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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裡的金毛貴公子

喜小熊 都會奇幻・輕鬆治癒・甜寵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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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裡的金毛貴公子 封面
三十二歲的資深咖啡師沈聽夏,賣掉信義區的熱門名店,只想躲回大安區溫州街的老宅,開一間每週只營業三天、午後便拉下鐵門的迷你咖啡店,提前過上安靜的退休生活。一個暴雨的夜裡,她心軟收留了倒在騎樓下的流浪金毛犬,取名奶茶。隔天清晨,她卻在廚房看見一位金髮碧眼、裹著她毛毯的美男正把手沖壺當成茶壺。原來奶茶是來自北歐守護靈家族的落難貴公子艾德里安,因家族試煉被迫以犬身流浪,只有被真心接納時才能變回人形。從此,她的退休計畫徹底失控,在咖啡香與雞飛狗跳的同居日常中,兩個害怕受傷的靈魂,意外成為彼此最安心的歸屬。

第 1 章 — 暴雨夜的騎樓客人

本章登場

九月底的台北,空氣裡還殘留著夏天的尾巴,卻已經有了秋天要來的預告。

溫州街這一帶的時間感總是比信義區慢半拍。高樓的玻璃帷幕在遠處反射著午後的光,這裡卻只有紅磚矮牆、洗得發白的洗衣店招牌、還有那排沿著巷弄種下的老榕樹。風吹過時,榕樹的氣根輕輕晃動,蟬鳴藏在葉子深處,偶爾有台捷運從地底經過時的低沉震動,除此之外,整條街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聽夏站在祖父留下的那棟木造平房前,手裡拿著一塊剛寫好的木牌。

平房不高,屋瓦是深灰色的,簷下還留著祖父當年自己釘上的雨遮。前院那棵桂花樹比她記憶裡又長高了一些,枝葉繁茂,雖然還沒到盛開的季節,但湊近時已經能聞到一點點藏在葉片間的淡香。後院連著一條只容得下一台機車經過的窄巷,巷口那家開了三十年的早餐店正傳來鐵板煎蛋的滋滋聲。

她把木牌掛上門前的鉤子。木牌是她自己用檜木餘料磨的,字是拿毛筆一筆一畫寫的,有些笨拙,卻很穩。

「聽夏咖啡,每週三、五、六營業,午後兩點到六點,售完休息。」

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手沖壺,壺嘴冒出三縷熱氣,熱氣彎成貓咪尾巴的形狀。

掛好後,她退後兩步看著,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這就是她三十歲之後給自己安排的退休生活。沒有排隊人潮,沒有外帶杯疊成山的吧台,沒有凌晨四點起來備料、晚上十一點還在回覆廠商訊息的日子。在信義區那間天天有人在社群網路打卡、被美食部落客寫進年度必訪名單的名店,她把五年青春都燃燒在那台烘豆機與義式咖啡機之間。得獎、受訪、展店邀約,像浪一樣把她往前推,推到她終於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喝過一杯為自己沖的咖啡。

於是她賣掉了店。合夥人覺得她瘋了,熟客覺得可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累了。想回到這個有桂花樹、有榕樹、有捷運站步行五分鐘就能到、去便利商店繳費會遇到隔壁教授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這樣就好。」她對著桂花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已經不在的祖父聽。「以後我們就過得很慢很慢,沒人來也沒關係。」

當天傍晚,天氣預報說有鋒面接近。台北的秋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沈聽夏把店裡最後一點整理做完,將手沖器材一一擦拭乾淨,放在老屋原本的木櫃上。磨豆機靠牆放,濾杯掛在掛鉤上,玻璃分享壺映著窗外的天光。她給自己沖了一杯淺焙的耶加雪菲,坐在前院的木頭長椅上,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暗。

六點剛過,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細細的毛毛雨,是整片天空往下倒的暴雨。雨點砸在屋瓦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沿著屋簷匯成一條條水線,嘩啦嘩啦地流進前院的水溝。巷弄裡的機車匆匆騎過,濺起水花,二手唱片行提早拉下了鐵門,早餐店的老闆娘在門口收著旗幟,嘴裡嚷著這雨也太大了。

沈聽夏把咖啡杯端回屋內,正準備關上前門,卻聽見騎樓下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某種小動物在發抖,又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響。她皺了皺眉,拿起放在玄關的雨傘,推開紗門走到騎樓。

騎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磨石子地板上。就在那根支撐屋簷的木柱旁,蜷縮著一團金色的東西。

是一隻狗。

一隻很大的金毛犬,渾身濕透,金色的毛髮全部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瘦了一圈的輪廓。牠側躺在地上,頭靠在自己的前腳上,耳朵無力地垂下,雨水順著牠的毛尖不斷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水漬。牠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動。脖子上掛著一個已經褪色的深藍色項圈,項圈上沒有名牌,只有一個小小的圓形金屬扣環,扣環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光。

沈聽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沒有在溫州街看過流浪貓狗。巷弄裡本來就有幾隻固定的街貓,會在二手書店門口曬太陽,也會在洗衣店的紙箱裡睡覺。但這麼大的金毛犬,還這麼乾淨,毛色這麼漂亮,不像是長期流浪的樣子。比較像是走失了,或是被雨困住了。

牠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艱難地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這種虛弱的狀態下,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是把秋天的蜂蜜融在裡頭。眼眸深處有著明顯的不安、疲憊,還有一種近乎人類的依賴感。牠看著沈聽夏,沒有吠叫,也沒有閃躲,只是輕輕地嗚咽了一聲,那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像是在問,我可以在這裡躲一下雨嗎?

沈聽夏原本築起的那點距離感,在那個眼神裡瞬間瓦解。她嘴上總是說麻煩,說自己只想過零社交的生活,說不想再為任何生命負責,可每次看到這種眼神,她總是沒辦法轉身離開。

「你怎麼會在這裡啊。」她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軟,伸手想碰又不敢太用力。「淋成這樣,會感冒的。」

金毛犬沒有反抗。當她的指尖碰到牠濕漉漉的頭頂時,牠甚至主動把頭往她的手心蹭了一下。毛是冰冷的,身體卻在發抖,抖得連帶著那個金屬扣環也輕輕晃動。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巷口的老榕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雨水打在葉子上,像是有人在遠處鼓掌。沈聽夏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弄,又看了看眼前這團發抖的金色,嘆了一口氣,做出了她今天第二個衝動的決定。第一個是掛上那塊每週只營業三天的木牌,第二個就是現在。

「進來吧,先進來再說。」

她把雨傘丟到一旁,雙手伸到金毛犬的腋下與後腿,試著把牠抱起來。比想像中還要重,濕透的毛吸滿了水,讓牠的重量又多了幾成。她咬著牙把牠半抱半拖地弄進玄關,地板立刻多了一條長長的水痕。金毛犬很配合,努力用自己的四肢支撐,雖然每走一步都在打滑,卻還是乖乖跟著她的力道往屋內移動。

一進屋,溫暖的木頭香氣與乾燥的空氣立刻包圍過來。沈聽夏迅速關上紗門,隔絕了外頭的暴雨聲,屋內的雨聲頓時變得遙遠而悶,像是隔著一層被子。

她從房間裡抱出自己平常蓋的珊瑚絨毛毯,那是米白色的,觸感很軟,還留著她常用的洗衣精味道。她把毛毯攤開,輕輕蓋在金毛犬身上,然後跪坐在地板上,一點一點地幫牠擦拭。毛毯很快就吸飽了水,變得沉甸甸的,但金毛犬的毛也漸漸蓬鬆起來,恢復了一點原本的光澤。她擦得很仔細,從頭頂到耳朵,從背部到尾巴,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牠。

金毛犬舒服地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雖然還沒什麼力氣搖晃,卻輕輕掃了一下地板。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濕漉漉的,卻比剛才有了光。

「你看起來像杯加了很多牛奶的紅茶。」沈聽夏一邊擦,一邊忍不住笑了。她的聲音裡有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就叫你奶茶好了,好不好?奶茶?」

金毛犬像是聽懂了,耳朵動了一下,抬頭汪了一聲。這次的叫聲比剛才有力多了,清亮而短促,像是在回應。

沈聽夏被牠逗笑,伸手揉了揉牠的頭。奶茶順勢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安心了。她的長裙被牠的濕氣沾濕了一角,卻一點也不在意。她去廚房倒了一碗溫水,放在牠面前,又從櫃子裡翻出之前鄰居送的寵物用肉乾,掰成小塊餵給牠。奶茶吃得小心而珍惜,吃完還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道謝。

雨還在下,屋內的燈光變得更加溫暖。老屋的木頭牆壁吸飽了這些年的時光,在雨夜裡散發出一種安定的味道。沈聽夏把擦濕的毛毯換成另一條乾的,讓奶茶躺在客廳角落她原本放懶骨頭的位置。那個位置正好對著窗,窗外就是前院的桂花樹,雨水順著桂花葉子滑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今晚就先待在這裡吧。」她輕聲說,幫奶茶把毛毯的角落掖好。「明天雨停了,我們再看看要不要幫你找主人。你這麼漂亮,主人一定很著急。」

奶茶眨了眨眼,沒有叫,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毛毯裡,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夜深了。沈聽夏也有些累,她把客廳的小燈調暗,只留下玄關的一盞夜燈,回到自己的房間。老屋的隔音不好,她能聽見客廳裡奶茶翻身時毛毯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牠均勻的呼吸。那聲音奇妙地讓她感到安心,像是這間空了很久的老宅,終於又有了另一種心跳。

她很快就睡著了。或許是因為雨聲太規律,或許是因為那杯耶加雪菲的餘韻太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是凌晨兩點左右,雨勢稍稍轉小,變成細細密密敲打屋瓦的節奏。月光很難得地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一點,淡淡的,透過窗櫺照進客廳,照在那團蜷縮在毛毯裡的金色身影上。

熟睡中的奶茶,脖子上的深藍色項圈,忽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反射月光的光澤,而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像是螢火蟲又像是星屑的光。細細的光點沿著項圈的縫隙滲出,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輕輕飄浮在牠的毛髮上方,溫暖而不刺眼。光點隨著牠的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讓那金色的毛髮看起來更加蓬鬆柔軟,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梳理著。

與此同時,巷口那棵最高大的老榕樹,即使在雨中,也無風自動地輕輕搖晃了一下枝葉。幾片被雨水浸濕的榕樹葉飄落下來,落在聽夏咖啡的木牌上,發出輕輕的嗒聲。

屋內,沈聽夏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完全沒有察覺客廳裡正發生的奇異景象。她只是在夢裡隱約聞到,除了雨後的泥土味與桂花的淡香之外,空氣裡多了一絲像是陽光曬過毛毯般的、暖烘烘的香氣。

而毛毯之中,那雙原本緊閉的琥珀色眼睛,在絨光的包圍下,微微顫動了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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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廚房裡的金髮美男

本章登場

清晨五點四十分,雨停了。

溫州街的清晨總是從一種很薄的光開始的。昨夜那場把屋瓦敲得劈啪作響的暴雨,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悄收了尾,只剩下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前院那條細細的水溝裡,發出規律的嗒、嗒聲。空氣變得非常乾淨,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味、被沖洗過的榕樹葉的綠意,還有從前院那棵桂花樹裡,偷偷滲出來的一絲極淡的甜香。秋天的光線斜斜切進木造老宅的窗格,把昨夜鋪在客廳角落的珊瑚絨毛毯照得膨鬆而柔軟。

沈聽夏是被聲音吵醒的。

不是鬧鐘,也不是以往信義區住處樓下那種卡車卸貨的噪音,而是一種很笨拙的、帶著慌張的碰撞聲。哐啷一聲,像是不鏽鋼壺撞到了木頭,接著是水灑出來的細細嘩啦聲,再來是一聲壓抑的、帶著嗚咽的驚呼,聽起來有點像被踩到尾巴的狗,又有點像沒睡醒的人被燙到。

她整個人從榻榻米上彈起來,長髮還亂翹著,亞麻睡衣的衣襬皺成一團。第一個念頭是,奶茶打翻水碗了。第二個念頭是,不對,奶茶是隻大型金毛犬,再怎麼打翻也不會發出人類那種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她赤著腳衝出房間,穿過那條鋪著老檜木地板的短短走廊,客廳的夜燈還亮著,角落那張珊瑚絨毛毯已經空了,毛毯皺成一團,上面還留著一個明顯的、屬於大型犬的身形凹陷。味道卻不對,原本暖烘烘的、曬過太陽的狗狗氣味,混進了一種更乾淨的、像雪後松木與淡淡奶香混合的氣息。

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

沈聽夏站在廚房的推拉門前,手已經握住了門框,整個人僵住。

廚房裡站著一個男人。

或者說,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金髮碧眼的美少年。身形高挑,肩膀寬闊,腿很長,渾身只裹著她昨晚給奶茶擦身體的那條米白色珊瑚絨毛毯。毛毯被他手忙腳亂地圍在腰間,上半身幾乎是裸露的,露出結實的胸口與鎖骨,皮膚在晨光裡白得發光。金色的捲髮還濕漉漉地滴著水,水珠順著髮尾滴在鎖骨上,再滑進毛毯的縫隙裡。他一手抓著她最寶貝的那只銅製手沖壺,一手笨拙地抓著玻璃分享壺,正把整壺昨晚沒倒掉的、已經冷掉的手沖咖啡,像喝大碗公茶一樣往自己的嘴裡倒。

更詭異的是,他的頭頂上,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東西。

那是一對金色的、三角形的大耳朵,毛髮蓬鬆柔軟,此刻正因為驚慌而高高豎起,耳尖還微微顫抖著。隨著他慌亂的動作,毛毯下襬還露出一截同樣金色的、大大的尾巴,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猛搖,一下就掃到了流理台邊緣的咖啡濾杯架。

哐啷。

濾杯架倒了,兩個陶瓷濾杯滾落在地上,還好沒破,發出沉悶的聲響。

四目相對。

沈聽夏的腦子有零點五秒是完全空白的。她的視線從那對抖動的金色犬耳,移到那條狂搖的尾巴,再移到對方那張漂亮到不像話、此刻卻寫滿無辜與驚慌的臉。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蜂蜜,跟昨晚那隻濕透的金毛犬一模一樣。

然後,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

「你誰啊!」她的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反射性地去摸放在冰箱上的手機。「你怎麼進來的!你對我的狗做了什麼!奶茶!奶茶呢!」

她一邊喊,一邊飛快地掃視廚房的窗戶,窗戶是關著的,後門的鎖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這個金髮變態是怎麼進來的?難道是昨晚雨太大沒關好門?她腦中已經閃過一連串報警、拿掃把防衛、以及要不要先衝去社區群組求救的選項。

被她這麼一吼,對面的金髮美男明顯被嚇得更慌了。他手一抖,銅壺裡剩下的冷咖啡全灑在了自己赤裸的胸口上,燙得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那對金色大耳朵唰地一下整個往後貼平,尾巴也夾了起來,整個人縮在流理台角落,看起來可憐極了。

「汪!」他情急之下,竟然真的汪了一聲,清亮而短促,跟昨晚奶茶回應她時的叫聲一模一樣。喊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尖都紅了,結結巴巴地用帶著一點點外國腔調的中文說道:「不、不是的!聽夏,妳不要報警!是我!我是奶茶!」

沈聽夏舉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哈?」

「我、我真的是奶茶啦!」金髮美男把毛毯裹得更緊了一點,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說服力一點,結果因為太緊張,頭頂的耳朵又抖了一下,尾巴也從毛毯縫隙裡不小心露得更多。「那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艾德里安,艾德里安・馮・洛恩,來自北歐洛恩家族,是、是守護靈……」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沈聽夏的眼神已經從驚恐轉為一種看詐騙集團的懷疑。她放下手機,改為抱起胸口,挑起眉,用一種她以前在信義區對付奧客的語氣冷冷地說:「守護靈?北歐貴公子?先生,你這套搭訕的說詞會不會太老套了一點?你把我的狗藏去哪了?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沒有藏!我就是啊!」艾德里安急得耳朵都快打結了,他努力想證明自己,手忙腳亂地指著地上那條毛毯,又指著自己的項圈位置。「妳昨晚給我擦身體,叫我奶茶,還給我吃肉乾,說我像加了很多牛奶的紅茶!妳還把我放在懶骨頭的位置,對著桂花樹睡覺!我的項圈是深藍色的,上面有個小圓扣環!」

他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對。

沈聽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些細節只有她跟那隻狗知道,難道這個變態昨晚就躲在她家偷看?可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股有點傻氣的忠誠感,真的跟奶茶一模一樣。還有那對怎麼看都不像是髮箍道具的耳朵,耳朵根部的毛髮還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尾巴的擺動也完全是狗狗那種藏不住心事的節奏。

艾德里安看她還是不信,急得眼眶都有一點濕潤了,那對耳朵沮喪地垂下來。他小聲地、帶著一種貴族家教卻又無比委屈的語氣解釋:「我們洛恩家族,每個孩子成年時都要進行流浪試煉。要離開家鄉,用動物的樣子在人類的世界流浪,只有被人類真心接納、累積足夠的羈絆,才能獲得化為人形的力量。那個力量叫做絨光,是被需要、被喜歡、被摸頭才會產生的……我流浪了好幾個月,大家都只是覺得我可愛,沒有人真的需要我。昨晚下大雨,我倒在妳的騎樓下,妳把我抱進來,給我溫暖的毯子,妳的味道讓我的絨光一下子就亮起來了。所以、所以我才能在有月光的時候,暫時變成這個樣子……」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是把下巴埋進毛毯裡,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碧眼,偷偷觀察她的反應。頭頂的耳朵因為羞怯而微微向內折起,尾巴也心虛地小幅度搖晃著,像是在說拜託相信我。

沈聽夏聽得一愣一愣的。流浪試煉?絨光?羈絆?這些詞彙聽起來像是她隔壁獨立書店裡那些賣得很差的奇幻小說才會出現的設定。可是,眼前這個裹著毛毯、頭頂長耳朵、尾巴還在搖的金髮帥哥,以及昨夜項圈發光、老榕樹無風搖晃的異象,又讓她無法直接當作胡言亂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艾德里安。這傢伙雖然外表是個高挑的帥哥,氣質卻跟那隻愛把頭靠在她膝蓋上的金毛犬沒有兩樣。黏人、愛撒嬌、一點點小事就開心到尾巴狂搖,現在又因為怕被她討厭而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被咖啡潑到的胸口都不敢擦。

一種荒謬感與奇妙的熟悉感同時湧了上來。她賣掉名店,搬回溫州街,不就是想要過那種每週只開三天、下午兩點才營業、售完就休息的極簡生活嗎?沒有人情壓力,沒有複雜的社交,沒有需要為誰負責的沉重感。結果現在,她的廚房裡站著一個自稱是北歐貴族狗靈魂的裸男,還用她的手沖壺喝冷掉的咖啡,而且看起來完全不打算離開。

「所以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手裡原本因為緊張而抓起的咖啡濾杯,因為太過震驚而沒拿穩,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你變成人之後,就一直要待在我家?」

艾德里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耳朵也跟著唰地豎起,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他用力點頭,金色捲髮上的水珠甩得到處都是,語氣充滿期待與忠誠:「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顧店!我嗅覺很靈,可以幫客人選豆子!我還可以幫忙打掃!雖然、雖然我還不太會用人類的機器,像那個會發出嗶嗶聲的電子鍋,還有便利商店的繳費機……但我可以學!我學得很快的!而且我很乖,不會亂叫,也不會拆家……頂多、頂多有點黏人……」

他說到最後,聲音又變小了,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尾巴卻很誠實地搖得飛快,掃得流理台下的磁磚發出沙沙聲。

沈聽夏看著一地狼藉的廚房,灑出來的冷咖啡、倒下的濾杯架、裹著毛毯卻還是春光外洩的金髮美男,以及那對怎麼也藏不住的、隨著他每一句話而抖動的金色犬耳,終於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

她那個安靜、緩慢、零社交、準時關門的退休計畫,在這個暴雨夜撿回來的麻煩闖進廚房的這一刻,已經徹底宣告失控了。而且,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雨後的陽光終於完全穿透雲層,照在前院的桂花樹上,也照在廚房那對還在不安搖晃的金色耳朵上,映得整個清晨又溫暖又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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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心契與絨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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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空氣還停留在那聲濾杯落地的餘響裡。

沈聽夏維持著抱胸的姿勢站在推拉門邊,亞麻睡衣的下襬被清晨從窗格切進來的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視線落在流理台角落那個只裹著珊瑚絨毛毯的金髮青年身上,對方的頭頂那對金色犬耳因為緊張而向後壓得扁扁的,尾巴的尖端從毛毯縫隙露出一小截,正不安地左右拍打著磁磚,發出輕細的沙沙聲。昨夜暴雨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去,木造老宅的檜木地板帶著被雨水浸潤後又被陽光烘暖的香氣,混著灑在流理台上的冷掉咖啡的苦味,整個場面荒唐得像一場還沒醒的夢。

「先把那壺放下。」沈聽夏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她指了指艾德里安手裡緊抓著的銅製手沖壺,語氣努力維持平穩,「那是我的壺,不是狗狗的水碗。還有,你毛毯要掉了。」

艾德里安像是被提醒才發現自己胸口還沾著咖啡漬,連忙手忙腳亂地把銅壺放回瓦斯爐旁,又用力把毛毯往上拉,結果拉得太用力,頭頂的耳朵反而因為動作太大而彈了起來,像兩團被風吹動的蒲公英。他臉頰泛紅,碧藍的眼睛裡盛滿了歉意與急切,聲音帶著一點北歐腔調的捲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妳的。妳不要趕我走,我可以解釋的,真的可以解釋的。」

沈聽夏看著他那張漂亮卻寫滿無措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條屬於奶茶的深藍色項圈,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毛毯旁邊,銅扣上還沾著一點昨夜雨水的痕跡。她彎腰把項圈撿起來,項圈入手溫溫的,隱約還殘留著絨光曾經亮起時的微麻感。昨夜那場雨,老榕樹無風自動的枝葉,項圈在黑暗裡透出的柔光,一幕幕閃回,讓她無法簡單地把眼前的人當成私闖民宅的怪人。

「解釋。」她把項圈放在流理台上,拉開一張高腳椅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常溫的白開水,算是讓手有地方放,「從什麼是守護靈開始說。說得不好,我就打電話請里長來。」

提起里長,艾德里安的耳朵抖了一下,像是聽見什麼關鍵字。他用力點頭,盤腿坐在地板上,毛毯把他的長腿裹得有些滑稽,但他坐得端正,像個準備報告的學生。「守護靈就是一直住在人類身邊的動物靈。我們不是野生的妖怪,也不是神明,我們是在很久以前就跟人類約定好,要陪著人類一起生活的。貓、狗、狐狸,還有烏鴉,都是常見的樣子。我們有自己的家族和長老議會,可是長老說過,我們最重要的規矩有三個。」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認真地數著,每數一根,尾巴就跟著搖一下。

「第一,不可以自己跑去跟人類說我是守護靈。第二,不可以去管人類的科技跟政治,像是捷運要怎麼蓋、選舉要選誰,我們都不可以插手。第三,我們一定要透過被需要來修行。如果沒有人真正需要我們,我們就什麼力量也沒有。」

沈聽夏喝了一口水,眉梢輕輕挑起。「被需要才有力量?聽起來很像便利商店打工的考核。」

艾德里安被她的比喻逗得耳朵往前立起,眼睛亮亮地接著說:「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我們的力量叫做心契,最具體的樣子就是絨光。絨光是被喜歡、被摸頭、被說謝謝的時候才會產生的光。光越多,我們就越能暫時變成人類的樣子。變成人需要三個條件,缺一個都不行。」

他把毛毯拉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說服力。

「第一個是媒介,月光、雨後第一道的陽光,或是人類很強烈的情緒,像是很開心、很難過、很想念誰的時候,空氣裡會有波動,我們才能借那個波動變身。第二個是羈絆,就是要長時間相處,餵食、摸頭、說話,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信任。第三個就是絨光本身,絨光不夠,人形一下子就會散掉。如果被罵、被討厭、覺得自己要被丟掉了,絨光就會散掉,耳朵跟尾巴就會先跑出來,然後就變回狗狗,連話都說不出來。」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絨毛尾巴也垂落在地板上,像是想起了流浪那幾個月,被雨淋、被車聲嚇、被路人揮手驅趕的日子。沈聽夏看著他垂下的金色耳朵,心口處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信義區那間名店最後半年的日子,每天從早上七點沖煮到晚上十點,客人的讚美像潮水一樣湧來,卻沒有一句是真的需要她這個人,只是需要那杯咖啡。她把自己燃燒到只剩下灰燼,最後選擇賣掉店鋪,搬回溫州街這棟祖父留下的老房子,把營業時間改成每週三天,就是因為受夠了那種被消耗卻不被需要的感覺。

「所以你倒在我的騎樓下,是因為絨光快用完了?」她輕聲問。

艾德里安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我那時候已經快三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也沒有地方可以好好睡覺。台北的雨比我想像的大很多,我的毛全部濕掉,絨光冷掉了,就變不回人形,也沒有力氣叫。妳把我抱進來,用毛毯把我包起來,還一直跟我說不要怕、已經沒事了,還給我吃肉乾。那個時候,我胸口這裡突然變得好暖。」他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裡的皮膚因為剛才灑出的咖啡還帶著一點紅,「那就是絨光亮起來的感覺。妳的聲音、妳的味道,都讓我的絨光一下子亮了好多。所以今天早上月光還沒完全退掉的時候,我就變回來了。」

沈聽夏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克杯的邊緣。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從昨晚起,這隻叫奶茶的大狗就特別喜歡把頭靠在她的腳邊,甚至在她沖咖啡的時候,會安靜地趴在吧台下的腳踏墊上,呼吸與她手沖注水的節奏同步。她在書店或咖啡館裡,總是那個大家願意對她說心事的人,林芷安常笑她有種讓人想把秘密倒出來的體質,連巷口那隻脾氣很差的虎斑貓見了她都會主動翻肚子。陳文樵里長也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這棟老宅以前住過很會聽話的客人,房子本身就會挑人。

「我可能是……妳說的那種很會補絨光的人?」她有些不確定地問。

艾德里安的耳朵瞬間豎得高高的,尾巴也跟著大幅度搖晃,毛毯差點又滑下去。「就是!長老說過,世界上有一種人類,天生就是心契的媒介,他們不用做什麼,只要安靜地聽、溫柔地看,就能讓守護靈覺得被理解。妳就是!妳沖咖啡的時候,整個人都像在發光,連拉花的香氣都會變得不一樣。我昨天晚上還是狗狗的時候,聞到妳房間飄來的咖啡味,就覺得整條巷子的不安都安靜下來了。」

他的語氣真誠到近乎直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一隻把全世界的喜歡都寫在臉上的大型犬。沈聽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熱了起來,連忙轉移話題,輕咳一聲。

「咳,所以同居守則。第一,你變成人的時候要穿好衣服。我那件珊瑚絨毛毯很貴的,你不能一直當圍裙穿。第二,廚房的器具不可以亂用,手沖壺、電子鍋、還有冰箱裡的燕麥奶,都要我教過才能動。第三……」

她話還沒說完,老宅前院那扇總是發出輕微吱呀聲的木門,突然被一股風風火火的力量推開了。

「聽夏!我給妳帶了青田街那家新開的飯糰!紫米加鮭魚鬆的,排隊要排二十分鐘——」

霧灰色短髮、圓框眼鏡、帆布托特包甩在肩上的林芷安,一手拎著早餐紙袋,一手叼著自己的那份飯糰,腳上還踩著她那台常在溫州街巷弄裡穿梭的腳踏車鞋套,就這樣大剌剌地闖進了玄關。她的聲音在看到廚房裡的景象時,戛然而止。

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

林芷安嘴裡叼著的飯糰掉了半口在托特包上,她圓框眼鏡後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視線在沈聽夏的睡衣、流理台上灑出的咖啡、以及那個只圍著毛毯、露出大片胸口與長腿、頭頂還頂著一對金色犬耳的混血帥哥之間來回移動。艾德里安因為突然闖入的陌生人,整個人僵住,耳朵唰地向後貼平,尾巴緊張地夾進毛毯裡,卻因為太慌張反而讓尾巴的毛從側邊炸了出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在飄著咖啡味與晨光的廚房裡大眼瞪小眼。

三秒鐘後,林芷安的腦內小劇場徹底爆炸。

「沈、沈聽夏!」她把手裡的紙袋往玄關地板一放,雙手捧住臉,聲音拔高到隔壁洗衣店都可能聽見的程度,語氣裡充滿了震驚、八卦與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興奮,「妳不是說妳要退休、要極簡、要零社交、要每週只營業三天當尼姑嗎!結果妳開幕第二天就給我搞金屋藏嬌!還藏一個會動耳朵的混血男模!妳、妳、妳對得起我昨天幫妳搬的那箱咖啡豆嗎!」

