上。

我把水喝完,又走回書桌前,重新把那句話看了一遍。想讓妳試試看,五個字,語氣比平常小心很多,連標點符號都沒有用波浪號。我忽然有點心疼他,明明平常傳甜點冷知識的時候可以打一長串,今天卻連一個表情符號都不敢加。

我沒有立刻回。我回了一個好啊,明天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拿。加了一個微笑的貼圖,想讓語氣看起來輕鬆一點。傳出去之後,我立刻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回得太快,會不會顯得我很期待。可是不到三十秒,他就已讀了,回了一個好快的謝謝,那我明天晚上九點在工作室等妳,會幫妳留一個剛出爐的。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鞠躬貼圖。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關掉檯燈,躺進被子裡,卻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溫州街的工作室,我只在地圖上看過,從來沒有真正走進去過。那裡對我來說,一直是LINE裡的一個橘貓頭貼,一個每天凌晨一點會出現的溫暖座標。明天要真的走進去,從虛擬的甜點宇宙走進現實的巷子,我忽然有點緊張,緊張到開始思考明天要穿什麼,要不要化妝,穿高跟鞋會不會在巷子裡拐到腳。

隔天白天在公司,我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低度當機的狀態。

沈嘉儀早上臨時丟了一個客戶的預算重編需求,要我在下班前給出初版。李宥芯抱著筆電經過我座位的時候,很小聲地說,蔚然姐,妳今天氣色很好耶,是不是昨天有睡飽。我差點把咖啡打翻,只能用最專業的語氣說,還可以,模型跑完就會去睡。她喔了一聲,卻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眼神多看了我兩眼,那種眼神跟她平常在茶水間蒐集八卦時的雷達一模一樣。

我好不容易撐到晚上八點半,把檔案寄出去,跟團隊說我先走了。走出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的時候,晚風有點涼,捷運站出口的人潮正多。我沒有搭捷運,選擇用走的往公館方向去。從信義區到溫州街,計程車只要十五分鐘,可是用走的,感覺像是從一個世界慢慢過渡到另一個世界。高樓的燈光慢慢變矮,連鎖咖啡店變成獨立小店,便利商店的燈光變成巷口那種鎢絲燈泡的黃光。我穿著白色的針織上衣跟牛仔褲,沒有穿西裝套裝,也沒有穿尖頭高跟鞋,頭髮披著,只上了一點淡妝,感覺自己好像偷偷從那個行走的冰箱外殼裡溜出來了。

夜喵甜點的工作室藏在一條很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沒有大招牌,只有一塊木頭做的橘貓立牌,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預約已滿。鐵捲門拉起一半,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還有烤箱運轉的嗡嗡聲跟檸檬皮的香氣。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兩個人的對話聲。

是陳皓陽跟王哲宇。

我本來想直接敲門,可是聽到我的名字,就停住了。不是故意要偷聽,只是巷子很安靜,他們的聲音從半開的門裡飄出來,很清楚。

王哲宇的聲音比較低,也比較沉,我認得那個語氣,跟他在私訊裡被陳皓陽抱怨說一直被念慕斯要退冰了的語氣很像。他說,皓陽,你確定要現在約她嗎,你想清楚了沒。人家是信義區的專案副理,每天開英文會議,管的是幾千萬的預算,你白天還在跑外送,晚上才在這裡烤塔,你要拿什麼約她,靠這個巷子裡沒有招牌的工作室嗎。

我愣在門口,手還懸在半空中。夜風把立牌的粉筆灰吹起來一點點,我忽然覺得有點尷尬,好像不該聽到這些。可是我也沒有走開,因為下一秒,我聽見陳皓陽的聲音。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剛從烤箱前退開,還帶著一點熱氣。他說,我知道啊,哲宇,我就是知道才不敢傳。我今天打那句想讓妳試試看,打了快一個小時,刪掉重打五次。我怕她覺得我很隨便,也怕她朋友覺得我只是想攀關係。我沒有勞健保,也沒有固定的休假,連這個工作室都是跟你一起合夥才撐起來的,我憑什麼約她去吃飯,憑這個檸檬塔嗎。

他的語氣裡沒有平常的虎牙笑聲,也沒有那種樂天派的大男孩感,就是很誠實的,有點自卑的,認真在煩惱的聲音。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會在回訊息前糾結半小時,原來他也會。原來那個每天準時帶給我溫暖的人,也會在傳一句邀約前,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五次。

王哲宇沉默了一下,鐵盤碰撞的聲音響起,應該是在整燙剛出爐的塔皮。我聽見他說,可是皓陽,你不試,你就永遠只是那個送錯地址的外送員。你每天凌晨一點傳訊息給她,記得她不吃肉桂,記得她失眠要低糖,記得她對伯爵茶過敏卻喜歡佛手柑的香氣,這些溫柔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你的溫柔就是你的履歷,你不拿出來投一次,怎麼知道對方會不會給你面試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軟了一點,接著說,而且我看得出來,許小姐不是那種會看職稱跟年薪來決定要不要吃一個甜點的人。她如果真的只看那些,她根本不會回你那個比讚的貼圖,也不會在雨夜收下那碗熱紅豆湯。她回你,是因為你這個人,不是因為你是誰。你如果現在退縮,才是真的對不起你這一個月每天一點準時出現的自己。

檸檬的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酸甜的,很清新。我站在門口,眼睛忽然有點熱。王哲宇的話,一句一句,像是在對陳皓陽說,也像是在對門外的我說。我一直用菁英跟零工經濟來區分我們,用三十二樓跟平面街道來計算我們的距離,可是王哲宇卻用很簡單的邏輯把那個距離打破了。他說溫柔就是履歷,我忽然想起這一個月來,陳皓陽傳給我的每一張手寫小卡,每一個記得我忌口的細節,那些東西,確實比我任何一份績效考核報告都還要真實。

我深呼吸,把手放下來,輕輕敲了門。

裡面的對話停了,腳步聲靠近,鐵捲門被拉起來一點,陳皓陽探出頭來。他今天穿著白色的T恤跟帆布圍裙,額頭上還有因為烤箱熱氣而冒出的汗,安全帽放在旁邊的機車上,頭髮有點被壓塌。他看到是我,先是愣住,然後眼睛慢慢睜大,笑容有點慌張地跑出來,露出那顆虎牙。

蔚然,妳來了,妳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有點手忙腳亂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塔剛出爐,我還在等它降溫,妳先進來坐。

王哲宇也從廚房走出來,他穿著黑色的廚師服,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很明顯。他對我點點頭,語氣很穩地說,許小姐,初次見面,我是王哲宇,晚上好。他的眼神沉穩,打量我的方式不帶任何評價,就像一個職人在確認食材的新鮮度一樣,專業而有禮。

工作室很小,卻很乾淨。牆上貼滿客人的感謝便利貼,有一整面層架放滿麵粉跟奶油,烤箱還在發出餘溫。我坐在靠窗的小桌子前,陳皓陽把那個檸檬塔端出來,塔皮是剛烤好的金黃色,上面擠著像雲朵一樣的檸檬奶霜,還放了一片薄薄的糖漬檸檬片。他放下的時候,有點緊張地說,這個是低糖的,酸度有調低一點,因為妳說過不喜歡太甜,我試了三次,才找到這個比例。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酸度剛好,甜度很低,奶霜入口就化開,塔皮卻還是酥的,帶著一點焦香。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收到他的提拉米蘇時,也是在凌晨一點的辦公室裡,那個時候我還穿著西裝套裝,覺得甜點只是多餘的熱量。現在坐在這個沒有冷氣只有電風扇的小房間裡,吃著為我客製的檸檬塔,卻覺得比任何一家高級餐廳的甜點都還要好吃。

很好吃,我小聲地說,抬頭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等著被稱讚的小狗。

王哲宇在旁邊一邊收拾桌面,一邊很平淡地補了一句,他為了這個塔,今天重做了三次塔皮,第一次烤太焦,第二次糖放多了,第三次才敢拿給妳。妳如果說不好吃,他大概今晚會躲在冰箱前面檢討到天亮。

陳皓陽立刻轉頭,有點窘地說,哲宇,你不要爆料啦。

我忍不住笑出來,那個笑聲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因為在公司我幾乎不會這樣笑。我發現,在這個只有烤箱聲跟檸檬香氣的房間裡,我好像不需要一直維持那個行走的冰箱的設定。

坐了一會兒,我看時間已經九點半,就說要先回去了。陳皓陽堅持要送我到巷口,王哲宇則留在裡面繼續整理。我走在前面,他推著機車跟在後面,巷子的燈光很暗,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轉頭對他說,謝謝你今天的檸檬塔,我很喜歡。

他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說妳喜歡就好。

我們對看了一下,夜風吹過來,把他的圍裙吹起來一點。我忽然覺得,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下次又要等到凌晨一點。我用一種比平常快一點的語速說,我明天晚上還是會加班,不過應該不會到凌晨一點,如果你有空,可以再傳訊息給我,我都會回。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那個酒窩很深。他說,好,我會傳。

我轉身往捷運站走,沒有回頭,可是我知道他在後面看著我。我的臉有點燙,心跳也比平常快,就像當年在政大參加簡報比賽決賽前的心跳一樣,可是這次不是因為緊張要上台,而是因為我剛剛主動說了一句有點像邀請的話。

回到租屋處,已經快十一點。我洗完澡,坐在書桌前,筆電還開著,上面是白天沈嘉儀要我重改的模型。我看著那些數字,忽然覺得有點迷惘。這份工作我做了八年,從分析師一路升到副理,每天都在證明自己的專業跟效率,可是證明完之後呢,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除了KPI之外,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是要一直待在三十二樓的恆溫空調裡,還是可以偶爾走下來,在溫州街的巷子裡吃一個低糖的檸檬塔。

我把這個迷惘,很自然地打在了LINE裡。

我傳給陳皓陽說,今天去工作室,看到你們在忙,忽然覺得有點羨慕。你們雖然很忙,可是感覺很清楚自己在為什麼而忙。我今天在公司改了一整天的模型,改完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麼,有點累。

我本來以為他會回一個加油的貼圖,或者說辛苦了。可是他沒有。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了一段很長的話。他說,蔚然,妳已經很厲害了,能在那個高樓裡待八年,把每一份報告都做到最好,那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我們在巷子裡烤塔,也常常會懷疑,這樣到底能不能開成真正的店,能不能讓喜歡我們甜點的人真的走進來。可是哲宇跟我說,迷惘的時候,就先把手邊的塔烤好,把眼前的事做好,未來的事情,慢慢就會有答案。妳現在的累,我懂,如果妳想聊,我都在。如果妳想安靜一下,我也會在凌晨一點跟妳說晚安,不會吵妳。

我看著那段話,眼眶又熱起來。他的文字沒有華麗的詞彙,甚至還有一個錯字,把在寫成了再,可是那種被接住的感覺,卻比任何一句專業的安慰都還要準確。他沒有教我怎麼解決迷惘,也沒有叫我不要想太多,他只是告訴我,他懂,而且他會在。

我回了一個謝謝,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月亮貼圖。他回了一個晚安,說今天的檸檬塔還有,明天可以幫妳留一個不用預約的名額。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關掉檯燈。窗外的巷子已經很安靜,只有遠處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我想起王哲宇在廚房裡說的那句話,溫柔就是履歷。我想,陳皓陽今天已經用一個檸檬塔,很認真地投了一次履歷。而我,好像也已經在心裡,幫他蓋了一個通過初審的章。

那個章,蓋在我那個行走的冰箱的心上,溫溫熱熱的,有檸檬的香氣。

而門外的巷子裡,工作室的燈還亮著。王哲宇把最後一盤塔皮放進烤箱,轉頭拍拍還在看手機傻笑的陳皓陽的肩膀,很小聲地說,明天記得把小卡重寫一遍,字寫好看一點,去應徵約會,履歷不能馬虎。陳皓陽用力點頭,把手機收進圍裙口袋,眼睛裡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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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不以外送員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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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零分,我的手機準時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在數日子。

這已經變成一種很沒有專業精神的習慣,加班到這個時間,筆電應該要闔上了,浴室的鏡子還蒙著一點熱氣,我卻還是把手機正面朝上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連充電線都刻意繞開螢幕,生怕擋住任何一個跳出來的通知。窗外的溫州街很安靜,只有巷口便利商店的燈箱還醒著,冰箱上貼滿了這幾個月累積的手寫小卡,每一張的字都有一點不一樣,墨水顏色也換過幾次,唯一不變的是右下角那隻尾巴翹起來的橘貓。這是我自己的小展覽,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會在睡前把每一張都重新看一次,像是在複習一份沒有人會考的考卷。

今天是第二百天。

我沒有刻意去算,是備忘錄幫我算的。我一開始只是把他的訊息設成置頂,後來變成每天睡前會把對話往上滑,滑到最頂端那個雨夜送錯的提拉米蘇,再慢慢滑下來,看著那個從謝謝二字變成五百字心得報告的過程。第二百天的時候,備忘錄跳出一個提醒,是我自己三個月前手癢設下的,寫著 第二百次凌晨一點。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聲地說,許蔚然,妳居然為了一個外送平台認識的人,記了兩百天的日期。這在信義區三十二樓的邏輯裡,是一件完全無法被寫進季報的、投資報酬率不明的、卻讓人有點期待的事。

一點零一分,橘貓頭貼跳出來了。

我以為會跟往常一樣,是一張剛出爐的甜點實拍照,加上今天的隱藏甜點是白桃茉莉慕斯,再加一個甜點冷知識,比如慕斯要冰六個小時才會定型之類的話,最後會有一句手寫小卡的文字。可是這一次,跳出來的不是甜點。

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攤開的手寫小卡,很大一張,像是把好幾張小卡的內容全部抄在一起的總整理。紙是米色的,應該是夜喵甜點平常包裝用的那種厚卡紙,字是藍黑色的鋼筆字,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還因為寫太久而有點暈開。最上面寫著給蔚然,第兩百天的備忘錄。

我把照片點開,放大。

第一行寫,不吃肉桂,連肉桂粉的香氣都會皺眉。第二行寫,低糖,七分甜以上會放下叉子,吃兩口就停。第三行寫,對伯爵茶過敏,可是很喜歡佛手柑的香氣,所以之後的伯爵系列都會改成佛手柑慕斯。第四行寫,習慣把甜點冰到完全冰透才吃,說冰冰吃才有在吃甜點的感覺。第五行寫,加班到胃痛的時候,熱的比冰的好,紅豆湯不要加湯圓。第六行寫,不喜歡太酸的檸檬塔,塔皮要酥,奶霜要化開。第七行寫,熬夜的時候會失眠,咖啡因要避開。第八行寫,收到甜點會先看小卡再吃甜點,會把小卡貼在冰箱上。

我一張一張往下看,手指有點抖。這些全部都是我在過去兩百天的私訊裡,隨口提到的話。有些是我在試吃心得裡寫的,有些是我在半夜抱怨加班時順手打的氣話,有些甚至只是我回了一個貼圖,他卻從貼圖的選擇裡解讀出我當下的心情。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把這些全部記下來,還用這麼笨拙的方式,一筆一畫地抄在紙上。我在信義區的會議室裡,習慣把所有資訊整理成表格跟圖表,用最精簡的語言讓老闆在三秒內看懂重點。可是他卻用最沒有效率的方式,把每一個關於我的細節,都當成最重要的專案在執行。

照片最下面,還有一段話,字比上面都還小,像是寫的人在寫到這裡的時候,有點猶豫,筆跡都變輕了。

他寫,蔚然,這兩百天,謝謝妳讓我每天凌晨一點都有一個可以準時出現的理由。我知道妳在三十二樓的世界很忙,很亮,很厲害,而我還在平面街道上,白天騎車,晚上烤塔,連勞健保都還要自己處理。我一直不敢問,因為我怕問了,這個每天一點的儀式就會結束。可是今天是第二百天,我想試試看,能不能不以外送員的身分,正式約妳見面。不是送甜點給妳,也不是請妳來試吃,就是想跟妳,像一般人那樣,去吃一頓飯,散個步。可以嗎?

最後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一個小小的橘貓腳印,蓋在署名陳皓陽的三個字旁邊。

我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大到我可以聽見自己在安靜房間裡的呼吸。租屋處的冷氣嗡嗡地運轉,可是我覺得臉頰很熱,熱到必須把及肩的頭髮全部撥到耳後,才能稍微降溫。那種感覺很像我在政大第一次上台做全英文簡報,明明準備了整整一個月,上台前一秒卻還是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可是這一次,空白裡面塞滿了過去兩百天的所有凌晨一點。

我的腦內會議室又開始全體加班了。A部門尖叫說他這是在告白嗎這就是告白吧他寫了兩百天的備忘錄耶。B部門立刻潑冷水說許蔚然妳冷靜一點,人家只是約吃飯,什麼都還沒說,妳不要自己先幫他寫好結局。C部門,也就是那個最傲嬌、最愛面子的我,用一種很專業的語氣說,根據顧問業的風險評估,這種跨階層的約會成功率本來就低,妳現在回覆太快會顯得不矜持,回覆太慢又會讓人覺得妳在擺架子,最好的策略是已讀不回,先放著,明天再說。

可是我放不住。

我把那張照片截圖,手忙腳亂地傳給張以晴。現在是凌晨一點零七分,我知道她一定還沒睡,她這個自由接案的設計師,作息比我還混亂,經常凌晨兩點還在傳色票給我看。

我打了一行字,以晴怎麼辦,他問我能不能不以外送員的身分約我見面,我要怎麼回。

幾乎是秒讀。

張以晴回了一長串的驚嘆號,然後直接打語音過來。我接起來,她第一句話就是用那種要掀翻屋頂的音量說,許蔚然妳還問我要怎麼回,妳當然是回好啊妳這個笨蛋行走的冰箱。

我把聲音轉小聲,有點心虛地說,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快,我們才認識兩百天,而且都是線上私訊,我連他穿便服的樣子都只有看過幾次,大部分都是圍裙跟安全帽壓痕。

電話那頭的張以晴,我可以想像她現在穿著寬鬆的日系襯衫,盤腿坐在她那間堆滿色票的房間裡,一邊吃洋芋片一邊翻白眼。她說,許蔚然妳少來了,妳每天凌晨一點不睡覺在等什麼,妳以為我不知道嗎。妳上次還跟我說妳為了回他的訊息,糾結了半小時要加哪個貼圖,這叫隨便認識的人嗎。妳對妳的客戶都沒有這麼用心,妳的客戶傳訊息給妳,妳都是已讀秒回加句點,什麼時候看過妳為了標點符號煩惱成這樣。

我被她說得有點想把電話掛掉,可是又覺得她每一句都打在點上。

她放軟語氣,接著說,蔚然,我認識妳從大學到現在,八年了,妳一直都是那個最獨立、最不需要別人的人。妳從來不讓人家看到妳需要被照顧的樣子,連胃痛都要撐到會議結束才吃藥。可是這兩百天,我看著妳從只會回謝謝,到現在會主動跟人家說我今天有點累,這對妳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妳還記得嗎,妳跟我說過,妳羨慕他們在巷子裡烤塔的樣子,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在為什麼而忙。妳現在有人很清楚地在為妳而忙,妳為什麼要把人家推開。

我握著手機,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第二百天的備忘錄照片,眼眶有點熱。張以晴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點鼻音,她說,蔚然,溫柔不是只有人家給妳,妳也要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接受。我跟妳說,王哲宇那個務實到不行的傢伙,都為了他們的工作室去學成本控管了,陳皓陽為了妳,記了兩百天的忌口清單,妳不要再用什麼菁英跟外送員這種標籤去算距離了。妳喜歡的,從來就不是他的職稱,是他每天一點都會出現這件事本身,不是嗎。

我沒有說話,可是電話這頭的我,已經在點頭了。

張以晴最後丟下一句狠話說,我跟妳說,妳如果現在給我已讀不回,我明天就直接把妳的回覆打好傳給他,妳自己看著辦。說完就把電話掛了,留下一個嘟聲,跟滿滿的待辦事項感。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看那張小卡照片。凌晨一點二十分,外面的巷子更安靜了,只有我的檯燈還亮著。我開始在對話框裡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我先打了一個好啊,這樣會不會太隨便。我又打了一個可以啊,明天什麼時候,又覺得好像太像在約客戶開會。我甚至點開貼圖商店,想找一個看起來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冷淡的貼圖,結果每一隻貓看起來都太可愛,每一隻兔子看起來都太開心。

我的內心小劇場從一點演到三點,從三點演到五點。我起來倒了兩次水,去了一次陽台,看著對面公寓已經有早起的人開燈,又走回來坐在床邊。我想起王哲宇在工作室裡說的那句話,溫柔就是履歷。我想起陳皓陽在雨夜把提拉米蘇遞給我時,有點慌張卻還是笑著露出虎牙的樣子。我想起這兩百天,每一次我以為不會有人記得的小事,都被他安安靜靜地接住了。這種被記得的重量,比我在信義區拿到的任何一個績效A都要讓人踏實。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天已經有點亮了,窗外傳來早餐店開鐵門的聲音,還有捷運第一班車經過的低沉震動。我的眼睛有點酸,可是精神卻很清楚。我把對話框裡那個刪改了無數次的句子全部清掉,只留下一行字。

