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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星光收容所》

小螃蟹 現代純愛治癒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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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星光收容所》 封面
當紅頂流偶像沈星睦在一場意外車禍後失去近兩年的記憶,為躲避經紀公司與媒體的追尋,誤闖入東海岸小鎮「海霧鎮」的老宅民宿。溫柔內斂的獸醫兼民宿店長林以安收留了無處可去的他。在貓咪的午睡、狗狗的散步與海風稻浪中,沈星睦逐漸卸下偶像光環,體會久違的平凡心動。兩人在日復一日的相伴中,曖昧在欲言又止的眼神與指尖輕碰中悄然滋長。然而,隨著記憶碎片與經紀人的到來,他必須在重返星光與守住這份寧靜的愛之間,做出最誠實的選擇。

第 1 章 — 星光墜落的那一夜

本章登場

十二月的台北小巨蛋剛散場,十二月的夜風卻還沒來得及把熱度吹散。館外的南京東路擠滿了舉著燈牌的粉絲,應援手燈在寒風裡晃成一片星海,轉播車的訊號燈還在閃,社群平台的直播間留言以每秒上千則的速度往上刷。那是屬於沈星睦的夜晚,或者說,是屬於那個被包裝完整、被燈光精準計算過的沈星睦的夜晚。

舞台上的他剛拿下年度最佳男歌手,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頷首致詞時聲音乾淨透亮,連呼吸都對準了麥克風的收音角度。經紀人周勁揚站在側台的陰影裡,雙臂抱胸,手指不時敲著平板上的即時數據曲線。每一次掌聲、每一次尖叫,都會在平板裡化作一條上升的折線,周勁揚滿意地看著那些數字,那些數字就是他在這座城市裡的通行證。

「講得很好,星睦。」下台時,周勁揚拍了拍沈星睦的背,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拍一件確認無損的商品。「待會慶功宴的媒體聯訪我幫你排到十一點半,之後還有兩個品牌的限動要補拍,你笑一下就好,文案我讓小編幫你寫。」

沈星睦點頭,嘴角維持著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弧度。他的皮膚在後台慘白的燈管下顯得更薄,眼尾天生下垂,帶著一點倦意,化妝師剛幫他補過唇色,卻遮不住他眼下淡淡的青痕。他輕聲說好,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好像館內四萬人的歡呼還卡在耳膜裡沒有退去。

保母車在地下停車場發動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色被高樓切割成一塊塊霓虹,市民大道上的車流即使深夜也未曾真正安靜。司機老陳放慢車速,照著周勁揚的指示走平面道路,避免被跟拍的車輛在高架上堵住。後座的沈星睦靠著窗,額頭輕輕貼著冰涼的玻璃,終於可以把那個微笑卸下來。他閉上眼睛,腦中自動回放著明天行程表的格子,六點起床妝髮、八點電台、下午練舞、晚上還有一個跨年特別節目的彩排。他的喉嚨有點乾,想喝水,卻連抬手的力氣都覺得沉。

「星睦,醒醒,別在車上睡。」周勁揚坐在前座,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等一下到醫院旁邊的飯店,我讓助理把喉糖跟維他命拿給你。你最近在舞台上那個高音有點抖,聲樂老師說你太累了,但跨年那首新歌的副歌一定要穩,知道嗎?」

沈星睦嗯了一聲,沒有睜眼。他習慣這樣的對話,習慣自己像一枚被精準調校的零件,被放進巨大的演藝機器裡運轉。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後照鏡裡偶爾閃現的陌生車燈,那些跟拍的狗仔像是城市裡的夜行魚,永遠嗅得到血腥味。

變故發生在市民大道與敦化北路口之前。右後方的黑色休旅車為了搶拍後座的側臉,突然加速從外線切入,車頭擦撞保母車的右後輪。尖銳的摩擦聲劃破夜色,保母車劇烈晃動後撞上分隔島的護欄,安全氣囊彈開的悶響與玻璃碎裂的細響混在一起,路旁的計程車急煞,行車記錄器的紅燈同步閃爍。

救護車來的很快。台北的效率在這種時候展現得淋漓盡致,擔架、氧氣罩、頸圈,流程迅速而冰冷。周勁揚第一時間跳下前座,臉色鐵青地對著跟拍車的司機吼叫,同時已經掏出手機,語速極快地對公司公關下指令:「壓消息,不要讓任何畫面流出去,跟醫院說要最隱密的樓層,社群那邊先發一個星睦工作結束早點休息的限動,帶風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控制欲,彷彿只要資訊還握在他手裡,人就還握在他手裡。

仁愛醫院的急診室燈光死白,消毒水與血味混雜。沈星睦的外傷並不嚴重,額角一道細細的擦傷,手腕輕微扭傷,真正讓值班醫師皺起眉的是他的反應。

「沈先生,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病床上的少年睜著眼睛,眼神卻是空的。他看著醫師的口型,很努力地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些破碎的旋律。他記得怎麼唱歌,記得發聲時腹部該怎麼用力,卻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所有人叫他沈星睦時,他會覺得那是一個很熟悉又很遙遠的名字。

「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最近的事,我想不起來。選秀……出道……那些我只記得一點點,後面的,好像被擦掉了。」

何景謙當夜會診,翻閱電腦斷層與核磁共振的影像,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逆行性失憶。撞擊造成顱內輕微震盪,記憶回溯大約遺失近兩年,中樞神經沒有大礙,但需要靜養與觀察,絕對不能再受刺激。」

周勁揚站在病房門口聽完,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擔憂只停留了半秒,隨即被更複雜的計算取代。他轉身對助理低聲吩咐:「把這層病房包下來,門口加派兩個人守著,護理師簽保密協議。他的手機沒收,對外就說星睦輕傷,需要休養一週,所有通告延後。還有,把那台跟拍車的車號給我,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代價。」

於是沈星睦被轉進了十五樓的私人病房。房間很大,安靜得過分,窗簾整天拉著,電視被拔掉插頭,手機與平板電腦全數消失。護理師進出都輕手輕腳,遞水遞藥時也不多話。沈星睦坐在病床上,穿著過大的病服,手背上還貼著點滴的膠帶。他看著窗外台北101的頂端燈光一閃一閃,卻覺得自己像被關進一個透明的盒子,盒子外的人都在看他,盒子裡的人卻連自己是誰都看不清。

第二天傍晚,顧煜辰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帶著一束白玫瑰,皮衣外套還沾著夜風的寒氣,墨鏡掛在領口,笑容挑得恰到好處。顧煜辰與沈星睦同期出道,兩人從選秀節目就被放在一起比較,一個是空靈透亮的主唱,一個是張力十足的舞擔,媒體最愛用雙星競爭當標題。顧煜辰在鏡頭前永遠熱情,私下卻把勝負看得比誰都重。

「星睦,聽說你出車禍,我馬上從練舞室趕過來。」顧煜辰把花放在床頭櫃上,眼神仔細掃過沈星睦蒼白的臉與額角的紗布。「還好嗎?公司那邊擔心死了,周哥說你需要靜養,粉絲也在等消息。你現在記得多少?醫生怎麼說?」

沈星睦看著他,遲疑地搖頭:「很多不記得了。你是……煜辰?」

「對,我是顧煜辰,我們一起出道,一起拿過新人獎。」顧煜辰笑著坐下,語氣放得更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小孩,也像是在試探一個對手。「你忘了也沒關係,我可以幫你記。跨年那首合唱曲你還記得嗎?本來是你要唱主旋律的,但你現在這樣,公司可能要調整一下。周哥有跟你說嗎?之後的記者會跟新單曲,可能要先讓我頂上,你好好休息就好,不要想太多。」

他的話語像是關心,每一句卻都帶著刺,精準地落在沈星睦最不安的地方。頂替、調整、不要想太多。沈星睦的手指不自覺收緊被單,指節泛白。他聽得懂顧煜辰的意思,卻無法反駁,因為他連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都想不起來。失憶前的沈星睦或許會用更圓滑的笑容擋回去,現在的他只會誠實地露出慌張。

「煜辰,你先回去練舞吧,星睦要休息了。」周勁揚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的安排我會處理,你把你自己的部分顧好就行。」

顧煜辰站起身,聳聳肩,對沈星睦眨了眨眼:「那你好好養傷,星睦。我等你回來,舞台上少了你,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轉身離開,關門聲很輕,病房裡卻像是被抽走了空氣,留下更重的壓抑。

周勁揚走到床邊,替沈星睦拉好被角,動作看似體貼,話語卻像一張網:「星睦,你別聽煜辰亂說。你是公司最重要的藝人,所有資源都是為你準備的。但你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見任何人,也不能滑手機,網路上很多亂寫的東西會影響你恢復。等你想起來了,我們就立刻復出,我已經幫你安排好復出記者會,場地跟媒體都留好了。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你好,聽在沈星睦耳裡卻像是一道道鎖。他想說我不想開記者會,我想不起來那些歌,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想唱歌,但周勁揚的眼神銳利得讓他發不出聲音。那雙眼睛裡有焦慮,有暴怒的預兆,更有一種害怕失去掌控的恐懼。沈星睦別過頭,看著點滴一滴一滴落下,忽然覺得那個節奏比自己的心跳還清晰。

深夜一點,醫院的走廊只剩下儀器低低的嗶嗶聲。看護在門外打盹,監視器的紅點在天花板角落規律閃爍。沈星睦沒有睡,他盯著天花板的燈管,腦中反覆浮現顧煜辰離開前那句話,還有周勁揚口中那個被安排好的人生。關注度資本堆起的高台,原來從裡面看去,是這麼窄、這麼高、這麼讓人暈眩。

他輕輕拔掉手背上的點滴針頭,用棉球壓住滲血的地方。動作很慢,卻沒有猶豫。病服口袋裡只有一張從急診時就被他偷偷藏起來的健保卡與幾枚零錢,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是一個普通人的東西。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避開監視器死角,貼著牆移動到逃生梯的門後。門軸很久沒有上油,推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被更大的渴望推著往前。

台北車站的深夜月台空曠而潮濕,末班區間車的燈光在軌道盡頭慢慢亮起,車身是舊型的灰藍色,車門上的漆有些剝落。廣播用國語與台語交替提醒,這班車開往東海岸,最終站是海霧鎮,中途停靠頭城、宜蘭、花蓮。沈星睦穿著單薄的病服與拖鞋,額角的紗布在風裡掀起一角,冷得發抖,卻頭也不回地跳上車廂。

車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氣壓聲。列車啟動,窗外的台北高樓與霓虹迅速後退,市民大道的車禍現場、醫院的白牆、周勁揚的平板數據與顧煜辰的白玫瑰,全被拋在身後。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鹹味與遠方稻田的氣息。沈星睦縮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把臉埋進膝蓋,第一次在沒有鏡頭的地方,允許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那樣,任由列車把他帶往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那座名為星光的牢籠,終於在隧道的黑暗裡,被他暫時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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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柑仔與獸醫的收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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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間車在海霧裡慢下來的時候,天才剛要亮。

那是一種很淡的光,還沒有太陽,只有海面上漫開來的薄霧把整個小鎮泡在裡面。車窗外的景色從隧道裡一退出來,就換成了另一種世界,台北那些切割夜空的高樓與霓虹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灰藍色海面與沿著山腳蔓延的稻田。田裡的稻穗已經收割過一輪,留下短短的稻梗,沾著清晨的露水,遠處漁港的燈塔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霧裡暈成一團,舊式的海霧鎮車站月台很短,只有兩節車廂的長度,站牌的漆都褪了色,寫著「海霧」兩個字,旁邊手寫加了一行小小的「終點站」,字跡被海風吹得有點歪。

廣播響起來的時候,沈星睦才驚醒。

他縮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身上還是那件過大的病服,外面胡亂披著從急診室順手抓出來的薄外套,額角的紗布已經鬆了,腳上是一雙塑膠拖鞋,鞋底沾滿了車廂地板的灰。冷氣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改從窗縫鑽進來的是真正的海風,帶著鹹味與稻草的氣味,直直灌進領口。他動了一下,想站起來,右腳踝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是車禍時扭到的舊傷,加上整夜蜷縮著沒有活動,關節已經腫了起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腳踝紅腫著,膚色在蒼白的小腿上顯得格外突兀。車廂裡已經沒有其他乘客了,列車長提著手電筒從前面走來,看見他時愣了一下,語氣倒是溫和。

「弟弟,終點站到了喔,要下車了。」列車長說的是帶著宜蘭腔的國語,尾音軟軟的。「你穿這樣會冷,外面風很大。」

沈星睦點點頭,想說謝謝,聲音卻啞得發不出來。他扶著椅背站起來,每走一步,腳踝的痛就往上竄一下,讓他額頭冒出細汗。他抱緊了手裡那張健保卡與幾枚零錢,那是他身上僅有的東西,像是抓住浮木一樣用力。車門打開的瞬間,海霧直接撲在臉上,涼涼的,濕濕的,帶著一種台北從來沒有的草木與海藻混合的味道。他走下階梯,踏上月台的水泥地,才發現月台外沒有計程車排班,也沒有高樓,只有空曠的濱海公路與一整排被海風吹得低低的木麻黃。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區間車在他身後關上門,發出一聲悶響,很快就調頭往回開,燈光消失在霧裡,月台一下子安靜到只剩下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沈星睦站在原地,看著公路的盡頭,那裡有一間兩層樓的老房子,木造的結構,外牆漆成溫暖的鵝黃色,一樓掛著一塊手寫的木招牌,寫著「星光收容所 民宿・獸醫診所」,字旁邊畫了一隻貓與一隻狗,線條很稚拙,卻很可愛。屋前有個小院子,種著野百合,門口停著一輛舊的腳踏車,籃子裡還放著半條吐司。屋內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霧裡像一顆小小的星。

他朝著那道光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腳踝的痛讓他的步伐踉蹌,拖鞋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發出啪嗒聲。海霧鎮的清晨六點,鎮上還沒有人醒來,只有早起的海鷗掠過屋頂。沈星睦走到民宿的木柵欄前,伸手想扶一下,卻發現手指冷得沒有知覺,眼前的鵝黃色牆面忽然晃了一下,暖黃色的燈光暈開成一片光斑,耳邊的風聲與海浪聲慢慢變遠。他最後一個念頭是,那道光看起來好溫暖,像小時候生病時媽媽放在床頭的小夜燈。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便向前倒去,額頭輕輕磕在院子裡的碎石步道上,失去了意識。

林以安是在準備開門時發現他的。

他一向起得早,五點半就起來替診所的動物換水添飼料,打掃完一樓的候診區後,會先到院子裡澆花。今天海霧比往常更濃,他穿著一件洗得柔軟的亞麻襯衫,外頭套著深綠色的獸醫工作圍裙,指尖還帶著替老貓柑仔梳毛後留下的淡淡消毒水味。他推開木門時,院子裡的柑仔正蹲在廊下打哈欠,那是一隻養了八年的橘白相間老貓,體型圓潤,尾巴像掃帚一樣蓬鬆,平時最喜歡窩在診療台的保溫燈下。柑仔先是豎起耳朵,對著柵欄邊的一團陰影喵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林以安抬起頭。

柵欄邊倒著一個人。

林以安幾乎是立刻跑過去,腳上的雨鞋踩過濕漉漉的碎石,發出急促的聲響。靠近了才看清,倒在地上的是個很年輕的男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雋精緻,眼尾微微下垂,即使昏迷著,眉頭仍輕輕蹙著,像是做了不安的夢。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病服與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腳踝腫得厲害,額角的紗布滲出一點點血跡,手指緊緊握著一張健保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冷得在發抖,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喂,你還好嗎?聽得見嗎?」林以安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獸醫安撫受傷動物時特有的低柔語調。他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很燙,卻又全身發冷,是典型的低溫與發燒交雜的症狀。他沒有多想,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年輕人很輕,身形勻稱修長,抱在懷裡卻像抱著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輕輕顫抖著。柑仔跟在腳邊,一路小跑進屋,尾巴高高豎起。

診療室裡一直保持著溫暖。林以安把人放在靠窗的診療床上,那張床平時是給大型犬做檢查用的,鋪著乾淨的毛毯,旁邊的保溫燈還開著。他動作熟練地替沈星睦脫下濕掉的外套與拖鞋,用毛毯將他裹起來,再拿出診所用的冰袋與繃帶,輕輕托起那隻紅腫的腳踝。檢查時,他的指尖很穩,帶著消毒水與淡淡木質香氣的溫度,一邊按壓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確認只是扭傷沒有骨折,才用彈性繃帶固定,再墊高腳踝促進血液回流。額角的傷口重新消毒,貼上新的紗布。整個過程裡,沈星睦都沒有醒,只是眉頭越皺越緊,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像是小動物般的嗚咽。

柑仔跳上了診療床。

老貓熟門熟路地踩過毛毯,在沈星睦的胸口附近找了個位置蜷下來,喉嚨裡發出穩定而綿長的呼嚕聲。那呼嚕聲在安靜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混著窗外海浪若有似無的拍打聲與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林以安沒有趕走牠,反而伸手輕輕順了順柑仔的背毛,低聲說:「柑仔,借點溫暖給他。」柑仔像是聽懂了,把頭靠在沈星睦的手背上,溫熱的體溫透過毛毯傳過去。沈星睦顫抖的頻率慢慢緩了下來,呼吸也從急促變得平穩,蒼白的臉頰有了一點點血色。林以安在一旁坐下,沒有開大燈,只開了那盞保溫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少年乾淨的側臉上,照出他過長的眼睫與眼下淡淡的青痕。

沈星睦是被一陣很淡的湯香味喚醒的。

他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木頭天花板,上面掛著一串乾燥的尤加利葉,窗外的海霧已經散了一些,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診療台旁的玻璃罐上,裡面裝著棉花與紗布。鼻尖聞到的是消毒水味、木頭味,還有一股很溫暖的薑與雞湯的香氣。胸口有重量,他低頭,看見一隻橘白色的貓正窩在他身上睡覺,呼嚕聲震得他的指尖都麻麻的。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正低頭削著蘋果,刀法很穩,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沒有斷。男人看起來二十八九歲,容貌清朗斯文,眉眼溫和,穿著亞麻襯衫與圍裙,氣質沉靜得像這鎮上的海風。

「醒了?」林以安注意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讓眼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別急著起來,你發燒加上扭到腳,我幫你處理過了。現在覺得怎麼樣,會不會頭暈想吐?」

沈星睦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痠痛,喉嚨乾得發疼。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小沙啞:「這裡是……哪裡?」

「海霧鎮,星光收容所。」林以安放下蘋果,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杯子是厚實的馬克杯,握在手裡很暖。「我是這裡的獸醫,林以安。你倒在我們家院子前面,我把你抱進來的。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讓沈星睦愣住了。

他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林以安的手指,對方的手很暖,帶著一點粗糙的薄繭,卻讓他莫名安心。他努力在腦中搜尋,台北、小巨蛋、舞台、燈光,一些零碎的畫面閃過,卻都像是隔著毛玻璃,怎麼也拼不起來。名字到了嘴邊,卻變成一片空白。他只記得一些旋律,一些沒有歌詞的哼唱,還有一種很深的恐懼感,當林以安問起名字時,那種恐懼便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我不記得了。」沈星睦的聲音抖了一下,水杯裡的水面晃出細小的漣漪。「我只記得……有歌,有很多人叫我,有很多燈光,可是我想不起來名字。一想就頭痛,很害怕,好像有人一直拿著相機對著我……」他說到這裡,下意識把臉別開,柑仔像是感覺到他的不安,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

林以安的眼神動了一下,卻沒有追問。他做獸醫久了,知道有些動物受傷後會因為恐懼而攻擊靠近的人,也知道有些傷不在表面。他只是輕輕點頭,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推過去,語氣依舊平穩。

「想不起來就先不想,沒關係。」他說,聲音像海霧一樣柔軟,卻有著能讓人安定的重量。「這裡沒有相機,也沒有人會逼你說什麼。你先喝點湯,我剛煮的,裡面放了薑,對感冒跟低溫有幫助。」

他轉身從旁邊的小瓦斯爐上端來一碗熱湯,白色的雞湯上浮著一點點油光與蔥花,還有幾塊燉得軟爛的蘿蔔。湯的熱氣裊裊升起,混著柴魚的香氣,讓整個診療室都變得溫暖。沈星睦捧著碗,熱氣熏在臉上,讓他冰冷的鼻尖都紅了起來。他小口喝了一口,鹹淡剛好,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胃裡立刻暖了起來,連帶著緊繃的肩膀都鬆了一些。

「好喝……」他小聲說,眼睛有點熱熱的。從車禍到醫院,再到逃上火車,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帶著溫度的食物了。在台北,所有的餐點都是按時間計算熱量的便當,是周勁揚口中「為了上鏡要控制」的數字,而這一碗湯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因為他冷,所以給他喝。

林以安看著他小口小口喝湯的樣子,又從衣櫃裡拿出一套乾淨的衣物,是一件柔軟的白色棉質襯衫與一件米色的休閒長褲,還有一雙厚厚的毛襪。「這是我以前的衣服,可能對你來說大一點,但很乾淨。等你吃完,可以換上,病服濕了穿著不舒服。診所樓上有空房間,本來是給工讀生住的,現在空著。如果你沒有地方去,可以先住下來。」

沈星睦抱著湯碗,抬起頭,眼裡有明顯的驚訝與不安。「住下來?可是我……我沒有錢,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林以安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柑仔的耳朵,柑仔舒服地瞇起眼睛,呼嚕聲更大了。「不會添麻煩。民宿本來就需要人手幫忙,樓上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你如果願意,可以幫我打掃一下房間、整理一下院子,算是換取食宿。這在我們鎮上很常見,很多來打工換宿的年輕人都這樣做。不用有壓力,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起來了,或者想走了,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他的話沒有任何條件,沒有合約,也沒有數據與聲量的計算,只有一種很樸素的、鄉間共同體裡自然而然的互助。沈星睦聽著,握著馬克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湯碗的熱度透過掌心傳到心口,那種一直以來習慣用笑容掩飾疲憊、習慣被當作商品計算價值的緊繃感,在這一刻忽然鬆開了一條縫。他看著林以安溫和的眉眼,看著窩在自己胸口的柑仔,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散開的海霧與露出一角的藍天,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謝謝……」沈星睦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卻是這幾天來第一次沒有偽裝的、純粹的感謝。「我……我會努力打掃的,我什麼都可以學。」

林以安看著他泛紅的眼角,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毛襪遞過去,輕聲說:「先把襪子穿上,腳踝還腫著,不要著涼。湯要趁熱喝完,柑仔很喜歡你,牠很少這麼主動黏著陌生人。」

沈星睦點點頭,乖乖套上那雙對他來說有點大的毛襪,毛絨絨的觸感讓腳踝的痛都變得柔和。他把臉埋進湯碗的熱氣裡,偷偷吸了一下鼻子,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眼裡的水光。診療室的保溫燈依然亮著,柑仔的呼嚕聲穩定而溫暖,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野百合的淡香。這間名為星光收容所的小屋,明明只是陌生人的屋簷,卻讓這個在聚光燈下迷路太久的少年,第一次卸下了防備,像一隻終於找到紙箱可以躲藏的貓那樣,悄悄地、安心地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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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早餐店的情報網與打工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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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清晨是被海浪與雞啼一起叫醒的。

天光還帶著淡藍的灰,薄薄的霧氣貼在稻田上,像一層沒有抖開的紗。漁港那頭已經有引擎聲,陳守濤的發財車載著前一晚收回來的漁網經過濱海公路,輪胎壓過濕潤的柏油發出輕輕的唰聲。星光收容所二樓的小房間裡,窗簾沒有拉緊,一道晨光斜斜切進來,落在榻榻米與木紋書桌上,空氣裡有舊木頭與曬過太陽的棉被味道,還混著一樓診療室飄上來的淡淡消毒水味。

沈星睦醒來的時候,先是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這裡不是台北那間隔音極好卻總是充滿訊息提示聲的套房,也不是醫院裡慘白的病房。被子是廖美惠前年手縫的厚棉被,外層是泛黃的小碎花布,抱起來有點重,卻異常溫暖。柑仔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縮在他腳邊的被子上,尾巴蓋住鼻尖,睡得鼾聲細細的。右腳踝的繃帶還纏著,但腫脹已經消了大半,試著動一下,只有悶悶的痠,不再像昨天那樣一碰就鑽心的疼。

他坐起身,身上穿的是林以安借他的米色棉質睡衣,袖口對他而言長了一截,捲了兩圈還是鬆鬆的。昨晚林以安說,這間房間原本是給工讀生住的,備品齊全,浴室在走廊盡頭,熱水要先開瓦斯,衣櫃裡的毛毯可以隨意用,不用客氣。說完就替他把小夜燈打開,輕輕帶上門,沒有多問一句關於過去的事。

沈星睦把臉埋進棉被裡,吸了一口太陽的味道,心口有點熱熱的。他想起林以安說的換宿,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躺著被人照顧。至少,要做點什麼。

他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踮著受傷的腳,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本想安靜地下樓,卻在樓梯轉角就聽見一樓傳來輕快的哼歌聲,還有塑膠拖鞋啪嗒啪嗒的腳步音。

「哎呀,你醒啦!」一個綁著短馬尾的女生從櫃檯後面探出頭,見到他立刻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線。「你就是以安哥說的新房客對不對?我叫許曉晴,叫我曉晴就好,我在這裡工讀,負責櫃檯跟打掃還有餵貓!」

許曉晴看起來二十二、三歲,圓臉大眼,染成淡栗色的短髮俐落地別在耳後,身上穿著牛仔背帶褲與帆布鞋,圍裙口袋裡插滿了原子筆與便條紙,整個人像剛從夏天的海邊跑回來,帶著滿身的陽光味。她手裡還拿著一支剛折好的掃把,見沈星睦扶著欄杆慢慢下來,立刻三步併作兩步衝過去,卻又在靠近時緊急煞車,怕撞到他的腳。

「你的腳還可以嗎?以安哥說你扭到了,今天不要太用力喔。」她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祕密,「不過你起得剛好,我正要教今天入住的客人怎麼摺被子,你要不要一起來學?以後打掃房間會用到,很實用的!」

沈星睦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從十八歲出道以來,他的生活幾乎被經紀人與助理打理好,行李有人收,衣服有人燙,連白飯要煮多少水都是便當公司算好的熱量。他從來沒有摺過棉被,更別說用那種舊式大同電鍋煮飯。

許曉晴把他帶到二樓那間最大的和室,地上已經鋪開兩條剛曬過的被子。她盤腿坐下,動作俐落地示範。

「你看,先把被子抖開,對齊四個角,像這樣──」她雙手一抖,棉被在空中啪地展開,輕飄飄地落下,邊角對得整整齊齊。「然後對折,再對折,最後捲起來,拍一拍,讓它澎一點,客人打開才會覺得舒服。」

沈星睦學著她的樣子,雙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抖,結果力道沒抓好,被子一角直接蓋在他頭上,把他整個人蒙住。許曉晴愣了一下,隨即爆出大笑,笑聲清脆得像搖鈴。

「哈哈哈,你好像一顆剛包好的飯糰!」她一邊笑一邊幫他把被子拉下來,沈星睦的頭髮被靜電弄得翹起一撮,臉頰泛紅,慌慌張張地想把被角對齊,卻怎麼對都歪一邊。柑仔不知何時也跳進和室,好奇地踩上被子,留下幾個梅花腳印,沈星睦更手忙腳亂,抱著被子不知該先趕貓還是先對角。

「沒關係沒關係,慢慢來。」許曉晴笑到揉肚子,卻很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把被角拉正。「你看,這樣手要一起往前推,對,就這樣。哇,你學很快誒,手很巧。」

被她這樣帶著,沈星睦總算把被子摺成一個還算方正的長方形,雖然邊角有點鼓鼓的,但已經比一開始的飯糰好太多。他盯著自己的成果,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小星星的孩子。

「接下來煮飯!這個更簡單。」許曉晴把手機架在櫃子上,鏡頭對著電鍋,悄悄按下錄影。她早就習慣用短影片記錄民宿日常,鎮上的野百合、漁港的夕陽、柑仔打哈欠的樣子,都是她的素材。但她很細心,每次要拍到客人都會先問過,這次更是刻意把鏡頭壓低,只拍到沈星睦捲起袖口的手與電鍋,沒有帶到他的臉。「來,白米先洗兩次,水加到這個刻度,指尖碰到米,水的高度大概到第一個指節,這是阿嬤教我的,保證不會失敗。」

沈星睦照做,認真地把米倒進內鍋,加水時卻手一抖,水直接滿到刻度兩倍高。許曉晴驚呼一聲,兩人面面相覷,最後決定把多餘的水舀出來,結果又舀得太少,米水比例變得有點微妙。電鍋按下開關,發出喀的一聲,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像完成什麼重大任務。

廚房的熱氣與米香慢慢漫開時,林以安提著一袋東西從診療室走出來。他剛替一隻被漁網纏住腳的流浪貓清完傷口,指尖還留著淡淡的藥膏味,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看見和室裡一團亂的被子與電鍋前兩個緊張兮兮的人,他眼底漾開一點笑意。

「在忙什麼?」他問,聲音還是那樣溫和低緩。

「以安哥,你來得剛好!他在學摺被子跟煮飯,超認真的。」許曉晴立刻舉手報告,像小學生向老師邀功。「我有拍起來,但只拍手,沒有拍臉,你放心。」她轉頭對沈星睦眨眨眼,小聲說:「我們民宿的規定,不經同意不露臉,這樣才安心嘛。」

沈星睦抬頭看向林以安,有點緊張地捏著衣角,像等待檢查作業的學生。「我……我摺得有點歪,飯的水好像也加錯了……」

林以安走過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床摺好的被子,雖然不夠挺,卻方方正正,還被拍得很澎。他點點頭,語氣裡沒有評價,只有肯定。

「摺得很好,第一次這樣已經很不錯了。飯等一下就知道,電鍋很聰明的,就算水多一點,悶久一點還是香的。」他說著,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保溫鍋,「對了,我剛去車站前的早餐店,美惠姊聽說我們有新房客,非要塞東西給我。」

話才說完,木門就被咚咚咚地敲響,力道十足,完全不等回應。門被推開,一個身形圓潤、燙著捲短髮的中年婦人提著兩個大袋子走進來,碎花圍裙上還沾著一點煎蛋餅的油光,正是鎮上人人皆知的早餐店老闆娘廖美惠。

「以安!我跟你說,你不要跟我客氣啦!」廖美惠人未到聲先到,手裡的袋子一路飄出滷肉與青菜的香氣。「我聽曉晴在群組說你撿到一個跌倒的少年,腳還扭到,是不是?哎喲,看起來就沒好好吃飯,臉白成這樣怎麼行。我早上多滷了一鍋控肉,還有自家種的地瓜葉,你拿去,熱一熱就能吃。少年人在長身體,不能只喝湯啦!」

她一邊說一邊把袋子往桌上放,保鮮盒一個疊一個,滷得油亮的爌肉、切得細細的筍絲、還有一大包洗淨的地瓜葉,份量多到像要辦桌。沈星睦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往林以安身後縮了半步,眼睛睜得圓圓的。

廖美惠這才注意到他,立刻換上一副慈藹的笑容,眼睛笑瞇成彎月。「就是你吧?哎呀,長得真俊,比電視上那些偶像還好看。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怎麼會跑來我們海霧鎮?是不是跟家裡吵架?還是來找以安的?」她的問題像連珠炮,卻不讓人覺得逼迫,反而像媽媽的嘮叨,一句接一句,帶著滿滿的關心。

沈星睦被問得有點慌,下意識看向林以安求救。林以安輕輕往前站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住一部分視線,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保護的意味。

「美惠姊,他叫星睦,暫時住我們這裡幫忙。剛受傷,醫生說要多休息,別問太多,讓他慢慢來。」林以安一邊說一邊把滷肉的蓋子打開,香氣更濃了,巧妙地把話題轉開。「妳這滷肉給太多了,我們吃不完,晚上會壞掉。」

「壞什麼壞,吃不完冰起來,明天帶便當!」廖美惠揮揮手,又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東西,塞到沈星睦手裡。「這個給你,黑糖糕,我早上剛蒸的,甜甜的,對胃好。你腳踝還痛不痛?要不要我去田裡摘一點左手香給你敷?很有效的喔。」

