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暴雨夜的騎樓客人
九月底的台北,空氣裡還殘留著夏天的尾巴,卻已經有了秋天要來的預告。
溫州街這一帶的時間感總是比信義區慢半拍。高樓的玻璃帷幕在遠處反射著午後的光,這裡卻只有紅磚矮牆、洗得發白的洗衣店招牌、還有那排沿著巷弄種下的老榕樹。風吹過時,榕樹的氣根輕輕晃動,蟬鳴藏在葉子深處,偶爾有台捷運從地底經過時的低沉震動,除此之外,整條街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聽夏站在祖父留下的那棟木造平房前,手裡拿著一塊剛寫好的木牌。
平房不高,屋瓦是深灰色的,簷下還留著祖父當年自己釘上的雨遮。前院那棵桂花樹比她記憶裡又長高了一些,枝葉繁茂,雖然還沒到盛開的季節,但湊近時已經能聞到一點點藏在葉片間的淡香。後院連著一條只容得下一台機車經過的窄巷,巷口那家開了三十年的早餐店正傳來鐵板煎蛋的滋滋聲。
她把木牌掛上門前的鉤子。木牌是她自己用檜木餘料磨的,字是拿毛筆一筆一畫寫的,有些笨拙,卻很穩。
「聽夏咖啡,每週三、五、六營業,午後兩點到六點,售完休息。」
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手沖壺,壺嘴冒出三縷熱氣,熱氣彎成貓咪尾巴的形狀。
掛好後,她退後兩步看著,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這就是她三十歲之後給自己安排的退休生活。沒有排隊人潮,沒有外帶杯疊成山的吧台,沒有凌晨四點起來備料、晚上十一點還在回覆廠商訊息的日子。在信義區那間天天有人在社群網路打卡、被美食部落客寫進年度必訪名單的名店,她把五年青春都燃燒在那台烘豆機與義式咖啡機之間。得獎、受訪、展店邀約,像浪一樣把她往前推,推到她終於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喝過一杯為自己沖的咖啡。
於是她賣掉了店。合夥人覺得她瘋了,熟客覺得可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累了。想回到這個有桂花樹、有榕樹、有捷運站步行五分鐘就能到、去便利商店繳費會遇到隔壁教授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這樣就好。」她對著桂花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已經不在的祖父聽。「以後我們就過得很慢很慢,沒人來也沒關係。」
當天傍晚,天氣預報說有鋒面接近。台北的秋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沈聽夏把店裡最後一點整理做完,將手沖器材一一擦拭乾淨,放在老屋原本的木櫃上。磨豆機靠牆放,濾杯掛在掛鉤上,玻璃分享壺映著窗外的天光。她給自己沖了一杯淺焙的耶加雪菲,坐在前院的木頭長椅上,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暗。
六點剛過,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細細的毛毛雨,是整片天空往下倒的暴雨。雨點砸在屋瓦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沿著屋簷匯成一條條水線,嘩啦嘩啦地流進前院的水溝。巷弄裡的機車匆匆騎過,濺起水花,二手唱片行提早拉下了鐵門,早餐店的老闆娘在門口收著旗幟,嘴裡嚷著這雨也太大了。
沈聽夏把咖啡杯端回屋內,正準備關上前門,卻聽見騎樓下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某種小動物在發抖,又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響。她皺了皺眉,拿起放在玄關的雨傘,推開紗門走到騎樓。
騎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磨石子地板上。就在那根支撐屋簷的木柱旁,蜷縮著一團金色的東西。
是一隻狗。
一隻很大的金毛犬,渾身濕透,金色的毛髮全部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瘦了一圈的輪廓。牠側躺在地上,頭靠在自己的前腳上,耳朵無力地垂下,雨水順著牠的毛尖不斷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水漬。牠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動。脖子上掛著一個已經褪色的深藍色項圈,項圈上沒有名牌,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形金屬扣環,扣環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光。
沈聽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沒有在溫州街看過流浪貓狗。巷弄裡本來就有幾隻固定的街貓,會在二手書店門口曬太陽,也會在洗衣店的紙箱裡睡覺。但這麼大的金毛犬,還這麼乾淨,毛色這麼漂亮,不像是長期流浪的樣子。比較像是走失了,或是被雨困住了。
牠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艱難地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這種虛弱的狀態下,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是把秋天的蜂蜜融在裡頭。眼眸深處有著明顯的不安、疲憊,還有一種近乎人類的依賴感。牠看著沈聽夏,沒有吠叫,也沒有閃躲,只是輕輕地嗚咽了一聲,那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像是在問,我可以在這裡躲一下雨嗎?