沈聽夏差點把手裡的白開水潑出去,她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解釋,「不是!芷安妳聽我說!他不是——他是奶茶!就是昨晚那隻金毛!他會變身!是守護靈!」

「奶茶?」林芷安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身上,又落在那條深藍色項圈上,表情更加驚悚,「妳還給人家取小名了!沈聽夏妳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我以為妳的退休生活只有手沖跟桂花樹!結果妳的退休生活是養男人!而且還玩制服扮演!毛毯扮演!」

艾德里安完全聽不懂她在激動什麼,只覺得這個新出現的人類女性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而且眼神裡的情緒從震驚迅速轉為看好戲的亮光。他有些害怕地往沈聽夏身後縮了縮,小聲地用氣音說:「聽夏,她是不是生氣了?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我的絨光好像有點抖……」

他頭頂的金色耳朵隨著他的不安,忽隱忽現,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天線。沈聽夏看到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只能一把抓住林芷安的手臂,把她往客廳那張還留有狗狗凹陷的懶骨頭方向拉,壓低聲音說:「林芷安妳小聲一點!整條巷子都要聽見了!他真的是狗變的,不信妳看他的尾巴!」

林芷安被她拉得踉蹌,卻還是踮起腳尖,越過沈聽夏的肩膀去看艾德里安的毛毯下襬。那條金色的大尾巴因為被注視,又害羞地搖了一下,這次搖得太用力,直接把流理台邊緣一袋還沒拆封的咖啡豆掃到了地上。

「尾、尾巴……真的會動……」林芷安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但語氣裡的興奮反而更高了,她抓住沈聽夏的手腕,眼睛發光,「天啊,是真的耳朵尾巴!不是髮箍!聽夏,這是什麼新型態的都市傳說!妳在哪裡撿到的!他會不會收回去變狗?他能維持多久?妳摸他耳朵他會怎樣?妳試過了沒?」

沈聽夏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頭疼,扶著額頭,覺得自己剛剛才試圖建立起來的同居守則已經碎得比濾杯還徹底。她看著廚房裡一個滿臉通紅、耳朵亂抖的貴公子,一個滿眼八卦、已經開始掏手機想拍照的摯友,還有前院那棵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桂花樹,忽然有種預感,自己想要的安靜退休,恐怕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只能是個掛在木牌上的夢想了。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林芷安闖進來時帶進的那陣風,吹動了放在窗邊的那本手沖日誌,日誌的紙頁翻開,上一杯她為自己沖的咖啡拉花,竟在紙上暈開成一個模糊的、金色的犬耳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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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退休計畫的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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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點二十分,溫州街的陽光終於把昨夜暴雨留在屋瓦上的水痕曬乾了。

沈聽夏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白開水,看著玄關處一片狼藉的現場。林芷安在十分鐘前帶著她那半口沒吃完的紫米飯糰,踩著腳踏車用一種我什麼都懂但我先不說破的眼神衝了出去,臨走前還對著裹著珊瑚絨毛毯的艾德里安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又對沈聽夏擠眉弄眼留下一句妳好好教,他看起來很好教,然後木門就被風帶上,留下滿屋子還沒散去的尷尬與咖啡味。

同居守則的討論被迫中斷,現在只剩下沈聽夏和那個正努力把毛毯裹得更緊、耳朵卻因為緊張而不斷抖動的金髮青年。

「所以,守則第一條。」沈聽夏把水杯放回流理台,聲音盡量維持平穩,「在我家,變成人的時候一定要穿衣服,至少要穿到能出門去巷口早餐店的程度。」

艾德里安用力點頭,金色的髮絲跟著晃動,頭頂的耳朵也跟著上下點,像兩把小扇子。「我記住了!長老說過人類的城市裡,不穿衣服會被捷運站務人員攔下來,我不想被攔。」

沈聽夏被他一本正經的回答弄得有點想笑,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從臥室衣櫃最底層翻出一件祖父生前常穿的寬鬆亞麻襯衫和一件運動長褲,尺寸對艾德里安來說有點短,褲管露出半截腳踝,但總比毛毯好。「先穿這個,下午我帶你去捷運站附近的無印良品買幾件合身的。對了,你現在是人還是狗?可以自己控制嗎?」

艾德里安接過衣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襯衫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第三顆扣進了第二顆的洞裡,領口也翻起一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語氣有點困惑。「我也不太確定,絨光好像還不太穩定。剛剛被那位短頭髮的朋友嚇到的時候,我覺得胸口熱熱的光快要散掉了,但是妳跟我說話的時候,它又暖回來了。長老說要靠被需要才能穩定,可是我現在只覺得自己很需要被妳需要,這樣算嗎?」

這句話太直白,沈聽夏正在整理濾杯的手頓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燙。她假裝沒聽見,轉身打開磨豆機。「算,你先去把衣服穿好,然後安靜地坐在客廳榻榻米上,我要開始準備營業前的試沖。聽夏咖啡雖然一個禮拜只開三天,但今天是試營運,我要測一下新到的日曬耶加的風味。」

艾德里安乖乖地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雙腿盤起,亞麻襯衫的袖子被他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沈聽夏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半小時的安靜,結果她才剛把十五克咖啡豆倒進磨豆機,按下開關,客廳就傳來一陣細微的、指甲摩擦布料的聲響。

她回頭,看見榻榻米上那張她從京都帶回來的藍染坐墊,已經被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徹底俘獲。他雖然維持著人形,但習性顯然還停留在金毛犬的階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坐墊的流蘇,然後整個人往前一撲,用額頭去蹭坐墊的角落,嘴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頭頂的耳朵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隨著蹭動的頻率輕輕顫抖。

「艾德里安!」沈聽夏關掉磨豆機,哭笑不得地喊,「那是坐墊,不是玩具,也不是你的床!」

被點名的青年立刻坐正,耳朵唰地豎起,臉上寫滿做錯事的慌張。「對不起,我聞到這個墊子有妳的味道,還有陽光的味道,就忍不住想把它叼起來。這是狗狗的習慣,我控制不住。」他說著說著,絨光似乎黯淡了一點,耳朵尖也微微垂下,像是害怕被責備。沈聽夏看著他那副大型犬認錯的模樣,原本的責備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嘆氣走過去,把坐墊從他懷裡解救出來,順手摸了一下他柔軟的金髮。

「沒關係,但不能用嘴咬,要用手拿。來,幫我把這個拿到前院去曬。」

被摸頭的瞬間,艾德里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耳朵也重新精神地立起,甚至從襯衫下襬露出一小截尾巴尖,愉快地掃著榻榻米。他接過坐墊,像接到什麼神聖任務一樣慎重地抱著衝向前院,結果跑得太急,經過後院與前院之間的狹窄走道時,尾巴不小心掃倒了靠在牆邊的竹掃把。掃把倒下的聲響驚動了他,他以為是什麼新玩具,立刻把坐墊往桂花樹下一放,轉身就叼起掃把的竹柄,滿院子跑了起來。

前院那棵老桂花樹正開著細碎的淡黃色小花,被他這樣一陣風似的跑動,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金色的頭髮和亞麻襯衫上。沈聽夏端著剛沖好的咖啡走到前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一個身高快一百八的金髮青年叼著掃把,繞著桂花樹打轉,嘴裡還發出汪嗚般的含糊聲音,完全忘記自己現在是人的外表。

「艾德里安!把掃把放下!你現在是人!人是用手拿掃把的!」沈聽夏把咖啡杯放到木棧板上,雙手叉腰,語氣裡一半是無奈一半是好笑。

艾德里安聽見呼喚,立刻鬆口,掃把啪地掉在青石磚上。他站在桂花樹下,頭髮上還沾著桂花,襯衫也因為奔跑而鬆開了兩顆扣子,胸口起伏,碧藍的眼睛裡全是興奮與一點點羞赧。「我又忘記了,人類的工具好多,我分不清楚哪個是用嘴哪個是用手的。」

沈聽夏走過去,幫他把頭髮上的桂花瓣一瓣一瓣摘掉,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發燙的耳尖,對方的耳朵立刻敏感地抖了一下,連帶著整個人都僵住。「慢慢學就好,沒人一開始就會用掃把。」她的聲音放軟了些,轉身從屋內拿出一個馬克杯,倒了半杯燕麥奶,放在木棧板的矮桌上,「這個給你,無咖啡因的,你對咖啡因太敏感,不能喝我剛沖的耶加。喝這個就不會醉到說胡話。」

艾德里安捧起燕麥奶,小口小口地喝,嘴邊沾了一圈白色的痕跡,像隻偷喝牛奶的大狗。他滿足地瞇起眼睛,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這次他學聰明了,用手按住襯衫下襬,不讓尾巴露出來。沈聽夏看著他這副努力適應人類生活的樣子,心裡那種原本只想一個人安靜過日子的防備,好像被桂花香氣一點一點泡軟了。

安靜沒維持多久,廚房裡傳來電子鍋的嗶嗶聲,是沈聽夏預約的糙米飯煮好了。艾德里安聽見聲音,好奇地豎起耳朵,立刻放下燕麥奶衝進廚房,對著那台正在冒蒸氣的象印電子鍋研究起來。沈聽夏跟進去時,發現他正把臉貼在電子鍋的透明視窗上,試圖往裡面看,手指還在按鍵面板上胡亂按著。

「這個會唱歌的盒子裡面有米,它剛剛自己叫了,是不是在跟我說話?」他一臉認真地問,手指又按了一下保溫鍵,電子鍋立刻發出另一種提示音,讓他嚇得往後跳一步,耳朵都貼平了。

沈聽夏忍住笑,把他拉到一旁,仔細地教他每個按鍵的功能。「這個是炊飯,這個是保溫,不可以亂按,不然整鍋飯會變成鍋巴。還有,這個是冰箱,要這樣拉開,不是用推的。」她打開冰箱,裡面整齊地擺著鮮奶、燕麥奶、幾顆雞蛋和一盒小番茄。艾德里安湊過來,鼻尖幾乎要碰到雞蛋盒,嗅覺極好的他立刻分辨出哪顆蛋最新鮮,甚至能聞出冰箱深處那包起司的發酵程度。

「妳的冰箱好香,有牧場的味道。」他由衷地讚嘆,然後視線落在流理台上那張悠遊卡上,「這個綠綠的卡片呢?我看妳上次用它嗶了一聲,捷運的門就開了,是魔法嗎?」

「那是悠遊卡,搭捷運和去便利商店繳費都會用到。」沈聽夏把卡片拿起來,塞進他襯衫的口袋裡,「晚一點我教你怎麼儲值,還有怎麼在便利商店的機台前面操作。上次林芷安教我用那台繳費機,我也研究了好久。」

提到便利商店,艾德里安的眼睛又亮了。「是不是那個整天都亮著燈、有很多飯糰的地方?我當流浪狗的時候,常常在那種店門口聞到熱騰騰的關東煮味道,可是店員都不讓我進去。」

「以後可以一起去,但你要先學會穿鞋。」沈聽夏指了指玄關那雙屬於祖父的舊木屐和她自己的帆布鞋,「不能光腳跑去超商,會被當成奇怪的人。」

兩個人正為了鞋子的左右腳爭執時,前院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伴隨著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一個穿著褪色丹寧外套、背著帆布托特包的高䠷女生牽著腳踏車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疊手寫傳單,另一隻手還掛著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機。是住在青田街、在二手唱片行打工的大學生許知言。

許知言是這條巷弄裡有名的安靜存在,不像林芷安那樣風風火火,她總是安靜地出現,安靜地離開,觀察力卻敏銳得驚人。沈聽夏對她的印象是,這個女生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一針見血,而且特別喜歡貓狗,常常在店門口放一碗水給流浪動物。

「沈小姐,早安。」許知言的聲音清冷而禮貌,她把一張傳單遞給沈聽夏,「下週六溫州街有個小小的市集,二手唱片行和日日有光書店一起辦的,想邀請聽夏咖啡也擺個攤,不用收費,大家就是想讓巷子熱鬧一下。」

沈聽夏接過傳單,手寫的字跡溫暖樸拙,畫著桂花和黑膠唱片的圖樣。她還沒來得及回應,站在她身後的艾德里安已經好奇地探出頭,盯著許知言手裡的底片相機,鼻尖微微翕動。許知言的視線也落在艾德里安身上,從他亂翹的金髮、穿錯扣子的襯衫,一路看到他因為緊張而從襯衫下襬悄悄露出又立刻被他死死按住的尾巴尖。

時間彷彿停頓了一秒。許知言的眼神沒有像林芷安那樣震驚或八卦,只是淡淡地挑了一下眉,然後舉起手中的底片相機,對著前院這混亂卻溫暖的一幕,輕輕按下了快門。喀嚓一聲,快門聲在桂花香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拍得不錯。」許知言看了一眼相機的觀景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光很漂亮,一人一犬追掃把的構圖,很適合放在市集的宣傳照裡。沈小姐,妳的狗……精力很好。」

沈聽夏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以為許知言看穿了什麼,正想解釋,許知言卻已經把相機放回袋子裡,從托特包側袋拿出一個小小的鋁箔包,遞給艾德里安。「這個給你,寵物用的肉乾,無添加的,我剛剛在動物醫院門口拿的。你看起來很餓,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包包。」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耳朵不受控制地彈了出來,這次他忘記要藏了。「謝謝妳!妳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妳聞起來有好多動物的味道,很溫柔。」

許知言被他直白的誇獎弄得微微一怔,隨後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她沒有再多問,只是對著沈聽夏點點頭。「傳單放這裡了,考慮一下沒關係。市集那天會有很多小朋友來,妳的……店員如果願意幫忙顧攤,應該會很受歡迎。」她說完,牽起腳踏車,鈴聲輕響,慢慢騎進了巷弄的轉角,留下淡淡的洗衣精香氣。

沈聽夏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還捧著肉乾、耳朵還沒收回去的艾德里安,忽然覺得這條巷弄的日常,好像因為這隻精力旺盛的金毛貴公子,正在以一種她完全沒預料到的速度,變得熱鬧起來。而前院的桂花樹下,那張被曬得暖烘烘的藍染坐墊,正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次被叼起或被好好坐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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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醉咖啡的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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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州街的午後總是來得特別慢,尤其是秋天剛開始的時候。

陽光透過前院那棵老桂花樹的枝葉,在木造平房的磨石子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除了桂花淡淡的甜香,還混著隔壁二手唱片行飄出來的黑膠雜音,以及巷口早餐店煎蛋的油光味道。沈聽夏把聽夏咖啡門口那塊手寫小黑板翻到正面,用粉筆寫下今日限定,日曬耶加雪菲,淺焙,帶小白花與檸檬糖香氣,限量十二杯,然後把粉筆灰在圍裙上拍掉,轉身回到吧台後面。

她原本每週只打算營業三天,圖的就是安靜。但自從家裡多了一隻會把坐墊當成玩具叼著跑、又會在半夜變成金髮青年裹著珊瑚絨毛毯喊肚子餓的金毛貴公子之後,安靜這兩個字好像就從這棟老宅的字典裡被暫時借走了。

「奶茶,過來。」沈聽夏對著後院的方向喊了一聲。

後院的矮牆邊,一隻蓬鬆的金色大狗立刻抬起頭,耳朵豎得高高的,嘴裡還咬著半截昨天被沒收的竹掃把流蘇。他現在是犬形,因為絨光還不夠穩定,早上在許知言面前勉強維持人形撐了幾分鐘後,回到屋裡就又變了回去。聽見呼喚,他立刻把掃把一丟,搖著尾巴咚咚咚地衝進來,經過走道時還差點撞翻了靠牆的傘桶。

沈聽夏蹲下身,摸了摸他溫熱的頭頂,絨毛在指尖下柔軟得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被。「今天乖乖當看板犬就好,不要再把客人的鞋子叼去後院藏起來,知道嗎?」

奶茶嗚咽了一聲,用鼻尖去蹭她的手腕,像是在保證。沈聽夏看著他清澈的碧藍色眼睛,忍不住又多揉了兩下,才站起身開始準備手沖的器具。她把新到的日曬耶加豆倒進磨豆機,馬達轉動的嗡嗡聲在安靜的老屋裡顯得特別清晰,細粉落下的時候,香氣立刻炸了開來。

但奇怪的是,今天的香氣跟昨天不太一樣。

沈聽夏是做咖啡做了快十年的人,她對風味的記憶比對人的臉還清楚。同一包豆子,昨天剛開封時沖起來是明亮的柑橘與茉莉,今天同樣的研磨度、同樣的水溫與手法,沖出來的蒸氣裡卻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像雨後榻榻米一樣的安心味道。她把熱水以穩定的繞圈手法注入濾杯,看著咖啡粉慢慢膨脹,悶蒸時鼓起的漢堡微微起伏,然後開始正式萃取。深琥珀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下壺,她拿起奶鋼,準備做一個簡單的拉花試試手感。

牛奶與咖啡融合的瞬間,白色的線條在深色的表面上游走。沈聽夏本來想拉一顆最保險的愛心,卻發現奶泡流動的方向完全不受控制,最後在杯面上形成的,竟然是一對小小的、毛茸茸的耳朵形狀,耳朵尖還翹起來,像極了某個傢伙害羞時會冒出來的那對金色犬耳。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腳邊正乖乖趴著的奶茶。奶茶也抬頭看她,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妳也覺得很像對不對?」沈聽夏把那杯咖啡端到他面前晃了一下,「我今天沒想拉這個,它自己跑出來的。」

奶茶湊近聞了聞,鼻子皺了起來,發出呼嚕聲,好像在說,聞起來有我的味道。沈聽夏被他逗笑了,心裡那種原本因為退休計畫被打亂而緊繃的線,忽然鬆了一點。她隱約感覺到,自從把這間祖父留下的老宅重新打開,掛上聽夏咖啡的木牌後,她沖出來的咖啡好像變得更誠實了。以前在信義區的名店裡,咖啡是要精準、要穩定、要符合客人對得獎主理人的期待,每一杯都像在考試。現在在溫州街的老屋裡,咖啡卻像是會呼吸一樣,會把她當下的心情、屋子裡的氛圍,甚至腳邊這隻守護靈的絨光波動,都悄悄倒映在香氣與拉花裡。這就是所謂的咖啡占卜,在這間老宅裡變得特別靈敏。

門口的風鈴在這時輕輕響了,伴隨著一陣熟悉的、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聽夏!我跟妳說,我剛剛在日日有光整理書的時候,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林芷安推門進來,霧灰色的短髮還沾著一點書店的紙屑,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像發現新大陸。她手裡拎著兩杯巷口早餐店的豆漿,看見趴在吧台邊的奶茶,立刻眼睛一彎,「哎喲,我們的金毛店長今天是狗狗模式啊?正好,省得我還要假裝沒看見圍裙底下的尾巴。」

沈聽夏接過豆漿,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妳小聲一點,巷子很安靜,隔壁洗衣店的阿姨都聽得到。」

「安靜才要吵一點啊,不然妳這個退休生活也太退休了。」林芷安把豆漿放到吧台上,自己就熟門熟路地繞進吧台,盯著沈聽夏剛沖好的那杯耶加看,「欸,這拉花怎麼是狗耳朵?妳以前不是最會拉天鵝跟蕨葉嗎?怎麼現在改走可愛路線了?該不會是某人害妳心思都飄到狗身上去了吧?」

沈聽夏耳根一熱,伸手想把那杯咖啡藏起來,卻被林芷安更快一步端走。林芷安湊近聞了一下,立刻挑眉,「香氣也不一樣了,變得好溫柔。以前妳的咖啡是很俐落、很乾淨的,現在這杯聞起來像有人剛在屋簷下躲過雨,被毛巾包起來那種安心感。妳這間老宅真的有魔力欸。」

「什麼魔力,只是有隻精力旺盛的狗把屋子弄得都是桂花味。」沈聽夏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因為好友精準的形容而有點動搖。她把另一杯剛萃取好的黑咖啡遞過去,「喝喝看,今天的豆子是淺焙,果酸會比較明顯。」

林芷安喝了一口,眼睛立刻瞇起來。「好酸好香!有檸檬糖的感覺。欸對了,說到這個,我一直很好奇,妳家那位貴公子不是對咖啡因超級敏感嗎?上次妳說他聞一下手沖的蒸氣就耳朵發燙,那如果真的喝一口會怎樣?會不會直接現出原形還是什麼?」

趴在地上的奶茶聽見咖啡兩個字,耳朵立刻動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吧台,眼神裡滿是好奇。他現在雖然是犬形,卻完全聽得懂人話。

沈聽夏立刻搖頭,「不行,他上次只是把手沖壺當茶壺不小心喝了一口,就整個人醉到抱著我的手臂不放,還一直說胡話。我後來都只敢給他喝無咖啡因的燕麥奶。」

「就是要讓他醉啊!」林芷安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壓低聲音湊到沈聽夏耳邊,「妳想想,他平常那麼有禮貌、有教養,一口一個沈小姐,什麼心裡話都藏著不說。讓他醉一下,說不定會聽到什麼平常聽不到的真心話。妳不想知道他在試煉期間到底在想什麼嗎?不想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喜歡被妳摸頭嗎?」

沈聽夏被她說得有點猶豫。她看向腳邊的奶茶,那雙碧藍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尾巴因為聽見摸頭兩個字而搖得更用力了。確實,從那天暴雨夜把他撿回來到現在,艾德里安總是表現得乖巧又努力,拼命想證明自己是有用的、是值得被留下的。可是每當她問起他在北歐家族的事,或是問他會不會想家,他總是笑著帶過,說一些制式的回答,像是背好的台詞。

「就一小口,淺焙的咖啡因其實沒那麼重,應該還好?」林芷安繼續慫恿,從吧台拿起一個最小的試飲杯,倒了大概只有三十毫升的量,「就這麼一點點,當作試味道。妳看他那個眼神,他自己也很想喝。」

沈聽夏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淺焙手沖,又看著奶茶期待的眼神,終究還是心軟了。她蹲下身,把試飲杯放到地板上,輕聲說,「奶茶,你想試試看嗎?只能舔一小口喔,如果不舒服要馬上告訴我。」

奶茶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先是用鼻子小心翼翼地聞了聞杯口的蒸氣,然後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輕輕地舔了一口。淺焙耶加的檸檬與花香在他舌尖化開,下一秒,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趴在地上的金毛犬,身上的毛髮忽然泛起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那是絨光劇烈波動的跡象。光暈越來越亮,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像是被風吹動風鈴的聲響,犬形的輪廓開始拉長、變化。沈聽夏和林芷安只覺得眼前一花,剛剛還在地上的大狗,已經變成了一個坐在地板上的金髮青年。

艾德里安維持著人形,身上還穿著那件有點短的亞麻襯衫,領口歪著,褲管還是露出一截腳踝。但他的臉頰此刻紅得像剛被熱水燙過,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碧藍的眼睛也變得水潤迷濛,頭頂那對金色的犬耳不受控制地彈了出來,抖得厲害,連襯衫下襬都遮不住身後那條正興奮地拍打著地板的尾巴。

「唔……好暈……」他扶著自己的額頭,聲音比平常更軟、更黏,帶著濃濃的醉意,「沈聽夏,屋子在轉……妳的咖啡……有星星在跳舞……」

林芷安倒抽一口氣,立刻摀住嘴巴,但眼睛裡全是姨母笑。「我的天,這比我想像中還醉。這哪是咖啡因敏感,這根本是酒精體質吧?」

沈聽夏慌了,連忙伸手去扶他,「艾德里安?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都說不能喝了……」

艾德里安卻順勢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抓住浮木一樣緊緊抱住,把發燙的臉頰直接貼在她的手腕上。他的犬耳因為貼近而輕輕蹭過她的肌膚,毛茸茸的觸感讓沈聽夏整個人僵住。

「我沒有不舒服……」他醉醺醺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語氣真誠到近乎傻氣,「喝了妳的咖啡,覺得好暖和……比曬太陽還暖和……沈聽夏,我最喜歡……最喜歡妳摸我頭的時候……手好溫柔,香香的……像桂花……被妳摸的時候,胸口的光就不會亂跑了……會乖乖待著……」

他一邊說,一邊還把頭主動往她的手掌下湊,像一隻討摸的大狗,完全忘記自己現在是人形。尾巴在地板上拍得啪啪作響,犬耳也隨著他的話語一抖一抖。

沈聽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也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從艾德里安身上傳來的絨光,正因為這份毫無保留的依賴與喜歡而變得極度明亮,甚至讓她自己的指尖都感到微微的溫熱與酥麻。她的傾聽體質正在無意識地回應著這份純粹的心意,兩人之間的羈絆在咖啡香氣中紊亂地共振著。

「你、你先放開……我去拿冷毛巾……」她結結巴巴地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對方抱得更緊了,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不要走。

林芷安在一旁已經快要笑到缺氧,她一邊用手機偷偷錄影,一邊還不忘小聲吐槽,「沈聽夏妳也有今天啊,叫妳平常老是板著臉,現在被一個金毛貴公子抱著撒嬌,感覺怎麼樣?」

就在這場面一片混亂、溫馨又好笑的時候,門口的風鈴再次被輕輕推開,這次的力道很緩,很有禮貌。

「沈小姐,午安,今日的桂花開得很好啊。」

溫厚而慢條斯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聽夏抬頭,看見提著保溫杯、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針織背心的陳文樵正站在門口。這位住在青田街、世居溫州街的退休歷史系教授兼里長,是整條巷弄最受敬重的長者,也是這間老宅過去的見證人。他笑咪咪的,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地看著屋內這一幕,一點也沒有因為看見一個金髮青年抱著沈聽夏的手臂撒嬌而感到驚訝。

他的視線在艾德里安頭頂那對還在抖動的金色犬耳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在沈聽夏手裡那杯拉花是狗耳朵的咖啡上,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聲音像巷口的老榕樹葉被風吹動一樣輕。

「看來,這棟老宅以前也曾住過很會聽話的客人呢。」陳文樵把保溫杯放在吧台上,語氣裡沒有探問,只有理解與懷念,「我記得妳祖父還在的時候,也常常沖一壺咖啡,然後就有客人會乖乖坐在榻榻米上,耳朵紅紅地等著被摸頭。看來,溫州街的老房子,確實是會挑人的。」

沈聽夏抱著醉醺醺的艾德里安,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的冷毛巾還沒來得及遞出去。陳文樵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小石子,在她心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祖父的客人?很會聽話的客人?難道在她之前,這間老宅就已經有人與守護靈一起生活過?