沈星睦捧著那包還溫熱的黑糖糕,指尖碰到報紙粗糙的觸感,鼻尖全是黑糖與滷汁混合的香氣。這種沒有目的、只是因為你看起來需要就塞給你的關心,他在台北的演藝工業裡從來沒有遇過。在那裡,每一份遞過來的食物都要計算卡路里,每一句問候背後都連著通告與聲量。這裡的人卻只是因為擔心他沒吃飽,就把自家鍋裡最好的那一塊肉夾給他。

「謝謝……謝謝美惠姊。」他的聲音有點抖,眼睛熱熱的,卻不好意思抬頭,只能把黑糖糕抱得更緊。

廖美惠見他這樣,笑得更開懷,伸手想揉他的頭髮,又怕嚇到他,改為拍拍林以安的手臂。「以安啊,你要好好照顧人家,聽到沒?有什麼需要就跟姊說,別自己悶著。」她又轉向許曉晴,「曉晴,妳也多帶人家去走走,海霧鎮雖然小,但是很漂亮的。」

「知道啦,美惠姊!」許曉晴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趁機拿起一塊黑糖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星睦,等一下我們一起去後院曬被單好不好?今天太陽很大,曬過的被子會香香的。」

送走風風火火的廖美惠,屋子裡又恢復安靜,只剩下電鍋保溫的細小嗶嗶聲與柑仔的呼嚕聲。沈星睦把黑糖糕放在桌上,小心地拆開報紙,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味立刻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薑味,暖到胃裡。他抬頭,發現林以安正看著他,眼神柔軟。

「好吃嗎?」林以安問。

沈星睦用力點頭,嘴角沾了一點點黑糖粉,自己卻沒發現。林以安看了,忍不住伸手,指腹輕輕擦過他的嘴角。「沾到了。」

那一下觸碰很輕,卻讓沈星睦整個人僵住。林以安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消毒水味與木質香,溫熱而乾燥,只停留了一秒就收回,卻像有細小的電流從嘴角竄到耳根。沈星睦的臉迅速紅起來,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報紙,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林以安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太過親暱,耳根有點發熱,輕咳一聲,轉身去拿曬衣竿。

「太陽出來了,去把被子曬一曬吧。曬過的被子,晚上睡起來會更舒服。」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後院有一條長長的曬衣繩,綁在兩棵木麻黃之間,繩子上已經掛著幾條毛巾,在海風裡輕輕晃動。許曉晴把剛摺好的被子抱出來,沈星睦也抱著另一條,兩人一左一右,把被子抖開,合力掛上繩子。海風從漁港那頭吹來,帶著鹹味與稻田的清香,把被子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柔軟的帆。

林以安站在另一頭,幫忙拉平被角。沈星睦踮著腳,想把被子掛得更高一點,卻因為腳踝不敢太用力,身體晃了一下。林以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抓住被子的另一角。兩人的指尖在被角處不經意相碰,溫熱的指腹疊在一起,又同時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

被子在風中啪地展開,陽光透過棉絮的縫隙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的光斑。沈星睦抬頭,正好對上林以安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此刻很近,映著藍天與白被單,眼尾的笑意還沒散去,卻多了一點說不清的、讓人心跳漏拍的東西。

許曉晴抱著空洗衣籃站在一旁,本來想拿手機記錄這個畫面,卻在看到兩人對視的瞬間,識趣地抱著籃子悄悄退後,還對柑仔比了個噓的手勢。柑仔喵了一聲,跳上窗台,懶洋洋地曬太陽。

風把被單吹得嘩嘩作響,也把沈星睦額前的髮絲吹亂。林以安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把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剛學會曬太陽的小動物。

「這樣就好。」林以安低聲說,不知道是在說被子,還是別的什麼。

沈星睦沒有移開視線,臉頰紅紅的,卻第一次沒有用笑容去掩飾。午後的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長滿野百合的院子裡,遠處傳來廖美惠早餐店收攤時的鍋鏟聲與許曉晴哼歌的聲音,一切都平靜而溫暖,像海霧散去後,終於被看見的、完整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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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阿公的木工間與潮汐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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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早晨是從薄霧開始變薄的時候算起的。

前一晚的被單曬在後院,一整夜吸飽了海風,隔天清晨收進來時,棉絮裡還留著太陽與木麻黃的味道。沈星睦醒來的時候,柑仔照舊盤在他的腳邊,尾巴一下一下掃過棉被外層的小碎花布,窗外的天光已經不是淡藍的灰,而是被海面反射回來的、帶點金色的白。樓下傳來碗盤輕碰的聲音,還有林以安在廚房裡切東西時,刀尖點在砧板上的規律節奏。

他的腳踝已經不太腫了。林以安前一晚替他換過繃帶時說,韌帶的拉傷復原得比預期快,這兩天可以試著慢慢踩地,只要不跑跳就好。沈星睦坐在床緣試著轉了轉腳踝,只有痠緊的感覺,沒有那種鑽心的刺痛。他把林以安借他的棉質睡衣摺好放在枕頭邊,換上自己那件洗過烘乾的素白襯衫與牛仔褲,袖口捲到手肘,對著窗玻璃整理頭髮時,發現自己氣色比剛到海霧鎮那天好了一些,臉頰不再那樣透明的白,下眼瞼的淡青也淺了。

下樓時,林以安已經在診療室門口等他。男人今天穿著洗得有些泛白的亞麻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帆布圍裙,圍裙口袋裡插著一支原子筆與一小捲透氣膠帶,頭髮像是剛用毛巾擦過,髮尾還有一點濕氣。看見沈星睦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來,他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等沈星睦站穩才收回。

「早安,睡得好嗎?」林以安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地瓜粥推到餐桌那頭,粥裡混著切碎的青菜與一點點柴魚香,另外還有一碟燙地瓜葉與一顆半熟的荷包蛋。「今天早上沒有預約的門診,我想帶你去漁港那邊走走,順便讓阿公看一下你。阿公住在港邊的木工間,這幾天都在幫守濤叔補船。」

沈星睦捧起粥碗,熱氣撲在臉上,讓他有一瞬間想起廖美惠的黑糖糕。他小口喝了一口粥,甜味與鹹味在舌尖慢慢化開,胃裡跟著暖起來。「阿公……是你的爺爺嗎?我這樣突然去拜訪,會不會打擾他?」

「不會。」林以安替他把荷包蛋的邊緣用筷子輕輕撥開,讓蛋黃流出來一點。「阿公喜歡熱鬧,也喜歡跟年輕人說話。你昨天摺的被子,他如果看到了,一定會誇你手巧。」

沈星睦聽見被誇,耳朵有點熱,低下頭專心喝粥。柑仔跳上椅子,用頭去蹭他的小腿,像是在附和。

兩人吃過早餐,沿著濱海公路往漁港走。海霧鎮的公路其實不寬,一側是已經收割完一半的稻田,另一側就是海。清晨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貼在海面上像一層薄紗,遠處漁船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引擎聲卻很清晰。林以安走在靠馬路的外側,讓沈星睦走在內側,兩人並肩時,手臂偶爾會碰到,沈星睦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後來發現林以安的步伐特意放慢來配合他受傷的腳,便也不再刻意拉開距離。

「這條路我每天都要走兩次,早上幫診所進貨,下午去幫阿公買便當。」林以安指著路邊一戶門口曬著一整排烏魚子的矮房子說,「那是守濤叔的家,他如果出海回來早,就會在門口曬魚。你上次搭的那班區間車,終點站就在前面那個舊式車站,月台很短,車子來的時候,全鎮的人都會聽見喇叭聲。」

沈星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舊式車站的屋頂是暗紅色的瓦片,站前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樹下放著幾張長凳,現在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時,葉子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他對那班深夜的區間車已經沒有太多清晰的印象,只記得車廂裡的燈光很昏黃,窗外的海一片漆黑,自己抱著背包縮在座位上,像一隻迷路的貓。現在再看那條鐵軌,卻覺得溫柔許多。

漁港邊的木工間其實不能算是一間房子,更像是用鐵皮與廢棄船板搭起來的半開放工寮,門口堆著刨花與木屑,空氣裡滿是檜木與桐油混合的香氣,還有海水鹹鹹的味道。一個穿著舊格紋襯衫與漁夫背心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港口,手裡拿著一把木槌,低頭敲打一艘倒扣的小舢舨船底。老人白髮稀疏,皺紋深刻,動作卻很穩,每一下敲擊都落在同一個點上,發出沉悶而飽滿的咚咚聲。旁邊趴著一隻黑色的老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懶洋洋地趴回去。

「阿公。」林以安揚聲喊了一句。

林炳坤抬起頭,瞇起眼睛看向來人,看見是孫子,便露出一個豁達的笑容,皺紋全擠在一起。「以安來啦。還帶朋友來,哎呀,這個查埔囝仔生得真緣投。」他說的是帶著海口腔的台語,尾音拖得有點長,聽起來像是唱歌。沈星睦聽得半懂半不懂,卻覺得親切,下意識往林以安身後站了半步,又被林以安輕輕拉出來。

「阿公,他叫星睦,這幾天住在民宿幫忙。」林以安把手裡提著的保溫壺與一袋從早餐店帶來的飯糰放在木工間的矮桌上,「美惠姊說你早上沒吃,叫我帶過來。」

林炳坤把木槌放下,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招手要沈星睦靠近一點。「來,來這邊坐,免歹勢。叫星睦是吧?星星的星,和睦的睦,好名字。」他拍拍身旁另一個小板凳,示意沈星睦坐下。沈星睦有些拘謹地坐下,膝蓋併攏,手放在大腿上,像在接受面試。林炳坤卻沒有多問他的來歷,只是把那艘小舢舨翻過來,指給他看船底新補上的木板。

「你看,這條船是守濤的,阿爸傳給他的,已經用了二十幾年。前幾天被流木撞一個洞,我就幫他補起來。補船跟看人一樣,不能硬補,要順著木頭的紋理,順著水的流向,這樣補起來才不會裂。」林炳坤一邊說,一邊用粗糙的手掌撫過那塊新木板,木板的顏色比旁邊深一些,邊緣用桐油仔細封過,摸起來滑潤。「海霧鎮的海,有潮汐。滿潮時水會淹到那個消波塊第二格,乾潮時才會露出整片沙灘。少年人出海,若不懂看潮汐,就會在沙洲擱淺。做人也是,起起落落是正常,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現在在滿潮還是乾潮。」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沈星睦,眼睛雖然因為年老有些混濁,卻很亮。「你最近是不是攏沒睏好?眼底青青,講話嘛細聲細氣,像驚吵到人。」

沈星睦被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想用笑容帶過,卻發現自己在這個老人面前,笑不太出來。他抿著唇,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炳坤笑起來,笑聲有點啞,卻很溫暖。「少年人迷路,是為了要揣轉去的路。不是每一條路都要趕路,有時候踮在路邊看海,看雲,看星,心裡的路就會自己出來。我年輕時也跑去台北,想做大船的船長,結果在基隆港迷路三天,最後還是轉來海霧鎮,才知影原來家就在海的另一頭。」他用台語夾雜著國語慢慢說,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這裡若安穩,人在哪裡都是厝。」

沈星睦聽著,鼻頭忽然有點酸。他想起台北小巨蛋後台那條永遠亮著燈的走廊,想起經紀人周勁揚在電話裡說的通告與數據,想起自己坐在保母車裡,看著窗外市民大道一排排霓虹,卻覺得自己像被關在玻璃櫃裡的展示品。那種疲憊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疲憊,而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舞台上的茫然。老人的話沒有安慰他要加油,也沒有要他快點想起來,只是告訴他,迷路本身也是一種路。

林以安站在木工間的陰影裡,靜靜看著這一幕。他習慣照顧別人,卻很少看見有人這樣直接地對沈星睦說話,不追問過去,只把潮汐與星象的故事攤開來,讓對方自己去對照。沈星睦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緣的木刺。林以安走過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沈星睦的肩上,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去。

「阿公等一下要去看星象盤,你要不要一起看?」林以安輕聲問。

沈星睦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對著林炳坤露出一個比之前都真實的笑容。「好,我想看。」

林炳坤從木工間最裡面的櫃子裡搬出一個用木頭刻的圓盤,上面刻著二十四節氣與漁民看星的方位,邊緣已經被海風磨得圓潤。他一邊轉動圓盤,一邊用台語念著口訣,說什麼「春天看南十字,秋天看北斗」,沈星睦聽得認真,偶爾偏頭去看林以安,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海風從港口吹進來,把木屑捲起來,在陽光裡打轉,像細小的金粉。

離開木工間時,林炳坤塞給沈星睦一小塊刨下來的檜木,木塊還留著刨刀的痕跡,聞起來有淡淡的檸檬香。「放口袋,睏袂去時拿出來聞一下,比較好睏。」老人拍拍他的背,力道不重,卻讓沈星睦覺得肩膀鬆了一些。

回程兩人沒有走原來的公路,而是繞到舊式車站後面那條小路。小路兩旁種著野百合,雖然已經過了盛開的季節,仍有幾朵開著,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晃。車站的月台上,一個皮膚黝黑、穿著防水工作服與膠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扳手調整一輛發財車的輪胎,聽見腳步聲抬頭,正好與林以安對上視線。

「以安!」陳守濤爽朗地大笑,露出一口被海風曬得有點黃的牙齒,「這麼巧,我剛想去找你。你們從阿公那邊回來哦?」他站起身,身形結實粗壯,手臂上全是曬出來的斑點,講話的聲音大得像要蓋過海浪。隨即他注意到跟在林以安身後的沈星睦,眼睛一亮,「啊,你就是那個搭末班車來的少年吧?我想起來了,那晚我剛收網回來,看你在車站門口看時刻表,站得搖來搖去,我還想說是不是暈車。」

沈星睦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昏倒前還被看見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天……謝謝您,我當時有點不舒服,給大家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海霧鎮每天就那兩班車,誰沒迷糊過。」陳守濤擺擺手,從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夾鏈袋裝著的東西,遞過去。「這個是你在候車室椅子上掉的,我收網回來順手撿起來,想說隔天拿去派出所,結果忘記了。今天整理車子才看到,還好有看到你。」

夾鏈袋裡躺著一張健保卡,卡面有點磨損,照片上的少年頭髮比現在長一些,笑容卻很淡,眼神也比現在更疲憊。沈星睦接過卡片,指尖碰到塑膠袋的涼意,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這張卡是他身分唯一的實體證明,卻在逃亡的那一晚被遺落在車站,像是刻意把過去丟掉。現在被陳守濤這樣隨手撿回來,沒有追問,沒有打量,只是像歸還一把遺落的雨傘那樣自然。

「謝謝守濤叔。」他把卡片緊緊握在手裡,卡角抵著掌心,有一點痛。

陳守濤見他收下,又從發財車的後斗裡拿出一件摺好的薄外套,是那種漁民常穿的防風外套,顏色是深藍色,袖口有點脫線。「這個你先穿著,夜間海風大,你腳才剛好,不要又著涼。我看你穿那件白襯衫,風一吹就透。」他不由分說把外套塞進林以安手裡,「以安,你幫他看著,別讓他又逞強。」

林以安接過外套,替沈星睦披在肩上。外套有點大,衣襬蓋到大腿,袖子也長了一截,沈星睦把手縮在袖子裡,只露出一點指尖,看起來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林以安幫他把拉鍊拉到胸口,動作細心,陳守濤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這樣才對。少年人就是要被顧好,才會長得頭好壯壯。」陳守濤拍拍林以安的肩,又拍拍沈星睦的背,力道大得讓沈星睦踉蹌了一下,卻立刻被林以安扶住。「我還要去港邊幫阿公搬桐油,你們先回去,晚上我送一尾剛釣的紅甘去民宿,加菜!」

說完,他跳上發財車,引擎轟地一聲,車子揚起一點塵土,很快就消失在通往漁港的轉彎處。沈星睦披著那件帶著魚腥與陽光味的外套,和林以安並肩站在舊式車站的榕樹下,風把野百合的香味送過來,遠處鐵軌在陽光下發亮,像兩條安靜的線。

回到星光收容所兼診療所時,二樓傳來狗的低嗚聲。沈星睦一進門就看見診療台上躺著一隻黃白相間的流浪犬,正是前幾天被陳守濤從漁網裡救回來的海浪。海浪的後腳還包著紗布,戴著防舔的頭套,眼睛因為緊張而不停轉動。診療台旁站著一個戴細框眼鏡、穿著整潔白袍的男人,手裡拿著病歷板與鋼筆,正和張以甯低聲討論什麼。

「以安,你回來得剛好。」男人抬頭,面容端正,氣質冷靜而帶著書卷氣,正是從台北醫學中心支援海霧鎮衛生所的何景謙。他與林以安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雖然一個留在台北走神經內科,一個返鄉當獸醫,兩人之間的默契卻沒有斷過。「海浪的結紮手術剛做完,麻醉還沒全退,現在是最焦躁的時候。以甯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我想說你來幫忙安撫會比較快。」

林以安把外套從沈星睦肩上拿下來掛好,立刻洗手戴上手套,走到診療台邊。沈星睦跟在後面,探頭看著海浪。海浪看見陌生人,喉嚨裡發出更明顯的嗚咽,身體想掙扎,卻被頭套卡住,只能用前腳胡亂划動。

何景謙注意到沈星睦的視線,推了一下眼鏡,語氣溫和地解釋,「結紮手術對流浪犬來說是必要處置,可以避免更多流浪的生命在海邊挨餓,也能讓牠們的性情穩定一點。不過剛醒來的時候,狗狗會因為疼痛與陌生環境而焦慮,這時候需要有人用穩定的聲音與觸碰告訴牠,現在是安全的。」他說著,轉向林以安,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倒是你,對這位房客特別上心,連我放在診所備用櫃裡那條羊毛毯都給他了。我記得你那條毯子,平時連我都不借的。」

林以安正在幫海浪調整點滴的手頓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卻沒有反駁,只是低頭更仔細地檢查海浪的傷口。張以甯在一旁抿嘴笑,假裝忙著整理器械,沈星睦則因為那句話,心裡泛起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意與不安。他看著林以安與何景謙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語就能互補的默契,忽然覺得自己像是闖進別人多年友情裡的過客,害怕自己只是被同情收留,才得到這些溫柔。

何景謙像是察覺到沈星睦的情緒,話鋒一轉,語氣更柔和地對他說,「星睦,你要不要試試看?狗狗對人的情緒很敏感,牠現在需要一個心跳平穩的人陪在旁邊。你把手放在牠的胸口,不要摸頭,先讓牠聞到你的味道。」

沈星睦有些遲疑,但在林以安鼓勵的眼神下,還是洗過手,輕輕把手掌貼在海浪的胸口。海浪的毛有點粗硬,體溫很高,心跳快得像鼓點。他學著林以安平時的樣子,放低聲音,用幾乎是氣音的音量說,「海浪,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他的聲音有點抖,卻很真誠。海浪一開始還想扭頭去咬頭套,聽見他的聲音,耳朵動了一下,慢慢把頭靠向他的手,喉嚨裡的嗚咽也從尖銳變得低軟。

「很好,就是這樣。」何景謙在一旁輕聲指導,「你看,牠的呼吸慢下來了。你可以輕輕順著牠的背毛摸,不要太用力,讓牠知道你不會突然離開。」

沈星睦照做,指尖順著海浪的脊背慢慢滑動,海浪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診療台的邊緣,像是回應。林以安趁機替海浪把頭套的帶子調鬆一點,讓牠更舒服。整個診療室裡,只剩下點滴滴落的聲音與海浪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手術後的照護持續到午後。海浪終於安穩地睡著,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何景謙把病歷板合上,對林以安點點頭,「狀況很穩定,今晚讓牠在診療室觀察,明天就可以移到外面的窩。以安,你今晚顧一下,我明天早上再過來量血壓。」他又轉向沈星睦,語氣帶著醫師特有的、讓人安心的篤定,「你做得很好,安撫動物需要的不只是技巧,還有願意陪伴的耐心。你剛剛做到了。」

被這樣肯定,沈星睦的臉頰紅起來,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用笑容掩飾疲憊,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林以安在一旁看著,眼底有淡淡的欣慰,也有更深的在意。

午後的光線變得柔和,診療室裡的消毒水味被木質調的香氣慢慢蓋過。何景謙與張以甯先後離開去吃午餐,診所裡只剩下林以安與沈星睦,還有一隻睡熟的海浪與門口曬太陽的柑仔。林以安把那條何景謙口中的羊毛毯從二樓拿下來,鋪在診療室角落的榻榻米上,毯子是深灰色的,摸起來厚實而柔軟,是林以安平時自己也不捨得用的那條。

「海浪睡著了,你也睡一下好不好?」林以安把榻榻米旁的小夜燈打開,雖然現在是白天,燈光卻很溫暖。「你這幾天都睡得斷斷續續,早上又陪我走了那麼多路,應該累了。」

沈星睦本來想說不用,但坐在榻榻米上,毯子的溫暖與海浪平穩的呼吸聲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前幾天在民宿的夜裡,他總會在半夢半醒間驚醒,分不清自己是在台北的舞台上還是在海霧鎮的房間裡,耳邊全是模糊的尖叫與快門聲。此刻診療室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窗外野百合的細響與柑仔的呼嚕聲,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他抱著林炳坤給的那塊檜木,木頭的檸檬香在掌心慢慢散開,背後是林以安坐在椅子上翻看病歷的輕微紙張聲。那是一種被守著的感覺,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表現什麼,只要閉上眼睛就好。沈星睦的眼皮終於闔上,呼吸變得均勻而深長,第一次在海霧鎮的午後,安穩地睡著了,沒有惡夢,沒有驚醒,只有海浪的心跳與林以安偶爾翻頁的聲音,在薄霧與陽光之間,輕輕陪著他。

林以安放下手中的病歷,抬頭看向榻榻米上蜷縮著的人。沈星睦的手還握著那塊檜木,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海浪的窩邊,像是在夢裡也在安撫牠。午後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細的影子,嘴角微微放鬆,不再是那個在鏡頭前完美微笑的偶像,而是一個終於敢在白日裡睡著的、被海風擁抱的少年。林以安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腳踝,動作輕得怕吵醒夢境,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守著這一室安穩的呼吸,守著窗外正慢慢散去的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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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圖書館裡的絕對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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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午後是被蟬聲拉長的,薄霧在中午之前就已經散去,剩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帶著鹹味的熱氣,貼在柏油路上,讓遠方的海看起來有點晃動。前一晚那件防風外套還掛在民宿玄關的木頭掛鉤上,沈星睦經過時指尖碰了一下,外套的尼龍布料已經被太陽曬得溫溫的,卻還留著一點夜裡海風的氣味。他的腳踝已經可以正常行走,雖然林以安還是叮囑他不要久站,上下樓梯要扶著扶手,但那種一踩就刺痛的感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能夠自由移動的輕盈感。

他把林炳坤給的那塊檜木放在床頭櫃上,木塊的切面在窗光下呈現淡淡的蜜色,湊近聞時有一種檸檬與雪松混合的香氣。柑仔照舊盤在枕頭邊,尾巴圈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個毛茸茸的圓,老貓的呼吸平穩,偶爾耳朵會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追逐什麼。樓下傳來塑膠籃子拖過地板的聲音,還有許曉晴慣有的、活力十足的招呼聲,穿透了整棟木造民宿薄薄的隔音。

「林醫師!星睦!你們在嗎?我來抓壯丁了!」

沈星睦走到樓梯口往下看,許曉晴正站在診療室門口,整個人像一顆剛從太陽底下摘下來的橘子。她的短髮今天綁了一個小小的半丸子頭,淡栗色的髮尾翹起來,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工裝背帶褲,裡面配著亮黃色的短袖T恤,腳上的帆布鞋沾了一點泥,卻擦得很乾淨,手裡抱著一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海報,另一手還提著一袋冰鎮過的冬瓜茶。看見沈星睦探出頭,她立刻把冬瓜茶高高舉起來晃了晃。

「星睦你醒啦!剛好,我跟以甯姊約好了今天下午要去圖書館整理舊唱片,那邊冷氣超涼,还有好多阿公阿嬤年輕時捐的黑膠,以安說你對音樂很敏感,要不要一起去?就當作復健散步,順便吹冷氣!」

林以安從診療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剛洗好的毛巾,亞麻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乾淨的小臂。他把毛巾掛好,看向沈星睦,眼神先是確認他的腳踝,又確認他的臉色,才對許曉晴點點頭。

「圖書館在鎮公所二樓,平常人不多,以甯一個人整理很辛苦,你們去幫忙也好。」林以安走到樓梯下方,很自然地伸手讓沈星睦扶著下樓,等沈星睦站穩才放開。「我下午沒有預約,本來要在家整理藥櫃,我跟你們一起去,順便把上次借的《台灣野鳥圖鑑》還掉。」

沈星睦有點猶豫,他對圖書館的印象還停留在台北那種安靜到連翻書聲都會被放大的地方,總覺得自己去了會打擾別人。但許曉晴已經把一杯冬瓜茶塞進他手裡,冰涼的塑膠杯外層凝著水珠,貼在掌心很舒服。

「走啦走啦,以甯姊人超好的,她跟你一樣喜歡安靜,而且她說這次整理是為了海霧季的星空音樂會要挑曲子,你搞不好可以給意見!」許曉晴的語氣裡沒有任何勉強,像是在邀請朋友去逛夜市,沈星睦被她的熱情推著,點了點頭,嘴角也跟著彎起來。

鎮立圖書館的確不大,卻有一種被時間好好對待過的安穩感。鎮公所是一棟蓋於八零年代的兩層樓水泥建築,外牆漆著淡淡的鵝黃色,二樓的圖書館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字是請鎮上的書法老師寫的,墨跡已經有點褪色。推開玻璃門,冷氣的涼意混著舊書紙張與木頭書架的味道撲過來,午後強烈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磨石子地板上。館內只有三排書架,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台老式的唱片機,還有一整櫃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黑膠唱片,紙袋上用原子筆寫著捐贈者的名字與年份。

靠窗的長桌旁,一個穿著淺藍色刷手服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細心地把唱片從紙袋裡拿出來,用軟布輕輕擦拭封套上的灰塵。她的短髮剪得很俐落,戴著黑框眼鏡,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動作安靜而專注,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些沉睡多年的音樂。那是張以甯,鎮上診所的護理師,也是圖書館的志工館員。

聽見開門聲,張以甯抬起頭,看見是熟人,靦腆地笑了起來,笑容很淺,卻讓人覺得安定。

「曉晴,以安,你們來了。」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慢,帶著一種習慣對動物說話的溫柔。「這位就是星睦吧?我聽美惠姊提過,說他摺被子摺得很整齊。」

沈星睦被這樣一說,臉頰有點熱,連忙把手裡的冬瓜茶放下,對她輕輕鞠躬。「你好,我是沈星睦,這幾天住在林醫師家,打擾大家了。」

張以甯搖搖頭,把手邊已經擦好的幾張唱片推過去。「不會打擾,我才要謝謝你們來幫忙。這些都是鎮上長輩年輕時聽的,有日文演歌,有西洋老歌,還有幾張是早年電台淘汰下來的試聽帶,我想為下個月的星空音樂會挑幾首適合在海邊放的曲子,但我對編曲不太熟,一直挑不定。」

許曉晴已經熟門熟路地拉開椅子坐下,把海報攤開。「星空音樂會就是海霧季的重頭戲啊,每年都在漁港邊的空地辦,大家帶野餐墊坐在沙灘上,舞台就用貨櫃搭,簡單但是超有氣氛。以甯姊去年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跟《橄欖樹》,長輩們跟著唱,連阿公都會打拍子。」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我等一下來拍個整理花絮,不會拍到臉的那種,幫圖書館宣傳一下。」

沈星睦在張以甯對面坐下來,林以安則坐在他身側,幫他把椅子往內拉了一點,讓他的腳可以舒服地伸展。長桌上散著十幾張黑膠,封套有新有舊,有的已經泛黃捲邊。沈星睦拿起其中一張,封套上印著一片星空,一個穿著白洋裝的女歌手站在海邊,標題是手寫的《海霧小調》。他用指腹輕輕拂去封套上的灰塵,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張以甯把那台老式唱片機的防塵蓋打開,機器是木製的,喇叭口有點磨損,但唱針看起來保養得很好。「這台還能動,我試過幾張,聲音有點沙沙的,但是很溫暖。」她拿出一張沒有封套的試聽帶,帶子是用白色內袋裝著,上面只用鉛筆寫著「Demo 1987.8 試錄」幾個字。「這捲是前圖書館館長留下來的,說是他年輕時自己錄的,但一直沒有發表,昨天我試聽了一下,旋律很美,可是中間有一段好像卡住了,轉速不太對。」

她把試聽帶放上唱盤,放下唱針。喇叭裡先是一陣細微的嘶嘶聲,接著鋼琴的前奏流出來,琴聲有點悶,像是隔著一層霧,但和弦進行卻非常清晰,是那種帶著海風感的、溫柔又帶點惆悵的小調。前奏過後,應該要進人聲的地方,卻只剩下一段空白的雜音,像是錄到一半被硬生生剪掉。

沈星睦原本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聽到那段空白時,他的眉頭轻轻蹙起,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協調的地方。他沒有思考太久,很自然地開口,用氣音哼了起來。

哼出來的旋律沒有歌詞,只有「啦」的輕輕帶過,卻精準地補上了那段空白的缺口,從鋼琴的屬七和弦滑向主和弦,再用一個上行的琶音回到原本的主題。他的音準準得驚人,每一個轉音都乾淨俐落,音色清透,即使只是隨口哼唱,也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後留下的、肌肉記憶般的穩定感。更讓人驚訝的是,他哼的調性與唱片機裡鋼琴的調性完全一致,連那台老機器因為皮帶鬆弛而偏低了四分之一音的地方,他都跟著一起偏低,再自然地修正回來。

整個圖書館安靜了一瞬,連窗外的蟬聲都像是被按了暫停。

張以甯猛地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手裡的軟布掉在桌上都沒有發現。「你……你剛剛哼的那段,是這捲帶子本來要唱的地方嗎?你怎麼會知道?」她的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驚訝,卻不是質疑,更像是發現了什麼珍貴的東西。「這捲帶子我前後聽了三次,那個空白的地方我一直覺得應該要接一個上行,可是我試著唱都覺得不對,你一哼就對上了,而且你的音感……你有絕對音感對不對?剛剛鋼琴的音明明偏低了,你還是能馬上跟上。」

沈星睦被她這樣直接地看著,有點不知所措,哼唱時那種自然的專注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身體的陌生與困惑。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像是不確定剛剛的聲音真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裡空掉很可惜,就順著琴聲唱出來了。我以前……是不是學過音樂?」他的語氣裡有茫然,也有久違的、因為與音樂重逢而亮起來的光,那種光讓他原本總是帶著倦意的眼尾都舒展開來,整個人像是被窗外的光重新擦亮了一遍。

許曉晴在一旁已經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但她還記得要壓低聲音,用氣音尖叫。「天啊天啊,星睦你超強的!這就是傳說中的絕對音感吧!我之前在網路上看過,擁有的人很少耶,聽到什麼音都能馬上說出是什麼調!你就算忘記自己是誰,耳朵跟喉嚨都還記得!」她立刻拿起手機,但想起自己的承諾,又把鏡頭壓低,只對著桌上的黑膠與唱片機拍,沒有對著沈星睦的臉。「我可以錄一下唱片機的聲音嗎?還有你剛剛哼的那一小段,我保證不露臉,只錄聲音跟手,這個超適合當音樂會的預告!」

林以安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沈星睦身邊,從沈星睦開口哼唱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看著沈星睦因為找回一點點熟悉感而眼睛發亮的樣子,他的心裡先是湧上一股純粹的欣喜,像是看見長時間陰雨後終於探出頭的嫩芽,那是一種為對方而感到高興的、溫暖的情緒。但欣喜之後,一種更細微的、帶著涼意的擔憂也跟著浮現。音樂是沈星睦原本世界的一部分,是那個充滿聚光燈、掌聲與演算法聲量的世界的一部分。當他的耳朵記起音符,他的身體記起旋律,那麼他離想起台北、想起舞台、想起那個讓他逃走的壓力,還有多遠?他會不會在找回自我的同時,也被那個世界重新拉回去?

