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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栽裡的四季與你》

小螃蟹 都會奇幻、療癒愛情、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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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栽裡的四季與你》 封面
高中物理老師黎曜在畢業典禮後,意外收養了學生遺留在教室角落的一盆會在夜裡發光的神秘盆栽。原本只想暫時照顧,卻發現盆栽會隨著他的情緒讓房間驟雨或放晴,徹底打亂他的生活。束手無策的他只好求助隔壁獨居、以嚴謹冷淡聞名的氣象學家韓以澈。起初韓以澈只將盆栽視為異常氣候樣本,兩人為了照顧它被迫展開同居般的共同生活。從共用陽台、爭執澆水頻率,到在颱風夜裡一起守護發燙的葉片,這株敏感又愛撒嬌的魔法植物,悄悄讓兩個孤獨的大人學會了如何照顧彼此心中久未放晴的角落。

第 1 章 — 畢業典禮後的發光盆栽

本章登場

嵐島市六月的午後永遠帶著一種黏稠的鹹味。海霧從港口一路漫上來,攀過港灣高中後方的山坡,再被午後熱對流一撞,整個天色便在兩點整準時轉為鉛灰。這是嵐島市最典型的節奏,上午還能曬得人睜不開眼,下午就一定會有一場來得又急又重的雷陣雨,把操場上的白線沖得發亮,把所有沒有收進室內的東西都淋得濕透。中央氣象署的整點播報在校園廣播裡照例響起,女聲平穩地念著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提醒市民外出攜帶雨具,而後又被畢業典禮的進行曲蓋過去。

港灣高中的畢業典禮在十一點半結束。禮堂裡的冷氣還殘留著淡淡的汗味與花束的香氣,紅色的布幔已經被總務處的阿姨收起,摺疊成整齊的方塊。家長們舉著手機在操場拍照,畢業生們穿著繡有校徽的夏季制服,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笑著把學士帽拋向天空,再手忙腳亂地去撿。黎曜站在二樓走廊的欄杆邊,看著樓下那片喧鬧,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原子筆。

他今年二十八歲,港灣高中物理科老師,師大畢業後就回到嵐島市,住進距離學校只有兩站捷運距離的海風莊。父母長年在國外做研究,視訊通話永遠約在清晨或深夜,訊號有時會因為海霧而斷斷續續。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備課,一個人在實驗室把器材擦得發亮。待人溫柔有禮是他的保護色,實際上他很少把真正的情緒說出口,遇到困擾也總是先想著怎麼自己解決,不要麻煩別人。學生們都說黎老師脾氣很好,講解題目時永遠輕聲細語,只是偶爾會在解完一題艱難的力學後,望著窗外的海發呆很久。

典禮結束後,按照慣例,導師要回到教室做最後的巡視,確認沒有學生遺留物品,再把門窗鎖好。黎曜負責的三年忠班在三樓最靠海的那一側,窗戶打開就能看見防波堤與灰藍色的海。教室裡已經空了,桌椅被學生們在畢業前一天排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班長用彩色粉筆寫的謝謝老師,旁邊畫了一顆有點歪掉的愛心。窗外的雨還沒下,天色卻已經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鐵鏽與粉筆灰的味道。

黎曜把講桌上的畢業紀念冊疊好,正準備關燈,視線卻被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吸引。那裡有一盆盆栽。

那並不是學校統一擺放的觀葉植物。學校的盆栽多半是黃金葛或虎尾蘭,用塑膠盆裝著,葉片上積著灰。而這一盆用的是素燒陶盆,盆身有細細的手作紋理,裡頭的植物他一時叫不出名字,細長的藤蔓垂下來,葉片呈現深綠色,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銀紫色。更奇怪的是,在昏暗的教室光線裡,它的葉片正微微發光。

不是反射夕陽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從葉片內部透出來的、柔和的光暈,像是螢火蟲停在葉子裡呼吸。每一次明滅都極為緩慢,大約三秒一次,隨著某種節奏起伏。在暮色裡,那光顯得格外清晰。黎曜推了推細框眼鏡,以為自己因為整天站在禮堂而眼花,他走近兩步,蹲下來與盆栽平視,甚至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一下,確認不是錯覺。光暈依舊存在,而且當他的影子籠罩住盆栽時,那光似乎黯淡了一瞬。

陶盆旁邊壓著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信紙,被一顆小石頭壓著,免得被風吹走。黎曜把石頭移開,展開信紙,紙張是常見的活頁紙,邊緣有藍色的格線,字跡工整卻很小,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黎老師:對不起,我走得很匆忙,來不及帶走它。它的名字叫雨月草,是我在頂樓花園發現的。它很怕孤單,請好好照顧它,不要讓它一個人。如果它發光,請不要害怕,那只是它在呼吸。蘇雨晴 留」

蘇雨晴。黎曜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三年忠班那個總是坐在最後一排、戴著圓框眼鏡、短髮齊耳的女孩。成績中上,不惹事也不出風頭,物理小考常常在及格邊緣徘徊,卻會在實驗課時安靜地把器材收得比誰都整齊。她很少主動發言,分組時也總是安靜地聽別人討論,只有在照顧教室角落那幾盆快枯死的盆栽時,眼神才會亮起來。黎曜記得畢業典禮前一天,她還特地留下來,把那幾盆黃金葛都澆了水,當時他還笑著問她要不要把盆栽帶回家,她只是搖搖頭,輕聲說家裡沒有陽台。

原來她指的是這一盆。黎曜環顧教室,確認沒有其他遺留物,又看了看那盆自稱雨月草的植物。雨月草這個名字不在高中生物課本裡,也不在他常逛的園藝店常見品項中。他想起海風莊的陽台空蕩蕩的,只有曬衣架與一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室外機,放一盆植物倒也無妨。總不能把學生託付的東西丟在空教室裡,等著被下學期打掃的學弟妹當成垃圾清掉。

他嘆了一口氣,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襯衫口袋,雙手捧起陶盆。盆栽比看起來重一些,泥土濕潤,散發出雨後森林般的氣味,藤蔓輕輕掃過他的手腕,有點涼。心葉藏在藤蔓中心,是一片比其他葉片都小、形狀近乎圓形的葉子,此刻正發出最穩定的光,溫溫的,像一顆被雲層遮住的小月亮。

走出校門時,雨已經開始下了。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嵐島市梅雨季最常見的細雨,密密地織在空氣裡,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黎曜一手撐傘,一手抱著盆栽,快步走向捷運站。捷運車廂裡人不多,冷氣很強,他把盆栽放在膝頭,用外套稍微遮住,怕引起別人側目。對面的國中生好奇地盯著那盆會發光的植物,黎曜只好禮貌地笑了笑,把盆栽轉了個方向,讓發光的那一面朝向自己。

海風莊是一棟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磁磚外牆已經有雨水沖刷的痕跡,一樓是房東女兒夏知予開的咖啡店,招牌是手寫的木牌,寫著海風咖啡,旁邊畫了一隻貓。二樓以上是住家,黎曜住在三〇二,隔壁三〇三從他搬來就一直沒見過住戶,信箱上只貼著一張手寫的勿投廣告。公寓的走廊總是飄著淡淡的咖啡香與潮濕的霉味,梅雨季時牆角甚至會長出細小的蕈類。

黎曜打開門,把盆栽放在客廳靠窗的矮櫃上。這是他獨居兩年的小套房,格局方正,一房一廳,採光不算好,午後西曬時會很悶熱。他習慣把東西收得整齊,書架上排滿物理原文書與學生的報告,流理台上只有一個馬克杯與一台快煮壺。為了讓盆栽有足夠的光,他把原本堆在窗邊的考卷移開,騰出一個位置,又從浴室拿了小水壺,往泥土裡澆了一點水。

雨月草的心葉在澆水後似乎亮了一點,藤蔓也舒展了一些,發出極輕微的、像是葉片摩擦的細小聲音。黎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可能太累了,竟然會對一盆植物產生類似照顧小動物的心情。他自嘲地笑了笑,去廚房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坐在書桌前開始整理這學期的成績。

六點過後,雨變大了。嵐島市的午後對流雨一旦開始,就會在短時間內把排水溝灌滿,陽台的洗衣機排水孔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黎曜的房間沒有開冷氣,只有窗戶半開,風把雨絲斜斜地帶進來,打在窗簾上。他把考卷一份份登分,偶爾停下來揉揉眼睛,肩膀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痠。空虛感在這個時候悄悄漫上來。

每年畢業季都是這樣。熱鬧的典禮結束後,教室空了,學生的笑聲散了,老師被留下來面對一疊待改的考卷與下一屆新生的名單。那種被留下來的孤單,比平時一個人吃飯時更明顯。黎曜放下紅筆,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帶著一點疲憊與說不清的失落。

就在那一瞬間,雨月草的心葉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先前那種緩慢的呼吸,而是驟然增亮,像是被什麼情緒狠狠觸動。整片心葉從淡金色轉為明亮的暖白色,光暈擴散到每一根藤蔓,連垂下來的葉尖都在發光。黎曜愣住,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房間裡的空氣變了。

原本悶熱的室內忽然變得涼爽,濕度急速上升。書桌上的考卷邊緣無風自動,輕輕捲起。緊接著,天花板傳來細微的滴答聲。

黎曜抬頭,看見自家的天花板——那片已經有點泛黃、貼著吸頂燈的平整天花板——正在下雨。

細細的雨絲憑空出現,從天花板的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一朵倒掛的雲被關在了房間裡。雨滴落在他的頭頂、肩膀、書桌、考卷上,發出清晰的答答聲。不是漏水,水管破裂的漏水是集中一點往下滴,而這是均勻的、帶著微風的、真正的雨。空氣中出現了明顯的土腥味與臭氧味,和窗外那場真實的雷陣雨味道一模一樣,甚至更純淨。矮櫃上的雨月草藤蔓全部捲曲起來,葉片向內收攏,心葉的光則忽明忽滅,像是慌張的心跳。

黎曜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紅筆,咖啡杯裡也落進了幾滴雨。他第一個念頭是物理性的,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始分析,房間密閉,氣壓正常,濕度計顯示七十五,怎麼可能在室內形成降水?難道是樓上住戶的防水層失效?可是雨是從空氣中凝結出來的,沒有任何裂縫。他伸手去摸天花板,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雨水,並非牆面滲水。

第二個念頭才是慌亂。考卷濕了。書架上的書也開始受潮。他慌忙站起來,把考卷抱在懷裡往書櫃深處塞,又衝去浴室拿臉盆想接水,卻發現雨是整個房間都在下,臉盆根本無濟於事。除濕機在角落嗡嗡作響,他立刻把功率開到最大,急切地按著按鈕,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那盆植物說話。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不要亮,拜託。水氣凝結需要凝結核,溫度要降到露點以下,我房間沒有上升氣流,怎麼會……不對,現在不是算這個的時候。」

他手忙腳亂地把除濕機推到雨月草旁邊,又拿起遙控器把冷氣切到除濕模式,冷風呼呼吹出,卻讓室內的雨下得更密了。藤蔓捲得更緊,心葉的光也越來越急促,像是被他的焦慮感染。黎曜這才意識到,當他越是焦急、越是想用公式與機器去壓制這場雨,雨就下得越大。他越是想表現得冷靜理智,房間裡的低氣壓就越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悶。

雨下了大約十分鐘,才隨著心葉的光漸漸黯淡而慢慢停歇。天花板的雲散去,最後幾滴雨落在已經濕透的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水漬。房間裡一片狼藉,考卷皺巴巴地攤在桌上,地板積了一層薄薄的水,窗簾也濕了一 half。唯一乾燥的地方,大概只有雨月草本身,它的陶盆外壁竟然一滴水都沒有沾到,葉尖反而凝結出一顆溫熱的露珠,顫巍巍地掛在那裡。

黎曜站在水漬中央,頭髮還在滴水,襯衫黏在背上。他看著那顆露珠,忽然覺得那不像是植物的分泌物,更像是某種回應。他想起蘇雨晴紙條上那句它很怕孤單,又想起自己剛才那聲嘆息。難道這盆植物,真的聽見了?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是樓下咖啡店打烊後的椅子拖動聲。黎曜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拿拖把吸水,又用毛巾把書架擦過一遍。雨月草已經恢復成最初那種緩慢呼吸的狀態,光暈柔和,藤蔓也重新舒展,彷彿剛才那場室內驟雨只是錯覺。可是地板的水漬與濕透的考卷都證明,那不是錯覺。

夜深了,窗外的雨也停了,嵐島市的夜空被雲層遮住,看不見星星。黎曜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坐在床邊盯著那盆植物,心裡有種奇異的、說不上是害怕還是被依賴的感覺。他習慣用物理公式去拆解世界,光的折射、熱的對流、氣壓的變化,一切都能找到方程式。可是眼前這盆會隨著嘆息下雨的植物,徹底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拿起手機,想搜尋雨月草這個名字,網路上卻只有幾筆語焉不詳的園藝討論,有人說那是傳說中的王級植靈,會與人的情緒共鳴,但很快就被其他網友笑說是中二病的幻想。他又打開通訊軟體,找到蘇雨晴的聯絡帳號,那是畢業前為了交報告而加的,頭貼是一張模糊的多肉特寫,上次上線時間顯示在三天前。他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句老師已經把盆栽帶回家了,它很好,請放心,卻沒有按送出。

凌晨一點,黎曜把除濕機的定時關掉,房間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月草心葉規律的明滅,像一盞小夜燈。他把信紙重新摺好,壓在陶盆底下,輕聲對著植物說了一句晚安,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心葉似乎回應般地亮了一下,葉尖那顆溫熱的露珠輕輕晃動,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殘留的水痕,心裡明白,這場雨不會是最後一次。明天還要上課,還要面對那疊被淋濕的考卷,而這盆被學生託付的、怕孤單的植物,已經把他的日常生活徹底打亂。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公式去照顧它,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它的孤單,只是隱約感覺到,從今晚開始,他可能沒辦法再一個人假裝不需要任何陪伴了。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涼意,矮櫃上的雨月草藤蔓在風中輕輕搖晃,心葉的光穩定而溫柔,像是在黑暗中陪著他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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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隔壁的氣象學家與室內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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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島市的梅雨從來不是用下不下來區分,而是用怎麼下來區分。

畢業典禮隔天的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黎曜是被一種悶住的涼意弄醒的。不是冷氣太強的那種涼,是整間房間的空氣都變得濕重,吸進肺裡像含了一口薄薄的霧。窗外的天色是均勻的鉛灰,雲層壓得極低,海風從防波堤的方向吹來,卻吹不散房間裡那層淡淡的陰霾。

他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天花板上那片已經不算新的水漬。昨晚那場無中生有的室內驟雨停了之後,他拖到半夜兩點才把地板弄乾,考卷攤在書桌上用電風扇對著吹,牆角的除濕機開到最強,運轉聲嗡嗡地響了一整夜。照理說,經過一夜除濕,房間應該要回到平時乾燥中帶點霉味的狀態,可是現在,空氣裡的濕度反而更高了。

矮櫃上的雨月草不太對勁。

心葉的光不再是那種緩慢而柔和的呼吸,而是變得有些急促,明滅的間隔從三秒縮短到兩秒不到。藤蔓的葉片向內捲曲,像是怕冷的人把肩膀縮起來,葉緣甚至泛起一點點不健康的暗褐色。黎曜戴上細框眼鏡,赤腳踩在還有點潮意的地板上湊近去看,發現葉尖又凝出露珠,但這次的露珠不再溫熱,而是冰涼的,碰到指尖就化開,讓人指腹一縮。

「你還好嗎?」他忍不住低聲問,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有點啞。「是不是水澆太多?還是光不夠?我昨天已經把考卷移開了,讓你曬到窗邊的光了啊。」

雨月草沒有回答。當然不會回答,但心葉的光卻像是聽見了他的焦慮,猛地閃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房間的光線暗了下來。不是窗外的雲變厚,而是室內的光線本身被什麼吃掉了一角,書桌的檯燈明明開著,卻照不亮整個房間,牆角的影子變得特別濃,空氣中浮起極細的懸浮微粒,像清晨海面上那層化不開的薄霧。

黎曜伸手在空中揮了一下,指尖立刻感到濕潤。這已經不是錯覺。濕度計上的數字從七十八一路跳到八十四,牆壁與天花板的接縫處滲出細小的水珠,原本貼在牆上的支援前線考卷邊緣開始捲曲,墨水暈開。放在書架最上層的物理課本,書脊竟然也摸起來潤潤的。

他花了整個上午試圖用物理自救。

先是把除濕機的水箱倒掉,濾網拆下來洗過一遍,又把冷氣切到強力除濕,窗戶全關起來製造密閉空間。接著他翻出大學熱力學的筆記,喃喃計算露點溫度與飽和蒸氣壓,試圖證明在室溫二十七度、相對濕度八十的條件下,不可能憑空產生持續性降水。算到一半,他抬頭看見雨月草的葉片捲得更緊,房間的陰霾反而更厚,連他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點白霧,像冬天一樣。

到了中午,狀況沒有好轉,反而更糟。牆角開始出現淡淡的霉斑,原本只是潮濕的地板,現在踩上去會有輕微的黏感。最慘的是那疊被淋過一次的考卷,昨天還能靠電風扇搶救,今天因為整間房間都處在陰霾裡,紙張吸飽了水氣,變得軟爛,紅筆的字跡全部化開,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彩畫。黎曜蹲在書桌前,用吹風機一張一張吹,吹到手痠,紙張卻越吹越皺。

手機震動,是教務主任傳來的訊息,提醒他週五前要繳交學期成績。黎曜看著那堆爛掉的考卷,又看看矮櫃上那盆明顯在鬧脾氣的植物,第一次感到一種徹底的無力。物理公式在這裡失效了,除濕機也失效了,連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與條理,在持續兩天的室內陰霾面前也被磨得一點不剩。

他必須求助。可是要找誰?父母在國外,視訊還要喬時差。學校的總務處只會叫他開窗通風。這棟海風莊裡,他認識的人只有一樓咖啡店的夏知予,但夏知予再怎麼療癒,也不可能對著一盆會呼喚陰天的植物給出科學解方。

視線不自覺飄向陽台。那道矮牆。

海風莊的陽台是老式設計,每戶的陽台之間只隔著一道約莫到腰部高度的水泥矮牆,牆上擺著住戶自己放的盆栽與雜物。黎曜住進來兩年,從來沒有跟隔壁三〇三的住戶說過話。信箱上沒有名字,陽台的曬衣架永遠收得整齊,偶爾會在清晨聽見隔壁開關門的聲音,卻從來沒有遇見人。管委會的公告欄上,三〇三的住戶只被標註為韓先生,據說是在中央氣象署工作,作息比黎曜還要精準。

找一個完全陌生、搞不好個性很難相處的鄰居,求他來幫忙看一盆會下雨的盆栽,這件事本身就比讓雨月草放晴還要困難。黎曜在陽台矮牆邊來回踱步了三趟,手裡拿著濕度計,像拿著什麼求救信號。最後,他還是把心一橫,穿上拖鞋,抱著一種要去口試的緊張感,走到三〇三的門前敲了門。

叩、叩、叩。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特別大。

等了大約十秒,門開了。

門後的人比黎曜高了半個頭,身形挺拔修長,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釦到手腕,外面套了一件薄的防風外套,衣領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乾淨,五官深邃立體,眉眼冷峻,戴著一副沒有度數的細黑框眼鏡擋住些許眼神。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類似氣象觀測儀器般的精準與疏離,像午後雷陣雨來臨前,氣壓計指針即將跌到谷底時的那種沉靜。

「請問?」對方的聲音低而平穩,咬字清晰,聽不出情緒。

黎曜瞬間有點結巴。他預演過的開場白是您好我是隔壁三〇二的住戶不好意思打擾了,可是真正對上那雙冷淡的眼睛,腦中準備好的句子全亂掉,只剩下最笨拙的那一句。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隔壁的黎曜。我房間,我房間在下雨。」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是什麼荒唐的求救理由。果然,對方的眉頭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挑了一下,像是聽見了某種需要被校正的數據誤差。

「室內降雨?」韓以澈重複了一次,語氣沒有嘲笑,反而更像是在確認觀測名詞。「你是指漏水,還是冷凝水?」

「都不是,是真的從天花板下雨,沒有管線破裂,也沒有裂縫,就是憑空出現的雨。」黎曜越說越小聲,覺得自己像個在物理課上胡言亂語的學生。「我知道聽起來很奇怪,可是我房間已經連續兩天都是這樣,牆壁開始發霉,考卷也全濕了,除濕機開到最強也沒有用,所以想請問你,你是不是在氣象署工作?能不能幫我看一下是不是氣壓或濕度的問題?」

韓以澈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後退半步,從門後的鞋櫃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儀器盒,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溫濕度計。那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隨時準備出外勤的觀測員。

「韓以澈,三〇三。」他簡單地自我介紹,算是回應了黎曜的自我介紹。「中央氣象署數值預報組。如果你說的現象屬實,那確實是異常。帶我去看。」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精準,甚至帶點公務感。黎曜反而鬆了一口氣,比起被當成怪人,被當成一個需要被觀測的異常樣本反而讓他比較自在。至少對方願意用儀器來看,而不是直接關門。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三〇二。房門一開,韓以澈的腳步就頓住了。

即使不靠儀器,也能立刻感覺到不對。室內的氣壓明顯偏低,悶得讓人耳膜有點鼓脹,空氣中懸浮著細到看不見的霧氣,檯燈的光在霧裡散成一團。牆角的霉味比走廊重了兩倍,天花板的角落甚至已經結出一顆顆細小的水珠,欲墜不墜。矮櫃上的雨月草縮成一團,心葉的光急促地閃爍,像一顆過度換氣的心臟。

韓以澈的專業本能立刻接管了表情。他蹲下來,把溫濕度計放在書桌上,又從儀器盒裡拿出一個更精密的手持氣壓計,低頭紀錄。

「溫度二十六點八,濕度八十七,氣壓九百九十八百帕。」他念出數字,語速平穩。「以海平面氣壓與室內溫度來看,這個濕度不應該出現持續性霧氣,更不可能形成降水。除非有強烈的地形抬升或鋒面通過,但在密閉房間內,這是違反熱力學的。」

黎曜站在一旁,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像等待成績公布的學生。「所以,我不是漏水對不對?我昨天檢查過樓上,樓上根本沒有住人。」

「不是漏水。」韓以澈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盆植物上,眼神銳利了一瞬。「這是什麼品種?」

「學生留下的,叫雨月草。紙條上說它很怕孤單,發光是在呼吸。」黎曜把那張已經有點皺的紙條遞過去,補了一句。「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科學,可是它發光的時候,房間就會開始變天。昨天是我嘆氣,今天是我太焦慮,它好像,好像會感覺到我的情緒。」

韓以澈接過紙條,只掃了一眼,就把視線轉回盆栽。他顯然不相信情緒會影響天氣這種說法,但作為氣象研究員,他對無法用模型解釋的局部異常有著本能的好奇。他伸出手指,隔著兩公分的距離,輕輕靠近心葉,試圖感受葉片周圍的溫度變化。