我打,好,明天見。然後加了一個很小的、微笑的表情,沒有多餘的波浪號,也沒有刻意的客氣,就是一個最誠實的好。

我盯著那個傳送鍵,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按下去。

訊息變成已讀的時間是六點零三分。

另一邊,溫州街夜喵甜點的工作室裡,陳皓陽根本沒有睡。

他從凌晨一點傳出那張照片之後,就一直坐在工作桌前,穿著昨天的白色T恤跟帆布圍裙,面前放著一鍋已經煮好卻還沒放涼的卡士達醬。王哲宇本來已經回家了,凌晨四點又繞回來,看到他還坐在那裡,忍不住念了一句你這樣卡士達會結皮的,知不知道。陳皓陽只是抱著手機,眼睛直直地盯著螢幕,連王哲宇把烤箱的餘溫關掉都沒發現。

王哲宇叹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你這樣盯著,手機也不會多長出一個字來。你不是都寫了嗎,剩下的就交給人家決定,你在這裡把卡士達盯到壞掉也沒用。

陳皓陽抬起頭,露出一點笑,可是那個笑比哭還緊張,他說,哲宇,我是不是寫太多了,會不會嚇到她。我把她不吃肉桂這種小事都寫上去,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像變態,一直在觀察她。

王哲宇喝了一口水,語氣很平穩地說,你不是觀察,你是記得。這兩件事情差很多。觀察是為了挑錯,記得是為了讓人家舒服。你這兩百天,每天一點傳訊息,有一次遲到嗎,有一次忘記她要低糖嗎,沒有吧。那就不是變態,那是你的專業。你的專業就是記得別人的喜好,然後做出讓人舒服的甜點,這跟你記得台北市每一條巷子的紅線在哪裡是一樣的意思。

陳皓陽點點頭,又低下頭看手機,螢幕還是沒有動靜。他小聲地說,可是她如果覺得我只是外送員怎麼辦,我約她去吃飯,她會不會覺得巷口的小吃店很寒酸,她平常都是去那種要穿西裝才能進去的餐廳。

王哲宇把水杯放下,發出輕輕的喀聲,他說,陳皓陽,你給我聽好。你白天跑外送,是為了讓工作室活下去,你晚上做甜點,是因為你喜歡讓人家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笑。這兩件事情都很正當,沒有哪一個比較不厲害。你如果自己都覺得外送員這個身分拿不出手,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寫那句不以外送員的身分,你應該寫的就是,我就是那個每天幫妳送甜點的人,我想用這個身分再約妳一次。

工作室的窗戶慢慢透進晨光,牆上的便利貼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六點零三分,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皓陽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手指因為緊張而有點滑,點了兩次才把訊息點開。

螢幕上只有三個字,好,明天見。後面加一個小小的微笑。

他愣住,然後眼睛慢慢睜大,酒窩跟虎牙一起跑出來,整個人像被充飽氣一樣,從椅子上站起來,轉了一圈,手不小心帶到桌上的那鍋卡士達,差點整鍋翻倒。王哲宇眼明手快地扶住鍋子,沒好氣地說,你給我小心一點,這鍋卡士達是明天要用的,你打翻了明天就不用約會了,直接來跪著重煮。

陳皓陽把手機緊緊貼在胸口,圍裙上沾到一點卡士達也沒發現,他笑得有點傻地說,哲宇,她說好,她說好,明天見。她回我了,她真的回我了。

王哲宇看著他那個樣子,搖搖頭,可是嘴角也跟著揚起來。他把鍋子推回去,說,知道了,恭喜你,面試通過初審。現在去把臉洗一洗,把鬍子刮乾淨,明天不要再戴那頂壓到頭髮塌掉的安全帽出門,改騎YouBike去,聽到沒有。

陳皓陽用力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又拿出來確認一次那三個字真的還在。晨光打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汗珠變成金色的光點。他對著王哲宇,也對著那鍋差點被打翻的卡士達,很大聲地說,好,明天見。

而在十二樓的租屋處,我按完傳送之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整個人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臉蓋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我的心跳還是很快,可是那種快,是一種很甜的、很滿的快。我聽見自己在被子裡很小聲地說,許蔚然,妳完了,妳真的動心了。而且這一次,妳沒有用任何已讀不回來逃避。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台北的垂直世界又要開始運轉,信義區的玻璃帷幕會再次亮起,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會再次坐滿人。可是今天,我的行事曆上,除了季報跟KPI,多了一個手寫的備註,明天見,地點還沒定,可是心情已經先預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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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走下三十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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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零三分把那個好字送出去之後,我沒有睡著。我倒在床上,被子蓋到只剩眼睛露在外面,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像是一個剛完成重大簡報等待客戶回饋的專案經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窗外的天已經從魚肚白慢慢轉成淡藍色,溫州街那邊傳來鐵捲門拉起來的聲音,還有早餐店阿姨把豆漿桶搬上車的碰撞聲。我盯著天花板,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聲地說,許蔚然,妳真的回了,妳回了一個好,妳把那個每天凌晨一點的儀式,親手推進到白天的世界裡了。

我的腦內會議室根本沒有散會。A部門抱著頭尖叫說天啊妳居然只打了三個字加一個微笑,會不會太冷淡,他會不會覺得妳只是禮貌性答應。B部門立刻反駁說拜託妳已經糾結了五個小時,能打出來就很厲害了,多打一個字妳都會後悔。C部門,也就是那個最愛穿西裝上班的我,開始進行風險評估,明天的約會要穿什麼,幾點出門,要不要化妝,全部都變成待辦清單。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很小聲地罵自己,許蔚然妳在信義區三十二樓面對跨國客戶都沒有這麼慌,現在居然為了一個巷子裡的甜點師,慌到連棉被都要抓皺了。

我最後是被鬧鐘叫起來的。我設了下午一點的鬧鐘,因為昨天根本沒睡,只在早上七點多迷迷糊糊瞇了一下,夢裡全是那張第二百天的備忘錄。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頭髮壓得亂翹,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陰影,鏡子裡的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平常那個妝容乾淨、眼神銳利的專案副理,反而像是一個熬夜準備報告卻忘記存檔的大學生。我站在衣櫃前面,第一次對著自己的衣服發呆。

我的衣櫃很有效率,跟我的行事曆一樣。左邊掛著五套深色西裝,黑色、深藍、炭灰,以季節跟場合分類,右邊是同款的尖頭高跟鞋,鞋跟高度全部一致,七公分。我習慣用制服來武裝自己,因為只要穿上那套盔甲,我就是許蔚然副理,說話有邏輯,簡報不會掉拍,眼神可以擋掉所有不必要的關心。可是今天不行,今天陳皓陽說的不是請許副理來試吃,是想跟許蔚然,像一般人那樣,去吃一頓飯,散個步。我如果穿著那套去溫州街,感覺就像把信義區的冷氣直接搬到巷子裡,連風都會變得尷尬。

我在衣櫃最角落翻出一件很久沒穿的米白色針織上衣,還有一條淺藍色的直筒牛仔褲,那是去年張以晴硬塞給我的,說我總是穿得像要去開董事會,偶爾也要像個人。我把低馬尾放下來,讓黑色及肩直髮自然垂著,沒有用髮膠定型,也沒有戴那副細框眼鏡,改成隱形眼鏡。化妝的時候,我把平常的俐落紅唇改成淡淡的豆沙色,腮紅也只點了一點點。我站在全身鏡前面,覺得鏡子裡的人有點陌生,陌生到有點不自在,卻又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原來脫下西裝的我,肩膀是會掉下來的,原來不穿高跟鞋,我走路可以不用那麼用力。

我特地提早出門。我沒有叫計程車,也沒有趕捷運,我想用走的走過去。我住的地方離溫州街其實不遠,平常我都只會在腦內地圖上計算車程十五分鐘,卻從來沒有真正用腳去量過。我走下十二樓的公寓,推開一樓的大門,下午三點的台北有點熱,陽光把柏油路曬得發亮,機車經過的時候會捲起一點熱風。我順著羅斯福路往溫州街的方向走,經過台大側門,經過我跟張以晴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咖啡廳的落地窗裡坐著幾個學生,正在用筆電趕報告,窗外還有流浪貓在睡覺。這個平面而灼熱的世界,跟我每天待的恆溫三十二樓完全不一樣,這裡沒有玻璃帷幕的反射,沒有英文會議的背景音,只有腳踏車鈴聲、巷口洗衣店的肥皂香,還有轉角麵包店剛出爐的奶油味。

我越走越靠近溫州街,心跳就越快。我開始在心裡演練等一下要說什麼,第一句要說嗨,還是說你等很久了,還是要假裝很輕鬆地說這裡比我想像的還難找。我甚至在心裡偷偷計算,如果我現在轉頭跑回去換回西裝還來不來得及。這種感覺很像我第一年當分析師,被沈嘉儀叫進會議室單獨報告,明明數據都背熟了,卻還是怕自己說錯一個數字。可是這一次,我怕的不是數字,是怕他看到這樣的我,會不會覺得跟三十二樓的許蔚然不一樣,會不會有點失望。

轉進溫州街四十九巷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到他了。陳皓陽沒有穿圍裙,也沒有戴那頂把頭髮壓塌的安全帽。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牛仔褲洗得有點褪色,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他站在夜喵甜點的工作室門口,手裡拿著兩瓶冰的氣泡水,頭髮有點被風吹亂,露出酒窩跟虎牙,看到我的時候,眼睛整個亮起來,亮到我可以在三公尺外就看見。他對我揮手,揮得有點用力,像是怕我沒看到,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立刻把手放下來,抓了一下後腦杓。

我停在巷口,有一秒鐘不敢往前。那個瞬間,信義區跟溫州街的垂直落差,好像全部縮短成這條巷子的長度。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許蔚然,妳已經走到這裡了,妳今天沒有穿盔甲,妳要自己走過去。我把牛仔褲的口袋握緊,然後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不是很俐落的職場微笑,是有點笨拙、有點緊張、嘴角會先抿一下才揚起來的笑。他好像被我的笑按到什麼開關,整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來了。

陳皓陽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瓶氣泡水遞給我,指尖有點涼,應該是在冰箱裡冰很久了。他看著我,聲音比平常在私訊裡還要輕一點,帶著一點氣音說,蔚然,妳來了,妳今天這樣穿,很好看,跟平常不一樣,可是都很好看。我接過氣泡水,冰涼的瓶身讓我的手心瞬間降溫,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怕穿套裝來會把你的廚房變成會議室,所以翻了很久才找到這套。他聽到我這樣說,笑得更開,虎牙跑出來,他說還好妳沒有穿高跟鞋,這條巷子的地磚有點不平,我本來還在想等一下要怎麼扶妳才不會看起來很刻意。

他幫我推開工作室的木門,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門一打開,冷氣混著奶油跟焦糖的香氣就撲過來,我聞到白桃的甜味,還有茉莉花茶的清香,跟我平常在辦公室聞到的咖啡跟影印機味道完全不同。這間工作室比我想像的還小,大概只有我辦公室會議室的一半大,可是每一寸都被好好地使用著。靠牆是一整排烤箱跟工作台,工作台是不鏽鋼的,擦得很亮,上面放著電子秤、攪拌盆,還有幾個已經秤好重量的麵粉袋。另一邊的牆上貼滿了便利貼,五顏六色的,全部都是客人手寫的,有人寫謝謝你們的檸檬塔救了我失戀的那個夜晚,有人寫低糖慕斯讓我媽媽也能安心吃甜點,每一張字都不一樣,全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是一片會發光的牆。

王哲宇站在工作台後面,他今天穿著整套黑色廚師服,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燙傷疤痕在燈光下很清楚。他看到我,先是點頭打招呼,語氣沉穩地說,許小姐,歡迎來,我們空間小,有點擠,請隨意坐。他的眼神很專注,一邊說一邊還在確認烤箱的溫度,跟我平常在公司看到的那種客套寒暄完全不同,是一種職人對待客人的慎重。我有點緊張地回說,謝謝你,王先生,麻煩你了,還叫我蔚然就可以了。陳皓陽在我旁邊補了一句,哲宇今天是特地留下來幫忙的,他本來下午要去採買,我硬把他留下來,他說要親自把關,不然不放心。

王哲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冷藏櫃裡端出一個圓形的慕斯,放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那個慕斯很漂亮,外層是淡淡的粉白色,像清晨的天空,表面用薄薄的白桃果凍封住,上面點綴著幾片新鮮的茉莉花瓣跟一片薄薄的金箔,切開的地方可以看到層次,底層是杏仁酥餅,中間是白桃果泥,最上面是茉莉慕斯。他把盤子推到我面前,語氣還是很平穩,可是多了一點溫度,他說,這是蔚然特調,我們試了七次,第七次才定版。白桃用的是拉拉山的水蜜桃,茉莉是南投的手摘茉莉,糖度壓到五分糖,怕妳覺得太甜,慕斯裡沒有加咖啡因,妳晚上吃了也不會睡不著。陳皓陽為了這個,上禮拜每天晚上都在試糖度,試到我們兩個都被甜到有點頭暈。

我拿起叉子,手有點抖。那個慕斯比我想像的還要輕,叉子切下去的時候,完全沒有阻力,慕斯像雲一樣化開,白桃果泥的香氣先跑出來,接著是茉莉的餘韻,很乾淨,很溫柔。我把第一口放進嘴裡,冰涼的慕斯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度真的很低,低到我可以吃出白桃本身的果酸跟茉莉的茶香,尾韻有一點點奶香,卻不會膩。這跟我以前在五星飯店吃到的那種很重、很甜、吃兩口就放下的慕斯完全不一樣,這是一個會讓人想一口接一口,慢慢吃完的甜點。我抬起頭,眼睛有點熱,看著陳皓陽說,這個,比我在信義區吃過的所有甜點都好吃,而且,我吃得完。

陳皓陽本來一直站在桌子旁邊,雙手握在一起,像是在等待評審打分數。聽到我這樣說,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酒窩跑出來,聲音有點抖地說,真的嗎,妳喜歡就好,我還怕妳會覺得太淡,因為哲宇一直說現在的人都喜歡重口味,可是我想做給妳的,就是可以每天吃也不會負擔的味道。王哲宇在後面抱著手臂,看著我們兩個,嘴上還是那句務實的話,可是語氣已經軟下來,他說,甜點這種東西,重口味是讓人記住一次,清淡是讓人想再來第二次,我們這個小工作室,要的是第二次。

我一邊吃,一邊忍不住看那面便利貼牆。我問陳皓陽說,那些都是你們的客人寫的嗎。陳皓陽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我們一開始只接預訂,沒有店面,客人都是透過網路找到我們,有些人會在取貨的時候留紙條,我們就全部貼起來。哲宇說貼起來可以提醒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站起來,走到牆前面,一張一張看過去,有人用注音寫謝謝,有人畫了一隻貓,有人寫了很長的故事,說這個甜點陪她度過準備考試的每一個凌晨。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張,便利貼的邊緣有點捲,卻貼得很牢。

那個瞬間,我忽然懂了,我在三十二樓的成功,是用季報跟績效來衡量的,是用誰先下班來比較的,是永遠都要證明自己夠好才會被留下的。而在這間狹小卻溫暖的廚房裡,成功是用有多少人因為你的甜點而被接住來衡量的,是用有多少張便利貼願意留在牆上來計算的。這兩種成功,沒有哪一個比較高,哪一個比較低,只是定義不同而已。我轉頭看向陳皓陽跟王哲宇,他們兩個站在工作台前,一個笑得有點傻,一個沉穩地守著烤箱,那個畫面比信義區的夜景還要亮。

王哲宇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他走過來,幫我把空盤子收起來,輕聲說,許小姐,我們這個地方很小,也沒有什麼光環,可是我們每天都會把檯面擦乾淨,把每個甜點的糖度秤到最準,因為有人會在深夜等著它。妳在三十二樓的世界很厲害,可是厲害有很多種,妳今天願意穿成這樣走下來,就已經是一種很厲害的勇敢了。我聽到他這樣說,鼻頭有點酸,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走下來這件事,稱為勇敢。

陳皓陽走到我旁邊,他好像也鼓起很大的勇氣,手指先是輕輕碰到我的手背,碰一下又縮回去,看到我沒有躲開,才慢慢地、很小心地把我的手牽起來。他的手掌比我的手大很多,溫溫熱熱的,有一點點做甜點留下的粗糙感,卻握得很穩。我的手在他的手裡,顯得有點小,可是卻很安心。我沒有把手抽回來,我只是抬頭看他,看到他小麥色的臉頰有點紅,虎牙因為緊張而咬了一下嘴唇,眼睛卻很亮很亮地看著我。

工作室的鈴鐺又響了一下,風把門吹開一點,外面的天色已經慢慢轉成橘粉色,巷子裡有小朋友騎腳踏車經過的笑聲。我跟陳皓陽牽著手站在便利貼牆前面,王哲宇假裝很忙地轉身去擦工作台,可是我從鏡子的反射看到,他嘴角其實揚起來了。我心裡那個垂直世界的時差,好像在這一刻,被這雙手的溫度悄悄調準了。我終於走下了三十二樓,走進了那個我只在深夜私訊裡想像過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真的有人在等我。

離開工作室的時候,陳皓陽沒有立刻放開我的手。他陪我慢慢走回捷運站,巷子很窄,我們兩個並肩走,手就自然地牽著,經過那家我常經過卻從未停留的便利商店,經過那個我以為只是地圖上一個點的轉角。他跟我說,下次如果我加班到很晚,他還是會在一點傳訊息,可是如果我睡著了,不用急著回,因為他知道我現在有一個正確的地址可以抵達。我笑著說,那我以後可以不用再為了回貼圖糾結半小時了嗎。他很認真地說,可以,可是如果妳想糾結,我也可以等妳糾結完,因為我每天一點都有空。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茉莉的餘香,我覺得我的步伐比來時輕很多,像是把高跟鞋的重量全部留在了三十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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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茶水間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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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只要把那套米白色針織上衣疊好塞進衣櫃最底層,把低馬尾重新紮緊,把豆沙色的口紅換回慣用的冷調玫瑰色,再把七公分尖頭高跟鞋的鞋跟在三十二樓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熟悉的節奏,我就能把昨天在溫州街巷子裡那個會因為牽手而手心出汗的許蔚然關起來,重新變回行走的冰箱。

清晨七點四十分,我提早了整整一個小時刷卡進辦公室。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還映著淡淡的霧藍色,空調永遠維持在二十一度,冷得像是要把所有柔軟的東西都凍起來。我刻意繞過一樓大廳的咖啡櫃檯,沒有買拿鐵,因為我怕聞到奶泡的味道就會想起白桃茉莉慕斯。我對自己啟動了專業模式,腦內會議室的白板上寫著今日待辦,第一條就是表現正常,第二條是不要主動提起溫州街,第三條是用數據把所有情緒蓋掉。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直到九點十二分,李宥芯抱著馬克杯從茶水間衝出來,差點把燕麥奶灑在我的會議紀錄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剛解開一道超難的模型,眼神在我身上來回掃描,最後停在我的手機殼上。

許副理,妳今天氣色很好耶,宥芯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種發現寶藏的顫抖,妳昨天限時動態那個白色氣泡水,是不是溫州街那間夜喵甜點的那個氣泡水,我記得他們的瓶子是霧面的,而且標籤上有一隻手繪的小貓,我之前幫他們設計包裝的時候特別選的紙質,妳不要想騙我,我截圖比對過了。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內心瞬間召開緊急應變會議。A部門尖叫說天啊她怎麼會看到我五分鐘就收回的限時動態,B部門立刻反駁說妳就是手殘為什麼要發那個氣泡水的倒影,C部門也就是那個穿著套裝的我,開始快速計算否認的可信度跟承認的風險。我抬起頭,試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只是去試吃一個朋友介紹的甜點。

朋友,宥芯拖長了音,圓圓的臉上寫滿我才不信,她把手機往我桌上輕輕一推,螢幕上是她自己整理的外送平台紀錄截圖,雖然她馬賽克掉名字,可是那個每晚一點半的固定時間,還有那個從溫州街出發的熟悉地址,全部都指向同一條巷子,許副理,妳的外送紀錄顯示妳最近一個月每週都有三次深夜訂單,收件地址都是我們這棟三十二樓,而且備註都寫無咖啡因低糖,這個客製化程度,全台北只有夜喵在做。

我感覺後頸的汗毛一點一點豎起來。三十二樓的空氣明明是恆溫的,我卻覺得悶熱。李宥芯的觀察力是我當初面試她時最欣賞的能力,她能在三份報表裡找出一個小數點的錯誤,能在客戶的語助詞裡聽出猶豫,現在這個能力被她用來拼湊我的私生活,而且拼得完全正確。我內心那個最傲嬌的聲音小聲地說,許蔚然妳完蛋了,妳以為低調就沒事,妳忘了妳帶出來的新人是全辦公室最強的資訊整合中心。