這種矛盾讓林以安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他伸手幫沈星睦把桌上那張《海霧小調》的封套扶正,指尖不經意碰到沈星睦的手背,溫度相觸時,兩人都輕輕頓了一下。

張以甯沒有察覺到林以安的沉默,她還沉浸在發現音樂同伴的喜悅裡,語氣比平常快了一些,帶著專業工作者特有的認真。

「星睦,你的音感真的很準,而且你對和弦的感覺很好,剛剛那個銜接不是隨便哼的,是有考慮到和聲進行的。」她把那捲試聽帶小心地拿起來,遞到沈星睦面前,動作裡有種鄭重的邀請意味。「下個月的星空音樂會,我們本來想請鎮上的國中音樂老師來彈鋼琴,但老師最近腳受傷不方便。如果可以的話,你願不願意來當伴奏的志工?不用上台唱歌,只要在後面幫忙彈一兩首簡單的曲子就好,像《海霧小調》這種,大家都會唱,你哼的那段剛好可以補上。」

這個邀請來得突然,沈星睦握著那捲帶子的手緊了一下。伴奏志工,意味著他要再次碰觸樂器,再次站在與音樂有關的位置上,即使不是舞台中央,那也是一種被聽見、被看見的位置。他想起林炳坤說的潮汐,想起海浪安穩的呼吸,想起在後院晾被單時林以安幫他拉衣袖的溫度,這些都是海霧鎮給他的、安靜而確實的日常治癒力。但同時,胸口也有一種被喚醒的悸動,像是沉睡的肌肉在聽見熟悉的鼓點時,自然地想要跟上節奏。他的內心在兩種力量之間輕輕搖晃,一邊是想要被隱藏、被保護的安全感,一邊是想要被聽見、被肯定的渴望。

「我……我可以嗎?我怕我會搞砸,而且我什麼都不記得,連譜都不會看。」他小聲地說,眼睛看向林以安,像是在尋求一個可以依賴的答案。

林以安對上他的視線,讀懂了他眼裡的光與不安。他沒有立刻替他答應或拒絕,而是把選擇權輕輕放回他手裡,語氣是慣有的沉靜與溫柔。

「譜可以慢慢學,以甯會教你。這裡沒有人會要求你完美,大家只是想一起聽歌,一起看星星。」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如果你想試試看,我會在台下聽著。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我們就在台下一起聽別人唱。」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沈星睦緊繃的肩膀鬆了一些。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捲泛黃的試聽帶,帶子上鉛筆的字跡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卻在指尖下有一種真實的凹凸感。

許曉晴在一旁已經開始規劃起來,她把手機切換成備忘錄模式,語速飛快卻壓得低低的。「那我們就這樣,宣傳短片我來做,我就拍黑膠轉動的特寫,還有星睦你整理唱片時手的側影,配上你剛剛哼的那段當背景音樂,完全不露臉,但是超有氛圍!標題就叫《海霧鎮的聲音在找主人》,這樣就算有人滑到,也不會知道是誰,只會覺得這個小鎮很浪漫!」她越說越興奮,眼睛發亮,彷彿已經看見影片在社群上被轉發的樣子,但隨即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林以安,「不過林醫師,這樣會不會……會不會讓台北那邊的人發現?我是說,如果星睦的影片被演算法推到不該推的人面前……」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被看見與被隱藏之間的矛盾,不只是沈星睦一個人的課題,也是整個海霧鎮在守護他時必須面對的兩難。圖書館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細微嗡鳴與窗外偶爾傳來的海浪聲。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長桌上投下細細的光柵,灰塵在光裡慢慢飄動。

張以甯把手輕輕放在那堆黑膠上,像是安撫它們,也像是在安撫眼前這個對未來感到迷惘的少年。「我們可以先不決定。」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與耐心,「這幾天你有空就來圖書館,我教你看簡譜,你先跟著唱片機哼,找回感覺。音樂會還有三個星期,慢慢來就好。音樂本來就不是用來趕時間的,是用來陪人的。」

沈星睦抬起頭,看著張以甯溫柔的眼神,又看向身旁的林以安,林以安正用一種安靜的、毫不催促的眼神回望他。許曉晴也把手機放下,對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笑容燦爛而沒有壓力。

他把那捲試聽帶抱在胸前,帶子的塑膠殼有點涼,卻讓他覺得踏實。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好,我想試試看。」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覺到胸口有一種久違的、輕微的震動,像是某個被遺忘的開關被重新打開。不是關於舞台的記憶,不是關於掌聲的渴望,而是一種更單純的、想要再次發出聲音的衝動。林以安看著他點頭的樣子,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來不及說出口的在意。他伸手把沈星睦面前那杯已經不冰的冬瓜茶往他那邊推了推,低聲說,「先喝點水,唱歌很耗體力的。」

圖書館的午後就這樣在黑膠的沙沙聲與輕輕的哼唱中慢慢流逝。張以甯教沈星睦辨認五線譜上的音符,許曉晴則在一旁幫忙把挑好的唱片封套重新排列,林以安偶爾會幫忙遞軟布,偶爾只是坐在窗邊翻著那本野鳥圖鑑,安靜地聽著。沈星睦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只敢小聲地跟著鋼琴哼,但隨著一遍遍的重複,他的聲音越來越穩,甚至能試著用假音去碰觸那個偏高的、需要勇氣的音。陽光慢慢西斜,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磨石子地板上,像一幅溫柔的剪影。誰也沒有注意到,圖書館對面鎮公所的停車場裡,一輛許久沒有移動過的、貼著深色隔熱紙的廂型車,車窗正微微降下,露出一截黑色的長鏡頭,鏡頭的反光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又很快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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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海浪與野百合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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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的冷氣還殘留在衣料上,像一層薄薄的涼意貼著皮膚。離開鎮公所二樓時,太陽已經斜了,光線不再是中午那種直直刺下來的白,而是被海面折射過後,染上一點蜜糖顏色的金黃。沈星睦把那捲寫著「Demo 1987.8」的試聽帶小心地用軟布包好,放進張以甯借給他的帆布袋裡,袋子上印著海霧鎮圖書館的藍色小燈塔,線條有點褪色。走出玻璃門的瞬間,蟬鳴又湧了回來,熱氣混著柏油路被曬了一整天的味道撲面而來,卻不再讓人覺得煩躁。

林以安走在他身側,手裡提著那本要歸還的《台灣野鳥圖鑑》,另一手很自然地幫沈星睦把帆布袋的背帶往上拉了一點,避免袋子晃動時撞到他剛復原的腳踝。許曉晴跟在後面,一邊把手機裡剛剛錄下的黑膠轉動畫面存檔,一邊開心地哼著沈星睦剛剛補上的那段旋律,雖然只哼對了一半的音,但語調輕快,像把下午的發現全部裝進了口袋。

回到星光收容所兼民宿的木造小屋時,庭院裡的海浪正趴在廊下陰影處打盹。這隻前一週才做完結紮手術的流浪犬已經拆線,黃白色的毛被張以甯整理得很乾淨,耳朵豎起來的時候會隨著風動一下。何景謙離開前交代的注意事項還貼在診療室的白板上,字跡工整,寫著散步時間不宜過長、避免劇烈跑跳、保持傷口乾燥。林以安蹲下來檢查牠的腹部,傷口收得很好,只剩下一道粉色的細線,海浪感覺到熟悉的氣味,尾巴輕輕掃過木地板,眼睛半瞇起來。

「今天傍晚可以帶牠去濱海公路走一小段,剛好讓牠熟悉牽繩。」林以安抬頭看向沈星睦,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詢問的意思。「海風這時候比較涼,不會太熱,路上車子也少。你腳也好了,一起去走走好不好?就當作復健。」

沈星睦點頭,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帆布袋裡的試聽帶。從圖書館回來後,他的心裡有一種很滿的感覺,像是某個空掉的地方被音符填回了一小塊,卻也因為那一小塊的填補,讓其他空白顯得更清晰。他想起自己在圖書館裡很自然地哼出旋律時,林以安看著他的眼神,有欣喜,也有藏不住的擔憂。他還沒有學會怎麼分辨那擔憂背後是什麼,但他喜歡和林以安一起走路的感覺,喜歡那種不需要說很多話,也不會被催促的步調。

許曉晴一聽到要散步,立刻把手機收進背帶褲的口袋,動作俐落地從玄關拿出兩頂斗笠。「我也要去!我剛好要去幫美惠姊送明天早餐店要用的紅藜麵包給陳大哥,順便拍一下傍晚的稻田,光線這個時候最漂亮了,拍起來像電影。」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看見夕陽把稻浪染成金色的畫面。「不過我先去前面一點拍照,不當電燈泡,你們慢慢走,我保證不偷拍啦。」

夏末的傍晚來得晚,六點多天光還很亮。濱海公路從鎮中心往北延伸,一邊是綿延到天際的稻田,一邊是緩緩下降、通往小漁港的坡地。這個季節的稻子已經抽穗,風一吹,整片田像海一樣翻動,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混著遠處真的海浪聲,分不清哪個是浪,哪個是稻。路旁的護欄外,野百合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晃,花心帶一點淡綠,湊近時有很淡的、像肥皂一樣的清香。海霧鎮的霧在夏天很少出現,只在清晨與深夜才會從海面漫上來,此刻的公路視野開闊,天空是乾淨的藍,雲被拉得很薄,像被手抹開的水彩。

林以安牽著海浪走在內側,讓沈星睦走在更靠近稻田的那一側,避免他被偶爾經過的機車擦到。海浪很久沒有這樣正式地散步,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牽繩,走幾步就回頭看林以安,確認步伐。牠的步子很輕,像是怕踩痛自己,又像是怕踩痛別人。林以安把牽繩放得鬆鬆的,只在轉彎時才輕輕帶一下,亞麻襯衫的袖子被他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夕陽下呈現一種溫暖的蜜色。

「要不要牽牽看?」走了一段後,林以安停下腳步,把牽繩的握把遞向沈星睦。「牠現在很穩定,你走慢一點就好,牽著會有感覺牠在帶你看世界。」

沈星睦有點緊張,卻又很期待。他伸手握住牽繩,尼龍織帶在掌心有點粗礪的觸感,另一端連著一個活生生的、溫熱的心跳。海浪抬頭看了他一眼,尾巴搖了一下,像是認可了這個新搭檔。沈星睦試著往前走,海浪也跟著往前,兩人的步伐慢慢同步。稻浪在右手邊翻動,野百合的香氣一陣一陣飄來,風把沈星睦素白襯衫的下襬吹得輕輕揚起,也把他額前的髮絲吹得有點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裡有種單純的成就感,像是第一次自己完成什麼。

林以安在一旁看著,視線沒有離開過。他看見沈星睦的側臉在夕陽下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點陰影。那些在舞台上被精準計算過的表情在此刻都不見了,只剩下因為牽著狗而感到開心的、最原始的神情。林以安心裡某個一直繃緊的地方,隨著這個笑容鬆動了一點。

走到臨海的那一段時,風忽然變大了。堤防外就是海,浪一波一波打上消波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被風捲起來,帶著鹹味灑在護欄上。海浪像是聞到了什麼久違的味道,耳朵猛地豎起,鼻子快速地抽動,牠看見浪花在夕陽下閃著光,忽然興奮地往前小跑了兩步,想要去追那團跳動的白色。

沈星睦沒有預料到這股力道,腳踝雖然已經好了,但平衡感還沒有完全回來,被牽繩一帶,整個人往前踉蹌,手裡的牽繩差點脫手。他輕呼一聲,還來不及站穩,身體已經往林以安的方向倒去。

林以安反應很快,幾乎是在沈星睦重心偏移的同時就伸出了手。一手穩穩托住他的後背,一手握住他手腕上的牽繩,避免兩個人一起被狗拉倒。海浪被牽繩的拉力一扯,也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兩個忽然抱在一起的人類,歪著頭,尾巴不安地輕掃。

於是,沈星睦就這樣跌進了林以安的懷裡。

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沈星睦的額頭差點碰到林以安的下巴,鼻尖縈繞的是林以安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木質調的洗衣精香氣,還有海風的鹹味。林以安的亞麻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能感覺到胸口起伏的熱度。沈星睦的手還被林以安握著,手腕處傳來的溫度讓他忘了要掙開。兩人的視線對上,夕陽把林以安的眼眸染成淺褐色,一向沉靜的眼底此刻映著沈星睦慌亂卻沒有移開的眼睛。

時間像被海風按了暫停鍵。稻浪的聲音、海浪的喘氣、遠處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鈴聲,都退到很遠的地方。沈星睦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大聲,大到他懷疑林以安也能聽見。他的臉頰慢慢熱起來,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笑容去掩飾,而是就這樣帶著一點倦意與羞怯,直直地回望。林以安也沒有立刻放手,他托在沈星睦背後的手掌很穩,卻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護著,像怕一用力就會驚擾什麼。兩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溫熱的氣息在微涼的海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事吧?腳有沒有扭到?」最終還是林以安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一些,帶著一點沙啞,卻依舊溫柔。

沈星睦搖搖頭,聲音很小,像怕大聲一點就會把這個靠近的距離打碎。「沒有……海浪牠……牠只是想去看海。」他說著,眼睛還是沒有離開林以安的臉,像是想把這個被夕陽照亮的表情記下來。

林以安幫他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碰到他發燙的臉頰時,輕輕停留了一秒才移開。「牠很喜歡浪花,以前在收容所的時候,每次帶牠來這裡,牠都會這樣。」他把牽繩重新調整好,讓海浪可以坐在護欄邊看海,卻不至於再暴衝。「你牽得很好,是我沒有提醒你這段風大。」

沈星睦還靠在林以安懷裡,捨不得馬上站直。他的手慢慢放鬆,不再緊緊抓著牽繩,而是讓自己的重量有一小部分交給林以安支撐。這種依賴的感覺對於一向習慣用笑容築起距離的他來說很陌生,卻讓他感到安定。他小聲地說,更像是自言自語,「以安,我剛剛在圖書館哼歌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可是現在被風吹著,被你扶著,我又覺得,好像忘記也沒關係。只要記得海風的味道,記得柑仔呼嚕的聲音,記得你叫我名字的聲音,就好了。」

這句話裡有失憶者對空白的困惑,也有對當下安穩的珍惜。他的語氣裡沒有台北演藝圈裡那種被放大的情緒,只是很平淡地,把心裡最真實的念頭說出來。說完後,他有點不安地抬頭看林以安,擔心這樣的話會不會顯得太任性,太想逃避。

林以安聽懂了。這些日子以來,他看著沈星睦從一開始對鏡頭的恐懼、對身份的茫然,到慢慢學會摺被、學會安撫術後的海浪、學會在圖書館裡找回音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也越來越有光。他知道沈星睦害怕想起什麼,也害怕想不起來什麼,而此刻,他只是想要一個允許,允許自己停留在這個被海風包圍的傍晚。

林以安的手掌輕輕揉了揉沈星睦的頭髮,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也像在回應一個重要的請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他的聲音混在風裡,卻很清晰地傳到沈星睦耳裡。「重要的記憶,不會因為你暫時忘記就不見了。它會自己回來,在你準備好的時候。就像潮汐,退下去的時候,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有了,但水還在海裡,等時間到了,就會再漫上來。」

他頓了一下,看著沈星睦因為這句話而慢慢亮起來的眼睛,補上一句,「而且,就算想不起來,你現在記住的這些,也都是真的。海風的味道,柑仔的聲音,我在這裡,這些都是真的。」

沈星睦的眼眶有點熱,卻沒有掉淚。他把臉往林以安的肩頸處靠了靠,像是要確認那溫度是真的。海浪在旁邊安靜地坐著,看著海面,偶爾用鼻子去碰沈星睦的鞋尖。遠處的稻田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野百合在風裡點頭,像在為這個擁抱輕輕鼓掌。

就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時刻,道路拐彎處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相機快門的細微聲響。許曉晴原本說好要在前面拍照,卻不知何時又繞了回來,遠遠地躲在另一簇野百合後面,手裡舉著她的相機,鏡頭正對著夕陽下擁在一起的兩人與一犬。她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姨母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是捕捉到了全世界最值得收藏的畫面。

林以安最先發現她。他的視線越過沈星睦的肩頭,對上許曉晴興奮的眼神,沒有出聲,只是很輕地、用只有她能看懂的眼神搖了搖頭。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溫和的制止,像是說,讓這一刻留給他們自己就好,不需要被鏡頭記錄。

許曉晴立刻會意,吐了吐舌頭,比了一個拉上嘴巴拉鍊的動作,又對著他們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手勢,然後踮著腳尖,像隻貓一樣輕快地跑開了,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幾乎沒有聲音,一下子就消失在稻浪的另一端,只留下一串被風吹散的笑聲。她識趣地把獨處的沉默還給了他們。

風繼續吹,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投在溫熱的柏油路上。沈星睦終於慢慢站直,卻沒有完全退開,兩人的肩膀還輕輕碰著。他看著海面,橘紅色的太陽已經碰到海平線,把整片海染成一片碎金。

「以安,」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對未來的期待。「我……我可以在這裡待久一點嗎?不是以房客的身分,就是……就是想再多走幾次這條路,多牽幾次海浪,多聽幾次你說潮汐的事情。」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許願。「等音樂會結束之後,也可以嗎?」

這是他來到海霧鎮之後,第一次主動說出想留下來的念頭。不是因為無處可去,不是因為害怕台北,而是因為在這個被夕陽、海風、稻浪與一個溫柔擁抱包圍的傍晚,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想要的未來,有一個具體的形狀,而那個形狀裡,有這條濱海公路,有這個人,有這隻狗。

林以安心頭一動,握著沈星睦手腕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隨即又放鬆,改為輕輕包住他的手背。他的耳根有點熱,卻沒有移開視線。夕陽的光落在沈星睦的臉上,讓他清雋的五官顯得格外柔和,眼尾那點總是帶著倦意的弧度,此刻被光填滿,變成一種安心的溫柔。

「當然可以。」林以安的回答很輕,卻很穩,像是一個承諾。「民宿的房間一直都在,海浪也喜歡你牽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海浪像是聽懂了,汪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公路上顯得特別清亮。野百合的香氣隨著暮色變得更濃,稻浪翻動的聲音裡,混進了遠處漁港傳來的、收船時的吆喝聲。兩人牽著海浪,沿著被夕陽染紅的濱海公路慢慢往回走,步伐比來時更慢,也更靠近。沈星睦的影子與林以安的影子在地上並肩前行,有時會因為步伐的晃動而短暫地重疊,像一個不願分開的約定。暮色正一點一點漫上來,海霧鎮的燈火在遠處一盞一盞亮起,溫暖地等著他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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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診療室的醋意與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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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晨霧在八月底變得比前幾週更厚一些,像剛煮好的米漿表面那層薄薄的膜,輕輕覆在稻田與屋頂之間,太陽還沒有完全爬過東邊的山頭,光線是柔白的,帶著涼意。漁港那頭已經傳來引擎發動的突突聲,早餐店的油鍋滋滋作響,整座小鎮在這種半醒半睡的節奏裡慢慢甦醒。前一晚沿著濱海公路散步回來的餘韻還留在身體裡,沈星睦睡得很沉,夢裡沒有舞台的強光,也沒有追逐的快門聲,只有海浪規律拍打消波塊的聲音、野百合淡淡的肥皂香,以及林以安掌心殘留的溫度。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仍躺在民宿二樓靠窗的房間,木質窗框因為夜裡的海風而有點潮潤,窗外的野百合在晨霧裡若隱若現,葉尖掛著細小的水珠。身上的毯子不是民宿統一配置的薄被,而是那條平時摺得整整齊齊收在診療室櫃子深處的灰藍色羊毛毯,觸感厚實柔軟,帶著淡淡的木質調洗衣精香氣,還混了一點柑仔的細軟貓毛。沈星睦把臉埋進毯子裡,輕輕蹭了一下,心裡有種被特別對待的竊喜,卻又不好意思承認。他記得昨晚回來時林以安見他肩頭有點涼,什麼也沒說就從櫃子裡拿出這條毯子,抖開後披在他身上,動作自然得像這本來就是屬於他的。

樓下已經有聲音。診療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隨後是柑仔細細的叫聲與張以甯小聲的招呼聲,還有一道更為沉穩、帶著笑意的男聲。沈星睦揉了揉眼睛,套上那件洗得柔軟的素白襯衫,踩著拖鞋下樓。木梯轉角處,他看見林以安站在流理台前沖泡著熱水,亞麻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圍裙繫得整齊,髮絲還帶著晨間的微濕。而診療台旁站著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戴細框眼鏡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深色醫療袋,袋子外層印著台北醫學中心的標誌,正是何景謙。

「早安,星睦。睡得還好嗎?」何景謙抬頭看見他,語氣溫和地打招呼,眼神在掃過他身上的羊毛毯時多停留了一秒,隨後露出一個帶點興味的笑容。「看起來氣色比上次視訊時好很多,臉頰都有血色了。海霧鎮的空氣跟台北的確不一樣。」

沈星睦有點不好意思地拉了拉毯子,小聲回應。「早安,何醫師。昨晚睡得很好,沒有做夢。」他還記得前幾次透過視訊,何景謙隔著螢幕詢問他的頭暈與睡眠狀況,聲音總是很耐心,像在跟一個容易受驚的孩子說話。沒想到今天人會直接出現在診療室裡。

林以安把沖好的馬克杯推到沈星睦面前,杯子裡是溫熱的薑味黑糖水,熱氣裊裊上升。「何醫師剛好休假回宜蘭探親,順路過來看看你。」他解釋,語氣平穩,卻在說到順路兩個字時被何景謙輕輕挑眉看了一眼。「前幾天你說起床時還是會有點暈眩,尤其低頭再抬頭的時候,我有點擔心,想請他幫你做一下基本的神經學檢查,比較安心。」

何景謙把醫療袋放在診療台上,打開後取出聽診器、血壓計與一支小手電筒,動作俐落而安靜。「別緊張,只是很簡單的檢查,看看血壓、眼球轉動、平衡感,不會痛的。」他一邊說一邊示意沈星睦坐在診療台旁的高腳椅上,「上次車禍後雖然影像檢查沒有大礙,但逆行性失憶有時候會伴隨自律神經比較敏感,海邊濕氣重,睡眠也容易被影響,追蹤一下比較好。」

沈星睦乖乖坐上去,雙手抓著羊毛毯的邊緣,指尖因為緊張而有點涼。林以安沒有離開,而是走到診療台另一側,把趴在窗邊曬太陽的柑仔抱了過來。這隻年紀不小的橘白老貓被養得很好,毛色油亮,呼嚕聲很大,卻有個壞習慣,就是極度討厭剪指甲。平常只有林以安能讓牠安分幾分鐘。林以安拿出指甲剪與止血粉,鋪開一條小毛巾,示意張以甯幫忙固定貓咪的後腳,自己則半蹲下來,專注地準備動手。

「來,星睦,先幫你量血壓。」何景謙把袖帶纏上沈星睦的手臂,按下加壓球,眼睛看著儀表,嘴裡卻像是閒聊一般開口,「對了,以安,你那條灰藍色的羊毛毯,我記得你以前怎麼拜託都不借人,說是阿公告訴你那是冬天急診時才能拿出來的壓箱寶,怎麼現在大方成這樣?」他的語氣帶著半開玩笑的調侃,眼鏡後的目光卻很溫和地在兩人之間來回。

壓箱寶三個字讓沈星睦的耳尖瞬間熱了起來,他下意識把毯子又裹緊一點,像要把自己藏進去。林以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柑仔趁機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喵了一聲。林以安連忙低頭安撫,聲音有點含糊,「天氣轉涼了,他比較怕冷,薄被不夠。放在櫃子裡也是收著,拿出來用剛好。」他的耳根已經悄悄泛紅,從白皙的頸側一路蔓延到耳廓,在晨光下格外明顯,卻還是努力維持著平時的沉穩,繼續幫柑仔修剪指甲。

何景謙輕笑出聲,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聽診器貼上沈星睦的胸口。「呼吸放輕鬆,對,很好。心跳很穩定,比上次快一點點,不過還在正常範圍。」他一邊聽一邊記錄,又拿起小手電筒,「來,眼睛跟著我的手指看,不要動頭,往左,再往右,很好,眼球轉動很平順,沒有顫動。」沈星睦照做,視線跟著手指移動,卻忍不住用餘光去看林以安。

林以安與何景謙的默契是沈星睦從未見過的。何景謙一個眼神,林以安就知道他要什麼工具;林以安一個皺眉,何景謙就知道柑仔又在鬧脾氣。這種多年累積下來的熟悉感,讓診療室裡的空氣變得鬆弛而溫暖,卻也讓沈星睦心裡莫名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意。他想起自己來到海霧鎮才短短幾週,對於林以安的生活、過去的朋友圈一無所知,而何景謙卻像是能輕易走進那個被木質香氣與消毒水味包圍的世界。這種對比讓他忽然有點不安,害怕自己只是被同情收留的過客,害怕這份溫柔其實對誰都會給。

「那個,何醫師跟以安認識很久了嗎?」檢查到一半,沈星睦忍不住小聲問,聲音輕得像怕打擾到柑仔。「感覺你們很有默契。」

何景謙揚起眉,笑容更大了一些,像是捕捉到什麼有趣的訊號。他看了一眼正專心對付柑仔指甲、假裝沒聽見的林以安,故意拖長了語調。「很久囉,從大學時期就認識了。以安那時候在系上就是出了名的脾氣好、什麼動物到他手裡都會乖乖睡著,結果自己倒是常常把自己照顧到發燒還在圖書館熬夜。我那時候常笑他,以後如果開診所,大概會把病患照顧得比自己還周到。」

林以安終於忍不住抬頭,瞪了好友一眼,眼神裡帶點無奈的警告。「何景謙,你話太多了,專心量血壓。」他的聲音比平常低,卻沒有真的生氣,只是耳根的紅色更深。柑仔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窘迫,配合地伸出肉墊,讓林以安順利剪掉一截過長的指甲,然後立刻把爪子收回去,用頭去蹭林以安的手腕,像在安慰他。

何景謙見好就收,轉回正題,拿出血壓紀錄本。「血壓一百一十八、七十二,很漂亮。來,站起來走兩步,我看看你的步態。對,慢慢轉身,再抬頭看看天花板,有沒有暈?」沈星睦照著做,腳步已經比剛來時穩健許多,轉身時也沒有明顯的搖晃。「很好,平衡感恢復得不錯。頭暈應該是之前睡眠不足加上自律神經還在調整,沒什麼大礙,多休息,保持規律作息,傍晚可以繼續去散步,但不要太累。」他一邊說一邊把數據寫在病歷上,字跡工整清晰。

檢查結束後,何景謙把聽診器收回袋子,拍了拍林以安的肩膀。「整體狀況比我想像中好很多,看來某人的照顧很有成效。」他對林以安眨眨眼,又轉向沈星睦,語氣放得更柔和,「星睦,如果之後又覺得頭暈、睡不好,或是有什麼片段想起來讓你不舒服,隨時可以透過以安找我,不用客氣。記憶這種東西,有時候像潮汐,急不來的。」

張以甯抱著柑仔去後院曬太陽,何景謙也藉口要去廖美惠的早餐店買黑糖糕,很識趣地先離開診療室,臨走前還對林以安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木門輕輕關上,診療室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與窗外偶爾傳來的麻雀叫聲。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那條灰藍色羊毛毯上,映出柔軟的紋理。

沈星睦還坐在高腳椅上,雙腳懸空輕輕晃著,手裡抓著毯子,心裡那股淡淡的酸意還沒有完全散去。他低著頭,聲音比剛剛更小,帶點悶悶的鼻音。「以安,何醫師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一直要你照顧,還要麻煩他特地跑一趟。我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原本的生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毯子的流蘇,想起何景謙說的那句把病患照顧得比自己還周到的話,心裡又脹又緊,像有隻小手輕輕揪著。

林以安把指甲剪與毛巾收好,洗淨雙手後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讓視線與他平行。這個姿勢讓沈星睦不用抬頭就能看見他溫和的眉眼,也讓林以安能更清楚看見沈星睦眼尾那點總是帶著倦意的弧度此刻微微垂著,像在等待一個答案。

「不會。」林以安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何景謙不是那種會覺得麻煩的人,他會特地過來,是因為他擔心你,也擔心我。他剛剛那樣說,只是習慣開玩笑,想讓你放鬆一點,沒有別的意思。」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心裡的話說得更明白,耳根的熱度還沒退,卻還是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星睦微涼的手指。

沈星睦的手比想像中更涼,指尖還有剛剛緊張時留下的薄汗。林以安的掌心溫暖乾燥,帶著剛洗過手的淡淡肥皂香與一點點消毒水的味道,很熟悉,讓人安心。他沒有用力,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沈星睦的手背,像在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順毛,也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承諾。

「那條毯子,」林以安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放得更低,帶點不好意思的沙啞,「本來就是買來要用的。放在櫃子裡,只是還沒遇到想給的人。現在給你用,剛好。」他抬起頭,對上沈星睦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笑了一下,笑容裡有點羞澀,卻很真摯。「你不是過客,星睦。這裡是你的房間,毯子是你的,海浪喜歡你,柑仔也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待在這裡。」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才敢出口。沈星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隨後快速地敲了起來,臉頰的熱度從耳尖一路燒到脖子,連握著毯子的手都忘了使力。那些關於默契、關於過客的胡思亂想,像被這股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融化,只剩下滿滿的羞怯與依賴。他反手輕輕回握住林以安的手指,力道很小,卻很用力地表達著自己的安心。

「那……那我可以繼續用嗎?冬天也可以嗎?」他小聲問,眼睛亮亮的,像在確認一個重要的約定。

林以安點頭,指尖收緊,把那隻微涼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掌心裡。「當然可以,冬天我再把另一條也拿出來,兩條一起蓋,會更暖。」窗外的霧已經被陽光驅散了一些,柑仔的呼嚕聲從後院隱隱傳來,診療室裡的空氣暖烘烘的,帶著黑糖水的甜香與羊毛毯的柔軟。何景謙的笑聲還留在門外,卻不再讓人感到酸澀,反而像一種被朋友見證的、帶點甜意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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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長鏡頭之後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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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午後來得比上午遲緩,晨霧被太陽曬薄之後沒有完全散去,而是像一層被拉開的紗,薄薄地掛在稻田與漁港之間。海風從東邊吹進來,帶著鹽分與稻穀的味道,蟬鳴在山腳的雜木林裡一陣一陣,聽起來像是被熱氣蒸得發皺。鎮上的柏油路在正午過後被曬得發軟,腳踏車輪胎壓過去會留下一點輕微的痕跡,路旁的野百合已經過了盛開的季節,只剩下幾株還倚在民宿的竹籬旁,花瓣邊緣被風吹得有些捲曲。

一輛深灰色的休旅車在這個時間點駛進鎮口,速度不快,卻刻意沒有停在遊客常去的停車場,而是繞過了那間貼著手寫招牌的雜貨店,停在漁港邊廢棄的碾米廠後方。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身形纖瘦高挑的女人,長髮俐落地束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卻精準的妝,風衣的領子立起,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就很重的黑色相機包,包的側袋露出腳架與一截收起的空拍機旋翼。她把墨鏡推到頭頂,露出一雙銳利而疲憊的眼睛,環顧四周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掃描感。

蘇蔓妮已經在路上開了四個多小時。從台北調閱車禍當晚的監視器畫面並不是容易的事,警方與經紀公司口徑一致地說沈星睦仍在休養,但休養的地點始終模糊。她在一家超商門口的路口監視器裡找到了一段極短的畫面,一個穿著素白襯衫、戴著口罩的少年在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匆匆走進台北車站,背著一個過小的帆布包,步伐踉蹌卻堅定。那個身影就算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她也認得出來,那是她追了兩年的頂流主唱沈星睦。她再往下追售票紀錄,那天深夜唯一一班往東海岸的區間車,終點正是海霧鎮。這種小站的售票系統甚至還保留著手寫存根,她用盡人脈才拿到那張模糊的影本,影本上印著海霧兩個字,墨水暈開,像是被雨水碰過。

