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畢業典禮後的發光盆栽
嵐島市六月的午後永遠帶著一種黏稠的鹹味。海霧從港口一路漫上來,攀過港灣高中後方的山坡,再被午後熱對流一撞,整個天色便在兩點整準時轉為鉛灰。這是嵐島市最典型的節奏,上午還能曬得人睜不開眼,下午就一定會有一場來得又急又重的雷陣雨,把操場上的白線沖得發亮,把所有沒有收進室內的東西都淋得濕透。中央氣象署的整點播報在校園廣播裡照例響起,女聲平穩地念著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提醒市民外出攜帶雨具,而後又被畢業典禮的進行曲蓋過去。
港灣高中的畢業典禮在十一點半結束。禮堂裡的冷氣還殘留著淡淡的汗味與花束的香氣,紅色的布幔已經被總務處的阿姨收起,摺疊成整齊的方塊。家長們舉著手機在操場拍照,畢業生們穿著繡有校徽的夏季制服,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笑著把學士帽拋向天空,再手忙腳亂地去撿。黎曜站在二樓走廊的欄杆邊,看著樓下那片喧鬧,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原子筆。
他今年二十八歲,港灣高中物理科老師,師大畢業後就回到嵐島市,住進距離學校只有兩站捷運距離的海風莊。父母長年在國外做研究,視訊通話永遠約在清晨或深夜,訊號有時會因為海霧而斷斷續續。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備課,一個人在實驗室把器材擦得發亮。待人溫柔有禮是他的保護色,實際上他很少把真正的情緒說出口,遇到困擾也總是先想著怎麼自己解決,不要麻煩別人。學生們都說黎老師脾氣很好,講解題目時永遠輕聲細語,只是偶爾會在解完一題艱難的力學後,望著窗外的海發呆很久。
典禮結束後,按照慣例,導師要回到教室做最後的巡視,確認沒有學生遺留物品,再把門窗鎖好。黎曜負責的三年忠班在三樓最靠海的那一側,窗戶打開就能看見防波堤與灰藍色的海。教室裡已經空了,桌椅被學生們在畢業前一天排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班長用彩色粉筆寫的謝謝老師,旁邊畫了一顆有點歪掉的愛心。窗外的雨還沒下,天色卻已經暗下來,雲層壓得很低,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鐵鏽與粉筆灰的味道。
黎曜把講桌上的畢業紀念冊疊好,正準備關燈,視線卻被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吸引。那裡有一盆盆栽。
那並不是學校統一擺放的觀葉植物。學校的盆栽多半是黃金葛或虎尾蘭,用塑膠盆裝著,葉片上積著灰。而這一盆用的是素燒陶盆,盆身有細細的手作紋理,裡頭的植物他一時叫不出名字,細長的藤蔓垂下來,葉片呈現深綠色,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銀紫色。更奇怪的是,在昏暗的教室光線裡,它的葉片正微微發光。
不是反射夕陽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從葉片內部透出來的、柔和的光暈,像是螢火蟲停在葉子裡呼吸。每一次明滅都極為緩慢,大約三秒一次,隨著某種節奏起伏。在暮色裡,那光顯得格外清晰。黎曜推了推細框眼鏡,以為自己因為整天站在禮堂而眼花,他走近兩步,蹲下來與盆栽平視,甚至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一下,確認不是錯覺。光暈依舊存在,而且當他的影子籠罩住盆栽時,那光似乎黯淡了一瞬。
陶盆旁邊壓著一張摺成小方塊的信紙,被一顆小石頭壓著,免得被風吹走。黎曜把石頭移開,展開信紙,紙張是常見的活頁紙,邊緣有藍色的格線,字跡工整卻很小,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黎老師:對不起,我走得很匆忙,來不及帶走它。它的名字叫雨月草,是我在頂樓花園發現的。它很怕孤單,請好好照顧它,不要讓它一個人。如果它發光,請不要害怕,那只是它在呼吸。蘇雨晴 留」
蘇雨晴。黎曜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三年忠班那個總是坐在最後一排、戴著圓框眼鏡、短髮齊耳的女孩。成績中上,不惹事也不出風頭,物理小考常常在及格邊緣徘徊,卻會在實驗課時安靜地把器材收得比誰都整齊。她很少主動發言,分組時也總是安靜地聽別人討論,只有在照顧教室角落那幾盆快枯死的盆栽時,眼神才會亮起來。黎曜記得畢業典禮前一天,她還特地留下來,把那幾盆黃金葛都澆了水,當時他還笑著問她要不要把盆栽帶回家,她只是搖搖頭,輕聲說家裡沒有陽台。