我還來不及想好要怎麼回應,茶水間的風暴已經開始了。

十點半的茶水間永遠是這棟大樓最誠實的地方。影印機的熱氣、微波爐的叮聲、還有那台永遠煮得太濃的咖啡機,構成了另一種會議室。我端著馬克杯走進去的時候,原本正在聊週末去哪露營的兩個資深分析師忽然安靜了一秒,眼神快速地從我身上移開,然後用一種刻意放輕的音量繼續說,可是內容已經變成,聽說有些人最近很常訂深夜甜點耶。另一個人接話說,對啊,現在外送員也可以認識主管了,台北真的很小。

我站在流理台前,聽著水龍頭的水聲砸在不鏽鋼槽裡,砸得我耳膜有點痛。那種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感覺,比被沈嘉儀在會議上點名還要難受。在這棟大樓裡,情感被視為不專業的弱點,而跨越階層的情感,更是會被解讀成自甘墮落的證據。我把馬克杯洗得特別用力,洗到指節都發白,內心不斷重複告訴自己,沒事的,許蔚然,這只是茶水間的八卦,下午就會被另一個八卦蓋掉,可是我的胃卻開始隱隱抽痛,那是長期加班留下來的老毛病,每次緊張就會發作。

李宥芯跟在我後面進來,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僵硬,立刻把那兩個分析師用眼神支開,然後湊到我旁邊,小小聲地說,副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講的,我只跟隔壁組的小美說了一下下,結果她就傳到群組了,我真的覺得你們很配啊,可是大家好像覺得很奇怪,妳不要生我的氣。她的語氣裡有一半是興奮,一半是真的擔心,那種既崇拜又害怕的矛盾全部寫在她抓著馬克杯的手指上。我看著她清秀卻焦慮的臉,忽然有點心軟,她今年才二十六歲,對菁英世界的憧憬還很完整,卻也對溫暖很好奇,她夾在這兩種價值中間,跟我一樣為難。

我對她扯出一個很淡的笑,低聲說,沒事,妳沒有做錯什麼,是我自己沒把分寸抓好。她聽到我這樣說,眼睛有點紅,用力點頭說,副理妳要小心沈協理,她今天早上開會前有問我妳最近是不是常請外送,我幫妳說是廠商試吃,可是我覺得她已經知道了。

十一點的週會,準時在三十二樓最大的會議室召開。長桌的盡頭坐著沈嘉儀,她今天穿著一套奶白色的高訂套裝,紅底高跟鞋在玻璃桌面下若隱若現,深棕色長捲髮梳得一絲不亂,紅唇妝容凌厲而完美,整個人像是一把收在絲巾裡的刀。會議一開始,她先讓各組報告進度,語氣優雅卻句句帶著績效的鞭子,輪到我報告時,我把預算重編的模型講得滴水不漏,試圖用專業把自己重新武裝起來。

沈嘉儀聽完,沒有立刻點評,她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然後微笑著環視全場,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是她要動刀前的禮貌。

蔚然的模型做得很漂亮,效率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的空調聲都安靜下來,不過我最近注意到,我們團隊有些時間分配似乎需要重新校準。菁英的專業形象是很珍貴的資產,它需要高度的一致性與專注,不該與零工經濟那種隨興、彈性、缺乏長期承諾的模式混為一談。我希望大家記得,我們在信義區賣的是信任感,是客戶願意把上億預算交給我們的穩定度,而不是深夜巷弄裡的即時滿足感。

她沒有指名道姓,一個字都沒有提到外送員或甜點,可是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雷射,全部打在我身上。隨興,缺乏長期承諾,即時滿足感,這些詞彙被她用優雅的語調包裝起來,卻比直接罵我自甘墮落還要刺耳。我感覺全場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我,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那種看好戲的安靜。我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筆電前,指甲卻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跡。內心的會議室已經吵成一團,A部門想站起來反駁說我加班時數沒有下降,B部門想直接衝出去,C部門卻冷冷地提醒我,現在反駁只會被貼上情緒化的標籤。

我選擇沉默。我只是點頭,用最專業的口吻回應,謝謝協理提醒,我會注意時間管理的品質與專注度。沈嘉儀滿意地點頭,像是完成了一次規訓,隨即轉向下一個議題,彷彿剛才那段話只是例行性的風險提示。只有我知道,我放在桌子下的膝蓋在發抖,抖到高跟鞋的鞋跟輕輕撞擊椅腳,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週會結束後,人群散去,李宥芯第一個衝到我座位旁,她把一包溫熱的紅豆餅放在我桌上,低聲說,副理妳還好嗎,妳臉色有點白,這是我早上在捷運站買的,還熱熱的。我看著那包紙袋,熱氣透過紙張傳到我冰冷的指尖,忽然有點想哭。在這個每句話都帶著目的的大樓裡,這種沒有計算的關心反而讓我不知所措。我小聲說謝謝,卻不敢多說,怕一開口聲音會抖。宥芯蹲下來,讓視線跟我平視,她的語氣很認真,副理,我真的覺得那個甜點師對妳很好,可是沈協理那邊,妳要保護好自己,她上次就是這樣把一個學長逼到離職的,那個學長只是去接案做自媒體,她就說他不夠忠誠。

我點頭,把紅豆餅的紙袋握得更緊。李宥芯的擔心是真誠的,她既為我感到興奮,又為我感到恐懼,這種複雜的情緒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笨拙,卻比任何完美的安慰都更靠近我。我輕聲說,我知道,我會處理的,妳先去忙,不要被我影響。宥芯站起來,抱著筆電一步三回頭地走回座位,還不忘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那個手勢有點傻,卻讓我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下午的時間被無止盡的會議跟郵件填滿,我刻意讓自己忙到沒有空去想那場週會的餘波,可是茶水間的眼神、影印機旁的竊笑、還有沈嘉儀那句即時滿足感,像便利貼一樣貼在我腦海裡撕不掉。六點過後,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信義區的夜景慢慢亮起,台北101的燈光在玻璃帷幕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我卻沒有離開的力氣。我把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加班到凌晨一點的牢籠,只是這一次,牢籠的門是從外面被貼上標籤的。

我沒有傳訊息給陳皓陽。我怕我現在的聲音會洩漏委屈,也怕我的委屈會變成他的自卑。王哲宇上次在工作室提醒過的階級落差,現在赤裸裸地攤在三十二樓的會議桌上,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我的負擔。我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像是要把那個凌晨一點的儀式暫時藏起來。

晚上九點四十分,大樓的空調已經轉為夜間模式,整層樓只剩下我這排的燈還亮著。電梯叮的一聲,我以為是加班的同事,卻聽到推車輪子的聲音,是林明川來巡邏了。

林明川穿著深藍色的警衛制服,外面加了一件保暖背心,手裡拿著保溫杯跟手電筒,灰白的短髮在燈光下有點反光。他看到我還坐在位子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和藹地笑了一下說,許小姐還沒下班啊,今天比較晚。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這層樓殘留的疲憊。我點頭說,還有一點收尾,做完就走。他沒有多問,只是把推車停在門口,繞了一圈檢查門窗,然後走到我座位旁,遞給我一顆包裝簡單的水果糖。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顆糖,糖紙是透明的,裡面是淡黃色的檸檬糖。林明川在對面的空椅子坐下來,姿態很自然,像是一個在深夜大廳看過太多故事的守門人,終於找到機會說話。

許小姐,我在這棟大樓做夜班快二十年了,他慢慢地說,眼神望向窗外的夜景,語氣裡有一種看盡加班靈魂的淡然,看過很多像妳這樣,晚上還在這裡的年輕人。有些人是為了升遷,有些人是為了房貸,有些人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輸。可是我很少看到,有人會因為一顆甜點,眼睛會亮起來。

我的鼻頭忽然有點酸。我想起第一個雨夜,他幫陳皓陽指引電梯,幫我收下那個投錯地址的提拉米蘇,那個溫暖的見證。原來他都記得。

林明川轉頭看我,皺紋裡的笑意很溫厚,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我看一張有點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年輕時的他,穿著跟現在類似的制服,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套裝、笑得很燦爛的女生。

那是我太太,年輕的時候她是這棟樓裡的櫃檯小姐,我只是個剛退伍的警衛,很多人說我們不配,說我耽誤她,說她以後一定會後悔。可是她跟我說,林明川,人跟人之間不是比樓層高低,是比誰會在下雨的時候記得幫對方留一把傘。他把手機收起來,輕聲說,我們結婚三十年了,她現在退休在家,每天還是會幫我準備宵夜。保全室看過太多深夜的孤單,能被一個人準時惦記是很難得的事,許小姐,那種準時,比準時下班還要難。

我握著那顆檸檬糖,糖紙在我手心被體溫慢慢焐熱。林明川的話沒有華麗的詞彙,卻像一盞在巡邏手電筒光束裡的燈,剛好照在我今天被沈嘉儀刺得最痛的地方。菁英與零工,隨興與專業,這些標籤在三十二樓的會議室裡聽起來很巨大,可是在一個做了二十年夜班的警衛眼裡,衡量一段關係的標準從來不是媒合的條件,而是願不願意在深夜為對方留燈。我忽然很想哭,卻又覺得被一種很深的溫暖接住了。

林明川站起來,拍拍制服上的灰塵,笑著說,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那個甜點師傅今天有來大廳,他本來想送甜點上來,我跟他說妳還在開會,他就把東西放在保全室,說如果妳很晚還沒走,就幫他拿給妳。他從推車底層拿出一個小小的保冷袋,袋子上貼著一張手寫小卡,字跡是陳皓陽熟悉的、帶點圓潤的筆觸,上面寫著,今天也辛苦了,低糖檸檬塔,無咖啡因,記得趁冰吃。

我接過保冷袋,指尖碰到袋子時,冰涼的觸感讓我整個人顫了一下。那張小卡的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今天週會的話,我聽宥芯說了,對不起讓妳被說了,妳不要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好,妳一直都很厲害。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原來在我選擇沉默不把委屈傳給他的時候,李宥芯已經用她那套笨拙卻真誠的八卦網路,幫我把求救訊號傳出去了。而他沒有衝動地跑上三十二樓為我辯解,只是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把溫柔準時地放在保全室,透過林明川的手,遞到我面前。

我抱著保冷袋,對林明川深深地點頭,聲音有點啞地說,謝謝您,林先生,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林明川擺擺手,推著推車往電梯走,背影微駝卻很穩,他按下電梯時回頭說,許小姐,台北的垂直世界有時候比台北到高雄還遠,可是只要兩個人都願意走幾步,就不遠了。

電梯門關上,整層樓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打開保冷袋,裡面的檸檬塔還維持著完美的形狀,塔皮金黃,檸檬餡淡黃得像月光,上面點綴著一小撮檸檬皮屑。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酸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清爽得讓我緊繃了一整天的胃慢慢放鬆。我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螢幕,凌晨一點的約定還有三個多小時,可是我已經不再害怕那個時間的到來。

我把那顆檸檬糖剝開,放進嘴裡,檸檬的甜帶著一點點酸,跟檸檬塔的味道疊在一起。我拿起手機,點開跟陳皓陽的對話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傳了一句,甜點收到了,謝謝你,今天也讓你擔心了。

幾乎是秒讀。對話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跳出一句,我才要謝謝妳沒有已讀不回,我還在工作室,今天試了新的白桃配方,下次做給妳吃,妳早點回家,路上小心。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掉在保冷袋的標籤上,暈開一點點墨水。茶水間的風暴還沒有過去,沈嘉儀的警告還貼在會議紀錄裡,明天的辦公室還會有新的眼神,可是此刻在三十二樓的日光燈下,我抱著一個巷弄甜點師的檸檬塔,吃著一個夜班警衛給的檸檬糖,覺得自己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我把小卡翻到正面,輕輕貼在心口,輕聲對自己說,許蔚然,妳可以害怕,可是不要因為害怕就把門關起來。窗外的台北101還亮著,捷運的末班車應該正穿過信義區的地底,而溫州街那間小小的廚房,應該還亮著一盞為我留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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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兩個世界的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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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那顆在保全室收下的檸檬糖可以把前一晚的風暴甜回去,像把一份做壞的模型用新的參數覆蓋掉,隔天早上重新跑一次就會得出正確的結果。我把那張寫著今天也辛苦了的手寫小卡夾進筆記本的第一頁,夾在季度預算表與客戶會議紀要之間,好像這樣就能讓那份溫柔被我的專業護盾合法認證。我對著鏡子把低馬尾紮得比平常更緊,選了一件剪裁最俐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口紅還是那支冷調玫瑰色,尖頭高跟鞋在玄關敲出清脆的聲音,提醒自己今天要表現得像是沒有發生過檸檬塔的那個許蔚然。

可是電梯往三十二樓上升的時候,我在反光的金屬門板裡看見自己的眼睛有點腫。我昨晚抱著保冷袋在辦公室把檸檬塔吃完,又把陳皓陽那句妳早點回家看了很久,最後傳了一句晚安,附上一個我平常絕對不會用的月亮貼圖。他回了一個笑臉,還有一張工作室流理台的照片,上頭是一團剛打好的白桃慕斯,說下次做給妳吃。我把手機螢幕按熄,又點亮,反覆確認他沒有收回,那種等待被回覆的焦慮已經變成一種日常的節奏,我越是否認,就越清楚自己已經離不開這個凌晨一點的儀式。

我想把這個儀式搬到白天來。我想讓這份只存在於深夜私訊與保全室轉交的溫柔,拿到陽光底下檢查,看看它能不能承受三十二樓的日光燈。我坐在辦公室的隔間裡,望著窗外信義區那排永遠擦得發亮的玻璃帷幕,忽然做了一個連我自己都嚇一跳的決定。我點開與陳皓陽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打了三次,最後傳出,我這週四晚上有一場客戶的餐敘,在信義區的私人餐廳,只是很輕鬆的聚餐,客戶想認識團隊成員,你要不要一起來,我想介紹你給他們認識。

傳出去之後,我立刻把手機翻面,像是把一顆未爆彈丟出去。我腦內的會議室瞬間吵成一團,理性的那個我立刻跳出來說,許蔚然妳瘋了嗎,那是客戶餐敘,不是聯誼,妳把外送員帶去那種場合,沈嘉儀會怎麼看,客戶會怎麼想,而另一個剛被檸檬塔融化過的我卻小聲地說,可是如果不讓他看看我的白天,他永遠只會認識凌晨一點的我。我把頭埋進雙手裡,覺得自己像個在期中考前臨時抱佛腳的學生,明明知道風險很高,卻還是想賭一次,看看溫柔資本能不能在英文與財報的世界裡流通。

陳皓陽幾乎是立刻就回覆了。他的訊息還是一貫的有很多驚嘆號跟表情符號,我可以嗎,會不會打擾妳工作,我沒有西裝只有乾淨的襯衫,這樣可以嗎。我看著那行字,心頭一陣發酸,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興奮,像是被邀請進入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房間,卻又怕踩髒地板。我回他,不用西裝,你平常那樣就很好,只是吃個飯而已。我傳完這句話,又補了一個加油的貼圖,假裝輕鬆,可是我的指尖卻在發涼。

週四晚上七點,信義區的餐廳在商辦大樓的頂樓,電梯直達,門口站著穿著黑色制服的服務人員,報上名字後會有人領位。餐廳裡是另一種台北,燈光是暖黃色的,桌上擺著擦得發亮的紅酒杯與摺成蓮花的餐巾,窗外就是台北101的夜景,近得像是可以伸手碰到。我提早十分鐘到,客戶是兩位從新加坡來的新創主管,穿著休閒西裝,英文流利,談笑間夾雜著各種我已經很習慣的詞彙,KPI,pipeline,burn rate,scale。我用英文流暢地介紹專案進度,他們點頭,笑著說許小姐的簡報總是很精準。

陳皓陽遲到了五分鐘。他推開餐廳厚重的木門時,我一眼就認出他,他穿了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色襯衫,領口有一點點沒有燙平的摺痕,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頭髮大概是出門前有特地整理過,卻還是有一撮被安全帽壓過的痕跡。他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紙袋,我後來才知道那是他怕空手來失禮,特地烤了一小盒鹽之花可麗露想送給客戶。他的臉有點紅,是那種從捷運站一路小跑過來的紅,笑容卻還是那個有虎牙與酒窩的笑容。

我站起來向大家介紹,這是陳皓陽,我的朋友,他做甜點很厲害。我說朋友兩個字的時候,舌頭卡了一下,朋友這個詞在英文裡可以是friend,也可以是partner,可是在那個當下,我沒有勇氣用更親密的詞。客戶禮貌地點頭,用英文問他,So what do you do,陳皓陽愣了一下,我立刻幫他翻譯,他有點緊張地用中文回答,我現在在做甜點工作室,白天有在跑外送。客戶聽完翻譯,禮貌地笑了一下,說了一句Interesting,然後就轉頭繼續跟沈嘉儀討論下一季的預算分配。

那個笑容沒有惡意,卻像一層薄薄的隔熱膜,把陳皓陽隔在了對話的外面。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餐桌上的對話全程在英文與商業術語之間高速切換,紅酒一杯一杯地倒,牛排的刀叉碰撞聲與投影在牆上的簡報圖表交錯。陳皓陽很努力地想要跟上,他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聽著,偶爾我轉頭看他,他會對我點頭,示意我不用擔心他。可是當客戶笑著說We need to be more aggressive in Q4,陳皓陽小聲地問我,aggressive是什麼意思,我用最輕的聲音解釋是更積極進取,他點頭,可是眼神裡有一絲茫然。

我忽然意識到我把他帶進了我的牢籠。這個我每天呼吸的恆溫世界,對他而言是缺氧的高山。我習慣的專業資本在這裡是通用貨幣,而他的溫柔資本在這裡無法兌換。我看著他面前的那盤松露燉飯幾乎沒有動,他大概是怕切牛排的姿勢不對會失禮,所以只小口地吃麵包。服務生來收盤子的時候,他還很客氣地把餐盤往前推了一點,輕聲說謝謝,那個動作在家常菜餐廳裡很自然,在這裡卻顯得太過拘謹。我內心那個毒舌的會議室成員開始自責,許蔚然妳到底在想什麼,妳以為帶他來就能證明什麼,妳只是在讓他不舒服,讓他覺得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

餐敘結束後,我們一起搭電梯下樓。信義區的夜風有點涼,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的帆布鞋卻沒有聲音。他把那盒沒有送出去的可麗露遞給我,笑著說,本來想給客戶吃吃看,可是好像不太適合,下次我再做給妳吃就好。他的語氣還是溫暖的,可是我聽得出裡面有一點點失落的顫抖。我接過紙袋,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是冰的。我想說對不起,可是又覺得說對不起更像是在可憐他,最後我只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來,辛苦了。

他騎上機車,戴上黑色安全帽,對我揮手說妳快上去,早點回家,我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信義路的車流裡,忽然覺得那十五分鐘的車程被拉長成一整座城市的距離。回到家,我把那盒可麗露放在桌上,一個都沒有吃,只是坐在沙發上把臉埋進膝蓋裡,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我們的時差不是凌晨一點與早上九點的時差,而是三十二樓與一樓巷口的垂直落差。

隔天陳皓陽傳訊息給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說昨天的餐廳很漂亮,謝謝妳介紹我認識客戶,還附上一張他新試做的抹茶紅豆捲照片。可是我回覆的速度變慢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接續那個話題,我怕多說一句就會揭穿那晚的尷尬。我把對話停在一個貼圖上,假裝很忙。

週六是夜喵甜點在華山文創園區的快閃市集,王哲宇為了讓工作室被更多人看見,申請了這個攤位,陳皓陽前一週就興奮地邀請我,說市集會有現場手沖咖啡跟剛出爐的達克瓦茲,要我一定要來。我答應了,我想補償餐敘那晚的愧疚,我想走進他的平面世界,去那個有帆布棚、塑膠桌與手寫價目表的市集,證明我也可以適應他的日常。

我那天早上還特別穿了休閒服,白色T恤配牛仔褲與帆布鞋,頭髮沒有紮馬尾而是自然地披著,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練習用比較輕鬆的語氣說話。我提早出門,卻在捷運忠孝新生站轉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客戶的緊急電話,新加坡那邊的窗口說週一要的財務預測有一個假設需要立刻釐清,沈嘉儀也在群組裡標註我,要我半小時內給出回應。我站在捷運月台的人群裡,聽著電話那頭急促的英文,感覺那套西裝又自動穿回我身上。我傳訊息給陳皓陽,說我這邊臨時有工作要處理一下,會晚一點到,你先忙沒關係。

他回得很快,說沒關係妳慢慢來,我們攤位在A區最後一排,不急。可是我處理那份預測花了兩個半小時,我在捷運站旁的咖啡廳借了插座,打開筆電,連上網路,重新跑模型,客戶的郵件一封接一封,沈嘉儀的訊息也在群組裡不斷跳出,提醒我要記得標註資料來源。我把甜點市集的事情往後挪,挪到我以為還有時間的下午三點,等我終於把檔案寄出,衝到華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

市集的人潮正是最多的時候,陽光斜斜地照在帆布棚上,空氣裡有咖啡與焦糖的味道。夜喵的攤位果然在最角落,白色帆布上掛著張以晴設計的那隻黑色貓咪標誌,桌上擺著一排排的檸檬塔與可麗露,王哲宇穿著黑色廚師服,正在低頭收拾空掉的盒子,陳皓陽站在攤位前,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沒有冰塊的咖啡,朝著入口的方向張望。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揮手,可是那個亮度很快就被疲憊蓋過去。