鎮子太小,外來者的氣味藏不住。蘇蔓妮沒有立刻拿出相機,她先把車鎖好,沿著漁港的防波堤慢慢走,像個來寫生的遊客,偶爾舉起手機假裝拍海。她注意到港邊的漁網整齊地掛在架子上,陳守濤的船剛回來,甲板上還堆著跳動的漁獲,空氣裡除了鹹味還有柴油的味道。幾個正在整理漁網的阿伯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在這裡,外地人如果不主動攀談,就會被當成透明。她繼續往鎮中心走,腳步落在那條通往車站的舊商店街上,兩旁是低矮的平房與一間一間拉開鐵門的店。她的目標很明確,收容所與民宿,所有情報最後都會匯集到能讓人坐下來吃東西的地方。

早餐店的鐵門半開著,雖然已經過了早餐的高峰,廖美惠還是沒有休息,正在後場切著下午要用的滷豆干,電風扇轉得嘎嘎響,豆漿機的熱氣讓整間店都暖烘烘的。她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碎花圍裙,燙捲的短髮用髮夾固定在耳後,圓潤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她遠遠就看見那個風衣女人走過來,腳步比鎮上姑娘都急,手裡的相機包帶子勒進肩膀,口袋裡還露出半截長鏡頭的遮光罩。做三十年生意,廖美惠看人的眼光比監視器還準,觀光客不會在這個時間背著那種裝備,來問路的也不會一直盯著民宿的方向看。

「小姐,吃點什麼?我們下午還有飯糰跟紅茶,要不要來一份?」廖美惠揚起聲音,笑瞇瞇地招呼,手上的刀沒有停,「看妳從台北來的吧?這太陽這麼大,先喝口水。」

蘇蔓妮愣了一下,隨即換上職業的笑容,把相機包往身後藏了藏。「老闆娘,妳怎麼知道我是台北來的?」

「聽口音就知道啦,而且妳那個包,台北來的記者才會背那麼重。」廖美惠把切好的豆干推進滷鍋,轉身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飯糰,飯糰用海苔包著,裡面夾著鹹蛋與肉鬆,是她早上多捏的。「來,這個請妳吃,別客氣。妳是要找人還是找地方?我對鎮上熟得很。」她的語氣熱情得像在招呼回鄉的女兒,手卻在遞出飯糰的同時,不著痕跡地把圍裙口袋裡的手機按亮。

蘇蔓妮接過飯糰,道了謝,假裝自然地開口。「老闆娘人真好。其實我是在找一間民宿,聽說叫星光收容所,好像有個獸醫開的。我有個朋友說他親戚的小孩最近在那裡幫忙,是個很白、眼睛有點垂垂的年輕人,不知道妳有沒有印象?」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廖美惠的表情,手指輕輕摩挲著飯糰的包裝紙,指甲修剪得乾淨俐落。

廖美惠的笑容沒有變,眼角卻微微收了一下。很白、眼睛垂垂的年輕人,這鎮上這兩個月就只有一個,沈星睦。林以安從來沒有多說,但她每天送滷味過去,看見那孩子幫忙摺被單、笨拙地拿著掃把,曬太陽時會把柑仔抱在懷裡輕輕順毛的樣子,她就知道那孩子是需要被好好護著的。她把豆漿倒進玻璃杯,推到蘇蔓妮面前,聲音還是爽朗的。「星光收容所啊,知道,在靠海那邊,路有點小不好找。幫忙的年輕人有幾個,許曉晴、張以甯都在那邊打工,妳說的那個我倒是沒什麼印象,可能是新來的吧。妳朋友的小孩叫什麼名字?我幫妳問問。」

蘇蔓妮知道這是在打太極,她沒有追問,只是把飯糰放進嘴裡咬了一口,鹹香的味道讓她微微頓住。她點點頭,含糊地說了一個假名,然後說要自己去逛逛。廖美惠也不攔她,只是在她轉身走出店門口時,立刻把手伸進圍裙口袋,點開與林以安的對話框,手指飛快地打字。

「以安,有個台北來的女記者,背相機包,長頭髮,穿風衣,在問新房客的事。我覺得怪怪的,妳要小心一點,我先把她往漁港那邊指,妳讓星睦今天不要在外面晃。」訊息傳出去,廖美惠把手機放回去,又揚聲喊住已經走到對街的蘇蔓妮,「小姐,往海邊走要小心喔,田埂路滑!」

同一時間,星光收容所的二樓露台上,沈星睦正踮著腳尖曬被單。何景謙離開後,林以安去後院幫海浪換藥,張以甯帶著柑仔去曬太陽,許曉晴則被廖美惠臨時叫去早餐店幫忙搬貨,露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灰藍色的羊毛毯已經被他摺好放在房間裡,身上穿的是林以安借他的舊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襬紮進牛仔褲裡,腰間還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他把前一晚換下來的床單抱出來,床單很大,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他學著林以安的樣子,把床單抖開,踮起腳想把它掛上竹竿,卻因為身高不夠,怎麼甩都有一角垂在地上。

陽光很好,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曬得竹竿發燙,消毒水與木頭的味道混在風裡,讓他覺得安心。他哼起在圖書館裡補上的那段旋律,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聽得見。這兩週在海霧鎮的生活讓他長了一點肉,臉頰不再那麼尖,睡眠也變得安穩,連之前低頭會暈的毛病都好了很多。他甚至開始期待三週後的音樂會,想著到時候要怎麼幫張以甯伴奏,想著林以安說會吹口琴給他聽。他把床單用力一甩,床單揚起,白色的布面在陽光下晃動,他的視線跟著布面移動,卻在布面落下的瞬間,捕捉到遠處稻田邊緣一點不自然的反光。

那一點反光很細,很亮,像是玻璃鏡片在太陽下的閃爍,位置在兩百公尺外的田埂旁,那裡有一排廢棄的農舍,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沈星睦的動作停住了,手指還抓著床單的邊緣,卻忽然覺得指尖發涼。那種被鏡頭對準的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的胃部瞬間收緊。在台北的時候,無論是在保母車上、練舞室的窗外、甚至是醫院的走廊,總會有這樣的反光,總會有快門的聲音,總會有無數雙眼睛透過鏡頭把他切成碎片來檢視。他以為自己已經逃得很遠,以為海霧鎮的霧可以把那些目光隔開,但那點反光卻像一根針,準確地刺進他好不容易縫合的平靜裡。

床單從他手裡滑落一角,他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露台的木欄杆,發出悶悶的聲響。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麼壓住,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不是蟬鳴,而是記憶裡那些尖叫與快門聲混在一起的噪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稻田的金色與天空的藍色晃動起來,腳下的木板也變得不穩。「不要拍……」他無意識地低喃,聲音抖得厲害,雙手緊緊抓住欄杆,指節泛白。那條圍裙的帶子因為他的掙扎而鬆開,垂在腰側輕輕晃著,看起來狼狽又單薄。

林以安是在診療室裡聽見聲響的。手機在工作檯上震動,廖美惠的訊息跳出來,他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把手裡的藥瓶放下,連圍裙都來不及解,幾步就衝上二樓。露台的門被推開時,沈星睦正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曬到一半的床單散在腳邊,被風吹得捲起。林以安的心臟像是被用力揪了一下,他立刻半蹲下來,沒有立刻碰他,而是用很輕的聲音喚他。

「星睦,我在這裡,沒事了。」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犬,同時伸手輕輕覆在沈星睦抓住欄杆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溫暖,指尖帶著淡淡的肥皂香,海浪在樓下聽見動靜,也跟著吠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沈星睦的肩膀抖得更厲害。「看著我,慢慢呼吸,這裡只有我們,沒有鏡頭。」

沈星睦抬起頭,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沒有掉下來,眼尾的倦意此刻變成了驚慌的紅暈。「以安,有人在拍……那邊,田那邊……」他斷斷續續地說,手指指向遠處的農舍,聲音裡帶著失憶前被跟拍時留下的恐懼,那種恐懼比單純的害怕更深,是一種被當成物品觀看的羞恥與無助。「我看到光,一閃一閃的,跟以前一樣……」

林以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田埂邊的雜草確實動了一下,一個深色的身影快速蹲了下去,動作很快,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個相機包的輪廓。他沒有追過去,只是用身體擋在沈星睦與那個方向之間,把沈星睦整個人護在自己的影子裡。他一手握住沈星睦冰涼的手,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我看到了,別怕,我在。」他把沈星睦從地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口,沈星睦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呼吸還很亂,卻因為這個懷抱而慢慢找到節奏。亞麻襯衫的布料被沈星睦抓得皺起,林以安能感覺到懷裡的人抖得像剛被雨淋過的貓。

稻田另一頭,蘇蔓妮蹲在廢棄農舍的牆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她剛剛確實按下了快門,長鏡頭裡,沈星睦穿著樸素的圍裙,踮腳曬被單的側影被她完整地捕捉到,陽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圍裙的帶子在風裡飄,那張曾經在巨蛋舞台上被萬人追逐的臉,此刻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乾淨與笨拙。這張照片如果發出去,標題她都想好了,頂流失憶隱居海邊小鎮,素顏曬衣。這絕對是能讓伺服器癱瘓的獨家,是她等了兩個月的爆點,能讓她從王牌記者升上總監的位置。

可是快門聲之後,她透過觀景窗看見少年踉蹌後退、抱頭蹲下的樣子,也看見那個高瘦的獸醫衝出來,用一種近乎保護的姿態把少年抱進懷裡。少年的肩膀抖動的幅度,隔著兩百公尺都能感覺到那種恐慌。蘇蔓妮的手指停在快門鍵上,遲遲沒有按第二次。她的記憶裡閃過自己剛入行時,也曾經為了跟拍一個剛出道的女偶像,堵在對方家門口三天三夜,最後那個女孩在鏡頭前崩潰大哭的畫面。那時候她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是正義,是讓大眾知道真相。但此刻,稻田的風吹過她的風衣,帶著泥土與稻穀的氣味,遠處那個少年的哭聲雖然聽不見,卻像直接傳進她耳裡。

她看著相機螢幕裡那張模糊卻珍貴的側影,手指慢慢從快門上移開,把鏡頭蓋蓋了回去。理智告訴她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感性卻在拉扯她,這份平靜是那個少年用失憶換來的,如果她現在按下發送,會不會就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能安穩睡覺的地方毀掉?她把相機放回包裡,站起身時,腿因為久蹲而有些麻。她最後看了一眼露台上相擁的兩人,轉身往漁港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背影在金色的稻浪裡顯得有些猶豫。

露台上,廖美惠氣喘吁吁地從樓梯跑上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剛炸好的地瓜球,顯然是從早餐店一路小跑過來的。「以安,星睦,沒事吧?我看那個女的往田那邊走了,我就趕快過來。」她看見沈星睦還靠在林以安懷裡,臉色發白,立刻把地瓜球塞到林以安手裡,壓低聲音說,「我跟她說往漁港走是民宿,她可能還會繞回來,這幾天讓星睦不要單獨在外面,曉晴那邊我也去提醒。」

林以安點點頭,把地瓜球放到一旁,輕聲對廖美惠說了句謝謝,然後把沈星睦抱得更緊一些。沈星睦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卻還是不肯抬頭,手指緊緊抓著林以安的衣襬,像抓住浮木。「以安,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他的聲音悶在林以安肩頭,帶著濃濃的鼻音與自責。

「沒有添麻煩。」林以安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沈星睦柔軟的髮頂,聲音溫柔卻堅定,像潮汐一樣穩定。「這裡是你的家,有我在,沒有人可以隨便把你帶走,也沒有人可以隨便拍你。我們先回房間,好不好?被單我來曬。」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廖美惠幫忙把地上的床單收起來,廖美惠立刻會意,彎腰把床單抱起,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大聲說,「哎呀,這床單曬得真白,星睦手真巧!」

沈星睦被林以安半扶半抱著站起來,腳步還有些虛浮。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稻田,風吹過,稻浪翻動,再也看不見那點反光,但那種被凝視的寒意卻還留在皮膚上。林以安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絕地傳過來,像要把那點寒意驅散。兩人慢慢走回房間,木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與可能存在的鏡頭。樓下,海浪輕輕搖著尾巴,柑仔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門邊蹭了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家人都還在。

而在鎮外的柏油路上,蘇蔓妮打開車門,把相機包丟進後座,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沒有發動引擎。她拿出手機,點開相簿,那張側影在螢幕上發著微光,少年的圍裙、竹竿、還有那個獸醫擋在他身前的背影,都被定格在午後的光裡。她盯著那張照片,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海風從沒有關緊的車窗吹進來,帶著遠處稻田的味道,也帶著一種她很久沒有感覺到的、名為猶豫的情緒。引擎最後還是沒有發動,她只是把手機螢幕按暗,讓那張照片暫時留在黑暗裡,像一個還沒有決定是否要說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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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來自台北的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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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雨是在凌晨三點開始下的。

不是那種會把屋瓦打得劈啪作響的豪雨,而是秋冬交界時特有的綿綿細雨,雨絲細得像針,落在民宿老屋的瓦片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會讓空氣變得更潮,把海風的鹹味泡得發軟。山那頭的雲壓得很低,整座小鎮被一層薄薄的霧裹住,路燈的光在霧裡暈成一團一團鵝黃色的光暈,稻田裡的收割機早就收工,田埂旁只剩下海浪的狗屋亮著一盞小夜燈。

星光收容所的二樓,沈星睦睡得並不安穩。

他又做夢了。夢裡沒有海霧鎮的被單香氣,也沒有柑仔呼嚕呼嚕的肚子,只有台北攝影棚裡永遠調不好的強光,燈光白得刺眼,舞台的地板反射著無數支應援棒的燈海,耳麥裡傳來導演倒數的聲音,經紀人在對講機那頭喊著走位、笑、看三號機。尖叫聲像海浪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卻沒有人真的伸手拉他一把。他在夢裡張開嘴想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越是想發聲,燈光就越亮,最後亮到他整個人往後墜去。

他驚醒的時候,額頭上全是薄汗,胸口劇烈起伏,亞麻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得微涼。二樓臥房的小窗外,雨還在下,窗框上掛著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滾。房間裡很暗,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柑仔蜷在床尾的毛毯上,耳朵動了一下,卻沒有醒。沈星睦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手腳冰涼,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櫃,想找手機看時間,卻只摸到林以安前一天為他倒的那杯已經涼掉的開水。

那支手機不在這裡。

那是他剛被林以安抱回診療室時,從淋濕的帆布包裡掉出來的東西。一支已經沒電、螢幕裂了一角的深黑色手機,外殼磨損得厲害,背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應援貼紙。林以安當時沒有多問,只是用乾布把它擦乾,放進診所櫃檯最底層、放著紗布與體溫計的抽屜裡,說等他想起來再說。沈星睦這兩個月來從來沒有主動提過它,好像只要不去碰,那個被濃霧蓋住的台北就永遠不會找上門。

可是今晚,它響了。

鈴聲是穿透雨霧的、尖銳而制式的電子音,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寂靜裡顯得異常刺耳。那是充電線接上行動電源後,自動開機的重啟聲響,接著就是一連串延遲了兩個月的訊息提示音,震得整個木質抽屜都在嗡嗡作響。

林以安比沈星睦更早被吵醒。他本來就睡得淺,這幾天因為蘇蔓妮的出現,他幾乎是和衣而眠,耳朵隨時聽著二樓的動靜。鈴聲響起的第一秒,他就從一樓的值班室起身,赤著腳踩過冰涼的木地板,快步走到診療室。他拉開那個抽屜,看見那支被他放置了近兩個月的手機螢幕正發著幽幽的光,螢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周勁揚。

沒有備註頭銜,沒有親暱的暱稱,就只是三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手機還在持續震動,震得抽屜裡的玻璃藥瓶也跟著輕輕碰撞。林以安盯著那三個字,指尖泛起一股涼意。他知道這個人是誰,沈星睦昏迷時,何景謙曾透過管道提醒過他,台北的經紀公司已經動用所有關係在找人,帶頭的就是這位以手段強硬聞名的經紀人。

同一時間,沈星睦扶著欄杆走下樓。他光著腳,頭髮因為盜汗而微濕,臉色在手機螢幕的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雨聲、鈴聲、心跳聲全部混在一起,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以安……那是……」他的聲音啞得厲害,眼尾還帶著剛才噩夢的紅,視線落在那支發光的手機上,卻像是看見什麼會咬人的東西,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不要接……我不想接……」

林以安抬頭看他。少年的肩膀抖得很明顯,手指緊緊抓著診療台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恐慌要發作的前兆。上一次在露台看見長鏡頭的反光,沈星睦就是這樣抖著蹲下去的。

鈴聲還在響,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如果不接,它會一直響到天亮,會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全部震碎。

林以安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把手機遞給沈星睦,也沒有直接掛斷,而是當著沈星睦的面,按下了接聽,並且打開了擴音。

「喂?」林以安的聲音很穩,是獸醫在面對受傷動物時那種刻意放輕、卻不容置疑的語調,「這裡是海霧鎮星光收容所,請問哪位?」

電話那頭先是頓了兩秒,接著爆出一連串壓抑許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焦躁與怒氣。

「沈星睦!你終於肯接電話了!你知不知道這兩個月公司找你找得快瘋了!」周勁揚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還隱約有台北辦公室徹夜未關的冷氣聲與鍵盤聲,他的語氣急促而尖銳,帶著一種長期睡眠不足的沙啞,「我不管你現在在哪裡,用什麼號碼,玩什麼失蹤遊戲,立刻給我回台北!明天下午三點的復出記者會已經發出去了,場地、媒體、贊助商全都到了,新單曲的錄音室也空下來等你,你知道為了壓下你車禍的消息,公司花了多少資源嗎?你現在一聲不吭躲起來,是想毀了自己還是毀了整個團?」

沈星睦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線勒住了喉嚨。他踉蹌了一下,林以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讓他靠在診療台邊。沈星睦的頭開始劇烈地疼,那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像有無數盞舞台追光燈同時在他腦內炸開,耳邊的尖叫聲、快門聲、經紀人在會議室摔資料的聲音全都重疊在一起。

「……回去……」他喃喃地說,眼睛失焦地看著虛空,額頭滲出冷汗,「好亮……好多人……不要拍了……」

林以安握住他冰涼的手,掌心用力回握,像是要把溫度強行傳過去。他看著沈星睦痛苦皺起的眉頭,對著電話那頭,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退讓的硬。

「周先生,我是林以安,這間收容所的負責人,也是目前照顧星睦的人。」林以安把手機拿得離沈星睦稍遠一點,避免聲音再刺激到他,「星睦前陣子出了車禍,有逆行性失憶的狀況,身體也很虛弱,醫師囑咐需要長時間休養。他現在沒有辦法立刻回去,你說的記者會和行程,對他現在的狀況來說太勉強了。」

「休養?」周勁揚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被數據與合約浸透的功利,「林先生是吧?我查過你,台大獸醫系,開民宿的。你知道沈星睦是什麼身分嗎?他是公司未來三年最重要的資產,他的合約裡白紙黑字寫著,無故缺席活動將面臨巨額違約金,重則會被雪藏、被求償到連家人都要受影響。你跟我談休養?你能替他賠這幾千萬嗎?你能替他承擔粉絲流失、代言解約的後果嗎?我告訴你,現在全網都在等他出現,你把他藏起來,是在害他!」

周勁揚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刀刀都切在沈星睦最害怕的地方。違約金、雪藏、粉絲、代價。這些詞彙是他十八歲出道以來就被反覆灌輸的緊箍咒,是他就算在夢裡也無法擺脫的牢籠。沈星睦的呼吸越來越急,手指扣進林以安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木板,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卻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無聲地往下掉,滴在林以安的手背上。

「他不是商品。」林以安的聲音在這時沉了下來。他平時溫和,很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但此刻他的眼神是少見的銳利,像海霧鎮的礁石,再溫柔的海浪拍久了也會露出堅硬的底色。「周先生,如果你真的為他好,就應該知道他現在需要的是醫師,不是鎂光燈。違約金的事情,合約的事情,你可以帶著文件,親自來海霧鎮一趟,當面談。透過電話逼一個還在發抖的病人做決定,不是保護,是剝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周勁揚顯然沒料到一個鄉下獸醫敢這樣跟他說話。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那是他焦慮到極點、即將暴怒的前兆。「好,很好。」他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裡的壓迫感幾乎要透過電波溢出來,「林以安,你給我聽好,我明天就會到海霧鎮。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地方能讓沈星睦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最好祈禱他明天能自己走上車,否則我會讓法務把所有流程走完,到時候就不是一句休養可以解決的了。」

說完,電話被用力掛斷,嘟嘟的忙音在潮濕的診療室裡顯得格外空洞。

雨還在下,打在診療室後窗的鐵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沈星睦淚流滿面的臉。

林以安立刻把手機關機,放回抽屜深處,隔絕了所有可能再打進來的號碼。他半蹲下來,與坐在地上的沈星睦平視,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冰涼的臉頰,用指腹抹去那些不斷湧出的淚水。

「沒事了,掛掉了,不會再響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柔的、低低的安撫,像在哄一隻被雷聲嚇壞的小貓,「我在這裡,星睦,呼吸,慢慢呼吸,跟著我。」

沈星睦卻像是終於被那通電話壓垮了最後一根弦。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個懂事的、帶著笑容的樣子,整個人往前撲進林以安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林以安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對方帶著消毒水與淡淡木質香氣的肩窩裡。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了兩個月的恐懼、不安、自責全部在此刻潰堤。

「以安……我害怕……」他的聲音悶在林以安的肩頭,破碎而滾燙,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哭腔,「我聽到他的聲音就好痛,頭好痛……舞台好亮,大家都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上那班車……我是不是很壞?我把大家都丟下了……可是我不想回去……我真的不想回去……」

他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把林以安肩頭的布料都浸濕了。這是他來到海霧鎮後,第一次如此坦誠地把脆弱攤開來。他害怕回去面對那個被數據定義的自己,害怕再次戴上笑容的面具,害怕一回去就再也看不見這片稻田、這間診所、還有眼前這個人。可是同時,他也害怕被遺忘,害怕粉絲的燈海真的就此熄滅,害怕自己如果不回去,就證明了自己真的是一個不負責任、只會逃避的偶像。兩種恐懼像兩股相反的潮水,在他空白的記憶裡來回拉扯,把他撕得生疼。

林以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一手扣住他的後腦,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力道穩定而溫暖。他讓沈星睦哭,讓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情緒透過淚水流出來。診療室裡只有雨聲、哭聲、還有柑仔不知何時跳下床、走到兩人身邊輕輕蹭著的呼嚕聲。

過了很久,等到沈星睦的啜泣慢慢變成細細的抽噎,林以安才低頭,額頭輕輕抵住沈星睦汗濕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離交纏。

「星睦,你沒有丟下任何人,你只是生病了,需要休息。」林以安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堅定,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沈星睦心裡,「你害怕是正常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回去或不回去,都不是用一通電話就能決定的。明天他來了,我會跟他談,你不需要一個人面對。海霧鎮的霧雖然大,但路一直都在,你想走哪一條,我陪你走。」

沈星睦抬起淚眼模糊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林以安。獸醫的眼裡映著診療室昏黃的燈光,沒有責備,沒有催促,只有滿滿的心疼與守護。那份眼神讓他剛剛被周勁揚的聲音凍僵的心,一點一點回暖。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重新埋回去,更用力地抱緊林以安,像是要把自己嵌進這個懷抱裡。窗外的雨還在下,明天,那輛來自台北的黑色廂型車就要駛進這條濱海公路,而屬於他的、關於選擇的時刻,終於要被迫來臨。

林以安抱著懷裡還在輕輕發抖的少年,視線越過他的髮頂,落在那個已經關機、卻彷彿還在發燙的抽屜上。他的下顎線條繃得很緊,溫和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身為守護者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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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頂流的探訪與直播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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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雨是在凌晨五點過後才真正停下來的。

不是那種驟然放晴的停法,而是雨絲一點一點變細,最後只剩下屋簷的滴水聲。薄霧依舊壓在山與海之間沒有散去,整座小鎮像是被一塊半透明的紗蓋住,稻田裡的露珠掛在稻梗上,遠方的漁港傳來漁船引擎低低的嗡鳴,卻被霧氣悶住,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海底傳來。星光收容所後院的泥土被泡了一夜,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空氣裡混著濕掉的木頭味、消毒水的涼味,還有廚房昨天沒散去的薑湯味。

林以安整夜沒有闔眼。

診療室的燈開了一整晚,昏黃的光落在木質地板上,柑仔窩在診療台底下的毛毯裡,尾巴偶爾輕輕掃過林以安赤裸的腳踝。沈星睦就靠在診療台邊的牆角睡著了,身上裹著那條何景謙口中壓箱寶的羊毛毯,臉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呼吸終於從急促變得平穩,卻還是皺著眉,手指緊緊抓著林以安工作圍裙的一角,像是怕一鬆手又會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拖回台北。林以安就這樣半坐在地板上,讓少年的頭靠著自己的膝蓋,一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試著溫度,一手隔一段時間就替他把滑落的毯子拉好。抽屜裡那支已經關機的手機安靜地躺著,卻像一顆還在發燙的炭,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繃得緊緊的。

早上七點不到,後門就傳來廖美惠的聲音。她提著保溫鍋,腳步急促,臉上少了平常的笑,壓低聲音把林以安叫到廚房。

「以安,你昨暝電話我有聽到一點風聲,鎮上有人看到一台黑色廂型車在往海霧鎮的濱海公路開,但還沒進鎮。」廖美惠把保溫鍋塞進林以安手裡,裡面是剛煮好的地瓜稀飯和煎得焦香的蘿蔔糕,熱氣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我跟你講,那個記者蘇小姐昨天下午就沒再出現,可是我總覺得事情沒完。你讓星睦今天不要出門,露台的被單我幫你收了,不要讓人拍到。」

林以安道謝,接過稀飯,指尖被保溫鍋燙得微微發紅。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睡的沈星睦,輕聲說好。廖美惠又看了看少年蜷起來的背影,心疼地搖搖頭,沒再多問,匆匆繞回早餐店去顧攤。鎮上的情報網向來比網路更快,只是這一次,網路的速度更快了一步。

許曉晴是八點衝進來的,手裡抓著手機,短髮被霧氣沾得有點濕,臉色少見的慌張。她連帆布鞋都沒脫,就踮腳跑到林以安身邊,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

「以安哥,不好了,星睦上熱搜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沈星睦,「我本來只是想拍一下早上的霧要發限時動態,結果一打開就看到這個。」

螢幕上是社群平台的直播間截圖,標題用鮮紅的字寫著:顧煜辰突襲海霧鎮,驚見失蹤兩個月的沈星睦素顏現身。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破十萬,彈幕像瀑布一樣往上刷,留言全是問號與驚嘆號,還有人直接貼出海霧鎮的地圖定位。畫面裡的背景雖然模糊,卻能清楚看見收容所斑駁的木門、晾衣繩上那條林以安的亞麻襯衫,還有半截來不及收回的舊式車站月台。

林以安的眉心瞬間擰了起來。他還來不及細看,民宿前的碎石路上就傳來輪胎輾過積水的聲音,一輛消光黑的休旅車緩緩停在收容所門口,車身濺滿了北宜公路的泥點,卻還是能看出那是台北市區最常見的潮牌保母車款式。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穿著鉚釘皮靴的長腿,然後是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還有那件即便在霧氣裡也顯得過於張揚的黑色皮衣。

顧煜辰到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也更瘦,俊美的五官在墨鏡下只露出線條俐落的下顎,頭髮刻意抓出凌亂感,耳骨上還戴著閃亮的耳釘。他手裡舉著一支已經開啟直播的手機,手機架在穩定器上,鏡頭正對著自己那張習慣面對鏡頭的笑臉,語氣是粉絲最熟悉的、帶著磁性與親暱的聲線。

「哈囉,大家早安,猜猜我現在在哪裡?」顧煜辰對著鏡頭眨眼,笑容燦爛得無懈可擊,聲音透過手機麥克風清晰地傳進屋內,「我休假開車來東海岸散散心,結果意外發現一個超級熟悉的身影。來,給你們看。」

他說著,刻意將鏡頭往後一轉,鏡頭掃過收容所的招牌、海浪正對著陌生人吠叫的狗屋,最後定格在二樓露台。那裡,沈星睦不知道何時已經醒了。

沈星睦其實只是想幫忙。他醒來時發現林以安靠在牆邊闔眼小憩,毯子一半蓋在他自己身上一半滑落在地板上,診療室的空氣有點悶,他便輕手輕腳地抱起昨晚廖美惠幫忙洗好、還沒晾乾的床單,想拿到露台去曬。他的頭髮還翹著,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穿著林以安過大的素白襯衫與牛仔褲,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整個人乾淨得像剛被雨水洗過。海風從露台吹進來,帶著野百合淡淡的香氣,他踮起腳尖想把床單掛上繩子,陽光透過薄霧落在他的側臉上,連眼下的淡青色都看得清楚。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星睦!」顧煜辰在樓下揚聲喊他,聲音大到足以讓直播間的麥克風收得一清二楚,還刻意帶著驚喜與關切,「真的是你!天啊,大家快看,我找到星睦了!星睦,你這兩個月到底去哪裡了,大家都很擔心你!」

鏡頭瞬間拉近,沈星睦素顏晾衣的模樣就這樣毫無遮蔽地出現在十幾萬人的螢幕裡。彈幕在那一秒炸開,密密麻麻的字疊在一起,幾乎蓋住整個畫面。沈星睦的手僵在半空中,床單的一角從他指尖滑落,飄在濕冷的風裡。強光不是來自攝影棚的追光燈,而是來自手機鏡頭那顆小小的、卻同樣刺眼的鏡頭,以及螢幕後無數雙同時投射過來的眼睛。他的腦袋嗡的一聲,昨晚被周勁揚的聲音喚醒的尖叫聲、快門聲又全部回來了,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壓住,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淺又急。

「你、你是……」沈星睦扶著晾衣繩,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眼神慌亂地看向樓下那個張開雙臂的男人,卻怎麼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他的記憶裡沒有這張臉,只有模糊的舞台燈光和那首怎麼也想不起歌詞的旋律。

顧煜辰卻已經三步併作兩步衝上露台,完全無視林以安從屋內快步走出來的身影,也無視鏡頭還在直播。他一把抱住沈星睦,那是一個看似熱情擁抱、實則將少年牢牢框在鏡頭中央的動作,皮衣的拉鍊冰涼地貼上沈星睦溫熱的頸側,古龍水的味道濃得讓沈星睦想咳嗽。

「是我啊,煜辰,你的隊友,你怎麼連我都忘了?」顧煜辰的聲音在擁抱的距離裡壓低了一點,卻剛好能讓麥克風收進去,語氣聽起來像是心痛,又像是炫耀,「我就知道你壓力太大了,才會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躲起來。沒關係,我來帶你回去,大家都在等你歸隊。這段時間我幫你撐著舞台,可是沒有你的合聲,歌總是少了味道。」

他說完,不等沈星睦回應,就轉身對著鏡頭,露出一副為朋友憂心的表情,開始清唱起那首兩人出道時最紅的合唱曲。那是沈星睦最熟悉的歌,也是他失憶後在圖書館黑膠堆裡曾無意識哼過的旋律。顧煜辰的音色穩定,技巧純熟,每一個轉音都處理得極其漂亮,還刻意在沈星睦原本負責的高音部分加重了力道,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誰才是更穩定的主唱。彈幕立刻被歌聲洗版,滿屏都是顧煜辰好穩、還是煜辰唱得好、星睦怎麼不唱的比較。

沈星睦站在原地,臉色煞白,耳朵裡顧煜辰的歌聲與直播間彈幕的文字同時湧進來,形成一種尖銳的耳鳴。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想跟上旋律,空白的腦袋卻只抓得住幾個破碎的音符。絕對音感讓他能精準地聽出顧煜辰每一個音都唱對了,卻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接不上。那種被比較、被審視、被放在天秤上秤重的感覺,和台北攝影棚裡的燈光一模一樣,甚至更窒息。他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節發白,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夠了。」