「植物的蒸散作用確實會影響局部濕度,但要達到降雨的程度,需要極大的能量與水氣供應。單一盆栽不可能做到。」他的語氣依舊冷淡,卻很認真。「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睡眠不足也會讓人對濕度特別敏感,產生——」

話沒說完,異變發生了。

也許是因為被陌生人靠近,也許是因為黎曜在說出我太焦慮那四個字時,聲音裡的顫抖被心葉完整接收,雨月草的藤蔓忽然劇烈地捲曲起來,所有的葉片同時向內收攏,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心葉的光從急促的白光驟然轉為刺眼的亮,整個房間的陰霾在那一秒被抽緊,氣壓計的數字猛地往下掉了一格。

黎曜心裡一慌,下意識想解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要怪它——」

太遲了。

轟的一聲,不是雷聲,而是水氣在瞬間凝結、飽和、墜落的聲音。天花板那層薄霧在剎那間化為烏雲,濃得像打翻的墨汁,緊接著,傾盆大雨毫無預警地砸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細雨,是真正的午後對流雨等級的豪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兩人頭頂、肩頭、書桌與地板上,發出噼啪的聲響,濺起的水花立刻在地板上積成薄薄的水窪。書桌上的考卷瞬間全濕,吹風機被雨水濺到發出滋滋聲後自動斷電。除濕機的運轉聲被雨聲完全蓋過,徒勞地亮著紅燈。

黎曜被淋得睜不開眼,眼鏡上全是水珠,頭髮一秒就濕透貼在額頭上。他慌亂地想去護住那盆植物,卻發現雨水根本沒有落在陶盆裡,盆裡的泥土依舊乾燥,只有周圍的世界在下雨。

韓以澈也沒能倖免。他一向整潔的深色襯衫在三秒內濕透,貼在背上,頭髮滴著水,氣壓計還緊緊握在手裡,儀器表面已經全是水珠,螢幕因為進水而閃爍。他抬頭看著天花板那團憑空出現的雨雲,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那不是冷淡,而是純粹的、被數據背叛的震驚。

「這不可能。」他喃喃說,聲音被雨聲打散,卻還是精準地傳進黎曜耳裡。「沒有對流,沒有抬升,沒有凝結核來源,怎麼會——」

黎曜已經顧不得科學了,他一邊抹著臉上的水,一邊大喊。「對不起!我不知道它會這樣!它昨天只有下一點點,今天怎麼變這麼大!你先出去,外面沒有雨!」

兩個人狼狽地擠在書桌與矮櫃之間,試圖用身體擋住一點雨,卻發現這場雨是無差別覆蓋的,躲到哪裡都一樣。韓以澈試圖把儀器收回盒子,卻發現盒子也已經進水,他乾脆放棄,把盒子往頭上一頂,試圖擋雨,模樣與他平時的嚴謹形象形成強烈對比,竟有點滑稽。

黎曜看著他那個樣子,忍不住在滂沱大雨中笑了一下,隨即又被自己的笑聲嚇到。明明是災難現場,為什麼會覺得有點好笑?也許是因為終於有人跟他一起被淋成落湯雞,而不是他一個人對著一盆植物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與一個明亮的女聲,還伴隨著咖啡香。

「哎呀,三〇二又在玩室內造景嗎?這次是熱帶雨林主題喔?」

夏知予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剛做好的冰手沖與一盤司康。她穿著亞麻洋裝與圍裙,長捲髮染成溫暖的栗色,笑眼彎彎,身形嬌小卻很有存在感。看見房間裡的瓢潑大雨與兩個落湯雞,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掏出手機拍照,反而像是早有預料般,熟練地從走廊的雜物櫃裡抽出兩條大毛巾,往兩人頭上各丟一條。

「先擦擦,別感冒了。海風莊的梅雨本來就比較任性,但任性到在房間裡下雨,我也是第一次見。」她把托盤放在唯一乾燥的玄關櫃上,踮腳看向矮櫃上的雨月草,眼神落在那片急促閃爍的心葉上,笑意更深。「果然是它啊。」

黎曜頂著毛巾,狼狽地問。「知予,你知道這是什麼?」

「我阿嬤以前說過,頂樓花園裡有一種很黏人的草,會跟著人的心情變天氣。」夏知予蹲下來,沒有直接碰觸雨月草,只是用手掌在葉片上方輕輕晃了一下,像在安撫小動物。「她說這種草最怕的就是主人不說話,一個人悶著,越悶它就越鬧脾氣。你們兩個,該不會都是那種不擅長求助,寧願自己淋雨也不肯敲隔壁門的類型吧?」

一句話,同時戳中兩個人。黎曜把毛巾裹得更緊,不好意思地別過臉。韓以澈則是把濕透的氣壓計擦乾,面無表情地把數據記在防水筆記本上,但耳尖卻有點紅。

雨勢似乎因為夏知予的出現而稍稍變小,從傾盆轉為中雨,房間的陰霾也淡了一些。夏知予趁機把司康塞進兩人手裡,用那種咖啡店老闆娘特有的、溫暖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

「好了,兩位孤單大人。與其一個人在房間裡跟一盆草比誰比較會憋氣,不如一起照顧它吧。」她轉頭看向韓以澈,笑得像隻達成目的的貓。「韓先生,你不是最會做觀測日記嗎?我看你每天清晨五點就起來量溫濕度,不如順便幫黎老師記錄一下盆栽的心情?黎老師,你不是最會寫實驗紀錄嗎?剛好可以跟韓先生交換數據,一個記錄心情,一個記錄天氣,多療癒。」

韓以澈皺眉,想反駁這不是療癒是異常氣候樣本,但看著手裡那本已經濕掉一半的筆記本,又看看矮櫃上因為兩人的靠近而稍微舒展了一點的藤蔓,到嘴邊的精準反駁變成了一句勉強的妥協。

「共同觀測可以。每天固定時間澆水,控制變因,才能判斷是情緒還是環境因子造成。」他把毛巾掛在肩上,儘管全身還在滴水,語氣卻恢復了研究員的嚴謹。「但要訂規則。澆水頻率、光照時數都要量化,不能憑感覺。」

「我覺得要憑感覺!」黎曜立刻抬頭,難得在韓以澈面前大聲了一點。「它怕孤單,應該要多跟它說話,多陪它,而不是排程表。」

「感覺無法量化,就無法預報。」

「可是它本來就不是用來預報的啊!」

兩人隔著雨幕對視,一個拿著濕透的氣壓計,一個抱著毛巾與司康,誰也不讓誰。夏知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打算當作咖啡店的新菜單封面,標題就叫梅雨季限定,室內驟雨特調。

最後,還是韓以澈先退了一步,也許是因為雨真的太大,也許是因為黎曜那雙被雨水洗得發亮、帶點倔強的眼睛讓他無法再用純粹的理性去反駁。他把儀器盒蓋起來,低聲說。

「那就各做各的紀錄。你的心情日記,我的數據日記,三天後對照。」

「成交。」黎曜立刻點頭,又補了一句。「那盆栽要放哪裡?放我這裡它會一直淋我,放你那裡——」

「放陽台矮牆中間。」韓以澈已經在腦中規劃好共用區域的光照角度。「兩戶都能觀測,通風也比較好。加濕器我來調整,你負責跟它說話。」

協議在雨聲中草草達成,雖然兩個當事人都還頂著濕透的頭髮與滴水的衣襬,看起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夏知予滿意地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場成功的聯誼。

說也奇怪,當韓以澈勉為其難地說出我來調整那四個字時,雨月草的心葉忽然穩定下來,原本急促的白光慢慢轉為柔和的暖金色,藤蔓也一點點舒展開來。房間裡的雨勢隨之減弱,從中雨變成毛毛細雨,最後只剩下天花板上幾滴欲墜的水珠,像捨不得離開的露珠。

一道極細的、暖金色的光暈從心葉擴散開來,掃過兩人的頭頂。被雨水打濕的空氣裡,忽然出現短暫的晴朗感,連牆角那點霉味都被光暈烘得有點溫暖。黎曜與韓以澈同時抬頭,看見彼此狼狽卻被光映亮的臉,一時間都忘了要說什麼。

夏知予把最後一口司康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你看,放晴了吧。我就說,你們兩個一起,天氣才會好。」

窗外,嵐島市真正的梅雨還在下,細密地打在捷運高架與公寓外牆上。而在三〇二的房間裡,那場莫名其妙的室內豪雨終於停了,只留下滿地的水漬、兩條濕毛巾、三個面面相覷的人,以及一盆終於不再捲曲葉片、安靜發著暖光的雨月草。

韓以澈把濕透的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用防水筆在最上方寫下共同觀測日記 Day 1,字跡依舊工整,即使紙張還是潤的。黎曜則是蹲在矮櫃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發光的心葉,指尖傳來溫熱的回應,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沒有人注意到,走廊的感應燈因為濕氣而閃了一下,像是替這場荒唐的午後做了一個小小的結尾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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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海風莊的陽台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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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嵐島市的雨暫時停了,卻沒有放晴。

厚重的雲層像一床沒有曬乾的棉被,低低地壓在海風莊的屋頂上,空氣裡還留著昨天下午那場室內豪雨的餘韻。黎曜是被走廊的腳步聲吵醒的,睜開眼,發現房間的地板終於乾了,但牆角那塊新長出來的淡褐色霉斑還在,提醒他昨天的災難不是夢。

矮櫃上的雨月草安靜了許多,心葉的光回到緩慢的呼吸節奏,暖金色的光暈淡得幾乎看不見,藤蔓也不再緊縮,只是葉緣那一點焦褐色還在,像是熬夜後的黑眼圈。黎曜戴上眼鏡,赤腳走過去,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最外側的葉片,葉片涼涼的,回彈得很慢。

他才剛把手指收回來,門就被敲響了。叩叩兩聲,節奏精準,間隔完全一致,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黎曜打開門,韓以澈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腋下還夾著一捲捲尺,身上穿著整齊的深灰色襯衫,連一絲摺痕都沒有。他的頭髮還帶著清晨的濕氣,顯然剛從氣象署的觀測站回來,眼鏡後的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靜,只是襯衫袖口捲起的高度比昨天高了半公分,露出手腕上那只防水電子錶。

「早。」韓以澈先開口,視線越過黎曜的肩頭,直接落在矮櫃上的雨月草身上。「濕度七十二,氣壓一千零五百帕,比昨天回升了。但心葉的明滅週期還是偏快,兩點四秒一次,正常值應該是三點二秒。這表示它還在焦慮。」

黎曜有點愣住,還沒從剛睡醒的迷糊中完全清醒,就被一串數字砸了一臉。他抓了抓頭髮,頭髮翹起一撮,睡衣的領口還有點歪。「你這麼早就去量過了?你有我房間的鑰匙嗎?」

「沒有。」韓以澈面不改色地回答,把資料夾打開,裡面是一張已經列印好的表格,表格用不同顏色標示,標題寫著《雨月草共同照護協議書草案》。「我從陽台測的。海風莊的陽台矮牆只有九十公分高,隔音很差,紅外線溫濕度計可以透過牆面反射測到你房間的數值。另外,你昨晚翻身三次,嘆氣兩次,雨月草的光在你嘆氣時會跟著閃一下,我記錄下來了。」

黎曜的臉瞬間紅到耳根,連忙把睡衣領口拉好,聲音都結巴了起來。「你、你連我嘆氣都記錄?這是偷窺吧!而且什麼協議書,我們又不是要簽合約。」

「不是偷窺,是觀測。」韓以澈糾正得很認真,把表格遞過去。「既然要共同照護,就必須建立標準作業流程。昨天夏小姐說得對,一個人悶著只會讓它更糟。與其讓它繼續在你房間裡製造局部降雨,不如移到中間。」

「中間?」

韓以澈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陽台,從口袋裡拿出捲尺,俐落地拉開,量起兩戶陽台矮牆的寬度與日照角度。黎曜跟過去,才發現韓以澈已經把自家陽台整理出一塊乾淨的區域,原本堆在角落的觀測儀器被移到一旁,矮牆中央被清出一塊約莫六十公分見方的平台,上面鋪了一塊防潮墊,還用粉筆畫了一個正方形,旁邊標註了經緯度與日照時數。

「這裡。」韓以澈用筆尖點了點那個正方形。「兩戶陽台的氣流交會點,通風最好,日照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可以直射四小時,其餘時間是散射光,最符合雨月草需要的半日照。放在這裡,兩邊都能觀測,也不會讓單一持有者的情緒過度集中。」

黎曜蹲下來,看著那個被精準標示的正方形,又看看自己陽台那盆被隨意放在矮櫃上、旁邊還堆著考卷與泡麵碗的雨月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不及格的家長。「可是把它放在外面吹風,它會不會著涼?而且矮牆這麼矮,風大的時候會不會吹掉?」

「所以需要協議。」韓以澈把資料夾翻到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十二條規定。「第一條,澆水頻率每日一次,每次五十毫升,時間固定在早上七點與晚上七點誤差不得超過十分鐘。第二條,光照時數每日四小時直射,其餘時間以遮光網控制。第三條,觀測日記分兩本,你負責記錄心情與對話內容,我負責記錄溫濕度、氣壓與光譜數據,三日後交叉比對。」

黎曜越聽越覺得這不是在養植物,是在養衛星。他把表格拿起來,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一天只澆一次?葉子都捲起來了,它明明很渴。一天至少要兩次,早晚各一次,還要跟它說話,不然它會覺得我們在冷落它。」

「水分過多會導致爛根,王級植靈的根系比一般蕨類更敏感。」韓以澈立刻反駁,語氣是標準的學術辯論模式。「你憑什麼判斷它渴?葉片捲曲可能是濕度過高造成的生理性捲曲,不是缺水。沒有數據支撐的澆水就是溺愛。」

「可是它昨天在我嘆氣的時候就下雨,明明就是感覺到我的情緒啊!這怎麼用數據算?」黎曜也不甘示弱,抱起雨月草的陶盆,像抱著自己的學生一樣護在胸前。「它怕孤單,需要的是陪伴,不是排程表。你看它的心葉,現在光這麼弱,就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吵架,它不開心了。」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矮牆兩側,為了五十毫升水的差距爭得面紅耳赤。一個拿著捲尺與計算機,一個抱著陶盆與一顆真心,誰也不讓誰。晨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鹹的味道,吹動兩人額前的頭髮,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熱度。雨月草被夾在中間,心葉的光隨著兩人的音量忽明忽暗,像一顆被吵醒的小燈泡。

就在黎曜準備使出殺手鐧,說出我在課本上看過植物會聽音樂所以也要聽情話這種沒有科學根據的話時,樓下傳來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兩位,早安啊。海風莊的晨間辯論會已經開始了嗎?」

夏知予端著一個大托盤從樓梯走上來,托盤上放著兩杯剛手沖好的咖啡與一整盤剛出爐的肉桂捲,肉桂與焦糖的香氣瞬間蓋過了海風的鹹味。她今天穿著鵝黃色的亞麻洋裝,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支小花,長捲髮在晨光下顯得特別溫暖。她把托盤放在矮牆上,正好放在韓以澈畫的正方形旁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餐桌擺盤。

「知予,你來評評理。」黎曜像是看到救兵,立刻把雨月草往前推了推。「他說一天只能澆一次水,還要定時定量,可是雨月草明明就需要多一點關心啊。」

「黎老師,你那是養小孩還是養盆栽?」夏知予想都沒想就笑出來,把其中一杯咖啡塞進黎曜手裡,又把另一杯推給韓以澈。「韓先生,你那張協議書我剛剛在樓下就聽見了,十二條,連澆水要用幾度的水都寫了,你以為你在發射氣象衛星喔?」

韓以澈接過咖啡,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被黎曜捏得有點皺的協議書,耳尖有點泛紅,卻還是嘴硬。「科學照護本來就需要精準。變因不控制,就無法判斷是情緒還是環境造成它的變化。」

「是是是,韓研究員說得都對。」夏知予敷衍地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轉向黎曜,聲音壓低了一點,卻剛好能讓矮牆另一側的韓以澈聽見。「不過黎曜,我偷偷告訴你,某個人昨天半夜兩點還在陽台調加濕器喔。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三〇三的陽台燈還亮著,有個人蹲在矮牆邊,對著空氣測來測去,還把加濕器的出霧口對著中間,怕雨月草晚上太乾。」

黎曜愣住,轉頭看向韓以澈。韓以澈的表情瞬間僵住,手裡的咖啡差點灑出來,連忙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雲層的移動速度。「我只是例行性校正儀器。海風莊夜間濕度會驟降,不加濕會影響葉片。」

「喔,原來是例行性半夜兩點校正啊。」夏知予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黎曜。「而且我還看到,某人的觀測日記上,除了溫濕度,還寫了一行小字,寫著今日黎曜看起來很累,建議多跟盆栽說話。這也是數據嗎?韓先生?」

這下韓以澈徹底說不出話了,整個人從脖子紅到耳根,平時那套嚴謹疏離的低氣壓形象完全破功。他把資料夾啪的一聲闔起來,轉身就要回房間,卻被夏知予叫住。

「別走嘛,協議還沒簽完呢。」夏知予把肉桂捲往前推了推,香氣更濃。「我覺得你們兩個都對啦。韓先生說得對,需要規律,黎曜說得也對,需要關心。不如折衷一下,一天澆一次是基本,但如果心葉的光變弱或葉尖開始捲,就多補一次,算是急救。這樣既有數據,也有彈性,怎麼樣?」

黎曜立刻點頭,眼睛亮了起來。「這個好!就像學生請假,有正課也有補課!」

韓以澈沉默了幾秒,看著矮牆上的雨月草。雨月草的心葉似乎感應到兩人的爭執稍歇,光線穩定了一些,不再急促閃爍。他最終還是點了頭,從資料夾裡拿出筆,在協議書的空白處加了一條手寫的附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附註一,緊急追加澆水需經雙方同意,並記錄於觀測日記備註欄。」他寫完,把筆遞給黎曜。「簽名。」

黎曜接過筆,認真地在另一側簽下自己的名字,還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韓以澈看了一眼那個笑臉,沒說什麼,卻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很輕很輕地也點了一個點,像是回應。

夏知予滿意地拍手,像是見證了一場合約簽訂儀式。「恭喜兩位,正式成為雨月草的共同監護人。那盆栽就放中間囉,以後澆水、曬太陽、說晚安都要一起,誰也不能偷懶。」

兩人合力把雨月草搬到矮牆中央的正方形裡。陶盆放下的瞬間,海風剛好吹來,藤蔓輕輕晃了一下,心葉的光也跟著晃了一下。黎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葉片,韓以澈則蹲下來,調整加濕器的角度,讓細細的水霧剛好能飄到葉尖。兩個人的手在陶盆邊緣不經意地碰到,指尖相觸的那一秒,兩人都像被靜電電到一樣迅速收回,卻又同時抬頭看向對方。

夏知予假裝沒看見,低頭喝咖啡,但嘴角的笑意已經藏不住。

接下來的整天,海風莊的陽台變成了最熱鬧的地方。黎曜每隔一小時就跑出來看一次雨月草,還會對著它小聲說話,說今天學生的考卷改完了,說晚餐想煮番茄蛋麵,說謝謝你昨天沒有真的把我的考卷淹掉。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每說一句,心葉的光就柔和一分。

韓以澈則是另一種風格,他每隔一小時出來量一次數據,把溫濕度、光照強度、日照角度全部記錄在平板裡,還用光譜儀對著心葉測量,試圖找出那個暖金色光暈的波長。他的動作安靜而精準,但每當黎曜不在時,他會把加濕器的水量調多一點點,會把遮光網的角度調得更柔和,會在日記的備註欄寫下今日光暈持續時間增加三分鐘,原因不明,可能與持有者對話頻率有關。

兩本觀測日記就貼在矮牆兩側,黎曜的那本是手寫的,封面貼著學生送的貼紙,裡面寫滿了今天跟雨月草說了什麼,它有沒有回應,還畫了好幾個表情符號。韓以澈的那本是列印的表格,封面是中央氣象署的標準格式,裡面全是數字與曲線圖,但在最後一欄備註裡,字跡卻越來越柔軟。

傍晚時分,嵐島市的雲層依舊很厚,卻沒有再下雨。夕陽被雲擋住,只漏出一點點橘色的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黎曜上完輔導課回來,發現韓以澈已經站在陽台,兩人隔著雨月草相視一笑,還沒來得及說話,雨月草的心葉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之前的急促白光,也不是黯淡的微光,而是一種飽滿的、暖金色的光暈,從心葉中心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在葉片裡醒來。光暈掃過兩人的手背,掃過矮牆上的兩本日記,掃過夏知予剛送上來的第二輪咖啡,整個陽台的陰霾在那一瞬間被驅散,空氣變得乾爽而溫暖,連海風都帶上了陽光的味道。

藤蔓舒展開來,原本捲曲的葉片全部張開,葉尖凝出一顆溫熱的露珠,顫巍巍地掛在那裡,映著金色的光,像一顆星星。

黎曜看得呆住了,下意識伸手想去接那顆露珠,卻被韓以澈輕輕拉住手腕。「別碰,讓它自己掉。這是共感穩定的徵兆,代表它現在很安心。」韓以澈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他的手還握著黎曜的手腕,掌心有點暖,黎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比雨月草的光還要快。

樓下,夏知予的聲音遠遠傳來,還伴隨著咖啡機的蒸氣聲。「哎呀,放晴了呢!我就說吧,你們兩個一起,天氣才會好。今天的肉桂捲有加倍的肉桂喔,要不要下來吃?」

黎曜與韓以澈同時回頭,看見彼此被暖金色光暈映亮的臉。黎曜的眼鏡上映著光,韓以澈的眼鏡後映著黎曜,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鬆手,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有雨月草的光在中間安靜地呼吸,一下,又一下,把整個梅雨季的陰鬱都暫時關在了陽台之外。

夜色慢慢降臨,嵐島市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捷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混著海浪的聲音。海風莊的陽台上,那盆曾經讓整間房間下雨的盆栽,第一次在兩個人的共同照顧下,綻放出屬於晴天的光。

而在三〇三的書桌上,韓以澈那本原本只該寫滿數字的觀測日記,最新的一頁備註欄裡,多了一行與數據無關的字,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寫的人猶豫了很久才下筆。

上面寫著,今天黎曜笑的時候,光變得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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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退休教授的植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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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傍晚的那道暖金色光暈,像是海風莊在漫長梅雨季裡偷來的一塊乾爽晴空,短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黎曜睡前還站在兩戶陽台之間的矮牆邊多看了好幾眼,雨月草的心葉在夜色裡維持著穩定而溫柔的呼吸,光暈一圈一圈地擴散,連帶著把他的指尖也染得暖呼呼的。他記得韓以澈的手曾短暫握住他的手腕,掌心乾燥溫熱,那個觸感在入夜後還留在皮膚上,讓他翻來覆去睡得不太安穩。隔天的嵐島市依舊沒有真正的晴天,海霧一大早就從港邊漫上來,將整座城市浸在乳白色的潮氣裡,捷運高架橋的聲音聽起來都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膜。