蔚然妳來了,他走過來,聲音有點啞,市集三點就結束了,人潮比我們想得多,很多甜點中午就賣完了,我有幫妳留一個伯爵茶達克瓦兹,可是放在保冷袋裡有點久了,不知道還好不好吃。

我喘著氣,額頭都是汗,帆布鞋裡全是走路的熱氣,我把筆電包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解釋的盾牌,對不起,我客戶臨時有狀況,我不是故意要遲到的。王哲宇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最後一個空箱子疊起來,動作有點重。旁邊一起來幫忙的朋友小聲地說,還以為不會來了,我們剛剛還在說要不要直接收攤。那句話不大聲,卻剛好讓我聽見,我的臉瞬間燙起來。

我知道在這個世界裡,準時是一種尊重。對跑市集的人而言,每一個小時的人流都是成本,每一份留給特定人的甜點都是心意。我的遲到,在三十二樓的世界裡可以用客戶需求來解釋,可是在這個靠人情與體力支撐的平面世界裡,我的理由聽起來就像是不在乎。陳皓陽把達克瓦茲從保冷袋裡拿出來,遞給我,紙盒上有點水氣,他的笑容還是溫柔的,卻比平常少了一點酒窩,沒關係啦,妳工作忙我知道,好吃的話再跟我說。

我接過那個有點軟掉的達克瓦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我想解釋那份財務預測對我有多重要,我想說沈嘉儀盯得很緊,我不是故意要把他排在工作後面,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這些話聽起來都像藉口。我只是低頭吃了一口,伯爵茶的香氣還在,可是外殼已經不酥了,我卻用力地點頭說很好吃。

回程的捷運上,我們沒有什麼話說。他送我到捷運站口,說市集收攤後還要回工作室整理,明天還要早起跑外送,我點頭說好,兩個人揮手道別,卻沒有像上次牽手那樣靠近。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手裡的達克瓦茲紙盒被我捏得有點變形。

晚上我坐在房間地板上,把那個達克瓦茲的盒子打開又關上,忍不住打給張以晴。以晴一接到電話就說,許大忙人,妳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加班嗎,怎麼有空打給我。我把這兩天的事情一口氣倒出來,從信義區餐敘的英文轟炸到華山市集的遲到,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像在做一份失敗的檢討報告。我說,以晴,我是不是很糟,我把他帶去我的世界讓他尷尬,又在他世界裡遲到讓他朋友覺得我不尊重,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談這種跨世界的戀愛。

張以晴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然後嘆了一口氣,她的聲音透過話筒有點模糊,卻很直接,蔚然,妳先暫停一下妳那個無限自責的內部會議。妳聽好,這不是妳糟不糟的問題,也不是你們不愛了,是你們兩個的時差本來就存在。妳的世界用季報跟英文開會來計算時間,他的世界用出爐時間跟市集人流來計算時間,妳遲到兩個小時對妳而言是處理了一個緊急客戶,對他而言是讓朋友在太陽底下多等了兩個小時,還浪費了一個特地留的甜點,這兩種時間都很真實,沒有誰比較高級。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妳帶他去餐敘,他格格不入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那個場合本來就不是用來品嚐可麗露的,就像他帶妳去市集,妳也不是故意要遲到,是妳真的被工作綁住了。重點不是誰要融入誰的世界,是你們要不要一起創造一個新的時間,比如說,以後餐敘就不要帶他去那種場合,市集就約在妳確定不會被客戶綁住的時候,妳們需要的是重新對時,不是互相證明誰的世界比較對。

我抱著膝蓋,眼淚掉在牛仔褲上,張以晴的話像一雙手,把我從那個垂直落差的想像裡拉回平面。我小聲地說,可是我怕他會覺得我覺得他不夠好,怕他朋友會覺得我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主管。以晴笑了一下,說,那妳就直接跟他說啊,妳這個行走的冰箱,最會的就是把擔心藏起來不說,然後自己在內心演完整部悲劇,拜託妳直接傳訊息給他,告訴他妳今天為什麼遲到,還有那天在餐廳妳看到他不自在時的心疼,不要再用已讀不回來逃避。

掛掉電話後,我把手機拿起來,盯著與陳皓陽的對話框很久,對方最後一則訊息還停在那句好吃的話再跟我說,我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刪掉,最後只傳出,今天讓你等很久真的很抱歉,達克瓦茲很好吃,可是我知道放久了不好吃,對不起讓你朋友也等了,那天在餐廳看你不自在,我其實很心疼,不知道該怎麼讓你更舒服。

訊息顯示已讀,卻沒有立刻回覆。那個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像是有人在另一頭反覆斟酌。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聽著自己的心跳,覺得這段等待比凌晨一點的等待還要漫長。

深夜十一點,信義區商辦大樓的保全室還亮著燈。林明川剛結束一次巡邏,推著推車回來,看到保全室桌上放著一個熟悉的保冷袋,是陳皓陽下午請他轉交卻被退回的袋子。袋子裡是兩個原本要給許蔚然的低糖檸檬塔,還有一張沒有送出去的小卡,上頭寫著市集限定,芒果百香果塔,記得冰冰吃。陳皓陽傍晚來過,笑容有點勉強,說許小姐今天很忙可能不會來大樓,如果她沒來就幫我冰起來,明天再說。

林明川把保冷袋放進小冰箱,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望著大樓外信義區與溫州街兩個方向的夜色,輕輕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說,台北的垂直世界,有時候比台北到高雄還遠,可是遠不是因為距離,是因為兩個人看的時間不一樣,一個看的是會議開始的時間,一個看的是麵包出爐的時間,要走在一起,就得學會看同一個時鐘。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那兩個正在時差裡掙扎的年輕人聽。

而我在房間裡,手機螢幕終於亮起,陳皓陽回覆了,只有一句,我剛整理完攤位,有點累,明天再跟妳說,晚安。那句晚安後面沒有貼圖,沒有笑臉,比平常的晚安少了溫度。我把手機抱得更緊,知道我們的第一次時差,已經悄悄地橫在凌晨一點的儀式之前,讓那個準時的光點,第一次出現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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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績效考核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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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句有點累,明天再跟妳說,晚安,在黑暗裡看了整整一夜。

手機螢幕的光把我的臉照得發白,我把那行字放大又縮小,檢查他最後一個字的標點,後面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以往一定會加上的那個貓咪點頭的貼圖。我記得他以前就算忙到凌晨三點收攤,也會傳來一張流理台的照片,說今天試了新的甘納許,明天再告訴妳味道,可是這一次,他的晚安像是一扇輕輕關上的門,沒有上鎖,卻讓我不敢推開。

我整晚沒有睡好,早上六點就爬起來,對著浴室的鏡子化妝。我的粉底還是一樣薄薄一層,眼線也一樣利落,可是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低馬尾綁了三次才綁緊。我刻意選了一件最不會出錯的黑色西裝套裝,襯衫釦到最上面一顆,細框眼鏡擦得乾乾淨淨,尖頭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穩定的節奏,我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那個永遠不會遲到、永遠不會為私事分心的許蔚然。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許蔚然,妳今天有一場季度績效面談,不要想那個被保冷袋裡放久的達克瓦茲,不要想那個在餐廳裡不自在的笑容,把專業穿好,其他的等下班再說。

可是當電梯往三十二樓爬的時候,我在金屬門板裡看見自己的眼睛是腫的。反光的門板把整座信義區的玻璃帷幕映得冰冷,恆溫空調的風口發出細細的嗡鳴聲,那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氣,現在卻覺得有點稀薄。

八點四十分,我提早到辦公室,整個樓層還只有影印機的熱機聲。我打開電腦,行事曆立刻跳出一個新的邀請,是沈嘉儀在昨天深夜十一點發出的,一對一季度績效面談,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地點在三十二樓最裡面的那間玻璃會議室,備註寫著請準時,攜帶本季工作紀錄與下一季規劃。我的胃忽然縮了一下,沈嘉儀從來不會在假日後的週一早上十點排面談,她習慣把最重要的考核放在所有人都精神最緊繃的時段,像是一場審判。

我還沒點開邀請的詳細內容,茶水間的門就被推開,李宥芯抱著馬克杯探頭進來,她穿著淺藍色的針織衫,長直髮綁成公主頭,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平常的八卦興奮,反而有點緊張。她小聲地叫我,蔚然姐,妳看到了嗎,嘉儀姐早上七點就來了,她把妳的考勤紀錄印出來了,還有上個月加班時數的報表,放在會議室桌上。我問她妳怎麼知道,她吐了一下舌頭,說我早上來裝水,不小心看到她在影印機前面,一臉很嚴肅,印完還用紅筆圈了幾個數字。

李宥芯走到我座位旁邊,把馬克杯放下,壓低聲音說,蔚然姐,妳最近是不是比較早下班,我有看到妳上週有兩天七點就走了,以前妳都九點後才走,大家都在說妳是不是。我沒有讓她把話說完,我打斷她說,我只是把事情做完了就走,效率比較高而已。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擔心,從上次市集的事情之後,她對我就帶著一種想要彌補的溫柔,我知道她上次把我的約會細節拼湊成茶水間的流言,後來很後悔,這幾天她總是主動幫我拿文件,幫我擋掉一些閒話。我對她點了一下頭,說沒事,面談而已,例行公事,妳先去忙。

我說得輕鬆,可是我的後背已經開始發涼。我打開自己的出勤紀錄,的確,這兩個月我的平均加班時數從每週二十八小時降到十八小時,有幾次我為了趕去溫州街試吃檸檬塔,為了不讓陳皓陽等太久,我把一些可以明天再核對的報表先存檔關機。這些時數的下降,在沈嘉儀眼裡不是效率提升,而是心思分散的證據。我把下季規劃的檔案又檢查了一次,數字都對,邏輯都順,可是我的腦子裡卻一直浮現那個被退回的保冷袋,想著林明川把檸檬塔放進小冰箱的樣子,想著陳皓陽那句有點累。

十點整,我準時敲了玻璃會議室的門。沈嘉儀已經坐在裡面了,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為俐落的奶白色高訂套裝,深棕色長捲髮披在肩上,紅唇妝容完美,脖子上那條名牌絲巾打成一個漂亮的結,手腕上的錶在日光燈下閃著光。她面前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我的績效考核表,一份是海外輪調的申請辦法。她抬頭看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優雅卻沒有溫度,像是精品櫃上的展示品。

蔚然,來,坐,她指著對面的椅子,聲音平穩,語調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最近辛苦了,季報那一仗打得很漂亮,客戶對妳的評價很高,我一直很看好妳,把妳當作未來要接我位子的人在培養。

我坐下來,把背挺直,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是顧問面談的標準姿勢,我說謝謝嘉儀姐,我會繼續努力。她翻開考核表,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欄上,指甲是精緻的裸色法式,那一欄是出勤與投入度,她說,可是我最近看到一些數字,讓我有點擔心。妳這個季度的平均加班時數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有三個晚上七點前就離開大樓,還有兩次在上班時間,妳的個人手機使用頻率變高了。蔚然,妳知道我們這個行業,賣的就是時間與專注,客戶付高額顧問費,買的是我們二十四小時都在替他們想解方。

我的指尖掐進掌心,卻還是維持著笑容。我聽見自己用最專業的聲音回答,嘉儀姐,我的工作都有準時完成,專案進度沒有延誤,加班時數下降是因為我調整了工作流程,把一些重複核對的步驟自動化了,效率反而提升,下季的規劃我也已經。沈嘉儀沒有讓我說完,她輕輕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新加坡分公司的高階專案經理輪調機會,為期兩年,直接向亞太區總監報告,回來之後就是協理的位子。她用一種像是給予恩惠的語氣說,這個機會,我本來第一個想到的是妳。條件非常好,年薪調幅百分之四十,有住房補助,履歷上鍍金的經歷。可是,我現在猶豫了。

會議室的玻璃牆把外面的辦公區隔開,我可以看見外面同事走動的身影,卻聽不見聲音,像是一座安靜的水族箱。沈嘉儀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箱子裡顯得特別清晰,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蔚然,我聽到一些風聲,說妳最近和一位在跑外送、做甜點的男孩子走得很近。我不是要干涉妳的私生活,每個人都有選擇朋友的自由,可是妳要明白,情感是職場最致命的風險,尤其對我們這種需要絕對理性的工作而言。當妳的心思開始分散,當妳開始為了等一則訊息而提早關機,當妳為了赴約而把客戶的緊急需求往後挪,妳的專業判斷就會被稀釋。客戶不會管妳晚上去哪裡吃甜點,他們只會記得妳回覆慢了半小時。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絲絨包裹的刀,優雅地劃開我的盔甲。我想反駁,我想說我沒有把客戶往後挪,我那天在捷運站旁的咖啡廳還是把模型跑完了,我想說陳皓陽不是什麼風險,他是讓我更準時、更完整的人。可是我的喉嚨像是被那台恆溫空調的冷風凍住,我發現自己無法在這個會議室裡為溫柔辯護,因為在這裡,溫柔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被量化的成本。我聽見自己說,嘉儀姐,我會注意時間分配,不會讓私事影響工作。她滿意地點頭,卻又補了一句,我希望妳好好考慮新加坡的機會,如果妳決定要為了這段不被看好的戀情,留在台北繼續這種半分心的狀態,那我必須重新評估妳是否還適合帶領最重要的客戶群。選擇權在妳手上,事業與戀情,有時候不能兼得,尤其是當對方的世界與妳的世界落差這麼大的時候,妳要想清楚,妳用十年搭建的菁英盔甲,是不是值得為了一個連勞健保都沒有的甜點工作室而脫下來。

面談在二十分鐘後結束,我走出玻璃會議室的時候,覺得三十二樓的日光燈比平常更白,冷氣的風口吹得我的脖子發麻。外面的辦公區一片安靜,大家都在自己的隔間裡假裝忙碌,可是我知道,玻璃是透明的,所有人都看到我進去,也看到我出來時發白的臉。李宥芯坐在她的位子上,抱著筆電,眼神擔心地看著我,我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卻覺得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沒有回到座位,我直接走向安全梯,推開那扇通往天台的鐵門。天台的風很大,台北午後的陽光很刺眼,卻沒有溫度。我把鐵門關上,靠在生鏽的欄杆上,看著遠方信義區的玻璃大樓與更遠處溫州街低矮的公寓,兩邊的風景在同一個天空下,卻像是兩個世界。我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手掌裡哭出來,聲音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這幾個月的所有壓力,餐敘的尷尬,市集的遲到,陳皓陽那句有點累,還有沈嘉儀那句情感是最致命的風險,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份永遠對不平的報表,我怎麼算都算不出正確答案。我哭到肩膀發抖,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天台的排水孔蓋上,我覺得自己十年來建立的那個冷靜、自律、永遠正確的許蔚然,正在被風一點一點吹散。

鐵門忽然被推開,我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李宥芯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手裡拿著一包面紙,臉頰因為爬樓梯而通紅。她看到我哭,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過來把面紙塞進我手裡,然後笨拙地拍我的背,她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真誠。

蔚然姐,對不起,我那天不該在茶水間亂說話,把妳的事情講出去,害妳被大家盯著看,妳不要理他們,也不要理嘉儀姐那些話。她蹲下來,和我一起靠在欄杆邊,風把她的公主頭吹得有點亂,她繼續說,其實我們大家都很羨慕妳,真的。我們每天看妳最早來最晚走,像是一個不會累的機器人,我們一邊崇拜妳,一邊又覺得妳離我們好遠。可是自從妳開始吃那個甜點,開始會在座位上看手機笑,開始會準時下班,我們才覺得妳好像變回一個人,一個會為了喜歡的人提早離開、會為了約會緊張的人。我們羨慕妳敢為自己活一次,敢喜歡一個跟我們世界不一樣的人,這需要很大的勇氣,比做一百份簡報還要勇敢。

我接過面紙,擦掉臉上的妝,眼線已經暈開了,我一定很狼狽。可是李宥芯沒有笑我,她只是把另一張面紙遞給我,輕聲說,嘉儀姐說的那個新加坡機會,聽起來很厲害,可是蔚然姐,妳真的想去嗎,妳想離開台北,離開那個會在凌晨一點幫妳留甜點的人嗎,如果妳不想,那就不要為了證明自己很菁英而去。妳已經很菁英了,妳不需要用加班時數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她的話像是一塊熱熱的毛巾,蓋在我冰冷的臉上。我把頭靠在欄杆上,風把我的低馬尾吹散,我看著遠方的台北101,那棟我每天從窗戶看出去的大樓,現在從天台看過去,卻覺得好遠。我的內心會議室裡,那個理性的我還在尖叫,說許蔚然妳不能放棄新加坡,那是妳八年來每天加班到凌晨換來的門票,沈嘉儀說得對,情感就是風險,妳如果選了甜點,妳就會從金字塔掉下來。而另一個被溫柔餵養了半年的我,卻小聲地說,可是妳掉下來之後,有人會在下面接住妳,有人在巷口亮著燈等妳,那個燈比三十二樓的日光燈溫暖多了。

李宥芯陪我坐在天台很久,直到我的哭聲慢慢停下來,她才拉我起來,說我們先下去吧,妝花了很醜,我幫妳補一下,下午還有客戶會議,不要讓嘉儀姐抓到把柄。我點頭,兩個人一起走回安全梯,推開鐵門回到恆溫的辦公室。走廊上的同事看到我們,眼神好奇卻沒有惡意,有人對我輕輕點頭,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回到座位,我看見手機螢幕亮著,是陳皓陽在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蔚然,妳今天還好嗎,我剛跑完中午的外送,晚上有做新的白桃茉莉慕斯,妳要不要吃,我請林大哥幫妳冰著。他的語氣又變回那個溫暖的、有酒窩的陳皓陽,好像昨晚的冷淡沒有發生過。可是我知道,沈嘉儀給我的選擇題,已經把我們兩個的世界切得更開,我如果回覆他,就代表我選擇把溫柔留在身邊,如果我不回覆,就代表我選擇把盔甲穿得更緊。

我把手機握在手裡,指尖停在回覆的鍵盤上,卻遲遲打不出字。窗外的信義區,午後的光線正慢慢往西斜,三十二樓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見的巷口。而我的決定,還卡在那個垂直落差的半空中,不敢往上,也不敢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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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甜點師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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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的天台風把我的眼線吹花了之後,我以為我的眼淚已經在那個生鏽的欄杆前流乾了。

結果沒有。

我回到三十二樓的座位,把那張被李宥芯塞進我手心的面紙折成小小的四方塊,塞進西裝外套的口袋。電腦螢幕還亮著,行事曆跳出下午三點的客戶會議提醒,沈嘉儀傳來一封只有主旨沒有內文的信,主旨寫著新加坡輪調申請辦法,請於本週五前回覆意願。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覺得那不像是一封信,比較像是一張考卷,選項只有兩個,一個是留下,一個是離開,可是兩個選項的背面都寫著妳會後悔。

我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陳皓陽在十分鐘前傳的那行字還停在鎖定畫面,蔚然,妳今天還好嗎,我剛跑完中午的外送,晚上有做新的白桃茉莉慕斯,妳要不要吃,我請林大哥幫妳冰著。他的語氣和昨天那句有點累,明天再跟妳說,晚安,完全不一樣。昨天的那句話像關起來的門,今天的這句話又像是把門打開一個縫,探頭進來問妳在不在。我把手機拿起來,指尖在鍵盤上懸空了整整三分鐘。

我在心裡開了一場非常沒有效率的會議。

理性派的許蔚然說,妳現在應該回覆收到,謝謝,然後把手機關成靜音,專心把下午的會議開完。沈嘉儀就在隔壁的玻璃會議室裡看著妳,妳不能在上班時間回私訊,妳不能讓她抓到第二次把柄。而另一個不理性的許蔚然說,妳昨天讓他在華山市集等了兩小時,昨天晚上又讓林明川把他的達克瓦茲退回去,他一定覺得妳在生氣,他那句有點累不是對妳冷淡,是他真的累了,妳如果再已讀不回,他會以為妳選了新加坡。

我最後傳了一句很短的話,妳甚至可以說是很笨的話。

我傳,今天有點忙,晚上再跟你說,謝謝你的慕斯,先幫我冰著好嗎。

我還加了一個貓咪點頭的貼圖。那是半年來他最常傳給我的那隻橘貓,我第一次主動回傳同一隻。我按下傳送的時候,手心都是汗,好像我不是在回一封訊息,是在寄一份需要對方簽收的合約。

他幾乎是秒讀。

可是他沒有馬上回。

那個已讀的標記在下午一點四十二分亮起,一直到我開完三點的客戶會議,回到座位,已經四點半了,他的對話框還是停在已讀。我把手機翻面,強迫自己看報表,數字在眼前跳動,客戶在視訊會議裡問我這個模型的假設是什麼,我用最專業的聲音回答,可是我的餘光一直往手機的方向飄。李宥芯抱著一疊文件經過我的座位,偷偷遞給我一顆薄荷糖,用嘴型對我說,蔚然姐,加油。我對她擠出一個笑容,卻覺得糖在嘴裡一點味道也沒有。