林以安的聲音在這時切了進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上露台,手裡還端著那鍋廖美惠的熱稀飯,卻沒有溫度地放在一旁的木箱上。他的臉色是沈星睦從未見過的沉,溫和的眉眼此刻繃得很緊,身形高瘦卻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沈星睦身前,隔開了鏡頭與少年。他的圍裙上還沾著昨晚替海浪換藥時的毛髮,身上是淡淡的消毒水味,與顧煜辰濃烈的香水形成強烈對比。

「這裡是私人住宅,沒有經過同意不能直播。」林以安看著顧煜辰,語氣不大,卻每個字都說得清晰,帶著獸醫面對不守規矩的飼主時那種不容商量的沉靜,「星睦現在需要休息,你的直播已經影響到他了,請你關掉。」

顧煜辰挑起眉,墨鏡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悅與挑釁。他習慣了鏡頭的追捧,習慣了粉絲的尖叫,從沒想過會在一個鄉下小鎮被一個穿圍裙的男人這樣阻擋。他把鏡頭往林以安臉上帶了一下,笑著對直播間說:「這位是收留星睦的民宿老闆吧?人很好,只是星睦畢竟是公眾人物,粉絲有權利知道他的近況啊。」語氣裡全是將私事公審化的理所當然。

林以安沒有再與他爭辯。他轉身,直接走回一樓,沒有絲毫猶豫地拉下民宿的總電源開關。

喀的一聲,整棟老屋的燈光、冰箱的嗡鳴、連同露台那盞為了防潮而開的小燈,全部在瞬間熄滅。直播間的畫面在同一秒卡住,然後徹底黑掉,只剩下斷線前的最後一句彈幕還停在黑屏上。顧煜辰舉著的手機頓時失去網路,鏡頭再也傳不出去,現場只剩下海風吹動床單的啪啪聲,還有三個人各自沉重的呼吸。

黑暗讓沈星睦的恐慌稍稍緩和了一點,卻也讓顧煜辰臉上的笑容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手機,摘掉墨鏡,露出一雙深邃卻帶著明顯不甘的眼睛,直直盯著躲在林以安身後的沈星睦。

「沈星睦,你以為躲在這裡就沒事了嗎?」顧煜辰的聲音沒了對鏡頭時的甜膩,變得尖銳而直接,像一把磨利的刀,「周哥明天就會到,到時候你還是得回去。別忘了,只要我們還在同一個團,你永遠逃不開被比較的命運。你失憶了又怎樣?觀眾只會記得誰在舞台上更穩,誰更值得被愛。你在這裡晾床單的樣子,粉絲看了只會覺得你可憐。」

說完,他深深看了林以安一眼,像是要記住這個壞他好事的人,然後轉身下樓,重重地關上休旅車的門,引擎聲在霧氣裡遠去,卻把那句話留在了露台上。

許曉晴這時才敢從廚房小門探出頭,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熱搜榜第一已經變成沈星睦海霧鎮素顏直播,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以安哥,怎麼辦,截圖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蘇蔓妮也轉發了,說獨家確認……」

林以安沒有立刻回應,他先蹲下身,把還在發抖的沈星睦整個人抱進懷裡。沈星睦的襯衫後背又被冷汗浸濕了,臉埋在林以安的肩窩裡,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抓著林以安圍裙的手越收越緊。林以安一手扣住他的後腦,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低聲在他耳邊說沒事了,鏡頭關掉了,沒有人在拍了。可是沈星睦的眼淚還是無聲地流下來,滴在林以安的頸側,滾燙得讓人心疼。

夜色很快就壓了下來,海霧鎮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卻照不進收容所二樓那個徹夜未眠的房間。沈星睦躺在榻榻米上,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天花板上木紋的影子,腦海裡反覆播放著顧煜辰的歌聲與那句你永遠逃不開被比較的命運。直播中斷前的彈幕、素顏的自己、晾衣的笨拙模樣,全部變成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出他此刻的空白與無能。林以安就坐在榻榻米旁,替他換了一條又一條溫熱的毛巾,柑仔窩在兩人之間,呼嚕聲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星睦沒有睡著,也沒有再哭,只是緊緊握著林以安的手,像是握著海霧裡唯一不會熄滅的那盞燈,卻徹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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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阿公的星空與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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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霧在顧煜辰那台消光黑休旅車捲起水花離開後,並沒有跟著散去,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壓得更低了。清晨五點,天還沒全亮,山與海之間全是乳白色的濃霧,稻田裡的露珠沉甸甸地掛在稻葉尖上,遠方漁港的引擎聲被霧氣悶住,聽起來又遠又小。星光收容所二樓的窗戶整夜沒有關,細雨雖然停了,風卻還是帶著濕氣,一陣一陣吹進榻榻米房間,把晾在露台的床單吹得輕輕晃動。

沈星睦就躺在那間房裡,身上裹著何景謙口中那條壓箱寶的厚羊毛毯,臉頰卻不正常的紅。林以安整夜沒有睡,他原本只是坐在榻榻米旁幫沈星睦換掉被冷汗浸濕的毛巾,到了後半夜,指尖碰到少年的額頭時,才發現那溫度燙得不對勁。他立刻拿起診療室的耳溫槍,輕輕塞進沈星睦的耳朵裡,螢幕跳出三十八度二的數字,沈星睦的眼皮不安地顫動,呼吸又淺又急,嘴裡偶爾會無意識地喃喃幾句聽不清楚的話,像是還困在直播時的強光與彈幕裡。

「星睦,聽得見我嗎?」林以安半跪下來,一手撐在榻榻米上,一手輕輕撥開黏在少年額頭上的髮絲,聲音放得又低又穩,「你發燒了,先不要起來。」

沈星睦睜開眼睛,眼尾還帶著昨夜哭過的腫,視線有些散,過了幾秒才對準林以安的臉。他想坐起來,卻被林以安用手掌輕輕按住肩膀,少年只好又躺回去,手指卻本能地抓住了林以安亞麻襯衫的袖口,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那是一個依賴的動作,卻也帶著一點倔強,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又會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拖走。

林以安沒有把他的手撥開,只是用另一隻手覆上去,掌心的溫度比沈星睦的額頭涼一些,剛好能讓他舒服一點。「這裡太濕了,風一直灌進來,對退燒不好。」他低聲說,轉頭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我帶你去阿公那邊好不好?他的老屋是木頭造的,比較乾,也比較安靜,你在那裡睡一下,中午我再幫你量一次。」

沈星睦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頭。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被霧氣堵住了喉嚨,「會不會太麻煩阿公……」

「不會。」林以安笑了笑,笑意很淡,卻很安定,「阿公本來就說要留一間房給你,他昨天還在念,說後院的蚊香都準備好了。」

他說著便起身,先把診療室的小暖爐關掉,又拿起一件乾淨的防風外套,那是陳守濤前幾天送來的,尺寸對沈星睦來說有點大,卻剛好能把他整個人包住。林以安幫他把外套穿好,拉鍊拉到最上面,又把羊毛毯摺好搭在手臂上,才扶著他慢慢站起來。沈星睦的腳步有些虛浮,整個人幾乎是靠在林以安身上往前走,柑仔跟在兩人腳邊,尾巴掃過木地板,發出輕輕的聲響,海浪則在狗屋裡抬起頭,嗚咽了一聲,像是在擔心。

從收容所走到林炳坤的老屋,只需要穿過一條窄窄的田埂。霧氣把田埂兩側的野百合都染白了,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林炳坤的老屋是典型的東海岸木造平房,屋頂鋪著黑瓦,木頭牆面被海風吹了幾十年,顏色已經變成深沉的灰褐色,屋簷下掛著一串風乾的海帶與幾把舊漁網。推開木門,裡面比想像中更暖,木頭與乾燥草藥混合的香氣迎面而來,榻榻米上已經鋪好了乾淨的被褥,角落點著一盤小小的蚊香,細細的白煙在光線裡緩緩上升。

林炳坤早就坐在屋子中央的矮桌旁,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格紋襯衫與漁夫背心,白髮稀疏卻梳理得很整齊,面容慈藹,皺紋深刻,精神卻很好。他看見兩人進來,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指了指已經鋪好的被窩,聲音不疾不徐。

「來了啊,燒起來了喔?」林炳坤把手裡的熱茶推過去,茶杯是粗陶做的,還冒著白煙,「先躺著,這屋子木頭吸濕氣,睡起來比那邊的洋房舒服。以安,你去把後面窗戶開個縫,透氣就好,不要讓風直接吹到他。」

林以安點頭照做,扶著沈星睦在被褥上躺下,又細心地幫他把被子蓋到肩膀,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沈星睦躺下來後,眼睛還是睜著,看著天花板上深色的木樑與樑上掛著的乾燥魚乾,鼻尖全是木頭與蚊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老人家身上淡淡的肥皂香,讓人莫名安心。

林炳坤坐在矮桌另一側,拿起一根細長的線香點燃蚊香,又慢慢倒了一杯溫開水遞給林以安。「以安啊,你先讓他喝點水。」他說完,轉頭看向沈星睦,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看過很多風浪後的通透,「小夥子,我聽以安說你昨暝沒睡好,又被人家拿鏡頭照來照去,嚇到了對不對?」

沈星睦把臉往被子裡縮了一點,只露出一雙眼睛,輕輕點頭,聲音悶在被子裡,「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看到鏡頭就……心跳很快,沒辦法呼吸。」

「謝什麼,麻煩什麼。」林炳坤擺擺手,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我少年時也離開過海霧鎮啊。你曉得嗎,我十八歲那年,跟著人家的遠洋漁船跑到高雄去,想說要賺大錢,要去大城市闖。我那時候覺得這小鎮太小,裝不下我的夢,整天就想著外面的燈有多亮。」

林以安幫沈星睦墊高枕頭,讓他喝水的動作更順一點,聽到阿公的話,抬起頭來,眉眼裡有一絲意外。林炳坤很少主動提起年輕的事。

「結果咧?」林炳坤自己接著說下去,語氣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卻很認真,「在外面漂了快十年,錢是賺了一點,可是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海霧鎮清晨的霧,還有我媽媽煮的地瓜稀飯。後來船在巴士海峽遇到風浪,我差點回不來,那時候我才想通,光亮的地方不一定適合睡覺,暗一點、安靜一點的地方,才能讓心肝好好休息。所以我就回來了,把這間厝翻修,種菜養貓,哪裡也沒再去。」

他頓了頓,看著沈星睦因為發燒而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慢慢說,「星星也是這樣啦。雲遮住的時候,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見了。它還在那裡,等風把雲吹開,你又看見了。不要因為一時看不見,就覺得它消失了。」

沈星睦聽著,眼眶慢慢紅了起來,霧氣與蚊香的煙讓他的視線有點模糊。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剩下一點點哽咽。林以安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沈星睦的被子上,隔著被子握住他的手腕,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屋子裡很靜,只有蚊香燃燒時細微的嗶啵聲與屋外偶爾傳來的雞啼。

就在這時,木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爽朗的腳步聲,伴隨著膠鞋踩在濕泥上的啪嗒聲。陳守濤掀開門簾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本被塑膠袋包得緊緊的舊時刻表,身上還穿著防水工作服,肩頭沾著清晨漁港的鹹水味,黝黑的臉上帶著一點趕路的喘。

「歹勢歹勢,來晚了!」陳守濤一進門就先對林炳坤點頭,又對林以安咧嘴笑,最後才看向躺在被褥裡的沈星睦,聲音不自覺放低了,「聽美惠說星睦囝仔發燒,我剛從車站那邊回來,順手把這個帶來。你們看看是不是他的東西?」

他把塑膠袋解開,裡面是一本封面已經泛黃、邊角捲起的台鐵舊時刻表,紙張被海風與濕氣浸得有點皺。陳守濤翻開其中一頁,裡面夾著一張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已經被雨水暈開一點的車票存根。那是兩個多月前,從台北到海霧鎮的區間車票,票面上還蓋著當日的日期章。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存根的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四個有點潦草、卻用力到劃破紙面的字。

「不要回去。」林以安輕聲念出來。

沈星睦原本半闔著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他伸出還有些燙的手,慢慢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電流刺了一下。紙張的觸感粗糙,墨水暈開的地方摸起來有點毛躁,字跡的筆劃很重,最後一筆甚至把紙都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溝。那確實是他自己的字,他的握筆習慣,他的轉折,他認得。

「這……這是我寫的?」沈星睦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神裡全是茫然與震驚,「我為什麼要寫這個?我是……不想回去哪裡?」

陳守濤抓抓頭,語氣樸實,「那天你昏倒在收容所門口,票就散在旁邊草叢裡,被風吹得到處飛。我撿起來本來想還你,但你那時燒得迷迷糊糊,我就先收在車站的失物抽屜,想說等你好一點再給你。剛剛聽說你又發燒,才想起來這件事。」

林炳坤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星睦。林以安則往前挪了一點,讓沈星睦可以靠在他的手臂上,低聲說,「慢慢想,沒關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沈星睦把那張車票存根緊緊貼在胸口,紙片被他的體溫慢慢染暖。他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一種沉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拉扯的痛,接著,一些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進來。不是海霧鎮的霧,也不是舞台的燈,而是台北一間冷氣開得很強的會議室。白色的長桌,深色的玻璃牆,外面是車水馬龍的信義區,桌上攤著一疊印滿數字的合約。

「星睦,這次回歸的數據不能掉,你的限時動態一天至少要發三則,直播時數也要補上。」周勁揚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西裝筆挺,眼神銳利,手裡的鋼筆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粉絲要看到你,你不出現,演算法很快就把你忘掉。你跟煜辰的人氣現在是五五波,你一休息,他馬上就把你擠掉。」

記憶裡的沈星睦坐在會議室的角落,穿著素白的襯衫,卻覺得那件襯衫像是被無數條細線綁住,越穿越緊。他想說他好累,他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三小時,他想休息一下,他想寫自己的歌,可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破碎的,「可是我真的唱不動了……」

周勁揚的聲音更冷了,「唱不動也要唱,合約簽了,你以為頂流是這麼好當的?這次不接,半年內就不要想有新歌,你考慮清楚。」

畫面一轉,他一個人躲在公司的練舞室角落,鏡子裡映出他蒼白的臉與紅腫的眼睛,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社群的留言,有人說愛他,有人說他退步了,有人拿他跟顧煜辰比較,每一個字都像針。他把臉埋進膝蓋,崩潰地大哭,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片,嘴裡重複著,「我不要回去了……我不要再回去了……」

最後的畫面,是深夜的台北街頭,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往東海岸的區間車票,在月台的燈下,用顫抖的手在票背面寫下那四個字,墨水被手汗暈開一點,他卻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決心刻進紙裡。

「唔……」沈星睦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額頭的汗一下子冒得更多,紙片從他指間滑落掉在被子上,「我想起來了……我跟周哥吵架……他要我一直工作,我說我不要……我好害怕回去……所以我才……我才把自己忘掉嗎?」

他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沿著發燙的臉頰滑進被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那不是單純的發燒難受,而是一種遲來兩個多月的、被壓抑到極致後的潰堤。悲傷與恐懼混在一起,還有一種詭異的解脫感,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失憶的原因。

林以安沒有說話,只是立刻把他抱進懷裡,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手拿起旁邊已經準備好的溫毛巾,覆在他的額頭上。他的動作很輕,卻很穩,身上消毒水與木頭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一種無形的安定劑。

「沒事了,想起來也沒關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林以安的聲音在沈星睦耳邊,低低的,像在哄受驚的小動物,「那不是你的錯,是身體在保護你,它覺得太痛了,所以幫你把門關起來。現在慢慢開一點點就好,不要急。」

林炳坤看著這一幕,嘆了一口氣,卻是帶著心疼的笑,他對陳守濤使了個眼色,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把內室留給他們。陳守濤走前還不忘把那本舊時刻表輕輕放在矮桌上,低聲說,「這本你留著,以後想看時刻表,我再拿新的給你。這張票,你想留就留,想丟掉也沒關係。」

屋子裡又只剩下兩人與一盤慢慢燃燒的蚊香。林以安整夜守在榻榻米旁,每隔十幾分鐘就幫沈星睦換一次毛巾,毛巾在溫水裡浸過,擰到半乾,再輕輕覆上額頭。沈星睦的燒在藥效與這樣細細的照料下,慢慢退了一點,呼吸也平穩了些,只是手還是緊緊抓著林以安的衣角,連睡著了也不肯放。藥味與木頭香在暖烘烘的空氣裡交融,窗外的霧已經開始變薄,隱約能看見遠方海面上透出的一點點光。

沈星睦在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溫暖的海霧包住,再也不會被強光與鏡頭刺傷。他分不清自己是想起了過去,還是終於可以忘記過去,只是覺得,林以安手掌的溫度與阿公那句星星不會消失的話,讓他第一次在發燒的昏沉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而那張寫著不要回去的車票,就靜靜躺在被子上,像一個被解開的謎,也像一個新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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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野百合音樂會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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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鎮的霧在午後終於薄了一點,卻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被海風反覆揉過的紗,輕輕覆在稻田與屋頂上。從林炳坤老屋的木窗望出去,遠方的漁港只剩幾根桅桿的剪影,近處的田埂上,野百合已經開到了盛期,白色的花瓣在細雨後顯得格外乾淨,風一吹就輕輕搖晃,連帶著空氣裡都有一點淡淡的、帶著青草味的香氣。

沈星睦是被那個香氣喚醒的。他前一晚的燒在林以安整夜更換毛巾與老屋乾燥的木頭香裡退了下去,清晨量耳溫時已經回到三十七度出頭,額頭不再燙手,只是臉頰還留著一點病後的蒼白。林炳坤一早就在灶邊熬了小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老人家不催促,只是把粥與一小碟醃蘿蔔放在矮桌上,又替沈星睦把那張寫著不要回去的車票存根用透明的書套封好,輕聲說想留就留著,不想看就收進抽屜,沈星睦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書套的邊緣,眼眶有點熱,卻沒有再像昨夜那樣潰堤。

林以安坐在他身旁,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軟的亞麻襯衫,袖口沾了一點粥的熱氣,神情比平時更安靜一些。他沒有追問沈星睦想起了多少,只是把粥碗推過去一點,低聲說趁熱吃一點,下午診所那邊有事要過去一趟,問沈星睦要不要一起回民宿透透氣。沈星睦喝了一口粥,米香在舌尖化開,溫熱一路滑到胃裡,讓他整個人都鬆了一些,他小聲回答說好,又抬頭看向林以安,眼神裡帶著一種病後特有的依賴與羞怯,像是怕自己又給對方添了麻煩,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兩人回到星光收容所兼民宿時,午後的光已經穿過霧氣斜斜照進院子。院子裡的柑仔正蜷在木廊的陽光裡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懶洋洋地抬起頭,尾巴輕掃了一下木地板。海浪的狗屋前放著乾淨的水碗,已經康復的牠精神很好,看見沈星睦便輕輕搖尾,沈星睦蹲下來摸了摸牠的頭,海浪便順勢把下巴靠在他的膝頭上,呼嚕了一聲。這樣的日常讓沈星睦不自覺地笑了,那個笑很淡,卻很真實,不再是鏡頭前練習過的弧度。

這樣的平靜被一陣輕快的腳步與清脆的聲音打破。許曉晴從民宿正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一疊手寫的海報與一袋剛出爐的檸檬磅蛋糕,髮尾還沾著一點麵粉,臉頰因為跑動而泛紅。她一見到沈星睦與林以安,便眼睛發亮地揮手,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你們回來得剛好!以安哥,星睦,你們兩個一定要幫我一個大忙!」許曉晴把海報攤在櫃檯上,海報是用厚紙板手寫的,上面以淡綠與米白為底色,用彩筆畫滿了野百合與五線譜,中央寫著海霧季野百合音樂會,晚間七點,鎮活動中心,不見不散。字跡圓潤而用力,旁邊還貼著幾張拍立得,是往年音樂會時鎮民坐在稻田邊聽歌的模樣。「今年的音樂會本來只有阿公的口琴跟小朋友的直笛,可是張以甯說圖書館那台整修好的平台鋼琴終於可以彈了,她想邀請你們一起上台,一個彈琴一個吹口琴,怎麼樣?」

張以甯就在這時從後方的診療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譜夾與一塊擦琴布,身上穿著深色的獸醫刷手服,外頭套著一件防潑水的圍裙,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黑框眼鏡後的眼神認真而靦腆。她看見沈星睦已經退燒,輕輕鬆了一口氣,才把譜夾遞過去,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這是圖書館的舊譜,有幾首是鎮上老師以前寫給海霧季的歌,旋律很簡單,我整理過了,指法也標好了。」張以甯把譜夾翻開,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泛黃的手抄譜上,「林醫師口琴吹得很好,以前音樂會都是他伴奏,我想如果星睦願意,可以試試鋼琴。那台琴雖然舊,但是何醫師幫忙找的師傅調過音,音色很溫暖,你們不用擔心會很正式,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唱給彼此聽。」

她的語氣裡沒有強求,只有邀請與信任,目光在沈星睦與林以安之間輕輕轉了一下,便又低下頭,像是怕自己的期待會給對方壓力。林以安接過譜夾,翻了幾頁,抬頭看向沈星睦,眉眼溫和,帶著詢問的意味。沈星睦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譜紙的邊緣,紙張有點粗糙,卻讓他想起圖書館裡那些黑膠唱片的觸感,還有自己曾經補哼過的那段空白旋律。

「我可以嗎?」沈星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的顫,「我好像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彈完整的曲子了,而且那首我自己寫的曲子,還沒有寫完。」

許曉晴立刻湊過來,手裡的磅蛋糕還冒著熱氣,甜甜的檸檬香在櫃檯前散開。「當然可以啊!不完整的才好,大家最喜歡聽還在長大的歌。你彈什麼我們都喜歡,就算彈錯也沒關係,我跟以甯會在台下用力鼓掌,把海浪的叫聲都蓋過去!」她說著便切了一小塊磅蛋糕遞給沈星睦,蛋糕體濕潤,糖霜在光線下閃著細細的光。「而且我負責佈置跟甜點攤,你們只要負責讓大家的心被音樂裝滿就好。」

沈星睦接過蛋糕,甜味在嘴裡化開時,他抬頭看見林以安正對他輕輕點頭,眼神安定,像是在說無論他做什麼決定,自己都會陪著。沈星睦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溫柔地碰了一下,燒退後還有些虛弱的身體裡,慢慢湧上一點久違的、想要試試看的勇氣。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那我試試看,我想把那首沒寫完的曲子,試著彈出來。」

傍晚的鎮活動中心比白天更像一個被燈光圍起來的小島。活動中心其實只是舊小學的禮堂改建的,木造屋頂很高,牆面刷成淡淡的鵝黃色,窗戶全打開時可以看見外面的稻田與逐漸轉深的天色。許曉晴一整個下午都在這裡忙碌,她與廖美惠的兩個女兒一起掛起手寫的布條,又在舞台兩側擺滿了從田埂上現採的野百合,花瓶是回收的玻璃瓶,瓶身還貼著許曉晴手繪的小星星。甜點攤位設在禮堂側門,鋪著格子桌巾的長桌上擺著檸檬磅蛋糕、黑糖糕與一壺熱呼呼的桂圓紅棗茶,熱氣在涼下來的晚風裡變成薄薄的白霧。

張以甯則在舞台上細心地做最後的檢查。她把平台鋼琴的琴蓋掀開,用軟布再擦了一次琴鍵,又把麥克風的高度調到適合沈星睦坐著彈奏的位置,譜架上放著那份手抄譜與一張空白的五線紙,空白紙是為沈星睦準備的,讓他隨時可以記下突然想起的音符。她的動作安靜而俐落,偶爾抬頭與許曉晴對視,兩人便會相視一笑,像是多年的夥伴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

夜色真正降下來時,鎮民們陸續來了。陳守濤穿著乾淨的膠鞋,手裡提著一小籃剛炸好的小魚乾要分給孩子們,林炳坤則被廖美惠挽著手臂慢慢走進來,老人家手裡還拿著那個木雕小船,笑瞇瞇地對著舞台點頭。孩子們坐在最前面的榻榻米墊上,老人們坐在後方的折疊椅上,大家輕聲聊著,沒有人在滑手機,只有風吹過野百合的細小聲響與禮堂裡木頭的溫潤氣味交織在一起。

彩排被安排在正式演出前的半小時,禮堂的燈只開了舞台的兩盞聚光燈,台下是暗的。沈星睦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時,還有一點涼,像是還沒有完全從發燒後的虛弱中恢復。林以安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舊口琴,口琴的金屬外殼被他長年使用,邊角已經磨得發亮。兩人對視了一眼,林以安輕輕點頭,沒有說話,沈星睦便吸了一口氣,讓指尖落下。

起初的幾個音是試探性的,輕而慢,像是在霧裡摸索道路。沈星睦彈的是那首在圖書館裡只哼出片段的自創曲,旋律沒有歌詞,只有一次次在海霧鎮的夜裡、晾被單的午後、與海浪散步的海堤上累積下來的情緒。他的絕對音感讓每一個音都準確地落在該在的位置,左手的伴奏起初有些猶豫,但在右手清透的旋律帶領下,慢慢變得穩定,琴聲在木造禮堂裡迴盪,溫暖而乾淨,像是把窗外稻田的月光也一起彈進了屋內。

林以安在第二段主歌時加入了口琴。他的口琴聲不張揚,低低的,像海風穿過木窗縫隙的聲音,輕輕托在鋼琴旋律的下方,兩種聲音並不搶奪彼此,反而在黑暗中找到了完美的縫隙,契合得讓人屏息。沈星睦在琴聲中下意識地抬頭,看見林以安微垂的眼眸與專注的側臉,口琴的顫音與鋼琴的延音在空氣裡糾纏,他的心跳不自覺地跟著旋律加快,手指卻更穩了,原本空白的樂句在合奏中自然地被填滿,像是本來就應該如此。

台下的暗處,許曉晴抱著膝蓋坐在第一排的地板上,原本是想幫忙看燈光,卻在音樂響起時完全忘了工作。她聽著那段沒有歌詞卻比任何情歌都動人的合奏,眼眶慢慢紅了起來,怕打擾彩排,她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卻還是有一點淚光在聚光燈的邊緣閃了一下。張以甯站在音控桌旁,原本在調整殘響,聽見兩人旋律完全貼合的瞬間,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有驚艷,也有欣慰,她沒有出聲,只是對著許曉晴悄悄比了一個大拇指,嘴型無聲地說很好聽。

一曲終了,禮堂裡有幾秒鐘的安靜,隨後是許曉晴忍不住的、輕輕的掌聲,張以甯也跟著拍手,聲音在空曠的木造空間裡顯得格外清亮。沈星睦的手還放在琴鍵上,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專注與激動而泛著薄紅,他轉頭看向林以安,林以安把口琴從唇邊移開,對他露出一個很淡卻很深的笑,低聲說彈得很好,剛才那個轉調很漂亮。沈星睦的心口像是被那句話輕輕托住,所有的不安與自我懷疑在那一刻都變得柔軟。

正式的演出比彩排更溫暖。鎮民們在星空下鼓掌,孩子們跟著旋律輕輕搖晃,廖美惠在掌聲間隙大聲喊了一句再來一首,引來全場的笑聲。沈星睦與林以安又合奏了一次那首曲子,這一次沈星睦不再緊張,他在間奏時甚至閉上了眼睛,讓記憶裡台北會議室的冷光與眼前的野百合燈串重疊,再慢慢分開,最後只剩下林以安的口琴聲與台下每一張真誠的笑臉。當最後一個音在禮堂的木樑間消散時,全場的掌聲像海浪一樣湧來,沈星睦站起來鞠躬時,看見許曉晴在台下用力揮著手,張以甯則站在側幕,手裡捧著一束剛從舞台花瓶裡抽出來的野百合,眼神溫柔地看著他們。

演出結束後,鎮民們慢慢散去,禮堂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只剩下舞台上方那一串手寫燈串還亮著,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木地板上。許曉晴與張以甯識趣地在收拾甜點攤與譜架時放慢了動作,許曉晴還故意把桂圓紅棗茶的壺蓋弄出輕輕的碰撞聲,像是在提醒什麼。空氣裡還留著蛋糕的甜香與野百合被燈光烤得微微發暖的氣味,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稻田的涼意。

沈星睦站在鋼琴旁,手指還留著琴鍵的餘溫,心跳卻比彈琴時更快。他看著林以安正把口琴收進絨布袋裡,側臉在燈串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那份一直以來被照顧、被安定的情感在掌聲與合奏的餘韻裡膨脹到快要溢出來。他想起林以安徹夜為他換毛巾的手,想起那句星星不會消失,想起每一次被對方擋在身前時的安心。這些細小的日常治癒力在此刻匯聚成一句完整的話,沈星睦覺得如果不在這個被星光與百合包圍的夜裡說出來,以後可能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有點抖,卻很認真,「以安,我有話想跟你說,其實我……」

就在這時,林以安放在譜架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在昏暗的禮堂裡顯得格外刺眼。螢幕上跳出一封新訊息,寄件人顯示為周勁揚,訊息預覽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沈星睦的身體瞬間僵住。

明日上午十點抵達海霧鎮,黑色廂型車,合約與律師同行,請做好準備。

那行字像一盆冷水,把剛才還溫暖的空氣瞬間凍住。沈星睦的指尖一下子變得冰涼,臉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點,他看著那個名字,呼吸不自覺地變淺,彷彿又回到了台北會議室裡被數據與合約包圍的窒息感。林以安也看見了那個訊息,他立刻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眉頭輕輕蹙起,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與防備,隨即伸手想去握沈星睦的手。

站在音控桌旁的張以甯察覺到了舞台上氣氛的變化。她看見沈星睦欲言又止後突然蒼白的臉,也看見林以安手機螢幕亮起時的凝重,雖然聽不見訊息內容,卻能從兩人僵住的姿態中讀出那份突如其來的壓力。她與許曉晴對視了一眼,許曉晴原本還沉浸在感動中,此刻也收起了笑容,露出擔心的神情。張以甯輕輕點頭,主動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卻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曉晴,甜點攤的保溫壺好像沒關好,我們去廚房那邊看一下好了,順便把剩下的百合水分補一下。」張以甯說著便拿起譜夾與擦琴布,對著舞台上的兩人溫和地笑了一下,「你們慢慢聊,這裡的燈就先留著,晚一點我再來關。」

許曉晴立刻會意,雖然心裡掛念著沈星睦,卻還是配合地拿起桌上的空杯,臨走前對沈星睦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又對林以安輕輕點頭,兩人便一起退出了禮堂,腳步聲在木地板上漸遠,最後只剩下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偌大的禮堂裡,只剩下那串燈串與鋼琴,以及還站在原地的兩人,夜風把窗外的野百合香氣又送進來一點,卻吹不散那封訊息帶來的寒意。

林以安往沈星睦身邊靠近半步,想把剛才被打斷的話接回來,低聲說別怕,明天我會陪你一起面對。可是沈星睦看著那個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喉口像是被什麼堵住,剛才鼓起的勇氣在周勁揚的名字出現後,碎成了細小的粉末。他張了張口,原本要說的喜歡與想留下,在此刻都變得難以出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帶著顫抖的、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謝謝。

「謝謝你今晚陪我彈琴。」沈星睦說,聲音很小,眼神垂落在琴鍵上,不敢抬頭去看林以安的眼睛。

林以安的心口微微收緊,他聽得出那句謝謝背後藏著多少沒有說出口的話,也看見少年緊握成拳的手指。他沒有逼問,只是把手輕輕覆在沈星睦冰涼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去,像是要把那個被打斷的告白重新焐熱。禮堂外的星空很亮,野百合在風裡輕輕搖晃,而舞台上的兩人,在燈串溫柔的光暈裡,隔著一句沒有說完的話,安靜地站著,讓曖昧與不安一起懸在夜風中,等待下一個被迫到來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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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經紀人的到來與海霧散去