沈聽夏原本築起的那點距離感,在那個眼神裡瞬間瓦解。她嘴上總是說麻煩,說自己只想過零社交的生活,說不想再為任何生命負責,可每次看到這種眼神,她總是沒辦法轉身離開。
「你怎麼會在這裡啊。」她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軟,伸手想碰又不敢太用力。「淋成這樣,會感冒的。」
金毛犬沒有反抗。當她的指尖碰到牠濕漉漉的頭頂時,牠甚至主動把頭往她的手心蹭了一下。毛是冰冷的,身體卻在發抖,抖得連帶著那個金屬扣環也輕輕晃動。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巷口的老榕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雨水打在葉子上,像是有人在遠處鼓掌。沈聽夏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弄,又看了看眼前這團發抖的金色,嘆了一口氣,做出了她今天第二個衝動的決定。第一個是掛上那塊每週只營業三天的木牌,第二個就是現在。
「進來吧,先進來再說。」
她把雨傘丟到一旁,雙手伸到金毛犬的腋下與後腿,試著把牠抱起來。比想像中還要重,濕透的毛吸滿了水,讓牠的重量又多了幾成。她咬著牙把牠半抱半拖地弄進玄關,地板立刻多了一條長長的水痕。金毛犬很配合,努力用自己的四肢支撐,雖然每走一步都在打滑,卻還是乖乖跟著她的力道往屋內移動。
一進屋,溫暖的木頭香氣與乾燥的空氣立刻包圍過來。沈聽夏迅速關上紗門,隔絕了外頭的暴雨聲,屋內的雨聲頓時變得遙遠而悶,像是隔著一層被子。
她從房間裡抱出自己平常蓋的珊瑚絨毛毯,那是米白色的,觸感很軟,還留著她常用的洗衣精味道。她把毛毯攤開,輕輕蓋在金毛犬身上,然後跪坐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幫牠擦拭。毛毯很快就吸飽了水,變得沉甸甸的,但金毛犬的毛也漸漸蓬鬆起來,恢復了一點原本的光澤。她擦得很仔細,從頭頂到耳朵,從背部到尾巴,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牠。
金毛犬舒服地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雖然還沒什麼力氣搖晃,卻輕輕掃了一下地板。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濕漉漉的,卻比剛才有了光。
「你看起來像杯加了很多牛奶的紅茶。」沈聽夏一邊擦,一邊忍不住笑了。她的聲音裡有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就叫你奶茶好了,好不好?奶茶?」
金毛犬像是聽懂了,耳朵動了一下,抬頭汪了一聲。這次的叫聲比剛才有力多了,清亮而短促,像是在回應。
沈聽夏被牠逗笑,伸手揉了揉牠的頭。奶茶順勢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安心了。她的長裙被牠的濕氣沾濕了一角,卻一點也不在意。她去廚房倒了一碗溫水,放在牠面前,又從櫃子裡翻出之前鄰居送的寵物用肉乾,掰成小塊餵給牠。奶茶吃得小心而珍惜,吃完還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道謝。
雨還在下,屋內的燈光變得更加溫暖。老屋的木頭牆壁吸飽了這些年的時光,在雨夜裡散發出一種安定的味道。沈聽夏把擦濕的毛毯換成另一條乾的,讓奶茶躺在客廳角落她原本放懶骨頭的位置。那個位置正好對著窗,窗外就是前院的桂花樹,雨水順著桂花葉子滑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今晚就先待在這裡吧。」她輕聲說,幫奶茶把毛毯的角落掖好。「明天雨停了,我們再看看要不要幫你找主人。你這麼漂亮,主人一定很著急。」
奶茶眨了眨眼,沒有叫,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毛毯裡,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夜深了。沈聽夏也有些累,她把客廳的小燈調暗,只留下玄關的一盞夜燈,回到自己的房間。老屋的隔音不好,她能聽見客廳裡奶茶翻身時毛毯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牠均勻的呼吸。那聲音奇妙地讓她感到安心,像是這間空了很久的老宅,終於又有了另一種心跳。
她很快就睡著了。或許是因為雨聲太規律,或許是因為那杯耶加雪菲的餘韻太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是凌晨兩點左右,雨勢稍稍轉小,變成細細密密敲打屋瓦的節奏。月光很難得地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一點,淡淡的,透過窗櫺照進客廳,照在那團蜷縮在毛毯裡的金色身影上。
熟睡中的奶茶,脖子上的深藍色項圈,忽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反射月光的光澤,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像是螢火蟲又像是星屑的光。細細的光點沿著項圈的縫隙滲出,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輕飄浮在牠的毛髮上方,溫暖而不刺眼。光點隨著牠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讓那金色的毛髮看起來更加蓬鬆柔軟,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梳理著。
與此同時,巷口那棵最高大的老榕樹,即使在雨中,也無風自動地輕輕搖晃了一下枝葉。幾片被雨水浸濕的榕樹葉飄落下來,落在聽夏咖啡的木牌上,發出輕輕的嗒聲。
屋內,沈聽夏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完全沒有察覺客廳裡正發生的奇異景象。她只是在夢裡隱約聞到,除了雨後的泥土味與桂花的淡香之外,空氣裡多了一絲像是陽光曬過毛毯般的、暖烘烘的香氣。
而毛毯之中,那雙原本緊閉的琥珀色眼睛,在絨光的包圍下,微微顫動了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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