黎曜是被冷醒的。不是氣溫下降的那種冷,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滯感,空氣裡的水氣太重,被子有點黏在身上。他戴上細框眼鏡,第一個動作就是去看矮牆中央的雨月草。昨天還飽滿舒展的藤蔓,此刻卻像是熬夜過後的人,葉片微微內捲,葉尖那一點原本翠綠的部分竟轉成了焦褐色,薄薄的一層,像被火輕輕燎過。最讓人心慌的是心葉,原本暖金色的呼吸光,現在變得又淺又快,顏色褪成了淡淡的灰白,明滅的週期急促而不安,彷彿一個人正在努力把呼吸壓得很輕,卻壓不住胸口的起伏。

他伸手輕觸葉片,葉面不再是昨天那種飽含水分的涼潤,而是乾澀的,甚至有點粗糙。指腹劃過時,葉片沒有立刻回彈,而是僵硬地維持著捲曲的姿態。黎曜心裡一緊,昨天簽訂共同照護協議時的喜悅還沒散去,怎麼才過了一個晚上就變成這樣。難道是昨晚加濕器開得太強?還是遮光網的角度不對?他腦中立刻跑出一連串物理公式,想用蒸散作用與相對濕度來解釋,卻發現那些公式對眼前這盆會呼吸的植物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忽然意識到,昨晚睡前自己其實並沒有好好跟雨月草說話。因為那道光暈太美,因為韓以澈握住他手腕的瞬間讓他心跳快得有點慌,他回到房間後刻意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一個鄰居的體溫而已,不要把一盆植物的光當成什麼暗示。他像平常處理那些不想面對的情緒一樣,把悸動與期待整齊地摺好收進抽屜,假裝那個短暫的晴朗只是數據上的誤差。或許正是這種刻意的壓抑,讓雨月草感覺到了窒息。

門被敲響的時候,黎曜正蹲在矮牆邊,拿著學校實驗用的小噴霧瓶,不知該不該噴。韓以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依舊精準而平靜,卻比平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黎曜,你房間的濕度掉了五個百分比,是不是加濕器關掉了?」韓以澈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平板與溫濕度紀錄器,身上還是那件深色的防風外套,衣領拉得整齊,頭髮卻有點被海風吹亂了。他視線越過黎曜,直接落在雨月草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葉尖焦枯,心葉明滅週期一點九秒,比昨天更快。這不是環境濕度的問題。」

黎曜站起來,有點心虛地把噴霧瓶藏到身後。「我、我早上看它有點乾,想說要不要補一點水,但又怕違反協議書上的附註一,要經過雙方同意……」

韓以澈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搬出數據糾正他,而是蹲下來,將手掌懸在心葉上方約三公分處,仔細感受那微弱的光與熱。心葉的光不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微涼的顫抖,像是怕冷的小動物把自己縮了起來。韓以澈的眼神沉了下來,低聲說:「我凌晨三點起來量過一次,那時候還是正常的。光暈雖然淡了,但葉片是舒展的。怎麼會在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突然焦掉?」

兩個人對著那盆忽然失溫的植物面面相覷。韓以澈立刻進入研究員模式,拿出光譜儀對準心葉,按下開關,儀器發出細微的嗶聲,螢幕上跳出一條紊亂的波形曲線,峰值忽高忽低,完全無法對應任何已知植物的螢光反應。他又拿起紅外線溫度計量葉面溫度,數字顯示葉尖比葉基低了將近兩度,這在正常蒸散作用中是不可能出現的逆梯度。越是測量,數據就越矛盾,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干擾儀器的判斷。

黎曜看著韓以澈在平板上快速滑動的手指,忽然覺得很愧疚。他小聲說:「會不會是我的問題?昨天傍晚放晴的時候,我其實有點開心,開心得有點不知所措,晚上就故意不想去想它。我習慣這樣,一覺得情緒太多就先把它關起來,想說等一下再處理。是不是它感覺到我把它推開了,所以才……」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發紅,卻還是努力維持著老師該有的鎮定。

韓以澈抬起頭,看著黎曜那副明明不安卻硬要裝作沒事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也是這樣,把那次颱風預報失誤的自責牢牢壓在胸口,用更精準的數據、更嚴格的流程把自己包裹起來,以為只要不承諾就不會再犯錯,卻讓身邊的人都覺得難以靠近。他收起儀器,語氣放柔了一些:「如果是情緒,那我的儀器本來就測不出來。但我們不能就這樣放著。走,我們去問一個人。」

「問誰?」

「海風莊頂樓那位江先生。」韓以澈把雨月草的陶盆小心地抱起來,用防風外套的外層輕輕圍住,避免海霧直接吹到葉片。「房東的女兒夏知予說過,頂樓空中花園有個老先生在種花,種了很多年,對嵐島市的老植物很了解。我查過住戶資料,他叫江雲松,以前是中研院的植物學教授,退休後就住在那裡。與其我們在這裡用錯誤的方法亂試,不如去問真正懂植物的人。」

頂樓的空中花園是海風莊被遺忘的角落。鐵門常年被海風鏽蝕,推開時會發出低沉的呻吟。門後卻是另一個世界,原本應該是雜草叢生的廢墟,此刻卻被整理得井井有條,木製花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蕨類與多肉,藤蔓沿著女兒牆攀爬,地上鋪著防腐木板,角落還有一座用陶甕改成的小水池,池水清澈,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舊毛衣與工作圍裙的老人正背對著他們,蹲在花架前修剪枝葉,他的動作很慢,每剪一下都會停下來看看葉片的反應,像是在聽植物說話。

那就是江雲松。他的身形清瘦,背有點駝,手上沾滿泥土,指節粗大卻靈活。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露出慈祥的笑容,臉上的皺紋像樹皮的紋理,眼神卻非常清澈。

「你們是三樓的兩個年輕人吧?」江雲松的聲音低而緩,像山間老樹的呼吸。「海風莊的風聲我聽久了,分得出誰是誰。那盆小傢伙的光,我在樓下就看見了,昨天傍晚很亮,今天早上卻很喘,是你們把它帶上來的吧?」

黎曜有些驚訝,他還沒開口,老人就已經知道了。他連忙把懷裡的陶盆往前遞了遞:「江老師,這盆是學生留給我的,我們叫它雨月草。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葉尖就焦了,心葉的光也變得很弱。我們照著協議書澆水、照光、記錄溫濕度,可是它還是……」

江雲松沒有立刻接過陶盆,而是先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乾淨,然後才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捧起陶盆,湊近了看。那雙被歲月浸潤的眼睛眯了起來,仔細觀察心葉明滅的節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驚訝,也有懷念。

「王級的……真的是王級的。」他低聲說,手指懸在心葉上方,像韓以澈之前那樣感受著微光,卻沒有使用任何儀器。「我以為嵐島市已經沒有王級植靈了。上一次見到,還是在二十年前的山區,那時候我照顧的那一株,也是這樣的心葉,只是沒能等到它開花就枯了。你們叫它雨月草,名字倒是很貼切,它本來就是雨季裡誕生的孩子。」

韓以澈站在一旁,聽見王級植靈這個詞,眉頭挑了一下。作為氣象研究員,他對這種帶有傳說色彩的詞彙本能地感到懷疑。「江先生,恕我直言,植靈這個說法在學術上沒有被證實。我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一種尚未被分類的特殊蕨類,它的發光與引發微型氣象的現象,可能與生物電或特殊揮發物有關。您說的王級,有什麼具體的判別標準嗎?」他的語氣依舊禮貌,卻帶著學術工作者特有的謹慎與距離感。

江雲松笑了笑,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只是把陶盆放回花架上一個光線最柔和的位置,然後從水池邊舀起一瓢水,水的溫度是常溫,沒有經過任何處理。他一邊緩緩澆水,一邊用一種像對老朋友說話的語氣,對著雨月草輕聲說話:「怎麼了?覺得悶了嗎?昨天才被兩個人一起喜歡著,今天就把自己關起來,誰都會喘不過氣啊。」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隨著江雲松的聲音,原本捲曲僵硬的葉片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舒展了一點,雖然葉尖的焦褐沒有消失,但心葉的光竟穩定了一瞬,明滅的週期從一點九秒拉長到兩點四秒,光的顏色也從灰白回暖了一點點。沒有儀器,沒有數據,僅僅是幾句話,一點常溫的水,植物就有了回應。

韓以澈的眼睛微微睜大,平板上的即時濕度曲線甚至沒有任何變化,植物卻先於儀器做出了反應。他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卻又立刻停住,像是怕自己的懷疑會驚擾到什麼。

江雲松轉過身,看著兩個年輕人,眼神溫和卻一針見血。「你們是不是以為,只要把它照顧得像實驗室的樣本,給它固定的水、固定的光、固定的溫度,它就會健康?自然精靈的靈核不是這樣養的。在工業化之前,祂們是風雨本身,是季節的意識。後來環境變了,祂們沒有地方去,才把最後的靈核封進種子裡,變成植靈。植靈要的不是公式,是共鳴。它會吸收持有者的情緒,孤獨、思念、悸動、不安,這些都會變成它的養分。」他指了指黎曜,又指了指韓以澈,「你習慣把情緒摺起來,你習慣把情緒鎖起來,你們兩個倒是很像。一個用理性武裝,一個用數據武裝,都不肯讓別人看見自己在害怕什麼。可是植靈不一樣,你越是壓抑,它越是會替你把那份悶滯表現出來。葉尖焦枯不是缺水,是它在幫你把那口沒嘆出來的氣,燒掉了。」

黎曜聽得愣住了,像是被點中了某個一直不敢碰的地方。他的確是這樣的人,從小父母在國外做研究,他學會了獨立,也學會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成為老師後,更是把不要在學生面前失控當成信條,連孤單都要用改考卷與照顧植物來填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昨天被韓以澈握住的餘溫,那份悸動被他收起來了,卻被雨月草照單全收,變成了焦葉。

韓以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所以您的意思是,科學的照料方式是錯的?」

「不是錯,是不夠。」江雲松從花架底下拿出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本子,本子很舊,封面是手寫的《植靈照料古法抄》,紙張泛黃,邊角都磨圓了。「科學能告訴你它需要多少光、多少水,但不能告訴你它什麼時候覺得被愛著。我以前也是跟你一樣,只相信顯微鏡與數據,結果我的那一株王級植靈,就是因為我只給它最好的環境,卻從來沒有對它說過一句真心話,最後在冬天沉眠後就再也沒有醒來。植物會自己選擇主人,不是主人選擇植物。它選擇了你們,是因為你們身上有它需要的東西。」

他把本子遞給黎曜,又看向韓以澈:「這個給你們。裡面沒有公式,只有一些很笨的方法,比如每天要對它說一句今天的心情,比如一個人難過的時候另一個人要陪著一起澆水,比如覺得光變暗了就不要急著量儀器,先問問自己是不是有什麼話沒說。很笨,但對它有用。你們昨天一起讓它放晴,就證明你們已經做到了,只是今天有一個人又把門關上了。」

黎曜雙手接過本子,本子的重量很輕,卻讓他覺得沉甸甸的。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毛筆字,寫著:植靈如人心,壓則窒,疏則枯,唯以誠相灌,方得共鳴花。字跡溫柔而有力,旁邊還畫著一株小小的雨月草,葉片舒展,心葉綻放。

韓以澈站在黎曜身側,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說話。他向來不相信植物會選擇主人這種說法,卻無法解釋為什麼江雲松只是輕聲說了幾句話就能讓葉片舒展,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的儀器測不出的變化,老人的眼睛卻一眼就能看懂。他心裡那套嚴密的數據城牆,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那道裂縫裡透進來的不是海霧,而是昨天傍晚那道暖金色的光,以及黎曜在陽台上笑起來時,眼鏡後微微發亮的眼睛。

江雲松看著兩個年輕人,笑得更深了。他拍拍黎曜的肩,又拍拍韓以澈的手臂,像是在安撫兩個彆扭的孩子。「去吧,別讓它再悶著了。王級植靈很稀有,一輩子能遇到一次是緣分。至於要不要相信,就讓你們自己去試試。記住,下一次葉尖再焦,就不是澆水能解決的了,要記得問問彼此,今天有沒有什麼話忘了說。」

離開頂樓時,海霧似乎淡了一些,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與木頭的香氣。黎曜抱著雨月草,手裡緊緊抓著那本手抄古法,韓以澈走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已經失靈的光譜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都放慢了腳步,讓彼此的影子在木板上靠得近一些。雨月草的心葉在黎曜懷裡輕輕晃動,光雖然還很淡,卻不再急促,像是終於能好好喘一口氣。

回到三樓的矮牆邊,黎曜把古法放在兩本觀測日記中間,韓以澈則默默把加濕器的水量調回正常檔位,不再用數據去強行修正什麼。兩人對視一眼,黎曜先開口,聲音有點緊張,卻很真誠:「那個……我今天早上其實有點慌,看到它焦掉就更慌,怕是你會覺得我照顧不好它,所以就……就沒敢說。」

韓以澈看著他,點了點頭,竟也坦承地說:「我也是。我測不出原因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儀器壞了,而不是去想它是不是在替我們難過。江先生的話,或許是對的。」

就在兩人說話的同時,一直黯淡的雨月草心葉,忽然輕輕閃了一下,焦枯的葉尖雖然沒有復原,但捲曲的葉片卻又多舒展了一分,一滴極小、極溫熱的露珠在葉尖凝結,顫巍巍地掛著,像是一句還沒說完的悄悄話。而在海風莊的樓下,一輛印有中央氣象署標誌的白色廂型車正緩緩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整齊制服的年輕女子抱著儀器箱走了下來,抬頭望向三樓陽台的方向,眼神專業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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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光譜儀測不出來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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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莊三樓矮牆上的雨月草,心葉的光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好好亮起來了。

期中考週結束的那個傍晚,嵐島市的雨下得又細又黏,像是把整座港灣泡進了一碗沒有放涼的霧湯裡。捷運高架橋下的霓虹被海霧暈開,中央氣象署的觀測站屋頂整天滴著水,港灣高中的走廊也因為連日潮濕,公布欄的考卷邊角都捲了起來。黎曜抱著一大疊高三模擬考的物理考卷回到海風莊時,鞋底沾滿了雨水,肩膀是僵的,手指是麻的,眼鏡鏡片則蒙著一層怎麼擦都擦不乾的薄霧。

他把考卷攤在三〇二的矮桌上,開了檯燈,卻遲遲沒有提筆。這次期中考的平均比上學期還低了四分,有幾個平常很努力的孩子,計算題整段空白,只在旁邊寫了對不起老師。家長群組裡訊息跳個不停,有人問複習進度,有人問要不要加開晚自習,有人在半夜十一點私訊他,問孩子是不是沒有天分。黎曜一封一封回,語氣都保持著老師該有的溫和與穩定,回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一點,窗外的雨還在下,房間裡的空氣卻變得越來越悶。

悶到不像六月的嵐島市,而像是颱風要進來前的前奏,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沉。黎曜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眼鏡滑到鼻尖也懶得推,他只是盯著矮牆上的雨月草發呆。雨月草的狀態從三天前江雲松點醒之後,葉片的確有舒展一些,焦枯的葉尖沒有再擴大,但心葉的光始終沒有回到那天傍晚的暖金色,而是維持在一種很淡、很薄的鵝黃,像是有人把燈泡的電壓調到了最低,勉強亮著,卻照不暖任何東西。今晚尤其黯淡,明滅的節奏慢得讓人不安,藤蔓垂著頭,葉面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卻不是露珠,更像是被霧氣浸濕後甩不掉的潮。

黎曜沒有發現,房間的角落已經開始積霧了。

起先只是矮牆邊的空氣變得乳白,像是有人在室內點了乾冰,薄薄一層貼著地板流動。接著霧慢慢長高,漫過陶盆,漫過黎曜的小腿,最後連檯燈的光都被吃掉一半,整個三〇二像是被塞進雲裡。濕度計的數字停在九十二就不動了,除濕機嗡嗡作響,卻吐不出半滴水。黎曜站起來想開窗,手指碰到玻璃,觸感是冰的,窗外明明是細雨,窗內卻是更濃的霧,兩邊的濕度像是連通了,卻又各自為政。

隔壁的門在這時被敲響,不,是被推開。韓以澈穿著深灰色的居家襯衫,手裡抱著平板與一台手持式的溫濕度紀錄器,頭髮還帶著剛洗好的微濕,眉心卻皺得很緊。

「黎曜,你這裡的氣壓掉得不對。」他一進門就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我那邊的氣壓計在二十分鐘內掉了四百帕,濕度直接飽和,露點溫度跟室溫完全貼合。這不是梅雨的霧,這是封閉空間裡長出來的霧。你的窗有關好嗎?」

黎曜有點慌地站起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後的紅。「我、我整晚都關著,沒有開冷氣也沒有開加濕器。我只是……改考卷改到有點累,想說看一下雨月草就好,結果霧就起來了。是不是我又做錯什麼了?江老師給的古法我有照做,每天都有跟它說話,可是這幾天學生考不好,我一直覺得是不是我教得不夠好,越想就越睡不著,越睡不著就越不敢跟它說話,怕把這種悶悶的情緒傳給它。」

韓以澈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矮牆前,把紀錄器的探頭伸進霧裡,探頭立刻結了一層水膜,螢幕上的數字開始亂跳,一下顯示相對濕度九十八,一下又跳回七十,像是被什麼干擾了電波。他又拿出那台從氣象署借回來的可攜式光譜儀,對準雨月草心葉那點黯淡的鵝黃,按下量測鈕。儀器發出等待的嗶聲,跑了將近三十秒,螢幕上應該要出現的波長峰值卻是一條平坦雜亂的噪訊,什麼特徵都沒有,只有底噪在跳動。

「測不到。」韓以澈低聲說,語氣裡有種研究員遇到未知樣本時的挫敗與執著。「江老師說得對,光譜儀測不出來。它的光不是螢光,也不是反射,是別的東西。我試著用紅外線量葉溫,葉溫比室溫還低快一度半,這在蒸散作用裡是不可能的,除非它在主動吸熱。可是它沒有氣孔在動,葉片是閉著的。」他把儀器關掉,放回袋子裡,抬頭看向黎曜。「不是你做錯什麼,是它把你的情緒照單全收了。這團霧不是水氣的霧,是它的共感具象化。你這幾天壓著的那些自責、失眠、覺得對不起學生的念頭,全部被它吸進去了。」

黎曜聽著,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袖口。那件淺色的針織背心袖口已經被他絞得起了毛球。「可是我不想讓它吸這些。雨月草才剛好一點,我不想因為我考卷改不完、學生考不好這種事就讓它又悶起來。我已經很努力不要去想了,每天都告訴自己要正面一點,要當一個穩定的老師,不能把低氣壓帶給別人。」

韓以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颱風夜,他盯著數值預報的系集圖,明明看到路徑有往南偏的趨勢,卻因為怕動搖民眾信任,遲遲沒有把警戒範圍往南修,最後漁港的幾艘船來不及固定,受損的那通電話打來時,他也是這樣告訴自己,要穩定,要精準,要把情緒收好,不要影響判斷。結果他把自責收得太好,好到把自己也關進了低氣壓裡,整整三年不敢輕易說出對晴天的預報。

「黎曜,穩定不是把東西收起來。」韓以澈的聲音比平常更慢一些,像是在對黎曜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這幾天照著古法,每天量完數據後也會對它說一句今天的心情。昨天我說,我覺得儀器測不到的時候有點焦慮,它的心葉那天晚上就多亮了半分鐘。我才開始想,也許它要的不是漂亮的數據,是真的話。你這幾天失眠,為什麼不跟我說?」

黎曜愣了一下,眼鏡有點起霧,他摘下來用衣角擦,卻越擦越模糊。「我怕麻煩你,你已經幫我很多,又要幫我看數據,又要幫我顧盆栽,期中考週你自己在氣象署也忙到很晚,我怎麼好意思再把這種小事拿去吵你。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麼說,說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把學生教好,好像有點孤單,這樣說出來很像在討拍。」

霧在這時變得更濃了,幾乎要漫到兩人的膝蓋。雨月草的心葉像是被霧壓得更低,光變得更薄,藤蔓輕輕顫了一下,一滴冰涼的水珠從葉尖滴落,落在陶盆邊緣,瞬間暈開。那不是溫熱的露珠,是帶著涼意的、像眼淚一樣的水痕。

韓以澈伸出手,卻沒有去碰葉子,而是輕輕覆在黎曜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和霧的冰涼形成對比。「那就讓我也麻煩你一下。老實說,我這幾天看著光譜儀什麼都測不到,其實有點慌。我習慣所有東西都有數字可以對照,現在數字沒有用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它。我也很怕我幫不上忙。」

這是韓以澈第一次在黎曜面前把那層嚴謹精準的外殼掀開一點,露出底下同樣會不安的手。黎曜感覺到手背上的溫度,鼻頭忽然有點酸。這幾天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考卷與霧氣,以為只要撐過去就好,卻沒有想過隔壁那個人也在對著失靈的儀器發呆,兩個人明明只隔一道矮牆,卻各自在自己的低氣壓裡悶著。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說的。」黎曜小聲說,聲音有點啞。「我這幾天真的有點累,改考卷的時候看到那些空白的題目,就會想起自己讀師大的時候,也是這樣怕讓教授失望,什麼都自己扛,結果越扛越孤單。我以為當老師就要一直當穩定的那個人,可是好像不是。」

他的話剛說完,霧氣竟像是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薄了一點點。雨月草的心葉雖然還是鵝黃,卻不再顫得那麼厲害,明滅的間隔拉長了一些,像是終於能換一口氣。但霧沒有散,低氣壓也還在,顯然光是這樣,還不夠。

韓以澈收回手,從平板裡翻出一個聯絡資訊。「我們去找蘇雨晴吧。」他說。「江老師說雨月草會自己選主人,蘇雨晴是第一個喚醒它的人。她一定知道它在想什麼。之前你說她畢業後搬離嵐島市,但戶籍資料上她上週有回來拿成績單,現在暫住在她阿姨家,就在港灣高中後面那條巷子。」

黎曜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太打擾她?她好不容易離開,想重新開始……」

「如果打擾能讓雨月草好起來,她會願意的。」韓以澈站起來,把防風外套披在黎曜肩上。「而且你不是也想親口跟她說謝謝嗎?她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留給你,你總要讓她知道,它現在被好好照顧著,只是我們兩個有點笨,還學不會怎麼好好跟它說話。」

半個小時後,兩人撐著傘走在往港灣高中後巷的路上。雨已經轉小,但海霧還沒散,路燈的光在霧裡暈成一顆顆圓圓的光球。便利商店的櫥窗映出兩個並肩的身影,一個清瘦白皙,一個挺拔深色,傘面時不時碰在一起,又輕輕分開。

蘇雨晴的阿姨家是一棟和海風莊差不多屋齡的舊公寓,一樓有個小小的陽台,種滿了薄荷與迷迭香。按門鈴時,開門的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短髮齊耳的女孩,穿著簡單的帽T,臉頰有淡淡的雀斑,手裡還抱著一本封面貼滿植物貼紙的筆記本。她看到黎曜時,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隨即有點害羞地低下頭。

「黎老師……韓先生。」蘇雨晴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麼。「我有看到訊息,說雨月草不太舒服。我、我本來想說畢業了就不要再打擾,可是又一直放心不下,才留那張字條給老師的。」