本章登場

清晨的海霧鎮像是被一層潮濕的紗輕輕裹住,霧氣從海面一路漫上稻田,又沿著濱海公路慢慢爬進鎮子裡。鎮活動中心的燈串前一晚忘了拆,白色的野百合還插在回收玻璃瓶裡,花瓣上凝著細細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晃動。星光收容所的木廊下,海浪趴在狗窩旁,耳朵偶爾轉一下,似乎也察覺空氣裡那份和平時不同的緊繃感。櫃檯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五十分,距離訊息裡說的十點,只剩下十分鐘。

沈星睦坐在二樓向海房間的床沿,雙腳踩在木地板上,指尖緊緊扣著那張已經被透明書套封好的車票存根。車票上的不要回去四個字是他自己的字跡,筆畫在末尾處用力到劃破了紙面,他盯著那幾個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拉扯,記憶的碎片在霧氣裡若隱若現。昨夜退燒後的安穩在那封簡訊出現後就徹底碎了,他整夜沒有真正睡著,腦中反覆閃回台北會議室裡的白光、數據曲線圖、還有那輛黑色保母車裡刺鼻的皮革味。他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渴望被掌聲肯定,卻也在某個瞬間,覺得那些掌聲離自己好遠,遠到像另一個人的生活。

林以安站在房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他身上穿著乾淨的亞麻襯衫,外面套著診所的工作圍裙,圍裙口袋裡還放著平時用來安撫動物的軟質零食,指尖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他的眼神比平時更沉靜,卻也更堅定,從昨晚看見訊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這一場見面無法避免。林以安看著沈星睦微微發白的指節,輕聲開口,聲音低而穩,像是怕驚動什麼。

「星睦,等等無論發生什麼,你只要站在我身後就好,不要勉強自己說話。」

沈星睦抬起頭,眼睛裡有著熬夜後的微紅,卻也有一種被逼到邊緣的倔強。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霧氣浸濕。

「我不能一直躲在你後面,以安。如果我一直不面對,他們永遠會把我當成可以隨意搬動的東西。」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引擎低沉的聲響。黑色廂型車沿著鎮上唯一的主幹道駛來,車身在薄霧中顯得格外突兀,車頭的燈光穿透霧氣,直直照在民宿斑駁的木門上。鎮上少有這樣的車,平時經過的都是發財車與摩托車,此刻那輛車的出現,讓原本在早餐店門口閒聊的幾個阿姨也停下了話頭,探頭張望。車門滑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裡顯得異常清晰。

周勁揚第一個下車。他依舊是那身一絲不苟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繫得整齊,手腕上的名錶在霧氣裡反射出冷光,髮型用髮蠟固定得沒有一絲亂髮。他的身後跟著一名提著公事包的法務人員,穿著同樣筆挺的套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手裡緊緊抱著一疊文件。最後下車的是蘇蔓妮,她穿著卡其色的風衣,相機包斜背在身側,手裡已經拿著一台正在錄影的攝影機,鏡頭的紅點穩定地亮著,眼神銳利而專注,卻在掃過民宿院子裡那隻搖尾的海浪時,微微頓了一下。

周勁揚站在民宿的玄關前,視線越過院子,直接落在二樓窗邊的沈星睦身上。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長期在會議室裡發號施令的壓迫感,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算。

「沈星睦,找到你了。這兩個月全公司上下為了你幾乎停擺,你知道有多少代言、多少演唱會的檔期因為你一句話不說就失蹤而被迫取消嗎?」

他說著便示意法務將文件攤開在民宿櫃檯上,紙張在木頭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最上頭是一份合約影本,還有一張台北醫學中心的診斷書影本,上頭蓋著醫院的印章。周勁揚指尖點在合約的違約條款上,語氣轉為更為強硬。

「這是你的經紀合約,第十七條寫得很清楚,未經公司同意不得擅自中斷演藝活動。這是當時車禍後的診斷書,逆行性失憶需要家屬與經紀人共同監護。你現在被一個沒有醫療執照的民宿私自收留,已經是妨礙商業活動,公司可以提告。」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把尺,試圖將沈星睦重新量回那個被數據與條款定義的形狀。沈星睦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記憶的翻攪在周勁揚每說一句話時就更劇烈一些。那些被他遺忘的片段像是被強行拉扯出來,高架橋上的雨夜、刺眼的遠光燈、手機裡不斷跳出的惡意留言、還有經紀人辦公室裡那句你只要負責完美就好,其他的我來處理。完美兩個字在此刻聽起來,像是一種溫柔的勒索。

蘇蔓妮沒有說話,她只是穩穩地舉著攝影機,鏡頭先是對準周勁揚手中的合約特寫,再慢慢平移到沈星睦的臉上。她的專業讓她習慣捕捉最有張力的畫面,無措的少年、強勢的經紀人、還有擋在兩者之間的溫和獸醫,這樣的構圖本身就充滿故事性。她預設的標題已經在腦中成形,頂流偶像失蹤之謎,偏鄉民宿藏匿內幕,這樣的獨家足以讓點閱率翻倍。可是當鏡頭對準沈星睦那雙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眼睛時,她的呼吸卻不自覺地停了一下。那不是舞台上那個眼尾帶著笑意的偶像,那只是一個二十四歲、臉色蒼白、緊緊抓著欄杆的年輕人,身上還穿著林以安借給他的、袖口過長的舊毛衣。

林以安往前跨了一步,恰好擋在沈星睦與鏡頭之間。他的背影高瘦而挺拔,亞麻襯衫的後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卻穩穩地遮住了沈星睦半個身子。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比平時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力度,清楚地傳進每個人耳裡。

「周先生,這裡是他的暫居所,不是藏匿處所。沈星睦這兩個月在這裡接受休養,何醫師每週都有透過視訊追蹤他的狀況,他的失憶不是用合約可以強行治好的。何況他現在已經成年,有權決定自己要在哪裡、跟誰在一起。」

周勁揚皺起眉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焦躁,這種焦躁是他面對失控時的慣性反應。他向前逼近半步,伸手就想繞過林以安去拉沈星睦的手腕,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急切。

「以安醫師是吧?我調查過你,台大獸醫系畢業,開了一間收容所,很有愛心。但愛心不能當飯吃,你知道他一天的商業價值是多少嗎?你留他在這裡採野百合、餵流浪狗,他的粉絲在台北等他等到脫粉回踩,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星睦,跟我回去,車上就有醫師,回去把記憶治好,舞台還在等你。」

他的手指碰到沈星睦冰涼的手腕,沈星睦整個人猛地一顫,那個觸碰像是打開了某個被封住的開關。劇烈的耳鳴在他腦中炸開,視線瞬間被雨夜的高架橋佔滿。那一晚,雨刷瘋狂擺動,手機架上的社群頁面不斷跳出辱罵與嘲諷的留言,導航的聲音與經紀人在電話裡催促他趕往下一個通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極度的疲憊與孤立感中,他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車道,在轉彎處,有那麼一秒鐘,他真的鬆開了方向盤。不是手滑,也不是意外,是在無聲的崩潰裡,放棄了抓住什麼的念頭。輪胎打滑、車身擦撞護欄、世界天旋地轉,最後是刺鼻的汽油味與救護車的鳴笛。那段被周勁揚事後以行車記錄器故障為由隱瞞的畫面,此刻完整地衝回他的腦海。

「不要碰他!」

林以安的聲音第一次在小鎮的早晨裡提高,分貝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他的手穩穩地扣住周勁揚的手腕,將那隻試圖拉人的手從沈星睦腕上移開。他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周勁揚,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清晰的心疼與堅持。

「他現在不是商品,不是一個需要被準時送上舞台的產品,他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他會發燒、會做惡夢、會因為一句重話就整晚睡不著。你口中的商業價值,換不回他那天在雨裡差點失去的東西。」

現場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法務人員不安地抱緊公事包,往後退了一小步,蘇蔓妮的鏡頭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衝突而微微晃動了一下。她的鏡頭裡,林以安的背影佔據了大半畫面,那個背影並不寬闊,卻把身後的少年完全護住,肩線繃緊,像是一道安靜卻堅固的牆。霧氣在三人之間流動,木廊下的柑仔不安地叫了一聲,海浪則對著黑色廂型車低低地吠了一下,聲音在薄霧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勁揚被林以安擋住,臉色沉了下來,焦慮讓他的語氣變得尖銳。

「你以為你在演什麼偶像劇嗎?獸醫先生,你以為給他一碗熱湯、讓他摸摸貓狗,就能抵過幾千萬的合約?你問問他自己,他敢說他不想唱歌了嗎?他從十八歲就站在舞台上,他的夢想就是站在小巨蛋中央,你憑什麼替他做決定?」

他轉頭看向沈星睦,眼神裡混雜著商人的計算與一種扭曲的關切,像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拯救對方。

「星睦,你告訴他,你是不是想回去?顧煜辰現在的聲勢已經快要追上你了,你再不回去,你這六年算什麼?粉絲會忘了你,舞台不會等你一輩子。」

沈星睦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林以安沒有回頭,卻把手往後伸,輕輕碰了一下沈星睦的手背,那個觸碰很輕,卻帶著溫度。沈星睦像是被那個溫度喚回一點力氣,他看著周勁揚,又看著林以安的背影,再看向舉著攝影機的蘇蔓妮。蘇蔓妮的鏡頭正對著他,紅點持續亮著,可是她的眼神卻在與他對視的瞬間,閃過一絲動搖。她看見少年眼裡的淚光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被逼到極限後的坦露,那份坦露讓她原本準備好的尖銳提問卡在了喉嚨裡。

蘇蔓妮緩緩將攝影機往下放了幾寸,鏡頭不再直對沈星睦的臉,而是帶到了林以安緊握著沈星睦手腕的側影,與周勁揚手中那疊冰冷的合約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個畫面比任何煽情的標題都更有力量,她的心裡第一次出現一個與流量無關的念頭,這樣拍下去,真的對嗎?

沈星睦在眾人逼視的沉默中,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張車票存根舉了起來。紙張在霧氣裡有點受潮,卻依舊清晰。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院子裡讓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是我自己寫的。在出事之前,我就寫了不要回去。」

他看著周勁揚,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滴在木地板上。

「勁揚哥,我不是失憶才逃走的,我是早就想逃了。那天在高架橋上,是我自己鬆開手的。」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讓所有的爭執瞬間安靜下來。周勁揚的瞳孔微微放大,握著合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蘇蔓妮的攝影機也徹底停住了錄影,連風聲都似乎在這一刻靜止。林以安回過頭,看著淚流滿面的沈星睦,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滿溢出來,他伸出手,將沈星睦冰涼的手完全包覆在掌心裡,沒有再說任何關於合約或價值的話,只是用最安靜的方式告訴他,我在這裡。海霧在這個坦白的瞬間,似乎也悄悄散去了一些,露出遠處稻田上微弱卻真實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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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雨夜急診與甦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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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對峙像是被海霧硬生生按下了暫停鍵,周勁揚收起攤在櫃檯上的合約影本,法務人員將公事包抱回胸前,蘇蔓妮的攝影機紅燈也在沈星睦那句我自己鬆開方向盤之後徹底暗了下來。沒有人再說話,風從玄關灌進來,吹動了廊下掛著的風鈴,發出零碎而遲鈍的聲響。陽光曾在坦白的瞬間短暫地穿過霧層,照在稻田的水面上,但那光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鐘,東北季風便把更厚的雲從海面推了上來。

沈星睦還站在樓梯口,手裡那張被透明書套封住的車票存根因為指尖的汗而有些滑膩。林以安的手仍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卻止不住他全身細微的顫抖。周勁揚看著沈星睦通紅的眼眶,張了張嘴,像是想再以經紀人的身分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將視線移開,低聲對法務說了一句先上車。那輛黑色廂型車沒有立刻發動,停在民宿前的泥地上,車窗內蘇蔓妮垂著頭,反覆回看剛才錄下的最後幾秒畫面,林以安為沈星睦擋住鏡頭的背影與少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淚,在鏡頭裡形成刺眼的對比。

沒有人注意到沈星睦是什麼時候鬆開林以安的手的。

也許是林以安轉身想去為他倒一杯溫水,也許是廖美惠從早餐店匆匆趕來想說些安慰的話,趁著那短暫的空隙,沈星睦忽然將車票塞回口袋,轉身拉開二樓通往露台的紗門,赤腳衝了出去。木門撞上門框發出碰的一聲,林以安回頭只看見紗門還在晃動,雨已經開始落下來了。

海霧鎮的雨來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濺起白色的水霧。濱海公路沿線的海堤是沈星睦這兩個月最常散步的地方,那裡有一段廢棄的消波塊與一座生鏽的鐵梯,可以直接下到潮間帶。沈星睦什麼也沒帶,身上只穿著袖口過長的舊毛衣與棉質長褲,雨水瞬間將毛衣浸透,貼在背上。他沿著田埂往海的方向跑,稻穗被風雨壓得東倒西歪,泥濘沾滿腳踝,海浪的吠聲被遠遠拋在身後。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段被完整想起的記憶太過灼熱,高架橋上鬆開方向盤的瞬間、儀表板刺耳的警示聲、周勁揚在電話裡說你只要完美就好,這些聲音混雜著雨聲在耳膜裡轟鳴,逼得他必須往更空曠的地方去,否則胸口就要炸開。

林以安追到門口時,雨已經把庭院的泥地打成了小水窪。何景謙正好將車停在路邊,他原定這週要來海霧鎮衛生所支援夜間門診,順道為沈星睦做一次追蹤評估,手裡還提著裝有攜帶式血壓計與手電筒的醫療包。看見林以安蒼白的臉色與敞開的紗門,何景謙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何景謙將醫療包甩到肩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醫師特有的快速判斷。

「海堤,我去找他,你幫我聯絡衛生所準備急診床。」林以安抓起玄關的防風外套與一把黃色雨衣,卻沒有為自己穿上,直接往雨裡衝去。何景謙點頭,撐開傘快步跟上,同時撥通了衛生所護理師的電話,簡短交代可能有失溫與意識不清的患者。

風雨中的海堤比平時更加危險,浪一波波拍上消波塊,碎成白沫後又被風捲回來。林以安的亞麻襯衫不到半分鐘就全濕了,圍裙口袋裡的軟質零食被雨水泡得發脹。他一邊喊著沈星睦的名字,一邊沿著堤防的階梯往下看,海風將他的聲音撕得破碎。何景謙的皮鞋陷在泥裡,每走一步就發出吸吮聲,他拿出手電筒,強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兩三公尺。

張以甯是接到廖美惠電話趕來的,她穿著獸醫診所的深綠色雨鞋與刷手服,外頭套著一件過大的雨衣,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壺與一袋乾淨的毛巾衣物。廖美惠在電話裡語無倫次,只說星睦那孩子衝出去了、以安跟醫師都去海邊了,她聽著雨聲心裡發慌,便立刻從診所後門衝出來。她沒有往海堤去,而是先跑向衛生所,替何景謙把急診室的燈與暖氣打開,將保溫壺裡的薑茶倒進鋼杯,又把自己櫃子裡備用的乾毛衣與長褲整齊疊在病床邊。做完這些,她才又撑傘往海堤方向跑,想在半路接應。

沈星睦是在堤防最末端那座廢棄燈座旁被找到的。他整個人蜷縮在水泥階梯上,背靠著生鏽的鐵欄杆,頭深深埋在膝蓋裡,雨水順著髮梢不斷往下滴,舊毛衣的領口灌滿了雨,臉色在手電筒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他的意識已經有些渙散,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才緩緩抬起頭,睫毛上全是水,不知是雨還是淚。

「星睦!」林以安幾乎是滑跪下去,手臂繞過他冰冷的肩膀,將人半抱進懷裡。沈星睦的皮膚冷得像剛從海水裡撈起來,嘴唇泛著淡淡的紫,呼吸淺而急促,卻在碰到林以安體溫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放鬆的支點。

何景謙立刻蹲下,快速解開沈星睦濕透的毛衣領口,手指探向頸側脈搏,再翻開眼皮用手電筒檢查瞳孔反應。他的動作俐落而安靜,雨水沿著他的眼鏡框往下滴,他卻連擦都沒擦。

「低體溫,意識混亂,需要立刻保溫與點滴,這裡風太大不能久待。」何景謙將自己的雨衣脫下裹在沈星睦身上,轉頭對林以安說,「你抱得動嗎?我們輪流,衛生所的床已經準備好了。」

林以安沒有回答,直接將沈星睦打橫抱起。沈星睦很輕,輕得讓林以安的心口一陣酸楚,他把臉貼近沈星睦冰涼的額頭,低聲說著我在這裡、馬上就好了。何景謙在一旁撑著傘,一手扶住林以安的手臂,三個人在泥濘與強風中艱難地往回走。半路上遇見迎面跑來的張以甯,她看見沈星睦蒼白的臉,什麼也沒問,只是立刻將手中的乾毛巾蓋在他的頭上,快步在前頭帶路,雨鞋踩出啪答啪答的水聲。

鎮衛生所是棟兩層樓的舊建築,一樓急診室的燈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護理師已經推出了擔架床,暖氣開到最強,點滴架與監視器都已就位。林以安與何景謙合力將沈星睦放到床上,何景謙立刻剪開濕透的衣物,換上乾燥的病服,接上心電圖與血氧夾,動作間語氣轉為主治醫師的沉穩。

「以甯,幫我拿熱水袋與乾毛巾,先擦乾頭髮與四肢,再給他蓋兩層毯子。」何景謙一邊為沈星睦量血壓,一邊吩咐,「林以安你去把濕衣服換掉,你這樣也會失溫,換完幫我記錄體溫與意識狀態。」

張以甯點頭,安靜地跪在病床邊,用大毛巾輕柔地吸去沈星睦髮間與頸側的雨水。她的手法是照顧幼犬貓時練出來的,細膩而有耐心,每一個動作都避免拉扯到他的皮膚。她將保溫壺的薑茶倒出一小杯,放在床頭晾涼,低聲對林以安說,薑茶有放黑糖,我有加一點老薑,等等醒來可以暖胃。林以安看著她熟練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感激,卻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迅速到隔間換上張以甯預先準備的乾衣物。

點滴針頭刺入血管時,沈星睦皺起眉頭,發出細微的抗拒聲,何景謙輕聲安撫,手勢穩定地固定好針頭與膠帶。監視器上心跳與血壓的數字慢慢回升,體溫計顯示三十五度二,仍偏低,但已脫離危險區。何景謙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翻開沈星睦的眼皮再做一次神經學檢查,語氣放得更溫和。

「星睦,聽得見我嗎?我是何景謙,在台北幫你看過診的那位醫師。」

沈星睦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卻沒有聚焦,隨即又陷入半昏睡的狀態,額頭燙得驚人,高燒在失溫後反撲上來。他的嘴唇微微開合,開始斷斷續續地囈語,聲音被口罩與雨聲模糊,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

「不要……不要播了……留言……好多……」

林以安握住他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指尖依舊冰涼,他將那隻手包進自己掌心,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手背。張以甯站在床尾,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眶已經泛紅。何景謙則拿出隨身的筆記本,快速記錄下囈語的內容與生命徵象的變化,眉頭漸漸蹙起。

隨著點滴與暖氣的作用,沈星睦的囈語越來越完整,像是被雨水沖刷掉的堤防,底下掩埋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他夢見自己回到台北那間沒有窗的練習室,凌晨三點還在對著鏡子調整笑容,經紀人將平板遞到他面前,上面是即時數據與成千上萬則留言,讚美與謾罵以同等的速度滾動。他夢見連續一週每天只睡三小時,靠著咖啡與止痛藥撐過排練,卻在一次直播裡因為一個走音被截圖做成嘲諷的影片,點閱在半小時內破百萬。他夢見高架橋上雨刷的聲音與導航重疊,手機架上的社群通知不斷跳出,私訊裡有人說你憑什麼站在中心位,有人說去死一死比較輕鬆。他的頭痛得像要裂開,視線被雨水與淚水模糊,前方的車道空無一人,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只要鬆開手,就能讓所有聲音都停下來。

「我只是……想讓它停一下……」沈星睦在病床上猛地抽了一下,眼角滑出淚水,聲音沙啞卻完整,「我沒有想死,我只是太累了,想睡一下……結果車子就滑出去了……」

何景謙握筆的手頓住了。他抬頭看向林以安,林以安的臉色在暖黃的燈光下血色盡失。何景謙輕輕闔上筆記本,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緩慢,帶著專業判斷後的鄭重。

「以安,以甯,你們先聽我說。根據他現在的生理數據與囈語內容,加上之前在台北的影像檢查沒有結構性損傷,我高度懷疑他的失憶不是腦傷造成的逆行性失憶,而是解離性遺忘。這是心理在承受超過負荷的壓力與創傷時,為了保護個體而啟動的防衛機制,把最痛苦的那段記憶暫時封存起來。車禍本身不是原因,是結果。」

張以甯咬住下唇,點頭表示理解,她在診所看過太多受虐後出現行為解離的動物,能明白那是一種求生的本能。林以安則將沈星睦的手握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所以他一直以來忘掉的,不是車禍,是車禍之前那段時間,他想忘記的自己。」

何景謙點頭,從醫療包裡拿出一小瓶鎮靜用的點滴調節器,卻沒有立刻使用,只是放在一旁備用。「是的,周勁揚事後隱瞞行車記錄器的畫面,也是出於保護藝人形象,卻也讓他失去了一次面對真相的機會。現在記憶回來了,對他而言是二次衝擊,需要非常穩定的陪伴。你做得很好,一直握著他的手,這比任何藥都有效。」

雨還在窗外下,衛生所的鐵皮屋頂被敲得咚咚作響,監視器的滴答聲與點滴落下的節奏交織在一起。張以甯將晾涼的薑茶用棉花棒沾濕,輕輕塗在沈星睦乾裂的嘴唇上,又替他把被角掖好,然後悄悄退到門邊,與何景謙交換了一個眼神。何景謙明白她的意思,兩人一起將急診室的簾子拉開一些,讓海風與雨聲能透進來一點,卻把空間留給床邊的兩人。

沈星睦的高燒在凌晨一點左右達到頂點,又慢慢退去。他的呼吸從急促轉為平穩,囈語漸漸停止,只剩下偶爾的顫抖。林以安就那樣坐在床邊的塑膠椅上,整夜沒有闔眼,時而用額溫槍確認溫度,時而用毛巾替他擦去汗水,消毒水味與薑茶的辛香混在一起,成為這個雨夜裡最安定氣味。每當沈星睦在夢中皺眉,林以安就低聲哼起那首在圖書館與他合奏過的自創曲,沒有歌詞,只有溫柔的哼鳴,像潮汐一樣反覆,安撫著不安的夢境。

清晨四點多,雨勢轉為綿密的細雨,海浪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沈星睦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慢慢睜開。視線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再是點滴架,然後落在握著自己手的人身上。林以安的頭髮還有些濕,眼下有著熬夜的青痕,卻在與他對視的瞬間,眼裡亮起了光。

沈星睦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醒,沒有半點剛睡醒的混沌。

「以安……我都想起來了。」

林以安的喉結滚动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住那隻手,將額頭輕輕抵在沈星睦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沈星睦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他沒有再逃避,也沒有再用笑容掩飾,只是平靜地、完整地看著林以安,彷彿要把這個人刻進剛剛修復好的記憶裡。

「對不起,讓你找到我那麼狼狽的樣子。」沈星睦輕聲說,嘴角牽起一個虛弱卻真實的笑,「可是,我想起來我為什麼寫不要回去,也想起來……我想留下來的原因了。」

何景謙與張以甯站在走廊上,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這一幕。張以甯將手輕輕放在胸口,何景謙則將筆記本收回包裡,兩人很有默契地沒有走進去,只是將急診室的門輕輕帶上,把雨聲與心跳聲都留在那個小小的、溫暖的房間裡。走廊的燈光昏黃,窗外的海霧在雨後慢慢散開,露出魚肚白的天色,而房間內,坦白的時刻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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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熱湯與遲來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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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的海霧鎮,有一種被水洗過的乾淨。

清晨五點多,衛生所二樓的窗簾被海風掀起一角,薄薄的光從雲層的縫隙漏下來,落在點滴架的金屬桿上,折出一點細碎的亮。沈星睦醒來的時候,林以安就坐在那張深藍色的塑膠椅上,手還握著他的,掌心已經有了溫度。林以安的亞麻襯衫換過了,卻還是那件袖口洗得發白的款式,領口沾了一點薑茶的痕漬,眼下的青痕在晨光裡格外明顯,像是整夜沒敢真正闔眼。

沈星睦動了一下指尖,林以安立刻抬頭,兩個人對看了一會,誰也沒有先說話。走廊外傳來張以甯輕手輕腳整理器械的聲音,還有何景謙低聲交代護理師的囑咐,體溫已經穩定,點滴可以慢慢收了。沈星睦想坐起來,林以安便伸手扶住他的背,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

「還會冷嗎?」林以安問,聲音有些沙啞。

沈星睦搖搖頭,喉嚨還有點啞,卻很清楚地回答,「不會了,現在很暖。」他頓了一下,看著林以安指尖因為長時間握緊而留下的淡淡紅痕,忽然輕聲說,「對不起,讓你又在醫院陪了一個晚上。」

林以安只是笑了一下,替他把被角拉好,「這裡是衛生所,不是大醫院,陪一下沒關係。何醫師說你今天就可以回民宿,但這兩天不能再淋雨,也不能太累。」

沈星睦點點頭,視線落在窗外。雨後的稻田積著淺淺的水,倒映著天空,遠方的海是灰藍色的,薄霧像紗一樣貼在山腳。這是他第一次在記憶完整的狀態下看這個小鎮,原來那些被他遺忘的日子,風景一直都在這裡等他。

回到民宿已經是上午九點多,民宿的木門一打開,柑仔就從櫃檯後面跳出來,尾巴高高豎起,在沈星睦腳邊蹭來蹭去,海浪也從院子裡衝進來,鼻尖在他還有些冰涼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沈星睦蹲下來,讓兩個小傢伙好好聞了聞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才被林以安輕輕拉起來,說地上還濕,別蹲太久。

廚房的燈是亮著的,許曉晴一大早就來了,正在流理台前洗著小白菜,淡栗色的短髮用鯊魚夾隨意夾起,牛仔背帶褲的口袋裡還插著一支手機,螢幕亮著像是剛錄完什麼。廖美惠則站在瓦斯爐前,圓潤的身形繫著那條熟悉的碎花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嘴裡念念有詞。

「回來了喔?哎喲,看看這臉色,還是白筍筍的,昨晚嚇死人了啦。」廖美惠一轉頭就看見沈星睦,立刻放下鍋鏟走過來,上下打量他,語氣又是責備又是心疼,「年輕人就是這樣,動不動就往雨裡衝,你以為你是海浪喔?牠毛多不怕冷,你這樣淋,是要讓以安急到心臟停掉是不是?」

沈星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沒有再用笑容掩飾,只是小聲說,「對不起,美惠姐,讓妳擔心了。」

廖美惠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道歉,隨即擺擺手,把一旁保溫鍋的蓋子打開,一股濃郁的滷香立刻漫出來,「算了算了,回來就好。我滷了一整晚的爌肉,想說你們昨晚肯定沒吃什麼,以安那孩子也是,守在衛生所哪有吃飯。來,先吃一點墊胃,醫生說可以吃鹹一點沒關係。」

那鍋爌肉色澤深亮,肥瘦相間的三層肉在醬汁裡輕輕晃動,筍乾吸飽了湯汁,旁邊還煨著幾顆滷蛋。廖美惠一邊念,一邊拿起碗,硬是先給沈星睦添了一碗白飯,又夾了最大的一塊爌肉放上去,「多吃一點,你看你瘦的,手腕都快跟筷子一樣細了。吃兩碗,不准剩。」

許曉晴在一旁洗完菜,笑著接話,「美惠姐的爌肉是海霧鎮的鎮寶,之前有人要跟她學,她都不肯教,說火候是三十年的功夫,偷不走的。今天星睦有口福了。」她把切好的紅蘿蔔絲和香菇片推到沈星睦面前,「我本來想幫忙煮湯,結果美惠姐說我刀工太醜,會切到手,叫我旁邊玩沙。」

廚房裡一下子熱鬧起來,蒸氣從電鍋和湯鍋裡冒出來,窗外的霧氣也被暖意逼退了一些。沈星睦站在流理台前,面前擺著林以安早上從冰箱拿出來的食材,排骨已經汆燙過,紅棗、薑片、玉米和貢丸都整齊地放在盤子裡。他捲起袖口,露出還留著點滴針孔的手背,有些笨拙地拿起菜刀。

「我想煮湯給你喝。」沈星睦忽然轉頭對林以安說,聲音不大,卻讓原本在幫忙擺碗筷的林以安停下了動作。

林以安看著他,眼神溫和,「你剛退燒,不用急著動。」

「就是想煮。」沈星睦堅持,耳根有點紅,「在衛生所的時候,何醫師說我是因為太累才會把記憶關起來,我想起來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你每次都給我煮熱湯。柑仔生病那次,我發燒那次,還有昨天……我想,也讓你喝一次我煮的。」

許曉晴和廖美惠對看一眼,許曉晴立刻很識相地把廖美惠往外拉,「美惠姐,我們去外面切菜好了,外面光線比較好,對不對?」

「什麼光線,我是要看著爐子……」廖美惠還想說什麼,就被許曉晴半推半拉地帶到廚房門口的小桌子旁,兩個人真的就在門邊擇起韭菜來,卻把最靠近瓦斯爐的位置留給了裡頭的兩人。門沒有關,風會把對話帶出去一點,但又保留了足夠的距離,讓他們能獨處。

林以安沒有再推辭,他走到沈星睦身旁,從他手裡接過菜刀,幫他把薑片切得更薄一些,然後把刀柄重新放回他手裡,讓他自己把玉米切塊。兩個人的手在流理台上偶爾會碰到,水龍頭的水聲和刀子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混著滾湯的咕嚕聲,顯得格外安穩。

「以安,我以前一直覺得,大家喜歡的是沈星睦,不是星睦。」沈星睦一邊切著玉米,一邊低聲說,視線盯著砧板,像是這樣比較有勇氣,「在台北的時候,每個人都叫我星睦哥、星睦老師,可是他們要的是那個會笑、會唱、永遠完美的人。我如果說累了,說不想笑了,就會有人說我變了,說我不敬業。所以我慢慢學會,不管多難受,都要先笑。」

林以安沒有打斷他,只是把排骨放進滾水裡,用湯杓輕輕撇去浮沫。

沈星睦把切好的玉米放進鍋裡,蒸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索性把眼鏡拿下來,放在一旁,繼續說,「來到這裡之後,你對我很好,可是我有時候會怕,你喜歡的也是那個安靜、乖巧、需要被照顧的星睦。如果我恢復記憶,變回以前那個會計較、會嫉妒、會在舞台上用力爭取位置的人,你會不會覺得很陌生?會不會覺得,那不是你撿回來的那個星睦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要被抽油煙機的聲音蓋過。林以安關小了火,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他。

「星睦,你記不記得你剛來民宿的時候,連摺被子都會把角摺反,煮飯把鹽看成糖?」林以安的語氣很輕,卻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那時候的你,跟現在會切玉米、會記得滷肉要放筍乾的你,都是你。會在舞台上發光的你,會在露台上發呆的你,會因為被長鏡頭嚇到而躲起來的你,會在雨裡哭著說不想回去的你,我都看見了。」

沈星睦抬起頭,眼眶已經有點紅。

林以安伸手,用指腹輕輕抹去他臉頰上不知是汗還是水氣的濕痕,「我喜歡的不是哪一個版本的你,是你願意讓我看見這些的樣子。你不用在我面前完美,你只要是你就好。累的時候可以不笑,想唱的時候就唱,不想說的時候,安靜待著也沒關係。」

廚房門口,廖美惠假裝在挑韭菜,實際上耳朵豎得高高的,聽到這裡,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一下許曉晴,壓低聲音說,「哎喲,這孩子,平常悶不吭聲,講起這種話倒是很會。」許曉晴則是眼睛有點濕,趕緊低頭假裝在看手機,手指卻悄悄點開了一個影片。

湯已經滾開了,沈星睦把紅棗和貢丸放進去,又學著林以安的樣子加了一小匙鹽,試了一下味道。林以安站在他身後,幫他把火調到最小,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在白色的蒸氣裡,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種不安的、懸空的感覺,像是被熱氣一點一點蒸散了。