四點五十八分,他回了。

好,幫妳冰著,妳先忙,不用急著回我。

沒有貼圖,沒有照片,沒有那句他以前一定會加的今天試了新的茉莉花茶,香氣很乾淨,很像妳。只有一句話,客氣得像便利商店的店員。我盯著那句話,心口像是被那台恆溫空調的風口直吹,冷得發痛。我忽然很想聽見他的聲音,想問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想問他是不是覺得我為了工作把他丟在市集很過分。可是我不敢打過去,因為沈嘉儀剛剛在會議室裡說的那句話還卡在我的喉嚨裡,情感是職場最致命的風險。我怕我一打過去,我的風險就會被全樓層的人聽見。

那天我加班到九點才走。是故意的。

我想讓沈嘉儀看見,我還是那個可以加班到九點的許蔚然。我走出大樓的時候,林明川坐在保全室裡對我揮手,他的保溫杯冒著熱氣,笑得很溫厚。他說許小姐,今天比較晚喔,甜點有幫妳冰在冰箱,要不要現在拿。我搖頭說不用了,謝謝林大哥,我明天再拿。我走進夜色裡,信義區的霓虹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卻不是回家,我報了一個我這半年來只在訊息裡看過的地址,溫州街,夜喵甜點。

我沒有告訴陳皓陽我要去。

我想看他沒有準備的樣子,想看他真正在工作的樣子,而不是在訊息裡永遠溫暖開朗的那個大男孩。我在巷口下車,溫州街的夜晚和信義區完全不一樣,這裡沒有玻璃帷幕,只有老公寓的一樓透出一點黃光,機車經過的聲音,巷子裡麵店的蒸氣,還有那間我只在照片裡看過的工作室,門口掛著張以晴設計的木頭招牌,一隻簡筆畫的小貓抱著月亮,燈光溫暖。

我站在對街,透過玻璃門看見裡面。

陳皓陽穿著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那件褪色的帆布圍裙,頭髮有點亂,戴著黑色口罩,手裡拿著擠花袋,正在幫一排小小的慕斯擠上花瓣。王哲宇站在他旁邊,穿著黑色的廚師服,手臂上的淡淡燙傷疤痕在燈光下很清楚,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臉色嚴肅,兩個人似乎在爭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我本來想推門進去,卻在門把上停住,因為我聽見了王哲宇的聲音。

王哲宇把那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紙張發出啪的一聲。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沉,皓陽,我今天跑了三家銀行,青年創業貸款全部被打回來。他們說我們現金流不穩,沒有實體店面,沒有抵押品,外送平台的紀錄不能算營收證明。我們如果要報名台北甜點大賞,報名費、食材費、行銷費,全部要先自己墊,至少要三十萬,我們戶頭裡現在只有十二萬。

陳皓陽的擠花手停了一下,奶油在慕斯上頓出一個小點。他低聲說,那不然就先不要報了,明年再說。

王哲宇皺眉,明年?皓陽,你等明年,房東明年還會用這個租金租給我們嗎,你白天跑外送跑到膝蓋發炎,晚上回來還要烤到凌晨兩點,我們這樣撐了兩年,就是為了等一個被看見的機會。台北甜點大賞是唯一讓我們從接預訂變成有店面的機會,你現在跟我說不要報,是因為怕輸,還是因為別的。

我站在門外,風把我的低馬尾吹得有點散。我聽見陳皓陽把擠花袋放下,聲音有點啞,我怕我就算報了,得了獎,也沒有用。哲宇,你看蔚然,她今天被她主管罵,就是因為跟我在一起。沈嘉儀說得沒錯,我就是她的風險。我連勞健保都沒有,我給不起她什麼,她跟我吃一頓飯要遷就我的時間,她跟我在一起要被同事笑,我連一間店都開不起來,我憑什麼讓她留在台北,我憑什麼讓她跟一個外送員在一起。

那句話從玻璃門縫裡飄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針,準準地扎進我的心口。

我在信義區三十二樓被沈嘉儀用紅筆圈起來的那些加班時數,原來在他這裡,變成了另一種自責的數字。沈嘉儀說我是為了戀情分心,他卻說他是讓我分心的原因。我們兩個明明都沒有做錯事,卻同時在兩個不同的地方,把同一份喜歡當成了負擔。

我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我。王哲宇先愣了一下,隨即站直,陳皓陽則是整個人僵住,口罩上面那雙眼睛睜得很大,裡面的疲倦和慌張來不及藏起來。他的圍裙上沾著一點白桃慕斯的粉紅色,手套還沒脫,虎牙因為驚訝而微微露出來。

蔚然,妳怎麼來了,妳不是說今天很忙,他慌忙把手套脫下來,語氣裡有驚喜,也有明顯的不知所措,妳怎麼沒先傳訊息,我這裡很亂,還沒收好。

王哲宇看了我一眼,對我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神沉穩,卻帶著一點抱歉,像是覺得讓我聽見了不該聽見的對話。他把桌上的銀行文件收起來,低聲說,你們聊,我去後面整理冰箱。說完就走進後場,把空間留給我們。

工作室裡只剩下甜點的甜味和冰箱的嗡鳴聲。

我走到工作台前,看著那排還沒完成的小慕斯,白桃的果肉在透明的慕斯體裡像星星。我輕聲問,你今天是不是沒有睡好,訊息回得很短,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陳皓陽低下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麥色的皮膚在燈光下看起來有點蒼白,他笑了一下,那個酒窩很淺,我沒有生妳的氣,我是生我自己的氣。蔚然,妳今天在公司是不是被罵了,李宥芯有傳訊息跟我說,說妳被沈嘉儀叫去面談,說加班時數什麼的。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害妳被罵,如果不是我約妳去市集,妳就不會被說閒話。

我的鼻子忽然很酸。

這半個月,我們兩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對方,卻都用錯了方法。我以為少傳一則訊息、晚一點回覆,就可以讓他在我同事面前隱形,讓沈嘉儀看不見他。而他以為把訊息變短、把溫柔收起來,就可以讓我不受牽連,讓我可以繼續當那個完美的專案副理。我們都在把對方往後推,以為這樣就是溫柔。

我把包包放下,從裡面拿出那張被我折成四方塊的面紙,其實上面已經沒有眼淚了,只有一點點暈開的睫毛膏。我說,我沒有被罵,我是被審判。沈嘉儀拿新加坡的輪調來跟我交換,她說如果我繼續跟你在一起,就要把我最重要的客戶拿掉。她說情感是最致命的風險,說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落差太大,說我穿了八年的盔甲不值得為一間沒有勞健保的工作室脫下來。我在天台哭了很久,李宥芯陪我,她說大家其實很羨慕我敢為自己活一次。可是我還是很怕,皓陽,我怕我選了你,就會從那個金字塔上掉下來,我怕我掉下來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陳皓陽聽著,眼眶慢慢紅了。他伸出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像怕弄髒我的襯衫。他的聲音很輕,卻抖得很厲害,蔚然,妳不要為了我掉下來,妳好不容易才爬到三十二樓,妳在那裡發光的樣子很好看。我不想妳為了我變成不發光的人。我今天去銀行,就是想證明我可以給妳一個店面,給妳一個可以準時下班的地方,可是銀行說我不行,我連三十萬都拿不出來。我覺得我什麼都給不起妳,我連讓妳在同事面前抬頭都做不到。

我們兩個人隔著工作台,一個穿著西裝套裝,一個穿著圍裙,明明距離不到一公尺,卻像是隔著整條信義路的車流。甜點的香氣在空氣裡繞著,卻一點也甜不起來。

王哲宇在後場把冰箱門關上,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兩瓶水,一瓶遞給我,一瓶遞給陳皓陽。他的表情還是嚴肅的,可是語氣放軟了很多。他看著陳皓陽,語重心長地說,皓陽,你白癡喔。你以為把人家推開就叫溫柔嗎,你以為不回訊息、不讓她來店裡,她就不會擔心了嗎。我認識你十年,你從飯店離職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就自己扛,覺得扛下來就是負責。可是真正的溫柔不是把對方推開,是敢讓對方看見你不夠好的地方。你不敢讓蔚然看見你被銀行拒絕,不敢讓她看見你戶頭只有十二萬,你怕她覺得你沒用,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她今天會站在這裡,就是因為她想看見這些,她想跟你一起想辦法,而不是看你一個人躲起來說一句有點累就沒了。

王哲宇轉頭看我,眼神裡有職人特有的踏實,他說,許小姐,我這個人講話比較直,你不要介意。夜喵這個名字是皓陽取的,他說夜貓子在晚上才出來活動,可是會為了喜歡的人把燈一直亮著。這兩年我負責算成本,他負責把甜點做得讓人想哭,我們本來以為只要甜點夠好吃,就會有人看見我們。可是今天銀行那個專員跟我說,你們沒有店面就是沒有信用,我才知道,光是好吃不夠,還要有人願意一起承擔風險。皓陽不敢跟妳說貸款被拒,是怕妳覺得他給不起未來,可是我覺得,如果妳連這個都不能一起聽,那你們以後還要怎麼一起開店。

他的話像是一把鈍鈍的刀,不利,卻把我們兩個各自包裹起來的那層保鮮膜劃開了。

我看著陳皓陽,他的眼睛紅紅的,虎牙咬著嘴唇,像做錯事的小孩。我忽然覺得那個在凌晨一點永遠準時傳照片的大男孩,其實一直都很害怕,害怕自己永遠只能是那個把甜點送錯地址的外送員,害怕自己的溫柔在現實的銀行文件面前一文不值。而我,何嘗不是害怕自己脫下西裝之後,就什麼都不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裡的甜味和委屈一起吞下去。我伸手,第一次主動握住他沾著一點點糖粉的手。他的手很溫暖,有一點粗糙,指尖有被烤盤燙到的小疤。我說,陳皓陽,你聽好。沈嘉儀給我的那張考卷,我還沒有填答案。可是我今天來這裡,不是來跟你說我要去新加坡,也不是來跟你說我要留下來。我是來跟你說,我在天台哭完之後,李宥芯跟我說,溫柔也是一種履歷。我這半年,因為你記得我不吃太甜,因為你幫我留低糖的伯爵茶慕斯,因為你讓我可以準時下班,我的工作效率反而變高了,我的客戶還說我最近比較好溝通。這不是風險,這是我的新能力。你不要幫我決定我要什麼,你讓我自己選。

陳皓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他的圍裙上。他反手握緊我,用力到指節發白,聲音哽咽,蔚然,對不起,我今天早上那句有點累是騙妳的,我其實整晚沒睡,一直在看銀行的信,我怕我吵到妳,又怕妳覺得我很煩。我以後不會了,我以後貸款被拒絕也會告訴妳,工作室沒錢也會告訴妳,我不會再把訊息變短了。

我點頭,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可是這次不是在天台那種孤單的崩潰,是有人接住的掉眼淚。我看著王哲宇,他默默把工作台上的慕斯往我們這邊推了一點,低聲說,先吃一口吧,白桃茉莉那個我調了三次,皓陽說要做給妳的,少糖,多一點茉莉香,妳試試看有沒有比較不苦。

我拿起小湯匙,挖了一口粉紅色的慕斯。茉莉的香氣很乾淨,白桃的酸甜在嘴裡化開,一點也不膩,像是有人把安慰做成了可以吃的東西。陳皓陽看著我吃,緊張地問,怎麼樣,會不會太淡。我說不會,剛剛好,很像你。我破涕為笑,他也跟著笑,酒窩裡還含著淚。

王哲宇靠在冰箱旁,抱著手臂,難得笑了一下,說,好了,你們兩個不要在我的工作台前面演偶像劇了。皓陽,貸款的事我明天再去問另一家,台北甜點大賞的報名我還是會報,大不了我把我的重機先賣了。許小姐,妳如果是真的想一起扛,那妳那個專案管理的本事借我們用一下,幫我們把成本重新算一遍,我算到頭快破了。

我把眼淚擦掉,點頭說好。窗外的溫州街,夜色已經很深了,巷口的麵店要打烊了,可是我們這間小小的工作室,燈還亮著。我的手機在包包裡又震了一下,是張以晴傳來的訊息,她說,蔚然,我聽李宥芯說妳今天被審判了,不要怕,姊姊的設計圖免費借你們,幫你們把夜喵的招牌畫得漂漂亮亮,讓沈嘉儀看看什麼叫做溫柔資本。

我把手機拿給陳皓陽看,他看著,眼淚又掉下來,卻是笑著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王哲宇說得對,真正的溫柔不是把對方推開,是敢讓對方看見自己的不夠好,然後一起把不夠好的地方補起來。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信義區的套房。我坐在夜喵的工作台前,幫王哲宇一起對發票,陳皓陽在旁邊烤下一爐達克瓦茲,香氣把整條巷子都填滿了。凌晨三點,我們三個人一起把材料表重新算了一遍,我的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陳皓陽把他的圍裙分了一半給我圍著,王哲宇一邊罵我們算太慢,一邊把熱可可遞過來。沒有人再提新加坡,也沒有人再提有點累。

可是我知道,垂直世界的那個時差,還沒有完全校準。因為當我抬頭看見工作台上的日曆,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台北甜點大賞報名截止日,就在七天後,而我們的戶頭裡,還少十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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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台北甜點大賞的賭注

本章登場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溫州街的夜色已經濃到像一鍋煮過頭的焦糖,黏稠,深色,帶著一點點苦味。夜喵甜點工作室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我的西裝外套掛在那張掉了漆的鐵椅背上,袖口還沾著下午在三十二樓會議室裡不小心蹭到的原子筆痕跡。陳皓陽的帆布圍裙分了一半圍在我腰上,繩子繫得有點鬆,我一動就會往下滑。王哲宇把最後一張進貨單對完,推了推眼鏡,低聲說了一句,今天先到這裡吧,再算下去天都要亮了。

我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收工。

結果不是。

王哲宇沒有關帳本,也沒有關冰箱,他從後場那個上了鎖的鐵櫃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啪的一聲放在不鏽鋼工作台上。那個聲音在凌晨的工作室裡特別清脆,把我和陳皓陽同時嚇了一跳。陳皓陽剛把一盤達克瓦茲從烤箱裡端出來,手套還沒脫,額頭上都是汗,虎牙因為驚訝而微微露出來,問了一句,哲宇,那是什麼。

我在心裡立刻啟動了我最擅長的風險評估模式。

牛皮紙信封,外觀厚實,封口用紅色印泥蓋了一個章,看起來很像銀行或是官方單位的文件。王哲宇的表情沉穩得過分,那種沉穩不是平常他嫌棄陳皓陽少根筋時的沉穩,是一種做了重大決定之後,準備要被罵卻還是要講的沉穩。我坐在椅子上,腰上的圍裙繩子又滑下來一點,我下意識伸手去抓,卻抓到了陳皓陽剛剛遞給我的那杯已經涼掉的熱可可。杯子是溫的,我的手是冰的,對比非常明顯。

王哲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陳皓陽一眼,語氣平板地說,我幫夜喵報名了台北甜點大賞。報名費三萬八,保證金兩萬,已經繳了。報名截止是這週五,我昨天傍晚去繳的,收據在這裡。

工作室裡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大。

陳皓陽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烤盤還端著,熱氣往上衝,把他的瀏海都吹得飄了一下。他過了好幾秒才把烤盤放回架子上,動作有點粗魯,發出匡噹的聲響。他把手套脫掉,丟在台面上,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哲宇,你瘋了嗎,我們戶頭只剩十二萬,貸款被退了三家,你現在把六萬丟進一個比賽,如果沒得獎呢,如果評審覺得我們這種沒有店面的工作室根本不夠格呢,你把我們的周轉金直接丟進水裡嗎。

我坐在旁邊,聽著他們兩個的對話,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別人家客廳的外人。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陳皓陽對王哲宇這麼大聲。過去半年,我在訊息裡認識的陳皓陽永遠是溫暖的,加一個貼圖,說一句今天做了新的甜點,記得要吃晚餐的那種溫暖。可是在這間只有十坪大的工作室裡,他穿著被麵粉染白的T恤,小麥色的手臂上有一點被烤盤燙傷的舊疤,他的聲音會抖,會生氣,會害怕。我才發現,他的溫柔不是天生的,是他用很多個凌晨兩點硬撐出來的。

王哲宇沒有生氣,他把信封推到陳皓陽面前,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張粉紅色的收據,還有一張參賽須知。他用那種職人特有的,務實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皓陽,我沒有瘋,我算過了。我們如果不報,我們現在這十二萬頂多再撐四個月,房東下個月就要調租,外送平台還要抽三成,我們就算每天跑外送跑到半夜,也存不到下一筆保證金。台北甜點大賞是這兩年內唯一一個有創業基金的比賽,首獎五十萬,評審特別獎也有二十萬,只要拿到任何一個獎,我們就有店面了。我把我的重機拿去估了,可以賣八萬,我已經跟買家約好週末看車。這六萬不是丟進水裡,是我們最後一次可以把地下工作室變成地上店面的門票。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語氣稍微放軟,許小姐,對不起瞞著你們,我知道這很像賭博,可是我們這種沒有背景的小工作室,不賭一次,永遠都只能在巷子裡。

我把手裡的熱可可放下,杯底在工作台上敲出輕輕的聲響。

我的腦子在高速運轉。這是我的專業領域,風險控管,資源配置,專案時程。我在信義區三十二樓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把不確定的東西變成表格,把表格變成可以執行的步驟。可是現在,我看著眼前這張粉紅色的收據,看著陳皓陽發紅的眼眶,看著王哲宇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燙傷疤痕,我發現我沒有辦法用KPI去計算這份賭注。

我在心裡跟自己開了一場非常混亂的會議。

理性派的許蔚然說,妳應該要勸他們冷靜,六萬對於一個現金流不穩的工作室來說是致命的,妳應該要幫他們做一個最保守的財務模型,告訴他們放棄參賽,把錢留著繳房租。可是另一個不理性的許蔚然,那個在天台哭到眼線都花掉的許蔚然說,妳在三十二樓被沈嘉儀用紅筆圈起來的時候,是誰用一碗熱紅豆湯把妳救回來的,妳現在坐在這裡,圍著他的圍裙,喝著他煮的熱可可,妳怎麼可以現在跟他們說不要賭。

我伸手把那張收據拿起來,紙張有點薄,上面印著台北甜點大賞執行委員會的章,還有夜喵甜點四個字,是王哲宇的字,寫得端正,用力。我抬頭看著王哲宇,輕聲說,王哲宇,你做得對。如果是我在顧問公司,我也會建議客戶在這個時間點做一次高風險高報酬的投資。只是這個投資需要一個非常精準的專案計畫,不然六萬真的會變成丟進水裡。

陳皓陽愣愣地看著我,眼眶還紅著,聲音有點啞,蔚然,妳不覺得我很衝動嗎,我連報名費都付不出來,還要哲宇賣重機,我什麼都做不好。

我把收據放回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的圍裙帶子鬆鬆地掛在肩上,我伸手幫他把帶子拉緊,打了一個結。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他的體溫透過T恤傳過來,很熱,跟我身上那件冰冷的襯衫完全不一樣。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陳皓陽,你不是什麼都做不好,你是把所有溫柔都先給了別人,才輪到自己。我在三十二樓每天看報表,看KPI,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會為了讓一個失眠的客人好睡一點,特地去研究無咖啡因的伯爵茶要怎麼煮才不會苦。這種本事,報表算不出來,可是評審吃得出來。

王哲宇在旁邊抱著手臂,難得笑了一下,說,許小姐,妳這句話比我那台重機還值錢。

工作室的門鈴在這個時候響了。

凌晨三點四十分,這個時間會來敲夜喵甜點門的人,全台北大概只有一個。

張以晴背著她那個永遠裝滿色票和筆電的托特包,穿著寬鬆的日系襯衫和闊腿褲,頭髮有點亂,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挖起來。她一推開門就大喊,我沒遲到吧,王哲宇你傳訊息說要賣重機,陳皓陽你傳訊息說貸款又被退,我再不來你們兩個是不是要直接把工作室收掉去跑熊貓。

她看見我也在,眼睛一亮,立刻衝過來抱住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護手霜味道。她用力拍我的背,低聲在我耳邊說,死丫頭,妳終於肯走下三十二樓了,我還以為妳要在那個玻璃牢籠裡當一輩子冰箱。她放開我,轉頭看向工作台上的收據,眉頭一挑,立刻進入設計師模式,台北甜點大賞,我知道,去年我有個學長得過評審特別獎,視覺做得超級美,簡報超重要,你們的品牌視覺是誰做的,該不會是你們自己用Canva拉的吧。

王哲宇有點尷尬地摸摸寸頭,說,是皓陽自己用手機畫的logo,一隻貓抱著月亮。

張以晴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然後把托特包整個倒在工作台上,色票,筆電,手繪本,散了一桌。她語速飛快地說,許蔚然妳看看妳男朋友,甜點做得那麼好吃,包裝卻像夜市套圈圈。我早就想幫你們重做了,一直不敢開口,怕你們覺得我在施捨。現在剛好,王哲宇你都敢賣重機了,我還有什麼不敢的。這個比賽的視覺跟簡報我全包了,免費,不准跟我談錢。你們就當作是我還陳皓陽的人情,他照顧我們家冰箱小姐這麼久,我這個閨蜜再不付出一點,下次他就不傳甜點給她,改傳給我了怎麼辦。