黎曜連忙搖手,語氣是老師對學生特有的溫柔,卻又比平常多了點笨拙。「不會打擾,我們才要謝謝你。你留給我的那盆,真的幫了我很多。只是這幾天它有點悶,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江老師說你是第一個讓它發光的人,所以想來問問你。」

三個人坐在陽台的小桌邊,蘇雨晴把那本筆記本推到桌子中央。封面寫著觀察日記四個字,字跡圓圓的,旁邊畫著很多小小的雨月草。「我高三那段時間,其實不太敢跟班上的人說話。」她翻開第一頁,聲音還是小小的,卻比剛才穩定一些。「大家都在準備學測,只有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搬家,家裡的事情有點亂,我覺得跟誰說都像在添麻煩。頂樓的空中花園那時候都沒有人去,只有那盆不知道是誰種的藤蔓,葉子垂垂的,看起來跟我一樣沒精神。」

她翻到中間,有一頁貼著一張拍立得,照片裡的雨月草只有現在的一半大,心葉的光卻是清透的淡綠。「有一天午休,我躲在花架後面哭,哭完就對著它說話,說我今天又不敢舉手、說我有點想念以前住在山上的外婆、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留在原地。那時候它的葉尖就凝出了一顆溫溫的露珠,滴在我手上,熱熱的,像是它在回我。我後來每天都會去跟它說一點點,有時候是今天的便當不好吃,有時候是今天的雲很好看,說久了,它的光就越來越亮,好像真的有在聽。」

韓以澈聽得很專注,平板放在腿上卻沒有打開。黎曜則看著那顆用文字描述的溫熱露珠,想起那天傍晚雨月草對他們綻放的暖金色,還有今天滴落的那顆冰涼水珠,同樣是水,卻是完全不同的溫度。

蘇雨晴把日記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片已經乾燥的雨月草葉片,葉脈還是清晰的。「我後來才知道,它不是喜歡聽開心的話,是喜歡聽真的話。我越是想裝作沒事,它的光就越暗。有一次段考考砸了,我硬要笑著跟它說我沒事,結果隔天它的葉子就捲起來了。江老師跟我說,植靈不喜歡逞強的人,因為逞強的人會把心葉悶壞。」她抬起頭,看向黎曜,眼神安靜卻很準。「老師,你也是這樣對不對?你對我們都很好,會等我們慢慢寫完題目,會在我們考不好時說沒關係下次再一起努力。可是你好像很少說你自己累不累。我在教室後面看過好幾次,你改完考卷後會一個人對著盆栽發呆,笑一下就又把笑容收起來,像是怕被誰看見。那時候雨月草的光就會跟著暗一點點,我其實有發現,只是那時候不敢說。」

這段話像是一顆被海霧泡軟的石子,輕輕砸進黎曜心裡,砸開了一個他一直假裝不存在的水窪。期中考週的壓力、對學生升學的擔心、父母長年在國外的孤單、還有這幾天對著濃霧卻不敢開口求助的逞強,全部在這一刻被點了出來。他一直以為用物理公式可以把情緒拆解,用溫和有禮可以把孤單包裝好,卻沒有想過,包裝得越好,裡頭的空氣就越稀薄,連帶著讓那盆把他當成主人的植靈也跟著窒息。

黎曜的眼鏡又起霧了,這次他沒有擦,只是讓霧留在那裡,聲音有點哽。「對不起……我真的有點逞強。我以為老師不能喊累,以為說出來就會變成別人的負擔,所以都自己收著。原來它都知道,還幫我悶到長霧了。」

蘇雨晴輕輕搖頭,把那片乾燥的葉片遞給他。「不用對不起,雨月草喜歡老師,就是因為老師溫柔卻又逞強,它才想一直待在你身邊啊。它第一次對我亮起來的時候,也是因為我哭著說我很想家,它才用溫溫的露珠回我。它喜歡真的話,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只要是真的,它都會接住。」

韓以澈在旁邊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平板的邊緣。他忽然把平板關掉,闔上,放到一邊,然後對蘇雨晴說了一句謝謝,語氣是這幾天來最放鬆的一次。「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我們之前一直在量它的波長,想用數字接住它,卻忘了它要的不是數字。」

回程的路上,雨已經停了,海霧卻還沒有完全散,像是一層薄紗披在嵐島市的肩上。黎曜抱著蘇雨晴送的那片乾燥葉片,韓以澈走在他身旁,兩人的傘都收了起來,肩膀偶爾碰在一起。這次黎曜沒有再把話收進去,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地說,說今天改考卷時看到有個學生終於把拋物線算對了,他其實很高興,說他今晚其實很怕霧散不掉,怕雨月草會像江老師以前那一株那樣睡著就不再醒來。韓以澈也回他,說他其實有點羨慕蘇雨晴,可以那麼自然地把思念說給植物聽,說他以前也想這樣,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當他們回到海風莊三樓,推開三〇二的門時,濃霧已經薄了很多。矮牆上的雨月草,心葉的鵝黃裡透出了一點點久違的暖意,雖然還沒有變回金色,卻不再是薄薄一片,而是有了厚度,像是一盞小燈慢慢在霧裡聚起光。一滴新的露珠在葉尖凝起,這次是溫熱的,顫巍巍地掛著,沒有立刻滴落,像是在等誰伸手去接。

黎曜伸出手,指腹輕輕碰到那滴露珠,溫度透過皮膚傳進來,熱熱的,有點像眼淚,卻是暖的眼淚。他回頭看向韓以澈,韓以澈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濕潤的光。窗外的海霧在這時被風吹開一個小口,港邊的燈塔光束掃了進來,短暫地照亮了那團還沒散盡的霧,也照亮了那盆終於願意再次呼吸的植靈。

而在樓下,一樓咖啡店的燈還亮著,夏知予正倚在門邊,看著兩人陽台上那點慢慢回暖的光,笑著對電話那頭的江雲松說,老師,他們好像終於找到對的頻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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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觀測站的星空與便利商店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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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嵐島市,是被一層薄薄的金色紗霧包裹著醒來的。

黎曜是被陽台透進來的光叫醒的,不是鬧鐘。那光很乾淨,不像前一週梅雨季那種黏膩的灰白,而是颱風來臨前難得的、帶著乾燥感的晴。海風從矮牆的縫隙溜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也把昨夜殘留在房間角落的薄霧吹得一點不剩。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鏡還壓在枕頭底下,第一眼就往矮牆上看。

雨月草醒了。

心葉的光不再是那種勉強維持的鵝黃,而是飽滿的、溫潤的淡金色,一下一下穩定地明滅,像是終於睡了一場好覺之後的呼吸。藤蔓舒展開來,葉片不再捲曲,葉尖那滴昨夜凝起的溫熱露珠還掛著,在晨光裡折射出一點小小的虹。最讓黎曜驚訝的是,昨晚蘇雨晴送的那片乾燥葉片被他隨手放在陶盆邊,此刻竟被新長出的一條細根輕輕勾住了,像是在說謝謝。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蹲到矮牆前,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葉面。葉面回以一個細微的顫動,隨即釋放出一小圈暖烘烘的空氣,拂過他的手腕。那溫度跟昨夜韓以澈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溫度很像,讓他耳朵有點熱。

「早。」隔壁的陽台門在這時被拉開,韓以澈的聲音從矮牆另一側傳來,帶著剛起床時少見的、稍微低啞的質感。

黎曜抬頭,看到韓以澈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頭髮還有些濕氣,顯然剛洗過臉。他的手裡拿著兩杯外帶的咖啡,紙杯外層印著海風莊一樓那家咖啡店的標誌,是夏知予以手寫字設計的海浪圖案。

「你怎麼這麼早?」黎曜有點慌地站起來,發現自己還穿著皺掉的睡衣,頭髮也翹了一撮,連忙伸手去壓。

韓以澈把其中一杯咖啡從矮牆上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氣象署的晨報六點就結束了,今天高空偏乾,海霧會散得比較快。我看你的窗簾在飄,想說你應該醒了。夏知予剛開門,說你昨天改考卷到半夜,給你留了淺焙的,糖另外放。」

黎曜接過咖啡,指尖碰到韓以澈的指尖,兩個人都停了一下。咖啡的熱度透過紙杯傳來,雨月草的心葉似乎也跟著亮了一點點,暖金色的光暈往外擴了一圈,把矮牆上的青苔都照得發亮。

「它今天看起來很好。」韓以澈看著那盆草,語氣裡有一種研究員看到數據終於對上時的放鬆,卻又比那更柔軟一些。「濕度計顯示六十五,氣壓穩定,沒有昨天的低壓悶感。蘇雨晴的方法有用,坦誠比壓抑有效。」

黎曜捧著咖啡,小口喝著,眼睛彎起來。「嗯,我昨晚睡前有跟它說,說我今天有點期待,好像很久沒有看到這麼乾淨的晴天了。結果它就一直亮到現在。我還跟它說,謝謝你昨天陪我去找蘇雨晴。」

韓以澈聽著,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靠在矮牆邊,安靜地看著港邊的方向。從海風莊的三樓陽台,可以看到遠方的嵐島大橋和中央氣象署那棟灰白色的研究大樓。此刻研究大樓的頂樓觀測平台在陽光下泛著銀光,雷達天線緩緩轉動,像一隻醒來的巨鳥。

過了一會兒,韓以澈忽然開口,聲音比平常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黎曜,今天署裡的觀測站頂樓會開放到傍晚。颱風還在鵝鑾鼻外海打轉,外圍環流還沒進來,今晚的能見度會很好,可以看到整個嵐島市的夜景,還有海面上的星光反射。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跟雨月草上去,讓它曬一下真正的太陽。頂樓的風跟光,跟陽台這種被大樓切碎的光不一樣,對王級植靈的復原比較好。江老師的手抄本裡也有寫,王級植靈需要高處的風。」

黎曜愣住了。他知道中央氣象署的觀測站頂樓是管制區域,平時只有研究員跟校準儀器的人能上去,韓以澈從來沒有邀請過任何人私下上去過。這是一種很安靜的、屬於韓以澈式的邀請,不說喜歡,只說風跟光對植物好,卻把自己的領地對他打開。

「可以嗎?會不會違反規定?」黎曜有點擔心地問,眼鏡後的眼睛卻已經亮了起來。

韓以澈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磁扣,輕輕晃了一下。「我申請了臨時訪客的觀測許可,理由寫協助記錄王級植靈的光照反應。趙映寧幫我簽的,她說只要不動到主雷達,主任那邊不會過問。而且……」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雨月草那片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的新葉上,「我想讓你看看,我平常工作的地方。不是只有數據跟螢幕,也有風。」

那天下午,兩個人抱著雨月草,搭著捷運往氣象署的研究園區去。捷運車廂裡人不多,午後的光從窗外斜斜切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黎曜抱著陶盆坐在靠窗的位置,韓以澈站在他身旁,一手拉著吊環,一手很自然地護在陶盆外側,怕煞車時晃動。沿途經過港灣高中,黎曜看到操場上還有學生在練體操,忍不住對著窗外揮了一下手,雖然對方根本看不見。

研究園區比想像中更安靜,園區裡種滿了台灣欒樹跟白千層,蟬鳴在熱氣裡一陣一陣地響。韓以澈刷開側門的電子鎖,帶著黎曜繞過一排排的百葉箱與雨量筒,直接搭電梯上了觀測站頂樓。電梯門一開,風就灌了進來。

頂樓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平台,四周只有半人高的女兒牆,沒有任何遮蔽。中央是一座白色的雷達罩,旁邊立著風向標與溫濕度感測器,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更遠的地方,整個嵐島市像一幅被攤開的地圖,綿密的公寓大廈、橘紅色的捷運高架、灰藍色的港灣,以及那條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海岸線,全部都在腳下。海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層貼在海面上,像一條輕柔的紗。

「好漂亮。」黎曜抱著雨月草走到女兒牆邊,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也把雨月草的藤蔓吹得輕輕搖晃。雨月草的心葉在強烈的自然光下,竟透出一種比在室內更清透的金色,光暈不再是侷限在葉片周圍的一小圈,而是像水面漣漪一樣,隨著風的節奏慢慢擴散。

韓以澈站到他身邊,幫他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改為指著遠方的雲系。「你看那邊,那條雲帶是颱風外圍的捲雲,今天晚上會開始增厚。明天午後,對流就會變得很旺,可能會有強降雨。不過現在,還是晴天。」他說著,從背包裡拿出那本手抄的盆栽心情觀測日記,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已經用很細的字寫下了今天的照度、風速與心葉亮度的對照。「江老師說得對,它喜歡高處的風。你看,它的葉片舒展的角度比在陽台多了快十五度。」

黎曜沒有在看數據,他在看韓以澈。觀測站頂樓的風把韓以澈平時一絲不苟的頭髮吹得有些亂,深色襯衫的領口被風掀開一點,露出鎖骨的線條。這個在教室與會議室裡永遠嚴謹精準的氣象學家,此刻站在風裡,表情卻是難得的放鬆,甚至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專注,像是終於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韓以澈,你喜歡這裡嗎?」黎曜忽然問。

韓以澈點點頭,視線沒有離開海面。「小時候我父親在漁港工作,每次颱風來之前,他都會帶我到防波堤上看雲。那時候我以為預報就是把雲的形狀記下來,就能知道明天會不會放晴。後來讀了博士,學了數值模式,才發現預報是一件很無力的事。你算得再精準,模式跑得再漂亮,雲還是會往你沒有想到的地方走。三年前的那次颱風,我就是太相信模式給我的路徑,沒有把那一點點往南偏的可能性說出來,結果……」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風把後半句話吹散了。「所以我後來就不太敢說肯定的話了,寧願說機率,說不確定,也不敢說明天一定會晴。」

這是韓以澈第一次在這麼開闊的地方,提起那個讓他封閉三年的遺憾。不是在悶熱的房間裡,不是在濃霧瀰漫的室內,而是在風很大的頂樓,在星光即將出現之前。黎曜把雨月草輕輕放在女兒牆的平台上,讓它能完整地曬到斜陽,然後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韓以澈。

「可是你今天跟我說,明天可能會有強降雨,現在還是晴天。那就已經是很溫柔的預報了。」黎曜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晰。「我當老師也是,以前總覺得要給學生一個標準答案,才算負責。後來才發現,有時候跟他們說,老師也不確定,但我們可以一起試試看,反而更靠近。就像雨月草,它也不需要我們每次都給它正確的澆水量,它只要我們跟它說真話。」

韓以澈看著他,眼神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格外深。兩個人站在風裡,中間隔著一盆發著光的草,卻像是靠得很近。夕陽把雲染成橘粉色,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的顏色全部映下來。雨月草的心葉在這片橘粉色的光裡,慢慢染上了一點點玫瑰金的光澤,那是前幾次都沒有出現過的顏色。

天色暗下來之後,頂樓的燈沒有開,只有儀器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地面上的星星。而真正的星星,則在一點一點地從海天交界處冒出來。嵐島市很少有這麼乾淨的星空,往常總被海霧與光害遮住,今晚卻因為高空偏乾,連銀河的輪廓都隱約可見。

黎曜仰著頭,忍不住發出一聲很輕的驚嘆。「好久沒有看到這麼多星星了。我在師大唸書的時候,宿舍頂樓也看得到一點,但沒有這裡這麼多。」

韓以澈走到他身旁,兩人的肩膀在不經意間碰在一起。「嵐島市的緯度看不到完整的北極星,但可以看到天蠍座。最亮的那顆是心宿二,漁民叫它火星。你父親在國外做研究,是不是也常看星星?」

「他們在高雄的山上做地質調查,晚上沒事就看星星,還會傳照片給我,叫我認星座。」黎曜笑了一下,聲音裡有一點點想家的鼻音,卻不再是孤單的那種。「我以前覺得他們把我一個人留在嵐島市,是因為工作比我重要。後來當了老師,忙到連續兩週沒回家,才發現不是不重要,是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有時候就會錯過。但現在有雨月草,有你,還有夏知予,好像就算一個人住在海風莊,也不會覺得自己被留在原地了。」

韓以澈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一下黎曜的手背。這一次不是在濃霧裡的安慰,而是在星空下的、清醒的碰觸。雨月草在這時輕輕晃了一下藤蔓,釋放出一小團比星光更暖的金色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兩人之間飄了一下,才慢慢散去。

下頂樓的時候,風已經開始轉了,帶著一點點濕黏的海潮味。韓以澈看了一眼手持風速計,眉頭稍微皺起。「對流開始發展了,可能比預報的更早。今晚也許會有雷陣雨。」

果然,兩人剛走出研究園區,才走到捷運站前的十字路口,天空就毫無預警地暗了下來。原本橘粉色的晚霞被一大塊濃厚的積雨雲吞掉,遠處傳來悶悶的雷聲,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颱風前夕的午後對流雨就是這樣,來得又急又凶,沒有漸進,只有瞬間的傾盆。

「這裡!」黎曜拉著韓以澈的袖子,兩個人抱著雨月草,狼狽地衝進十字路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冷氣與關東煮的味道一起湧出來,外頭的雨聲則被隔在玻璃門外,變成一種模糊的白噪音。

便利商店裡很亮,日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白。靠窗的高腳椅已經坐了幾個躲雨的高中生,正在吃微波的義大利麵。黎曜與韓以澈站在門口的雨傘架旁,頭髮與肩膀都濕了一半,雨水從髮梢滴下來,在磁磚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水漬。最狼狽的是雨月草,雖然有陶盆護著,葉片還是被雨打得沾滿水珠,但心葉的光卻沒有黯淡,反而因為被雨水洗過,顯得更加清亮。

「還好有帶外套。」韓以澈把自己的防風外套脫下來,先罩在陶盆上,才發現黎曜的淺色襯衫已經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貼在背上。他頓了一下,把外套又分了一半過去,披在黎曜肩上,動作有點急,像是怕被店員看見。

黎曜被他這個舉動逗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韓以澈,你這樣雨月草會悶住的,它喜歡風。」他一邊笑,一邊把外套從陶盆上拿開,輕輕抖掉葉片上的水珠。水珠落在他的手心,竟是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雨月草特有的、像曬過太陽的葉子香氣。這種溫熱的共感,顯然是雨月草在回應他們剛剛在星空下的那段對話。

韓以澈看著他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卻讓他整個人平時像低氣壓般沉靜的氣質散開了不少。「抱歉,職業病,看到植物被淋雨就想蓋起來。可是它好像比我們還開心。」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對著一盆發光的草傻笑。店員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有點困惑地看著他們,但也沒有多問,只是把微波爐的門打開,提醒他們靠窗的座位有衛生紙。黎曜去拿了兩份微波的燉飯與熱紅茶,韓以澈則拿著衛生紙,仔細地幫雨月草把葉背的水珠吸乾,一邊吸還一邊低聲記錄,說雨後的葉溫降了零點八度,但心葉亮度反而提升了。

他們坐在高腳椅上,肩膀靠著肩膀,吃著有點燙口的燉飯,看著玻璃門外的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十分鐘後,雨勢就轉小了,只剩屋簷的水還在滴滴答答。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在玻璃門上映出兩人的倒影,一個清瘦白皙,一個挺拔深色,中間那盆草的光把兩人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就在這時,自動門又叮咚一聲被推開,一個撐著透明雨傘、穿著亞麻洋裝的身影走了進來,髮尾還滴著水,卻笑得一臉燦爛。

「我就知道是你們!」夏知予把雨傘收進傘套,甩了甩水珠,徑直走到兩人身邊,手裡還提著一袋剛從咖啡店帶出來的可麗露。「我在咖啡店看監視器,看到兩個人抱著盆栽在雨裡狂奔,想說誰這麼浪漫,結果真的是你們兩個。怎麼,觀測站的約會被對流雨打亂了?」

黎曜差點被燉飯嗆到,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不是約會,是、是帶雨月草去曬太陽,順便做光照記錄……」

韓以澈倒是鎮定得多,只是耳尖也悄悄紅了。「夏小姐怎麼會在這裡?」

夏知予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把可麗露分給兩人,一雙笑眼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最後落在雨月草那片還沾著溫熱水珠的葉片上。「我剛去捷運站送咖啡給夜班的保全,回來就看到你們。別緊張,我不是來當電燈泡的。只是想說,這場雨下完,防波堤那邊的雲會散得很漂亮,現在過去,還趕得上看雨後的第一道晚霞。海風莊頂樓看不到那個角度,只有防波堤看得到。而且雨後的防波堤都沒人,很安靜,很適合……」她故意拉長了聲音,看著兩個男人的表情,「很適合讓某些平常只會用數據跟公式說話的人,學著用別的方式說話。」

黎曜聽懂了她的暗示,低下頭假裝在擦葉片,心跳卻有點快。韓以澈則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已經停了,西邊的天空果然開始透出一點點金紅色的光,像是被水洗過的畫布。

夏知予也不催促,只是笑著站起來,拍了拍黎曜的肩,又對韓以澈眨了眨眼。「我先回店裡顧爐子,你們慢慢考慮。對了,今晚的風很適合散步,別急著回家。除濕機我幫你們關掉了,讓它也吹吹自然風。」說完,她撐開傘,像一陣風一樣又走了出去,自動門叮咚一聲,留下兩份還冒著熱氣的可麗露。

便利商店裡,燉飯的熱氣與紅茶的香氣混在一起,雨後的空氣從門縫裡滲進來,帶著海的鹹味。黎曜拿起一顆可麗露,小口咬著,外脆內軟的口感讓他忍不住瞇起眼睛。韓以澈看著他這個表情,忽然覺得那個關於預報無力的結,好像在星空與便利商店的日光燈之間,被什麼很溫暖的東西輕輕鬆開了一點。

「要去嗎?」韓以澈輕聲問,指的自然是夏知予說的防波堤。

黎曜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點可麗露的碎屑,眼鏡後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想去。想跟你一起去看。」他說得很小聲,卻沒有再把話收回去。

韓以澈點點頭,把吃完的餐盒收好,將雨月草重新抱起來。這一次,雨月草的心葉不再只是穩定地亮著,而是持續地、安穩地散發著暖金色的光暈,把兩人被雨水打濕的肩頭都烘得有些暖。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很白,外頭的晚霞卻很紅,兩種光在玻璃門上交疊,像是把日常與奇幻溫柔地縫在了一起。

他們推開門,走進雨後的街道。積水映著路燈與晚霞,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並肩往海的方向走去。而在他們身後,那盆被放在便利商店窗台上短暫寄放的雨月草,竟隔著玻璃,持續亮了一整晚都沒有再黯淡,像是在為這段才剛要開始的散步,提著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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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異常氣候檔案室的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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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島市的第七個清晨,是被一種沉悶的灰黃色悶熱給壓醒的。

前一晚防波堤的晚霞像是把全部的晴朗都用光了,隔天海面上就重新堆起厚重的層雲。低氣壓像一塊浸了水的毛毯,蓋在整座城市上方,捷運高架的鋼軌被曬得發燙,公寓外牆的磁磚滲出細細的汗珠,連海風都變得黏膩,吹進來不再是涼意,而是帶著鹽分與鐵鏽味的熱氣。黎曜很早就醒了,卻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住。他沒有立刻下床,而是側躺著看向矮牆上的雨月草。