「好了,去叫美惠姐她們進來喝湯吧。」林以安說。

沈星睦點頭,正要轉身,許曉晴已經端著手機走進來,臉上帶著有點靦腆又有點驕傲的笑,「那個,星睦,我有一段東西想給你看。是我這兩個月偷偷拍的,本來想做成海霧鎮的宣傳短片,但一直沒剪好。昨天你去衛生所,我整理檔案的時候才發現,裡面好多都是你。」

她把手機接上廚房小電視的投放線,螢幕亮起,沒有配樂,只有現場的環境音。

第一段是沈星睦剛來沒多久,在院子裡陪海浪復健的畫面,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林以安給的軟墊,小心翼翼地托著海浪的後腿,海浪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膝蓋,他笑得很開,眼角都彎起來。第二段是他在圖書館的午後,陽光從窗格子透進來,他戴著耳機,嘴裡輕輕哼著那卷空白試聽帶的旋律,張以甯在對面驚訝地抬頭,許曉晴的鏡頭晃了一下,像是她也嚇了一跳。第三段是傍晚的稻田,他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發呆,手裡拿著一根狗尾草,無意識地晃來晃去,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他忽然回頭,對著鏡頭的方向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舞台上的營業笑容,而是有點呆、有點軟的、被風吹散的笑。還有他幫柑仔梳毛、幫廖美惠端豆漿、在露台上曬被單時被陽光照得瞇起眼睛的樣子,每一個片段都很短,很晃,有時還失焦,但每一個他,都是放鬆的、沒有防備的。

最後一段,是野百合音樂會那晚,沈星睦和林以安在彩排的空禮堂合奏,許曉晴躲在側門後面偷錄的。琴聲和歌聲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沈星睦唱到副歌時,眼睛是亮的。

影片沒有結尾,就停在沈星睦回頭的那個笑容上。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湯鍋噗噗的滾聲。沈星睦看著螢幕,起初只是抿著嘴,慢慢地,肩膀開始輕輕顫抖,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流理台上。他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怎麼、怎麼這麼多……我都不知道妳有拍……」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整個人有點慌亂地想把眼淚止住。

許曉晴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背,「因為你好看啊,隨便拍都好看。而且,你在這裡的時候,真的很溫柔,大家都看得見。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廖美惠也走過來,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添到第二碗的爌肉飯,硬塞到沈星睦手裡,「哭什麼哭,湯都要滾乾了。來,快吃,邊吃邊哭也沒關係,美惠姐這裡飯很多,不怕你吃。」她嘴上還是嘮叨著,眼眶卻也紅了,順手抽了兩張廚房紙巾塞給沈星睦和林以安,「你們這些年輕人,話都悶在心裡,不說誰知道。說出來就好了,說出來,湯才會好喝。」

林以安沒有說話,只是從背後輕輕環住沈星睦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沈星睦手裡捧著那碗熱騰騰的爌肉飯,另一隻手還被林以安握著,電視螢幕的光映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卻讓那張臉看起來比任何一次在聚光燈下都更真實。

熱湯的香氣終於滿溢出來,林以安關了火,盛了四碗湯,每一碗都冒著白色的熱氣。窗外的海霧被陽光慢慢推開,稻田的水面閃著光,柑仔跳上窗台,曬著久違的太陽,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沈星睦喝了一口自己煮的湯,有點淡,但很暖,暖到胸口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什麼東西,悄悄地填滿了。

他忽然明白,那些無法量化的、微小的連結,一碗湯、一次散步、一隻貓的信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把那個破碎的、只會用笑容偽裝的自己,慢慢拼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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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星光與海霧的選擇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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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的海霧鎮,雨後的陽光把民宿的木頭地板曬得發燙。

廚房的水龍頭還滴著水,沈星睦剛把四個湯碗洗好,一個一個倒扣在瀝水架上,指尖被熱水泡得有些發紅。廖美惠帶來的滷爌肉還剩半鍋,蓋子半掩著,醬汁的鹹香和排骨玉米湯的清甜混在一起,從窗縫飄到前院。許曉晴抱著手機坐在門檻上,反覆看著自己剪的那支側影短片,柑仔蜷在她腳邊打盹,海浪則趴在走廊的陰影裡,耳朵隨著院子外的車聲輕輕轉動。

那輛黑色廂型車從早上對峙後就沒有離開過。

周勁揚沒有進廚房,他坐在民宿一樓靠窗的長桌前,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只每天都會戴的銀色手錶。桌上攤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經紀合約的影本,邊角被海風吹得微微捲起,一份是台北醫學中心開立的診斷摘要,紙張很白,白到和木桌的顏色形成刺眼的對比。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節奏很快,像是在計算什麼。法務沒有跟進來,只有他一個人,連蘇蔓妮都不在,顯得那張桌子空得刻意。

林以安從廚房走出來時,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淨的棉布,正在擦拭沈星睦剛才洗好的碗盤邊緣的水珠。他看了周勁揚一眼,腳步沒有停,直接把布掛回掛鉤,然後才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與周勁揚隔著那兩份文件對望。

「星睦,過來坐一下好嗎?有些話需要你自己聽。」周勁揚先開口,聲音比早上對峙時壓低了許多,聽起來像是刻意放軟,卻藏不住那份長期在會議室裡養成的審視感。他把視線轉向剛從廚房走出來的少年,語調放緩,「我知道這兩天對你來說很辛苦,你剛退燒,應該多休息。我長話短說,不耽誤你。」

沈星睦站在廚房與客廳的交界處,身上還繫著那條淡藍色的圍裙,手背上的針孔已經淡到只剩一個小點。他看向林以安,林以安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替他回答,也沒有伸手拉他。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聽,要不要坐過來。

沈星睦把圍裙解下來,摺好放在椅背上,才在林以安身邊坐下。他的椅子與林以安的靠得很近,近到只要稍微側過身,就能碰到林以安亞麻襯衫上殘留的淡淡消毒水味。那股味道讓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周勁揚將其中一份文件往前推,推到兩人面前。紙張在木紋上滑動,發出細細的聲響。

「這是公司重新擬的方案,我昨天晚上一整夜和法務、和老闆開會,爭取來的。」周勁揚的指尖點在條文上,一行一行慢慢說明,像是在對重要的投資人簡報,「第一,你願意跟我回台北,我們立刻為你安排完整的健康檢查與心理諮商,所有費用公司負擔。休假半年,這半年沒有任何通告、沒有商演、沒有錄影,只有治療和休息。半年後,我們為你量身打造一張回歸單曲,製作人、詞曲、編舞都由你親自挑選,宣傳預算比照以往主打規格,不會因為你休息過就打折。這是我能給你最大的誠意。」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移到另一份文件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那個節奏和先前敲桌面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下來,連柑仔的呼嚕聲都顯得清楚。

「第二,如果你堅持不回去,合約第十三條,藝人無故缺席且拒絕履行經紀安排,公司有權提出解約並求償。這不是我在威脅你,星睦,這是白紙黑字,當初你十八歲簽下的時候,我和你一條一條解釋過。求償的金額,加上這段時間因為你失聯而取消的代言與演唱會違約金,對你、對你的家人,都不是小數目。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我必須讓你知道選擇的份量。」

周勁揚說完這些,抬起頭看著沈星睦,眼神銳利卻帶著一點疲憊的紅絲。他的語氣不再像早上那樣強硬地指控林以安私自收留,反而像是一個在數據與情緒之間拉扯了太久的人,終於把底牌攤開來。他的焦躁藏在不斷敲動的指節裡,藏在手錶錶帶被他反覆調整的動作裡。

沈星睦的手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了褲子的布料。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清楚。台北的掌聲、舞台的燈光、那張回歸單曲的承諾,每一個詞都曾經是他用盡力氣想要抓住的東西。半年休假,自由挑選製作團隊,那是在他沒有失憶之前,連作夢都不敢提的條件。而解約求償四個字,則像是另一把冰涼的尺,量在他赤腳站在稻田裡的腳底。

就在沉默快要把空氣壓得太重時,周勁揚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動了一下,按下了接通並點開擴音,同時點開了視訊。

螢幕亮起,顧煜辰的臉出現在畫面裡。背景是台北某間練舞室的鏡牆,他穿著黑色的潮牌皮衣,頭髮刻意抓亂,臉上掛著那個在鏡頭前練習過無數次的笑容,張揚、自信,帶著一點挑釁的意味。他的氣息有些喘,像是剛練完舞。

「勁揚哥,星睦在嗎?我聽說你在海霧鎮,我想親自和他說幾句。」顧煜辰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在安靜的民宿客廳裡顯得特別亮。他看見鏡頭裡的沈星睦,眼神立刻聚焦,笑意更深了一點,「星睦,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在鄉下休息,氣色看起來不錯。」

沈星睦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看著螢幕。這張臉他記得,在小巨蛋的後台、在選秀的決賽、在每一次排行榜被拿來比較的新聞標題裡。顧煜辰與他同期出道,卻總是被放在一起討論,誰的音色更清透,誰的舞台更有張力。

「我長話短說,不耽誤你養病。」顧煜辰把手機拿近了一點,鏡頭晃動了一下,映出他身後整排的鏡子與燈光,「我知道你現在很迷惘,覺得小鎮很溫暖,覺得暫時不唱歌也沒關係。可是星睦,你想過嗎?舞台才是我們證明自己的地方。掌聲、收視、熱搜,那些東西雖然很吵,但只有站在那裡,你才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你在稻田裡散步,在民宿裡煮湯,那很治癒,但能治癒你一輩子嗎?觀眾的記憶很短,你半年不出現,一年不出現,大家就會去看別人。那個時候,你再想回來,就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還有沒有位置給你的問題。」

他的話語速很快,像是一段排練過的獨白,每一個字都準確地打在偶像工業最現實的規則上。「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是把你當對手,才會跟你說這些。如果你真的想清楚要放棄,那我會尊重你,我會把你空下來的位置補上,把我們那首合唱曲改成我的獨唱版。但我想讓你知道,逃開比較,不會讓比較消失。你以為躲在海霧裡就沒人看見你,事實是所有人都在看,看你敢不敢回來面對。」

顧煜辰說完,視訊那頭安靜下來,只剩下練舞室冷氣運轉的嗡鳴。他等待著回應,眼睛直直看著鏡頭,帶著驕傲好勝的人特有的執著,那份既仰慕又不甘的情緒,讓他的視線顯得格外燙。

沈星睦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褲料,他轉頭看向窗外。民宿二樓的露台正對著整片稻田,這個季節的稻子已經抽穗,風一吹就掀起金綠色的波浪,但今天海霧升得早,薄薄的白霧從海的方向漫過來,像一層輕紗蓋在田面上,遠處的山與海都變得模糊,只有近處的野百合還清晰地開在田埂邊。露台的木欄杆被太陽曬得溫熱,早上他和林以安一起曬的被單還掛在那裡,隨著風輕輕晃動。

他站起身,沒有說話,拉開通往露台的木門。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稻葉的青味和海水的鹹味,吹散了客廳裡因為合約與視訊而變得緊繃的氣味。沈星睦走到欄杆前,雙手扶著欄杆,看著那片被霧籠罩的田。

林以安跟著站起來,卻沒有跟到露台上,他只是站在門邊,替沈星睦擋住從客廳直射進來的光。周勁揚的敲桌聲停了,顧煜辰的視訊還亮著,兩個人都在等。

「星睦。」林以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卻能穿過風聲,「你不需要現在就給答案。這裡是你的房間,你的行李、你的試聽帶、柑仔的毛梳、海浪的牽繩,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你想回去台北,我幫你整理行李,陪你去車站。你想留下來,我們就把那間向海的房間繼續留給你,燈一直開著,等你。你想先不選,也沒關係,沒有人會因為你今天不說話就把門鎖起來。」

他的語氣溫柔內斂,沒有替沈星睦分析哪個選擇更有利,也沒有像周勁揚那樣列出條件與風險,更沒有像顧煜辰那樣用舞台的價值去定義一個人的存在。他只是把選擇權完整地交還到沈星睦手裡,像是把一盞燈的開關放回對方掌心。

沈星睦閉上眼睛,讓海風把臉頰吹得有些涼。記憶完整之後,台北的掌聲變得非常具體,他能想起小巨蛋三萬人的合唱如何像潮水一樣推著他往前,也能想起保母車裡經紀人電話一個接一個、社群通知不斷跳出的焦慮。那是一種被關注度資本堆疊起來的高度,站得越高,風越大,摔下來的聲音也越響。而海霧鎮的星空則是另一種光,沒有聚光燈那麼刺眼,卻能在夏夜裡讓整片稻田都映出星星的影子。他想起自己冒雨衝向海堤的那個午後,想起林以安在暴雨中把他背回來的體溫,想起自己煮的那鍋有點淡卻被四個人分著喝完的湯,想起許曉晴偷拍的影片裡,那個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呆的自己。

那個笑容不是為了任何數據而存在的。

他慢慢睜開眼,霧氣在風中流動,露出台下的野百合在霧裡輕輕搖晃,像是在呼吸。沈星睦回頭,看向客廳裡的兩個人,視線先落在周勁揚焦躁地敲著合約邊緣的手指上,再落在手機螢幕裡顧煜辰等待著的、帶著挑釁卻也帶著期待的臉上,最後落在林以安身上。林以安站在門框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眼神溫和而安定,沒有催促,只有等待。

沈星睦深深將鹹味的海風吸進胸口,讓那股涼意把胸口的悶脹一點一點推開。他的聲音還帶著退燒後的微啞,卻比任何一次在麥克風前都更清晰。

「勁揚哥,煜辰,」他開口,語調平穩,手扶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謝謝你們來到這裡,謝謝你們把選擇攤在我面前。回歸單曲和半年休假,對以前的我來說,是夢寐以求的條件。舞台對我來說,也曾經是證明我活著的地方,我不會否認那些掌聲給過我的力量。可是這段時間,我在這裡學會了一件事,我不需要再用熱搜的數字、代言的數量,來證明我這個人有沒有價值。」

他的視線越過客廳,望向那片被海霧籠罩卻依然溫柔的稻田,語氣帶著剛剛痊癒的人特有的坦誠。

「我曾經鬆開方向盤,是因為我以為只有被看見才算存在。現在我知道,被理解比被看見更重要。我不想再讓別人幫我決定我該唱什麼、該在哪裡、該用什麼樣子被愛。這一次,我想用自己的聲音,親自把發生的事說清楚。不管是對支持我的人,還是對曾經失望的人,我想讓他們聽見真實的我,而不是公司幫我寫好的聲明。」

周勁揚敲著合約的手指停住了,整個人往椅背靠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話頭,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縫隙。螢幕裡的顧煜辰微微一怔,張揚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眼底那份不甘與仰慕交織的情緒,第一次褪去了挑釁的外殼,露出底下些許的動搖與認真聆聽的神情。

海霧還在田面上流動,民宿露台的風把被單吹得揚起,像一面柔軟的旗。沈星睦站在風裡,沒有再看向那兩份白色的合約,而是把手輕輕覆在欄杆上,像是覆在一把看不見的琴鍵上,準備彈出下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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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阿公的燈塔與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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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光從海面上斜斜切進來,海霧被風吹得薄了,卻還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蓋在稻田與柏油路之間。民宿二樓露台的木門還敞著,被單被海風揚起又落下,發出輕而規律的拍打聲。

沈星睦還站在欄杆前,手扶著那根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木頭,指腹能感覺到木紋細微的起伏。身後的客廳安靜得不尋常,周勁揚已經把那兩份合約收回文件夾裡,金屬扣環喀嚓一聲闔上,顧煜辰的視訊畫面在幾句沉默後由周勁揚按掉了,螢幕暗下來,只剩下桌面上一圈淡淡的水漬。林以安依然站在門框邊,沒有催促,也沒有走近,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星睦的背影,眼神裡有種克制的擔心。

「我出去走一下。」沈星睦回頭,聲音比剛才在露台上宣告決定時輕了許多,帶著退燒後還殘留的沙啞,卻很平穩。他把圍裙摺好放回椅背,對林以安說,也對周勁揚點了點頭,「我想去找阿公說說話,晚一點回來。」

周勁揚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合約的事最好今晚就定案,卻在接觸到沈星睦已經不再躲閃的視線後,把話嚥了回去,只說了一句好,你好好休息。林以安沒有攔他,只是從玄關的掛鉤上取下那件薄薄的防風外套,遞過去。「山邊風大,燈塔那邊更涼,帶著。」他的指尖碰到沈星睦的手背,停留不到一秒就收回,體溫卻留在了布料上。

沈星睦接過外套,沒有立刻穿上,只是掛在臂彎裡,穿過前院,繞過柑仔正曬太陽的廊下,往後院那棟木造老屋走去。海浪原本趴在走廊陰影裡,見他走動便抬起頭,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又安分地趴回去,像是知道他會回來。

後院的老屋比民宿更舊,屋簷低矮,牆邊堆著刨花與半成品的木料,空氣裡有檜木與乾爽的蘿蔔乾香氣。林炳坤坐在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砂紙,正慢慢磨著一艘掌心大小的木船,船身已經有了圓潤的弧線,細屑落在他舊格紋襯衫的膝頭上。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星睦,皺紋深刻的臉上立刻展開笑意。

「退燒了?臉色好看多了。」林炳坤把砂紙放下,拍拍身旁的另一張矮凳,示意他坐。旁邊的鐵壺正小火煨著,水聲滾得很小,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以安那孩子,昨晚半夜還在換毛巾,我叫他去睡他也不聽。年輕人就是這樣,擔心一個人,就覺得自己不用睡也沒關係。」

沈星睦在矮凳上坐下,膝蓋幾乎碰到那些木屑。他把臂彎裡的外套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外套的拉鍊頭。「阿公,我剛剛跟經紀人說,我想自己把事情說清楚,不想再讓別人幫我寫聲明。可是說完之後,心裡還是很亂。」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怕我選錯,怕回去台北又變回以前那個要一直笑、一直唱給別人看的人,也怕留在這裡,會讓支持我的人失望,會讓以安為難。」

林炳坤沒有立刻回答,他提起鐵壺,往兩個粗陶杯裡倒了熱水,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是鎮上雜貨店買的烏龍,香氣溫和不張揚。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沈星睦面前,杯壁燙手,沈星睦捧著,熱氣模糊了他的睫毛。

「星睦啊,你知道北邊岬角那座舊燈塔嗎?」林炳坤喝了一口茶,慢慢說,「我年輕跑遠洋的時候,每次回來,海霧鎮的燈塔就是第一個看見的光。那座燈現在已經沒在用了,鎮公所嫌維護太貴,換成自動的浮標燈。但我還是喜歡舊的,舊的那顆燈,轉一圈要十二秒,光掃過海面的樣子,很穩。」

沈星睦點點頭,他來海霧鎮這段時間,遠遠看過那座白色的塔身,在雜草與芒花之間,像一支被遺忘的蠟燭。

「走,阿公帶你去看看。」林炳坤站起身,動作比看起來俐落,他把那艘還沒磨好的小木船用布包起來塞進外套口袋,又提起那只保溫壺,「有些話,在屋子裡說不清楚,要到高一點的地方,看得遠一點,才說得明白。」

兩人沿著田埂往北走,午後的水稻已經抽穗,風一吹就掀起波浪,田埂邊的野百合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花心沾著細細的花粉。舊燈塔的路是一條被芒草半掩的碎石坡道,鐵門早就鏽了,沒有上鎖,林炳坤推開時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嘎。塔身斑駁,白漆剝落處露出底下的水泥與鐵鏽,螺旋梯的扶手冰涼,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音。

沈星睦跟在阿公身後往上走,每上一層,風就大一些,海的聲音也更清楚。推開最頂層的鐵門,整個海霧鎮與太平洋同時展開在眼前。南邊是整片金綠色的稻田與民宿聚落,北邊是綿延的岩岸與漁港,海面上有薄霧像紗一樣流動,陽光從雲縫切下來,把海水染成深深淺淺的藍。燈塔的燈具早已停止轉動,巨大的玻璃透鏡蒙著一層灰,卻依然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

林炳坤把保溫壺放在生鏽的欄杆邊,擰開蓋子,又倒了兩杯熱茶,熱氣立刻被海風吹散。「很多人以為燈塔是為了照亮全世界,」他靠著欄杆,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楚,「其實不是。燈塔的光,沒有辦法把整片海都照亮,它只能固定地轉,固定地亮,讓在海上迷路的人,知道這裡有岸,知道自己離家還有多遠。光不是要你看見全世界,是要讓你找到回來的方向。」

沈星睦捧著陶杯,站在透鏡旁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外套被風鼓起。他望著遠處那條被霧氣半遮的濱海公路,想起自己剛來海霧鎮時,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的名字都要別人告訴他,那時的他就像在沒有燈的海上漂。後來他在診療室幫忙遞紗布,在共用廚房學會煮一鍋有點淡的玉米湯,在夜裡與林以安合奏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那些細碎的日常一點一點累積,像是岸邊一盞一盞慢慢亮起的小燈。

「阿公,我在台北的時候,一直以為要站得最高、最亮,才算被看見。」沈星睦低聲說,杯子裡的茶面晃動,映出他清雋卻仍帶倦意的眼眸,「可是站在最高的地方,風很大,很冷,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聽見台下的人在喊我的名字,卻不知道他們喊的是誰。到了這裡,我才發現,被理解比被看見更難,也更重要。我想唱歌,可是我想唱我真正想唱的歌,想用我自己的話去說我發生了什麼事,而不是念公司幫我寫好的稿子。」

林炳坤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把那艘用布包著的小木船拿出來,放在欄杆上。木船只有掌心大,船身是檜木,紋理溫潤,船頭刻得尖尖的,像要破浪而去,卻又在底部留了一個平穩的平面,能穩穩站在任何地方。

「這是我給以安刻的,刻了好幾天,本來想等你們兩個想清楚再給。」林炳坤笑得眼角皺起,把小木船輕輕推到沈星睦面前,「現在看起來,應該先給你。船不是要你一直留在港裡,是要讓你知道,不管你航到哪裡,這裡永遠有一個港可以回來。以安那孩子,性情溫和,卻把什麼事都往心裡放,他不說,不代表他不在乎。他從台北回來,說要守著這間老屋,其實是怕再受傷。可是自從你來了,他那盞一直調得很暗的燈,又慢慢亮起來了。」

沈星睦把小木船捧在手心,木頭還留著砂紙磨過的溫熱與細粉的觸感,船身輕,卻有一種踏實的重量。他的指腹摩挲著船底平整的切面,眼眶慢慢熱起來,視線有一瞬間模糊,又被海風吹得清晰。

鐵門在這時又被推開,發出同樣的吱嘎聲。林以安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另一件較厚的外套,額頭有一層薄汗,亞麻襯衫的袖口被風吹得翻起。他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呼吸還有點快,看見兩人都在,才稍微放鬆下來。「阿公,星睦,鎮上的人說你們往燈塔來了,我怕風大。」他把外套遞給沈星睦,自然地替他披上,動作細膩,替他把被風吹亂的領口撫平,指尖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戶外的涼意。

林炳坤看著孫子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擺擺手說你們年輕人說話,我這個老頭子就不礙事了。他提起空了的保溫壺,拍拍林以安的肩,低聲說了一句好好聽他說,便慢慢沿著螺旋梯往下走,把頂層的風與光都留給了兩人。鐵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腳步聲漸遠。

燈塔頂層只剩下海風、光與兩個人。沈星睦把小木船緊緊握在手裡,轉身面對林以安,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卻能清楚看見彼此眼裡映著的海與天空。遠處民宿的屋頂在霧裡若隱若現,田裡的稻浪一波一波,像呼吸一樣。

「以安,我想跟你說清楚。」沈星睦的聲音有點抖,他把木船先小心地放在欄杆上,然後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林以安的手。林以安的手比他大一些,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卻在被握住的瞬間回握得很緊。「我一開始喜歡這裡,是因為這裡讓我忘記台北的壓力,忘記那些要我一直完美的期待。你對我好,給我房間,給我熱湯,半夜幫我換毛巾,我以為我只是依賴這種被收留的溫暖。可是後來我慢慢想起來,全部都想起來之後,我發現我想留下的理由不是因為我害怕回去,而是因為我喜歡你。」

他的話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反覆練過,卻又在說出口時帶著真實的顫抖。「我喜歡你安靜的樣子,喜歡你明明很擔心卻不多問,只是把燈留著等我。喜歡你在診療室裡跟柑仔說話的語氣,喜歡你聽我彈琴時會閉上眼睛點頭,喜歡你明明自己也很孤單,卻還是先照顧別人的溫柔。我喜歡的不是海霧鎮替我擋住的那些目光,是你這個人,是你那份安靜卻很堅定的愛。」

林以安的眼眶在聽見最後一句時慢慢泛紅,他性情內斂,不習慣把情緒掛在臉上,可是此時他的睫毛顫得很明顯,唇角抿緊又鬆開。他反手將沈星睦的手包在掌心,兩人的額頭幾乎相抵,海風把他們的外套吹得貼在一起。

「星睦,我也在等這句話。」林以安的聲音低而溫柔,帶著長久壓抑後終於釋放的沙啞,「我等你退燒,等你想起來,等你不再是因為忘記才留下,而是想起全部之後,還願意選擇這裡,選擇我。我怕我太主動會變成另一種壓力,所以一直不敢問,怕你覺得我在用溫柔綁住你。可是其實我每天晚上把一樓的燈開著,不是因為民宿的規矩,是因為我在想,如果你哪天半夜醒來害怕,至少看得見光,知道有人在。」

沈星睦聽見這句,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落下來,熱的淚被涼的風吹過,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他沒有去擦,只是更緊地握住林以安的手,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恐慌與依戀都透過掌心傳遞過去。「我願意留下,也願意回去。不是因為合約,也不是因為舞台,而是因為我想帶著這裡的光回去,再把那裡的歌帶回來。我想讓大家知道,我曾經鬆開方向盤,不是因為我不愛唱歌,是因為我太想被愛,卻不知道怎麼愛自己。現在我知道了,有你在,有阿公,有這片海,我好像可以慢慢學會了。」

林以安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伸手將沈星睦擁進懷裡。沈星睦的臉埋在他的肩窩,外套的布料摩擦出細小的聲音,兩人的體溫在風裡慢慢交融。頭頂那座已經停轉多年的燈具,不知何時被林炳坤在離開前悄悄接上了臨時的電源,巨大的透鏡忽然緩緩轉動起來,一束溫暖而穩定的光掃過海面,掃過稻田,掃過兩人相擁的身影,又掃向更遠的霧氣深處。

光束每十二秒轉一圈,不急不徐,像心跳一樣。沈星睦在林以安懷裡抬起頭,淚痕還在,卻笑得很乾淨,眼尾微垂的倦意被光照得柔和。林以安低下頭,輕輕吻在他的額頭,動作珍重而剋制,卻讓沈星睦整個人都安定下來。掌心那艘小木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卻穩穩立在欄杆上,沒有倒下。

遠處海霧鎮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鐘聲,是舊車站的風鈴被風吹動的聲音,也是某種承諾被聽見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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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海霧鎮的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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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霧鎮被一層薄薄的霧氣裹著,太陽還沒有完全升上來,稻田上方的空氣帶著夜裡殘留的涼意,露水順著稻葉往下滑,滴在田埂邊的野百合花瓣上。活動中心是一棟蓋於民國七十年代的平房,外牆漆成淡淡的鵝黃色,屋頂鋪著有些褪色的紅瓦,前面的廣場上擺著幾張長板凳,廖美惠一早就搬來保溫桶,裡頭裝著剛煮好的紅茶與豆漿,蒸氣從桶蓋的縫隙往外冒,和早晨的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茶香,哪邊是海風的鹹味。

沈星睦站在民宿二樓的房間裡,對著那面有些斑駁的鏡子整理衣領。他沒有穿公司準備的西裝,也沒有讓造型師替他上妝,只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牛仔褲洗得有些泛白,頭髮也只是用手隨意撥順。前一晚在燈塔上被風吹亂的髮尾還留著一點翹起的弧度,林以安走過來,伸手替他把那撮翹起的頭髮壓平,指尖帶著清晨剛洗過手的涼意與淡淡的肥皂香。沈星睦抬起眼,從鏡子裡看見林以安站在身後,眼底還有一點昨夜沒睡好的淡青色,卻笑得很安定。

「不用緊張,說你想說的話就好。」林以安的聲音很輕,替他把襯衫後領翻好,動作細膩得像在處理一隻受驚小動物的毛髮。「活動中心我去看過了,木桌我擦過,椅子也都擺好了。張以甯把診所的延長線借過去,許曉晴說網路訊號她已經測試三次,不會斷線。」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我在你旁邊。」

沈星睦點點頭,胸口那股從昨晚就開始鼓動的不安,隨著這句話慢慢往下沉。他想起自己在台北小巨蛋後台等待主持人喊名字時,心跳也是這樣快,卻是完全不同的快法。那時是害怕出錯、害怕鏡頭捕捉到自己不夠完美的瞬間,現在則是害怕自己的真心話不夠清楚,害怕那些曾經喜歡過舞台上那個發光的自己的人,會因為聽見真實的脆弱而失望。但當林以安的手輕輕覆上他的肩,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他忽然覺得,就算語句顛倒也沒有關係,只要是自己說的,就值得被聽見。

活動中心的木門在八點半被許曉晴用力推開,她穿著那件熟悉的牛仔背帶褲,短髮用髮夾別起,手裡抱著筆電、腳架與一盞小小的補光燈,跑得額頭都冒汗。張以甯跟在後頭,幫她提著印有海霧鎮字樣的布條,兩人合作把布條掛在講台後方,沒有華麗的背板,只有一張手寫的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沈星睦,想說的話」,字跡是林炳坤寫的,筆畫穩重,墨痕在紙上暈開一點,像海浪的邊緣。木桌上已經擺好三杯熱茶,熱氣裊裊,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

周勁揚是八點四十五分抵達的,黑色廂型車停在活動中心外的榕樹下,車門滑開時,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皮鞋擦得發亮,手裡提著黑色文件夾,裡頭裝著法務連夜修訂的合約草案。他的臉色比前幾日在民宿露台時更顯疲憊,眼下有熬夜的痕跡,卻還是維持著一貫幹練的姿態。他走進活動中心,看見那張簡陋的木桌與手寫布條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有開口評論,只是對著沈星睦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準備好了嗎,語氣裡少了前幾日的壓迫,多了一點壓抑的焦躁。

蘇蔓妮比周勁揚晚一步進來,她把長鏡頭相機收進了帆布包,只拿出一台小型的錄音筆與一本筆記本,身上那件俐落的風衣換成了較為輕便的襯衫,長髮綁成馬尾。她沒有立刻找角度架設腳架,而是站在門邊的陰影處,看著廣場上陸續走進來的鎮民。廖美惠端著保溫桶給每個人倒茶,陳守濤抱著一箱剛從漁港載來的礦泉水,輕輕放在角落,張以甯則牽著海浪,讓牠安靜地趴在門口的墊子上。鎮民們沒有喧嘩,只是各自找位子坐下,有人手裡還拿著剛買的飯糰,整個空間安靜得只聽見冷氣運轉的嗡鳴與杯蓋輕碰的聲響。

九點整,許曉晴對著沈星睦比了一個手勢,示意直播已經接通。她把筆電螢幕轉向木桌,讓沈星睦能看見線上的人數正以驚人的速度往上跳,台北的媒體、粉絲、曾經合作過的工作人員,名字一個個在他不熟悉的海霧鎮網路名稱下閃過。林以安坐在沈星睦右手邊,沒有看螢幕,只是把一杯溫度剛好的熱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壁的熱度透過指尖傳遞,像是無聲的提醒。沈星睦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烏龍茶的微苦在舌尖散開,讓他乾燥的喉嚨稍微潤澤。

他抬起頭,對著鏡頭,也對著眼前這間沒有聚光燈的屋子,開口了。聲音一開始有些沙啞,帶著退燒後還未完全恢復的鼻音,卻很清晰。「大家好,我是沈星睦。」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從自己口中說出時的重量。「很久沒有用這個名字,面對這麼多人說話了。前陣子發生車禍,很多人擔心我,也有很多傳言。我今天想在這裡,不念稿,親自把發生的事告訴大家。」