而懷裡的艾德里安似乎完全沒聽見里長的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圍裙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鼻音的嗚咽,尾巴還在誠實地搖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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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日日有光的作戰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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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樵離開的時候,順手把保溫杯的蓋子旋緊,輕輕放在吧台邊,還留下一小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桂花酥,說是隔壁洗衣店的張媽媽早上剛送的,讓沈聽夏配咖啡吃。木門被風帶上,風鈴晃了兩下,細細的聲響在屋裡繞了一圈才停下來。屋內剩下兩個人加一隻醉倒的貴公子,空氣裡還留著淺焙耶加雪菲的檸檬糖香氣,混著桂花樹從窗戶飄進來的甜味。

沈聽夏蹲在地板上,看著懷裡抱著她小腿不肯放手的艾德里安,有點頭痛。他的臉頰還是紅的,頭頂那對金色犬耳隨著呼吸一抖一抖,身後的尾巴就算醉了也還是很誠實,掃過磨石子地板發出輕輕的沙沙聲。林芷安在一旁已經收起手機,霧灰色的短髮被午後的光染成淡淡的金色,她把剛剛錄下的影片按了暫停,眼睛還亮著,像是看到什麼珍貴素材。

「先把他弄醒,不然妳今晚就得讓他抱著妳的圍裙睡地板了。」林芷安把手上的豆漿吸了一口,壓低聲音說,「陳里長都那樣講了,妳這間老宅根本就是被挑中的吧。與其讓妳一個人在這裡煩惱怎麼照顧一隻會變身的金毛,不如來我那裡開個會,我二樓剛整理好,正好可以當作戰本部。」

沈聽夏把冷毛巾浸了水,輕輕按在艾德里安發燙的額頭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發出一聲含糊的哼聲,犬耳抖了一下,卻還是把頭往她的手心裡蹭。沈聽夏看著他這樣,心裡有點軟也有點慌,她這兩年把生活調成最簡單的模式,每週只營業三天,不接採訪,不回信義區的群組,就是怕那種為了別人不停轉動的疲憊感又回來。現在多了一個人,不,應該說多了一隻需要被好好接住的守護靈,她以為自己會更累,結果好像也不是。

「作戰會議?」她抬頭看向林芷安,「又要搞什麼?」

「同居作戰會議啊。」林芷安理直氣壯地把沈聽夏從地板上拉起來,順手把還在醉醺醺的艾德里安也扶到旁邊的藤椅上坐好,幫他把歪掉的襯衫拉正,還貼心地用一條薄毯蓋住他露出的尾巴,「妳以為養一隻守護靈跟養普通狗一樣嗎?他現在連去巷口早餐店點個蛋餅都不會,難道妳要讓他一輩子只會說沈小姐請摸我頭嗎?走啦,去日日有光,我請妳們喝檸檬氣泡飲,順便幫這位北歐來的貴公子惡補一下台北生存指南。」

艾德里安雖然還醉著,聽見自己的名字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碧藍的眼眸水潤潤地看過來,聲音軟軟的,「要……要去哪裡?我可以幫忙提東西,我力氣很大,跑步也很快……」

「你先把耳朵收好再說。」沈聽夏沒好氣地把薄毯又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他頭頂抖動的耳朵,卻忍不住被他那副認真的樣子逗笑。她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點頭,「好吧,去妳那裡,但只能半小時,我晚上還要整理豆子。」

日日有光就在溫州街轉角,離沈聽夏的老宅步行不到三分鐘。這間由林芷安接手的二手書店,外觀保留著日式老宅的黑瓦與木窗,門口擺著一台老舊的唱片機,總是放著輕柔的爵士樂,門邊的黑板上寫著今日推薦與手寫的二手書交換規則。店內一樓是書架與咖啡座,二樓則是林芷安整理出來的小閣樓,鋪著榻榻米,放著一張矮桌與幾個軟墊,平常是她辦讀書會的地方,窗外正對著那棵老榕樹的樹冠,午後的光透過葉縫灑進來,整個空間都是溫暖的木頭與紙張味道。

三個人,或者說兩人一犬,慢慢走在巷弄裡。艾德里安已經稍微醒了一點,絨光穩定了一些,勉強維持著人形,只是耳根還是紅的,走路還有點晃。沈聽夏讓他走在內側,怕他被機車擦到,林芷安則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跟巷口早餐店的老闆娘打招呼,還順手跟洗衣店的阿姨說等等會帶點心過去。整條巷子的人似乎都認識她,她就像一條會發光的線,把這些安靜的老房子一間一間串起來。

爬上二樓的時候,艾德里安對什麼都好奇。他先是盯著樓梯轉角那排絕版的村上春樹看很久,然後又對牆上貼著的捷運路線圖研究起來,手指小心翼翼地點著淡水信義線與文湖線,嘴裡念著,「這個紅色的線是可以坐著去很遠的地方嗎?像馬車一樣?」

「比馬車快多了,而且有冷氣。」林芷安把矮桌上的雜物清開,攤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還拿出一支粗粗的白板筆,在牆上的小白板寫下斗大的字,同居作戰會議,第一條就是,好好活著不要變回狗。她寫完還自己點點頭,很滿意。

沈聽夏坐在軟墊上,抱著林芷安遞來的檸檬氣泡飲,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看著白板上的字,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有這樣寫的。」

「哪有不對?這是最核心的目標。」林芷安轉過身,推了推圓框眼鏡,目光在沈聽夏與艾德里安之間來回掃了一次,忽然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了一點,「聽夏,妳老實說,妳當初說要退休,每週只開三天,是真的只想安靜,還是怕了?怕再像以前在信義區那樣,為了客人、為了夥伴、為了那間店,把自己燒到什麼都不剩?」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戳進沈聽夏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沾在指尖,涼涼的。她這兩年確實是這樣,對所有人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連林芷安約她吃飯都要看她當週的營業日才約得到。她以為那是保護自己,現在被好友這樣直接點出來,才發現那份安靜裡其實藏著一點點害怕,害怕再次去依賴、去付出,然後又一次燃燒殆盡。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怎麼說。

艾德里安坐在一旁,雖然聽不太懂人類那些複雜的情緒詞彙,卻敏銳地嗅到沈聽夏身上氣味的變化。那是一種淡淡的、像雨前泥土一樣的緊繃感。他立刻坐直身體,頭頂的犬耳不自覺地又冒出來一點,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擔心。

林芷安沒有逼她,只是把筆記本推到艾德里安面前,換上輕鬆的口吻,「算了,這題太難,先跳過。來,貴公子同學,我們先來上台北生活必修課。第一課,怎麼在巷口早餐店點餐,這很重要,關係到你以後能不能自己買到想吃的東西。」

艾德里安立刻像小學生一樣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發亮地點頭,「我會認真學!」

「很好。」林芷安清了清喉嚨,開始示範,「走進去要先說老闆我要一份蛋餅加起司,不要加醬油膏,然後飲料要說珍珠奶茶去冰半糖,這是咒語,念對了才會拿到對的東西。」

艾德里安聽得非常專注,還真的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認真寫字。他的字跡很大,帶著一點點不熟悉中文字的歪扭,卻寫得極其用力。沈聽夏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把氣泡飲噴出來。他在筆記本上寫著,珍珠奶茶,去冰半糖,召喚咒語,念三次可獲得幸福能量,然後下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杯子,旁邊標註要搖一搖,絨光會變強。

「不是召喚咒語啦!」林芷安也看到了,笑到趴在矮桌上,「是點餐的說法,你寫成這樣好像在學魔法。」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臉又紅起來,犬耳抖得更厲害,「可是……可是妳說念對了才會拿到,我以為是跟我們家族的祈禱詞一樣,要很虔誠地念……」他越解釋越小聲,還偷偷看向沈聽夏,像是怕她覺得自己笨。

沈聽夏本來繃著的心,因為這一幕徹底鬆了下來。她伸出手,像平常摸奶茶那樣,很自然地摸了摸艾德里安的頭頂,指尖碰到毛茸茸的犬耳,溫熱柔軟的觸感讓她的心也跟著暖起來。艾德里安被摸頭的瞬間,眼睛立刻瞇起來,發出一聲滿足的哼聲,尾巴在榻榻米上輕輕拍了一下,整個人都放鬆了。

「寫成召喚咒語也沒錯啊。」沈聽夏輕聲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去冰半糖的珍珠奶茶,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是幸福的咒語。」

林芷安看著這一幕,故意拖長聲音喔了一聲,「看來我的教學很成功嘛。第二課,社群網路打卡,來,貴公子你拿這個。」她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打開相機,「幫我們拍一張,然後上傳到限時動態,標註聽夏咖啡跟日日有光,這樣巷子裡的人就知道我們在開會,以後有委託就會來找你們。」

艾德里安雙手接過手機,像接過什麼寶物一樣慎重。他舉起手機,對著窗外的榕樹與矮桌上的檸檬氣泡飲,笨拙地按了好幾次快門,有幾張還拍到自己的手指。中間有一次因為太緊張,絨光波動了一下,手機螢幕裡他的頭頂還閃過一對模糊的耳朵,但他自己沒發現,還是很努力地調整角度。沈聽夏看他那樣,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一點,伸手幫他扶住手機,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這樣拍,手不要抖。」沈聽夏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淡淡的咖啡香氣。

艾德里安的耳尖瞬間紅透,連脖子都染上粉色,他小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快速按下快門,拍下了一張有點晃卻很溫暖的照片,照片裡有半杯氣泡飲,有沈聽夏帶笑的眼角,還有他自己那對不小心露出的耳朵尖。

林芷安接回手機,看著照片,滿意地點頭,「不錯嘛,有天分。這張就很好,很有生活感。」她一邊上傳,一邊抬頭看向沈聽夏,眼神裡帶著一點點調侃與溫柔,「妳看,其實熱鬧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吧?被朋友推著往前走,被一隻大狗黏著需要妳,這種吵鬧,好像也不討厭對不對?」

沈聽夏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矮桌對面那個因為被誇獎而笑得燦爛的金髮青年,看著好友那張熟悉的、總是為她操心的臉,再聽著樓下唱片機傳來的一點點爵士鼓聲,還有窗外榕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原本是她以為會打擾安靜的雜音,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種很安心的背景音樂。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跟朋友坐在同一個空間裡,什麼正事都沒做,只是為了一些瑣碎可愛的小事笑成一團。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好像……真的不討厭。」

艾德里安聽見她的回答,眼睛立刻亮起來,像是得到什麼重要的獎勵,尾巴又忍不住從毯子底下露出來,輕輕搖了一下。林芷安則是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拿起白板筆在那行同居作戰會議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用愛與珍珠奶茶維持絨光。

就在這時,二樓的木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正慢慢走上來,還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藥草與紙張的氣味。沈聽夏轉過頭,看見許知言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站在樓梯口,黑色長髮隨意紮著,白袍口袋裡還插著一支筆。她似乎沒想到二樓這麼熱鬧,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艾德里安頭頂那對還沒完全收回去的犬耳上,眼神微微一動。

「抱歉,打擾了。」許知言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卻多了一點遲疑,「我本來是想拿這個給聽夏,順便問一下,上次拍的底片……好像有點奇怪。」

她把牛皮紙袋遞過來,裡面露出幾張剛沖洗好的黑白照片。最上面那一張,正是前幾天她在聽夏咖啡前院拍下的一人一犬追逐的畫面,只是照片裡的金毛犬身影邊緣,隱隱透出一圈不自然的光暈,像是重疊著另一個少年的輪廓。林芷安好奇地湊過去,艾德里安的尾巴則因為緊張而悄悄繃緊,沈聽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窗外的午後陽光在這時悄悄斜了,光斑從榕樹的縫隙裡落在那幾張底片上,讓那圈光暈看起來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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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桂花樹下的絨光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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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站在二樓閣樓的樓梯口時,午後的光正好斜斜切過窗框,把她白袍口袋裡露出的那支鋼筆照得發亮。她手裡抱著的牛皮紙袋有點鼓,裡頭的黑白相片邊角因為剛沖洗完還帶著一點淡淡的藥水味,混合著閣樓裡原本的紙張與榕樹葉的氣息,變得有些微妙。

「抱歉,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許知言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穩,卻在看見矮桌旁坐著的艾德里安時頓了一下。她的視線落在那對還沒完全收回去的金色犬耳尖上,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冷靜。她並沒有大驚小怪,只是把紙袋輕輕放在榻榻米上,拉開束口,讓裡頭的相片露出來。

林芷安最先湊過去,她天生就是那種對八卦與謎團毫無抵抗力的人,剛剛才把貴公子珍珠奶茶召喚咒語的笑話記在筆記本上,現在又立刻被底片吸引。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張,舉到光線底下瞇起眼睛看。那是前幾天在聽夏咖啡前院拍的畫面,沈聽夏拿著掃把,金毛犬形狀的艾德里安叼著掃把頭在桂花樹下打轉,一人一犬都笑得很開心。但奇怪的是,金毛犬的輪廓外緣多了一圈薄薄的光暈,像是第二層曝光沒有對準,在陽光下仔細看,竟然隱約能看見一個少年的肩線與側臉。

「咦,這個是重曝嗎?」林芷安把照片轉了個角度,又抽出下一張。下一張是艾德里安人形時站在吧台後面,圍著亞麻圍裙笨拙地拿著手沖壺的樣子。這一次反而相反,少年的身影清晰,但在他的腳邊,隱隱透出一團毛茸茸的金色影子,像是有隻大狗正趴在那裡。連續三四張都是這樣,犬與人,人在犬影裡,犬在人影裡,重疊得不像是巧合。

艾德里安本來還因為被誇獎拍得不錯而有點開心,這時卻慢慢僵住。他的尾巴原本因為沈聽夏說不討厭熱鬧而輕輕搖著,現在卻緊緊繃住,連頭頂的耳朵都小幅度地抖了一下。他下意識往沈聽夏身邊靠了一點,小聲說:「那個……是不是我沒有做好,所以被照出來了?長老說過不可以被人類的機器捕捉到絨光……」

沈聽夏接過相片,指尖碰到相紙粗糙的表面,心裡有點複雜。她記得許知言是青田街心巷動物醫院的獸醫,平常最安靜寡言,只對動物有耐心,上次來送溫州街市集的傳單時,也只是安靜地用底片相機拍了一張就走,沒有多問。現在她卻主動把這些明顯不尋常的底片拿來,林芷安也看了,事情好像忽然從只有閣樓裡三個人知道的祕密,往外擴散了一點點。她抬頭看向許知言,對方黑色長直髮被窗外的風吹起一縷,表情依舊淡淡的,卻沒有惡意。

「我用暗房自己沖的,」許知言解釋,語氣很慢,像是在陳述病例,「本來以為是快門或藥水的問題,但試了三捲,都是同樣的狀況。犬形的光暈在強光下出現,人形的影子在室內出現,曝光參數都正常。我想,與其自己亂猜,不如直接拿來問你們。聽夏,妳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

她的目光很直接,卻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尊重,沒有逼迫,只是等待。沈聽夏還沒回答,林芷安已經搶先一步把手搭在許知言肩上,笑咪咪地說:「知言,妳先別急,這件事有點長,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不過我可以保證,我們家這位金毛貴公子絕對不是什麼壞東西,他只是……有點特別的打工小弟。」

艾德里安聽到打工小弟四個字,眼睛亮了一下,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頭垂低,耳朵跟著軟下來。那副模樣讓許知言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點,她點點頭,把相片重新收回紙袋,沒有追問下去,只說:「我不會把照片給別人看。只是如果需要幫忙,比如說,他有時候看起來不太舒服,像是会喘或發抖,可以來找我。我對這種光很敏感,從小就覺得有些貓狗不太一樣。」說完,她向三人微微頷首,轉身下樓,木梯發出輕輕的咿呀聲,閣樓裡又剩下檸檬氣泡飲的冰塊融化聲。

這段小小的插曲沒有被立刻解決,但也沒有變成風暴,反而像一顆被輕輕放在桌上的種子。林芷安把那張最清楚的重疊照偷偷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說是要當作同居作戰會議的紀念,沈聽夏則把紙袋折好,決定先收進老宅的抽屜裡。艾德里安一整晚都有些安靜,幫忙收拾杯子時比平常更賣力,像是想證明自己沒有闖禍。

隔日清晨,溫州街的空氣還帶著前一晚雨後的涼意。前院那棵桂花樹一夜之間開了不少,米黃色的小花藏在葉間,風一吹就簌簌落下幾朵在磨石子地上。沈聽夏比平常早起,正在前院手沖今日的試驗豆,淺焙的衣索比亞水洗豆在濾杯裡鼓起漂亮的漢堡,散出佛手柑與白桃的香氣。她把咖啡端到木桌上時,陳文樵已經提著他的不鏽鋼保溫杯,慢慢從巷口踱步過來。

「沈小姐早,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咖啡師有桂花香。」陳文樵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針織背心,笑咪咪地打招呼,手裡還拎著兩張小板凳,一張給自己,一張給艾德里安。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裡頭是他自己泡的包種茶,茶香混著咖啡香,在桂花樹下形成一種很安定的味道。「昨天聽芷安說,妳們想讓這孩子穩一點,我就想說,來樹下坐坐,或許比在屋裡關著練要好。老一輩常說,樹頭徛予穩,才袂驚風颱,這羈絆也是同款道理。」

艾德里安已經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犬形與人形之間的轉換在清晨還算穩定,但頭頂的耳朵因為緊張而時不時冒出來一下。他穿著米白針織衫,圍裙還沒繫,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要上課的小學生。沈聽夏把一杯無咖啡因的燕麥奶遞給他,低聲說:「陳里長是來幫你的,放輕鬆就好。」

陳文樵沒有立刻開始什麼嚴肅的訓練,他只是把保溫杯的蓋子當成小茶杯,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沈聽夏,一杯推給艾德里安,自己則慢慢啜了一口,才開口:「我年輕的時候在青田街做文史調查,聽過不少巷子裡的傳說。有人說老房子裡住著會聽人說話的貓,有人說榕樹下有會幫人找東西的狗。大家都當作故事在聽,但我後來發現,會留下來被記得的故事,都是因為有人真心需要過牠們。絨光這東西,我不懂什麼靈力,但我看人倒是看了幾十年,越是想用力抓住,越容易從指縫溜走。」

他轉頭看向艾德里安,語氣更溫和,像是在跟自家孫子說話:「少年仔,你是不是常常在想,要怎麼做才不會被沈小姐嫌麻煩?怕自己做不好,早餐點錯,掃把拿反,就會被送走?」

艾德里安猛地抬頭,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說中的慌張,頭頂的耳朵抖得更厲害,身後的尾巴也從板凳後面不自覺地露出來,輕輕掃過地上的桂花。他小聲回答:「我……我怕我不夠好,試煉就失敗了。長老說,如果不能被人類真正需要,就不能回家。我很想留在這裡,可是我也怕讓聽夏困擾。」

這句話讓沈聽夏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一下。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隻需要照顧的狗,卻沒意識到對方也在小心翼翼地揣測她的情緒。她這兩年在信義區把自己燒盡後,習慣把需要這兩個字藏起來,什麼都自己來,不想麻煩別人,也不想被別人依賴。現在聽見艾德里安這樣說,她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少讓他幫忙,連鋪床、選豆、顧店這些小事,都怕他做不好而自己搶著做。

陳文樵輕輕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就是問題的所在。絨光不是一個人給,另一個人接,那叫施捨。絨光是兩個人互相需要,才會亮起來。沈小姐,妳有沒有想過,讓他幫妳聞聞豆子?他的鼻子比我們靈得多,妳的咖啡占卜有時候不就是靠香氣在告訴妳客人的心情嗎?」

沈聽夏愣了一下。她確實有這個能力,每次沖煮時拉花的形狀都會微妙地反映心境,有時是犬耳,有時是雲朵。但她從來沒想過要讓艾德里安參與,她總覺得那是自己的專業領域。她看向艾德里安,對方正用一種期待又有點害怕的眼神看著她。

「那……要試試看嗎?」沈聽夏把桌上那包剛開封的哥斯大黎加蜜處理豆推過去,輕聲說,「你幫我聞聞看,這包豆子今天適合用什麼水溫?我最近一直抓不準。」

艾德里安立刻坐直,雙手捧起豆袋,很認真地把鼻子湊近。那副專注的模樣讓沈聽夏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艾德里安嗅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分辨什麼細微的差異。他小聲說:「有點像……曬過太陽的稻草,還有一點點奶油的味道,跟昨天的耶加不一樣,好像比較害羞,要溫柔一點對它。」

沈聽夏有些驚訝,因為她自己對這包豆子的感覺也是這樣,需要更低的水溫與更慢的注水。陳文樵在一旁笑著啜茶,沒有插話,只是讓兩人的互動自然流動。就在艾德里安說完,期待地看向沈聽夏等待回應時,沈聽夏卻因為太過驚訝而下意識回了一句:「真的嗎?你確定?」

語氣並沒有責備,只是單純的確認,但在艾德里安心裡,卻像是被輕輕否定了。他的耳朵瞬間軟下來,原本凝聚在身邊的淡淡金色絨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粉末,一下子變淡、潰散。頭頂的犬耳咻地消失,身後的尾巴也跟著縮回去,人形的輪廓晃了一下,變得有些透明。沈聽夏嚇了一跳,手伸到一半卻不知道該怎麼補救。

「哎呀,少年仔,否定這兩個字,對你們這種囡仔來說是最重的石頭。」陳文樵放下茶杯,聲音依舊慢條斯理,卻帶著安撫的力量,「你看,絨光不是考一百分才有,是有人願意把耳朵借給你,聽你說話,才會亮。沈小姐,妳是他的羈絆,妳的一句話,比什麼都重。」

沈聽夏立刻明白自己剛剛的語氣造成了什麼。她沒有多想,直接站起來,繞到艾德里安身後,伸手輕輕覆上他的頭頂。她的指尖碰到他柔軟的金髮,溫柔地揉了幾下,像平常摸奶茶時那樣,低聲說:「對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太驚訝,你說得對,這包豆子就是需要溫柔一點。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很需要你幫我聞香。」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真誠。就在她的手心貼上他頭頂的瞬間,桂花樹像是回應什麼似的,忽然無風自動,枝葉輕輕搖晃,濃郁的桂花香氣猛地暴漲,甜香混著包種茶與咖啡的氣味,整個前院都被溫暖的香氣包圍。艾德里安頭頂消失的犬耳噗地一下又冒出來,比之前更精神地抖了一下,身邊潰散的絨光像是被重新點亮的星點,一點一點凝聚起來,金色的光粒在晨光中飛舞,最後落在兩人相觸的地方,暖暖地發光。

艾德里安抬起頭,眼睛有點濕潤,卻笑得很燦爛。他小聲說:「聽夏,妳的手好暖。」

沈聽夏被他這樣直白地看著,臉頰有點發燙,卻沒有把手收回來。她感覺到自己心裡那道習慣築起的牆,因為這一句我需要你而悄悄鬆動了一塊。她原本以為依賴是負擔,現在才發現,被需要與需要別人,竟然是同一件事。

陳文樵看著這一幕,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把保溫杯旋緊,慢慢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桂花:「這就對了。家不是一個人撐起來的厝,是兩個人互相靠,才會穩。絨光穩了,人就穩了,慢慢來,不急。」他朝兩人揮揮手,沿著巷弄慢慢走遠,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長。

前院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手沖壺裡最後幾滴咖啡落下的聲音,以及桂花落在木桌上的輕響。艾德里安還是坐在小板凳上,頭頂的耳朵輕輕晃著,絨光穩定地環繞著他,像是一圈溫柔的光。沈聽夏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有點涼掉的咖啡,卻覺得比任何剛沖好的咖啡都要溫暖。兩人相視而笑,誰也沒有急著說話,任由這份加深的心契在桂花香裡慢慢發酵。

巷口的便利商店在這時傳來開門的叮咚聲,林芷安的聲音遠遠飄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好像有什麼新的委託又被貼上了巷弄的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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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底片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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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街心巷動物醫院二樓最裡面的那間暗房,其實是許知言用舊儲藏室自己改的。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暗紅色的安全燈泡長期亮著,牆面上貼滿了她這些年拍的巷弄照片,底下則是一整排她從大學時代就蒐集的藥水罐與顯影盤。空氣裡永遠有一股淡淡的酸味,混著相紙與顯影液的氣味,溫度比外頭低上兩度,夏天走進來會覺得涼,冬天則會覺得指尖發麻。

許知言把最後一捲底片從顯影罐裡拉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外頭的蟬鳴被厚重的隔音給擋住,只剩下水滴從夾子上落進水盤裡的滴答聲。她用鑷子夾起相紙,放進顯影液裡輕輕搖晃,紅光下,影像一點一點浮現。第一張是前幾天她在聽夏咖啡前院隨手拍的,沈聽夏站在吧檯後面沖咖啡,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神情專注。第二張是同一天下午,那隻金毛大狗趴在磨石子地上,頭枕著自己的前腳,眼睛半瞇曬太陽,看起來像融化了一樣。

本來應該是兩張很普通的日常紀錄,直到第三張相紙的影像清晰起來,許知言拿著鑷子的手頓住了。

相紙上,金毛犬的身體周圍浮著一圈薄薄的金色光暈。那不是過度曝光的那種死白,也不是漏光造成的色塊,而是一層極細的、像是絨毛在逆光下會發亮的光點,光點裡隱約有一個少年的輪廓,肩線、下顎、還有那頭微捲的金髮。她把相紙舉高一點,讓紅光從背後透過來,那個少年的側臉變得更清楚,甚至能看見他穿著一件米白針織衫。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長久以來隱約的預感終於被證實的顫慄。

她立刻把後面幾張也沖了出來。一張是人形的少年站在前院桂花樹下,手裡捧著咖啡杯,笑得很靦腆。但在他的腳邊,地板上卻趴著一團毛茸茸的金色影子,像是有一隻大狗正安靜地依偎著他。還有一張更奇怪,是少年與沈聽夏並肩坐在小板凳上,兩人中間的空氣裡飄著無數細小的光粒,光粒像是被什麼牽引著,全部朝著兩人相觸的手腕聚攏。

許知言把所有相片排在晾片架上,退後一步看。那種重疊感在紅光下顯得格外詭譎,卻又不讓人覺得陰森,反而有種溫暖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那種蓬鬆感。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母親還在經營這間動物醫院,她就常常蹲在候診室的角落看那些被帶來看診的貓狗。有些貓狗特別不一樣,眼神像能聽懂人話,會在主人難過的時候把頭輕輕靠過去。她曾經跟母親說過,覺得巷子口那隻永遠睡在榕樹下的老黑貓,好像在守護著整條巷子,母親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妳就是對這些小動物比較敏感。

她把相片用吹風機吹乾,裝進牛皮紙袋,脫下白袍換上平常穿的丹寧外套。她沒有傳訊息,也沒有先打電話。在溫州街與青田街這種地方,很多事情當面說,比透過螢幕更能判斷對方的眼神。她把紙袋抱在胸前,推開動物醫院的玻璃門,午後的熱氣立刻湧了進來。

聽夏咖啡今天沒有營業,木門上的手寫牌子翻到了休息那一面,但後院的門沒有鎖。許知言繞到後巷,那條僅容機車經過的小巷此刻很安靜,只有洗衣店的烘衣機嗡嗡作響。她站在老宅的後門口,聽見裡面傳來沈聽夏的聲音,還有一個少年有點慌張的回應。

「艾德里安,你先把那個濾杯放下,對,不是那樣拿,手沖壺的壺嘴要朝外。」沈聽夏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卻又很輕,像是怕太大聲會嚇到對方。

「可是這樣水會從旁邊漏出來,我剛剛看妳都是這樣繞圈的。」少年的聲音清澈,帶著一點點外國腔調的捲舌,語速很快,透著急於表現的心情。

許知言輕輕敲了門。裡面的聲音停了一下,沈聽夏來開門時,身上還繫著那件亞麻圍裙,手裡拿著一塊剛擦過吧台的抹布。看見是許知言,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緊張。

「知言,妳怎麼來了?今天不是休診嗎?」

艾德里安從廚房探出頭來,身上也繫著一件明顯過大的圍裙,金髮有點亂,顯然剛剛才在練習沖煮。他看見許知言手裡的牛皮紙袋,整個人立刻僵住,原本因為練習而亮起來的眸子暗了下去,頭頂的金色犬耳噗地一下冒了出來,又因為緊張而快速抖動,連圍裙下襬都微微翹起,尾巴差點露出來。他下意識往沈聽夏身後挪了一小步,小聲喊了一句聽夏,聲音裡有藏不住的慌。

沈聽夏立刻察覺到他的變化。她把手伸到背後,輕輕碰了一下艾德里安的手腕,像是安撫,然後才對許知言說:「先進來吧,外面熱。」

三個人坐在前院桂花樹下的木桌旁。桌上還放著早上陳文樵留下的包種茶壺,以及一盤沈聽夏剛烤好的燕麥餅乾。桂花已經開了大半,風一吹就有細小的花瓣落在桌面上,香氣甜而不膩。許知言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著沈聽夏的眼睛,語氣平穩地說:「我今天在暗房沖了上次拍的底片,有一些東西,我想當面問你們比較好。」

她把紙袋的束口解開,將那幾張最明顯的相片一張張排開。金毛與少年重疊的光暈,在日光下比在紅光下更清楚,那些細小的金色光點在陽光下像是會呼吸一樣。最後一張,就是兩人手腕相觸、光點聚攏的那一張。

沈聽夏看著那些相片,指尖輕輕摩挲著相紙的邊緣。她早上才經歷了絨光潰散又重新凝聚的修行,對於羈絆與被需要有了更深的理解,此刻再看到這些被底片捕捉下來的光,反而有種被溫柔揭露的感覺,而不是被窺探的不適。她抬頭看向許知言,對方的眼神依舊冷靜,卻沒有審問或獵奇的光,只有醫者與攝影者特有的專注與尊重。

艾德里安的尾巴已經完全藏不住了,從圍裙側邊露出一小截,金色的毛在陽光下發亮。他的耳朵軟軟地垂著,碧藍的眼睛裡滿是不安,聲音很小:「那個光……是不是絨光?我沒有控制好,讓機器看到了。長老說過,不可以讓人類的機器捕捉到……」

許知言搖搖頭,語氣難得放得柔和:「我不是來質問的。老實說,我從小就覺得溫州街有些貓狗不太一樣。以前巷口那隻玳瑁貓,每次有颱風要來前都會坐在屋頂上叫,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提醒獨居的奶奶關窗。還有妳們家這棵桂花樹,我小時候發燒,奶奶帶我來跟沈爺爺要桂花蜜,爺爺說這棵樹很會聽人說話。我那時候不懂,現在看到這些照片,覺得好像有一點懂了。」