雨月草的光比起前一晚在便利商店與觀測站頂樓時的飽滿,稍微收斂了一些。心葉依舊維持著淡金色的明滅,頻率卻慢了一點,葉片的邊緣有極細微的內捲,像是察覺到空氣中濕度的變化。黎曜伸手探了探陶盆邊的濕度計,數字卡在七十八,比昨天高了不少。他想起韓以澈昨晚離開防波堤前說的話,颱風的外圍環流已經開始靠近,今明兩天午後對流會非常旺盛,嵐島市會進入一段不穩定的天氣。可是雨月草的這種捲曲,不像是對颱風的反應,更像是對某種即將靠近的、屬於人的壓力的預感。

韓以澈比他更早起,陽台的門已經拉開一半,深藍色的防風外套掛在椅背上,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整齊地反摺到手肘,正蹲在矮牆邊用平板對著雨月草拍照。他的盆栽心情觀測日記攤開在膝頭,昨天那頁寫滿了頂樓的照度與風速對照,今天這一頁則只寫了氣壓一零零八百帕,濕度七十八,心葉亮度較昨日下降百分之六,備註欄寫著外圍環流接近,建議減少澆水,維持通風。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量測完葉溫之後,又用指腹輕輕托起一片新葉,觀察葉背的氣孔是否張開。

「早。」黎曜隔著矮牆小聲打招呼,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韓以澈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在陰天的光線裡顯得比平常更沉。「早。昨晚的晚霞沒有白看,雨月草的光暈維持了一整夜,凌晨三點我起來看的時候還是亮的。這表示它已經能把自然光的能量存起來了,是好現象。今天氣壓偏低,你會不會覺得頭有點漲?多喝點水,不要一直待在冷氣房。」

黎曜點點頭,把眼鏡戴上,赤腳走到矮牆邊和他並肩蹲下。兩人的肩膀隔著矮牆輕輕碰到,雨月草的心葉在這時很細微地亮了一下,像是回應這個碰觸。黎曜忍不住笑了一下,正想說昨晚在便利商店那顆可麗露還剩一顆在冰箱,可以當早餐,樓下卻傳來一陣與這個悶熱清晨不太協調的聲響。

一輛深灰色的廂型車停在海風莊騎樓前,車身上印著中央氣象署的標誌與一行小字異常氣候檔案室專用。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趙映寧。她依舊是俐落的霧灰藍短髮,穿著氣象署的深藍色制服與薄款白袍,手裡抱著一台平板與一部可攜式的溫濕度紀錄器,動作幹練卻有些急促。她下車後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車邊四處張望,像是在確認門牌,又像是在猶豫什麼。接著,後座的車門才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穿著全套深色西裝的身影走了下來。

那就是衛競成。

黎曜只在氣象署的官網與韓以澈偶爾提及的會議紀錄裡看過這個名字。照片上的衛競成總是笑得禮貌而疏離,本人卻比照片更具壓迫感。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無框眼鏡後的視線平靜卻帶著審視的重量,西裝的釦子扣到最上一顆,即使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也沒有一絲皺褶。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不疾不徐地走進海風莊一樓的咖啡店,和夏知予低聲說了幾句話,才在夏知予有些僵硬的笑容中,帶著趙映寧往三樓走來。

腳步聲在老公寓的水磨石樓梯間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分貝計上。黎曜與韓以澈對看了一眼,韓以澈的眉心幾乎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把觀測日記合起來,放進防水資料夾裡。

門鈴響起時,雨月草的葉片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捲曲的幅度又多了半分。

黎曜去開門,韓以澈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撐。門一打開,衛競成臉上那個禮貌的微笑就準時出現了。

「黎曜老師,韓研究員,初次見面,冒昧打擾。」衛競成的聲音溫和,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打斷的節奏。「我是中央氣象署異常氣候檔案室主任衛競成,這位是我的助手趙映寧。我們今天是依程序來進行例行的異常天候現地訪查,關於海風莊三〇二與三〇一室連續三週回報的、無法以現行數值模式解釋的微型天氣現象,想請兩位協助說明。」

他一邊說,一邊將牛皮紙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蓋有官印的公文,雙手遞向韓以澈。公文的標題用粗黑體印著中央氣象署異常氣候檔案室現地勘查暨風險資材暫時保管通知書,下方條列著幾項法條與觀測數據的截圖。趙映寧站在一旁,雙手抱著平板,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的視線落在雨月草上,又很快移開,像是不敢多看。

「主任。」韓以澈接過公文,快速掃過條文,語氣依舊保持著研究員的精準,卻比平常多了一分冷硬。「這份通知書的法源是氣象法第十七條之二,針對的是可能影響公共安全的劇烈天氣系統。海風莊的紀錄是局部室內濕度與氣壓的小範圍擾動,影響半徑不超過五公尺,並未對外部環境或住戶造成實質災損。直接套用暫時保管的程序,是否過於擴大解釋?」

衛競成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笑容不變地推了一下眼鏡。「韓研究員的專業我非常尊重,你在數值預報組的表現一直是署內的標竿。正因為如此,我更希望你能理解,科學的責任不是等到災害發生才補救,而是把風險收斂在可控的範圍內。這盆植物,」他的視線終於落到矮牆上的雨月草,語氣依然溫和,內容卻像手術刀一樣直接,「我們檔案室追蹤了四年,內部代號雨月草,分類為王級植靈,屬於極高敏感度的殘響自然。它不是一般的觀葉植物,它的情緒過載曾在十二年前於東部山區引發過持續七日的濃霧封路紀錄。兩位以非專業的照料方式共同持有,風險係數會隨著情感連結加深而指數上升。這不是我個人的判斷,是模型跑出來的結果。」

黎曜聽到那句非專業的照料時,手指輕輕蜷了起來。他平常習慣把情緒往內收,遇到衝突總是先退一步,先說對不起,可是這一次,他看著雨月草因為衛競成的靠近而更加捲起的葉尖,心葉的光也從淡金轉為有些不安的淺黃,忽然覺得那句話像是在說雨月草是一個會被貼上標籤的樣本,而不是這幾週來陪他們一起淋雨、一起看星星、一起在便利商店門口傻笑的家人。

「衛主任,」黎曜的聲音不大,卻是韓以澈第一次聽到他用這麼清晰、沒有迴避的語氣說話,「雨月草不是風險資材,它是我們的家人。它會因為我們吵架就捲葉子,會因為我們說真話就發光,它需要的是被好好聽見,不是被隔離在低溫乾燥的實驗室裡。你說的數據我不懂,可是我知道,如果把它帶走,它會枯萎的。江老師說過,王級植靈一旦失去共感連結,心葉會直接熄滅。」

衛競成的視線轉向黎曜,眼神裡多了一點評估的意味,像是重新計算這個看起來溫和安靜的物理老師的參數。「黎老師的比喻很動人,但情感不能當作維生系統。檔案室的隔離研究區能提供恆溫恆濕、無菌、零干擾的環境,是目前全台灣最安全的保存條件。兩位的照料方式,恕我直言,充滿變數。韓研究員,你應該最清楚,三年前那次颱風路徑的誤判,就是因為在變數前選擇了相信感覺而非數據。我們不能再讓同樣的遺憾重演。」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韓以澈最不願被碰觸的地方。韓以澈的肩膀幾乎不可見地繃緊了一瞬,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握起。趙映寧在這時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衛競成一眼,又看向韓以澈,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韓以澈沉默了兩秒,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卻更穩。「正因為我經歷過那次誤判,我才更清楚,數據不是用來封存未知,而是用來陪伴未知。這是我這三週做的盆栽心情觀測日記。」他將那本被翻得有些捲邊的手抄本遞過去,封面上還貼著夏知予幫他畫的小小晴天標記。「裡面記錄了每一次雨月草引發微型天氣的觸發情緒、環境參數與平息方式。焦慮時會起霧,坦誠時會放晴,孤單時會凝露。只要給予穩定的情感回應與通風,它的光暈就能維持穩定,甚至能反向調節室內的濕度。這不是失控的風險,是可以共生的系統。主任如果願意,我可以申請將海風莊列為共生觀測點,由我與黎曜共同負責每日觀測,數據即時上傳檔案室,這樣既能管控風險,也能保留它的活性。」

衛競成接過日記,隨手翻了幾頁,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黎曜用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的雨月草笑臉旁邊,停頓了一下,才合起來。「很用心,手繪的圖也很可愛。但是韓研究員,你應該知道,檔案室的經費與人力審核,是綁定風險等級的。王級植靈若列為共生觀測點,意味著署裡要為一株植物的情緒波動承擔公共責任,一旦它在颱風期間引發更大範圍的異常,誰來負責?是兩位,還是簽核的我?」他將日記輕輕放回矮牆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已經帶上了不容置喙的結論。「所以,依行政程序,我必須請兩位在今日下午五點前,將植靈移交給我們帶回研究園區進行隔離觀測。這不是請求,是通知。若逾期未配合,我們將依氣象法對建築物進行斷電與通風管制的強制處分,這是為了保護其他住戶。」

走廊的空氣在這句話之後,像是被抽掉了一半。悶熱的風從樓梯間灌進來,卻帶不走那種黏在皮膚上的壓力。雨月草的心葉在這時猛地暗了一下,藤蔓向內蜷縮,原本舒展的葉片全部捲起,矮牆周圍的空氣肉眼可見地變得有些混濁,像是有一層薄薄的霧正在生成。加濕器明明沒有開,牆角的濕度計卻開始往上跳,八十,八十二。

趙映寧一直抱在懷裡的紀錄器發出輕微的嗶嗶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變了一下。「主任,室內相對濕度在三十秒內上升了百分之七,氣壓下降兩百帕,有微型氣象生成的跡象。建議先降低刺激……」

「這正好證明了它的不穩定性。」衛競成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穩,「趙研究員,記錄下來,這就是為什麼它不能留在人口密集的公寓。」

黎曜看著雨月草痛苦地捲起來的樣子,胸口那種悶壓感忽然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心疼。他不再站在韓以澈身後,而是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擋在陶盆前面,用自己的身體隔開衛競成的視線。這個平時連向便利商店店員多要一雙筷子都會不好意思的人,此刻背挺得很直,聲音雖然還在顫抖,卻沒有再退讓。

「不行。」黎曜說,眼鏡後的眼睛有些發紅,卻很亮。「它現在會這樣,是因為它害怕,不是因為它危險。你們把它當成數據,它就只會給你們數據的反應。可是它明明會因為我們靠近就發光,會因為我們說晚安就睡得安穩。把它帶走,它就只剩下被觀察的功能,那跟枯萎有什麼不一樣?我不會交出去的,就算要斷電,要處分,我也不會交。」

韓以澈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黎曜,有一瞬間的怔愣。印象中的黎曜總是把麻煩留給自己,把溫柔分給別人,遇到為難的事就笑著說沒關係。可是此刻這個清瘦的身影,卻用一種近乎笨拙卻無比堅定的方式,把雨月草護在身後,也把他護在身後。韓以澈往前一步,與黎曜並肩而站,兩人的肩膀再次碰在一起,這一次不再是輕輕的碰觸,而是緊緊地靠住。

「主任,」韓以澈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在預報會議上做結論時的沉穩,「如果一定要進行強制處分,請先透過正式的內部聽證程序。我會以署內研究員的身分提出異議申請,並附上這本觀測日記與江雲松教授的鑑定意見。在聽證結果出來前,任何對住戶用電與通風的處置,都需要經過署長簽核。你知道這個流程要跑多久,颱風還有兩天才登陸,我們有時間把話說清楚。」

衛競成終於收起了那個一貫的微笑,眼鏡後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用情感當盾牌,一個用程序當武器,竟然在他的通知書面前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他沉默了幾秒,才重新開口,語氣依舊禮貌,卻已經帶上了官僚體系特有的、溫柔的重量。

「我尊重兩位的立場,也理解你們對這株植物的情感投射。」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將公文收回文件夾中,「聽證程序我會協助送件,但在此期間,檔案室會在海風莊樓下架設臨時的溫濕度與氣壓監測站,二十四小時記錄。若再出現任何超出室內範圍的異常,我們將立即執行緊急處置。希望兩位不要讓我為難,也不要讓趙研究員難做。」他轉向趙映寧,示意她跟上,「趙研究員,我們先回車上整理數據。」

趙映寧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跟上。她抱著平板,站在原地,看著衛競成的背影走下兩階樓梯,才忽然轉身,壓低聲音對韓以澈說話,語速很快,像是怕被聽見。

「學長,」她的稱呼從主任改回學長,聲音裡帶著年輕研究員特有的掙扎,「主任的數據模型是對的,王級植靈的確有風險,可是……可是我這三天在樓下測到的數據,跟檔案室資料庫裡十二年前那次山區濃霧的數據不太一樣。那次的濃霧是心葉過熱、頻率紊亂,這次的波動是心葉偏冷、頻率變慢,更像是……更像是害怕被丟棄,不是失控。我私下比對過,如果是情感過載,波形應該是尖峰,這次是平緩的下凹。我覺得它不是想傷害誰,它只是想留下來。」她說到這裡,飛快地看了一眼還在捲曲的雨月草,眼眶有點紅,「我會想辦法把那份十二年前的原始波形圖調出來給你,但是主任那邊,我不能直接違抗。學長,你們要讓它穩定下來,不要再讓它因為害怕而起霧,不然主任真的會申請緊急處置。還有,別讓它離開有風的地方,它喜歡風,我測過,通風的時候它的心葉溫度會回升零點五度。」

這些話說得又快又輕,卻像一顆投入悶熱湖面的石子,在韓以澈與黎曜心裡盪開一圈清晰的漣漪。韓以澈看著這個平時只會埋頭校正儀器的學妹,第一次發現她制服底下的那份柔軟。

「映寧,謝謝你。」韓以澈低聲說,「數據的事,麻煩你了。我們會照顧好它。」

趙映寧用力點點頭,抱著平板快步追上衛競成的腳步。樓梯間很快又只剩下悶熱的風聲與遠處捷運進站的廣播聲。

門在身後被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的視線,卻隔絕不了那份殘留下來的低氣壓。房間裡的光線比早上更暗了,層雲把太陽完全遮住,室內像傍晚一樣昏黃。雨月草依舊捲曲著,心葉的光變得很微弱,像一盞快要沒電的小燈。牆角的濕度計停在八十五,玻璃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水珠。

黎曜站在矮牆前,看著那盆被嚇壞的草,鼻子忽然有點酸。他蹲下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用公式去想該澆多少水、該開多強的風,而是伸出雙手,很輕很輕地覆住陶盆的兩側,像是抱住一個受驚的孩子。他的額頭輕輕抵在葉片旁邊,聲音悶在胸口,卻很清楚地傳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不會把你交出去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聲音帶著一點點顫抖,卻不再壓抑,「對不起,讓你害怕了。我們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

韓以澈站在他身後,看著黎曜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指節,看著雨月草因為黎曜的靠近而慢慢停止顫動的藤蔓,胸口那塊被衛競成那句三年前提起的結,忽然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覆蓋過去。他沒有說話,只是也蹲下來,從另一側伸出手,覆在黎曜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一起覆在冰涼的陶盆上,體溫透過掌心傳過去。

很神奇的,雨月草捲曲的葉片在雙手的溫度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心葉的光雖然還是微弱,卻不再往下暗,而是維持在一個穩定的、像是呼吸一樣的頻率。室內的薄霧沒有馬上散去,卻停止了變濃,濕度計的數字停在八十五,不再往上跳。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沉,遠處的海面上隱約傳來悶雷的聲響,颱風的腳步越來越近。而海風莊樓下,那輛深灰色的廂型車並沒有離開,車頂的監測天線已經架起,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持續注視著三樓那扇透出微弱金光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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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被濃霧吞沒的海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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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莊被那輛深灰色廂型車盯上的第一個夜晚,黎曜幾乎沒有睡著。

衛競成離開時留在矮牆上的那本盆栽心情觀測日記還攤在原地,紙頁被悶熱的風吹得微微捲起,夏知予畫在封角的那顆小太陽在昏黃的室內燈光下顯得有點孤單。樓下那台異常氣候檔案室的監測車並沒有開走,車頂的紅色指示燈整夜一閃一閃,透過紗窗在天花板上投出規律的光痕,像是一隻沒有闔眼的眼睛。空氣裡的濕度計停在八十五之後就沒有再掉下來過,牆角的磁磚滲出細密的水珠,便利商店買回來的吐司只放了一個下午就軟得像吸飽水的海綿。

黎曜把雨月草抱進自己房間的最內側,關緊朝向矮牆那扇窗,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替它擋住來自樓下的注視。雨月草的心葉維持著極慢的明滅,亮度比前幾天在觀測站頂樓時黯淡許多,藤蔓雖然不再劇烈顫抖,卻始終沒有完全舒展,葉尖向內捲成一個防禦的姿態。韓以澈在隔壁敲了敲牆,用氣音問他要不要把除濕機開強一點,黎曜搖搖頭,隔著牆回了一句開太強它會覺得冷。兩個人都沒有說破,但彼此都清楚,那份悶壓不只是天氣的緣故。

梅雨季最難熬的那一週就是這樣開始的。

中央氣象署的預報在早間新聞裡反覆提醒,太平洋高壓與滯留鋒面在台灣海峽上拉鋸,嵐島市未來七天都將處於高溫高濕的不穩定狀態,午後對流發展旺盛,沿海低氣壓偏低,提醒民眾留意瞬間大雨與局部濃霧。對一般市民而言,那只是每年都會聽見的例行提醒,對海風莊而言,卻像是一種被放大的預言。從畢業典禮後的第七日午後開始,整座城市的濕度就沒有低於過八十,捷運月台的冷氣出風口凝出水滴,海風莊騎樓的機車坐墊永遠是濕的,就連一樓夏知予的咖啡店裡,手沖壺的蒸氣都散得特別慢,久久不散。

雨月草就在這樣的天氣裡,一天比一天沉默。

起初只是葉片的光暈不再外放。過去只要黎曜與韓以澈在矮牆邊多聊幾句,或是分享一塊可麗露,雨月草的心葉就會像被逗笑一樣亮起暖金色的光,連帶讓方圓幾公尺的空氣都乾爽起來。現在無論兩人怎麼輕聲安撫,那層光都只在心葉最中心薄薄地亮著,不再擴散。接著是露珠的變化。往常黎曜感到思念或悸動時,葉尖會凝出溫熱的透明露珠,韓以澈用指腹碰一下就能感覺到那種近似體溫的暖意,這幾天露珠卻變得又多又涼,密密麻麻地掛在每一片葉緣,像是植靈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變成水,拼命往外擠。

黎曜以為是自己澆太多水,韓以澈則懷疑是通風不足。他們按照江雲松手抄古法上寫的照料方式,一個負責在清晨用軟毛刷清理葉背的灰塵,一個負責在傍晚用小風扇替它製造自然風,兩個人輪流記錄溫濕度,甚至在陽台矮牆邊貼了一張共同照護輪值表,字跡一個圓潤一個工整,旁邊還被夏知予貼了一張加油的貓咪貼紙。可是越是小心翼翼地照表操課,雨月草的狀態反而越是緊繃。它的藤蔓開始不規則地抽長,卻不是健康的伸展,而是像焦慮的人反覆絞著手指那樣,無意義地纏繞住陶盆的邊緣,有幾片新長出來的嫩葉在還沒展開前就先捲了起來。

黎曜有時會在半夜醒來,看見韓以澈房間的燈還亮著。透過矮牆的縫隙,他能看見韓以澈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觀測日記與趙映寧私下傳來的十二年前原始波形圖影本,眉頭鎖得極緊。韓以澈的外表依舊一絲不苟,深色襯衫的領口扣得整齊,數據與圖表在他手裡永遠整齊排列,但黎曜卻能感覺到那份精準底下藏著的搖晃。自從衛競成那句三年前颱風誤判的話被重新翻出來後,韓以澈的沉默變得比以前更沉。白天他會照舊提醒黎曜記得喝水、提醒他期中考的考卷不要放在潮濕的地方,語氣平穩得像播報天氣,可是到了深夜,他會一個人站在陽台,望著樓下那輛監測車的紅燈發呆,手裡握著已經涼掉的咖啡,卻遲遲沒有喝。

黎曜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發現自己最近只要聽見隔壁陽台傳來韓以澈的腳步聲,心跳就會莫名快半拍。一起在矮牆邊量葉溫時,對方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背,他會立刻把手縮回來,假裝去調整濕度計,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對方的側臉。一起在便利商店門口躲雨時,韓以澈把傘往他這邊傾了大半,自己半邊肩膀全濕,黎曜嘴上說著謝謝,夜裡卻會把那個畫面反覆想起,然後感到一種說不清的酸軟與慌張。那份悸動對他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放。從小父母長年在國外做研究,他早就學會把需要與喜歡都先收起來,凡事自己處理比較不會添麻煩。可是現在,那份喜歡卻像梅雨季的濕氣一樣,無孔不入地滲進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與他習慣壓抑的本能互相拉扯。

他越是想把那份悸動藏好,雨月草就越是替他誠實。

第八日的清晨,變化終於超出了陽台的範圍。

黎曜是被一樓傳來的驚呼聲吵醒的。他睜開眼,發現房間的窗戶外是一片純白。不是陰天的灰白,而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近到連矮牆對面韓以澈陽台的欄杆都看不見。冷氣的出風口滴著水,書桌上的考卷全部受潮捲起,手機螢幕因為濕氣而觸控失靈,怎麼滑都沒有反應。他赤腳下床,地板是涼的,空氣是濕的,每呼吸一口都像吸進一團溫水。雨月草的心葉在濃霧中劇烈地明滅,頻率快得不像呼吸,更像心悸,整株植物的藤蔓全都向內緊緊蜷縮,陶盆的邊緣甚至凝出了一層薄冰又瞬間融化的水痕,顯現出植靈內部劇烈的能量衝突。

隔壁傳來韓以澈急促的敲牆聲,聲音隔著濃霧顯得悶而遠。

「黎曜,你那邊能看見走廊嗎?濕度計爆表了,我的電子氣壓計已經黑屏,備用的機械式氣壓計指針掉到九八五百帕以下,這不是自然濃霧,這是雨月草的共感過載。」

黎曜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濃霧立刻湧進來,帶著植物葉片的腥甜味與海霧的鹹味混合的氣息。走廊上已經聚了幾個被吵醒的住戶,二樓帶小孩的陳太太抱著女兒,慌張地說家裡的除濕機忽然冒出白煙就停了,三樓最內側獨居的老先生則說收音機裡全是雜訊。大家的聲音在霧裡聽起來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腳步聲與開門聲都被吸走了一半,整棟三十年老公寓像是被泡進一顆巨大的、沉默的雲球裡。