我被她逗得笑出來,眼淚卻有點控制不住。張以晴永遠是這樣,嘴巴犀利得要命,卻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用最輕鬆的語氣把最重的事情接過去。她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來,上面已經有一個她連夜趕出來的草稿,夜喵兩個字被重新設計過,線條更俐落,貓咪的尾巴繞成一個月亮的形狀,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為失眠的人留一盞燈。

陳皓陽看著那個草稿,虎牙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他低聲說,以晴姐,這樣太麻煩妳了,妳最近不是也在趕案子。

張以晴把色票拍在他手上,說,少廢話,你以為我免費喔,我是要用你們得獎的獎金去吃大餐的。王哲宇你負責把成本跟食材表給我,許蔚然妳負責把時程排出來,陳皓陽你負責把甜點做到讓評審哭出來。我們四個人,一人一個位置,剛好組成一個專案小組。

王哲宇看著桌上散開的色票和收據,沉默了幾秒,然後很鄭重地對張以晴點了一下頭,說,謝謝。

我把椅子拉過來,把我的筆電也打開。螢幕的光在凌晨的工作室裡顯得特別亮,我的桌面還是那個信義區夜景的照片,可是現在,我要在這個桌面上開一個新的檔案。我深呼吸一次,把聲音穩住,說,好,那我們現在就來排程。距離報名截止還有七天,距離初賽還有二十一天。我們需要把這二十一天切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研發跟定版,第二階段是視覺跟簡報,第三階段是試作跟優化。

我在心裡,那個顧問魂忽然整個燃燒起來。

我把Excel打開,拉出一個甘特圖,欄位分成食材採購,甜點研發,視覺設計,成本控管,試吃回饋。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那種在三十二樓開會時的俐落感回來了,可是這次不是為了客戶的季報,是為了眼前這間小小的工作室,為了那個還在為六萬塊自責的男孩。我一邊打字一邊說,王哲宇,你明天去看重機買家,我跟你一起去,我幫你談價格,你那台車保養得很好,不該被賤賣。以晴,妳的視覺這週末前給我第一版,我幫你對接比賽的簡報格式,他們要的是A3直式,不是橫式,去年我幫客戶投過類似的比賽。皓陽,你這週每天試做一款,口味不要多,一款就好,做精,做滿。

陳皓陽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他忽然說,蔚然,我想做一款新的甜點去比賽。

我抬頭看他。

他把那本一直放在烤箱旁邊的手寫食譜拿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有點潦草,卻很用力,融化的冰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酒窩很深,卻帶著一點緊張,我想做一款外冷內熱的甜點,外面是薄薄的白巧克力冰殼,一敲就會裂開,裡面是溫熱的伯爵茶甘納許,會流出來。就像妳,一開始看起來很冷,可是裡面很溫暖。我想把這半年來,妳教我的那些等待,那些準時,那些凌晨一點的訊息,全部放進去。評審如果問我為什麼要做這個,我就說,這是做給一個教會我什麼是溫柔的人。

工作室裡安靜了兩秒。

張以晴第一個尖叫出來,抱著頭說,陳皓陽你犯規,你這樣我怎麼設計文案,我現在就要哭了。王哲宇則是走過去,用力拍了一下陳皓陽的背,力道大到讓陳皓陽往前踉蹌一步,他低聲說,做,就做這個,我幫你把白巧克力的成本壓下來,伯爵茶我去找小農直送,貴一點沒關係,香氣要夠。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本食譜上的四個字,融化的冰箱,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一顆,兩顆,砸在我的甘特圖上,暈開一點點水痕。我沒有擦,我只是看著陳皓陽,看著他小麥色的皮膚在燈光下發亮,看著他因為熬夜而有點紅的眼睛,看著他圍裙上那一點點洗不掉的巧克力漬。我在心裡想,原來這就是溫柔資本的變現,原來我在三十二樓學了八年的專案管理,最後不是為了讓客戶的營收多一個零,是為了在凌晨三點的溫州街,幫一個男孩把他的夢想排成一個可以執行的表格。

我把眼淚擦掉,聲音有點啞,卻很堅定地說,好,就叫融化的冰箱。我們四個人,一起把它送上評審桌。沈嘉儀不是說溫柔是最致命的風險嗎,那我們就讓評審看看,溫柔可以變成多少分數。

張以晴把色票疊起來,興奮地說,那我要把外包裝做成可以敲開的,附一個小木槌,讓評審自己敲開冰殼,儀式感直接拉滿。王哲宇立刻在旁邊吐槽,妳以為是建案開工喔,還小木槌,成本誰付。兩個人鬥嘴起來,工作室裡終於有了久違的熱鬧,凌晨的疲倦被一種熱血的暖意取代,連冰箱的嗡鳴聲都好像變得輕快一點。

陳皓陽沒有加入鬥嘴,他走到我旁邊,很小心地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很熱,有一點點麵粉,指尖還有一點燙傷的痕跡。他輕聲說,蔚然,謝謝妳沒有叫我放棄。我本來以為妳會跟哲宇一樣,罵我不務實。

我反手握緊他,低聲說,我本來也想罵你,可是我發現,我罵不下去。因為我在三十二樓被罵的時候,你沒有叫我放棄,你只是幫我把甜點冰起來,等我下班。所以現在換我,幫你把夢想冰起來,等它得獎。

他的眼睛又紅了,卻是笑著的,虎牙露出來,酒窩深深。那個笑容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比任何甜點都甜。

凌晨四點半,我們四個人圍著那張不鏽鋼工作台,把甘特圖印出來,用磁鐵貼在冰箱門上。張以晴用麥克筆在上面畫了一隻貓,王哲宇在成本那一欄寫下八萬重機,陳皓陽在研發那一欄寫下融化的冰箱,而我在最上面寫下負責人許蔚然三個字,字跡端正,用力。窗外的溫州街,天色已經有一點點要亮起來的灰藍色,巷口的早餐店開始有蒸氣飄出來,機車的聲音慢慢變多。

我們把工作室的燈關掉,準備各自回家補眠。張以晴打著哈欠說,我明天還要去提案,你們兩個不准半夜再偷偷焦慮,有焦慮就在群組裡說。王哲宇把鐵捲門拉下來一半,對我點頭說,許小姐,明天見。陳皓陽送我到巷口,幫我叫了一輛計程車,風有點涼,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外套上有淡淡的奶油香。

我坐在計程車上,看著後照鏡裡,陳皓陽站在巷口對我揮手,背後是那間還貼著我們甘特圖的工作室。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哲宇在群組裡傳來一句話,重機買家約週六下午三點,許小姐妳真的要陪我去嗎,我怕我會心軟不敢賣。

我回了一句,我陪你去,我幫你把價格談到八萬五。

然後我把手機放回包包,靠在椅背上,看著台北的天空一點一點亮起來。信義區的玻璃帷幕還在遠方,可是今天,我不再覺得那是牢籠。我知道三十二樓的會議室裡,沈嘉儀還在等著我的新加坡回覆,績效考核的表格還在我的桌上,可是我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專案,一個名叫融化的冰箱的專案,一個需要四個人一起熬夜,一起賣重機,一起設計包裝,一起把溫柔做成可以被吃掉的形狀的專案。

車子經過羅斯福路,捷運剛開始營運,第一班車的燈光在軌道上滑過去。我把陳皓陽的外套拉緊一點,聞到那個奶油香,忽然覺得,這個賭注不管結果怎麼樣,我們都已經贏了一半。因為我們四個人,終於在同一個時區裡,做同一件事。

可是當計程車停在我租屋處樓下,我付完錢,走上樓,打開信箱,卻看見一封掛號信的招領單,上面印著台北甜點大賞執行委員會,收件人是夜喵甜點,備註欄寫著,需補件,食材檢驗報告與店面使用同意書,未於三日內補齊視同放棄。

店面使用同意書。

我們沒有店面,哪來的同意書。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招領單,站在清晨的樓梯間,風從窗戶吹進來,把那張紙吹得嘩嘩作響。我拿出手機,想在群組裡問王哲宇,可是時間是清晨五點零三分,他們三個才剛睡下。我把手機又放回去,指尖有點涼。那個剛剛在工作室裡熱血沸騰的甘特圖,忽然在我的腦海裡多了一個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像是一個沒有人發現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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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缺席的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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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零三分,我的手機沒有亮。

我坐在三十二樓的辦公室裡,整棟信義區的商辦大樓只剩下這一層還亮著燈。空調的運轉聲嗡嗡作響,太穩定了,穩定到讓人覺得有點詭譎。窗外的台北一零一已經關掉了外牆的燈,只剩下頂端的紅光一閃一閃,像是某種警告的訊號。我的筆電還開著,螢幕上是那張我們四個人一起排好的甘特圖,融化的冰箱四個字被我用紅色標記起來,旁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可是我的眼睛完全沒有在看甘特圖,我的眼睛只盯著手機。

手機的螢幕是黑的,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馬克杯旁邊,馬克杯裡的咖啡早就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我告訴自己,許蔚然,妳不要大驚小怪。可能只是他今天比較忙,可能只是他今天試做做到忘了時間,可能只是訊號不好。我用手指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指尖因為長時間打字而有點冰涼。我的腦子裡有一個非常理性的聲音在說,陳皓陽為了明天的初賽,這幾天每天都只睡三個小時,他今天沒有傳,很正常,妳應該要體諒。可是另一個聲音,更吵,更不講道理的聲音,卻在我的胸口用力敲門。

那個聲音說,不對,不對勁。

半年的時間,每一天,一點半,不對,最近已經變成一點整,陳皓陽一定會傳來訊息。一張當天隱藏甜點的實拍照,一句手寫小卡的文字,再加一個甜點冷知識。有時候是伯爵茶慕斯,有時候是鹽之花可麗露,有時候只是他那台破舊機車的儀表板,上面貼著一張他手寫的今天也要加油。剛開始我只回兩個字,謝謝。後來我會回五百字的心得報告,告訴他這個慕斯的茶味太重,那個可麗露的外殼可以再脆一點。他永遠會在十分鐘內回我,附上一個笑到露出虎牙的貼圖,說收到,許小姐,明天馬上改進。

這個儀式,已經變成我的生理時鐘。比我的咖啡因還準,比我的月經還準。我甚至會在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下意識去看手錶,計算還有幾個小時到凌晨一點。我明明嘴巴上一直嫌他煩,說他怎麼每天都傳,可是我的身體早就記住了那個時間。

現在,一點零九分,手機還是黑的。

辦公室的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

我被那個閃爍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整排的燈管裡,有一根正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明滅不定,把我的影子在牆上拉得一下長一下短。我忽然覺得這層樓空得有點可怕。三十幾張辦公桌,每一張都整理得乾乾淨淨,文件夾堆得像墓碑一樣整齊。平常我覺得這種整齊很有安全感,代表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可是今天,在凌晨一點的寂靜裡,這種整齊變成一種空洞的迴音。我甚至可以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解鎖,確認網路是正常的。我打開LINE,陳皓陽的對話框停在昨天的凌晨一點零二分。最後一則訊息是他傳來的,一張白桃茉莉慕斯的照片,上面用巧克力醬寫了晚安,許小姐,明天也要記得吃飯,還有一個月亮的貼圖。我回了他一個好夢的貼圖,還有一句明天見。已讀,兩個字,顯示在最下面。

我盯著那個已讀,盯到眼睛有點酸。

我開始做一些很笨的事情。我把手機的飛航模式打開又關掉,我把LINE滑掉重開,我把手機重新開機。重開機的等待時間有三十秒,那三十秒裡,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悶悶的,有點想吐。我在心裡跟自己說,許蔚然,妳瘋了嗎,妳是那個在沈嘉儀面前連眼淚都不會掉的許蔚然,妳是那個被績效面談威脅要把妳調去新加坡,妳還可以笑著說我會考慮的許蔚然,妳怎麼會為了一則沒有出現的訊息,變成這樣。

可是我就是變成這樣了。

一點二十七分,手機還是沒有亮。

我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信義區的夜景在我腳下展開,車燈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我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印出我鼻尖的形狀。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妝已經有點花了,眼下的遮瑕因為整天沒有補而露出了淡淡的青色,西裝外套皺皺的,領口還沾到一點下午吃三明治時掉的碎屑。這樣的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個行走的冰箱,看起來只是一個熬夜熬到有點狼狽的普通女生。

我忽然很想聽見他的聲音。

不是文字,是聲音。那個有點沙啞,因為在廚房裡待太久而帶著一點熱氣的聲音。那個會叫我許小姐,卻又在最後會小小聲叫我蔚然的聲音。我拿起手機,點開他的對話框,手指停在語音通話的按鈕上,卻怎麼樣都按不下去。我的自尊,我的驕傲,我那個用了三十一年才建立起來的冷漠護盾,全部卡在我的指尖上。

我憑什麼打給他。我是誰。我只是一個買他甜點的客人嗎。還是那個讓他為了六萬塊焦慮到要賣掉重機的負擔。如果我現在打過去,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很黏人,會不會讓他覺得我不信任他,會不會打擾到他最後的準備。他明天就要初賽了,他現在一定在工作室裡,手上都是麵粉,眼睛裡都是血絲,為了那個叫做融化的冰箱的甜點,拼命地練習敲開白巧克力的冰殼。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用一通任性的電話去吵他。

可是,如果他不是在練習呢。如果他是出事了呢。如果他的機車在半夜又壞掉了,如果他又像那個雨夜一樣,在路邊淋雨呢。我的腦子開始不受控制地往最壞的地方想,每一個想像都比前一個更懸疑,更讓人心慌。我想起他手臂上那道燙傷的疤,想起他笑起來時虎牙旁邊的小酒窩,想起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時,那個淡淡的奶油香。這些細節,平常被我收在心裡最深的地方,現在全部一口氣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我那個理性的大腦整個淹沒。

一點四十九分。

我放棄了。我把筆電闔上,把桌上的文件胡亂塞進包包,連外套都沒有扣好,就衝出了辦公室。我沒有等電梯,我直接推開安全門,往樓下跑。高跟鞋踩在樓梯間的聲音非常大,噠噠噠噠,一層一層迴盪,聽起來像是某種急促的心跳。我跑到一樓大廳,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溫州街的工作室離這裡有十五分鐘車程,現在這個時間,捷運已經停駛,路上幾乎沒有計程車。而且,我去了要說什麼。說我因為你沒有傳訊息,所以我睡不著,所以我跑來了。這樣不是很丟臉嗎。

大廳的燈只開了一半,另一半為了省電而關掉了,整個空間一半明亮,一半陰暗。林明川坐在警衛櫃檯後面,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制服,外面加了一件有點舊的保暖背心,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正在看一本很舊的報紙。他的白髮在燈光下有點發亮,皺紋很深,可是眼神很平靜。他聽見我的高跟鞋聲,抬起頭來,有點驚訝地看著我。

許小姐,妳還沒回去啊。他輕聲說,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整夜沒有說話之後的第一次開口。

我站在大廳中央,忽然覺得很委屈。那種委屈來得莫名其妙,又洶湧得讓我完全擋不住。我的眼眶瞬間就熱了,鼻子也酸了起來。我想忍住,可是我忍不住。我把包包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浮木,聲音有點抖地說,林杯杯,我的手機沒有亮。

林明川愣了一下,然後他好像懂了。他把報紙放下,慢慢站起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他的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好像早就知道會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看見我這個樣子。他走到飲水機旁邊,用紙杯倒了一杯熱水,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即溶咖啡,撕開,倒進去,攪拌。熱氣慢慢升起來,咖啡的香氣在有點涼意的大廳裡散開。

他把那杯熱咖啡遞給我,杯子有點燙,我用兩隻手捧著,熱度從掌心一直傳到手腕。林明川看著我,眼神溫厚,像是看著自己熬夜不肯睡覺的女兒。他說,許小姐,我在這棟大樓當了二十年的夜班警衛,看過很多人。有人加班到兩點,有人加班到四點,有人加班到直接睡在桌上。可是妳是第一個,我看著她從一開始連外送都不敢收,到後來每天晚上都會對著手機笑的。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咖啡裡,發出很輕的咚的一聲。

林明川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慢慢的,不會給人壓力的。這半年,每天凌晨一點,我都會在監視器裡看到妳的手機亮起來。有時候妳會笑,有時候妳會皺眉頭,有時候妳會把手機抱在胸口。我本來想,這個外送的少年很準時,風雨無阻。可是今天,我看監視器,一點了,妳的燈還亮著,一點半了,妳還坐在位子上,兩點了,妳開始在窗戶前面走來走去。我就知道,今天那個少年沒有傳。

他頓了一下,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裡沒有責備,只有理解。

許小姐,有些人不是不傳了,是正在為妳準備更重要的東西。他輕聲說,我看過那個少年,今天下午五點多,我看他騎著機車,後座綁著一個很大的保冷箱,裡面裝滿了東西,騎得很快,往溫州街的方向去。他的臉很緊張,可是眼睛很亮。像是要去打一場很重要的仗。我想,他不是忘了妳,他是太想把最好的那個,留到明天給妳。

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我捧著那杯熱咖啡,整個人蹲在大廳的角落裡,靠著那個有點冰涼的大理石牆面,完全不顧形象地哭了起來。我的哭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有點迴盪,聽起來又悲傷又可笑。我一邊哭一邊在心裡罵自己,許蔚然,妳到底在幹什麼,妳不是最會忍耐的嗎,妳不是被沈嘉儀說妳加班時數下降就是不夠投入,妳還可以笑著把財務模型重做三遍的嗎。怎麼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出現的訊息,就讓妳崩潰成這樣。

可是我越罵,眼淚就掉得越兇。因為林明川說對了。

我不是因為他沒有傳而恐慌,我是因為我發現,我已經沒有辦法想像沒有他的深夜了。我已經習慣在凌晨一點的時候,收到那個帶著奶油香的照片,習慣在睡前最後一刻,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記得我不吃太甜,記得我失眠,記得我喜歡白桃的味道。這個習慣,像溫水煮青蛙一樣,在半年裡一點一點把我那個冰冷的殼給煮軟了。現在,那個溫水忽然消失了,我才發現,我的殼已經融化了,我已經變成一個會因為等待而焦慮,會因為想念而睡不著的,再普通不過的女生。

兩點五十八分,大廳的自動門忽然打開了。

冷風灌進來,帶著一點台北深夜特有的,柏油路和夜來香混合的味道。一個身影有點踉蹌地衝進來,騎士的安全帽還掛在手上,髮絲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白色T恤上沾著一點點白巧克力的碎屑,帆布圍裙歪歪地掛在腰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逃回來。

是陳皓陽。

他看見蹲在角落的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瞬間睜大,虎牙因為驚訝而露出來,酒窩卻因為疲憊而有點陷下去。他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小的保冷袋,袋子的提把被他抓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他喘著氣,聲音因為一路騎車吹風而有點啞,可是卻用盡全力在喊,蔚然。

我抬起頭,臉上都是淚,咖啡已經灑了一點在我的西裝褲上。我看著他,看著他小麥色的皮膚在慘白的大廳燈光下卻顯得那麼溫暖,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看著他手裡那個小小的保冷袋。我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我只是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

陳皓陽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他把保冷袋放在地上,然後很小心地,像是怕碰碎什麼一樣,伸手想碰我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著我哭花的臉,眼眶也紅了,聲音抖得厲害,對不起,蔚然,對不起,我沒有傳訊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把融化的冰箱做到最好,我試了十七次,白巧克力的冰殼一直裂,我怕我傳了訊息給妳,妳會擔心我,會睡不著,我想說等我做好了,凌晨三點再傳給妳,結果我做到兩點半才發現,手機沒電了,我沒有帶充電線,我一發現就衝來了,我怕妳以為我不見了。

他一口氣說了好長一串話,語無倫次,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我的心上。

林明川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們,沒有說話,只是把櫃檯上的衛生紙盒往我們這邊推了一點。

我看著陳皓陽,看著他那個慌張的、自責的、滿身麵粉的樣子,我忽然覺得,過去兩個小時裡,我所有的恐慌,所有的胡思亂想,所有的懸疑和悲傷,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巨大的情緒給覆蓋過去了。那個情緒叫做心疼,又叫做喜歡,喜歡到有點痛。

我伸手,第一次,主動地,抓住了他的T恤。他的T恤有點濕,是汗。我把他往我這邊拉了一點,然後把我的額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樣,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我的額頭。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奶油和伯爵茶的香氣,還有一點點焦糖的苦味,那是他試做失敗十七次的味道。

我靠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晰地說,陳皓陽,你這個笨蛋。

他整個人僵住,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抱我。

我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可是卻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兩個小時。我從一點等到三點,我把手機重開了三次,我把整個辦公室的燈都數了一遍。我以為你不要傳了,我以為你覺得我很煩,我以為你後悔了。

陳皓陽的眼淚也掉下來了,一顆很大顆的淚,砸在他的圍裙上。他終於把手放下來,很輕很輕地抱住我,他的下巴靠在我的頭頂上,聲音也帶著哭腔,怎麼會,蔚然,我怎麼會後悔,我做夢都想傳給妳,我只是想把最好的那一個,留給妳。我怕我傳一個半成品給妳,妳會失望。我想讓妳明天在評審面前,看見我最厲害的樣子。