她頓了一下,看向艾德里安,認真地說:「我沒有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很漂亮。這些光很溫暖,像是被好好愛著才會發出來的光。如果這是你們的秘密,我可以幫你們保守。我在動物醫院有很多藥材跟暗房,以後如果你不舒服,或是光變得不穩定,可以來找我。還有……如果你們願意,我想幫你們拍下來。」

「拍下來?」沈聽夏有點意外。

「對,用底片拍。」許知言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台老式的機械底片相機,鏡頭有點舊,但保養得很好,「數位相機的感光元件太利,會把光切得很碎。底片不一樣,它是靠藥水的化學反應,光會在上面留下比較柔軟的痕跡。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把那些光最漂亮的時候記錄下來,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覺得,那應該是很值得被記住的瞬間。」

這番話讓原本緊繃的空氣慢慢鬆開。艾德里安頭頂的耳朵抖了一下,慢慢豎起來,眼睛也亮了一點。他看著許知言手裡的相機,小聲問:「真的可以嗎?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我有時候會忽然變成狗,有時候會冒出耳朵,還會因為喝咖啡就……就說奇怪的話。」

許知言被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弄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卻讓她清冷的氣質柔和許多:「不會。你比候診室裡很多因為緊張而發抖的小狗還要乖。而且,奇怪一點也沒什麼不好,溫州街本來就有很多奇怪又可愛的事情。」

沈聽夏聽到這裡,心裡那點最後的顧慮也放下了。她看著艾德里安從不安到慢慢放鬆的表情,又看著許知言真誠的眼神,忽然覺得,這條巷弄的歸屬感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織起來的。不是靠一間店,也不是靠一個人,而是靠這些願意互相保守秘密、分享光的人。她伸手,輕輕揉了揉艾德里安冒出來的犬耳,低聲說:「那就告訴妳吧,不過只能說一部分,因為有些事情連我自己也還在學。」

她簡短地解釋了守護靈、心契與絨光的概念,沒有提及長老議會那些沉重的部分,只說艾德里安是因為修行而來到這裡,需要透過被需要來累積讓人形穩定的力量。許知言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提出一兩個像是獸醫會問的問題,比如光潰散的時候會不會喘,會不會食慾不振,讓沈聽夏覺得安心。

就在沈聽夏說到絨光是雙向的,需要彼此需要才會亮起時,艾德里安身邊原本因為緊張而黯淡的光點,像是回應這句話一般,忽然輕輕亮了起來。細小的金色絨光從他的髮梢、肩頭飄散出來,在桂花香氣裡緩緩旋轉,然後朝著沈聽夏與許知言的方向飄去。陽光透過葉隙灑在木桌上,光點落在那幾張相片上,讓重疊的影像變得更加柔和,像是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蜜糖。

艾德里安自己也感覺到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浮現的光,耳朵因為開心而大幅度地晃了一下,尾巴也從圍裙下襬完全露出來,輕輕掃過地上的桂花瓣。他抬起頭,碧藍的眼睛裡映著兩個女孩的身影,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卻很明亮:「聽夏,知言,我覺得現在很溫暖,好像有很多人一起在曬太陽。」

許知言舉起相機,對著這一幕按下了快門。快門的喀嚓聲很輕,卻清脆地落在安靜的前院裡。觀景窗裡,少年頭頂的犬耳、飄舞的絨光、沈聽夏帶著笑意的側臉,以及桌上那幾張發光的相片,全部被收進同一個方格裡。她知道,這一捲底片沖出來,一定會是她拍過最特別的一捲。

沈聽夏看著艾德里安那副因為被信任而整個人發亮的模樣,忍不住也笑了。她把一塊燕麥餅乾遞給許知言,又遞了一塊給艾德里安,輕聲說:「那以後,聽夏咖啡就多一個特約攝影師了。不過先說好,底片要先給我檢查,不能隨便發到社群網路上,不然林芷安會瘋掉。」

許知言點點頭,把相機收回袋子,認真地承諾:「我知道。這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也是我跟絨光的秘密。」

風又吹過桂花樹,更多的花瓣落在三人的髮梢與肩頭。後巷傳來機車緩緩駛過的聲音,以及洗衣店阿姨在跟客人打招呼的笑聲。這個午後,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卻有什麼東西悄悄變得不一樣了。艾德里安的絨光在信任中變得比早上修行結束時更加明亮穩定,甚至連沈聽夏都覺得,自己沖煮時對香氣的感知好像又清晰了一點。

許知言收拾好相片,正準備離開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動物醫院的群組訊息,有人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巷口那間已經空了半年的日式老宅,門口貼了一張全新的公告,白紙黑字印著都更說明會幾個字,日期就在三天後。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沈聽夏,輕聲說:「對了,剛剛醫院的助理傳來的,說里長在問要不要去聽。妳們要不要也看看?」

沈聽夏接過手機,看著那張公告,指尖微微收緊。艾德里安湊過來看,雖然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卻能清楚地嗅到沈聽夏情緒裡忽然多出的一絲不安氣味,像是咖啡豆受潮時那種悶悶的味道。他的耳朵輕輕抖了一下,下意識往沈聽夏身邊靠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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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都更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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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溫州街,許知言離開之後,前院的桂花樹又靜了下來。風穿過紅磚矮牆,把她的腳踏車鈴聲帶往巷子更深的地方,木桌上的那幾張絨光相片還沒有收進紙袋,沈聽夏指尖壓著相紙的邊緣,看著手機裡那張被轉傳的公告照片。白底黑字的都更說明會通知貼在空了半年的日式老宅門口,日期寫得非常清楚,就在兩天後的週六下午,地點是溫州街區民活動中心,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寫著建設公司與建築師事務所聯合說明。照片是許知言的助理在下班前隨手拍的,角度有點斜,卻把整面木門與新貼的公告都拍了進去,連一旁那棵被修剪過的老榕樹影子都落在紙面上。

沈聽夏把手機螢幕按暗,桌面上剛沖好的桂花燕麥餅乾還溫著,香氣卻忽然變得有一點悶。她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公告,在信義區那幾年,都更與收購幾乎是每個月的日常話題,建商的開發部總會帶著精美的模型與數據,說服屋主想像未來的天際線。可是這一次,地址欄寫的是她祖父手寫過無數次的那一行,溫州街七十一巷弄內的那個門牌,連巷弄兩個字都還是祖父習慣的寫法,讓她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住。

當天晚上,她比平常更晚關掉吧檯的燈。前院的洗手台已經收乾淨,手沖壺與濾杯倒扣在瀝水架上,磨豆機的粉槽也清過了,但她還是坐在那張木頭長椅上,沒有立刻回房。桂花香在夜裡變得更濃,巷弄裡的機車聲漸漸少了,只剩下便利商店門口的冷氣嗡鳴,以及遠處新生南路上捷運駛過時低低的震動。艾德里安維持著犬形趴在她腳邊,蓬鬆的金色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磨石子地,頭枕在自己的前腳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知道她沒有睡意,便也不睡。沈聽夏伸手摸了摸牠頭頂柔軟的毛,低聲說了句沒事,只是說明會而已。可是指尖傳來的溫度與絨光微弱的閃爍,讓她知道自己的情緒其實藏不住,連牠都嗅得出來。

隔日清晨,溫州街被一場薄薄的霧氣籠住,路燈的光變得柔軟,像是被水氣暈開的水彩。沈聽夏照常在六點半起床,替桂花樹澆了水,又把前院落下的花瓣掃成一小堆。聽夏咖啡本來這週排定休息,但她還是把木門上的牌子翻回營業中,想著用沖煮時的專注來整理思緒。她挑了一支前天才養好的淺焙衣索比亞,水溫設定在九十度,粉水比維持一比十五,整個流程做得比平常更慢,像是藉由注水的繞圈來讓呼吸平穩。巷子口的早餐店已經開始排隊,二手唱片行鐵門拉開一半,獨立書店日日有光的門口也擺出了今日選書,一切看起來都還是平常的溫州街。

艾德里安在七點多的時候化為人形出現,身上穿著那件已經被他穿得非常習慣的米白針織衫,外面繫著沈聽夏的亞麻圍裙,圍裙對他而言還是太大,帶子在腰後要繞兩圈才不會掉下來。他的金髮還帶著剛睡醒的翹起,碧藍的眼睛卻很亮,昨晚因為擔心而黯淡的絨光,在早晨的陽光裡又慢慢亮了起來。他主動把吧檯上的豆袋排好,又學著沈聽夏的樣子把外帶杯疊整齊,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但已經不會把手沖壺的壺嘴朝錯方向。沈聽夏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原本緊繃的肩線鬆了一點,忍不住提醒他如果覺得累就變回犬形趴著就好,他卻用力搖頭,耳朵差點又冒出來,說他在這裡幫忙的時候,絨光會比較穩。

木門上的風鈴在九點十二分的時候響了。不是平常那種被風帶起的輕晃,而是被明確地推開,鈴聲清脆而短促。沈聽夏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薄薄的黑色公事包,皮鞋擦得發亮,與老宅木造地板的紋理形成一種突兀的對比。他的頭髮梳得俐落,鬍渣修剪得乾淨,手腕上的錶在晨光下反射出細細的光。沈聽夏握著手沖壺的手停在半空,水柱斷了一下,在濾杯裡濺起一個小坑。她認得這個人,即使他比三年前更瘦、眼神更利,那個笑容的弧度還是沒有變。

「聽夏,好久不見。」趙允誠把門輕輕帶上,目光快速地掃過整間店,從吧檯的手沖器具到後院探出來的桂花枝,最後落在沈聽夏身上,語氣熟稔得像是兩人昨天才在信義區的吧檯後一起試豆,「溫州街比我想像中更安靜,導航還帶我繞到了青田街,差點以為走錯。」

艾德里安原本蹲在吧檯側邊整理回收紙箱,聽見這個陌生的聲音立刻站了起來。他的鼻尖動了一下,像犬形時那樣先嗅後看,隨即整個人往沈聽夏的方向靠了一步。沈聽夏把手沖壺放回溫控壺座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才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一些,卻維持著禮貌的距離,「允誠,你怎麼會來這裡。店還沒正式營業,如果要喝咖啡,可能要等一下。」

趙允誠笑了一下,沒有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透明資料夾,動作流暢地放在吧檯上。資料夾裡是一份已經裝訂好的合約,封面印著建設公司的標誌與溫州街文創園區開發案幾個字,下面還有一張被影印放大的地籍圖,聽夏咖啡所在的那塊地被用紅色虛線特別框起來,旁邊標註著傳統木造建築保存與再利用的評估欄位。他把資料夾往沈聽夏面前推近了一些,語氣轉為專業而誠懇,像是在對股東做簡報,「我現在負責大安區這一帶的整合,剛好看到妳家這塊地在名單裡,就想說先來跟妳聊聊。聽夏,妳應該也收到說明會的通知了,這排老宅的屋齡都超過六十年,結構與消防法規其實早就跟不上,市府這兩年對這區的容積與耐震要求抓得很緊,遲早都要面對。」

沈聽夏沒有立刻翻開合約,指尖卻碰到了資料夾邊緣祖父地址的那一行。那行字是手寫轉印的,筆跡是祖父晚年有些顫抖卻還是工整的字,巷弄的弄寫得特別大,好像怕郵差看錯。她記得祖父在世時,最常坐在前院的竹椅上,用同樣的筆跡在信封上寫地址,然後把剛烘好的桂花蜜裝進玻璃罐,要她帶去給巷口的獨居奶奶。這份合約上的金額欄位被用螢光筆標記起來,數字確實大到足以讓她在信義區重新租下一個店面,甚至還有餘裕把當年那台因為資金不足而沒買的烘豆機買回來。趙允誠的聲音還在繼續,像溫水一樣漫過來,「這個價格是第一波整合的優惠,之後如果進入正式審議,價格就不一定了。妳在信義區的品牌還有很多人在問,如果拿這筆資金回去,重新做一個聽夏二點零,社群網路的聲量馬上就能回來。留在這裡每週只開三天,坦白說有點可惜。」

艾德里安聽不懂容積、耐震、聲量這些詞,可是他看得懂沈聽夏的表情。她的肩膀比剛剛更僵,沖煮時原本穩定的手現在輕輕收緊,指節有一點發白,呼吸也變得比較淺。他也嗅到了趙允誠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非常乾淨卻冰冷的味道,像剛印好的紙張混著皮革與古龍水,沒有桂花那種甜,也沒有咖啡那種暖,反而讓他想起流浪時在地下道聞到的、那種急著要把什麼都換成新的氣味。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嗚咽,頭頂的金色犬耳噗地冒了出來,在針織衫的領口抖了一下,圍裙下襬也跟著動了一下,尾巴的輪廓若隱若現。

「聽夏,妳考慮一下,」趙允誠把名片與合約一起留下,名片上印著開發經理與一串頭銜,背後還有建案的渲染圖,嶄新的玻璃帷幕與這條巷弄的紅磚矮牆完全不同,「說明會那天會有很多屋主到場,到時候人多嘴雜,不如我們先私下談。我知道這間老宅對妳有感情,但感情不能當飯吃,情懷也不能替屋頂換瓦。妳當初就是太替別人著想才會把自己燒成那樣,現在有機會用更輕鬆的方式把價值找回來,為什麼不呢。」

這句話讓沈聽夏的眉心動了一下。三年前她與趙允誠共同經營信義區名店時,確實是她負責沖煮與選豆,他負責營運與對外合作,兩人一度以為可以把對咖啡的喜歡變成事業,直到連續半年的展店與比賽讓她體力透支,最後在一次嚴重的感冒後決定賣掉店鋪。趙允誠當時說尊重她的選擇,轉身卻接下了建商的開發案,這段往事在溫州街的慢步調裡已經被她收得很深,此刻卻被對方用一種為妳好的語氣重新翻開。她把合約往回推了一點,聲音不大,卻比剛剛更清楚,「允誠,這裡不是信義區。我回來不是為了把價值找回來,是想把生活找回來。這間房子是我祖父留下的,屋頂的瓦我會自己換,不需要變成渲染圖裡的那種樣子。」

一直站在她身側的艾德里安,在這一瞬間往前踏了半步,擋在沈聽夏與吧檯之間。他的犬耳完全豎起,金色的毛在晨光下發亮,碧藍的眼睛直直看著趙允誠,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吼音,那不是犬形時的吠叫,而是人形時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警告意味的聲音。他的尾巴已經從圍裙側邊露了出來,毛髮蓬起,輕輕掃過沈聽夏的小腿,像是要確認她還在身後。趙允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視線落在艾德里安頭頂那對不該出現的耳朵上,語氣多了幾分審視,「這位是……聽夏,妳什麼時候請了外籍工讀生?我記得妳以前最不喜歡店裡有不穩定的人,現在倒是……」

沈聽夏立刻伸手,輕輕按住艾德里安的手腕。她的掌心有點涼,卻讓艾德里安緊繃的背部慢慢放鬆了一些。她沒有解釋犬耳與尾巴,也沒有介紹艾德里安的來歷,只是平靜地看著趙允誠,說:「他是我的家人,不是工讀生。他住在這裡,所以這間店的事,我會跟他一起決定。」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感覺到手腕下艾德里安的脈搏跳得很快,而他身側原本因為不安而黯淡的絨光,像是被這句家人兩個字點亮,細細的金色光點從他的髮梢飄出來,在吧檯的咖啡香裡緩緩旋轉。她看見他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也不再是防備的蓬起,而是輕輕地、小幅度地搖了一下。

趙允誠把那點異樣當成錯覺,收回視線,將合約重新放進資料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他的表情恢復成那種斯文而精明的笑,像是已經預料到今天不會立刻有答案,「沒關係,妳慢慢想。說明會是週六下午兩點,活動中心見。聽夏,妳知道我不是要逼妳,我只是不想看妳把自己困在一間一直需要修繕的老房子裡。溫州街很美,但現實的法規與房價不會等人的。」他把公事包扣好,經過艾德里安身邊時頓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年輕人,幫忙歸幫忙,別把客人的店當成自己家,界線還是要清楚。」

木門再次被推開,風鈴響得比來時更長,趙允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機車與腳踏車之間,只剩下那份被留在吧檯上的資料夾與名片。店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手沖壺保溫底座細微的加熱聲。艾德里安的犬耳還沒有收回去,尾巴也還露在外面,他轉過身看著沈聽夏,碧藍的眼睛裡滿是擔心與一點點委屈,聲音很小,卻很用力,「聽夏,妳還好嗎。那個人身上的味道讓我很不舒服,他說的話讓妳的咖啡味道都變苦了。我們不要賣房子好不好,我可以幫忙換瓦,我力氣很大,也可以學著修那個會嗡嗡叫的烘衣機。」

沈聽夏看著他這副努力想守護什麼的模樣,心裡那股被合約與過去一起壓上來的悶,忽然鬆開了一個小口。她伸手,輕輕揉了揉他頭頂的犬耳,指尖順著柔軟的金毛滑到耳尖,感覺到他因為被安撫而全身放鬆,尾巴又搖得更明顯了一點。她把吧檯上的資料夾拿起來,沒有打開,而是放進了最底層的抽屜,關上時發出輕輕的喀聲,「不賣。只是……說明會那天,整條巷子的人都會去,我得想想怎麼跟大家一起把這裡守住。奶茶,謝謝你剛剛擋在我前面。」

艾德里安的耳朵因為這句謝謝而大幅度地晃了一下,絨光在他的肩頭亮得更穩,像是回應她的需要。後院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搖了一下,幾片花瓣落在剛剛趙允誠站過的地板上,沈聽夏把那幾片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香氣依舊甜,卻多了一絲屬於現實的重量。巷口那張都更說明會的公告,在薄霧裡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像是一個還沒有說完的問句,等待著週六下午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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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香氣來襲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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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的午後,溫州街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氣泡著。清晨的霧散了,卻留下潮潮的空氣,紅磚矮牆上的青苔顏色變得更深,前院那棵桂花樹的葉尖還掛著昨夜沒乾的露珠。聽夏咖啡的木門半開著,吧檯上的手沖壺冒著細細的白煙,磨豆機剛停,空氣裡全是淺焙衣索比亞那種帶著佛手柑與白花的香。

沈聽夏把營業中的木牌翻了過來,卻沒有真的想做生意。趙允誠留下的那份都更合約還安靜地躺在最底層的抽屜裡,像一顆沒有爆開的悶雷。她刻意讓自己忙碌,把濾杯燙熱,把豆子秤到十五克,把水溫重新量過,好像只要注水的速度夠穩定,心裡的晃動就能被壓下去。吧檯側邊,艾德里安正努力把外帶杯的杯套一個個套好,米白針織衫的袖口被他認真捲到手肘,亞麻圍裙繫得整整齊齊,金色的髮尾因為低頭而垂下來,露出後頸一小截柔軟的金毛。

「聽夏,這個杯套的方向對嗎?」他舉起一個杯子,碧藍的眼睛很亮,語氣裡有種求讚美的期待。昨晚被趙允誠那番話攪亂的絨光,在早晨沈聽夏一句家人之後已經重新亮起來,此刻隨著他的動作,金色光點細細地在他肩頭跳動,穩定得像呼吸。

沈聽夏走過去,替他把杯套轉正,指尖順手揉了一下他頭頂的髮旋。「很對,很棒。等一下如果有客人,你就負責遞水就好,不要再把熱水當成要給客人喝的茶倒滿了。」她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笑意,這兩天她已經習慣在忙碌的空檔被這樣黏著,習慣有人把需要兩個字掛在嘴邊。

風鈴在兩點十七分的時候響了。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輕晃,而是被一隻戴著薄紗手套的手,優雅而確定地推開。門外的光被切開一道,一個身影站在門檻上,讓整間木造老宅的氣味瞬間改變了。

來人很高,穿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駝色大衣,內裡是絲質的米白洋裝,鉑金色的長捲髮像瀑布一樣垂到腰際,髮尾還帶著北歐清晨的冷冽捲度。她的五官精緻得像櫥窗裡的洋娃娃,琥珀色的眼眸溫柔卻藏著審視,頸間繫著一條極細的鈴蘭胸針,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每走一步,空氣中就漾開一種非常乾淨、非常淡的香氣,是松針混著雪後鈴蘭的味道,乾淨到不像台北潮濕的巷弄會有的氣味。

她在吧檯前站定,目光先落在沈聽夏身上,再慢慢移到艾德里安身上,最後才落在那台手沖壺與桂花枝上。她的中文說得非常標準,帶著一點點柔軟的腔調。

「請問是聽夏咖啡嗎?在網路上看到這裡的桂花手沖評價很好,特地從永康街繞過來。」她微笑,笑容完美無瑕,看不出任何破綻。「一杯手沖,淺焙,可以嗎?」

艾德里安的身體在聞到那個香氣的瞬間就僵住了。他原本還晃著的尾巴尖端忽然不動了,金色的犬耳在針織衫領口內側不安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按住。他碧藍的眼睛睜大,鼻尖快速地動了兩下,低聲脫口而出,「伊莎貝拉?」

沈聽夏的手還握在濾杯上,聽見這個名字,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她記得這個名字,艾德里安在某個醉咖啡的夜裡,曾經含糊地提過一次,說北歐的家裡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子,家族說他們以後會在一起。只是當時她只當作是小狗對遠方的模糊思念,從沒想過對方會這樣突如其來地,出現在溫州街的午後。

被叫作伊莎貝拉的女子,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恢復優雅。她摘下手套,露出纖細的手指,將一張印著燙金字樣的名片輕輕放在吧檯上。「艾德里安,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過得很好,絨光比在洛恩家時亮了很多。」她轉向沈聽夏,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層只有守護靈才懂的重量。「沈小姐妳好,我是伊莎貝拉・羅森,艾德里安的婚約者,也是這次流浪試煉的觀察者。家族讓我來看看,他在台北是不是真的學會了被需要。」

店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點稠。那股松針與鈴蘭的香氣,原本只是淡淡的,現在卻隨著她的話語慢慢變濃,像無形的薄紗一樣鋪開來。沈聽夏是人類,聞到的只是好聞的香水味,艾德里安卻立刻感覺到肩頭的絨光被壓了一下,原本穩定環繞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有幾顆甚至黯了一下。羅森家族專精的香氛治癒,同時也能干擾,那是一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探試。

沈聽夏沒有立刻回應。她把濾紙摺好,放進濾杯,用熱水均勻地燙過,藉由這個熟悉的動作讓自己的手穩下來。她抬眼看著伊莎貝拉,對方正安靜地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驕傲,也有藏得很深的不安,像是一個從小被放在展示櫃裡被比較的孩子,害怕自己哪裡不夠完美。沈聽夏心裡忽然有點明白,這個女孩的優雅是一種盔甲。

「手沖需要稍微等一下。」沈聽夏輕聲說,把十五克的粉倒進磨豆機,按下開關。磨豆機嗡嗡作響,蓋過了短暫的沉默。「艾德里安,去幫客人倒一杯水。」

艾德里安卻沒有動。他往前半步,站到了沈聽夏的身側,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一半的香氣。他的犬耳已經完全冒了出來,金色的毛在吧檯燈光下格外明顯,尾巴也從圍裙下襬露了出來,卻不是平常害羞時的輕晃,而是緊張地豎著。他看著伊莎貝拉,聲音少見的認真,甚至帶著一點急切。

「伊莎貝拉,不要這樣。聽夏的咖啡沒有要接受審查,這裡也不是洛恩家的庭院。」他的絨光因為情緒波動而忽明忽暗,卻努力地聚在胸口,沒有潰散。「我知道你是為家族來的,但你不能用香氣壓她的味道,這樣不公平。」

伊莎貝拉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說。她沒有收回香氣,反而將手輕輕放在胸前,鈴蘭的味道又濃了一點。「艾德里安,你還是這麼天真。試煉的規則是必須透過被需要來完成修行,不是被同情,也不是被可愛的外表格外優待。如果羈絆不夠純粹,長老議會隨時可以判定你失格。你知道失格的代價是什麼嗎?你會被從洛恩家的名冊上除名,永遠不能回家。」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一字一句敲在艾德里安的耳尖上。「我只是來確認,你的絨光是因為被需要而亮,還是因為被收留而亮。這很重要。」

這番話讓艾德里安的肩膀顫了一下。被除名的恐懼是刻在他血脈裡的,從小到大,流浪試煉被描述成唯一的成年禮,失敗就代表被放棄。他下意識地往沈聽夏的方向靠得更近,像是要確認那個家人兩個字還在不在。

沈聽夏的注水壺在此時抬起。熱水以細細的水柱畫圈,悶蒸的香氣瞬間爆開,蓋過了松針的冷香。她盯著濾杯裡鼓起的咖啡粉,發現自己一向穩定的手,今天竟然有點抖。平常她的拉花總能拉出清晰的葉子或愛心,今天奶泡倒下去,紋路卻散開了,像一團被風吹亂的雲。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像吃醋,又像動搖,還有一點點不甘心被這樣當面比較。她明明已經決定要守住老宅,守住這個吵鬧的家,卻在聽見婚約者三個字時,心口還是被輕輕揪了一下。

伊莎貝拉注意到了那個散開的拉花,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卻沒有惡意,反而有種同類相憐的苦澀。「沈小姐,妳的咖啡在難過呢。」她輕聲說,語氣裡第一次卸下完美的偽裝。「我從小就被教導要當一個完美的未婚妻,要會調香,要會治癒,要永遠優雅,這樣才配得上洛恩家。可是沒有人問過我,是不是真的喜歡艾德里安,還是只是喜歡贏過別人的感覺。」

艾德里安轉頭看著沈聽夏手中的那杯拉花散開的咖啡,又看著伊莎貝拉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忽然明白了什麼。他伸出手,不是去接伊莎貝拉遞來的家族信物,而是一把輕輕握住了沈聽夏還握著奶壺的手,溫熱的掌心覆上去,讓她抖動的手穩住。他的犬耳因為這個親密的動作而大幅度地晃了一下,絨光卻在兩人指尖相觸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衝破了鈴蘭香氣的壓制,像一圈小小的太陽在吧檯上方炸開。

「我不需要被審查。」他看著伊莎貝拉,一字一句,聲音雖然還帶著少年感的清亮,卻異常堅定。「我在這裡,不是因為流浪試煉要我被需要,是因為我自己想被聽夏需要。我喜歡她摸我的頭,喜歡她叫我奶茶,喜歡她需要我幫忙換瓦、幫忙聞豆子。那不是同情,是我每天都在練習的喜歡。」他頓了一下,碧藍的眼睛裡映著沈聽夏微紅的眼眶,又補了一句,帶著全部的依賴與勇氣。「聽夏,妳不要因為她的香氣就懷疑我,我的絨光只對妳亮。」

那句只對妳亮,讓沈聽夏的心像是被溫熱的咖啡燙了一下,原本散開的悶酸忽然化成一種滾燙的甜。她反手握緊了艾德里安的手,沒有鬆開,也沒有對伊莎貝拉露出敵意,只是把那杯拉花散開的咖啡往前推了一點,輕聲說:「這杯散開了,不好意思,我重新為妳沖一杯。這次,我會好好沖。」

伊莎貝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那圈衝破自己香氛的金色絨光,完美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她沒有再釋放香氣,反而將大衣的領口拉緊了一點,像是忽然覺得有點冷。她接過那杯散開的咖啡,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低聲說:「不用重沖了。這杯就很好,至少很誠實。」她站起身,駝色大衣的下襬掃過老宅的木地板,走到門口時,風鈴還沒響,她卻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桂花樹與吧檯,「艾德里安,赫爾曼長老已經在來台北的路上了。他比我嚴格得多,你們要想清楚,什麼才叫被需要。」

木門被推開,鈴蘭與松針的香氣隨著她的離開慢慢淡去,卻留下了一句比香氣更久的預告。艾德里安的犬耳還豎著,尾巴也還露在外面,他沒有立刻追上去,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沈聽夏的手,好像怕一鬆開,剛剛那個散開的拉花就會變成真的預言。

午後的光從窗格斜斜切進來,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照在那杯散開的咖啡上。沈聽夏看著門口消失的背影,心裡明白,這條巷弄的安靜,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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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走失在永康街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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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一點半,溫州街的天空是一整片壓得極低的灰。

雲層厚得像一塊浸飽水的棉被,把原本應該明亮的午後光線全都悶住,空氣又黏又悶,前院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起背面,捲起細細的沙沙聲。遠處傳來隱隱的悶雷,像有人在雲後面推著沉重的櫃子。聽夏咖啡的木門今天沒有掛上營業中的牌子,只在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是沈聽夏自己寫的,帶點潦草的急切,今日店休,參加都更說明會,晚點回來。