就在一片混亂中,一樓咖啡店的門被用力推開,清脆的風鈴聲在濃霧裡顯得格外清晰。

「各位早安,雖然天氣有點特別,但先不要慌。」夏知予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她一貫明亮卻在此刻格外穩定的力量。她穿著亞麻圍裙,手裡舉著一盞露營用的黃色提燈,栗色的長捲髮因為濕氣而有些捲翹,臉上卻掛著讓人安心的笑容。「我已經把咖啡店的冷氣關掉,開了除濕與通風,大家先帶著家人到一樓來,這裡比較通風,霧氣沒那麼濃。手機受潮沒關係,我有準備毛巾跟熱紅茶,先讓小朋友坐下,陳太太,你女兒的氣管比較敏感,先到裡面有空氣清淨機的位置。」

她的出現像是在濃得化不開的白色裡點了一盞燈。住戶們本能地朝著光與聲音靠攏,攙扶著彼此往樓下移動。黎曜與韓以澈也抱起雨月草,頂著濕冷的霧氣往下走。雨月草離開陽台後,霧氣似乎跟著他們移動,所到之處,牆面的水珠更密,燈泡的光暈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咖啡店裡,夏知予已經把中央的大木桌清空,鋪上乾爽的桌巾,煮好的紅茶散發出溫熱的甜香。她一邊安撫住在四樓的學生說期末報告的檔案她可以幫忙用吹風機搶救,一邊用眼神示意黎曜與韓以澈把雨月草放到最靠內側、遠離人群的窗邊小桌上。她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我剛剛已經打給江老師了,他說馬上從山上的溫室趕過來,要你們兩個不要自己亂澆水也不要吵架,越慌它越慌。」

夏知予的判斷精準得讓韓以澈有些驚訝。這個平時總是笑眼彎彎、遞上甜點時會多放一顆糖的咖啡店老闆,在危機面前展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沉著。她把住戶們的焦慮一個個接住,用熱飲與毛巾把慌亂的情緒先穩住,又用輕鬆的語氣開玩笑說這可能是海風莊三十年來最有氣氛的一次早餐會,讓原本緊繃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陳太太懷裡的小女孩甚至好奇地伸手去抓霧氣,說好像在雲裡面游泳。

濃霧卻沒有因為人群的安定而散去,反而有越來越濃的趨勢。窗外的街道已經完全看不見,就連對面大樓的輪廓都消失了,只有捷運高架的警示燈在白茫茫中透出一點點紅暈。韓以澈的平板徹底無法開機,他只能用紙筆記錄,指尖因為潮濕而有些發皺。黎曜則一直把手覆在陶盆上,試圖用體溫去穩定心葉的狂跳,卻發現自己的掌心也在出汗,那份對韓以澈的在意與對現狀的無力感混在一起,讓他的胸口悶得發疼。

大約二十分鐘後,咖啡店的風鈴再次響起,這次伴隨著一陣急促卻不慌亂的腳步聲與一股淡淡的泥土與蕨類氣味。

江雲松來了。

他穿著舊毛衣與工作圍裙,外面套了一件防水的深綠色外套,白髮被霧氣沾得微濕,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帆布工具袋,裡面露出幾把園藝剪與一本用防水套包著的手抄本。他的出現讓夏知予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把最裡面那張椅子拉開給他。江雲松沒有先看住戶,也沒有先看儀器,而是直接走到雨月草面前,蹲下身,平視那枚狂亂明滅的心葉。

「果然是失衡了。」他聲音緩慢,卻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實地上。「王級植靈最怕的不是缺水缺光,是兩份情感往同一個瓶子裡倒,卻沒有人把瓶口打開。這孩子同時吃了太多東西,黎老師的悸動,你不敢說出口的喜歡,韓研究員的焦慮,你不敢再承諾的害怕,兩種情緒都是滿的,卻沒有對在一起,就在它肚子裡打起架來。霧,是它哭不出來也說不出來的樣子。」

韓以澈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聽見那句不敢再承諾時,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黎曜則像是被直接點中,耳根瞬間熱了起來,卻又因為那句喜歡而無法反駁。他看向江雲松,眼裡有求助,也有羞恥,像是秘密被溫柔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江雲松伸出佈滿泥土痕跡的手,沒有直接碰觸心葉,而是輕輕托起一根過度纏繞的藤蔓,替它慢慢解開打結的地方。他的動作極慢,帶著一種對待老朋友的耐心。

「植物會自己選擇主人,但主人也要學會對植物誠實。」他一邊解開藤蔓,一邊看向兩個年輕人。「你們這幾天是不是都照著輪值表在做事,一個澆水一個通風,分得很清楚,連話都說得客客氣氣,深怕添麻煩?這樣分工是很好,但共感不是分工,是共享。一個人把心事全往裡塞,一個人把責任全往肩上扛,植靈就會以為你們不需要彼此,它就只能把你們的情緒全部吸進來,自己消化到生病。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檔案室來收,它自己就會先枯掉。心葉一旦長時間過熱,藤蔓就會木質化,到時就算是真正的颱風來,也吹不開這場霧了。」

夏知予在旁邊聽著,忍不住補了一句,語氣直率卻不刺人。

「江老師的意思就是,你們兩個再這樣一個假裝沒事、一個假裝很忙,雨月草會以為你們根本不想當室友了啦。它才會這麼努力想用下雨跟起霧來讓你們多看它一眼,結果越努力越搞砸,跟小朋友一樣。」

這句話讓黎曜的鼻子有點酸。他想起這幾天自己明明很想問韓以澈睡得好不好,想問他那份波形圖是不是讓他又想起不好的回憶,卻每次話到嘴邊就變成今天要記得量濕度。他想起韓以澈明明每天凌晨都會起來幫雨月草調整風扇角度,卻從不說,只是把數據默默寫在日記裡。他們用最溫柔的方式在照顧一株植物,卻用最笨拙的方式在迴避彼此。

江雲松把最後一根打結的藤蔓解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咖啡店的霧我會用帶來的艾草先薰一下,暫時讓住戶們舒服一點,真正的源頭還在樓上。」他看向通往頂樓的樓梯,那扇通往空中花園的鐵門在濃霧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座花園三十年沒人好好整理,但風是通的,也有真正的土。雨月草是王級,它需要的不只是陽台的風,是能讓它把根伸開的地方。你們兩個,現在就抱它上去,趁颱風還沒來,替它梳理根系,記得,兩個人要一起做。一個人扶著葉,一個人鬆土,手會碰到也不要馬上縮回去,讓它感覺到你們是願意碰在一起的。」

韓以澈與黎曜對看了一眼。韓以澈的眼裡有猶豫,有對失控的恐懼,卻也有在聽見江雲松那番話後被逼到必須正視的決心。黎曜的眼裡則有被說穿的慌亂,卻在慌亂底下透出一點點被理解後的鬆動。兩人幾乎同時點了頭。

夏知予立刻把提燈塞到黎曜手裡,又把自己圍裙口袋裡的乾毛巾塞給韓以澈。「去吧,這裡我看著。陳太太她們我會照顧,江老師會在樓下顧著霧不會跑到外面街道去。你們就專心去跟你們家的草好好聊一聊,不要再用寫報告的方式談戀愛了。」

頂樓的鐵門因為常年沒有上油,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濃霧比樓下更厚,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白,只有提燈的光能勉強照出腳前一小塊長滿雜草與青苔的地面。空中花園早已荒廢,原本的花圃裡雜草叢生,幾張生鏽的鐵椅東倒西歪,排水孔被落葉堵住,積了一層薄薄的水。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卻被濃霧悶住,變得濕冷而黏膩。

兩人把雨月草放在花園中央唯一一塊還算乾爽的水泥台上,霧氣像是認得主人,立刻朝著他們聚攏過來,提燈的光暈在霧裡被壓縮成一團溫黃的小球。韓以澈先蹲下身,按照江雲松的指示,用隨身帶來的小鏟子輕輕鬆開陶盆裡已經板結的土。土壤因為連日高濕而變得泥濘,指尖一碰就沾滿濕土。黎曜則負責扶住雨月草過度纏繞的藤蔓,一根一根地將它們從盆緣解開。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痛植靈,每解開一根,藤蔓就會在他的掌心裡輕輕顫一下。

霧氣太濃,能見度低到兩人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韓以澈的側臉在提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深色襯衫的肩線被霧氣浸得顏色更深。黎曜的細框眼鏡也蒙上一層薄霧,他不得不時不時抬手去擦,卻怎麼擦都擦不乾淨。安靜的花園裡只剩下土壤被翻動的細微聲響與兩人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在替雨月草梳理最底層、已經有些發黃的捲曲葉片時,兩人的手同時伸向同一根藤蔓。

指尖相觸。

那只是一個極短暫的碰觸,韓以澈的指腹帶著泥土的涼意,黎曜的指尖則因為緊張而溫熱。兩人都像被輕微的電流碰到一樣,幾乎是本能地想縮回,卻又在縮回的前一瞬,因為江雲松那句手會碰到也不要馬上縮回去而硬生生停住。黎曜沒有把手收回,韓以澈也沒有。兩人的手指就那樣在濕冷的藤蔓上輕輕疊在一起,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就在這個瞬間,異變發生了。

雨月草的心葉,原本狂亂的明滅忽然停了一拍,接著猛地亮起一層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光。那不是焦躁的慘白,也不是微弱的淡金,而是一種溫暖飽滿的、像是夕陽穿透雲層時的金色。光暈以心葉為中心,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所到之處,濃稠如牛奶的白霧竟像是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開,透出短暫的清明。提燈的光不再被壓縮,而是隨著那層金暈一起向外推開,照亮了花園角落裡被遺忘的白色雛菊,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霧氣中,黎曜看見韓以澈的眼鏡上映著那片金光,也映著自己的臉。韓以澈看見黎曜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以及他眼鏡後那雙不再閃躲、泛著水光的眼睛。那片金色只維持了大約三到四秒,就隨著兩人因為害羞而再次輕顫的手而緩緩收回,心葉的光也跟著柔和下來,不再狂跳,而是恢復成平穩的呼吸節奏。周圍的濃霧雖然沒有完全散去,卻明顯變薄了一層,風終於能穿透霧氣,帶來頂樓久違的、帶著青草味的流動感。

兩人依舊蹲在水泥台前,手指還輕輕碰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卻都感覺到掌心下的藤蔓慢慢鬆開了,原本緊緊捲曲的葉片,正一點一點地向著光的方向舒展。

樓下咖啡店的提燈光在薄霧中搖晃,隱約傳來夏知予安撫住戶的笑聲與江雲松低低的哼歌聲,而頂樓的風,正穿過剛被金光短暫照亮的雜草,帶來遠方海面上,颱風來臨前最後一絲乾爽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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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日記裡的雨月草與預報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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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散去後的海風莊,像是剛從一場長長的夢裡醒來。

午後一點的光從頂樓鐵門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原本濃得化不開的白像是被誰用溫水慢慢沖淡,順著排水孔與磁磚的縫隙往外流。扶手上的水珠還來不及滴落,就被忽然重新流動起來的風吹成細細的水線,沿著斑駁的綠漆往下滑。樓下的咖啡店裡,夏知予把那盞黃色提燈的光轉小,換成了平時用的暖白吊燈,空氣裡還殘留著艾草與紅茶混在一起的氣味,薄薄的,不再像上午那樣讓人胸口發悶。

黎曜與韓以澈抱著雨月草從頂樓走下來時,兩人的鞋底都沾著頂樓花園的濕泥與碎葉。雨月草被安置在矮牆邊那張兩人一起釘起來的木架上,心葉的光已經不再狂亂地閃爍,而是回到一種緩慢而穩定的明滅,像是剛哭完的孩子終於找到節奏的呼吸。葉片上那些過度凝結的涼露珠少了大半,只剩下幾顆還掛在最嫩的葉尖,卻已經不再冰冷,靠近時能感覺到一點點回溫的熱度。藤蔓不再死死纏住陶盆,而是鬆鬆地垂下來,有一截甚至輕輕搭在了木架的邊緣,隨著風晃動。

江雲松蹲在一樓的騎樓邊,用舊報紙把那袋艾草的餘燼包起來,動作慢而仔細。夏知予正把借來的毛巾一條條晾在咖啡店門口的繩子上,一邊晾一邊對還留在店裡的陳太太說,晚一點捷運應該就會恢復正常顯示了,今天的濕度記錄大概會成為海風莊住戶群組裡講上好幾年的話題。沒有人特別大聲說話,可是那種緊繃了一整個上午的空氣,確實鬆開了。

黎曜把提燈放回矮牆,轉頭看見韓以澈還站在陽台的陰影裡,沒有立刻進房。韓以澈的深色襯衫肩頭還是濕的,領口因為剛才在頂樓蹲著鬆土而沾了一點泥,指尖的泥痕還沒洗乾淨。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泥,又看著木架上已經平靜下來的雨月草,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對黎曜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想轉身去拿吹風機的黎曜停住了腳步。

「黎曜,你現在有空嗎?我想把那件事說完。就是七年前,蚵寮漁港那次。」

黎曜愣了一下。韓以澈很少主動提起那個地名。過去幾次,無論是趙映寧不小心說溜嘴,或是衛競成在公文裡影射的三年前,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可是韓以澈總是用一句已經結案了帶過,把話題收得乾乾淨淨。黎曜還記得在氣象署觀測站的星空下,韓以澈曾經用一種極為克制的語氣說過,自己做預報的人最怕的就是把或許說成一定,卻沒有往下說。現在,在濃霧剛散、雨月草還帶著餘悸的午後,他卻主動把那個被封住的盒子打開。

兩人沒有在人來人往的一樓說。他們把雨月草留在通風處,拜託夏知予幫忙看著,沿著還有些濕滑的樓梯走到頂樓花園最靠海的那一側。那裡有一排江雲松後來補種的白雛菊,經過一上午的濃霧,反而開得更精神,花瓣上還沾著水。海風從防波堤的方向吹過來,帶來一點點鹹味與遠方雲層移動的聲音。韓以澈把手搭在生鏽的欄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立刻開口。黎曜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把自己的外套帽子拉好,替他擋住一點風。

風吹了大概半分鐘,韓以澈才開口。他的語氣依舊精準,像是在播報一段遲來多年的天氣回顧,可是每一個數字後面,都壓著很重很重的重量。

「那是博士班第二年,我在署裡實習。那年九月有一個中度颱風,路徑預報一直在台灣海峽擺盪,數值模式分歧很大。我負責的區塊是嵐島市南邊的蚵寮漁港,我當時堅持用我跑出來的那條最接近中央山脈的路徑,認為颱風會在屏東外海北轉,嵐島這邊只會有外圍環流的陣雨。我在會報上把信心值寫到八成,還在結論裡寫了建議維持二級開設,不需強制撤離定置漁網與港邊的臨時工寮。」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像是那句話在舌尖上卡了很久。

「結果颱風在當天凌晨忽然受太平洋高壓牽引,向北偏了將近九十公里。沒有北轉,它是直接登陸。蚵寮的外海風浪在兩個小時內從三米拉到七米,定置漁網全毀,有兩間工寮被捲走。當時有三位漁民為了搶收漁具沒有在第一時間離開,其中一位阿伯被倒塌的支架壓到腳,救出來時已經錯過黃金時間,後來截肢。我到現場做災後檢討時,他的家人在港邊罵我,說你們這些坐在冷氣房裡看電腦的人,憑什麼用一句話決定我們要不要回家。」

黎曜聽著,沒有去接那些數字,也沒有試圖用什麼公式去重新計算那九十公里的誤差。他只是看著韓以澈的側臉,看見那個平時永遠把襯衫燙得筆直、把觀測日記寫得一絲不苟的人,此刻眼眶有點紅,卻硬撐著不讓情緒潰堤。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點亂,露出平時被瀏海遮住的額頭,讓他看起來比平常年輕,也比平常更無助。

「所以你後來才會那麼害怕做承諾。」黎曜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不是因為你不在乎,是因為你太知道一句確定的話會有多重。」

韓以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像是連自己也分不清。

「我後來把所有的預報都加上但書,把可能、或許、大約掛在嘴邊,寧可讓預報變得模糊,也不敢再寫下那種會讓別人直接去做的結論。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害到人。可是我發現,當我什麼都不敢說清楚的時候,其實也是一種不負責任。就像這幾天對雨月草,我一直用溫濕度跟氣壓去解釋它的害怕,卻不敢承認,我其實是怕我一靠近,它又會因為我而下起雨來。」

他的手還握著欄杆,指尖的泥痕在風裡慢慢乾掉。黎曜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那天在便利商店門口,韓以澈把傘往自己這邊傾斜,半邊肩膀全濕的樣子。想起在頂樓濃霧裡,兩人指尖相觸時,雨月草亮起的那片金色。那些瞬間,韓以澈其實一直都在用行動靠近,只是嘴上永遠說著數據。

黎曜往前半步,沒有去拉他的手,而是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韓以澈握著欄杆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暖的,帶著一點點在教室裡粉筆與紙張的乾燥氣味。

「那我們就不要用預報的方式來相處了。」他說,語速有點慢,像是邊想邊把心裡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搬出來。「我也不會用公式去算你什麼時候會難過。難過的時候就說難過,想要我陪的時候就說想要我陪,好不好?我以前也覺得把喜歡藏起來比較不會給人添麻煩,可是藏起來的喜歡,雨月草會全部幫我們記住,然後變成霧。與其讓它幫我們哭,不如我們自己說出來。」

韓以澈沒有立刻回答,可是他沒有把手抽開。過了幾秒,他反手把黎曜的手握住,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就會再回到那團白茫茫的霧裡。海風莊樓下的風鈴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遠方的雲層裡有淡淡的陽光透出來,在海面上切出一條亮亮的路。

兩個人在頂樓站了很久,直到夏知予在樓下喊他們,說江老師泡好了茶,要他們帶著雨月草一起上去坐坐,蘇雨晴也到了。

江雲松的溫室其實就是頂樓花園最裡面那間用透明浪板搭起來的小屋,平時堆滿了舊花盆與手抄的植物圖鑑。這天下午,他特地把那張用了幾十年的木桌擦乾淨,煮了一壺用薄荷與迷迭香混在一起的花草茶,還把那本用防水套包著的手抄古法翻到了最後幾頁。蘇雨晴坐在桌邊的小板凳上,背著那個總是裝滿日記與植物胸針的帆布袋,短髮被風吹得有點翹,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比畢業典禮那天亮了很多。她看見黎曜抱著雨月草進來時,整個人立刻站了起來,手緊緊抓住帆布袋的背帶,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沒有轉身跑掉。

「老師。」她先對江雲松點頭,又轉向黎曜與韓以澈,聲音小小的,卻很清晰。「我…我聽夏姊說,雨月草今天早上起霧了。對不起,我那時候把牠留給你們,是不是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黎曜連忙搖頭,把雨月草放在桌子中央,讓心葉的光能照到每一個人。「沒有,你把它留給我們,是我們該謝謝你。如果沒有它,我跟韓研究員大概到現在還只會在矮牆兩邊說早安。」

蘇雨晴聽見這句話,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邊角已經磨白的觀測日記,那本日記比韓以澈那本更舊,封面上貼著一枚乾掉的雛菊,裡面全是她用鉛筆寫的細小字跡與手繪的葉片圖。

江雲松把花草茶倒進四個馬克杯裡,推到每個人面前,才慢吞吞地翻開手抄本的最後一頁。那一頁的紙張顏色比前面更深,上面用毛筆寫著共鳴花三個字,旁邊畫著一株藤蔓植物,花朵的顏色沒有塗滿,只淡淡地留白,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花不為一人開,只為願意把根交給對方的兩人開。

「王級植靈跟一般的植靈不一樣。」江雲松的聲音在浪板屋裡顯得特別溫和,外頭的海風拍在浪板上,發出輕輕的震動。「一般的植靈,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是一對一的回應。王級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兩個人準備的。它的心葉有兩個凹槽,要兩份不一樣的情緒同時放進去,而且是自願的、信任的放進去,它才會覺得安全,才會把那些情緒釀成花。一個人給得再多,如果另一個人不願意打開手,它就只會一直把情緒存著,存到滿出來,就變成那場霧。」

他指了指那行小字,又指了指桌上的雨月草。「我年輕的時候也照顧過一株,叫星紗藤。我那時候跟我太太吵架,兩個人明明住在一起,卻三個月沒有好好說過話。我每天拼命給它最好的土、最好的水,以為這樣它就會開花,結果它在一個梅雨季的夜裡,葉子全掉了。後來我才明白,植物要的不是完美的數據,是人願意在它面前承認,我今天有點累,我需要你。」

韓以澈聽得很認真,手裡的馬克杯已經涼了卻沒有喝。黎曜則盯著那株沒有塗滿顏色的花,忽然覺得那個留白的顏色,很像那天在頂樓濃霧裡,雨月草亮起的金色與淡藍之間的那個瞬間。

蘇雨晴在這時把自己的日記翻到中間,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鼓起勇氣開口。她的聲音還是小小的,可是這一次她沒有低頭,而是看著雨月草的心葉說話。

「我…我想說一個關於第一顆露珠的事。那是畢業典禮前一個月,我在頂樓花園被班上的同學笑,說我整天只會跟盆栽說話,沒有朋友。那天我哭著跑到最裡面的花圃,原本想把雨月草丟掉,因為我覺得連它都不會理我。可是我抱著它的時候,它的心葉忽然熱熱的,葉尖滴了一顆水下來,掉在我手背上。」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手背,像是還記得那個溫度。

「那顆水是溫的,跟眼淚不一樣,是暖的。我那時候覺得,它好像在跟我說,不要把難過藏起來,說出來沒有關係。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放學都會去跟它說今天發生了什麼,說我今天又沒有跟別人說到話,說我很羨慕別人可以大聲笑。每次我說完,它就會再滴一顆溫溫的水,像是在回應我。我才知道,原來脆弱不是丟臉的事,是可以被接住的。」

她說完,抬頭看向黎曜與韓以澈,眼睛裡有水光,卻帶著笑。「所以你們不要覺得自己悸動或是害怕是很麻煩的事。雨月草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願意把那些覺得丟臉的心情給它看。它不會笑你們的。」

黎曜感覺自己的鼻子有點酸。蘇雨晴用最簡單的話,把他這幾個月來一直想不通的事說破了。他總是以為把孤單與喜歡收好,才是成熟大人的做法,可是原來植物、還有眼前這些願意聽他說話的人,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堅強。

江雲松聽完蘇雨晴的話,點了點頭,把那本日記輕輕合起來。「所以共鳴花才會挑人。它要的不是厲害的人,是願意一起丟臉的人。你們兩個,一個怕說重話會害人,一個怕說喜歡會添麻煩,剛好都是把話吞回去的類型。可是你們今天在霧裡面,願意把手疊在一起,那就是把根交出去了。接下來,就看你們願不願意在沒有霧的時候也這樣做。」

溫室裡的花草茶香慢慢變淡,外頭的天色已經從午後轉為黃昏。夏知予在樓下喊了一聲,說防波堤那邊的雲散了,晚霞很漂亮,要不要趁颱風來之前去走走。江雲松笑著揮手說他老骨頭就不去了,讓年輕人去吹風,蘇雨晴則說她要留下來幫江老師整理溫室,把那本觀測日記借給江老師做對照。