螢幕上的留言飛快捲動,有心疼,有驚呼,也有尖銳的質疑。沈星睦沒有去看那些文字,他的視線落在木桌的紋理上,慢慢往下說。「在車禍之前,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睡不好了。每天的行程從清晨排到深夜,要在鏡頭前一直保持笑容,要讓數據好看,要回應每一個期待。我很喜歡唱歌,喜歡站在舞台上聽見大家喊我的名字,可是慢慢地,我分不清大家喜歡的是唱歌的我,還是那個被包裝好的、永遠不會累的沈星睦。我開始害怕犯錯,害怕讓團隊失望,害怕只要停下來,就會被遺忘。」

講到這裡,他的指尖微微收緊,捧著茶杯的關節有些發白。林以安不動聲色地將手覆上他的手背,沒有用力,只是讓自己的體溫貼著他。沈星睦感受到那份支撐,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繼續說下去。「那天開車的時候,我其實是清醒的。我鬆開了方向盤,不是意外,是因為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該往哪裡開。醒來之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被好心人帶到海霧鎮,在這裡的民宿住下來,幫忙照顧貓狗,學習煮一鍋湯,學習在沒有行程表的早晨,聽海浪的聲音。醫師說那是解離性失憶,是身體幫我按下暫停鍵,讓我有機會重新呼吸。」

周勁揚坐在木桌的另一側,聽到鬆開方向盤幾個字時,身體明顯向前傾了一下,手已經按在文件夾的金屬扣上,像是想立刻起身糾正這種會被媒體放大的說法。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銳利地掃向蘇蔓妮,又掃向直播鏡頭,職業的本能讓他想要奪回話語權,把這段自白包裝成更安全的公關語言。然而當他抬頭,看見沈星睦雖然眼眶泛紅,卻不再閃躲的眼神,又看見台下那些鎮民安靜而專注的臉,廖美惠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陳守濤輕輕點頭,張以甯抱著海浪的牽繩,連呼吸都放輕了,整個屋子裡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打斷,只有海風從窗縫吹進來,帶動布條輕輕晃動。

「在海霧鎮的這段時間,我學會了一件事。」沈星睦的聲音逐漸穩定,清透的音色在沒有麥克風修飾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真實。「被看見很重要,但被理解更重要。我過去把所有的價值都交給關注度,交給數字,覺得只要數字掉下來,我就什麼都不是。可是這裡的人記得我,不是因為我唱得多好,而是因為我會幫柑仔換藥,會在雨天把被子收進來,會笨拙地煮出一鍋有點鹹的玉米湯。這些小事沒有人按讚,卻讓我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真實活著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積壓許久的霧氣都吐出來。「所以我想跟大家說,我會暫停團體的活動半年,接受完整的治療,包含心理諮商與休養。這段時間我不會消失,我會以獨立音樂人的身分,在台北與海霧鎮兩地創作。在台北錄音,在海邊寫歌,寫那些我在這裡聽見、看見、感受到的故事。我不再想被數據綁架,我想唱我真正想唱的歌,也想讓喜歡我的人,聽見真實的我。如果還有願意等我的人,我會帶著新的歌回來。」

話音落下時,活動中心裡安靜了幾秒,隨後許曉晴的筆電傳來細微的聲響,留言區先是停頓,接著湧出大量的文字,沒有謾罵與嘲弄,大多是緩慢出現的加油與理解,甚至有人刷出海霧鎮三個字,用注音拼出可愛的表情符號。周勁揚原本按在文件夾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他看著沈星睦,看著這個自己從十八歲就帶在身邊、看著他從選秀舞台一路走到小巨蛋的青年,第一次不是以商品的角度,而是以一個看著孩子長大的人的角度,感受到那份倔強背後的疲憊與勇氣。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會議都低,卻很清楚。「我知道了。合約我會讓法務重新擬定,半年就半年,條件照你說的。以後聲明稿,你自己寫,我幫你看。」

蘇蔓妮站在門邊,從頭到尾沒有舉起長鏡頭。她看著沈星睦在沒有打光的木桌前坦承那些足以摧毀偶像形象的脆弱,看著林以安始終沒有多話,只是在沈星睦語句卡住時遞上熱茶,在沈星睦說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那些畫面比任何偷拍的側影都更動人,卻不需要被裁切與渲染。她打開筆記本,寫下的第一行不是聳動的標題,而是一句簡單的話。有時不追逐星光,才能看見星星本身。她抬起頭,對著沈星睦點了點頭,眼神裡的銳利被一種柔和的敬意取代,低聲說謝謝你願意說出來,我會如實報導。

直播在許曉晴按下結束鍵後,畫面暗了下來,活動中心裡的空氣卻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廖美惠第一個站起來,端著保溫桶繞場替每個人的杯子添滿紅茶,嘴裡念著辛苦了辛苦了,卻用袖子偷偷按了按眼角。陳守濤走過來拍拍沈星睦的肩,粗糙的手掌帶著漁港的氣味,笑著說以後寫歌沒靈感就跟我出海,保證有風有浪。張以甯牽著海浪走到沈星睦腳邊,海浪輕輕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尾巴掃著地面,像是也在道賀。

沈星睦站起身,對著每一位到場的鎮民深深鞠躬,髮絲隨著動作垂落,遮住他泛紅的眼角。林以安站在他身旁,沒有搶走任何目光,只是在他直起身時,伸手替他扶正了因鞠躬而歪掉的衣領,指尖停留在他的肩頭,多停留了一秒。兩人的視線在海霧與茶香之間交會,不需要言語,就已經明白往後的半年,乃至更久的路,都會像今天的木桌與熱茶一樣,平實卻溫暖,可以一起慢慢走下去。窗外的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陽光透過榕樹的葉縫灑進來,在木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星星掉進了海霧鎮的日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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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星空下的再見與不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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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三點的海霧鎮,記者會散場後的光線還留在活動中心的鵝黃色外牆上,陽光把榕樹的影子拉得細長,風一吹,影子就晃進窗框裡。沈星睦沒有立刻回民宿,他站在活動中心的階梯上,看著鎮民三三兩兩離開的背影,廖美惠拎著空的保溫桶對他揮手,陳守濤把摺疊椅一個個疊起來靠牆,海浪趴在張以甯腳邊,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面,像是還在回味剛才那場沒有掌聲卻充滿呼吸聲的發表。林以安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那杯已經涼掉的烏龍茶換成一瓶常溫的礦泉水,瓶身還留著掌心的溫度。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林以安輕聲問,指尖碰了碰沈星睦的手背,確認他的體溫已經回穩,「曉晴說晚上在圖書館前有個小聚會,她想替你辦個送別會,不是記者會那種,就是大家吃點東西,唱唱歌。」

沈星睦點頭,把礦泉水抱在胸前,眼睛有點紅,卻是笑著的。「我想去,我想好好跟大家說再見。」他抬頭看向遠方海面的光,霧氣在中午後已經散得差不多,海面亮得像一整片碎玻璃,「早上說完那些話之後,心裡好像空了一塊,又好像被什麼填滿了,我想記住今天的海霧鎮是什麼味道。」

黃昏來得比預期更快,海霧鎮的秋天總是這樣,太陽一偏,稻田就染上一層蜜糖色。圖書館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老屋,原本是日治時期的派出所,後來由鎮公所整修,改成孩子們寫功課與老人看報的地方,門前有一小塊空地,種著一棵老樟樹,樹下擺著幾張長木桌。許曉晴從中午就開始佈置,她把自己手寫的燈串一條條掛在樟樹枝椏之間,燈泡是暖黃色的,小小的,像星星被串了起來,線頭用麻繩固定,風吹時會輕輕晃動。她穿著那件背帶褲,袖子捲到手肘,額頭沾著一點膠帶的痕跡,看到沈星睦與林以安走來,立刻跳起來揮手。

「你們來了!快來幫我看看這樣會不會太斜?」許曉晴仰頭看著燈串,手裡還拿著一卷透明膠帶,聲音裡全是雀躍,「我本來想用印表機印布條,可是阿公說手寫才有溫度,我就去跟林炳坤爺爺借了毛筆,結果字寫得歪七扭八,只好改成畫小星星跟小海浪,你們看,像不像柑仔的尾巴?」

沈星睦笑了,走到她身邊幫忙拉住燈串的一角,林以安則默默搬來一張高腳椅,讓許曉晴可以站得更穩。張以甯抱著一疊野餐墊從圖書館裡走出來,她把墊子鋪在草地上,動作仔細,把每一角都壓平,然後對著沈星睦輕輕點頭,「燈光很漂亮,大家一定會喜歡。」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

空地另一頭,廖美惠已經把攤位擺開了。她把自家早餐店的鐵鍋都搬了來,鍋蓋一掀,滷味的香氣就順著傍晚的風散開,滷蛋、豆干、海帶、豬耳朵切得整齊,淋上她特調的醬油膏與蒜泥,旁邊還有一大鍋剛煮好的芋頭米粉湯,白色的湯頭浮著油蔥與芹菜珠,熱氣往上竄,讓站在鍋邊的人臉頰都染上紅暈。她一邊忙,一邊對著每個經過的鎮民嘮叨,「多吃一點啦,星睦明天就要回台北了,這次回去要照顧好自己,台北的東西貴又吃不飽,記得想吃就回來,阿姨隨時滷給你吃。」她看到沈星睦,把一碗已經盛好的米粉湯塞到他手裡,湯匙還冒著熱氣,「先墊墊肚子,等一下唱歌才有力氣。」

沈星睦雙手捧著那碗湯,熱度透過磁碗傳到掌心,芋頭的鬆軟與米粉的滑順混著胡椒的香,讓他剛才在記者會上緊繃的胃慢慢放鬆。他低頭喝了一口,眼睛彎起來,對廖美惠說謝謝阿姨,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比早上清亮許多。廖美惠看著他,眼眶有點濕,又立刻轉頭去招呼其他孩子,假裝忙碌地添著滷味,嘴裡念著哎呀風大眼睛進沙子。

陳守濤是在五點半左右到的,他開著那輛藍色的發財車,車斗裡載著一套舊的音響與一個生鏽的鐵盒。他把車停在樟樹旁,跳下車,黝黑的臉上全是笑意,對著林以安喊了一聲,「林醫師,東西我帶來了。」他把鐵盒打開,裡頭是一個銅製的舊火車鈴,原本掛在海霧鎮舊車站的月台上,站務撤走後就被他收在倉庫裡,「這是車站撤掉前我留下的,想說今天敲這個比敲什麼都適合,離別不是結束,是車要往下一站開,總要有人敲鈴。」他把鈴遞給沈星睦,鈴身沉重,握把處被長年觸摸得發亮,輕輕一晃就發出清脆的當啷聲,聲音在空地上散開,驚起幾隻麻雀。

沈星睦接過鈴,輕輕搖了一下,聽見那聲音在胸口震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海霧鎮舊車站醒來時,也是聽見類似的鈴聲才找到方向。他抬頭看向陳守濤,眼裡有光,「謝謝守濤哥,我會記得這個聲音。」陳守濤拍拍他的肩,粗厚的掌心帶著海鹽與柴油的味道,「以後在台北聽到捷運關門的嗶嗶聲,就想成是這個鈴,知道有人在這裡等你回來。」

天色漸暗,燈串的光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草地上鋪開的野餐墊坐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媽媽,有放學後直接跑來的國中生,有拄著拐杖的阿公阿嬤,連平常躲在屋簷下的流浪貓都跳上了樟樹的枝頭。柑仔被林炳坤抱在懷裡,懶洋洋地眨眼,海浪則乖巧地趴在林以安腳邊,頭靠著他的鞋尖。許曉晴把自製的甜點端出來,檸檬塔、司康、還有她新學的巴斯克蛋糕,切成小塊放在木盤上,旁邊放著手寫的小卡,寫著給星星的點心。

聚會沒有主持人,也沒有流程,許曉晴只是拿著一支從圖書館借來的麥克風,紅著臉說,「那個,我們今天沒有要直播,也沒有要上傳,就是大家想跟星睦說說話,唱唱歌,如果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想唱就唱,像在自己家客廳一樣。」她把麥克風遞給沈星睦,手有點抖,卻笑得很燦爛,「星睦,你先來好不好?」

沈星睦站在樟樹下,燈光從頭頂灑落,替他的白襯衫鍍上一層柔和的邊。林以安已經把那把木吉他拿來,琴身是林炳坤年輕時自己做的,木紋深淺不一,弦鈕有點鬆,卻音色溫潤。林以安把背帶調整好,遞給沈星睦,低聲說,「照我們在禮堂練的那樣就好,我在旁邊。」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沈星睦原本有些發涼的手指漸漸回暖。

沈星睦接過吉他,坐在圖書館前的木箱上,林以安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張木箱,兩人肩並肩,膝蓋輕輕相碰。沈星睦試了一下和弦,琴聲清亮地散進夜色裡,稻田的風正好吹來,帶著野百合與稻穀的淡香。他開口唱了,那是他在圖書館與林以安一起完成的曲子,沒有華麗的編曲,只有吉他與一點點口琴的點綴,歌詞寫的是海霧與星光如何在同一個夜空裡並存,就像不安與被愛可以同時存在於一個人心中。

歌聲一起,整個空地都安靜下來,只有柑仔的呼嚕聲與遠方海浪的潮聲做為伴奏。沈星睦的音色清透,卻比在舞台上時多了一點沙啞與顫抖,那不是技巧的瑕疵,而是從胸口直接送出來的誠實。林以安在副歌時加入和聲,他的聲音低而穩,像海風托著浪頭,讓沈星睦的聲音可以安心地往上飄。許曉晴坐在最前面的野餐墊上,抱著膝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笑著跟著節奏輕輕擺動。廖美惠把手放在胸口,隨著歌聲點頭,嘴裡無聲地跟著哼。陳守濤沒有唱歌,他只是輕輕搖著那個舊火車鈴,每到間奏就敲一下,鈴聲與吉他聲交織,像是替這首歌打上了海霧鎮的印記。

一曲終了,沒有人立刻鼓掌,風把燈串吹得晃動,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躍。過了幾秒,孩子們才率先拍起手來,掌聲慢慢擴大,變成整個空地的溫暖聲響。沈星睦放下吉他,站起身,對著所有人深深鞠躬,時間比在記者會上更長,髮絲垂落,遮住他已經泛紅的眼角。「謝謝大家,」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一點抖,卻很清楚,「謝謝你們在我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給我一個名字以外的位置,讓我可以是幫忙曬被子的人,可以是煮湯會太鹹的人,可以是牽著海浪會跌倒的人。我在台北一直以為要發光才會被看見,可是在這裡,我學會就算不發光,也會被溫柔地看著。」

他抬起頭,看向每一張熟悉的臉,「我明天會先回台北,把治療做好,把歌好好寫完。可是我不會把海霧鎮留在背後,我會把這裡的故事寫進歌裡,再把歌帶回來唱給你們聽。以後民宿二樓那個向海的房間,如果還為我留著,我會常常回來,想回來就回來,像回家一樣。」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視線落在林以安身上,林以安站在燈光邊緣,亞麻襯衫的袖口挽著,手裡還拿著那支口琴,目光溫和而專注地看著他,像是一直都在那裡,從未離開。

陳守濤走上前,把那個舊火車鈴高高舉起,對著所有人說,「那我們就來敲個鈴,送星睦去下一站,也告訴他,下一站永遠會回到這裡。」他把鈴交回沈星睦手裡,讓他親手敲響。當啷一聲,清脆的鈴聲劃破夜色,隨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每一聲都讓燈串的光跟著晃動,孩子們跟著喊再見,聲音此起彼落,卻沒有悲傷,只有不捨與祝福。

鈴聲落下後,空地忽然安靜了一瞬,林以安往前走了一步,在眾人的注視下,輕輕伸手扶住沈星睦的肩,讓他轉向自己。他的動作不急,沒有舞台劇般的誇張,只是在暖黃燈光下,俯身在沈星睦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唇瓣碰到微涼的皮膚,停留了一秒,帶著消毒水與木質香混合的氣味,那是屬於診所與民宿的味道。沈星睦閉上眼,睫毛顫了一下,隨後睜開,眼裡全是光。

全場先是一愣,隨後爆出溫暖的歡呼與掌聲,許曉晴尖叫著跳起來,手裡的檸檬塔差點掉在地上,廖美惠一邊拍手一邊用圍裙擦眼睛,嘴裡喊著哎喲真是的,陳守濤大笑著用力鼓掌,把鈴敲得更響,張以甯抱著海浪,輕輕靠在樟樹上笑,連柑仔都從林炳坤懷裡探出頭,喵了一聲。沒有人覺得突兀,也沒有人舉起手機猛拍,那個吻像是海霧鎮的風一樣自然,是守護者終於不再壓抑、願意在所有人面前承認想守護的人是誰的證明。

夜深了,燈串的光在稻田上映出長長的影子,音樂會沒有說散場,大家只是慢慢地把野餐墊收起,把碗盤洗淨,把吉他放回圖書館的櫃子上。沈星睦與林以安並肩站在樟樹下,看著鎮民提著剩下的滷味與甜點慢慢走回家的方向,星光從雲層後探出來,灑在濱海公路上,像是為明天的離別先點起的燈。沈星睦把額頭輕輕靠在林以安的肩頭,聽見對方的心跳與遠方的潮聲重疊在一起,知道這一夜的再見,其實是另一種不散場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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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星光收容所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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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海霧鎮把冬天殘留的薄霧都洗乾淨了,稻田從休耕的淺褐轉成一片柔軟的綠,風一吹,整片田像海浪一樣起伏。濱海公路旁的野百合開了,白色花瓣在防風林間點點散開,午後的光透過雲層灑在舊車站的鐵軌上,把鏽跡照得發亮。民宿二樓向海的房間窗戶敞開著,紗簾被風鼓起又落下,房內那張面海的木桌上擺著一台舊式黑膠唱機、幾本手寫譜紙,以及一盆許曉晴送的迷迭香,香氣混著海鹽味飄進來,讓整個房間都像被好好照顧著。這個房間半年來沒有租給任何客人,床單換洗得乾淨,書架上多了一排沈星睦從台北帶回來的唱片與書,門口掛著一塊林以安手寫的小木牌,上面只寫兩個字:星睦的房間。

沈星睦是三天前搭著清晨的區間車回到海霧鎮的。上半年的日子被切成兩半,一半在台北,一半在這裡。在台北時他住在公司安排的錄音室附近的小公寓,週一到週三進錄音室,與製作人反覆磨一首歌的呼吸與尾音,週四固定去何景謙介紹的心理師那裡談話,不再把失眠當成勳章,而是學著在焦慮升起時先喝一杯溫水,先告訴自己可以暫停。週五中午前他一定會搭上往東部的列車,背著吉他與裝滿錄音檔的硬碟,回到海霧鎮。沒有通告時他會幫林以安整理民宿的客房,學會了用正確的力道鋪平床單,也學會了在早餐備料時把蛋液打得綿密,不再像最初那樣把糖當成鹽。鎮上的人已經習慣在週五傍晚的車站看到他,有時不用招手,陳守濤的發財車就會自動停在他面前,順路載他回民宿。

民宿一樓的診療室在年後擴建了。原本堆放雜物的儲藏間被打通,鋪上淺灰色的防滑地墊,牆面換成更好清潔的米白色,靠窗的位置加了一張不鏽鋼診療台,上頭鋪著乾淨的藍色毛巾,陽光從新開的氣窗照進來,消毒水的氣味裡多了一點木頭與陽光混合的溫暖。林以安穿著刷手服,正彎腰替一隻被機車輕輕擦撞的虎斑貓檢查後腿,動作輕柔,聲音也低,讓緊張的飼主慢慢放鬆。這半年他比以前更早起,也更懂得把工作分出去,不再一個人扛下所有夜間急診,學會在需要時開口請求幫忙。

診療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何景謙提著一個深藍色的醫療箱走進來,白袍袖口捲起,細框眼鏡後是熟悉的溫和笑意。每週五下午是他從台北搭車來支援的日子,原本只是受林以安之邀來幫忙看幾例轉診,後來漸漸變成固定的合作。海霧鎮的衛生所器械不足,有些影像判讀與用藥需要更精細的判斷,有他在,林以安就能有一個可以商量與喘息的對象。何景謙把箱子放在桌上,先對飼主點頭致意,然後走到診療台邊,與林以安低聲討論貓咪的X光片,語氣理性而耐心,不時用指尖輕點片子上細小的裂縫。

「這裡的骨裂比想像中淺,固定後休養兩週應該就能正常行走,止痛的劑量我幫你調整成這個,記得觀察牠今晚的食慾。」何景謙一邊說一邊在病歷板上寫下字跡端正的醫囑,隨後抬頭看向林以安,語氣帶著一點朋友間的關心,「倒是你,上週不是說肩頸又緊了,有沒有讓以甯幫你熱敷一下?別總是顧著別人,自己的身體也要排進行程。」

林以安接過病歷板,點頭應好,耳尖有點泛紅。沈星睦站在一旁幫忙遞毛巾,看著兩人並肩工作的模樣,覺得很安心。這裡不再是只有林以安一個人的燈塔,而是有更多人一起守著光。那隻虎斑貓原本緊繃的耳朵,在兩人穩定的對話裡慢慢垂下,呼嚕聲重新響起,飼主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週六上午,圖書館的黑膠角落是孩子們最期待的地方。張以甯把原本堆放舊報紙的角落清空,鋪上沈星睦捐贈的二手地毯,放進兩個矮木櫃與一台手搖式唱機,牆上掛著她手寫的借閱規則與沈星睦手繪的星空海報。櫃子裡整齊排著沈星睦從台北挑回來的黑膠,有他在學生時期反覆聽的民謠,有海霧鎮阿公阿嬤年輕時聽的台語老歌,也有他這半年新錄的試聽片,封套上印著野百合與燈塔的線條。

那天沈星睦抱著吉他坐在地毯上,幾個國小孩子圍著他席地而坐,張以甯則在一旁幫忙調整唱針,讓唱片穩穩轉動。她話依然不多,卻會在孩子們提問時輕聲補充,像是唱片封套背後的故事,或是這首歌裡出現的潮汐聲是怎麼錄的。當沈星睦說起星座的故事時,張以甯會抬頭看他,眼裡帶著淡淡的笑,偶爾點頭,像是為這個角落的成立感到踏實。

「星睦哥,這個黑膠轉的時候為什麼會有沙沙的聲音?」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生舉手問,手指好奇地指著唱盤。沈星睦笑著把唱針輕輕抬起,讓她看見針尖與紋路的接觸,「那是唱片在呼吸,就像海浪拍在沙灘上的聲音,每一次轉動都是它在說話。」張以甯在一旁遞上一張孩子們畫的星空卡片,卡片上用蠟筆寫著星星老師謝謝你,字跡歪斜卻用力。她把卡片交給沈星睦時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讓這裡多了一個可以做夢的地方。」沈星睦接過卡片,指尖有點發燙,心裡像是被什麼溫柔地填滿。

午後,林炳坤的木工間傳來細細的刨木聲。老人家坐在矮凳上,膝頭放著兩塊檜木,木紋在窗光下呈現溫潤的光澤。半年來他慢慢做了許多小東西,給柑仔的新貓跳台,給海浪的木牌項圈,而最近的這一對,是並肩坐在一起的小木貓。一隻耳朵尖一點,一隻尾巴長一點,姿態依偎,卻各自有著不同的神情。林炳坤把最後一點毛邊用砂紙磨平,吹掉木屑,然後招手讓剛從圖書館回來的沈星睦與林以安進來。

他把兩隻小木貓放在工作台上,語氣緩慢卻帶著捉弄的笑意,「來,看看阿公給你們刻的門神,一個顧客人,一個顧醫師,少一個都不行。以後吵架就看看牠們,牠們可是連尾巴都黏在一起,分不開的。」沈星睦捧起其中一隻,指尖觸到檜木溫熱的表面,聞到淡淡的香氣,抬頭看向林以安,兩人同時笑了。林以安把另一隻輕輕放在掌心,對阿公說謝謝,然後轉身把小木貓擺在民宿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就是客人登記的筆筒與柑仔常趴著的軟墊。從此每個進門的人都會看到那對小貓,像是無聲地宣告這裡是一個已經成立的家。林炳坤看著孫子與星睦並肩站在一起的背影,眸子裡映著窗光,笑得豁達,轉身又去後院澆他新種的九層塔。

傍晚的民宿廚房是最熱鬧的地方。廖美惠有時會送來一鍋滷好的筍絲與一袋新鮮的鰹魚,許曉晴則會在櫃檯邊剪輯白天拍的短影片,笑聲不時從客廳傳來。沈星睦繫上圍裙,站在瓦斯爐前照著林以安教的方式炒青菜,油熱了先下蒜末,香氣竄起時再放入小白菜,快速翻動後加一點米酒提香。林以安在一旁切著豆腐,手勢俐落,偶爾抬頭提醒他火不要太大,或是幫他把掉在流理台的水漬擦掉。柑仔跳上窗台,尾巴垂下來輕輕掃著沈星睦的背,海浪則趴在門口,耳朵隨著鍋鏟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動著。

晚餐很簡單,白飯、味噌湯、炒青菜與煎魚,卻是在台北吃不到的味道。沈星睦把魚肚最嫩的那一塊夾給林以安,林以安則把湯裡的豆腐都舀給他,兩人沒有太多甜膩的話,只有筷子碰撞與相視而笑的默契。何景謙若留宿,也會被拉來一起吃飯,他總會笑著說海霧鎮的飯比醫學中心的營養師菜單好吃太多,張以甯偶爾會帶著便當盒來搭伙,安靜地坐在角落幫忙添飯,存在感不大,卻讓餐桌更完整。吃完飯後沈星睦會主動洗碗,林以安站在他身旁擦乾,柑仔在兩人腳邊繞來繞去,海浪的尾巴拍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整個屋子都被一種平凡的飽足感填滿。

夜色完全降下來後,沈星睦與林以安會帶著柑仔與海浪去稻田邊散步。這是半年來養成的習慣,只要沈星睦在鎮上,晚飯後的一小時就屬於這條田埂。柑仔不太喜歡走路,多數時候是被沈星睦抱在懷裡,只有心情好時才會跳下來走幾步,隨後又跳回來用頭蹭他的下巴。海浪則精神飽滿,牽繩在林以安手裡鬆鬆地垂著,牠會在田埂間嗅聞,偶爾抬頭對著遠方的燈火叫一聲,回音散進夜風裡。田間的路沒有路燈,只有民宿與遠方漁港的微光,還有頭頂滿滿的星星。沈星睦輕聲哼起這幾天新寫的歌,沒有歌詞,只有哼唱的旋律,音符混著蟬鳴與蛙叫,像是從稻浪裡長出來的。

林以安安靜地聽著,腳步配合著他的節奏,過了一會才笑著回應,「這段副歌比上次在台北傳給我的版本更柔軟,像是被海風吹過一遍。中間那個轉音,你原本不是一直抓不準,現在唱得很自然。」沈星睦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進柑仔的毛裡,卻又忍不住把下一句哼得更清楚,海浪像是聽懂了,尾巴搖得更用力,繞著兩人轉圈。風把稻葉吹得沙沙響,野百合的香氣一陣陣飄來,沈星睦的聲音在這樣的夜裡顯得特別清透,沒有舞台的混響,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他自己。

走到田埂盡頭的舊水圳旁,兩人停下來,看著水面倒映的星光。林以安把牽繩收短,讓海浪安靜坐下,然後伸手把沈星睦抱著柑仔的手一起握住。他的掌心溫暖,指尖還留著白天替動物擦藥的淡淡氣味,卻讓沈星睦覺得無比踏實。沈星睦靠在他肩頭,輕聲說起下週要回台北錄製新單曲的事,這次不再是被公司安排的制式情歌,而是他自己在海霧鎮寫的、關於日常與等待的歌。林以安點頭,說錄音那幾天他會把診療室交給何景謙與張以甯,自己去台北陪他幾天,順便把阿公做的檜木小貓鑰匙圈帶去給製作人當禮物。

沈星睦抬頭看他,眼睛在星光下發亮,「會不會覺得這樣往返很累?台北跟這裡跑來跑去,診所又這麼忙。」林以安搖頭,笑意溫和而真摯,伸手替他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只要知道窗內有人留燈,來回的路就不算奔波,而是回家。況且何景謙現在每週都來,以甯也把照護學得很好,我可以放心把這裡交給他們幾天。」海霧在遠方的海面上慢慢升起,卻沒有遮住頭頂的星,風把稻葉吹得沙沙響,像是在替他們的對話伴奏。沈星睦把柑仔放回地上,讓牠與海浪並肩趴著,自己則踮起腳尖,在林以安的唇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沒有觀眾,沒有鏡頭,只有田風與星光做見證。這個吻很短,卻讓半年來所有不安與等待都有了安放之處。

回到民宿時,櫃檯的小木貓在燈光下靜靜並肩,樓上房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林炳坤已經在後院的躺椅上睡著,身上蓋著沈星睦帶回來的薄毯。張以甯傳來訊息,說圖書館的黑膠角落明天有孩子想聽星星的故事,問沈星睦要不要一起去。何景謙把明天的門診表貼在診療室門口,字跡整齊,標註著需要追蹤的貓咪與提醒事項。沈星睦與林以安在廚房把散步時沾上的露水擦乾,替柑仔與海浪添了水與飼料,然後一起上樓,推開那扇向海的房門。海風從窗外進來,帶著夜來香的香氣,桌上的譜紙被風吹動,卻不再散亂,因為每一張都被林以安用小石頭壓好。

沈星睦坐在桌前,提筆在新歌的歌詞本上寫下最後一句,關於星光如何被收進日常的碗盤、散步與擁抱裡。林以安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抵著他的髮頂,兩人一起看著窗外的海霧,知道霧會再起,星也會再亮,而他們已經學會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穩穩地把光收好。隔日清晨五點,海霧鎮的天還帶著淡藍,林以安已經在診療室裡為早到的漁民檢查漁船貓的耳朵,沈星睦則在廚房煮著兩人份的粥,米粒在鍋裡慢慢綻開,香氣填滿整個一樓。

窗外的早餐店傳來廖美惠招呼客人的聲音,偶爾夾雜著許曉晴騎著腳踏車經過的鈴聲。沈星睦把粥盛好,端到診療室的小桌上,與林以安並肩坐著吃,兩人聊著晚點要去漁港幫陳守濤收網,或是午後要不要去圖書館幫張以甯整理新到的繪本。何景謙會在八點的區間車到達,張以甯已經在門口幫忙擺好候診的椅子,林炳坤則在後院澆著新種的九層塔,嘴裡哼著早年漁歌的調子。

這樣的早晨沒有行程表,沒有經紀人的電話催促,只有粥的熱氣與彼此的問候,卻讓沈星睦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音樂,因為心先安穩了,旋律才會自然流出來。午後的光把民宿的木地板照得溫暖,沈星睦坐在向海的房間裡,耳機裡放著台北錄音室傳來的混音檔,林以安在樓下替海浪梳毛,偶爾抬頭透過樓梯的縫隙看他一眼。

那首新寫的情歌已經完成,歌名就叫做星光收容所,寫的是海霧會升起,但有人會替你留一盞燈,寫的是貓的呼嚕與狗的腳步如何把一個人的夜晚拼湊完整。沈星睦把歌詞最後一遍修改好,存檔後下樓,把耳機分給林以安一邊,兩人一起聽著未完成卻已經足夠動人的旋律。

林以安聽得很專注,聽完後輕輕抱住他,說這首歌會讓聽見的人也想回家。窗外,張以甯帶著孩子們在圖書館前揮手,何景謙收拾好醫療箱準備搭車回台北,林炳坤把小木貓的底座又打磨了一次,讓牠們站得更穩。海霧在海面上薄薄地起伏,卻再也不是遮蔽,而是讓星光更溫柔的紗。

沈星睦把頭靠在林以安胸前,聽見對方的心跳與自己的重疊,明白所謂收容不是把星星關起來,而是讓每一道光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他,已經在這裡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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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安
林以安 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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