沈聽夏站在社區活動中心臨時搭起的布棚下,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帆布托特包,裡面裝著祖父老宅的地籍謄本還有印著聽夏咖啡四個字的老照片。棚子裡人很多,坐滿了溫州街與青田街的鄰居,有人拿著建商發的彩色說明手冊,有人低聲交談,電風扇嗡嗡轉著,卻吹不散悶熱。台上趙允誠穿著合身的深藍西裝,正拿著雷射筆指著投影布幕上的模擬圖,語氣平穩而專業,說著容積率、結構安全、公共設施回饋這些詞彙。沈聽夏聽得有點恍神,她的眼神不時飄向布棚外那條通往老宅的小巷,總覺得今天出門時忘了什麼,胸口有種空空的感覺。

而那個被她惦記著的空缺,此刻正從老宅後院那條僅容機車經過的安靜巷弄,悄悄溜了出去。

艾德里安是趁著沈聽夏出門前五分鐘,確定她把前門鎖好、把鑰匙放進托特包側袋之後,才行動的。此刻的他是蓬鬆的金毛犬形態,渾身的毛因為早上的整理而顯得特別柔軟,脖子上的項圈還繫著沈聽夏親手編的深藍色繩結,上面掛著一顆小小的木製桂花吊飾。那是她前幾天在桂花樹下隨手刻的,說是給奶茶當護身符。犬形的艾德里安叼起自己藏在狗窩底下的小布包,裡面是他這幾天幫忙收銀時,沈聽夏給他的零用錢,折得整整齊齊的幾張鈔票,還有那張被他當成咒語抄下來的珍珠奶茶去冰半糖的字條。他記得很清楚,沈聽夏前天在吧檯邊一邊沖咖啡一邊小聲說,好久沒有吃到永康街那家老鋪的芋頭大福了,那家的芋泥不甜膩,帶著淡淡的奶香,可惜最近忙,都沒時間繞過去。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

想讓她從那個令人不安的說明會回來時,一打開木門就能看到自己最喜歡的點心,想讓她緊繃的肩膀鬆開一點,想讓她的拉花不再散開。這個念頭讓他胸口的絨光亮了一下,金色的光點在他的胸口與項圈之間輕輕跳動,像一顆被捧在手心的小太陽。他用鼻子頂開後院的木柵門,靈活地鑽出去,沿著熟悉的巷子往青田街的方向跑,尾巴搖得很高,步伐輕快。

永康街的午後比溫州街熱鬧太多。即使是快要下雨的天氣,街上依然擠滿了撐著陽傘的觀光客與排隊的人潮,芒果冰店、蔥抓餅攤、二手衣店的音樂混在一起。艾德里安踮著腳尖在人群的腳邊穿梭,努力記著路線,捷運東門站五號出口出來直走,看到那家排隊的天津蔥抓餅再右轉,甜點鋪就在轉角,招牌是木頭的,門口會擺著一排芋頭大福。他的嗅覺超群,平常能輕易分辨出沈聽夏情緒的細微變化,此刻卻被街上過於複雜的香氣弄得有點混亂,炸油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巷口咖啡店的重焙味全部混在一起。他好不容易擠到那家老鋪前,發現門口真的排了十幾個人,他乖乖地坐在騎樓的柱子旁等著,舌頭微微吐出來,眼巴巴看著師傅將一顆顆圓潤的大福放進紙盒。

就在輪到他前面的兩個人時,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聲極大的雷鳴毫無預警地炸開,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頭砸下。永康街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有人尖叫著收起攤位,有人急忙撐傘,有人往騎樓下擠。原本有序的隊伍被這場午後雷陣雨徹底沖散,艾德里安心愛的小布包被一個急著躲雨的路人撞了一下,鈔票與字條散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他急忙低頭去叼,卻被另一把傘的傘骨勾住了項圈,整個人被力道帶得踉蹌了一下,等他重新站穩,雨已經大到讓整條街都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迷路了。

雨水打濕了他蓬鬆的金色毛髮,讓他看起來縮小了一圈,桂花木吊飾也濕透了。他站在永康公園旁的騎樓下,四周全是陌生的人與匆匆的腳步聲,原本熟悉的芒果冰店招牌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他想往回跑,卻發現每一條巷子看起來都一樣,每一個轉角都湧來更多的人。他試著發出聲音,想叫聽夏的名字,可是雨聲太大,人聲太吵,他的叫聲被淹沒了。

更糟的是,孤獨與恐懼讓他胸口的絨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金色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原本飽滿的光團迅速黯淡、潰散。他越是害怕,光就越暗,而光越暗,他就越覺得自己正在變得透明,變得不被需要。被拋棄的記憶從血脈深處翻湧上來,北歐雪地裡獨自流浪的那幾個月,暴雨夜倒在騎樓下無人理會的寒冷,還有伊莎貝拉那句永遠不能回家。犬形的好處在此刻變成詛咒,他甚至無法說出完整的人類語言,喉嚨裡只能發出細細的嗚咽,像是被雨水堵住了。

他把身體縮得更小,躲在洗衣店與便利商店之間的窄小騎樓縫隙裡,頭埋在前腳之間,尾巴緊緊夾著,發出低低的嗚嗚聲。雨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他分不清那是雨還是眼淚。

同一時間,社區活動中心的說明會正好中場休息。

沈聽夏走到布棚外透氣,拿起手機想看時間,卻看到林芷安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訊息只有一張照片,是她家後院的木柵門被風吹開的樣子,配字是,欸,妳家後門沒關好,奶茶該不會溜出去了吧?我剛去妳家想幫你拿備用杯,沒看到狗。沈聽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手機差點掉進積水裡。她立刻回撥給林芷安,聲音是自己都沒發現的急促。

電話那頭的林芷安原本還帶著開玩笑的語氣,一聽見沈聽夏的聲音就收起笑意。妳先別急,我馬上過去巷子找,妳說明會還沒結束對不對?我去調一下店門口的監視器畫面,看看牠往哪邊跑。林芷安俐落的霧灰短髮在雨中被風吹亂,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已經抓起櫃檯上的鑰匙,圓框眼鏡後的眼睛銳利起來,完全進入情報通模式。妳別自己亂跑,雨很大,等我消息。

沈聽夏哪裡還待得住。她跟陳文樵匆匆說了一聲不好意思,里長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抓起托特包衝進雨裡。雨點打在她的亞麻襯衫上,瞬間暈開深色的痕跡,她沒有撐傘,也忘了自己穿的是帆布鞋,一路沿著溫州街往回跑,邊跑邊喊,奶茶,奶茶你在哪裡。巷弄裡的鄰居探出頭來,有人問怎麼了,她只能帶著哭腔回答,狗不見了,金毛,很大隻,脖子有藍色項圈。她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藏著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焦灼,那是她決定退休後就一直刻意壓抑的、害怕再次失去的情緒,此刻全數湧了上來。

她衝回老宅,後院的狗窩空空的,水碗裡的水還滿著,小布包不見了。桂花樹下的長椅上還留著早上艾德里安趴著曬太陽時壓出的痕跡。她蹲下來摸著那個痕跡,指尖發抖,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這才發現,自己這段日子早已習慣家裡有另一個體溫,習慣有人在吧檯邊笨拙地套杯套,習慣那份黏人而直接的需要感。所謂的極簡與零社交,原來只是害怕再次為他人付出的藉口,而此刻這份熱鬧真的消失了,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需要他。

許知言是接到林芷安的群組訊息趕來的。她穿著白袍,外面只套了一件復古丹寧外套,頭髮被雨水打濕卻還是紮得整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用底片相機翻拍的監視器畫面。知言一向冷靜,此刻卻也皺起眉頭,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我看了一下日日有光門口的畫面,牠是往青田街的方向跑的,以牠的速度,應該會走到永康街那邊。那邊現在人很多,雨又大,很容易沖散。我已經在我們的社區群組還有我的動物醫院社群發協尋了,有照片跟特徵,很多人幫忙轉發。許知言一邊說,一邊把手機遞給沈聽夏看,社群網路上已經有鄰居開始回覆,看到類似的金毛在永康公園附近。

林芷安撐著一把大傘從巷口跑回來,氣喘吁吁,手裡還拿著一張印好的協尋單,上面是她用店裡影印機緊急印的,奶茶走失,請聯絡聽夏咖啡。別自己悶著找,我們分頭,我去捷運站那邊的便利商店問,知言妳去洗衣店跟早餐店那排,聽夏妳去永康街口,隨時在群組報位置。林芷安一把抓住沈聽夏冰涼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眼神堅定,嘴上卻還是習慣性地毒舌,妳這個笨蛋,平常不是最會保持距離嗎?現在怎麼跟丟了魂一樣。給我好好找,找到之後不准再說什麼退休獨居的鬼話。

沈聽夏用力點頭,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她把那張協尋單緊緊抱在胸前,再次衝進雨裡。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慢熟而疏離的咖啡店主,她一間店一間店地問,逢人就遞上手機裡的照片,聲音因為不斷呼喚而變得沙啞,奶茶,不好意思有沒有看到一隻金毛犬,很大隻,很親人。便利商店的店員搖頭,早餐店的阿姨說好像有看到往公園跑,她就在雨中來回奔跑,鞋子裡全是水,卻感覺不到冷。

雨勢在四點多的時候忽然變小,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地切進來,永康街的地面還濕漉漉的,反射著光。

洗衣店的阿姨是在這個時候從店裡探出頭來的。她是溫州街的老鄰居,認識沈聽夏的祖父,也常幫聽夏咖啡洗那幾條亞麻圍裙。她手裡牽著一條繩子,繩子另一端是一隻渾身濕透、毛髮貼在身上的金毛犬。金毛犬的頭低低垂著,耳朵也塌下來,看起來狼狽極了,可是一看到那個在雨中奔跑的身影,整隻狗的身體就抖了一下,尾巴開始小幅度地晃動,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

小姐,妳是在找這隻嗎?阿姨大聲喊,剛剛躲雨的時候牠就縮在我家騎樓下,一直發抖,我看牠項圈上有桂花,還想說是不是妳家的。

沈聽夏猛地轉身。

時間在那一瞬間好像被拉長了。她看到那雙碧藍的眼睛,即使在犬形時也依然清澈,此刻卻充滿了委屈、恐懼與重逢的亮光。金毛犬的絨光原本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在看到她的瞬間,像是被重新點燃的蠟燭,細細的金色光點從項圈處慢慢亮起來,雖然微弱,卻努力地跳動著。

奶茶!沈聽夏幾乎是撲過去的,她直接跪在濕漉漉的騎樓地面上,不顧自己的褲子瞬間被污水浸濕,雙手緊緊抱住那顆濕透的狗頭,把臉埋進他冰涼而柔軟的毛裡。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混著雨水一起落在金毛的鼻尖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不要再亂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以為你不見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金毛犬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不再是無法言語的嗚嗚,而是帶著哭腔的、含糊的呼喚,聽夏。他用濕漉漉的頭不斷蹭著她的頸窩,尾巴用力地搖起來,濺起小小的水花,胸口的絨光隨著這個擁抱越來越亮,越來越穩定,金色的光甚至映亮了沈聽夏被雨水打濕的髮梢。原本潰散的絨光,因為這個毫無保留的需要與擁抱,重新凝聚起來。

林芷安與許知言在幾步之外停下腳步,兩人都淋得半濕,卻都沒有上前打擾。林芷安把傘微微傾斜,遮住自己有點發紅的眼眶,低聲對許知言說,妳看,我就說她根本離不開熱鬧吧。許知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舉起掛在胸前的底片相機,快門聲在雨後安靜的空氣裡輕輕響起,記錄下騎樓下相擁的一人一犬,以及他們身後天空中,正慢慢浮現的一道淡淡彩虹。

雨後的陽光穿過雲縫,照在溫州街濕亮的紅磚牆上,也照在那顆小小的桂花木吊飾上,吊飾被沈聽夏緊緊握在手心,變得溫熱。

遠處,社區活動中心的布棚還沒拆,趙允誠的說明會似乎還在繼續,但對於此刻緊緊相擁的兩人而言,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與那份失而復得的溫暖。而那道彩虹,正橫跨在永康街與溫州街之間,像一個溫柔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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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溫州街午後小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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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週日午後,溫州街像是被重新擦亮了一樣。

前一天那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把巷弄的紅磚牆與日式老宅的黑瓦全都沖洗得乾淨,空氣裡還留著淡淡的泥土味與桂花香,陽光穿過前院那棵桂花樹的枝葉,在木造平房的廊道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捷運從不遠處駛過的低沉聲響,與巷口二手唱片行流洩出來的黑膠雜音混在一起,整個街區都帶著一種剛洗完澡的清爽感。

沈聽夏一早就被林芷安的訊息轟炸醒來,手機螢幕亮著一整排的語音與貼圖,最後一句是,聽好了沈老闆,今日不准給我掛什麼店休牌,我們要把整條巷子變成咖啡廳。

林芷安說到做到。她把自己那間日日有光的復古帆布袋全部清空,搬出二手書店門口那張常年堆滿特價書的長桌,又去跟洗衣店的阿姨借了兩張摺疊桌,跟早餐店老闆凹來一整箱冰紅茶,硬是在溫州街與青田街交會的那個小廣場前,拉起一條手寫布條。上頭用粉彩筆寫著斗大的字,溫州街午後小市集,今天我們都在家。布條旁邊還畫了兩隻貓與一隻金毛犬的塗鴉,金毛的耳朵特別大,一看就知道是誰。

沈聽夏原本還想維持自己每週只營業三天的退休原則,站在前院看著林芷安踮腳綁布條的身影,忍不住碎念,妳這樣根本是非法占據騎樓吧。但她的手卻很誠實地把那台許久沒有搬出戶外的手沖架搬了出來,磨豆機、濾杯、分享壺、還有祖父留下來的那只老陶壺,一字排開在聽夏咖啡的攤位上。陶壺裡裝的是她清晨五點起來新鮮摘下的桂花,用細紗布輕輕烘過,香氣溫柔卻扎實。她在小黑板上寫下今日限定,桂花蜜手沖,每杯都是現沖,限量三十杯。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嘴角已經跟著揚起。

艾德里安是最忙的那一個。

他今天被林芷安下達了人形與犬形輪流上陣的指令。早上九點剛過,他就以人形的模樣出現在攤位後方,米白色的針織衫外套著沈聽夏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圍裙,金色的微捲頭髮還帶著剛吹乾的蓬鬆感,碧藍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玻璃珠。沈聽夏把第一包豆子遞給他時,低聲提醒,今天人很多,不要太緊張,耳朵會跑出來。

他用力點頭,表情認真得像要參加考試,結果第一位客人是住在巷尾的王太太,牽著兩個綁沖天炮頭的小孫子過來,王太太指著架上的兩包豆子問,老闆娘,這兩包有什麼不一樣啊?沈聽夏還沒開口,艾德里安已經俯身湊近豆袋,輕輕嗅了一下,眼睛瞬間睜大。

這個有烤堅果的味道,適合加牛奶,這個有柑橘的香氣,喝起來會酸酸甜甜的,像初戀!他脫口而出,聲音清亮,說完才發現自己用了太過詩意的形容詞,整張臉迅速漲紅,頭頂噗的一聲冒出兩隻金色的犬耳,隨著他的慌張還抖了一下。王太太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合不攏嘴,哎唷小帥哥你怎麼這麼會形容,阿嬤就買那個初戀的豆子。兩個小朋友則踮起腳尖,伸手就想摸他的耳朵,艾德里安一邊用圍裙遮掩,一邊又忍不住搖起藏在圍裙下的尾巴,把攤位前的風鈴搖得叮噹響。

沈聽夏在旁邊沖煮著手沖,看著他手忙腳亂又努力招呼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她將滾水以穩定的繞圈手法注入濾杯,桂花的甜香隨著水蒸氣升起,與咖啡的焦香交織在一起,拉花時,奶泡上竟浮現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像是被陽光吻過。那是她這幾日才重新找回的咖啡占卜,拉花的形狀不再散開,而是凝聚成一朵完整的桂花。

到了午後人潮最多的時候,林芷安一聲令下,艾德里安便咻地變回犬形。蓬鬆的金毛犬從圍裙底下鑽出來,脖子上還繫著那個深藍色的桂花木吊飾,在廣場上撒歡地跑起來。他的絨光在犬形時更加穩定,孩子們追著他跑,他就配合地放慢腳步,讓最小的那個女孩抱住他的脖子,還用鼻子輕輕頂孩子的手心,逗得全場笑聲不斷。林芷安站在書店攤位前,一邊幫客人結帳,一邊對著沈聽夏擠眉弄眼,妳看看,妳家這位根本是免費的人氣吉祥物,我書店的庫存都被他帶動銷量了。

許知言今天沒有穿白袍,只穿了一件簡單的丹寧外套,斜背著那台從不離身的底片相機,安靜地穿梭在市集的各個角落。她的快門聲很輕,卻總能在最剛好的瞬間按下。拍下陳文樵里長蹲在地上陪孩子們看舊照片的畫面,拍下早餐店老闆娘把多煎的蛋餅塞給大學生的畫面,也拍下沈聽夏專注沖咖啡時,艾德里安在一旁無論是人形還是犬形,都用那種忠誠而明亮的眼神望著她的畫面。她走到沈聽夏身邊時,輕聲說,她們的眼神都變了,以前是來喝咖啡,現在是來確認彼此還在。沈聽夏聽見這句話,手裡的壺微微頓了一下,隨後又穩穩地繼續注水。

廣場中央,陳文樵搬來一張小板凳,面前擺著一本泛黃的相簿。他笑咪咪地對著圍過來的居民與幾個特地搭捷運來湊熱鬧的年輕人,翻開第一頁,那是昭和時期溫州街的日式宿舍群空拍圖。

這間老宅啊,木頭都是檜木,屋頂的瓦片是當年從北投窯廠一塊一塊運來的,你們看這個廊道,叫做緣側,是為了讓風可以穿堂而過,夏天不用開冷氣也涼。陳文樵的聲音慢條斯理,帶著台南腔的溫和,他指著另一張照片,是沈聽夏的祖父年輕時在桂花樹下泡茶的模樣。這棵桂花樹是沈老先生親手種的,他常說,房子會老,人會走,但味道會留下來。我們溫州街的味道,就是這些老東西與新鄰居一起沖出來的。居民們聽得入神,有幾位長輩甚至拿出手機拍下相簿,低聲討論起自己家那扇同樣年代的木窗。

就在氣氛最溫暖的時候,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靠近。

趙允誠帶著兩位穿著建商制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今天依然是那身俐落的深藍西裝,手裡拿著一疊印刷精美的說明書,臉上掛著斯文的笑容,卻在看到滿場熱鬧的市集時,笑容僵了一下。沈聽夏一抬頭就看見他,心頭的絨光輕輕顫了一下,手裡的咖啡差點晃出來。

聽夏,借一步說話好嗎?趙允誠的語氣依舊專業而客氣,他將說明書遞向一旁的里長,里長,這是結構技師最新的鑑定報告,老宅的屋況確實有疑慮,我們只是想提供一個更安全、更有未來的選項。他的眼神掃過那些手寫布條與二手書攤,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輕視,這種市集很溫馨,但溫馨不能當成結構補強的預算,大家的房價與安全,還是要回歸現實。跟在他身後的年輕人也跟著附和,拿出平板展示都更後的模擬圖,高樓、商場、公共設施,看起來光鮮亮麗。

廣場上的空氣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剛剛還在笑鬧的孩子們也安靜下來。林芷安皺起眉,正要上前理論,卻被沈聽夏輕輕拉住衣角。艾德里安已經從犬形變回人形,耳朵因為緊張與不悅而再次冒出來,他往前半步,擋在沈聽夏身前,碧藍的眼眸直直地盯著趙允誠,低聲發出近似守護的嗚咽。許知言放下相機,走到陳文樵身旁,陳文樵則只是輕輕拍了拍相簿,像是在安撫大家的情緒。

沈聽夏看著眼前這群因為一張布條而聚在一起的鄰居,看著剛剛還在為一杯桂花手沖排隊的王太太,看著正抱著金毛犬不肯放手的小女孩,又看著那棵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桂花樹。她忽然覺得,胸口那份長年用來保護自己的距離感,好像在這一刻被市集的熱鬧與手中的溫度給融化了。

她把手中的分享壺放下,第一次沒有躲在吧檯後面,而是主動站到了廣場中央。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透過小小的擴音喇叭傳到每個人耳裡。

趙先生,謝謝你帶來報告。沈聽夏的語氣不再是那個在說明會布棚下恍神的女子,每一個字都帶著熱度,我知道你是好意,也知道數字跟效率很重要。可是這間老宅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容積率的數字。它是我祖父種下桂花的地方,是我媽媽教我第一次手沖的地方,也是現在,大家願意在這裡一起喝一杯咖啡、一起顧一隻狗的地方。她轉頭看向陳文樵與許知言,又看向眼眶已經有點紅的林芷安,安全我們會一起想辦法,用修繕、用文資保存的方式,而不是把記憶全部拆掉重來。如果要談未來,我希望未來的溫州街,還有桂花香,還有巷口那家會多給蛋餅的早餐店,還有這群會在下雨天幫我找狗的鄰居。

她說到最後,聲音有點哽咽,卻沒有退縮。艾德里安站在她身側,頭頂的犬耳因為激動而大大地豎起,尾巴在圍裙下用力地搖著,胸口的絨光透過針織衫隱隱透出溫暖的金色,像是在為她鼓掌。

廣場爆出熱烈的掌聲。王太太第一個舉手,我不要什麼商場啦,我每天早上在這裡散步,看到桂花開就覺得日子還很好過。洗衣店的阿姨也跟著喊,對啦,我們自己的巷子自己顧啦!年輕人們拿出手機開始在社群網路上轉發許知言剛拍下的照片,標註著溫州街我們都在家。趙允誠看著眼前這一幕,精明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他手中的說明書被風吹得翻動,卻沒有人伸手去接。

林芷安趁機跳上小板凳,舉起手中的連署板,大聲喊,那麼,願意一起連署支持老宅修繕保存的朋友,來我這裡簽名,打卡還送聽夏咖啡的桂花小餅乾喔!人群笑著湧向她,陳文樵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許知言的快門聲再次密集地響起,記錄下每一張或堅定或溫柔的臉。沈聽夏站在攤位後方,看著自己的小小咖啡攤被鄰居們圍繞,看著艾德里安一會兒被人摸頭,一會兒又幫忙遞餅乾,忙得耳朵都沒時間收回去,心裡那份曾經渴望極簡與安靜的念頭,已經被一種更喧鬧卻更安心的熱度所取代。

夕陽的餘暉慢慢斜進巷弄,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遠處巷口的烏鴉輕輕掠過屋瓦,像是帶來了什麼訊息,卻沒有人注意到。那隻烏鴉的眼睛,映著廣場上那片金色的絨光與笑聲,隨後轉身朝著北方飛去,像是要去回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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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長老的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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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州街的夜色比平常來得更早一些。

午後小市集的熱鬧才剛散去,手寫布條還掛在巷口的紅磚牆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林芷安借來的摺疊桌已經收起,王太太牽著孫子離開前還特地繞到聽夏咖啡的攤位前,塞給沈聽夏一包自己炸的蝦餅,說是謝謝那杯有初戀味道的手沖。許知言的底片相機快門聲直到最後一刻才停下,陳文樵則把那本泛黃相簿仔細闔上,用手帕擦去封面沾到的桂花碎屑。捷運駛過的低鳴遠遠傳來,巷弄裡的二樓窗戶一盞一盞亮起,有人在煮晚餐,有人在放收音機,整個街區像是剛辦完一場家族聚餐,笑聲還留在空氣裡沒有完全散去。

沈聽夏站在前院的水槽前沖洗濾杯與分享壺,溫熱的水流過指尖,帶走咖啡的油脂與桂花蜜殘留的甜香。她把祖父留下的老陶壺倒扣在木架上晾乾,動作比白天在市集中央發言時慢了許多,像是要把那份剛鼓起的勇氣慢慢收回心裡放好。艾德里安沒有閒著,一會兒以人形的模樣幫忙把生豆袋搬回儲藏室,一會兒又因為太興奮而耳朵控制不住地彈出來,害得他得一手扶著耳朵一手抱著豆袋,模樣有些滑稽。

「今天那個柑橘豆的形容,妳覺得會不會太誇張了?」他把豆袋放好,靠在廚房的門框邊,碧藍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沈聽夏,尾巴藏在亞麻圍裙下襬還是忍不住掃了一下地板。「可是王太太真的笑了,小朋友也摸到我的耳朵,他們沒有被嚇到。」

沈聽夏把手擦乾,轉身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會誇張,形容得很準。以後就讓你當聽夏咖啡的首席嗅覺顧問,薪水用小餅乾支付。」

艾德里安聽見薪水兩個字,立刻站直身體,像是被授予什麼重要職位那樣用力點頭,頭頂的金色犬耳跟著抖動,絨光在他的胸口隱隱透出金色的溫暖光點,比午後在廣場上時更加穩定。沈聽夏伸手,像這幾天每一次安撫他那樣,輕輕揉了揉那對耳朵,指腹觸到柔軟的絨毛,艾德里安便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哼聲。那份光點隨著她的觸碰又亮了一點,連廚房昏黃的燈光都被襯得更柔和。

就在這個時候,後院桂花樹的枝葉忽然無風而動。

不是午後那種被人群走動帶起的搖晃,而是一種細微卻清晰的顫動,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氣流掠過樹梢。前院那隻傍晚還停在屋瓦上的烏鴉,此刻悄悄落在桂花樹最高的枝椏上,漆黑的眼睛直直望向巷弄的入口。艾德里安的耳朵猛地豎起,原本柔軟下垂的犬耳瞬間繃緊,鼻尖快速抽動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絨光的光點也跟著急促地閃了兩下。

「聽夏……」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一種近似本能的警覺,伸手輕輕拉住沈聽夏的衣袖。「有風的味道不一樣,很冷,像雪的味道。」

沈聽夏還來不及細問,巷弄那頭僅容機車經過的窄道裡,已經傳來規律的腳步聲。來人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踏在洗石子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街區慵懶的晚間氛圍格格不入。桂花香氣本來瀰漫在前院,此刻卻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寒意壓住,連廊道上那盞溫暖的紙燈籠光線都顯得淡了。

一個身影從巷口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橄欖綠的復古獵裝,剪裁俐落,肩線挺拔,領口繫著暗色的領巾,銀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露出線條分明的臉龐與冰藍色的眼眸。身形修長卻帶著壓迫感,像是把北歐冬夜的霜雪直接帶到了潮濕溫熱的台北巷弄裡。他的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人,只有那隻烏鴉在他出現時低低叫了一聲,隨即安靜下來。

沈聽夏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把艾德里安往身後帶了一點。這個舉動很小,卻立刻被對方捕捉到了。

「沈聽夏小姐。」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淡淡的口音,每個字都像經過精確的衡量。「初次見面,我是赫爾曼・馮・洛恩,洛恩家族的監護長老,也是艾德里安的叔父。依循長老議會的規約,前來進行流浪試煉的中期審查。」

艾德里安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剛剛還豎起的犬耳此刻緊緊貼在頭上,尾巴完全收起,碧藍的眼裡閃過慌亂與羞愧,卻還是鼓起勇氣從沈聽夏身後走出來,站到前院的緣側上,對著赫爾曼微微低頭。

「叔父……我沒想到您會親自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貴公子應有的禮儀,背卻挺得過於僵硬。「我已經在溫州街找到……找到被需要的地方,我的絨光比在流浪時穩定很多。」

赫爾曼的目光淡淡掃過艾德里安,又落在沈聽夏身上,最後停留在廚房還冒著餘溫的手沖壺與晾在架上的陶壺上。他的眼神沒有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感到寒冷,那是一種徹底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符合家族的標準。

「穩定?」赫爾曼重複了一次這個詞,語氣沒有起伏。「我所感知到的,是依賴。一個被餵養、被摸頭、被允許拆家後還能被原諒的寵物,自然會感到安心。但試煉所要求的是被需要,是人類在沒有你便會困擾、會失去支撐時,依然選擇讓你留下。那是一種對等的羈絆,不是單方面的收留與撒嬌。」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沈聽夏這些日子以來最不安的地方。她想起自己收留奶茶的那個暴雨夜,想起自己一開始只是不忍心,想起自己曾經對林芷安說過我只是暫時收留牠。她一直告訴自己,這是暫時的,是自己在可控範圍內的善意,卻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每天早上有人在廚房撞翻東西的聲音,習慣了有人在她沖煮時用那種全然信任的眼神望著她。

「不是依賴。」艾德里安急切地反駁,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頭頂的犬耳因為激動而再次冒出,甚至比平時更加明顯,連尾巴也從圍裙下襬露了出來,急促地晃動著。「聽夏需要我,她今天在市集上說了,房子會老味道會留下來,她說她需要大家一起顧這條巷子,那裡面也有我。我幫她選豆、幫她招呼客人、幫她找走失的貓……我不是只被收留!」