於是黃昏的海堤上,只剩下黎曜與韓以澈兩個人,還有被黎曜用外套包著、抱在胸前的雨月草。

嵐島市的防波堤在梅雨季的傍晚,空氣是少見的乾爽。颱風還在兩天後的海面上醞釀,此刻的風還不算強,只把兩人的頭髮與衣角吹得輕輕飄動。堤防下是灰藍色的海,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消波塊上,激起白色的碎沫,遠方的漁港燈火已經亮起,捷運的高架橋在暮色裡拉出一條發光的線。雨月草的心葉在海風裡亮得比在公寓裡更穩,金色的光暈淡淡地擴開,把兩人腳邊的水泥地都染上一點暖意。

他們沿著堤防慢慢走,沒有目的,也沒有拿出任何儀器。韓以澈沒有再報出風速與濕度,黎曜也沒有試圖用什麼公式去解釋晚霞為什麼是橘紅色。他們只是走著,偶爾肩膀會碰到一起,誰也沒有馬上避開。

走到堤防盡頭那座廢棄的燈塔下時,韓以澈忽然停住腳步,轉身面對黎曜。他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會報上要做出最終結論前的那種認真,可是眼神卻比任何一次都柔軟。

「黎曜。」他喊了一次他的名字,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顫。「我以後做預報,還是會害怕。可是我不想再因為害怕,就什麼都不說了。今天在頂樓,你把手放在我手背上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就算等一下又下起雨,也沒有關係。因為有人會跟我一起淋濕。」

黎曜抱著雨月草,手有點酸,卻不想放下。他看著韓以澈的眼睛,看見那雙總是精準的眼睛裡,第一次沒有躲閃。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雨月草的心葉好像也跟著他一起加快了明滅。可是這一次,他沒有把那份快的心跳藏起來。

「那我們就一起淋濕吧。」他說,聲音很輕,卻在海風裡聽得很清楚。「我以前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把他照顧得很好,不能讓他看到我笨拙的樣子。可是現在我覺得,讓你看到我會因為你心跳加快、會因為你一句話就整晚睡不著,好像也沒有那麼丟臉。你願意讓我依賴你一下嗎?就像你讓我依賴你的那樣。」

韓以澈沒有用數據回答。他往前一步,把那個總是燙得筆直的深色襯衫,輕輕貼上了黎曜那件淺色襯衫與針織背心。他的手繞過雨月草的陶盆,抱住了黎曜的背,抱得很緊,卻又小心地沒有壓到植靈的藤蔓。黎曜先是僵了一下,隨即把臉埋進韓以澈的肩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與海風混合的氣味,感覺到對方胸口的心跳透過衣料傳過來,穩穩的,卻也很快。

他們在防波堤的燈塔下擁抱了很久。海浪的聲音、風的聲音、遠方捷運進站的廣播聲,都變成了背景。雨月草被兩人一起抱在中間,心葉的光在擁抱的瞬間慢慢亮起,不再是短暫的閃現,而是一種持續的、溫暖的金色,像是一盞終於找到插座的燈。有一顆溫熱的露珠從葉尖凝出來,順著藤蔓滑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暖暖的,像是蘇雨晴說的那第一顆露珠,又像是雨月草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抱他們。

夜色一點一點降下來,防波堤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黎曜把頭靠在韓以澈肩上,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帶著一點點剛哭過後的鼻音,卻是笑著的。

「我們這樣,算不算是學會用擁抱來寫觀測日記了?」

韓以澈笑了一下,那個笑讓他眼角的線條都柔和起來。「嗯,今天的觀測結論是,晴。有你在,就是晴。」

他們就這樣抱著雨月草,在海風裡站了很久,直到夜風真的變涼,才慢慢鬆開,卻還是牽著手,沿著防波堤往回走。身後的燈塔沒有亮,可是他們胸前的那盆小小的植靈,卻一路亮著暖金色的光,把那條回家的路,照得一點也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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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強制回收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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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波堤那夜的風還留在指尖的時候,黎曜以為隔天醒來會是晴天。

他是被光叫醒的。不是鬧鐘,也不是捷運經過高架時的震動,而是雨月草心葉透出來的那種暖金色,柔柔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清晨五點半的陽光提前溜進了房間。黎曜抱著棉被坐起來,頭髮亂翹,眼鏡還壓在枕頭底下,視線模糊之間先看見了窗邊木架上的那盆藤蔓。經過前一晚在燈塔下的擁抱,雨月草的葉片顯得特別有精神,原本微卷的葉緣全都舒展開來,藤蔓鬆鬆地垂在陶盆外側,最嫩的那截新芽甚至在夜裡又抽長了一公分,葉尖還凝著一顆沒有滴落的溫熱露珠,折射著心葉的光。室內的空氣是乾爽的,沒有霧,也沒有雨,除濕機的運轉聲難得顯得安靜。

他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陽台的矮牆邊。海風莊的清晨一向潮濕,可是今天的風卻帶著一點點山那頭吹下來的乾爽,隔壁陽台韓以澈的窗簾還拉著,但是窗台上那本觀測日記已經翻開,夾著一支筆,像是昨夜回來後又記錄了什麼。黎曜把手輕輕放在雨月草的葉片上,心葉的光碰到他的指尖時微微跳動了一下,回應似地更亮了一點。他想起韓以澈在堤防上說的那句有你在就是晴,心裡那種笨拙的悸動又冒了出來,連帶著讓他整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小小聲地對著盆栽說了一句早安。

這份安穩沒有維持超過十分鐘。

樓下傳來鐵捲門被拉起來的聲音,接著是夏知予在咖啡店門口與人說話的聲音,語氣不像平時的輕快,反而有些緊繃。黎曜探頭往下看,看見一輛深灰色的公務車停在海風莊門口,車身上印著中央氣象署的字樣。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趙映寧,她今天沒有穿平時的白袍,而是整套的深藍色制服,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與一台手提儀器,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一直往樓上飄,卻不敢對上黎曜的視線。接著下車的是衛競成,依舊是那套燙得筆直的西裝,無框眼鏡後的笑容禮貌而疏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蓋著紅色的官印。

夏知予擋在咖啡店門口,雙手抱胸,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楚。黎曜聽不見完整的對話,只聽見幾個詞飄上來,強制處分,公共安全,異常氣候檔案室。衛競成對夏知予點了點頭,態度客氣卻沒有退讓的意思,逕自往公寓的樓梯間走來。趙映寧跟在他身後,上樓時腳步很重,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黎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下意識回頭看向雨月草,心葉的光像是感應到他的不安,輕輕晃了一下,原本穩定的明滅節奏出現了一絲紊亂。藤蔓的尖端微微捲起,葉片邊緣那顆溫熱的露珠晃了晃,沒有滴下來,卻變得有些涼。

韓以澈的房門在這時打開了。他顯然也聽見了樓下的動靜,頭髮還有些濕,像是剛洗完臉,身上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還拿著那本要交給氣象署的共生觀測日記。他看見走上樓的衛競成與趙映寧,整個人立刻繃緊,肩膀往後收,像是進入會報模式時那種防禦的姿態。

「衛主任。」韓以澈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冷。「移交期限是昨天傍晚,我們已經提交了共生觀測的申請與連續七天的穩定數據。檔案室沒有駁回的公文,為什麼今天會直接過來?」

衛競成在樓梯口站定,推了一下眼鏡,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信封很厚,封口的紅印還很新。

「以澈,辛苦了。」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重量。「昨天那場濃霧的通報已經進了署裡的災害系統。海風莊整棟公寓被濃霧吞沒六小時,捷運站的能見度數據一度掉到五十公尺以下,消防局接獲三起住戶受困的報案。這已經不是盆栽心情觀測日記可以解釋的範圍。署裡以公共安全為由,核准了強制回收的行政處分。王級植靈雨月草必須在今天中午前完成隔離搬運,由異常氣候檔案室接手進行低溫休眠封存。這是命令。」

他把信封往前遞了一點,韓以澈沒有接。黎曜站在矮牆後面,手扶著雨月草的陶盆,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聽見強制回收四個字時,耳朵嗡了一聲,想起江雲松說過王級植靈若被當成物品封存,心葉會因為失去共感而枯死。那不是搬運,那是把一個剛學會被擁抱的孩子重新關回黑暗的櫃子裡。

「這盆栽不是儀器。」黎曜的聲音有點抖,可是他沒有退到房間裡去,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躲在韓以澈身後自己開口。「它昨天才剛恢復,它現在很穩定,它不需要被休眠。你們不能因為一次濃霧就把所有的努力都否定掉。」

衛競成看了他一眼,那個笑容沒有變,卻讓黎曜覺得更冷。

「黎老師,我理解你的心情。」衛競成把信封放在矮牆上,語氣像在對學生解釋一道物理題的標準答案。「可是情感不是數據,穩定也不是保證。我們無法預測下一場霧或下一場雨會在什麼時候發生,也無法承擔它在颱風前夕失控的風險。科學的方法就是把變數降到最低。低溫乾燥是最安全的保存方式,等颱風過後,署裡自然會評估是否歸還。」

他說完,對趙映寧使了一個眼色。趙映寧咬著下唇,從背包裡拿出兩台可攜式的工業除濕機與一台小型冷氣的主機,動作很俐落,卻不敢看向黎曜與韓以澈的眼睛。

「對不起。」她小小聲地說,聲音幾乎被機器的運轉聲蓋過。「程序上,我們必須先切斷這個樓層的通風與主電源,把環境濕度在三十分鐘內壓到百分之四十以下,溫度壓到十八度。這樣心葉的活動會降到最低,比較好搬運。」

韓以澈立刻往前一步,擋在那張木架前面。他的身形挺拔,此刻像一堵牆,把雨月草護在身後。

「你們不能這樣做。」他的語氣已經不再是下屬對上司的請示,而是研究員對錯誤實驗設計的直接反對。「王級植靈的心葉不是靠低溫休眠的,它的呼吸需要共感的溫差與濕度。你們用這種方式強行壓制,只會讓它以為自己被拋棄了。上次的霧就是因為恐懼,你們現在是在重現那個恐懼。」

衛競成沒有生氣,他只是彎腰把其中一台除濕機的電源線接上走廊的備用插座,然後打開了公寓總電箱的外蓋,毫不猶豫地切掉了通往三樓與頂樓的通風馬達與冷氣電源。嗡的一聲,原本在天花板上轉動的吊扇停了下來,走廊的感應燈也暗了一半,空氣忽然變得凝滯。兩台除濕機同時發出低沉的轟鳴,乾燥的冷風直接對著木架上的雨月草吹過去。

變化幾乎是立刻發生的。

雨月草的葉片在冷風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心葉那原本暖金色的光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猛地黯淡下去,明滅的節奏變得又快又亂,像是呼吸困難的人。最外圍的幾片大葉在幾分鐘內就捲曲起來,葉緣由深綠轉為焦黃,葉背的絨毛也失去了光澤。藤蔓像是想抓住什麼似地緊緊纏住陶盆,卻又因為寒冷而無力地垂落。原本凝在葉尖的那顆溫熱露珠,在乾燥的風裡迅速蒸發,留下一點白白的鹽漬痕跡。整個盆栽發出一種極細微的、像是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胸口發悶。

黎曜看著那個光一點一點暗下去,覺得自己的胸口也被什麼壓住了。他想起蘇雨晴說那顆露珠是暖的,想起昨晚在堤防上韓以澈抱著他時那個穩定的心跳,現在那些暖意全都在機器的風裡被吹散。他往前衝,想用自己的外套去擋住那陣冷風,卻被衛競成禮貌地伸手攔住。

「黎老師,現在觸碰會影響數據的判讀。」衛競成說,語氣依舊平和。「請讓儀器完成一個循環。」

「數據!又是數據!」黎曜的聲音忽然拔高,眼鏡因為激動而有點滑落,他沒有去扶,而是用雙手覆住陶盆的外側,想用掌心的溫度去暖那枚快要熄滅的心葉。「你們有沒有想過它會冷?它會怕?你們把它當成一個會下雨的樣本,可是它昨天才學會怎麼回應擁抱!它不是你們檔案室裡的一個編號!」

他的情緒在這一刻完全潰堤。長久以來習慣壓抑、習慣用公式把難過包起來的那個人,此刻所有的委屈與恐懼都湧了上來。雨月草像是完全接收到了這份崩潰的心情,心葉猛地收縮了一下,接著整個公寓三樓的空氣驟然變冷。

不是除濕機的冷,而是一種從盆栽內部擴散出來的、帶著濕氣的寒冷。天花板上開始凝結出細小的水珠,牆壁的磁磚縫隙滲出水痕,緊接著,毫無預警地,室內下起了雨。雨點夾雜著細小的冰粒,打在木架、地板與四個人的身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冰粒落在除濕機的出風口,立刻被吹成更細的粉末,像是一場被困在室內的小型冰雹。黎曜的眼淚混在雨水裡,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淚,他的肩膀抖得很厲害,卻還是死死抱著那個陶盆不肯放手。

「黎曜!」韓以澈大喊了一聲,立刻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蓋在黎曜與盆栽上方,想替他們擋住那些冰粒。冰雨打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紅了一片,可是他沒有退開,而是轉頭對衛競成提高了音量,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主任,你看見了嗎?這不是失控,這是求救!你用低溫跟乾燥去逼它,它感受到的不是安全,是遺棄!你口中的風險管控,現在正在製造更大的風險!」

衛競成站在雨裡,西裝的肩線已經濕了一片,可是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看著那盆在冰雨中顫抖的植物,看著黎曜那種近乎絕望的護衛姿態,又看著韓以澈擋在兩者前面的背影,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份需要回收的異常報告,而是兩個活生生的人與一個活生生的羈絆。可是他身為檔案室主任的職責讓他無法立刻退讓,他的手還按在除濕機的開關上,沒有關掉。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站在角落的趙映寧動了。她的制服也被雨淋濕,資料夾裡的紙張邊緣開始捲曲,可是她沒有去護那些紙。她看著雨月草捲曲枯黃的葉片,看著那枚黯淡到幾乎要熄滅的心葉,想起自己在檔案室深處看過的那份被列為機密的手抄影本。那份影本上寫著,王級植靈雙生共感,單一封存必枯,須以雙人同時注入信任之情緒方得存活。下面還有一行用紅筆註記的小字,是江雲松教授三十年前留下的:不可視為物品,視為物品之日,即是枯萎之時。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抱著的儀器變得非常沉重,沉重到讓她無法再假裝自己只是一個負責記錄的觀測者。

趙映寧把手伸進制服內側的暗袋,摸出一個用防水夾鏈袋裝著的隨身碟與幾張摺疊起來的影印紙。她的手在雨裡抖得很厲害,冰粒打在她的指節上很痛,可是她還是趁著衛競成與韓以澈對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場冰雨上時,快步繞到韓以澈的身側,把那個夾鏈袋用力塞進韓以澈被雨淋濕的外套口袋裡。

韓以澈愣了一下,低頭看她。趙映寧的眼眶是紅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雨聲成了最好的掩護。

「學長,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很用力地把每一個字說清楚。「我本來以為只要照著數據做就是對的。可是它不是數據,它在痛。這裡面是檔案室最原始的那份王級植靈照料紀錄,還有江教授當年被駁回的共生觀測申請。我偷印出來的,主任不知道。你們現在不能跟主任硬碰硬,硬碰硬他一定會叫保全上來搬。可是這份資料裡寫了,王級植靈需要雙人共感才能活,單獨休眠一定會死。你用這個去跟他談,去跟署裡談,還有機會。」

她說完,沒有等韓以澈回應,就立刻退開兩步,假裝去調整那台已經被冰雨淋得有些短路的除濕機,眼神卻一直往韓以澈的口袋瞟。

韓以澈的手在口袋裡握住了那個冰涼的夾鏈袋。塑膠袋的觸感很硬,裡面的隨身碟硌著他的掌心,卻讓他原本因為憤怒與無力而發冷的血液,忽然有了一點點溫度的回流。他看著懷裡還在發抖的黎曜,看著那盆心葉黯淡的雨月草,又看向站在對面、手還按在機器上的衛競成。雨還在下,冰粒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像是時鐘的秒針,每一秒都在提醒他,雨月草的時間不多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氣,把那個夾鏈袋握得更緊,然後抬起頭,迎向衛競成的視線。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只是憤怒,而是多了一種找到依據後的沉靜。

「主任,我們來談談真正的風險是什麼。」他說,聲音在雨聲裡不大,卻讓原本想再次開口的衛競成停住了動作。黎曜抱著盆栽,在他身後抬起淚痕滿面的臉,不知道韓以澈口袋裡多了什麼,卻本能地感覺到,那陣一直壓在他們身上的、名為理性的低氣壓,似乎終於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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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颱風夜,共鳴花開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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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是從下午三點開始變臉的。

嵐島市的中央氣象署在十二點發布了海上陸上颱風警報,預測路徑直直朝著港灣戳進來,強度是今年最強,近中心最大風速每秒五十八公尺,暴風圈在入夜後就會碰觸到海岸線。捷運高架段在四點就宣布停駛,公車全面改為防颱班次,海風莊門口的便利商店把落地窗貼滿了膠帶,夏知予的咖啡店鐵捲門只拉到一半,裡頭的桌椅全都堆到牆邊,用繩子綑在一起。

黎曜站在三樓的陽台矮牆邊,手按著那個已經被除濕機摧殘過的陶盆,風把他的瀏海吹得全部往後掀,眼鏡鏡片上全是細細的水霧。他已經把雨月草從木架上抱進了房間最內側的角落,遠離窗戶,可是風的聲音還是像一頭野獸在整棟公寓的外牆上磨爪子。雨不是用下的,是用砸的,橫向地砸在每一扇窗上,發出密集而尖銳的敲擊聲。頂樓空中花園的鐵門被風吹得反覆撞擊牆面,砰、砰、砰,每一下都讓人心頭跟著震一下。

「氣壓掉得太快了。」韓以澈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他沒有開燈,整個三樓因為上午被衛競成切掉的通風電源還沒完全復原,只靠著一盞緊急照明燈發出昏黃的光。他的桌上攤著兩台筆電,一台顯示氣象署的雷達回波圖,一台是他自己架設的微型氣象站數據。曲線圖上的氣壓線像是溜滑梯一樣直直往下墜,濕度計的指針在百分之九十五附近劇烈顫動。「中心氣壓九百二十五百帕,比預報還低。海風莊這個位置剛好在迎風面,頂樓的瞬間陣風可能會超過十四級。」

黎曜抱緊了盆栽,心葉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黯淡。經過上午那場冰粒驟雨與低溫乾燥的折騰,雨月草的狀態比昨天更糟。最外層的葉片已經徹底枯黃捲曲,藤蔓軟軟地垂著,只有最中心那枚心葉還勉力維持著極微弱的明滅,像是快要沒電的手電筒,每一次亮起都要隔很久,而且光的顏色從原本的暖金變成了一種偏橘的、發燙的紅。盆土因為除濕機的強力運轉而乾裂出一道道細縫,黎曜就算用指尖去碰,也感覺不到一點濕氣。

「它很燙。」黎曜把手背輕輕貼在心葉附近,低聲說,聲音被風聲切得斷斷續續。「韓以澈,它好像在發燒。」

韓以澈走過來,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兩人的手一起靠近心葉,果然感覺到一股不正常的熱度從葉片中心透出來,不是溫熱的露珠那種舒服的暖,而是像發炎傷口那樣的灼熱。韓以澈的眉頭擰得很緊,他從口袋裡摸出上午趙映寧塞給他的防水夾鏈袋,裡頭的隨身碟與影印紙在緊急照明燈下反射出塑膠的光澤。他上午還沒來得及細看,此刻一邊用筆電讀取隨身碟,一邊快速翻動那幾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皺的影印紙。

影印紙最上面是手寫的標題,王級植靈雨月草共生照料要點,字跡蒼勁,是江雲松三十年前的筆跡。第二行就用紅筆重重地畫了底線,王級植靈為雙生共感體,單一環境隔離或單一情感供給皆會導致心葉過熱枯死,必須由兩位持有者同時注入安定且坦誠之情感,方可觸發共鳴花開,否則靈核將在極端氣候下隨風消散。下方還有一段被衛競成用藍筆註記否決的文字,認為此說法缺乏對照組實驗,不予採納。

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夏知予焦急的喊聲。

「黎老師!韓先生!你們在上面嗎?衛主任帶人上來了!他說要趁颱風登陸前把盆栽移走!」

話音剛落,樓梯間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帆布被風掀動的聲音。衛競成穿著全套的黃色防風雨衣,雨衣內還是那套西裝,無框眼鏡上全是水珠,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著氣象署雨衣的工作人員,抬著一個鋁製的恆溫運輸箱,箱子外接著蓄電池與除濕管線。趙映寧沒有跟來,顯然被支開了。衛競成的臉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嚴峻,他一看到黎曜懷裡的盆栽,立刻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放下箱子。

「黎曜,韓以澈,颱風的路徑比預報更偏西,再過兩小時暴風圈就會籠罩海風莊。」衛競成的聲音必須用喊的才能壓過風聲,雨水順著他的雨衣帽緣往下流。「署裡的研判是,王級植靈在這種極端低氣壓下會向外釋放更強的微型氣象,剛才三樓的冰雨就是前兆。如果讓它留在這種老公寓裡,它會把整棟樓的氣壓擾動放大,到時候不只是你們,整條街的住戶都會有危險。現在把它放進恆溫箱,用最低活動狀態運到研究園區的地下檔案庫,那裡有獨立的電力與抗風結構,才是對所有人都安全的作法。」

黎曜把陶盆往懷裡更收緊了一點,藤蔓的枯葉擦過他的手腕,有點刺痛。上午那場冰雨的恐懼還留在身體裡,他看著那個鋁箱,想起影印紙上寫的單一隔離必枯,整個人都在發抖。「不行,衛主任,你不能現在搬它!它現在心葉已經在發燙了,你再把它關進那種箱子,它會死的!江教授說過它需要兩個人一起——」

「江雲松的說法沒有經過同儕審查!」衛競成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在風雨中也不會動搖的官僚堅定。「黎老師,我尊重你對盆栽的感情,可是感情不能當作防災的依據。現在不是討論共感或開花的時候,現在是災害應變。韓以澈,你是氣象署的人,你應該最清楚颱風的風險計算,你來勸勸他。」

韓以澈站在黎曜身前半步,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恆溫運輸箱上,箱體的溫度顯示螢幕亮著,設定在攝氏十五度,濕度百分之三十五,正是上午用來折磨雨月草的那組數據。他的腦中閃過蚵寮漁港的那個夜晚,閃過自己當年堅持數據、錯過發布警報的瞬間,也閃過這幾天與黎曜一起為雨月草調整光線、記錄露珠、分享燉飯的每一個細節。那些數據化的照護日記,那些被他嘲笑為不科學的悄悄話,此刻在颱風的呼嘯聲中,反而變得無比清晰。

「主任,」韓以澈的聲音沙啞,卻很穩,「上午你用低溫乾燥處理它,結果它直接引發了室內的冰雹。那不是穩定,那是求救訊號。這份資料——」他舉起手中的影印紙,雨水立刻把紙張打得更皺,「是江教授三十年前在檔案室留下的原始紀錄,王級植靈的靈核在極端氣候下會進入共鳴臨界,必須由兩個與它建立連結的人同時給予情感,否則就會過熱消散。你現在把它關進箱子,等於是切斷它唯一的共感來源,它在箱子裡一樣會失控,而且我們在外面更無法處理。」