原來她指的是這一盆。黎曜環顧教室,確認沒有其他遺留物,又看了看那盆自稱雨月草的植物。雨月草這個名字不在高中生物課本裡,也不在他常逛的園藝店常見品項中。他想起海風莊的陽台空蕩蕩的,只有曬衣架與一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室外機,放一盆植物倒也無妨。總不能把學生託付的東西丟在空教室裡,等著被下學期打掃的學弟妹當成垃圾清掉。
他嘆了一口氣,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襯衫口袋,雙手捧起陶盆。盆栽比看起來重一些,泥土濕潤,散發出雨後森林般的氣味,藤蔓輕輕掃過他的手腕,有點涼。心葉藏在藤蔓中心,是一片比其他葉片都小、形狀近乎圓形的葉子,此刻正發出最穩定的光,溫溫的,像一顆被雲層遮住的小月亮。
走出校門時,雨已經開始下了。不是那種傾盆大雨,而是嵐島市梅雨季最常見的細雨,密密地織在空氣裡,打在騎樓的遮雨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黎曜一手撐傘,一手抱著盆栽,快步走向捷運站。捷運車廂裡人不多,冷氣很強,他把盆栽放在膝頭,用外套稍微遮住,怕引起別人側目。對面的國中生好奇地盯著那盆會發光的植物,黎曜只好禮貌地笑了笑,把盆栽轉了個方向,讓發光的那一面朝向自己。
海風莊是一棟屋齡三十年的老公寓,磁磚外牆已經有雨水沖刷的痕跡,一樓是房東女兒夏知予開的咖啡店,招牌是手寫的木牌,寫著海風咖啡,旁邊畫了一隻貓。二樓以上是住家,黎曜住在三〇二,隔壁三〇三從他搬來就一直沒見過住戶,信箱上只貼著一張手寫的勿投廣告。公寓的走廊總是飄著淡淡的咖啡香與潮濕的霉味,梅雨季時牆角甚至會長出細小的蕈類。
黎曜打開門,把盆栽放在客廳靠窗的矮櫃上。這是他獨居兩年的小套房,格局方正,一房一廳,採光不算好,午後西曬時會很悶熱。他習慣把東西收得整齊,書架上排滿物理原文書與學生的報告,流理台上只有一個馬克杯與一台快煮壺。為了讓盆栽有足夠的光,他把原本堆在窗邊的考卷移開,騰出一個位置,又從浴室拿了小水壺,往泥土裡澆了一點水。
雨月草的心葉在澆水後似乎亮了一點,藤蔓也舒展了一些,發出極輕微的、像是葉片摩擦的細小聲音。黎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可能太累了,竟然會對一盆植物產生類似照顧小動物的心情。他自嘲地笑了笑,去廚房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坐在書桌前開始整理這學期的成績。
六點過後,雨變大了。嵐島市的午後對流雨一旦開始,就會在短時間內把排水溝灌滿,陽台的洗衣機排水孔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黎曜的房間沒有開冷氣,只有窗戶半開,風把雨絲斜斜地帶進來,打在窗簾上。他把考卷一份份登分,偶爾停下來揉揉眼睛,肩膀因為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而發痠。空虛感在這個時候悄悄漫上來。
每年畢業季都是這樣。熱鬧的典禮結束後,教室空了,學生的笑聲散了,老師被留下來面對一疊待改的考卷與下一屆新生的名單。那種被留下來的孤單,比平時一個人吃飯時更明顯。黎曜放下紅筆,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帶著一點疲憊與說不清的失落。
就在那一瞬間,雨月草的心葉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先前那種緩慢的呼吸,而是驟然增亮,像是被什麼情緒狠狠觸動。整片心葉從淡金色轉為明亮的暖白色,光暈擴散到每一根藤蔓,連垂下來的葉尖都在發光。黎曜愣住,還來不及反應,就感覺房間裡的空氣變了。
原本悶熱的室內忽然變得涼爽,濕度急速上升。書桌上的考卷邊緣無風自動,輕輕捲起。緊接著,天花板傳來細微的滴答聲。
黎曜抬頭,看見自家的天花板——那片已經有點泛黃、貼著吸頂燈的平整天花板——正在下雨。
細細的雨絲憑空出現,從天花板的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一朵倒掛的雲被關在了房間裡。雨滴落在他的頭頂、肩膀、書桌、考卷上,發出清晰的答答聲。不是漏水,水管破裂的漏水是集中一點往下滴,而這是均勻的、帶著微風的、真正的雨。空氣中出現了明顯的土腥味與臭氧味,和窗外那場真實的雷陣雨味道一模一樣,甚至更純淨。矮櫃上的雨月草藤蔓全部捲曲起來,葉片向內收攏,心葉的光則忽明忽滅,像是慌張的心跳。
黎曜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紅筆,咖啡杯裡也落進了幾滴雨。他第一個念頭是物理性的,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始分析,房間密閉,氣壓正常,濕度計顯示七十五,怎麼可能在室內形成降水?難道是樓上住戶的防水層失效?可是雨是從空氣中凝結出來的,沒有任何裂縫。他伸手去摸天花板,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雨水,並非牆面滲水。