他的胸口絨光隨著情緒波動劇烈地閃爍,金色的光點從原本溫暖的圓形變得有些不規則地跳動,像是風中的燭火。赫爾曼看著那團光,眼中沒有動搖,只有更深的審慎。

「那麼,就讓我來驗證。」赫爾曼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月光不知何時已經穿過桂花樹的縫隙,灑在前院的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清冷的銀白。「若羈絆真如你所言那般純粹而雙向,絨光便不會潰散。若只是雛鳥對巢穴的依戀,那麼在寒氣面前,它理應安靜下來。」

沈聽夏還來不及理解那句話的意思,一股無形的寒意已經以赫爾曼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不是台北冬季那種濕冷的寒,而是一種更乾淨、更絕對的冷,像是把空氣裡所有的桂花香與咖啡餘溫都瞬間抽走。前院桂花樹的葉片上竟凝出細細的霜痕,廊道紙燈籠的光線晃動了一下,隨即被壓得黯淡。

艾德里安胸口那團金色的絨光,在寒意觸及的瞬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沈聽夏聽見了,那聲音很輕,卻讓她心頭一緊。金色的光點像是被一層薄冰覆蓋,先是停止跳動,隨後光芒一點一點被凍結、變暗,最後像是被硬生生掐滅。

「唔……」艾德里安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雙膝一軟,整個人跌坐在緣側的木地板上。他伸手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空氣。金色的微捲頭髮在月光下迅速失去光澤,頭頂的犬耳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化為光點消散,露出的尾巴也跟著變得透明。他的身形在金光與寒氣的交錯中扭曲、縮小,米白色的針織衫與亞麻圍裙變得空蕩,最後只剩下一隻蓬鬆的金毛犬蜷縮在過大的衣物堆裡,急促地喘著氣。

那隻金毛犬抬起頭,碧藍的眼眸此刻變回犬類的深褐色,裡面充滿了驚恐與困惑。牠張開嘴,想像平常那樣喊出聽夏兩個字,卻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連完整的吠叫都無法發出。絨光被凍結的不只是人形,還有他作為守護靈得以言語的能力。

「奶茶!」沈聽夏手中的馬克杯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濺出已經冷掉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體灑在圍裙與木地板上,她卻完全沒有感覺到。她跪坐在緣側上,不顧那股殘留的寒意,一把將那隻顫抖的金毛犬緊緊抱進懷裡。犬隻的身體很熱,卻抖得厲害,鼻尖拼命往她懷裡鑽,像是要確認這個懷抱是否還在。她的手指插入牠柔軟的頸毛,像過去每一次安撫那樣揉著,卻發現自己的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你回答我……你看著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壓得很低,像是怕太大聲會驚擾到什麼,又像是怕自己一鬆手,懷裡的溫度就會消失。她把臉埋進金毛犬的頸窩,聞到的是熟悉的、帶著陽光與桂花混合的味道,只是這一次,那味道裡多了一絲冰霜的氣息。

赫爾曼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低頭看著這一幕,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這就是凍結。」他淡淡地說,聲音在安靜的前院裡顯得格外清晰。「絨光來源若是不純粹,便經不起審查的寒氣。人類的同情與一時的熱鬧,無法支撐守護靈長久的人形。我給予的不是懲罰,而是讓他看清,繼續沉溺於這種不對等的溫暖,只會讓他永遠失去通過試煉、回到家族的資格。」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聽夏緊抱著犬隻的手上。「沈小姐,若妳真為他著想,便該讓他明白,家不是一個可以隨意躲藏的屋簷。一個無法被真正需要的守護靈,是沒有資格被稱為家人的。」

說完,他微微頷首,像完成了一場既定的儀式,轉身朝巷口走去。烏鴉從桂花樹上振翅跟上,獵裝的衣襬在夜風中沒有揚起,卻帶走了一路的桂花香。月光重新變得柔和,但前院的木地板卻還殘留著淡淡的霜痕,久久沒有融化。

沈聽夏抱著懷裡只能發出嗚咽的奶茶,坐在緣側上久久沒有起來。身後廚房的燈還亮著,手沖壺還殘留著餘溫,但她的手卻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拿出來。她想起市集上自己那番關於味道與記憶的發言,想起艾德里安在她身邊搖著尾巴、胸口發光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住。是不是因為她一開始就不夠堅定?是不是因為她嘴上說著需要,實際上卻還在害怕再次為他人付出太多,所以才讓這份羈絆被判定為不純粹?是不是她的自以為是,才害得這個好不容易才願意相信人類的貴公子,連說話的能力都被奪走?

懷裡的金毛犬抬起頭,用濕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巴,發出一聲細細的、帶著安慰意味的嗚咽。那眼神依舊清澈而全然依賴,卻再也無法像往常那樣,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對她說最喜歡聽夏了。沈聽夏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落在金色的毛髮上,迅速被吸收。她把額頭抵在犬隻的額頭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去面對他……」

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落下幾片葉子,落在兩人相依的影子上。便利商店的燈光從遠處巷口透來,捷運的聲音再次駛過,卻沒有為這個安靜的前院帶來任何暖意。屬於聽夏咖啡的夜,本該是沖一壺熱咖啡、聽著黑膠慢慢發呆的夜,此刻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與懷裡那團再也無法回應言語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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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沉默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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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查過後的清晨,溫州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細雨從半夜就開始落,沒有雷聲,也沒有風聲,只有雨點敲在日式老宅黑瓦上的碎響,一下一下,像指尖輕點著桌面。巷口的桂花樹被雨水洗得發亮,葉片上還凝著昨夜殘留的薄霜,遲遲沒有融化。便利商店門口的燈箱在灰白的天色裡顯得有些孤單,捷運從羅斯福路的方向駛過,悶悶的聲響被濕氣包裹住,傳到溫州街時已經變得很遠。

沈聽夏很早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真正睡著。

她抱著膝蓋坐在緣側上,身上還披著昨夜那件亞麻圍裙,圍裙下襬有一塊已經乾掉的咖啡漬,是昨晚從馬克杯裡濺出來的。廚房的燈亮了一整夜,手沖壺裡的水早就涼透,磨豆機裡殘留的粉末失去了香氣。她的視線落在前院的桂花樹下,那裡蜷著一團金色的身影。

奶茶整夜都趴在那裡。

牠沒有回到屋內那個鋪著珊瑚絨毛毯的角落,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鑽進她的被窩,用鼻尖去蹭她的手腕。牠只是把自己縮在桂花樹根旁邊,下巴擱在前腳上,耳朵緊貼著頭,深褐色的眼睛睜著,卻沒有焦點。沈聽夏半夜曾試著輕聲喊牠,牠抬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垂下,連平常那種聽到名字就會立刻搖尾的反應都沒有了。

「奶茶。」沈聽夏的聲音有些啞,她跪坐在木地板上,伸手想去碰牠的頭。指尖才剛觸到那柔軟的頸毛,金毛犬的身體就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躲開,也沒有主動湊近。牠的鼻頭是涼的,毛髮間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桂花香,混著雨後的泥土氣味,卻少了那份總是暖烘烘的太陽味道。沈聽夏輕輕揉著牠的耳朵,像過去每一次安撫那樣,用指腹順著絨毛的方向慢慢撫摸。「起來好不好?地上涼,我們進去吃早餐,我幫你煎了蛋,灑了一點你最喜歡的柴魚片。」

奶茶發出一聲很細的嗚咽,喉嚨裡滾動的聲音破碎而短促,像是有話想說,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牠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人聲,只有呼出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化成一小團白霧,隨即散去。沈聽夏的心像是被那團白霧也燙了一下,酸楚從胸口一路漫到眼眶。

她端來了平常餵食的瓷碗,裡面盛著溫熱的雞肉粥與切碎的水煮蛋,香氣在潮濕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溫柔。她把碗放在奶茶面前,蹲下身,聲音放得更輕。「吃一點,至少吃一點,你昨天晚餐就沒有吃。」

奶茶低下頭,嗅了嗅碗裡的食物,卻只是用鼻尖碰了一下,便又把頭轉開,重新擱回前腳上。牠的眼神落在沈聽夏的臉上,那裡面有依賴,有不安,還有一種近似歉意的情緒。牠想回應,卻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過去只要沈聽夏的絨光碰觸牠的胸口,那團金色的光點就會亮起來,耳朵就會冒出來,尾巴就會搖得像螺旋槳。可是現在,她的手放在牠的頭上,掌心傳來的溫度卻像落進了深井,沒有激起任何回響。

沈聽夏試著加大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硬塞進去。「乖,你是最棒的,你幫我選的豆子客人都說很香,你幫我顧店,幫我找貓,幫我讓這條巷子變熱鬧……」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哽住了,因為她發現懷裡的犬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被稱讚而亮起來。牠胸口的位置,那裡本該有絨光,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涼意,像結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單方面的誇獎與餵食,像是把溫水倒進結凍的湖面,根本無法融化底下的冰層。

巷弄那頭傳來腳步聲,伴隨著輪子輾過濕漉漉地面的聲響。陳文樵撐著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另一手提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著的方形物件,慢步走進前院。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針織背心,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細框眼鏡上沾著細細的雨珠。

「聽夏,早。」陳文樵收起傘,輕輕抖落傘面的雨水,目光先落在緣側上那隻無精打采的金毛犬身上,隨後才看向沈聽夏有些發白的臉色。「看起來,昨晚沒有睡好喔。」

沈聽夏勉強擠出一個笑,指節因為整夜緊抱而有些僵硬。「里長早,這麼早就出門。」

「年紀大了,睡得少,習慣清早去洗衣店跟老鄰居泡茶。」陳文樵把傘靠在廊柱邊,卻沒有急著坐下。他把手裡的防水布包裹放在木桌上,動作仔細地解開繩結。「本來想說晚一點再來,但想一想,還是現在就拿來給妳比較好。」

布包裡是一本厚厚的手札,外殼是深褐色的皮革,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面用鋼筆寫著溫州街風物記幾個字,字跡溫潤有力。紙張泛黃,卻被保存得很好,翻開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樟腦與紙墨混合的味道。

「這是妳祖父留下來的。」陳文樵把手札推到沈聽夏面前,語氣依舊慢條斯理,卻多了一分慎重。「以前他還在世的時候,我們幾個老鄰居常在桂花樹下泡茶聊天,他就喜歡拿這本冊子記錄。記錄什麼呢?記錄哪一年的桂花開得最早,哪一戶人家的小孩考上了大學,還有……」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樹下的奶茶。「還有一些,比較特別的客人。」

沈聽夏翻開手札,扉頁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祖父還很年輕,站在同一棵桂花樹下,腳邊趴著一隻毛色雪白的狗,狗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再往後翻,是祖父工整的筆跡,夾雜著手繪的插圖與剪報。某一頁上,用紅筆圈起了一段話,旁邊還畫了一顆小小的、發光的圓點。

「吾家桂花樹下,有靈來訪,非貓非犬,能聽人言。初以為是野物,後覺其能辨喜怒,善解人意。人予食,靈不喜;人予屋,靈不安。唯人示弱,曰我需汝,靈則光盛,足以化形,與人共飲。此謂心契,非施予,乃相依也。」沈聽夏低聲念出來,手指撫過那行已經有些暈開的墨跡。下一頁還有一行較小的註記,是祖父晚年補上的。「戒之,勿以同情飼之,勿以可憐留之。守護靈不為憐憫而來,為需要而留。若只給不求,絨光必寒。」

陳文樵端起沈聽夏順手為他倒的熱茶,吹開表面的熱氣,慢慢說道。「妳祖父常說,這條巷子能留住人,不是因為房子舊、租金便宜,是因為這裡的人會互相麻煩。誰家的水管漏水,會去敲隔壁的門;誰家的孩子要考試,整條巷子都會幫忙加油。我們這一代人啊,台灣俚語有一句話,叫做互相欠,才會長久。一直給,卻不讓人還,人情就會變重,變成壓力。妳祖父當年也是這樣學會的,他一開始也只是看那隻白狗可憐,給牠東西吃,給牠地方睡,結果那隻狗越來越沒精神,後來他才懂,狗要的不是一個碗,是牠以為自己是這個家需要的一份子。」

雨點敲在屋瓦上的聲音變得更密一些,廚房裡殘留的咖啡香已經完全散去,只剩下雨後的青草味與濕木頭的氣味。奶茶似乎聽見了陳文樵的話,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望向沈聽夏,喉嚨裡又滾出一聲嗚咽,這一次的聲音裡帶著更明顯的委屈。

沈聽夏抱緊手札,指尖陷進皮革的紋理裡。她想起自己這陣子以來的所有舉動。給奶茶買最貴的飼料,給牠最柔軟的毛毯,給牠手沖咖啡的特調鮮奶,甚至在赫爾曼面前大聲說牠是家人,卻從來沒有真正對牠說過一句我需要你。她總是說我來就好、你去玩吧、別添麻煩,把所有的付出都包裝成理所當然的照顧,實則是在牆的另一邊,隔絕了自己可能再次被依賴、再次燃燒殆盡的恐懼。她害怕重蹈在信義區名店時的覆轍,害怕一旦承認自己需要這個吵鬧、黏人、會把圍裙當成玩具叼走的貴公子,就會再次失去那份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安靜與掌控感。

「我……」沈聽夏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把手札抱在胸前,看向桂花樹下的奶茶,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手札泛黃的紙頁上。「我以為只要對牠好,給牠全部,就夠了。我以為只要我一直給,牠就會好起來。可是我從來沒有問過牠,也沒有告訴牠……其實我很怕一個人顧這間店,很怕下午沒有人幫我試豆子,很怕晚上關門後整間屋子只剩下磨豆機的聲音。我怕說出來會變成負擔,所以假裝我什麼都能自己來。」

陳文樵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輕點頭,像巷口那棵老榕樹一樣,只是提供一個可以倚靠的陰影。

趴在樹下的金毛犬慢慢站了起來。牠的動作有些遲緩,四肢因為久趴而有些僵硬,卻還是一步一步,踩過濕漉漉的木地板與落下的桂花瓣,走到沈聽夏的腳邊。牠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來,只是用頭輕輕頂了一下她的膝蓋,然後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面上,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裡面映著她落淚的臉。牠的尾巴沒有用力搖晃,只是極輕、極輕地掃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沈聽夏放下手札,雙手捧住那顆毛茸茸的頭,把額頭抵上去。犬隻的毛髮被雨氣沾得有些潮濕,卻依然柔軟,呼吸的熱氣拂在她的臉頰上,帶著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她的眼淚落在金色的毛髮裡,聲音破碎卻清晰。

「對不起,是我把你關在外面了。」她哽咽著,指尖埋進牠的頸毛,像是要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自責與思念都揉進去。「我不要你只是被我收留,我需要你,奶茶,我真的好需要你留下來。沒有你的話,這間咖啡店、這棵桂花樹、這條巷子,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雨還在下,卻像是變得溫柔了一些。陳文樵悄悄起身,把傘重新撐開,對著沈聽夏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雨幕裡,把前院的安靜留給了一人一犬。桂花樹的葉片輕輕晃動,一滴雨珠從葉尖滴落,正好落在奶茶微涼的鼻頭上,牠眨了眨眼,喉嚨裡發出的嗚咽聲,竟比先前多了一絲細微的、帶著光的顫動,像是冰層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回應這份遲來卻真切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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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無咖啡因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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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還沒停,溫州街的瓦片被洗得深黑,雨水順著屋簷的銅溝一滴一滴落在前院的水泥地上,濺起細細的圓印。桂花樹的葉片上積著薄薄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顫動,落下幾點涼意。捷運從羅斯福路那頭駛過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便利商店的燈箱在灰白的天色裡亮著,巷弄裡沒有什麼人,只有洗衣店的鐵門半開著,傳出烘衣機運轉的溫熱聲響。

沈聽夏在廚房裡站了很久,手裡握著那本祖父的手札,紙頁被她的指尖壓出一道淺淺的折痕。她沒有開店門口的手寫黑板,也沒有把今日營業的木牌翻成正面,吧台上的磨豆機安靜地立著,旁邊的電子秤上還殘留著昨日的粉末。她的目光落在前院緣側,那裡趴著一團金色的身影,毛髮被雨氣沾得有些暗沉,卻還是蓬鬆的。

奶茶一整夜都沒有進屋。牠把自己縮在桂花樹根旁的木棧道邊緣,下巴擱在前腳上,耳朵貼得平平的,深褐色的眼睛半睜著,看著緣側上的那個身影。沈聽夏輕聲喊牠,牠才抬起頭,尾巴極輕地掃了一下濕漉漉的木板,喉嚨裡滾出一聲細微又破碎的嗚咽,像是有話想說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自從被赫爾曼凍結絨光之後,牠就一直維持著犬形,連平常最愛的柴魚片與溫熱雞肉粥都只嗅一嗅便轉開頭,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冰包住了。

沈聽夏把手札合上,放進圍裙的口袋裡,轉身打開了廚房最下層的抽屜。那裡放著她前幾天在青田街的烘焙材料行特別訂的東西,一包來自南投的有機燕麥奶,一小罐去年秋天親手採收後用糖漬起來的桂花蜜,還有一袋經過特殊處理、去除了絕大部分咖啡因的水洗豆。那是她在市集結束後,趁著夜深時在網路上反覆比對資料,透過熟悉的生豆商才輾轉找到的豆子。她記得許知言說過,守護靈的絨光對情緒與物質都極為敏感,而艾德里安對咖啡因的反應更是像酒精那樣直接,喝一口常規的手沖就會臉頰發燙、耳朵冒出、把心裡的話全倒出來。既然如此,她想,為他做一杯不會讓他醉、不會讓他失控,卻能完整承載她心意的咖啡。

水壺裡的水被加熱到九十二度,沈聽夏把濾杯放在手沖架上,鋪上雪白的濾紙,用熱水細細繞圈潤濕。熱氣升起,混合著木造老宅淡淡的檜木香。她把豆子倒進磨豆機,手動的磨豆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節奏比平常慢一些。她沒有像以往那樣計算著粉水比與悶蒸時間來追求風味的精準,而是把這幾天的思念、擔心與那些說不出口的喜歡,全都放進了每一個動作裡。

她想起自己為什麼會賣掉信義區那間排隊名店。那時候她每天清晨四點起床備料,晚上十一點還在回覆客人的訊息,把所有客人的喜好、所有員工的排班、所有廠商的帳務都扛在自己身上。她以為只要一直給、一直撐,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直到有一天,她站在吧台內,看著沖煮壺裡升起的蒸氣,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香氣還在,手卻在抖。那種燃燒殆盡的空洞感讓她害怕,她才毅然把店頂讓出去,搬回溫州街,只想每週開三天,過一種不需要依賴誰、也不需要被誰依賴的安靜生活。她把這種安靜當成保護殼,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把真正需要她、也讓她需要的存在推到了牆外。

燕麥奶在小鋼杯裡被蒸氣打出細緻的奶泡,桂花蜜在熱水中化開,散出溫潤甜美的香氣。沈聽夏把沖煮好的無咖啡因咖啡液緩緩倒入燕麥奶中,兩種液體交融的瞬間,香氣變得柔和而厚實,沒有淺焙豆常見的明亮酸質,反而像一碗溫熱的甜湯,帶著桂花的清雅與燕麥的穀物感。她拿起拉花鋼杯,手腕輕輕晃動,奶泡在深褐色的液面上流動,本該只是練習用的基礎愛心圖樣,卻在收尾時自然地漾開了一個圓潤的光點,光點周圍有細細的絨毛狀紋理,像是一團被風吹散又重新聚起的金色光絨。

那不是她刻意拉出來的圖案。絨光形狀的拉花在杯中微微發亮,即使在陰雨的廚房燈光下,也映出一點溫暖的金色。沈聽夏盯著那個圖樣,眼眶忽然有些熱。她端起這杯特別的桂花燕麥手沖,赤著腳踩過微涼的木地板,一步一步走到緣側,蹲在了奶茶的面前。

金毛犬抬起頭,鼻尖動了動,嗅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氣。沒有強烈的咖啡苦香,只有淡淡的桂花甜與奶香,卻讓牠的耳朵動了一下。牠看著沈聽夏的眼睛,那裡面有整夜未眠的血絲,也有某種終於下定決心的柔軟。

「奶茶,先說好,這杯沒有咖啡因,喝了不會頭暈,也不會讓你亂說話。」沈聽夏把杯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木盤上,聲音很輕,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帶著笑意掩飾,而是帶著一點顫抖。她伸手揉了揉牠的頭頂,指尖順著柔軟的金色毛髮慢慢梳理。「我有話想跟你說,很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

她把額頭輕輕抵在牠的額頭上,犬隻的鼻頭涼涼的,呼吸的熱氣拂在她的臉頰上。雨點敲在屋瓦上的聲音變得清晰,像是一層柔軟的白噪音,把巷弄與外界隔開,只剩下這個小小的屋簷下。

「我賣掉信義區的店,不是因為不喜歡咖啡了,是因為我很怕。」沈聽夏的聲音悶在牠的毛髮裡,帶著鼻音。「我怕自己又像以前那樣,為了被需要而把自己燒光。每天回覆訊息、記住每個客人的名字、幫每個人解決問題,聽起來很厲害,其實我只是害怕如果我不一直給,就會被覺得不重要。所以我搬回來,告訴自己只要一個人就好,準時開門、準時關門,不要跟任何人牽扯太深,就不會再受傷。」

奶茶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這次的聲音比清晨時更長一些,牠試圖用頭去蹭她的手,卻因為絨光凍結的緣故,動作有些遲緩。沈聽夏把臉埋得更深,眼淚滴進牠頸間的毛髮裡,溫熱地暈開。

「可是你來了之後,我發現我很沒用。」她笑了一下,眼淚卻掉得更兇。「你會幫我試豆子,會用鼻子告訴我哪一包豆子比較香,會在門口幫我招呼客人,會把客人掉在椅子下的悠遊卡叼回來。你把我的退休計畫搞得一團亂,拆了坐墊,弄倒了掃把,還把我的圍裙當成玩具叼著滿院子跑。我嘴上一直嫌你麻煩,可是關店之後,我會一直等你跑回來趴在我腳邊,才覺得這間屋子是暖的。」

她抬起頭,雙手捧住那顆毛茸茸的大頭,直視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我不是可憐你才收留你,也不是因為你可愛才讓你住下來。我需要你,艾德里安。我需要你早上用鼻尖把我叫醒,需要你幫我顧店,需要你讓這條巷子變得吵鬧一點。我喜歡你這個吵鬧又黏人的貴公子,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如果明天你不在,我的咖啡會變得很难喝。」

前院的木門外,其實站著兩個人。林芷安穿著復古襯衫與寬褲,抱著托特包貼在門柱邊,霧灰色的短髮被雨氣沾得微濕,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已經紅了一圈。她一手捂著嘴,一手緊緊抓著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是最早知曉守護靈與同居秘密的人,也是最擔心沈聽夏又把自己關起來的人,此刻只是安靜地守在那裡,像是一個不願打擾儀式的守門人。

另一側的窗外,許知言撐著一把透明的傘,伞面凝著細細的水珠。她沒有穿白袍,而是穿著那件常穿的丹寧外套,胸前掛著那台老底片相機。她透過觀景窗看著緣側上的一人一犬,手指輕輕按下快門,喀嚓一聲,底片轉動,記錄下沈聽夏把杯子推向金毛犬、眼淚與拉花上的絨光同時發亮的瞬間。她冷靜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卻比平常柔和許多,像是終於確認了自己長久以來對巷弄靈性波動的猜測,也為這份純粹的羈絆感到欣喜。

奶茶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那杯溫熱的桂花燕麥手沖。液體沒有咖啡的苦澀與刺激,只有溫潤的甜與淡淡的花香,順著舌尖滑入喉嚨。溫熱的液體像是帶著沈聽夏掌心的溫度,一路暖進胸口那片被冰封已久的地方。牠原本沉寂的胸口,竟極輕微地亮起了一點,像是螢火蟲在深夜裡初次閃爍,金色的光點從心口的位置慢慢暈開,順著毛髮的紋理向外擴散。

牠的尾巴先動了。原本無力垂在木板上的大尾巴,極慢、極慢地抬起,然後輕輕搖了一下,又一下。接著是耳朵,緊貼著頭的耳朵微微立起,抖了一下,頭頂竟冒出一小撮比毛髮更亮的金色絨毛,像是久旱後探出的新芽。牠的喉嚨滾動,發出不再是破碎嗚咽的聲音,而是帶著濃濃哭腔、含糊卻清晰的人聲。

「聽夏……」

那一聲呼喚很輕,卻讓雨聲都像停了一拍。艾德里安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從很深的冰層底下掙扎著浮上來,帶著委屈、思念與終於被需要的狂喜。他的犬形身體微微發亮,絨光雖然還未完全融化,卻已經不再是徹底的沉寂,金色的光點在雨後的微光裡,如同被重新點亮的燈火。

沈聽夏愣住了,隨即把他整顆頭都抱進懷裡,放聲哭了出來,卻又帶著笑。林芷安在門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許知言的快門再次按下,記錄下那一瞬間,絨光與淚光同時在桂花樹下亮起的溫柔。雨還在下,卻像是為這個久違的回應而變得溫柔,巷弄的空氣裡,桂花燕麥的香氣與雨後的泥土味交織在一起,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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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伊莎貝拉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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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午後一點多停的。

雲層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推開,溫州街的瓦片還濕著,巷弄裡的積水映著天光,騎樓下的機車座墊上殘留著細細的水珠。桂花樹的枝葉被雨洗過,顏色變得更深,風一吹,葉尖的水滴便落在木棧道上,發出滴答一聲。捷運從遠處駛過的聲音變得清晰,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機正在蒸氣運轉,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洗衣店的烘衣機依舊溫熱地嗡鳴著,整條巷子從早晨的灰白慢慢透出一點午後的柔金色。

聽夏咖啡的前院緣側,那杯桂花燕麥手沖還放在小木盤上,拉花上的金色絨光已經淡去,只剩下奶泡表面細細的紋理。沈聽夏還坐在木地板上,亞麻圍裙皺巴巴地堆在膝頭,她把整團金色的毛茸茸抱在懷裡,臉頰貼著牠的頭頂,鼻尖還紅紅的。

奶茶,或者說艾德里安,整個人蜷在她懷裡,下巴擱在她肩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板。他剛剛才勉強從喉嚨裡擠出那一聲聽夏,聲音都還沙啞著,絨光只在胸口亮起一小團,像螢火蟲初醒,頭頂那撮冒出的金色絨毛軟軟地翹著。他的鼻尖嗅著她圍裙上的咖啡與桂花香,耳朵貼平又忍不住抖一下,顯然還在為自己突然能說話而感到不好意思,卻又捨不得離開這個懷抱。

「好了,耳朵又跑出來了。」沈聽夏伸手揉了揉他頭頂那撮不受控制的軟毛,聲音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是笑著的,「不是說好這杯沒有咖啡因,不會醉嗎,怎麼還是冒耳朵。」

「不是醉……」艾德里安把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犬形的含糊與人形的羞赧交雜,「是聽夏說需要我,絨光自己動的,我控制不住。」他碧色的眼睛抬起來,明明還是金毛犬的圓臉,卻硬是做出貴公子想保持優雅卻完全藏不住喜悅的表情,尾巴搖得地板輕輕作響。

木門外,林芷安已經把臉上的淚痕抹掉,許知言也收起了底片相機,兩人對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沒有走進前院。林芷安朝沈聽夏比了一個等一下傳訊息的手勢,許知言則輕輕點頭,指了指相機,意思是底片會洗好送來。她們都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應該留給緣側上的一人一犬,巷弄的溫柔有時候就是懂得什麼時候不打擾。

就在兩人轉身準備離開時,巷口那條僅容機車經過的後院小徑,卻站著一個人。

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傘面還凝著未乾的雨珠,鉑金色的長捲髮被雨後的光線染成淺蜜色,駝色大衣的下襬微濕,絲質洋裝的裙角貼著小腿。她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站在桂花樹的影子外,琥珀色的眼眸望著緣側上的那一幕,指尖緊緊握著傘柄。

是伊莎貝拉・羅森。

沈聽夏先發現了她。她抱著奶茶坐直身子,下意識把圍裙拉好,輕輕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背,示意他先待著。艾德里安從她懷裡抬頭,嗅到空氣裡那股熟悉的鈴蘭香氣,身體微妙地繃緊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頭頂的絨毛又抖了一下。鈴蘭的味道與桂花燕麥的溫潤完全不同,清冷而帶著一點審視的銳利,上一次在咖啡店裡,這股香氣曾經凍得絨光發顫。