我抱緊他,把臉埋在他的T恤裡,用力聞那個奶油香。我在心裡想,原來這就是缺席的意義。不是失去,是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有多需要。原來溫柔資本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每天準時的出現,是當它缺席一次,妳才發現,妳的世界已經因為它而改變了時區。

大廳的時鐘指向三點零七分。外面還是黑的,可是遠方的天空,已經有一點點要亮起來的灰藍色。林明川把大廳的燈調暗了一點,對我們笑了一下,輕聲說,年輕人,保冷袋裡的東西,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我和陳皓陽同時低頭,看向那個被遺忘在地上的小小保冷袋。陳皓陽蹲下去,把拉鍊拉開,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圓球,白巧克力做成的冰殼,薄薄的,在燈光下閃著光,裡面晃動著溫熱的,琥珀色的伯爵茶甘納許。冰殼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是他敲了十七次之後,終於成功的,那個最完美的裂痕。

他把那個融化的冰箱捧起來,遞到我面前,虎牙露出來,眼睛裡還有淚,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溫暖。他說,蔚然,這個是第十八個,成功的。我本來想拍照傳給妳,可是我想,還是當面給妳看比較好。妳要現在敲開它嗎。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甜點,看著他手上的燙傷,看著林明川溫厚的笑容,看著大廳外那個正在慢慢亮起來的台北。我伸手,接過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甜點,輕聲說,好,我們一起敲。

而就在我的指尖碰到冰殼的那一瞬間,我的手機,終於在我的包包裡,震了一下。不是陳皓陽的訊息,是張以晴傳來的,她說,許蔚然,妳在哪裡,王哲宇說陳皓陽騎車衝出去了,我好擔心你們兩個。還有,店面同意書的事情,我好像想到辦法了,妳先不要哭,我們一起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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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在會議室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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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我用鑰匙轉開租屋處那扇有點卡住的鐵門時,整個溫州街口的巷子都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電梯鏡子裡映出來的那個人,頭髮被風吹得亂翹,西裝外套皺成一團,膝蓋上還有一小塊剛才灑出來的咖啡漬,眼線也暈開了,看起來完全不像平常在三十二樓會議室裡那個連一根髮絲都不會亂的許蔚然。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想哭。

我明明只離開大廳不到四十分鐘,卻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陳皓陽的手還殘留在我掌心的溫度,保冷袋裡那顆叫做融化的冰箱的甜點被我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白巧克力薄殼上的那道裂痕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我把它放進冰箱最上層,調到最冷的那一格,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說,許蔚然,妳完了。

這個完了,不是搞砸的完了,是再也回不去的完了。

我把手機插上充電線,螢幕亮起來的瞬間,訊息一口氣湧進來。最上面是張以晴在兩點五十八分傳的,許蔚然妳在哪,王哲宇說皓陽騎車衝出去了,我好擔心你們兩個。店面同意書我問到解法了,明天早上十點前我去幫你們處理,妳先不要慌。中間是陳皓陽在三點十九分傳的,對不起讓妳等了,妳有沒有安全到家,冰殼有沒有裂掉,我好怕妳生氣。最下面是李宥芯在三點二十五分傳的,蔚然姐,妳還在公司嗎,我剛剛加完班看到大廳監視器畫面,妳跟夜喵小哥哥抱在一起,林杯杯也在,妳還好嗎。我把每一則都看完,一個字一個字看,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整個人倒在床上,連妝都沒卸,就那樣睡著了。

鬧鐘在七點半響起的時候,我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可是很奇怪,我的頭一點都不痛,胃也不痛,那種長年加班累積在肩頸裡的僵硬感,好像被昨晚那顆溫熱的伯爵茶甘納許給泡軟了。我站在浴室鏡子前面刷牙,看著自己有點浮腫的眼睛,忽然開始煩惱今天要穿什麼。我的衣櫃裡清一色是深藍、炭灰、黑色系的西裝套裝,全部都是為了讓我在會議室裡看起來更俐落、更不可親近而買的。今天有一場十點的高層季報預審,沈嘉儀會親自主持,財務長也會在線參與,平常我一定會選那套最硬挺的深灰色西裝,配上尖頭高跟鞋,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可是今天,我的手在那排衣服前面停了很久,最後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件很久沒穿的米白色絲質襯衫。

它有點透,需要內搭,袖口還有一點蕾絲的收邊,是張以晴去年生日送我的,她說許蔚然妳的人生不能只有深色。我當時還嘲笑她說我穿這個去開會會被當成要去相親。現在我把那件襯衫套上身,配上同一套深色西裝褲,卻把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沒有立刻穿起來。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柔軟了一點,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眼神也不再那麼銳利。我心裡有一個理性的聲音在大叫,許蔚然妳瘋了,今天這種場合穿這樣,沈嘉儀一定會挑妳毛病。另一個聲音卻很小聲地說,可是妳想讓他看到這樣的妳,不是嗎。那個他,不用指名道姓,我也知道是誰。

我提早了二十分鐘進辦公室。三十二樓的空調一如往常在八點半準時轉為強力運轉,玻璃帷幕外面的天空是台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淨的藍,遠方的101被陽光照得發亮。茶水間裡已經有人在煮咖啡,李宥芯抱著她的馬克杯站在影印機旁邊,一看到我走出電梯,眼睛立刻瞪大,然後用一種混合著興奮與擔憂的表情朝我衝過來。

她今天綁了公主頭,穿著淺粉色的針織衫,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有點緊張的小草莓。她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語氣裡的雀躍,蔚然姐,妳今天好不一樣,妳居然穿米白色的襯衫,妳的口紅也換顏色了。妳昨天還好嗎,我傳訊息給妳,妳都沒有回,我擔心了一整晚。她一邊說,一邊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視線停在我手腕上,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白巧克力的香氣,是昨晚陳皓陽把甜點遞給我時,不小心沾到的。

我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把筆電打開,假裝很忙碌地說,我沒事,昨天只是有點累。她立刻把頭湊得更近,聲音更小了,可是妳昨天在大廳跟那個外送小哥哥抱在一起耶,林杯杯今天早上還跟我說,妳蹲在地上哭得好大聲。我從來沒有看過妳哭。蔚然姐,妳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她說到最後一句,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沒有八卦的成分,只有純粹的關心。那種眼神讓我有點招架不住,我只好轉過頭去看螢幕,含糊地嗯了一聲,卻覺得耳朵有點燙。

李宥芯沒有再追問,只是把一杯剛煮好的熱拿鐵輕輕放在我桌上,然後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挺妳。等一下的會,我會坐在最外面那一排,如果妳需要,我就幫妳遞水。她說完就抱著自己的杯子溜回座位,那個背影小小的,卻讓我鼻子有點酸。我心裡想,這個我帶了一年的小分析師,從一開始只會在我背後偷偷觀察,到現在會主動說要挺我,這中間到底發生了多少事。

九點五十五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沈嘉儀準時出現,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為俐落的黑色高訂套裝,細細的絲巾在領口打成一個完美的結,紅唇的妝容一絲不亂,手裡拿著最新的平板,踩著紅底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身後跟著兩位協理與財務長的視訊鏡頭已經在大型螢幕上亮起。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沒有看我一眼,卻在經過我座位時,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桌面,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提醒的意味。

我抱著筆電跟進去,坐在長桌的左側第二個位子。會議室的玻璃牆可以清楚看到外面整排座位,李宥芯果然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個位子,手裡抱著筆電,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張以晴傳來的訊息,許蔚然,我剛到溫州街,房東阿姨人很好,我帶了妳之前幫我改好的品牌企劃當範例,她已經點頭願意簽同意書了。妳今天好好開會,甜點大賞那邊王哲宇會先顧著,陳皓陽說他會等妳,不管幾點。我把手機螢幕按掉,深深地把那口氣沉到肚子裡。

會議開始的前半段,一切都照著沈嘉儀的節奏在走。財務模型、預算重編、下季的人力配置,每一個數字都被她用那種優雅卻不容置疑的語調拆解開來。她站在投影幕前面,雷射筆的紅點精準地落在每一個她想強調的缺口上,言語間充滿了菁英階層特有的距離感。她偶爾會點名我,要我補充某個客戶的數據,我都用最簡潔、最專業的語言回應,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完全是那個她訓練出來的許蔚然。可是我知道,今天的重點不在這些。

果然,在最後一個議程結束後,沈嘉儀沒有立刻宣布散會。她把雷射筆放下,雙手輕輕交疊在胸前,目光慢慢地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我身上。她的笑容很完美,是一個受過訓練的、在任何場合都能保持得體的笑容,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磨得很利的小刀。

蔚然,我聽說妳最近下班時間都提早了。她開口,語氣輕柔得像是在關心,考勤系統顯示妳這週有兩天在六點半就離開大樓,以前妳可是加班到十一點的人。是不是最近有什麼事情,讓妳分心了。她沒有明說是什麼事,可是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到我身上。財務長在螢幕裡推了一下眼鏡,兩位協理交換了一個眼神,空氣裡有一種被拉緊的、等待看戲的張力。

我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在瞬間繃緊,那是過去八年來,每一次被她點名檢視時,身體自動產生的防禦反應。我的腦子在零點幾秒內閃過無數個標準答案,我可以說我提升了工作效率,所以不需要加班到那麼晚,我可以拿出這週提前完成的甘特圖,證明我的產出反而增加了,我可以用最漂亮的數據,把這個質疑給擋回去。這是我最擅長的事,用專業資本去武裝自己,讓所有對我私生活的探問都無功而返。

可是今天,我不想那樣做。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尖輕輕碰到了口袋裡的手機,那裡還留著陳皓陽昨晚傳來的那句妳有沒有安全到家。我想起凌晨三點大廳裡,他滿身麵粉卻還笑著露出虎牙的樣子,想起他為了那顆融化的冰箱試作了十八次的執著,想起張以晴在公館咖啡廳裡對我說的,許蔚然妳動心的不是他這個人,是那個每天準時出現的溫暖本身。我忽然覺得,如果我今天還要用數據去辯解,那我就是在否定過去半年來,那個每天凌晨一點被溫柔接住的自己。

我慢慢地站起來,動作很穩,沒有慌張。我把筆電闔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喀。然後我看著沈嘉儀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清晰地說,嘉儀姐,妳說得對,我最近的確有事讓我分心。

全場的安靜,是一種可以聽見空調出風口聲音的安靜。沈嘉儀的眉毛極輕微地挑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接話。

我接著說,語氣比我想像中還要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的笑意,我在談戀愛。對象是一位甜點師,他白天跑外送,晚上經營一間只有預約才做甜點的工作室,叫做夜喵甜點。他沒有在信義區上班,也不會講商業英語,可是他會記得我不吃太甜,會為了我客製低糖的檸檬塔,會在凌晨一點準時傳訊息給我,不管颳風下雨。這段關係的確讓我提早下班,因為我想在打烊前去他的工作室看看他,也讓我加班時不再覺得那層樓是一個牢籠,因為我知道有人會在樓下等我。

我每說一句,就覺得自己心裡那個冰冷的殼,又融化了一點。我沒有看其他人的表情,我只看著沈嘉儀,因為我知道,這段話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我坦言,這段關係讓我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也讓我成為一個更有效率的主管。因為我不再需要用加班來證明我的價值,我學會了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然後準時去見我想見的人。我的績效沒有掉,下季的預算我已經提前兩天完成,如果妳需要,我現在就可以把檔案調出來。可是今天,我不想用數據來證明我沒有分心,我想誠實地說,我分心了,分給了一個很溫暖的人,而我為此感到驕傲。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震了一下。螢幕裡的財務長張大了嘴,兩位協理完全不敢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跟沈嘉儀之間來回移動。沈嘉儀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難看,她的紅唇抿成一條直線,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她一手帶出來、最聽話、最會用數據武裝自己的許蔚然,會在這種高層會議上,用這麼不專業、這麼感性的方式來反擊。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找不到一個可以反駁的漏洞,因為我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而我的績效,確實沒有任何可以被指責的地方。

就在那個僵住的、像是全世界都停止呼吸的幾秒鐘後,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忽然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是李宥芯。她本來應該坐在外面旁聽,此刻卻紅著臉,抱著筆電站在門口,眼眶有點紅。她看著我,然後忽然舉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拍完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後第三下,第四下。她的掌聲很生澀,卻很用力,像是用盡全身的勇氣在為我鼓掌。

那個掌聲像是一個開關,外面辦公區原本假裝在工作、其實全部貼在玻璃牆上偷聽的同事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陸陸續續地,有人跟著拍起手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透過玻璃傳進來,帶著一種年輕世代特有的、不顧一切的挺身而出的意味。我的眼眶在那個瞬間熱了起來,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連續的震動。張以晴在我們的閨蜜群組裡傳來一長串訊息,她大概是開著視訊在聽李宥芯的轉播,許蔚然妳超帥,妳終於說出來了,我在溫州街都要哭死了,王哲宇說他聽到都快把手上的擠花袋捏爆了,陳皓陽那個笨蛋現在在後場一直傻笑,妳快點過來,我們都在等妳。後面還附了一張照片,是溫州街那間小小的實體店面門口,張以晴設計的夜喵招牌已經掛上去,王哲宇穿著黑色廚師服站在門口,林明川也穿著他的保暖背心,手裡提著一袋像是祝賀用的糖果。

沈嘉儀看著門口的李宥芯,又看著我,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後只是把平板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種極度壓抑的、混合著憤怒與一絲被挑戰後的錯愕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對螢幕裡的財務長說,今天的會就到這裡,散會。她的聲音還是保持著優雅,卻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掌控全場的從容。

我沒有等她宣布第二遍。我把椅子往後推,發出輕輕的聲響,然後拿起我的包包,直接朝門口走去。李宥芯還站在那裡,眼淚已經掉下來,卻笑得很燦爛,她小聲地說,蔚然姐,妳剛剛帥死了,快去吧,捷運我幫妳查好了,現在去溫州街只要十五分鐘。我對她點點頭,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三十二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32、28、24、18、12,我的心跳也跟著那個數字一起越跳越快。我沒有再穿上那件深色西裝外套,就讓它留在椅背上,我只穿著那件米白色的襯衫,提著包包,穿著尖頭高跟鞋,卻跑得像一個要去赴約的高中生。櫃檯的同事看著我衝出去,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可是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推開一樓大廳的門,台北秋天的陽光正好灑在信義區的廣場上,風有點涼,卻很清新。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後對司機說,去溫州街,夜喵甜點,麻煩快一點。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小姐妳今天看起來很開心,是要去約會嗎。我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出來,眼睛裡還帶著剛才沒有掉下來的淚光,卻用力地點頭說,對,我要去見一個,我等了很久的人。車子匯入車流,把那棟冰冷的商辦大樓遠遠地拋在身後,而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的深夜不再只有加班,還有一個確切的、投對了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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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以妳為名的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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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把信義區那幾棟發亮的玻璃大樓甩在後照鏡裡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居然忘了把安全帶以外的東西扣好。米白色的襯衫領口被風吹開了一點,包包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塞得亂七八糟的筆電線和一疊還沒簽名的報表影本。我平常連搭電梯都要檢查三次儀容的人,現在卻穿著一雙尖頭高跟鞋,抱著一個因為趕路而微微敞開的托特包,坐在計程車後座,把臉貼在微涼的車窗上,看著敦化南路兩旁的欒樹飛快往後退。

我跟司機說去溫州街,他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笑著問是不是要去約會。我點頭說對,聲音有點抖,連自己都聽得出來。我哪有在約會,我是在翹班,是從三十二樓的高層季報預審會議上,當著財務長和兩位協理的面,承認自己談戀愛,然後轉身就跑出來的人。沈嘉儀最後那個眼神還留在我腦海裡,沒有暴怒,只有一種被挑戰後的緊繃,像一根拉到最緊的弦。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害怕,會後悔,可是坐在這輛往南開的車上,我心裡只有一種近乎荒謬的輕盈感,好像終於把那套穿了八年的盔甲留在椅背上,整個人變得好輕,輕到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我一直在心裡重複計算時間。從信義區到溫州街,如果不塞車大概十五分鐘,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零七分,甜點大賞的決賽發表應該是十一點半開始,陳皓陽的順位是第幾組我根本不知道,王哲宇沒有告訴我,張以晴也只傳來一句你快來,他們快上台了。我的手機在包包裡震個不停,螢幕亮起來全是訊息,李宥芯傳來一句蔚然姐妳跑出去後沈嘉儀臉超臭但沒人敢講話妳放心衝,張以晴傳來一張照片,是會場門口掛著夜喵甜點手寫字樣的木牌,林明川居然也入鏡了,他穿著便服,手裡還提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保溫杯,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很僵硬的讚。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我這個人,從大學時期就被訓練成凡事都要有備案,凡事都要先算出風險值。談戀愛這種事對我而言原本是風險最高、報酬率最不明確的投資,我甚至為此寫過一個很可笑的內心試算表,列出如果被同事發現會扣幾分績效、如果對方只是玩玩我會損失多少自尊。可是過去這半年,那個每天凌晨一點準時出現的訊息,徹底把我的試算表給弄壞了。陳皓陽從來沒有跟我算過什麼,他只會記得我說過一句胃不好,就把檸檬塔的糖度降到最低,只會因為我說過一句喜歡伯爵茶的香氣,就把整罐伯爵茶葉磨成粉加進甘納許裡。他的溫柔不是策略,是習慣,是他這個人本身。我越是想用邏輯去拆解,就越發現自己拆不開,最後只能承認,許蔚然,妳就是喜歡上這個人了,喜歡到願意為他把考勤紀錄弄得難看一點,也覺得沒關係。

計程車在溫州街口的巷子被工作人員攔了下來,前面整條巷子都封起來辦市集,地上鋪著防滑墊,兩旁搭起白色帳篷,空氣裡全是奶油、焦糖和新鮮水果的味道。我付了車錢,幾乎是用小跑步的方式下車,高跟鞋踩在不太平整的柏油路上發出喀喀的聲音,米白色的襯衫下襬因為跑動而飄起來。我才剛跑到巷口,就看見那個熟悉的、圓潤的、背著大托特包的身影朝我狂揮手。

是張以晴。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鵝黃色襯衫和闊腿褲,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捲了一點,臉上因為太陽曬得有點紅,看到我的瞬間,她直接把手裡的旗幟丟給旁邊的人,朝我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許蔚然妳總算來了!她抱得好用力,差點把我勒到不能呼吸,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的哽咽,妳知不知道我剛剛在裡面緊張到快吐出來,王哲宇那個死面癱在後場一直碎碎念說糖溫不對,陳皓陽那個笨蛋手抖到連擠花袋都快握不住,我跟林杯杯在觀眾席一直幫你們佔位子,妳再不來我就要衝去信義區把妳綁過來了啦。她一邊說一邊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伸手幫我把被風吹亂的馬尾撥好,妳穿這件來對了,超好看,今天妳不是什麼專案副理,妳就是許蔚然,來幫喜歡的人加油的許蔚然,懂嗎。

我被她說得鼻子一酸,還來不及回話,就看見她身後慢慢走過來的林明川。他今天沒有穿那套深藍色的警衛制服,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POLO衫和卡其長褲,手裡還是提著那個保溫杯,只是裡面裝的不是茶,是他孫女幫他準備的麥茶。他看到我,露出那個我看了快兩年的、溫厚而安靜的笑容,對我點點頭。

許小姐,來了就好。他說,聲音還是一樣不大,卻很穩,他們在後面等妳很久了,皓陽剛剛還一直往門口看,我跟他說妳一定會來,叫他專心把甜點做好就好。

我聽到他說皓陽一直往門口看,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有點疼,又有點暖。這個在大樓大廳看了我加班看了兩年的長輩,從來不多話,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幫我把那份快要掉到地上的勇氣撿起來。上次在深夜的大廳,他遞給我熱咖啡,說了一句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答案,這次他又站在這條陌生的巷子裡,替那個還在後場緊張的人傳話。我對他用力點頭,輕聲說謝謝林杯杯,然後跟著張以晴穿過人群,往帳篷後方的準備區走去。

準備區其實就是幾張不鏽鋼工作台拼起來的地方,上面擺滿了保溫箱、噴槍和各種瓶瓶罐罐,空氣裡的奶油味更濃了,還混著一點淡淡的伯爵茶香。王哲宇就站在最裡面那張台子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廚師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那截有淡淡燙傷疤痕的手臂。他平常話就不多,此刻更是繃著一張臉,眉頭皺得死緊,正拿著一支溫度計插進一鍋正在隔水加熱的甘納許裡,嘴裡低聲念著數字。

看到我們進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那種沉穩的、帶著一點審視的表情。他把溫度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然後對我點點頭。

來了。他說,語氣還是那樣簡短,沒有多餘的寒暄,皓陽在裡面做最後的淋面,妳先不要進去吵他,讓他把手穩住。妳來了,他就會穩了。

我點點頭,站在工作台外面,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張以晴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妳看,王哲宇其實超緊張的,他剛剛差點把鹽當成糖加進去,被我及時攔下來,他到現在手還在抖。我聽了忍不住笑出來,卻又立刻把笑容收住,因為布簾後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瓷盤輕碰的聲音。