第二個念頭才是慌亂。考卷濕了。書架上的書也開始受潮。他慌忙站起來,把考卷抱在懷裡往書櫃深處塞,又衝去浴室拿臉盆想接水,卻發現雨是整個房間都在下,臉盆根本無濟於事。除濕機在角落嗡嗡作響,他立刻把功率開到最大,急切地按著按鈕,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在對那盆植物說話。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不要亮,拜託。水氣凝結需要凝結核,溫度要降到露點以下,我房間沒有上升氣流,怎麼會……不對,現在不是算這個的時候。」
他手忙腳亂地把除濕機推到雨月草旁邊,又拿起遙控器把冷氣切到除濕模式,冷風呼呼吹出,卻讓室內的雨下得更密了。藤蔓捲得更緊,心葉的光也越來越急促,像是被他的焦慮感染。黎曜這才意識到,當他越是焦急、越是想用公式與機器去壓制這場雨,雨就下得越大。他越是想表現得冷靜理智,房間裡的低氣壓就越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悶。
雨下了大約十分鐘,才隨著心葉的光漸漸黯淡而慢慢停歇。天花板的雲散去,最後幾滴雨落在已經濕透的地板上,暈開一圈圈水漬。房間裡一片狼藉,考卷皺巴巴地攤在桌上,地板積了一層薄薄的水,窗簾也濕了一 half。唯一乾燥的地方,大概只有雨月草本身,它的陶盆外壁竟然一滴水都沒有沾到,葉尖反而凝結出一顆溫熱的露珠,顫巍巍地掛在那裡。
黎曜站在水漬中央,頭髮還在滴水,襯衫黏在背上。他看著那顆露珠,忽然覺得那不像是植物的分泌物,更像是某種回應。他想起蘇雨晴紙條上那句它很怕孤單,又想起自己剛才那聲嘆息。難道這盆植物,真的聽見了?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是樓下咖啡店打烊後的椅子拖動聲。黎曜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拿拖把吸水,又用毛巾把書架擦過一遍。雨月草已經恢復成最初那種緩慢呼吸的狀態,光暈柔和,藤蔓也重新舒展,彷彿剛才那場室內驟雨只是錯覺。可是地板的水漬與濕透的考卷都證明,那不是錯覺。
夜深了,窗外的雨也停了,嵐島市的夜空被雲層遮住,看不見星星。黎曜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坐在床邊盯著那盆植物,心裡有種奇異的、說不上是害怕還是被依賴的感覺。他習慣用物理公式去拆解世界,光的折射、熱的對流、氣壓的變化,一切都能找到方程式。可是眼前這盆會隨著嘆息下雨的植物,徹底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拿起手機,想搜尋雨月草這個名字,網路上卻只有幾筆語焉不詳的園藝討論,有人說那是傳說中的王級植靈,會與人的情緒共鳴,但很快就被其他網友笑說是中二病的幻想。他又打開通訊軟體,找到蘇雨晴的聯絡帳號,那是畢業前為了交報告而加的,頭貼是一張模糊的多肉特寫,上次上線時間顯示在三天前。他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句老師已經把盆栽帶回家了,它很好,請放心,卻沒有按送出。
凌晨一點,黎曜把除濕機的定時關掉,房間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月草心葉規律的明滅,像一盞小夜燈。他把信紙重新摺好,壓在陶盆底下,輕聲對著植物說了一句晚安,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心葉似乎回應般地亮了一下,葉尖那顆溫熱的露珠輕輕晃動,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殘留的水痕,心裡明白,這場雨不會是最後一次。明天還要上課,還要面對那疊被淋濕的考卷,而這盆被學生託付的、怕孤單的植物,已經把他的日常生活徹底打亂。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公式去照顧它,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它的孤單,只是隱約感覺到,從今晚開始,他可能沒辦法再一個人假裝不需要任何陪伴了。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涼意,矮櫃上的雨月草藤蔓在風中輕輕搖晃,心葉的光穩定而溫柔,像是在黑暗中陪著他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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