「伊莎貝拉小姐。」沈聽夏站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聲音已經恢復平日的沉穩,卻沒有距離感,「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剛好多煮了一杯燕麥奶。」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沈聽夏手邊那杯已經涼掉一半的手沖上,又落在她懷裡那隻明明被凍結卻因為一句需要而微微發亮的金毛犬身上。她的唇瓣抿得很緊,原本完美無瑕的妝容在雨氣裡顯得有些蒼白,那份自幼被教養出來的優雅與驕傲,此刻像是被雨水浸濕的絲絨,皺了起來。

「我本來是來確認的。」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常輕,也比平常顫,「確認赫爾曼長老的凍結是否確實,確認試煉是否已經失敗,我就可以……就可以帶他回去交差。」她把傘收起,靠在紅磚矮牆邊,駝色大衣下的肩膀微微起伏,「羅森家族的嫡女不該失敗,更不該輸給一個人類的咖啡店。我從小就被告知,只要我夠完美,夠會用香氣安撫絨光,夠會追蹤與審查,婚約就會是我的,家族就會以我為榮。」

巷弄裡很安靜,只有洗衣店阿姨在門口晾衣服的窸窣聲。沈聽夏沒有打斷她,只是把小木盤上的杯子端起來,重新注入熱水溫杯,又往小鋼杯裡倒入新的燕麥奶。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沖煮給一位初次來店裡卻渾身緊繃的客人。

伊莎貝拉看著她的手,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敵意,只有很深的疲憊。「可是我站在那裡,看著妳把頭抵著他,哭著說妳需要他。我才發現,我一點都不想贏。」她的琥珀色眼眸抬起來,直直望向沈聽夏,「我追來台北,不是因為我多愛艾德里安。我甚至沒有真正跟他相處過,婚約只是大人們的決定。我只是害怕,如果我連這個都抓不住,大家就會發現,羅森家的女兒除了會調香、會用鈴蘭凍住別人的絨光,什麼都不會。我害怕被比較,害怕被說成失敗品,所以我才緊緊抓著那個頭銜,好像那樣就能證明我被需要。」

她說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精緻的指甲泛白。艾德里安從沈聽夏腳邊抬頭,看著這位自小相識的未婚妻,眼裡沒有抗拒,只有犬類特有的純粹困惑與一點點心疼。他輕輕嗚了一聲,像是在問妳還好嗎。

「我其實很討厭自己的能力。」伊莎貝拉的聲音低下去,「用香氣去干擾、去凍結、去讓別的守護靈說不出話,那不是治癒,那是控制。我喜歡香氣原本是因為它能讓人想起被擁抱的感覺,像祖母烤餅乾時的奶香,像雨後青草的味道。但家族只教我怎麼用鈴蘭讓絨光安靜,怎麼讓試煉者聽話。我好羨慕妳,沈小姐,妳的咖啡不用控制誰,只是把心意放進去,就有人願意回應。」

沈聽夏把新的一杯桂花燕麥手沖推到她面前。這一杯是現沖的,熱氣裊裊,燕麥奶的奶泡上沒有拉花,只有自然浮起的綿密泡沫,桂花蜜的香氣柔柔地散開,沒有咖啡因的刺激,只有穀物與花香的安穩。

「我以前也以為,被需要就是要一直給。」沈聽夏在她對面坐下,盤腿坐在緣側上,語氣溫和得像在跟鄰居聊天,「開店的時候,我每天記住客人的名字、口味、連他們今天心情好不好都要照顧到,好像那樣才叫專業。後來我累到連咖啡的味道都嘗不出來,才逃回溫州街,想說一個人就好,關起門就沒事了。結果是奶茶把門撞開的。」她低頭笑了笑,揉了揉艾德里安的耳朵,「原來被需要不是單方面的付出,是兩個人都敢說我需要你,對吧?」

伊莎貝拉捧起那杯溫熱的燕麥手沖,指尖被杯壁暖得發燙。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抗拒人類的食物,卻在聞到桂花香的瞬間,眼眶忽然熱了。那是一種沒有審查、沒有評價,只是單純被遞上一杯熱飲的感覺。

她喝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喉嚨裡的緊繃竟鬆了一些。她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決心,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裡裝著淡金色的粉末,在光線下微微發亮,與艾德里安胸口那團微光很相似,卻帶著一點冰霜的質感。

「這是赫爾曼長老的凍結絨光的餘燼,我偷偷留下來的。」她把瓶子放在木盤旁,聲音壓得很低,「家族讓我監視,也讓我學習凍結的術式。長老的凍結不是永久的,它最怕的不是對抗,是共鳴。守護靈的戒律說必須透過被需要來修行,所以凍結的條件是讓他覺得自己不被需要,才會潰散。但反過來,只要在最強的媒介下,讓人類主動說出需要,而不是同情或可憐,羈絆就會自己衝破冰層。」

艾德里安的耳朵立了起來,沈聽夏也抬頭看她。

「最強的媒介是雨後的月光。」伊莎貝拉繼續說,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愧疚,也有釋然,「雨會洗淨雜質,月光會放大心契。明天就是中秋,前一晚的月色已經很足了。如果明天晚上月光能照進這個前院,妳再像今天這樣,不是因為他可憐、不是因為他倒在騎樓下,而是真心地、像剛剛那樣告訴他,妳需要他留下來,需要他陪妳顧店、陪妳生活,他的絨光就會自己融化。赫爾曼長老的冰,只能凍住單向的依賴,凍不住雙向的選擇。」

她把話說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靠在桂花樹的枝幹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副完美的面具終於碎裂,露出底下那個才二十三歲、也會害怕、也想被真正看見的女孩。

沈聽夏看著她,沒有追問她為什麼要背叛家族的指令,也沒有說謝謝。她只是把另一杯已經涼掉的手沖倒掉,重新為伊莎貝拉又溫了一次杯,輕聲說:「那明天晚上,妳要不要也來?前院的長椅很大,月光好的時候,桂花香會特別濃。」

伊莎貝拉愣住,隨即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砸進燕麥奶的泡沫裡。她用手背胡亂抹去,卻越抹越多,最後乾脆把臉埋在溫熱的杯口,肩膀輕輕顫抖。不是優雅的啜泣,是像終於不用再完美的、放鬆的哭。

「我可以嗎?」她哽咽著問,「我剛剛還想搶走他。」

「妳沒有搶走啊。」沈聽夏把面紙盒推過去,又順手把艾德里安抱起來一點,讓他的大尾巴能掃到伊莎貝拉的腳邊,「而且奶茶自己會選。他剛剛選了要回應我,明天也會自己選要不要留下。妳也是,妳可以選妳想做的事,不是家族要妳做的事。」

艾德里安似乎聽懂了,他從沈聽夏懷裡探出頭,伸出舌頭輕輕碰了一下伊莎貝拉垂在地上的指尖。那個碰觸很輕,沒有鈴蘭的刺,也沒有審查的冷,只是一個同為守護靈的、笨拙的安慰。伊莎貝拉破涕為笑,指尖回碰了一下他濕潤的鼻頭。

風從巷弄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前院的木門半開著,門外的手寫小黑板還空著,明天或許會寫上中秋賞月的邀請。雨後的台北午後,天光溫柔,咖啡的熱氣與兩個女人在緣側上的對話,慢慢在木造老宅裡暈開,像是一杯終於沖對了溫度的手沖,不燙口,卻足夠暖心。

許知言在巷口收起相機的聲音很輕,林芷安傳來的訊息在沈聽夏的手機裡震動了一下,寫著:我買了芋頭大福,晚點送過去,幫我留個位子看月亮。沈聽夏沒有立刻回覆,只是抱著懷裡那團金色,與對面捧著燕麥奶的鉑金女孩相視一笑。明天的月光還沒來,但今晚的和解,已經讓凍結的冰層,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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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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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溫州街的霧還沒有散乾淨。

雨後的夜裡月亮很亮,亮到把紅磚矮牆的影子都切得清清楚楚,但天一亮,雲又悄悄聚了回來,像一層薄紗蓋在巷子上。木造老宅的屋瓦還殘留著昨晚的濕氣,桂花樹的葉尖不時滴下一滴水,落在緣側的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嗒一聲。前院那塊手寫小黑板昨晚被沈聽夏擦乾淨了,什麼也沒寫,只留下一點粉筆灰的痕跡。

沈聽夏比平常更早起。亞麻圍裙繫在腰間,頭髮隨意挽起,她在吧台後面整理手沖的器具,磨豆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老宅裡顯得特別清楚。奶茶趴在她腳邊,蓬鬆的金色毛髮比前幾天有光澤一些,胸口那團絨光雖然還是微弱,卻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完全黯淡。牠的耳朵偶爾會動一下,鼻尖嗅著空氣裡的咖啡粉香氣,尾巴輕輕掃著地板。

「今天用中淺焙的衣索比亞,桂花蜜再少一點。」沈聽夏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腳邊的金毛聽。她把熱水壺提起,水流細細地繞圈,咖啡粉慢慢鼓起,香氣一點一點漫開。奶茶抬起頭,碧色的眼睛望著她,喉嚨裡發出很輕的嗚聲,像是想回應,卻還是犬形的聲音,昨晚那句短暫的聽夏之後,絨光又沉了下去,沒能維持住完整的語句。沈聽夏彎腰摸了摸牠的頭頂,牠的耳朵立刻就軟了下來,乖乖蹭著她的手心。

門鈴在七點十分的時候響了,不是平常那種被風吹開的輕響,是被用力推開的聲音。

林芷安衝進來,霧灰色短髮有些亂,圓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睡沒飽卻異常清醒的眼睛,手裡緊緊抓著手機,帆布托特包還掛在肩頭,顯然是剛從日日有光跑過來,連書店的鐵捲門都還沒拉開。

「聽夏,妳看這個。」她把手機直接塞到吧台上,螢幕亮著,是一個在地社團的貼文,下方留言已經累積上百則。標題寫著溫州街老宅結構安全堪慮,都更說明會後續追蹤,內文貼了幾張模糊的照片,是聽夏咖啡老宅的屋頂與後院巷弄的側牆,文字寫得聳動,說木造平房年久失修,恐有倒塌風險,影響公共安全,若不配合都更,整條巷弄房價與居住品質都會被拖累。

「凌晨四點發的,現在已經被轉到三個里民群組了。」林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火氣,「留言有人說早該拆了重蓋,還有人說妳為了自己開店的情懷,害整條街不能更新。下面還有人貼法條,說什麼可以向市府檢舉,要求安檢。」

沈聽夏的手還停在濾杯上方,熱水停在半空,咖啡液滴落的速度慢了下來。她的眼神沒有立刻變化,只是慢慢把水壺放回底座,垂下眼看著手機螢幕上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被用紅色箭頭標示裂縫。那張照片的角度很刻意,後院那條僅容機車經過的巷弄,平常最安靜的地方,被拍得像危樓的通道。

奶茶似乎感覺到她的情緒,站了起來,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氣,然後對著門口的方向發出低低的吠聲,毛髮微微豎起。

門口的腳步聲就在這個時候到了。

趙允誠穿著合身的深藍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那種在信義區開會時最常用的斯文笑容。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建商背心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兩人站在前院的桂花樹下,沒有直接走上緣側,保持著一種客氣卻公事公辦的距離。

「聽夏,早。」趙允誠開口,語氣溫和,像是在咖啡店裡點單那樣自然,「抱歉這麼早來打擾。有些文件想讓妳親自過目,比較正式,就不傳訊息了。」

他把文件袋遞過來,林芷安搶先一步接住,抽出裡面的紙張。最上面是一份影印的檢舉函副本,收件單位是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檢舉事由寫著建築物結構安全疑慮,申請現場勘查。下方還有一份建商發出的存證信函,提到若經勘查確認有安全疑慮,將依法要求限期改善,否則將協調台電與自來水處進行斷水斷電的公共安全處置,建議屋主儘早參與都市更新整合,以保障權益。

林芷安把紙張翻得嘩嘩作響,臉色越來越難看。「趙允誠,你來真的?用這種方式逼她?」

「芷安,妳誤會了。」趙允誠攤開手,笑容不變,「我不是檢舉人,建商那邊是依法行事。這條巷子的老宅屋齡都超過七十年了,木造結構在法規上本來就比較敏感。與其等到市府主動來查,不如我們先整合,房價也能漂亮一點,妳們書店跟咖啡店到時候在新的文創園區裡,還能有更好的位置,我這是幫大家找一條比較不痛的路。」

他的目光轉向沈聽夏,語氣放得更軟,帶了一點舊識的口吻。「聽夏,我知道妳對祖父的房子有感情,但感情不能當結構技師的簽證。妳這間店每週只開三天,貸款跟稅金壓力不小吧?上次我提的收購價,這週還是有效,建商願意一次付清,讓妳沒有後顧之憂。妳賣掉信義區的店已經很辛苦了,別讓這間老宅再把妳困住。」

沈聽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圍裙的帶子拉緊,指尖因為握得太用力而泛白。那些話每一句都踩在她最不安的地方,貸款、法規、鄰居的眼光,還有那個她一直想逃避的選擇題,究竟這間房子是她的避風港,還是她的負擔。腳邊的奶茶用頭輕輕頂了一下她的小腿,喉嚨裡發出嗚咽,像是在提醒她自己還在。

就在氣氛繃緊的時候,後院那條小巷傳來腳步聲,陳文樵慢慢走了過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與針織背心,手裡提著保溫杯,身形清瘦卻走得很穩。身為里長,他顯然已經在巷子口聽了一會兒,臉上還是那副笑咪咪的樣子,沒有急著插話。

「允誠啊,這麼早。」陳文樵先對趙允誠點了點頭,又轉向沈聽夏與林芷安,目光落在那份檢舉函上,「我剛剛也接到里民的電話,有兩位長輩很緊張,問我是不是房子真的會倒。我已經跟他們說,木造房子只要保養得當,住一百年也沒問題,但大家被網路上的文章嚇到了,難免會慌。」

趙允誠立刻接話,「里長說的是,所以我們才需要專業鑑定嘛。鑑定若沒問題,對聽夏也是保障。」

陳文樵沒有直接反駁,他把保溫杯放在緣側的矮桌上,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用塑膠套保護著的資料夾。「我這裡剛好有些東西,本來是想等中秋過後再給聽夏的。妳祖父當年保存下來的日治時期街區圖,還有這棟木造平房當初的建築許可謄本,連同當年這一帶被列為高等官舍的文史紀錄,都在這裡。溫州街與青田街這一帶,市政府文化局其實兩年前就做過文資普查,只是還沒正式公告。這些資料若送審,申請文化資產身分是有機會的。」

他把謄本攤開,泛黃的紙張上印著昭和年間的印章與手寫的地址,屋舍的結構圖畫得極為細緻,連桂花樹的位置都有標註。「老房子不是危樓,是歷史。只是這些話,要讓市府聽見,需要更多人一起說。」

話音剛落,巷口又出現一個身影。許知言穿著白袍,外面套著丹寧外套,手裡抱著一個用布包起來的相框,長直髮被晨風吹得有些散。她顯然是從心巷動物醫院直接過來,白袍口袋裡還插著聽診器。

「我聽到洗衣店阿姨在說檢舉的事。」她的聲音一向冷靜,此刻卻多了一分急切,「所以把這個帶來了。」

她把布掀開,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同一個角度的聽夏咖啡老宅,卻是在不同的季節。春天時前院的桂花樹剛發芽,夏天的午後有學生坐在長椅上看書,秋天的夜裡木門透出暖黃的燈光,冬天則是老榕樹下的積霧。每一張照片的角落,都標註著拍攝日期,整整橫跨了一年。「這是我從去年冬天開始,用底片相機在巷弄裡拍的,本來想做成小展覽,現在剛好可以放在日日有光的二樓。」許知言看向沈聽夏,語氣難得放柔,「照片會說話,這條巷子不是只有房價,還有生活。里長的文史資料加上這些影像,我們可以發起連署,線上與紙本一起,讓市府知道這裡有人想守護它。」

林芷安立刻接過話,像是終於找到可以使力的地方,眼睛都亮了起來。「對,我馬上發線上連署,標題就叫守住溫州街的桂花香,實體連署就放在咖啡店跟書店門口,還有洗衣店跟早餐店,我去拜託阿姨們幫忙。許醫師的照片展就當作連署的起點,今晚先在社群網路預告,明天開始展。」她轉頭看向沈聽夏,伸手握住好友微涼的手,「聽夏,這次不是妳一個人的事了,整條巷子都是妳的後盾。」

趙允誠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著緣側上並肩站著的幾個人,陳文樵的謄本、許知言的相框、林芷安已經打開的手機連署頁面,還有沈聽夏腳邊那隻雖然無法言語卻一步也不肯離開的金毛犬。他身後的建商代表低聲提醒他時間,他輕輕點頭,重新看向沈聽夏。

「聽夏,我給妳三天時間考慮。」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業務式的俐落,卻不再偽裝溫柔,「安檢的公文最快三天後就會排程,到時候若判定需要改善而妳沒有處理,斷水斷電的程序就會啟動。與其到時候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做個對自己好的決定。我還是希望妳能想清楚,情懷很好,但現實很重。」

他把名片放在矮桌上,轉身離開,皮鞋踩在濕潤的紅磚上,聲音清晰。建商代表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留下那份檢舉函還在風中微微翻動。

風把桂花香吹散了一些,前院忽然變得很安靜。洗衣店的烘衣機還在嗡鳴,早餐店的鐵板聲卻好像遠了一點。沈聽夏站在吧台後面,看著桌上的文件、泛黃的謄本、相框裡一年四季的老宅,還有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留言通知。她的肩膀很緊,像是背著很多東西,獨自在信義區燃燒殆盡的記憶、對安靜生活的渴望、對奶茶無法開口說話的自責,全部混在一起。

奶茶用鼻尖拱開她的手,把頭塞進她掌心,喉嚨裡發出很輕的、依賴的哼聲。牠的絨光在胸口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是回應她的不安。沈聽夏低頭看著牠碧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催促,只有純粹的信任,就像雨夜裡倒在騎樓下時那樣,什麼都沒有,卻願意把全部交給她。

她忽然覺得,不能再逃了。賣掉信義區的店是逃,回到老宅關起門每週只開三天也是逃,把需要說成麻煩,把依賴說成負擔,都是她築起的牆。但這條巷子、這棵桂花樹、這間會漏風卻會在冬夜裡特別溫暖的木造房子,還有她身邊這些願意為她拿出謄本、照片與連署的人,以及腳邊這隻因為她一句話就能讓絨光亮起的守護靈,都是她真心想要留住的家。

沈聽夏抬起頭,看向陳文樵、許知言與林芷安,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

「里長,許醫師,芷安。」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賣了。這間老宅我不賣,店也不關。我想守住這裡,不只是為了我祖父,也是為了奶茶,為了這條巷子。我以前總覺得一個人安靜就好,現在我發現,我很需要大家,也需要這個家被需要。」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淚,反而像是終於把胸口的石頭放下。林芷安立刻用力點頭,眼裡有光,許知言把相框抱得更緊,陳文樵則是笑著點了點頭,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像是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沈聽夏彎腰把奶茶抱起來,讓牠的頭靠在自己肩頭,輕聲對牠說,「等月光來,我們一起讓絨光亮起來,好不好?在那之前,我會先把家守好。」奶茶的尾巴重重地搖了一下,耳朵貼在她頸邊,雖然還是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卻用力地蹭了蹭她,像是答應。

小黑板還空著,但沈聽夏已經在心裡想好要寫什麼字。巷弄的晨光慢慢變亮,捷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便利商店的門鈴又響了一次。趙允誠的最後通牒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門前,但前院裡的幾個人已經開始分工,林芷安打開筆記型電腦,許知言聯絡沖洗店加洗照片,陳文樵拿出里民名冊準備逐戶說明。戰鬥不是用吼叫開始的,是用一杯重新沖好的咖啡、一張泛黃的謄本與一疊連署書開始的。

而那封檢舉函的期限,正隨著雲層後若隱若現的月光,一分一秒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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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雨後月光的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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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的溫州街,雨是真的停了。

連續三日的陰雨把整條巷弄洗得發亮,紅磚矮牆上的青苔顏色變深,洗得乾淨的屋瓦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傍晚時分雲層終於散開,一輪飽滿的秋月緩緩爬上屋脊,月光像水一樣漫過桂花樹的枝葉,穿過木造老宅的緣側,灑在前院那塊被林芷安重新粉刷過的小黑板上。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晚月光見證,請留下來幾個字,字跡有些歪斜,卻是林芷安拉著洗衣店阿姨和早餐店老闆一起寫的,旁邊還畫了一隻耳朵豎起的金毛犬。

風是涼的,帶著雨後特有的清透,還有桂花被雨水浸潤後更濃郁的甜香。沈聽夏站在前院的木階前,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圍裙口袋裡還放著一塊摺疊整齊的手帕。她把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素顏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卻因為緊張而染上一點薄紅。她面前的矮桌上放著兩杯剛沖好的咖啡,一杯是給在場鄰居的桂花蜜手沖,另一杯是特地為奶茶準備的無咖啡因桂花燕麥拿鐵,拉花是一顆完整的心形,心形的中央有一點細碎的金粉,那是絨光殘留的痕跡。

前院和巷弄裡已經站滿了人。這不是都更說明會那樣涇渭分明的對峙,而是像廟口辦桌那樣自然聚攏的溫暖。陳文樵搬來了自家的長板凳,保溫杯放在一旁,笑咪咪地和兩位拄著拐杖的長者解釋今晚只是讓月光幫忙見證一件重要的事。許知言把那組四季老宅的黑白照片用麻繩掛在桂花樹與屋簷之間,照片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每一張都記錄著這間房子曾被好好愛過的證據。日日有光的常客、青田街的學生、隔壁洗衣店的阿姨,甚至還有牽著虎斑貓的鄰居太太,大家都安靜地站在紅磚牆邊,手裡拿著便利商店買來的月餅,目光溫柔地望向院子中央。

林芷安是最忙的那一個。她霧灰色的短髮在月光下顯得更淺,圓框眼鏡反射著溫暖的燈光,帆布托特包裡塞滿了連署書的影本和今晚要直播的手機腳架。她一會兒調整桂花樹上掛著的暖黃小燈串,一會兒又跑去確認沈聽夏的狀態,嘴裡還不忘小聲叨念。

「聽夏,妳聽好,等一下不要管什麼收留不收留的詞,那個太客氣了,客氣就是距離。」林芷安抓著沈聽夏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把沈聽夏冰涼的手指握得緊緊的,「妳就照著那天在吧台後面跟我說的那樣,說妳需要他。需要是很丟臉嗎?才不丟臉,需要是把對方放進自己未來的勇氣。妳這個人就是太習慣一個人把咖啡煮好、把店關好、把所有人都擋在門外,現在月光這麼好,大家都在,妳就老實一點。」

沈聽夏點點頭,喉嚨有些緊。她看向趴在緣側中央的奶茶。金毛犬比三天前看起來精神許多,蓬鬆的金色毛髮被她傍晚時細心梳理過,胸口那團原本被凍結成冰晶狀的絨光,在月光的照射下開始緩慢地流動,像是被溫水浸泡的糖霜,一點一點泛起微光。可是那光還是很微弱,時而閃爍時而黯淡,牠的耳朵貼著,碧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沈聽夏,鼻尖輕輕嗅著空氣裡桂花與燕麥的香氣,尾巴偶爾掃一下木地板,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用喉嚨裡低低的嗚咽回應。

沈聽夏蹲下身,把那杯無咖啡因的桂花燕麥拿鐵推到牠面前,輕聲說,「奶茶,先喝一點,暖一下。」

奶茶低下頭,舌尖輕輕舔了舔杯緣,燕麥的溫潤與桂花的甜讓牠的眼睛微微瞇起,胸口的絨光似乎亮了一分,卻又因為體內殘留的寒意而顫抖起來。那是赫爾曼・馮・洛恩留下的凍結,像一層薄冰封在心口,讓羈絆無法完整流動。

月光在這個時候變得更亮了。雲層徹底散開,皎潔的月輪正好移動到桂花樹的正上方,銀白色的光柱直直地落在老宅的前院,將木造平房的屋脊、紅磚矮牆、還有緣側上那一人一犬的身影,完整地籠罩起來。雨後的月光比平時更清透,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穿透力,這是陳文樵說過的最強大的心契媒介,也是伊莎貝拉冒著被責罰的風險透露的唯一解法,人類必須在月光下主動說出需要,雙向的羈絆才能衝破長老的審查。

沈聽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想起信義區那間永遠排隊的名店,想起自己曾經以為只要把咖啡煮到完美、把距離保持得剛好,就不會再被消耗殆盡。可是回到溫州街的這幾個月,奶茶用頭頂開她的房門、用尾巴掃亂她的圍裙、在她每一次想說麻煩了的時候用碧色的眼睛望著她,讓她明白安靜從來不是隔絕,而是有人願意在身邊一起發呆。她想起三天前她說出我不賣了的那個清晨,想起那份被風吹動的檢舉函,想起林芷安熬夜做的連署網站、許知言掛在樹上的四季照片、陳文樵泛黃的文資謄本,原來家從來不是一間房子,而是一群願意為彼此留下的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桂花香的空氣,彎下腰,雙手捧住奶茶毛茸茸的臉頰,讓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牠的額頭。月光落在她的髮梢,也落在牠金色的毛尖上。

「奶茶,」她的聲音一開始有些抖,在安靜的院子裡卻異常清晰,鄰居們都屏住了呼吸,連風都停了,「對不起,我以前一直說收留你,好像是我在照顧你,是我對你好。可是這幾天你不說話、不好好吃東西,我才發現,我根本離不開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奶茶鼻尖的絨毛上,絨光接觸到淚水的溫度,猛地跳動了一下。

「我以前覺得一個人比較輕鬆,不用為誰擔心,也不會被誰拋下。可是沒有你的這幾天,房子好安靜,安靜到我覺得害怕。我沖咖啡的時候會一直看門口,想你什麼時候會把頭塞進來,想你的耳朵什麼時候又會因為偷喝咖啡而冒出來。我才明白,我不是在收留你,是你在陪我,是你讓這間老宅重新變成了家。」

她抬起頭,讓月光完整地照在自己淚濕的臉上,一字一句,用盡了這些年所有築起高牆後第一次敞開的勇氣。

「艾德里安,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一隻狗,是需要你。請你留下來,留在溫州街,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了那層薄冰的核心。

強烈的情緒波動伴隨著真心的需要,在月光的催化下轟然化為實質的波紋。奶茶胸口那團被凍結的絨光,在聽見我需要你四個字的瞬間,發出一聲只有守護靈才能聽見的清脆碎裂聲。冰晶寸寸融化,金色的光點像是被解放的螢火蟲,成千上萬地從牠的體內湧出,旋繞著、上升著,點亮了整座老宅。桂花樹的每一片葉子都被染成金色,木造平房的樑柱在光點中顯現出溫潤的紋理,就連掛在樹上的黑白照片,都在絨光的映照下彷彿有了溫度。

金色的光潮在月光中匯聚、收束,包裹住金毛犬的身軀。光芒強烈到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瞇起眼睛,林芷安下意識地握緊了陳文樵的衣袖,許知言手中的底片相機快門自動跳動,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刻。

光芒散去。

緣側上不再是那隻蓬鬆的金毛犬,而是一個高挑的身影。艾德里安重新化為了人形,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穩定、都要完整。金髮如麥浪般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碧眼在月光與絨光的雙重映照下熠熠生輝,米白針織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他胸口的絨光不再是微弱的光點,而是一團穩定燃燒的、溫暖的金色火焰,隨著他的呼吸平穩地起伏。他沒有像過去那樣一激動就冒出狗耳朵,尾巴也沒有失控地露出來,人形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而堅定,彷彿終於找到了最安穩的錨點。

他單膝跪在沈聽夏面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她還捧在他臉頰旁的手。他的手是溫熱的,帶著一點因為激動而冒出的薄汗,卻異常有力。

「聽夏,」他的聲音不再是犬形的嗚咽,也不再是之前短暫恢復時的沙啞,而是清澈、完整、帶著顫抖的喜悅,「我聽見了,我一直都聽得見。妳說需要我,我就全部都好了,一點也不冷了。」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的絨光上,讓她感受那份為她而亮的熱度,碧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月光與淚光,笑容燦爛得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沉默全部補回來,「我不要回北歐,我哪裡都不去。我的試煉已經結束了,因為我已經找到要守護的地方了,就是這裡,就是妳的身邊。只要妳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