衛競成看著那張紙,眼鏡後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禮貌的疏離。「一份三十年前的手抄本,不能推翻整個災害應變程序。韓以澈,你如果堅持,我只能依強制處分執行。」他對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動手,動作快,風還會更大。」

兩名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接過黎曜懷裡的陶盆。黎曜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牆面冰冷。頂樓的鐵門在這時被一陣更強的陣風猛地掀開,狂風直接灌進樓梯間,吹得所有人的雨衣獵獵作響,鋁製運輸箱的蓋子也被吹得翻起,重重砸在牆上。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其中一名工作人員腳下打滑,手肘不小心撞上了黎曜的手腕。

陶盆脫手了。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秒。黎曜看見那個陪了他十天的陶盆在半空中翻轉,盆土與枯葉揚起,心葉那枚發燙的光點在風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下一秒,陶盆砸在樓梯間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陶土碎成四五片,盆土灑了一地,藤蔓散開來,像一團被打散的綠色線團。而最中心的那枚心葉,連同它底下那團像是根系又像是光團的靈核,完全暴露在濕冷的空氣與狂風中。

心葉在接觸到颱風雨水的瞬間,爆出刺眼的強光與高溫。

「啊!」黎曜不顧碎片,直接跪下去想用手去捧,韓以澈比他更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心葉的光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周圍的雨水一靠近就滋滋地化成白霧,卻又在下一秒被更強的風捲走。整個三樓的空氣開始不正常地扭曲,天花板的燈光被拉長,牆壁上的水痕像是活過來一樣逆著地心引力往上爬。室內的風與室外的颱風在這一刻重疊了,雨月草的微型風暴被真實的颱風低氣壓無限放大,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駭人的景象,原本應該是黑壓壓的颱風雲牆,此刻卻在海風莊的正上方裂開一個詭異的圓形空洞,空洞邊緣的雲被染成橘金色,像一隻巨大的眼睛,而空洞中心卻是深不見底的暗紫色,雨在空洞下方呈現螺旋狀倒捲,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呼吸。

「快把靈核帶去頂樓!」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從樓梯間下方傳來,所有人回頭,看見江雲松穿著舊式的深綠色雨衣,戴著斗笠,手裡拄著一根登山杖,冒著狂風暴雨一步一步走上來。他的雨衣全濕,臉上全是雨水,卻沒有半點慌亂。他的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夏知予,手裡緊緊抱著一條乾毛毯。「不能在室內!它的共鳴需要風!需要天空!在密閉空間裡它只會悶死!」

衛競成還想阻攔,「江教授,這太危險了,頂樓現在——」

「危險的是把它關起來!」江雲松用登山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聲音居然壓過了風聲。「競成,你當年駁回我的申請時,我就告訴過你,王級植靈不是儀器,是關係。你把它當樣本,它就只會給你災害。你到現在還不懂嗎?它在發燙,不是因為颱風,是因為它感覺到要被丟掉了!」他轉頭看向跪在碎陶盆前的黎曜與韓以澈,眼神溫厚而焦急,「黎曜,韓以澈,你們兩個聽好。這孩子現在已經到了臨界點,靈核暴露,風一吹就會散。它如果要活,只有一條路,同時把你們最真誠的話、最不敢說出口的依賴,全部給它。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起。它要的不是澆水,不是數據,是你們敢不敢在風裡承認,你們需要彼此。」

黎曜的眼鏡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視線模糊,只能看見心葉那團燙得發顫的光。他的手被韓以澈緊緊握著,兩人的膝蓋都跪在冰冷的碎片與泥土中,雨水從敞開的鐵門不斷灌進來,打濕他們的頭髮與衣領。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習慣用公式拆解世界的腦袋,此刻完全無法計算風速與氣壓,他只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以及韓以澈在他身邊同樣急促的呼吸。

韓以澈的防風外套早就濕透,緊貼在背上。他看著那枚發燙的心葉,又看著黎曜那張被雨水與淚水糊成一片的臉。過去三年那個不敢承諾、不敢預報晴天的自己,與這幾天那個會在深夜為盆栽調整濕度、會為黎曜留一碗燉飯的自己,在颱風眼的低氣壓中劇烈地拉扯。衛競成還在身後喊著什麼,風把他的聲音撕得破碎,夏知予在樓梯口緊張地按著毛毯,卻不敢上前打擾。

「黎曜,」韓以澈在狂風中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卻比任何一次氣象會報都更清晰,「我過去一直覺得,只要把數據算準,就不會再有人因為我的預報而受傷。所以我不敢說喜歡,不敢說我需要誰,我怕我一說,就又會算錯。可是這幾天,我每天最準的預報,就是你會不會在陽台跟我說早安。你不要走,不要一個人抱著它,你讓我跟你一起——」

黎曜的眼淚終於在狂風中掉下來,混著雨水,燙得像心葉的光。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把孤單照顧好,就不會麻煩別人,可是此刻碎裂的陶盆、暴露的靈核、頭頂那個駭人的天空之眼,都在告訴他,有些孤單是一個人抱不住的。

他用力回握住韓以澈的手,兩人的手一起顫抖著,朝著那枚在狂風中劇烈發燙、隨時會隨風消散的心葉伸了過去。頂樓的鐵門在他們身後被風徹底吹開,整片夜空的雨與雲,像是要將海風莊吞沒一般,倒灌而下。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光團的前一秒,雨月草周圍的藤蔓忽然全部立了起來,每一片枯黃的葉子都像是被無形的手拉直,指向天空那個橘金色的空洞,一股比颱風更強的氣流以心葉為中心向外炸開,將所有人都往後推了一步。光芒暴漲,卻還沒有開花,只是在風暴中心劇烈地脈動,像一顆等待被接住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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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放晴之後的四季

本章登場

風在頂樓炸開的那一瞬間,整個海風莊像是被丟進了一個被抽乾聲音的玻璃罩裡。

外頭的颱風明明還在嘶吼,雨點橫著砸在鐵皮與水泥牆上,發出連綿的鼓點,可是以三樓樓梯間那團橘紅色光團為中心向外推開的氣流,卻硬生生把那股嘶吼往外頂開了半公尺。黎曜跪在碎裂的陶盆前,膝蓋壓著冰冷的泥土與尖銳的陶片,手背被韓以澈緊緊扣著,兩個人都被那股氣流推得往後仰了一下,頭髮全往後掀,眼鏡早就不知被風捲到哪個角落,視線裡只剩下那枚暴露在空氣中的心葉。

它燙得不像葉子。

心葉原本應當是柔軟的、半透明的翠綠,此刻卻像一塊被爐火燒透的琥珀,邊緣泛著焦躁的紅光,中心的光核急促地搏動,每一次明滅都帶起一圈細細的熱浪,把靠近的雨水瞬間蒸成白霧,又立刻被外層的颱風捲走。藤蔓已經全部立了起來,不再是軟軟垂落的模樣,而是像一群受驚後豎起背毛的小動物,每一根細莖都繃緊,葉尖直指頭頂那個在烏雲中裂開的橘金色圓洞。洞的邊緣雲層翻捲,像眼瞼一樣緩緩收縮,洞中心卻是深紫近黑的虛空,雨在洞下方倒捲成螺旋,整片天空都在隨著心葉的搏動一起呼吸。

「黎曜,別看上面,看我。」韓以澈的聲音被風切得破碎,卻異常清晰。他整個人半跪著,防風外套濕透貼在背上,髮梢不斷往下滴水,臉色在橘紅光芒的映照下顯得蒼白,卻沒有移開視線。他的手指扣著黎曜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小心地懸在心葉上方兩公分處,不敢碰,又不敢離開。「我剛剛說的不是氣象會報的結論,是我這三年都不敢說出口的話。我怕預報錯誤會害死人,所以我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預報,我怕我一說晴天,下一秒就下雨。」

黎曜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溫熱的液體滑過冰冷的臉頰,滴在泥土裡立刻被蒸發。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可以把孤單照顧得很好的人,學生畢業了就把教室收乾淨,一個人住就把陽台的植物照顧好,不麻煩別人,不把情緒拿出來給人添重量。可是此刻陶盆碎了,盆土灑了一地,那盆他抱了十天、為了它跟韓以澈爭執澆水頻率、為了它在半夜起來量濕度的雨月草,正在他眼前因為他的退縮而發燙、而即將消散。

「我也不敢。」黎曜的聲音抖得比風還細,卻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來。他抬起頭,看著韓以澈,手也不再只是被動地被握著,而是翻過來緊緊回握。「我從小就學會用公式把世界算清楚,算拋物線、算電阻、算光譜,因為算出來就有答案,就不會失控。我以為只要我把所有事情都算好,我就不會被丟下。可是我把蘇雨晴留給我的盆栽抱回來,我把你拉進來一起觀測,我每天都在等你早上會不會敲矮牆跟我說早安,會不會在便利商店多買一份燉飯放我桌上。我好怕我一說我需要你,你就會覺得我是麻煩,就會退開。韓以澈,我好怕孤單,可是我更怕好不容易不孤單了,又因為我不敢說而失去。」

這是黎曜第一次沒有用「好像」、「應該」、「或許」這種模糊的詞彙去包裝自己的情緒。他把那個習慣把感受藏在數據後面的自己,硬生生從殼裡拉出來,丟進風裡。他的坦承讓心葉的搏動像是被什麼接住了一樣,,原本急促而尖銳的頻率,忽然頓了一下。

韓以澈聽見那個停頓,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一樣,眼睛有點發酸。他想起蚵寮漁港那個颱風夜,他堅持自己的模式比中央的路徑更準,延遲發布了漁船進港的建議,結果浪把兩艘舢舨打翻,雖然沒有人死亡,卻有一個老漁民的腳被繩索絞斷。那之後他把自己關進觀測站,用更精密的儀器、更保守的預報把自己包起來,不再給任何確定的承諾,因為承諾會變成責任,責任會變成傷害。可是這十天,他卻在三樓的陽台上,為了一盆葉子要澆五十毫升還是八十毫升跟黎曜爭得面紅耳赤,會在凌晨兩點起來看濕度計,會把黎曜踢掉的棉被拉好。那些看似瑣碎的照料,其實全都是承諾的練習。

「我不會退開。」韓以澈把額頭抵上黎曜的額頭,雨水從兩人的髮間滴落,混在一起。他的聲音不再是那個在氣象署會議上精準冷淡的研究員,而是帶著鼻音、帶著顫抖的三十一歲男人。「我以前不敢承諾晴天,是因為我怕我的晴天不準。可是黎曜,從現在開始,我願意為你預報晴天,就算不準,我也願意跟你一起淋雨。我們一起照顧它,也一起照顧彼此。你不用一個人算,我跟你一起算,一起承擔誤差。」

兩句話,像兩把鑰匙,同時插進了鎖孔。

江雲松在樓梯口拄著登山杖,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催促。夏知予抱著毛毯捂住嘴,淚水已經先掉下來。衛競成扶著被風吹翻的恆溫運輸箱,無框眼鏡歪在一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卻沒有再上前阻攔。趙映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一樓衝了上來,手裡還拿著平板,上面微型氣象站的曲線在這一刻忽然停止了劇烈的震盪。

黎曜與韓以澈同時伸出手。

不是一個人先碰,也不是一個人帶著另一個人碰,而是兩人的手掌交疊,指尖相扣,一起覆上了那枚發燙的心葉。手掌接觸到光核的瞬間,灼熱感並沒有如預期那樣刺痛,反而像投入溫泉一樣,熱度順著掌心往手臂竄,卻是柔軟的、被接住的暖。黎曜長期的孤獨,那種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改考卷、一個人對著盆栽說話的安靜委屈,韓以澈長期的自責,那種把自己關在數據裡不讓人靠近的寒冷,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這一刻被心葉同時吸納、攪拌、再釋放。

暖金色的光暈先是從兩人交疊的手縫中滲出來,一縷,兩縷,然後像潮水一樣向外漫開。光暈所到之處,豎起的藤蔓一根根軟下來,焦黃的葉片像是被溫水浸泡過,顏色從枯黃一點點染回翠綠,乾裂的盆土重新變得濕潤,細小的水珠凝在葉尖,卻不再是焦躁的白霧,而是溫熱的、圓潤的露珠,一顆顆滾落,滴在兩人的手背上。

緊接著,心葉中心的光核向內收縮了一下,再猛地向外綻開。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有一種極為安靜的、花苞打開的聲音。光核的正上方,一根半透明的細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長,在風中輕輕搖晃,頂端鼓起一個淡藍色的花苞。花苞的顏色不是天空的那種藍,也不是海的那種藍,而是嵐島市冬日午後、颱風過後那種洗得發白、帶點透明感的晴空藍,薄得像一層冰,卻透著光。花苞顫了兩下,在兩人屏住的呼吸中,緩緩打開。

那是一朵只有掌心大小的共鳴花,五片花瓣薄如蟬翼,脈絡裡流動著細細的金色光點,像星光被封在水裡。花瓣打開的瞬間,整棟海風莊的風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窗外的螺旋雨停了,頭頂那個橘金色的圓洞邊緣的雲層停止翻捲,像被風熨過一樣向四周散開,露出後面真正的夜空。颱風的暴風圈還在嵐島市上空,卻在海風莊正上方留下了一個直徑數公里的無風空洞,月光從空洞中漏下來,照在頂樓空中花園那些被吹得東倒西歪的雜草上,照在三樓樓梯間兩個跪著的男人身上,也照在那朵剛剛綻放的淡藍色花上。

室內的微型風暴也同時平息了。牆壁上逆流的水痕順著重力滑落,天花板的燈光不再被拉長,緊急照明燈的光重新變得穩定。雨月草的藤蔓輕輕纏上了兩人的手腕,不再是求救的緊繃,而是像貓尾巴一樣,鬆鬆地圈著,帶著依賴的力道。

花開了。

夏知予第一個哭出聲音,她把毛毯丟在一邊,不顧自己也被淋濕,直接衝過去想抱住那盆花,又怕碰壞,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放哪,最後只好抱住江雲松的手臂搖晃。「開了,江教授,真的開了!是藍色的!跟你說的一樣,羈絆成熟的顏色!」

江雲松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斗笠上的雨水往下滴,他伸出佈滿泥土痕跡的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的邊緣,花瓣回應似地抖了一下,灑出一點點金色光粉,落在他的指尖上。「淡藍色,安穩的羈絆。」他慢吞吞地說,聲音在忽然安靜下來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溫厚。「不是熱烈的紅,也不是試探的粉,是願意把四季交給對方的藍。好孩子,你們把它照顧得很好。」

蘇雨晴站在最外側的轉角,手裡緊緊抱著自己的背包,圓框眼鏡上全是水霧。她是接到夏知予的訊息,搭著颱風來臨前最後一班客運從鄰縣趕回來的,制服裙襬全濕,植物胸針歪了。她看著那朵藍色的花,眼眶慢慢紅了,卻是笑著的。她小聲地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原來思念被好好接住,真的會開花。」她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從國中就開始寫的觀察日記,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貼著一片乾燥的雨月草葉片,旁邊用細細的字寫著:今天也跟你說了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見。

衛競成沒有說話。他慢慢扶正眼鏡,看著那朵在月光下發光的淡藍色花,又看著平板上趙映寧遞過來的即時數據。平板上的氣壓曲線已經從劇烈的鋸齒狀,變成了一條平緩的、穩定的線,濕度也回到了正常範圍,微型氣象站的數據顯示,海風莊周圍的異常擾動已經完全消失。他又看向韓以澈與黎曜,兩個人還跪在地上,手還覆在花上,額頭抵著額頭,像是還沒從那場漫長的告白中回過神。

趙映寧站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卻沒有刻意迴避其他人。「主任,你看,數據已經平穩了。它不是風險,它是被接住後才穩定的。江教授那份手抄本寫的雙生共感,觀測數據對上了。」她把平板往衛競成面前推了推,上面是她這幾天偷偷整理的對照表,一邊是衛競成要求的低溫乾燥數據,一邊是黎曜與韓以澈共同照料時的暖金光暈紀錄,兩者的穩定度天差地別。「如果把它現在帶回地下檔案庫,單一環境隔離,它一定會再次過熱枯死。可是如果列為共生觀測案例,讓它留在海風莊,由兩位持有者共同照料,我們可以得到更完整的、關於情感與氣象交互作用的資料,這比把它封存更有科學價值。」

衛競成看著趙映寧,又看著江雲松,最後看向黎曜與韓以澈。他那張一向禮貌而疏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類似無奈、又類似釋然的表情。他把被風吹歪的西裝領口拉正,嘆了一口氣,聲音已經沒有先前的壓迫感。「韓以澈,你們的觀測日記,明天整理一份正式報告給我。還有……陶盆碎了,記得換一個透氣一點的。」

韓以澈愣了一下,黎曜也抬起頭,兩人對看一眼,都從對方濕透的臉上看到了一點不敢置信的笑意。

「是,主任。」韓以澈說,這次的聲音穩了許多。

颱風在凌晨三點最接近嵐島市,隨後逐漸遠離。海風莊的住戶們在夏知予的咖啡店裡擠了一夜,聽著外頭的風聲慢慢變小,直到清晨五點,風雨完全停歇,雲層被海風撕開,露出久違的晴空。

那是嵐島市梅雨季過後,颱風過境後,最乾淨的一次放晴。

天空是洗過的藍,空氣裡還留著雨後的土味與海鹽味,捷運高架段的軌道在陽光下發亮,便利商店的店員一早起來撕掉貼在落地窗上的膠帶,中央氣象署的觀測站回報,市區能見度超過二十公里,氣壓回升,濕度降到百分之六十,是適合曬棉被、適合出門的完美晴天。

頂樓的空中花園在中午時分舉辦了一場小小的放晴派對。夏知予把咖啡店所有能搬的桌椅都搬上了頂樓,鋪上野餐墊,煮了一大壺手沖咖啡,烤了兩盤肉桂捲與檸檬塔。江雲松帶來了自己溫室裡新育的薄荷與迷迭香,蘇雨晴把她的觀察日記借給黎曜看,兩個人蹲在新換的陶盆前,討論著哪一片葉子是當初她照顧時長出來的。趙映寧穿著便服,幫忙把氣象署的儀器收起來,一邊偷偷用手機拍那朵淡藍色共鳴花的特寫,說要當作報告的封面。衛競成沒有留下吃甜點,只是在離開前,把一份蓋好章的「異常氣候共生觀測案例」公文交給韓以澈,公文上寫著觀測地點:海風莊三樓陽台,觀測對象:王級植靈雨月草,觀測期限:長期,備註欄裡手寫了一行字:需雙人共同照料,定期回報。

黎曜把那張公文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壓好。韓以澈則把碎掉的陶盆碎片洗乾淨,挑了最大的一片,用防水筆在上面寫了日期與花語,放在雨月草的新盆旁邊當作紀念。新盆是江雲松送的,粗陶材質,透氣性極好,盆口比原來的大了一圈,足夠讓雨月草的藤蔓舒展。淡藍色的共鳴花在陽光下輕輕搖晃,每當有風吹過,花瓣裡的金色光點就會像螢火蟲一樣飄出來一點,落在陽台的矮牆上,很快又消失。

派對結束後,人群散去,頂樓只剩下黎曜與韓以澈。夏知予識趣地先下了樓,江雲松牽著蘇雨晴去看他種的老欉九重葛,趙映寧也被夏知予拉去幫忙收杯子。陽光把矮牆曬得暖烘烘的,海風從港灣那頭吹來,帶著一點點鹹味,卻不再悶熱。

黎曜坐在矮牆上,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色襯衫,袖口照舊捲起,細框眼鏡也找到了,鏡片擦得乾乾淨淨。韓以澈坐在他旁邊,脫掉了那件一絲不苟的防風外套,只穿著深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整個人少了那股低氣壓般的嚴謹,多了一點放鬆的氣息。兩人中間放著那盆開花的雨月草,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江教授說淡藍色是安穩的羈絆。」黎曜輕聲說,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回蹭他的指尖。「你覺得安穩是什麼樣子?」

韓以澈看著他,沒有立刻用定義去回答,而是伸手把黎曜被風吹翹起的一撮頭髮壓平,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了很多次。「大概就是……以後颱風來的時候,不用一個人抱著盆栽躲在角落,也不用一個人盯著雷達圖不敢睡。有人會跟你一起算風速,也會在算不出來的時候,跟你一起躲進便利商店吃燉飯。」

黎曜笑了,眼睛彎起來,裡頭映著光。「那四季呢?江教授說植靈的四季會對應關係的進程,春是新芽,夏是繁葉,秋是轉色,冬是沉眠。我們現在是哪一季?」

韓以澈把那盆雨月草往兩人中間移近了一點,讓藤蔓可以同時碰到兩個人的手腕。「我們現在是颱風後的晴天,算是夏天的尾巴吧。」他想了想,認真地說:「接下來還有秋天,葉子會轉色,可能也會有爭執,可是我會學著不逃避。冬天會沉眠,可是沉眠不是枯萎,是為了明年春天再發芽。黎曜,我們一起把四個季節都過一次,好不好?」

黎曜沒有再用公式去計算四季的長度,也沒有去算晴天的機率。他只是點頭,把手覆上韓以澈的手背,兩人的手一起覆在溫暖的盆土上。雨月草的葉尖凝出一顆新的露珠,溫熱而圓潤,滾進兩人交疊的掌心。

樓下的捷運聲遠遠傳來,海風莊的老公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矮牆那頭的陽台,兩戶的門都開著,風可以自由地穿過。往後的日子裡,他們會在同一個屋簷下,輪流為雨月草澆水,為彼此預報晴天,也為彼此接住每一次不安的陰霾。

而那朵淡藍色的花,會在每一個放晴的日子裡,靜靜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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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曜
黎曜 主角

待人溫柔有禮卻習慣壓抑情緒,凡事想用物理公式理性拆解。害怕失控與麻煩別人,孤獨時只會默默照顧植物,是外柔內剛的笨拙暖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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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以澈
韓以澈 男主

外表嚴謹冷淡、言詞精準不近人情,實則細膩負責。因過去的遺憾而封閉內心,不敢輕易承諾,卻會在深夜默默為盆栽調整溫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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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予
夏知予 摯友

開朗溫暖、觀察力敏銳,是海風莊的氣氛擔當。說話直率卻善解人意,總能一針見血點破兩位男主的彆扭,是最可靠的情感助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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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競成
衛競成 反派

理性至上、控制欲強,堅信所有異常都該被數據收編。言詞溫和卻不容質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植靈視為必須管控的風險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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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松
江雲松 導師

溫和睿智、話語緩慢而富有哲理,不輕易否定科學也不迷信魔法。相信植物會自己選擇主人,總用種花來比喻人與人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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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晴
蘇雨晴 引線人

敏感纖細、不善言詞,卻對植物有超乎常人的共情力。習慣把心事寫進日記而非說出口,認為盆栽比人更懂得傾聽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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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映寧
趙映寧 助手

直率務實、崇拜數據與邏輯,但比上司更富同理心。做事一絲不苟卻會偷偷同情被研究的對象,常在理性與人情間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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