布簾被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陳皓陽穿著那件我看過很多次的白色T恤,外面套著乾淨的帆布圍裙,頭髮因為在廚房裡忙了一早上而有點塌,額頭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汗,臉頰被熱氣蒸得有點紅。他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瓷盤,上面放著的就是他這幾個月來試做了十八次、最後在凌晨三點捧到我面前的那顆融化的冰箱。可是今天的它,看起來又不一樣了。

外層的白巧克力冰殼被處理得更薄、更透,像一層剛結起來的薄冰,在帳篷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細緻的珍珠光澤,殼的頂端有一道刻意留下的、像是被溫暖融開的裂痕,裂痕裡隱約透出金黃色的光。內餡的伯爵茶甘納許不再是全涼的慕斯,而是做成了溫熱流心的質地,光是站在一步之外,我就能聞到那股佛手柑與奶香交織的、溫溫熱熱的香氣。整顆甜點被放在一小片深色的可可酥餅上,旁邊點綴著一小撮用新鮮白桃切成的薄片和幾片茉莉花瓣,看起來冷靜而克制,卻又在細節處藏著滿滿的柔軟。

他看到我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端著盤子的手明顯地晃了一下,然後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虎牙和酒窩一起跑出來。

蔚然,妳來了。他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太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太緊張,我還以為妳會趕不上。

我本來想回一句我怎麼可能不來,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有點傲嬌的抱怨,你怎麼把裂痕做得這麼大,我昨天那顆的裂痕明明比較小,你是不是又熬夜重做了。說完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而且眼眶有點熱。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那顆甜點,其實是在掩飾自己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他走近一步,把盤子穩穩地放在我面前的工作台上,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小的、摺起來的手寫卡片,塞到我手裡。那張卡片的紙質有點粗糙,是他一直以來寫甜點小卡用的那種再生紙,上面用很認真的字跡寫著一行字,給教會我什麼是準時的人,謝謝妳讓我知道,等待也可以是一種溫柔。

我把卡片捏在手心,指尖有點麻。王哲宇在旁邊咳了一聲,有點不自在地轉過身去整理噴槍,張以晴則是已經拿出手機開始錄影,一邊錄一邊小聲地對林明川說林杯杯你看他們兩個,我就說他們一定會在一起。林明川站在帳篷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我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工作人員在外面敲了敲鑼,喊著夜喵甜點準備上台,評審已經就位。陳皓陽的肩膀又繃緊了一瞬間,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我把卡片收進包包,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還帶著麵粉的手。他的手很溫熱,跟那顆甜點的內餡一樣溫熱,掌心有點粗糙,卻讓人很安心。

去吧,我小聲說,我在下面看著你。

他點點頭,把盤子端起來,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掀開布簾,往舞台的方向走去。王哲宇跟在他後面,經過我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交給他,妳就看著就好,那語氣裡有一種合夥人特有的、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我跟著張以晴和林明川繞到觀眾席,第一排的位置被張以晴用她的托特包佔著,上面還貼了一張她手寫的此位有人,是許蔚然的位子。

舞台其實不大,就是一個鋪著木地板的臨時台子,背景掛著台北甜點大賞的布條,台下坐著大約五十位觀眾和三位評審,評審面前都放著一杯清水和一支銀色小湯匙。陳皓陽站在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色T恤照得發亮,他看起來比在工作台前更緊張,拿著麥克風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可是當他把那顆甜點輕輕放在評審面前時,他的聲音卻慢慢穩了下來。

他說,各位評審好,我們是夜喵甜點,我叫陳皓陽,這份作品叫做融化的冰箱,是做給一個人的。台下有人發出輕輕的笑聲,以為是什麼幽默的命名,他卻很認真地繼續說,她是一個看起來很冷、很難接近的人,大家都說她是行走的冰箱,做事有效率,不帶感情,像一層很硬的冰殼。我一開始也以為她是那樣,可是後來我發現,她的裡面是溫熱的,是會為了別人提早下班、會在深夜裡等一封訊息等到睡著、會為了喜歡的人穿上平常不敢穿的顏色的人。這份甜點的外面是薄脆的白巧克力冰殼,裡面是溫熱流心的伯爵茶甘納許,還有一點白桃和茉莉的香氣,因為她喜歡乾淨、溫暖,卻又帶一點點果香的味道。我想做的不只是一顆好吃的甜點,是想讓吃到的人知道,再冷的外表,只要遇到對的溫度,也會慢慢融化。而她,就是教會我什麼是等待與準時的人,因為她讓我知道,原來每天凌晨一點的私訊,不是打擾,是有人在等你。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點哽住,卻還是把那段話完整地說完了。台下的空氣安靜了一秒,然後我聽見張以晴在我旁邊用力吸鼻子的聲音,林明川則是輕輕拍了一下手。王哲宇站在舞台側邊,雙手緊握成拳,手臂上的青筋都看得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評審的表情。

三位評審互相看了一眼,主評審是一位頭髮花白的法國籍甜點主廚,他拿起小湯匙,輕輕敲開那層薄薄的冰殼。喀嚓一聲,很清脆,像是冬天湖面上第一道裂開的冰紋,緊接著,溫熱的、金黃色的甘納許就從裂痕裡緩緩流出來,帶著伯爵茶的香氣和白桃的清甜,在白色的盤子上暈開。評審們舀起一小口,放進嘴裡,閉上眼睛。我坐在台下,緊張到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跟陳皓陽在台上的心跳,好像透過那顆甜點,連在一起了。

過了幾秒,主評審睜開眼睛,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這不只是技術,這是故事,外冷內溫,層次分明,流心的溫度控制得非常好,更重要的是,我吃到了等待的味道。他看向陳皓陽,又看向台下的我,笑著說,年輕人,你的冰箱,融化得很成功。

全場響起掌聲,張以晴直接跳起來大叫,王哲宇在台側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林明川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我坐在位子上,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卻又笑得很開心,像個傻瓜。我看著台上的陳皓陽,他也在看我,兩個人隔著人群和燈光對望,像隔著那十五分鐘的車程,卻又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頒獎的時候,主持人念到評審特別獎,夜喵甜點,融化的冰箱,獎勵創業基金八萬元。陳皓陽接過那張象徵性的支票,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王哲宇走上台,用力抱了他一下,兩個大男人在台上抱得有點笨拙,卻讓台下的人都跟著紅了眼眶。張以晴拉著我和林明川一起往後台擠,一邊擠一邊喊讓讓讓讓,那是我們家的甜點師。

後台的地方很小,堆滿了保溫箱和空盤子,空氣裡還殘留著焦糖的甜味。陳皓陽一看到我,就把支票塞給王哲宇,然後朝我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直接張開手臂。我本來還想維持一點點傲嬌,說一句你剛剛在台上講得還不錯這種話,可是看到他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汗和一點點淚光的眼睛,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直接往前一步,緊緊抱住他。

他的圍裙上還有麵粉和奶油的味道,懷裡很溫熱,像那顆甜點的內餡一樣。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聽見他心跳跳得好快,好大聲,跟我的一樣快。他在我耳邊很小聲地說,蔚然,我做到了,地址沒有投錯對不對。我抱得更緊了一點,點頭說對,沒有投錯,從一開始就沒有投錯。王哲宇在旁邊假裝很忙地整理箱子,卻偷偷用手機幫我們拍了一張照片,張以晴則是靠在林明川旁邊,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林杯杯你看,我就說他們兩個,根本是彼此的正確地址。林明川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他常給加班的人的糖果,遞給張以晴,說甜的,吃一點,心裡會更甜。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信義區三十二樓的冰冷牢籠、深夜便利商店的燈光、還有那個雨夜裡投錯的提拉米蘇,全部都連成了一條線。這條線的終點不是獎項,也不是那八萬塊的支票,是這個擁抱,是我們終於可以在眾人面前,不再是外送員與客戶,不再是兩個平行時空的人,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牽著手,說這是我的甜點師,這是我的許蔚然的,兩個普通卻又幸運的人。

布簾外面的掌聲還在繼續,巷子裡的風把甜點的香氣吹得到處都是,而我知道,從今以後,我的深夜,再也不需要一個人等到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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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投對地址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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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的溫州街,十月的風已經帶了一點涼意,巷口那排欒樹的葉子轉成淡淡的鵝黃,傍晚六點整,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路燈剛亮起的那一秒,我們那間只有六坪大的小店,招牌也跟著亮了起來。那塊招牌是張以晴熬了兩個禮拜手繪出來的,底色是溫暖的奶油白,上面用深藍色手寫字寫著夜喵甜點四個字,字的尾巴勾出一隻捲著尾巴睡覺的小貓,線條簡單卻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安心。站在巷口看過去,整條溫州街的舊公寓之間,就屬這盞燈最柔軟,像是在對每一個下班後還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說,來這裡坐一下吧。

我站在店門口,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營運手冊,穿的不是西裝套裝,也不是高跟鞋,而是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為了跑來跑去而換上的平底帆布鞋。老實說,我站在這裡的感覺很奇妙,三個月前我還在信義區三十二樓的會議室裡,為了一份財務模型跟沈嘉儀據理力爭,現在卻站在溫州街一間甜點小店的騎樓下,幫忙檢查冰箱溫度標籤有沒有貼正。我的內心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碎碎念,許蔚然妳真的轉行了嗎,顧問做到一半跑來當甜點店店長助理嗎,可是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卻在笑,說這樣不是很好嗎,妳終於不用再用英文簡報來證明自己值得被喜歡了。

這間店能夠開起來,根本是一場把所有溫柔資本全部兌現的奇蹟。拿到甜點大賞評審特別獎的八萬塊加上王哲宇本來要賣重機的那筆錢,再加上我用顧問那套甘特圖硬是排出來的人力與進貨時程表,還有張以晴免費把整個品牌視覺從名片到包裝全部重做一遍,我們四個人硬是在九月把這間原本是舊影印店的空間給清了出來。我還記得第一次跟房東簽約的時候,合約上那個店面同意書的欄位,我盯著看了好久,因為三個月前我們還為了這張紙差點要放棄比賽,現在它就白紙黑字躺在收銀機下面,當作壓箱寶。

王哲宇從早上七點就泡在廚房裡,他今天穿著全套黑色廚師服,頭髮剃得更短了,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燙傷在燈光下很明顯。他一句話都不多說,只是不斷地確認烤箱溫度、檢查白桃的新鮮度、把茉莉花瓣一片一片挑乾淨。我走進去想幫忙遞個盤子,他立刻皺起眉頭把我往外趕,說妳出去顧外面,廚房油煙大,妳那件針織衫會沾味道,等一下客人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妳,不是我的烤箱。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硬梆梆的,可是我聽得出來,那其實是把我當成這家店門面的一種信任。三個月前他還擔心戀愛會影響生意,現在卻會在備料空檔主動問我,許蔚然妳那個會員預約系統要不要多一個備註欄,讓客人可以寫今天心情好不好,我們可以照心情調整甜度。

張以晴比我更像這家店的主人,她背著那個永遠裝滿色票的托特包,從招牌掛上去的那一刻就開始拍照,一下蹲在地上拍招牌的影子,一下又衝進店裡拍王哲宇擦拭工作台的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鵝黃色襯衫,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起來,臉上因為跑來跑去而有點泛紅,看到我站在門口發呆,她立刻衝過來勾住我的肩膀。許蔚然妳給我清醒一點,妳現在是老闆娘欸,老闆娘不能一臉要哭的樣子,妳要笑,她一邊說一邊把一枚印著小貓腳印的徽章別在我領口,妳看,我幫妳跟皓陽做了一對,一人一個,情侶款,限量發行,絕版。我被她弄得有點想笑又想哭,嘴上回她誰是老闆娘,我是營運顧問,顧問懂嗎,結果手卻很誠實地把那枚徽章扶正,深怕它掉下來。

陳皓陽今天是最緊張的那個人,他從下午三點就開始試做開幕要送給前二十位客人的迷你版融化的冰箱,白色T恤外面套著帆布圍裙,額頭上一直冒汗,笑起來的時候虎牙還是那樣明顯,可是眼神比三個月前在甜點大賞舞台上更穩了一點。他看到我在門口張望,立刻放下手裡的擠花袋走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白巧克力,很自然地牽住我的手。妳怎麼這麼早就來,不是說好六點半再來就好,他低聲問,聲音裡有點擔心,又有點藏不住的開心,我怕妳又跟上次一樣趕到高跟鞋都快跑斷。我笑著搖頭說這次沒有穿高跟鞋,而且我這次是走下三十二樓之後自己搭捷運來的,沒有讓計程車司機看笑話。他聽完就笑了,酒窩深深地陷下去,然後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等一下人很多,妳幫我看一下,我怕我會講話結巴。

六點半,巷子裡的人開始變多,很多都是附近台大的學生,還有一些是從追蹤夜喵甜點帳號很久的客人,他們排在騎樓下,探頭探腦地看著櫥窗裡那一排剛做好的甜點。李宥芯就是在這個時候登場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和百褶裙,頭髮綁成高高的馬尾,手裡舉著一支自拍棒,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整個人興奮到臉頰發紅。她一看到我,就直接把鏡頭對準我,大聲喊,各位觀眾現在在夜喵甜點開幕現場,直擊冰山主管許蔚然脫下西裝後的真面目,欸蔚然姐妳跟大家打個招呼啦。我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手冊掉在地上,內心立刻開始瘋狂計算,她這樣直播出去公司群組會不會炸掉,可是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覺得,炸掉就炸掉吧,反正三個月前我在會議室已經炸過一次了。

我對著鏡頭揮揮手,有點僵硬地說大家好,我是許蔚然,今天是夜喵甜點開幕,歡迎大家來溫州街走走。李宥芯立刻接話,對,而且我要宣告,冰山主管已死,從今天開始我們只有在溫州街會微笑的蔚然姐,來大家幫夜喵按個愛心。旁邊排隊的客人全笑了起來,我原本緊繃的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李宥芯這一年來的轉變我都看在眼裡,從一開始只會在茶水間拼湊八卦的小分析師,到後來會在會議上第一個幫我鼓掌,再到現在願意拿著手機幫我們把這間小店的溫暖播出去,她其實比我想像中更勇敢,也更早學會了溫柔也是一種專業。

就在排隊人潮最熱鬧的時候,巷口的風鈴忽然響了一下,不是被客人推開的那種輕響,而是有人很慢、很穩地推開門的聲音。我抬頭一看,整個人愣在原地。沈嘉儀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紅唇妝容依舊精緻,手裡提著一個名牌包,腳上的紅底高跟鞋在舊舊的磨石子地板上顯得格外突兀。她沒有帶任何隨行的人,就一個人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店裡手寫的價目表、牆上的便利貼牆、還有我們那個有點歪掉的貓咪招牌,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以為她是來視察的,或者是來提醒我明天還有一份報告要交,可是她只是慢慢走進來,站在櫃檯前,對著陳皓陽點點頭,然後轉向我說,許蔚然,我是來買甜點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在公司裡那種句句帶刺的壓迫感,反而有一種刻意放輕的、甚至有一點不自在的溫和,我在會議上聽過妳說溫柔讓妳更完整,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以前一直覺得情感是風險,是會讓KPI失真的變數,可是看到妳這三個月一邊把專案顧問的工作做好,一邊把這間店的預約系統和成本結構整理得比我們公司的 SOP 還清楚,我才發現,我可能錯了。

現場忽然安靜下來,連李宥芯都忘了要直播,張以晴也停下拍照的手,王哲宇從廚房半探出頭來,眉頭皺得死緊。沈嘉儀像是沒有察覺大家的緊張,繼續說,我今天來是想訂一份妳們的融化的冰箱,我下週有個私人餐會,想讓朋友也試試,外冷內溫,這個名字取得很好,溫柔確實是一種領導力,以前是我太狹隘了。她說完,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卡片,遞給陳皓陽,上面是她的聯絡方式,字跡跟她在合約上簽名的字跡一模一樣,俐落而堅定。陳皓陽有點受寵若驚地接過來,看了我一眼,我對他輕輕點頭,他才收下說謝謝沈小姐,我們會為妳客製低糖版本。

我看著沈嘉儀轉身要走,高跟鞋在門口頓了一下,她回頭對我說,許蔚然,妳做得很好,以後三十二樓的夜班,不用再一個人加到一點了。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把鑰匙,把我這八年來在那棟玻璃大樓裡所有的加班夜晚都輕輕打開了。我忽然很想謝謝她,不是謝謝她的肯定,而是謝謝她願意走下那個屬於菁英階層的樓層,走進這條有點舊、有點擠的巷子,承認另一種成功的可能。王哲宇在這時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小杯剛煮好的伯爵茶,遞給沈嘉儀說,路上小心,茶溫剛好,現在喝不會燙。她接過杯子,有點驚訝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永遠緊繃的資深協理,而像是一個普通的、願意為了一杯茶停留的女人。

沈嘉儀離開後,店裡的氣氛又熱鬧起來,李宥芯趕緊把直播重新打開,對著鏡頭激動地說天啊剛剛那個是沈協理本人,她居然來買甜點,這是什麼和解大結局。張以晴在一旁笑到眼淚都快出來,拉著我說妳看吧,我就說溫柔是會傳染的,連沈嘉儀都被妳們傳染了。這時,門口的風鈴又響了,這次進來的是林明川,他今天沒有穿警衛制服,也沒有提保溫杯,而是穿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手裡牽著一個大約五歲的小女孩,應該是他的孫女。小女孩一進來就指著櫥窗裡的融化的冰箱說阿公我要那個白白的冰冰。

林明川看到我,露出那個我看了兩年多的溫厚笑容,慢慢走過來說,許小姐,恭喜開幕,我以後終於不用在深夜大廳幫你們轉送甜點了,以後我可以直接走過來買。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我的眼眶就熱了起來。三個月前那個凌晨三點,他在大廳遞給我熱咖啡,告訴我等待本身就是答案,現在他牽著孫女,成為這間店的第一位常客,這條從信義區三十二樓到溫州街的垂直距離,好像真的被我們用一間六坪大的小店給填平了。我蹲下來幫小女孩把切好的迷你版甜點遞過去,輕聲說謝謝林杯杯,以後我們打烊後的伯爵茶,幫你留一壺。

開幕的熱鬧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客人一批一批來,王哲宇在廚房忙到手沒停過,陳皓陽負責在櫃檯包裝和寫小卡,張以晴和李宥芯則一個拍照一個直播,把整條巷子都弄得亮晶晶的。九點半,最後一組客人離開,張以晴幫我們把鐵捲門拉下一半,李宥芯說明天還要幫我們剪影片就先搭捷運回去了,林明川也牽著孫女慢慢走回家,巷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裡洗碗的水聲和門口那盞小貓招牌的微光。

我幫忙把桌子擦乾淨,王哲宇拍拍陳皓陽的肩膀說今天辛苦了,我先去後面盤點,明天早上我來開門,你們兩個慢慢收,然後就識趣地拎著廚餘先從後門離開,把前場留給我們。店裡只剩下我跟陳皓陽兩個人,他把圍裙解下來,露出裡面那件已經有點皺的白色T恤,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小的、銀色的鑰匙,放在我手心。那把鑰匙還有點溫熱,應該是被他放在口袋裡很久了。

他看著我,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很亮,虎牙若隱若現,輕聲說,蔚然,這把是備用鑰匙,這次地址沒有投錯,這裡是溫州街二十三巷七號,夜喵甜點,歡迎隨時回家。我握著那把鑰匙,指尖有點麻,心裡那個習慣計算風險的試算表又跑出來了,可是這次它算的不是如果分手怎麼辦,而是如果每天都能在這裡收店,好像也不錯。我把鑰匙緊緊收進口袋,然後踮起腳,輕輕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還帶著奶油香氣的肩膀上。

我小聲回答他說,好,從今以後,我的深夜不再只有加班,還有正確地址的溫暖,以後凌晨一點的私訊,不用再透過平台了,我可以直接走過來,敲敲你們廚房的後門。他抱得更緊了一點,笑著說,那妳以後不要再等到一點才來,妳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這裡永遠為妳亮一盞燈。我在他懷裡點頭,聽見巷子外頭傳來捷運列車遠遠駛過的聲音,也聽見店裡冰箱輕輕運轉的聲音,這兩種聲音在以前是屬於兩個世界的時差,現在卻在同一間六坪大的小店裡,變成了同一首晚安曲。

鐵捲門外的招牌還亮著,那隻小貓在奶油白的底色上睡得好安心,而我知道,我終於投對了地址,不只是把甜點送對地方,是把自己,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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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皓陽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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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哲宇 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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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宥芯 配角

活潑八卦,好奇心旺盛,熱愛觀察辦公室動態。對許蔚然既崇拜又畏懼,渴望獲得肯定,是辦公室茶水間資訊流動的中心與氣氛製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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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川 配角

寡言溫厚,觀察入微,不多話卻總在關鍵時刻給予溫暖提點。看盡大樓裡加班靈魂的孤獨,是深夜台北最溫柔的守門人,相信緣分與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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