沈聽夏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他帶著陽光與桂花香的針織衫裡,放聲哭了出來,卻是笑著哭的。艾德里安也緊緊回抱住她,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髮頂,像過去還是金毛時那樣,用最依賴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前院裡響起了壓抑許久後的歡呼與掌聲,洗衣店阿姨抹著眼角,早餐店老闆用力鼓掌,林芷安更是直接跳了起來,一邊抹淚一邊拿手機對著兩人猛拍。

而在巷口那棵老榕樹的陰影下,一直隱身不語的赫爾曼・馮・洛恩,終於緩緩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深色英式長大衣,銀金長髮在月光下泛著霜雪般的冷光,冰藍色的眼眸原本銳利如刀,此刻卻映著前院那片如星海般的絨光,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痕。他本是來做最後的審查,準備在中秋夜確認這段羈絆是否只是人類一時的同情與守護靈的依賴,卻親眼見證了人類在眾人面前放下自尊說出需要,以及守護靈以最純粹的爆發回應這份需要。沒有操控,沒有施捨,只有雙向奔赴的信任。他恪守了一生的戒律,認為距離才是保護的信念,在這片金色與月白交織的光芒裡,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他沒有立刻上前打擾那對在月光下相擁的身影,只是站在巷口,冰冷的神情一點一點融化,化為一種近乎動容的沉默。月光灑在他的肩頭,也灑在那間被眾人守護下來的木造老宅上,桂花香氣在這個被誓約重新點亮的夜裡,飄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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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長老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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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光把溫州街的巷弄照得像一條發亮的河。

剛剛那場如星雨般的絨光爆發散去之後,前院的空氣還留著餘溫。桂花被月光與金色光點同時浸潤過,香氣變得比雨前更濃,更甜,混著木造老宅被曬暖的檜木味,輕輕繚繞在每一個人的鼻尖。掛在桂花樹與屋簷之間的麻繩照片還在夜風裡晃動,暖黃的小燈串映著鄰居們臉上的淚光與笑意。

掌聲停了。不是因為熱鬧結束,而是因為巷口那道一直站在陰影裡的身影,終於往前踏了一步。

赫爾曼・馮・洛恩從老榕樹的影子裡走出來。深色的英式長大衣在月光下沒有一絲皺摺,銀金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冰藍色的眼眸原本像封著霜的湖面,此刻卻映著前院尚未散盡的金色絨光,微微晃動。他的步伐很輕,皮鞋踏在剛被雨水洗過的紅磚上,沒有濺起一點水聲,卻讓原本圍在前院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連洗衣店阿姨手裡剛摺好的毛巾都停在半空。

沈聽夏還維持著抱住艾德里安的姿勢。艾德里安單膝跪在緣側上,米白針織衫的袖口因為緊緊握住她的手而往上捲起一截,胸口那團原本微弱的絨光如今穩定地燃燒著,像一盞被重新點亮的燈。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輕顫,轉頭看向赫爾曼,眼神沒有閃躲,也沒有過去那種一被審視就想把耳朵藏起來的慌張。

陳文樵輕輕放下手中的保溫杯,朝赫爾曼點了點頭,像是兩位同樣守著這條巷弄的老人在無聲致意。林芷安下意識站到沈聽夏身側半步,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得很大,一手還抓著手機腳架,卻沒有按下錄影。許知言抱著那台老底片相機,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快門,心跳得有些快。她認得這種絨光波動,那不是失控,是被完整接住後的平靜。

「打擾諸位的月夜了。」赫爾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北歐口音的華語,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正,卻不像前幾次在月下審查時那樣帶著裁決的寒意,「我是洛恩家族的監護長老,赫爾曼・馮・洛恩。也是將艾德里安送來台北,完成流浪試煉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前院那塊手寫的小黑板,掃過桂花樹下那群提著便利商店月餅、穿著拖鞋就跑出來的鄰居,最後落在沈聽夏與艾德里安交握的手上。

「長久以來,我恪守戒律,要求所有的年輕守護靈與人類保持距離。不得主動暴露身分,不得干預,不得過度靠近。這在你們看來,或許是冷酷,不近人情。」赫爾曼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對自己解釋,也像是在對月光解釋,「但我曾親眼看見,我的胞弟,也就是艾德里安的父親所守護的人類,在戰時的承諾中轉身離去。那個人類為了自保,否認了守護靈的存在,將他推入人群,指為野獸。我的胞弟絨光潰散,在雪地裡消散前,仍在等待一句需要。從那之後,我便相信,嚴厲才是保護。距離,才不會讓信任變成傷害。」

前院很安靜,只有晚風穿過桂花葉片的細碎聲響。沈聽夏感覺到艾德里安握著自己的手緊了一下。這個她只在艾德里安偶爾的夢話裡聽過一點影子的故事,此刻由這位一向如霜雪般的長老親口說出,竟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沉重。她想起自己賣掉信義區名店的那個午後,也是因為把所有信任都給出去後,只換來一句情懷不能當飯吃,那種被否定的寒冷,她是懂的。

就在這份沉重即將把月光都壓得發涼時,一道不太合時宜的腳步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

趙允誠穿著那身合身的深灰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快步走來。他的油頭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凌亂,領帶也鬆開了一點,顯然是加班後直接從信義區趕過來。看見前院聚滿了人,還有那一地未散的金色光點,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上那個斯文而精明的笑容。

「沈聽夏,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打擾。」趙允誠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卻顯得有些乾澀,「我知道今天是中秋,但安檢期限就是明天。建商那邊的檢舉函已經送到都發局,結構技師的報告也出來了。只要妳在同意書上簽字,溫州街這個文創園區的案子就能保留妳這間老宅的外觀,給妳一筆足夠在別處開三間新店的金額。妳一個人守著這間木造房子,壓力太大了。」

他把文件夾遞向前,卻沒有人伸手去接。林芷安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沈聽夏面前,揚了揚手機裡的連署頁面。許知言默默將那串四季老宅的黑白照片往桂花樹的方向拉了一下,讓月光更清楚地照在那些被修復的樑柱紋理上。陳文樵則不慌不忙地從長板凳旁的帆布袋裡,取出那份用透明資料夾妥善收好的日治時期文資謄本,輕輕放在矮桌上,剛好壓在趙允誠的文件夾旁。

「趙先生,」陳文樵笑咪咪地說,語氣卻不容置喙,「這間房子在一九三六年的台北市街圖上就有登記,祖父那輩就申請過歷史建築的列冊。文化資產的認定程序已經在跑,里辦公室的連署也超過兩百份。安檢我們會配合,但買賣,聽夏已經說過不賣了。」

趙允誠的笑容僵在臉上。這是他第一次在溫州街感受到,什麼叫做不是數據與法規就能推開的人情。他的目光落在沈聽夏身上,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動搖,卻只看見她素顏的臉在月光下異常平靜,眼裡映著艾德里安胸口那團溫暖的光。

一直站在桂花樹另一側的伊莎貝拉・羅森在這個時候往前走了一步。她今晚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駝色大衣,只是一件簡單的絲質洋裝,鉑金色的長捲髮在月光下柔軟地垂落。她手裡沒有帶任何香氛瓶,琥珀色的眼眸也不再帶著試探的驕傲。

「赫爾曼長老,」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我在台北的這段時間,沒有用鈴蘭香氣去干擾任何一次絨光。因為我發現,真正純粹的羈絆,是不需要用香氣去證明的。」她轉向沈聽夏,微微提起裙襬,行了一個守護靈家族晚輩對人類致謝的禮,「沈小姐,謝謝妳那杯燕麥拿鐵。妳讓我明白,被需要不是因為完美,而是因為真實。」

赫爾曼看著伊莎貝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隨後重新看向跪在緣側中央的兩人。他的神情已經完全褪去霜雪,只剩下一種長者卸下重擔後的溫和。

「艾德里安・馮・洛恩,」他正式喚出全名,聲音在月光下顯得莊重,「你在暴雨夜倒於騎樓下,被人類以真心收留。在絨光凍結的長日裡,你未曾以犬形離去,也未曾以怨懟回應。人類在眾人見證下,主動說出需要,以無咖啡因的真誠衝破凍結,雙向羈絆的純度,遠高於長老議會歷來任何一次流浪試煉的紀錄。」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一枚由絨光凝成的徽記,那是一枚小小的、如桂花般的金色印章,在月光下緩緩旋轉。

「因此,我在此宣告,你的試煉已經通過。你獲得了自由選擇的權利。」赫爾曼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讓前院的空氣更安靜一分,「你可以隨我回到北歐,回到洛恩家族的雪林與榮耀之中,繼承監護者的席位。或者,你可以留在台灣,成為正式的家宅守護靈,將你的守護之地,永遠定在此處。」

所有視線都集中在艾德里安身上。趙允誠的文件夾還僵在半空,伊莎貝拉的手輕輕交握在身前,林芷安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許知言的快門手指懸在半空,陳文樵則只是溫和地望著,彷彿早已知道答案。

艾德里安沒有絲毫猶豫。

他先是轉頭,深深看了一眼沈聽夏。那眼神裡有金毛犬在雨夜被收留時的依賴,有人形時每一次因為害羞而冒出耳朵的笨拙,有被凍結時在犬形裡仍努力搖尾回應的眷戀。然後他站起身,牽著沈聽夏的手,一起面向赫爾曼,挺直了背脊。他的聲音不再顫抖,碧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

「赫爾曼叔父,謝謝你讓我流浪。」他說,語氣真誠而堅定,「如果沒有這場試煉,我不會知道被雨淋濕是什麼感覺,也不會知道被人用一條舊毛巾擦乾、被叫一聲奶茶,是多麼溫暖的事。」

他將沈聽夏的手握得更緊,指尖與她的指尖相扣,胸口的絨光隨著他的話語穩定地跳動。

「我選擇留下。」艾德里安說,「我請求將我的守護之地,永遠定為台北市大安區溫州街,這間有桂花樹的木造老宅。不是因為試煉的義務,不是因為家族的榮耀,是因為我的家已經在這裡,需要我的人,已經在這裡。沈聽夏需要我,我也需要她。這就是我的羈絆,我想用一生去回應它。」

話語落下,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赫爾曼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點頭。他掌心的桂花徽記脫離手掌,飄向艾德里安的胸口,輕輕融入那團穩定的金色絨光之中。絨光像是被蓋上了認可的印記,光芒柔和地擴散開,拂過老宅的每一根樑柱,拂過前院每一張關切的臉。

「那麼,從今夜起,溫州街老宅便是洛恩家族在東方的正式守護地。」赫爾曼的聲音帶上了笑意,那是霜雪融化後的春水聲,「艾德里安・馮・洛恩,你將不再是流浪的試煉者,而是此地的家宅守護靈。你的絨光,將與此地的桂花一同生長。」

他轉向沈聽夏,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長老對心契媒介的敬禮,「沈小姐,謝謝妳讓我看見,嚴厲之外,還有另一種保護,叫做信任。請妳繼續需要他,也請妳讓他繼續被需要。」

沈聽夏的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是完全放鬆後的溫熱。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鼻音卻無比清晰,「我會的。我們會一起把咖啡煮好,把門打開,把這條巷弄顧好。」

趙允誠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文件夾在他手中變得異常沉重。他看著那枚融入絨光的徽記,看著鄰居們臉上那種不是利益可以衡量的光,看著沈聽夏與艾德里安交握的手,忽然覺得自己那套關於坪效與容積率的說詞,在這個被月光與桂花香填滿的院子裡,顯得格外蒼白。他慢慢把文件夾收回,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安檢的期限,我會去跟建商說,先以修繕輔導為主。」沒有人為難他,林芷安甚至對他點了點頭,像是對一個終於願意停下腳步的旅人致意。

月光依舊皎潔,桂花香氣隨著夜風,一路飄向青田街的巷口。緣側上的兩杯咖啡還溫熱著,一杯桂花蜜手沖,一杯桂花燕麥拿鐵,拉花的心形在月光下完整而穩定,再也沒有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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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巷弄裡,咖啡永遠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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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溫州街把步調又調慢了一些。

三個月前的中秋月光彷彿還留在桂花樹的枝椏間,但日曆已經翻過了立冬,前幾日的一場冷鋒讓台北終於有了冬天該有的樣子。清晨的巷弄裡總飄著淡淡的白霧,路燈的光在霧裡暈成柔軟的圓,紅磚牆上的青苔被夜雨洗得發亮,老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捷運台電大樓站的出口,人們裹著圍巾匆匆走過,卻總有人在經過那條僅容機車經過的小巷時放慢腳步,因為那間木造平房的木門雖然掛著本日公休的小木牌,前院的長椅與桂花樹卻永遠敞開著。

聽夏咖啡依然任性地維持著每週只營業三天的規則,週五、週六、週日,其餘時間鐵門拉下一半,裡頭卻總有聲音。沈聽夏把祖父留下的緣側重新上了桐油,擺上兩個手作的陶杯墊與一壺永遠溫著的黑糖薑茶,門口那塊手寫小黑板不再只寫今日豆單,更多時候寫著林太太家的貓又跑去屋頂了、陳教授徵求舊黑膠、或是許醫師的攝影展在日日有光二樓展出中,請大家順手帶走一張明信片。巷弄裡的人漸漸習慣了,有事沒事就來長椅坐一下,有時只是為了聞一下從屋內飄出來的咖啡香。

這個週五午後,店裡難得同時開了暖氣與窗。沈聽夏穿著那件洗得柔軟的亞麻圍裙,寬鬆的米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長髮慵懶地用木簪挽起,幾縷髮絲落在頸側。她站在吧檯後,手沖壺的水流穩定而輕盈,熱水注入濾杯的瞬間,淺焙的衣索比亞豆子鼓起漂亮的漢堡,桂花蜜的甜香混著柑橘調性,隨著蒸氣在整間屋子裡散開。她的眼神依舊安靜,卻少了過去那份帶著倦意的距離感,多了一種被日常好好接住後的鬆弛。

「聽夏,妳這支豆子今天味道特別乾淨。」吧檯前,陳文樵捧著保溫杯,笑咪咪地坐在高腳椅上,白髮梳理得整齊,針織背心口袋裡還插著一支老鋼筆。他輕輕晃著杯子,像在品茶那樣品咖啡,「有日頭,有風,也有妳的耐心。跟做人一樣,急不得。」

沈聽夏將濾杯移開,笑了笑,「老師,你又要用台灣俚語教訓我了嗎?」

「哪是教訓,是分享。」陳文樵指了指窗外桂花樹下正在努力擦拭長椅的金髮青年,語氣帶著促狹,「呷緊弄破碗,妳以前沖咖啡總想一口氣把所有味道都榨出來,現在懂得等它自己滴下來,反而更甜。你看,連那孩子都學會等了。」

被點名的艾德里安立刻抬頭,手裡還拿著抹布,米白針織衫的袖子沾了一點水漬,碧藍的眼睛因為被誇獎而亮晶晶的。三個月過去,他的絨光穩定得讓許知言都驚訝,人形的時間已經可以從清晨維持到夜裡,只在情緒起伏特別大的時候會露出一些小破綻。此刻他聽見陳文樵的話,先是認真地點頭,隨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聽夏。

「我有在學會等。」他說,聲音裡帶著北歐腔調的軟糯,卻已經能把台語的謝謝說得很標準,「聽夏說,悶蒸要三十秒,我現在都會在心裡數到三十,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二十秒就想把水倒完。還有,客人腳邊的毛毯要等客人坐穩再放,不然會絆到。」

他說得一本正經,沈聽夏忍不住彎起眼睛,「對,你最近進步很多,已經不會把拿鐵跟美式送錯桌了。」

「但是會把糖跟鹽弄錯。」門被推開,風鈴響起,林芷安抱著一疊傳單與一袋剛出爐的可頌擠了進來,霧灰色的短髮在寒風裡有些翹,圓框眼鏡後滿是看好戲的神情。她把傳單往吧檯上一拍,「各位,各位,日日有光二樓,許知言的巷弄四季攝影展,今晚最後一天,還沒去看的人給我現在就去打卡。還有,聽夏,妳家這隻上禮拜把我放在長椅上的鹽可頌當成糖可頌,害我配黑咖啡配到懷疑人生。」

趴在吧檯邊原本假裝自己是地毯的金毛犬立刻把頭抬起來,蓬鬆的尾巴心虛地掃了一下地板。那是艾德里安的另一個日常模式,只要店裡客人一多,或是他想偷懶討摸,就會自然地變回犬形,大剌剌地躺在暖氣出風口旁,讓每個進門的人都忍不住蹲下來揉他的耳朵。林芷安一進門他就想變回人形,卻被沈聽夏用眼神按住,示意他先維持原樣,免得手忙腳亂。

「奶茶,過來。」沈聽夏蹲下身,輕輕揉了揉金毛犬的頭頂,指尖順著柔軟的毛髮按到耳根。金毛犬舒服地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尾巴搖得更起勁了。下一秒,隨著一陣極淡的金色光點在毛髮間流轉,原地已經變回那個穿著圍裙的高挑青年,只是頭頂還頂著一對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金色狗耳朵,隨著他的害羞而輕輕抖動。

「啊,耳朵又跑出來了。」林芷安毫不客氣地伸手捏了一下,艾德里安整個人往沈聽夏身後縮,圍裙帶子都晃了起來,「就跟你說不要在店裡喝聽夏的手沖,你對咖啡因的敏感體質什麼時候才會好。上次喝一口就抱著聽夏說什麼我整個人只有妳才能摸,客人都在看。」

沈聽夏的臉頰瞬間熱了起來,伸手把艾德里安的耳朵往下壓了壓,用圍裙遮住,「林芷安,妳很吵。」

「我吵是為妳好。」林芷安得意地把可頌分給陳文樵,順手從傳單堆裡抽出一張粉色的,「說正經的,我今天來是推銷這個。青田街那位總來買耶加雪菲的男大生,跟隔壁巷那個每天來寫生的女孩,我觀察兩個月了,今天終於決定把他們湊在同一張桌子。待會他們會來拿預定的咖啡豆,妳們兩個記得幫我製造一點機會。」

她話音剛落,門口的風鈴又響了。許知言推門進來,黑色長直髮紮成低馬尾,復古丹寧外套口袋裡露出半截聽診器,手裡抱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相框。她一向話少,進門只對沈聽夏點點頭,便把相框放在吧檯上。

「攝影展的最後一張,留給妳們。」許知言的聲音冷靜而輕,卻帶著溫度,「是中秋那晚,絨光還沒散的時候,我按下的那一張。底片洗出來,桂花跟光點疊在一起,很像你們現在的樣子。」

沈聽夏拆開紙包,裡頭是那張在月光下被放大的黑白照片,桂花樹、麻繩小燈、還有緣側上交握的兩雙手,金色的光點在黑白世界裡被處理成柔和的光暈,像一場安靜的雪。艾德里安湊過來看,耳朵又抖了一下,碧眼裡映著照片,輕聲說,「許醫師,謝謝妳。妳讓我知道,被拍下來不是被監視,是被記得。」

許知言難得露出淡淡的笑,「記得要定期回診,不是,你們兩個要記得好好吃飯。奶茶最近變回犬形的時候,體重重了兩公斤,再胖下去我不好打疫苗。」

全店都笑了起來,連陳文樵都放下杯子,呵呵笑著補了一句,「這叫做有福氣,有人疼,才會圓潤。」

就在笑聲裡,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與一陣優雅的鈴蘭香氣。伊莎貝拉・羅森穿著駝色大衣,鉑金長捲髮用髮夾挽起,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野餐籃,裡頭裝著幾瓶她親手調的無酒精香薰與一束乾燥的桂花。她現在已經很少用香氣去探試什麼,更多時候是跟著陳文樵在社區大學的香草課裡,學習怎麼用氣味安撫那些考試焦慮的學生與失眠的長者。

「聽夏,艾德里安,」她輕聲打招呼,琥珀色的眼睛比三個月前柔和許多,「陳老師說今天適合用桂花與雪松調一支給里長的肩頸痠痛,我帶了樣品來給你們試試。還有,這個給你。」她將一小罐淡金色的蜜糖遞給艾德里安,「羅森家的蜜,調在燕麥奶裡,對絨光很溫和,不會讓你再因為咖啡因醉倒。」

艾德里安雙手接過,有些鄭重地道謝,「伊莎貝拉,謝謝妳留下來。其實,我一直想說,那天妳沒有用香氣壓我,我很開心。」

伊莎貝拉搖搖頭,笑容坦蕩,「是我該謝謝你們,讓我知道羈絆不是比賽。我現在很喜歡在台灣的生活,不用一直證明自己很完美。」她轉向沈聽夏,眨眨眼,「而且,聽夏的桂花燕麥拿鐵,比我家城堡裡的任何下午茶都好喝,這個理由就足夠我留下來了。」

沈聽夏為她沖了一杯熱的無咖啡因桂花燕麥,拉花是一片小小的葉子,伊莎貝拉捧著杯子,坐在窗邊與陳文樵輕聲討論起下一場社區調香課的主題。林芷安已經開始在社群網路上直播,鏡頭帶過整間店與前院的長椅,標題寫著溫州街今日營業中,咖啡永遠溫熱。

午後三點的光線斜斜切進木造老宅,巷弄裡機車經過的聲音與遠處國小下課的鐘聲混在一起,構成一種讓人想發呆的背景音樂。就在這時,一輛深灰色的廂型車停在巷口,後車廂打開,趙允誠穿著休閒的深藍外套與牛仔褲,搬著一箱木材與一捲新的麻繩走過來。他的油頭剪短了,鬍渣也刮乾淨了,整個人少了過去那份緊繃的菁英感,多了一點曬過太陽的鬆弛。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喝咖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舉手致意,笑容不再是談判桌上的那種斯文精明,而是帶著歉意與釋然,「文化資產的認定下來了,市府那邊說老宅的修繕可以用社區營造的補助,我找了認識的木工師傅,下週想先來幫前院的長椅換新木板。還有,都更那邊我已經正式撤案,文件都送回去了。這箱是師傅說要先補緣側的檜木料,我先載來放著。」

沈聽夏有些驚訝地站起身,艾德里安心領神會地立刻上前幫忙搬箱子,狗耳朵因為用力而晃了一下,又趕緊用手壓住。趙允誠看見他的動作,忍不住笑出來。

「趙先生,謝謝你。」沈聽夏輕聲說,語氣裡沒有芥蒂,只有對這條巷弄共同守下來的感謝,「其實你上次說的結構安全,我們也有放在心上。陳老師幫我們找了技師,之後會一起處理。」

「是我該謝謝妳們。」趙允誠放下木材,看著前院那棵桂花樹與那塊永遠寫滿字的黑板,「以前我總覺得情懷不能當飯吃,後來才發現,沒有情懷,飯吃起來也沒味道。我現在投資的社區營造案,第一個就想從溫州街開始。聽夏,以後妳的咖啡豆如果有需要幫忙找小農,我可以幫忙牽線,不收仲介費的。」

林芷安在旁邊立刻接話,「那就先幫我牽線那個男大生跟寫生的女孩,他們等一下就來了,你幫我顧一下門口,別讓他們跑掉。」大家又笑起來,趙允誠也笑著點頭,真的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門口,像個稱職的門房。

笑聲未歇,前院的桂花樹下忽然落下一片小小的金色光點,與三個月前月光下的絨光不同,這一次的光點更細,更溫柔,像冬日陽光裡的塵埃。眾人抬頭,只見巷弄的轉角處,一道修長的身影慢慢走來。赫爾曼・馮・洛恩沒有穿那件厚重的英式長大衣,只是一件簡單的深灰毛呢外套,銀金長髮整齊束起,冰藍色的眼眸在冬陽下顯得溫和許多。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步伐依舊安靜,卻不再讓人感到壓迫。

「午安。」他開口,華語依舊字正腔圓,卻帶著笑意,「沒有打擾大家的營業時間吧。我從北歐帶了些冬日的松果與新蜜,想給家宅守護靈補充一點冬天的絨光。順道來看看,這裡的桂花是否比雪林的松針更香。」

艾德里安幾乎是立刻站直,耳朵一瞬間又冒了出來,這次連尾巴都差點從圍裙下露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按住,臉頰通紅,「赫爾曼叔父,你怎麼來了,沒有先說。」

赫爾曼將木盒遞給他,眼裡滿是長者特有的慈愛,「想來就來了。守護靈的家,不需要預約。況且,我聽伊莎貝拉說,這裡的桂花燕麥拿鐵值得跨越半個地球來喝,總要親自驗證。」他轉向沈聽夏,微微欠身,「沈小姐,謝謝妳把這裡守得這麼好。洛恩家族的長老議會,已經將溫州街老宅正式列入東方的守護地圖,往後若有年輕的守護靈需要流浪,我會告訴他們,這裡有一盞永遠溫熱的燈。」

沈聽夏接過木盒,裡頭是幾顆飽滿的松果與一罐淺金色的蜜糖,還有一枚小小的桂花徽記,與那晚融入艾德里安胸口的那一枚成對。她抬頭看向赫爾曼,又看向身邊那個正努力把耳朵藏好卻藏不住的青年,心裡湧起一種被整個世界溫柔接住的踏實。

午後的光越來越斜,沈聽夏回到吧檯,為每個人都沖了一杯咖啡。給陳文樵的是深焙的溫潤,給許知言的是清爽的淺焙,給林芷安、伊莎貝拉與趙允誠的是無咖啡因的燕麥拿鐵,而給赫爾曼的,是一杯特別用松果蜜調過的桂花手沖。最後,她為艾德里安沖了一杯同樣的桂花蜜手沖,卻在遞給他之前,輕聲說,「只能喝半口,喝多了又要說醉話。」

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接過,只抿了一小口,下一秒,耳朵立刻通紅,眼睛也變得水潤,他捧著杯子,認真地看著沈聽夏,聲音不大,卻讓整間店都安靜下來。

「聽夏,我今天也很需要妳。」他說,帶著一點咖啡因帶來的誠實與暈乎乎的傻氣,「不只是因為妳會摸我的頭,還因為妳會在我想變回狗狗偷懶的時候,叫我起來幫忙。跟妳在一起,熱鬧也不會累,安靜也不會孤單。我想這樣一直下去,一直在這裡。」

沈聽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後慢慢彌滿開來。她伸手揉了揉他那對怎麼也藏不住的耳朵,指尖的溫度透過毛絨傳進他的絨光裡。吧檯外的客人們都假裝在看自己的咖啡,嘴角卻都帶著笑,林芷安更是直接舉起手機,偷偷錄下這一幕,許知言則舉起底片相機,快門聲在暖氣的嗡鳴中清脆地響起。

窗外,冬天的巷弄依然安靜,捷運的聲音隔著兩條街隱約傳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響起,有鄰居牽著狗經過,在黑板上留下一句今天桂花很香。木造老宅的燈光在暮色裡亮起,前院的長椅上,換上新木板的紋理還帶著檜木的香氣,永遠為每一個需要歇腳的人敞開。

咖啡的香氣在屋內緩緩流轉,溫熱而綿長,像這條巷弄本身,像每一次被需要與回應的羈絆,不需要轟轟烈烈,只需要在每一個平凡的午後,都有一杯為你留著的、永遠溫熱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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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夏
沈聽夏 主角

外冷內熱,慢熟而重感情。因長年燃燒熱情而築起距離感,嘴上嫌麻煩卻總心軟。享受獨處卻又渴望被理解,笨拙地用咖啡代替言語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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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 男主

貴公子教養下的天真忠誠,精力旺盛、黏人愛撒嬌。待人真誠直率不懂掩飾,喜怒與吃醋全寫臉上,害怕被拋棄,格外珍惜被摸頭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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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安
林芷安 夥伴

外向溫暖、觀察敏銳,是沈聽夏大學以來的摯友。嘴上毒舌吐槽,行動永遠力挺,熱愛八卦與撮合,堅信生活需要一點熱鬧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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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曼・馮・洛恩
赫爾曼・馮・洛恩 反派

恪守傳統與戒律的長老派,家族榮譽至上。理性冷酷、不近人情,認為與人類過深羈絆是墮落,言詞刻薄卻非出於惡意,而是深信嚴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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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誠
趙允誠 反派

功利現實、能言善道,擅長包裝夢想。對沈聽夏曾有愧疚卻更重利益,認為情懷不能當飯吃,執著效率與擴張,無法理解慢活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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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羅森 反派

外柔內剛、自尊心極強。從小被視為聯姻典範,真心仰慕艾德里安。害怕失敗與被比較,用完美偽裝不安,實則渴望被真正看見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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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樵
陳文樵 導師

豁達溫厚、慢條斯理,笑咪咪從不急躁。喜歡傾聽勝於說教,總用一句台灣俚語或生活小故事點醒年輕人,是巷弄最受敬重的安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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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
許知言 配角

冷靜理性、寡言少語,觀察力極強。對動物比對人更有耐心,說話一針見血卻不傷人,外表疏離實則心軟,默默記住每隻毛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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