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星光墜落的那一夜
十二月的台北小巨蛋剛散場,十二月的夜風卻還沒來得及把熱度吹散。館外的南京東路擠滿了舉著燈牌的粉絲,應援手燈在寒風裡晃成一片星海,轉播車的訊號燈還在閃,社群平台的直播間留言以每秒上千則的速度往上刷。那是屬於沈星睦的夜晚,或者說,是屬於那個被包裝完整、被燈光精準計算過的沈星睦的夜晚。
舞台上的他剛拿下年度最佳男歌手,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頷首致詞時聲音乾淨透亮,連呼吸都對準了麥克風的收音角度。經紀人周勁揚站在側台的陰影裡,雙臂抱胸,手指不時敲著平板上的即時數據曲線。每一次掌聲、每一次尖叫,都會在平板裡化作一條上升的折線,周勁揚滿意地看著那些數字,那些數字就是他在這座城市裡的通行證。
「講得很好,星睦。」下台時,周勁揚拍了拍沈星睦的背,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拍一件確認無損的商品。「待會慶功宴的媒體聯訪我幫你排到十一點半,之後還有兩個品牌的限動要補拍,你笑一下就好,文案我讓小編幫你寫。」
沈星睦點頭,嘴角維持著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弧度。他的皮膚在後台慘白的燈管下顯得更薄,眼尾天生下垂,帶著一點倦意,化妝師剛幫他補過唇色,卻遮不住他眼下淡淡的青痕。他輕聲說好,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好像館內四萬人的歡呼還卡在耳膜裡沒有退去。
保母車在地下停車場發動時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的夜色被高樓切割成一塊塊霓虹,市民大道上的車流即使深夜也未曾真正安靜。司機老陳放慢車速,照著周勁揚的指示走平面道路,避免被跟拍的車輛在高架上堵住。後座的沈星睦靠著窗,額頭輕輕貼著冰涼的玻璃,終於可以把那個微笑卸下來。他閉上眼睛,腦中自動回放著明天行程表的格子,六點起床妝髮、八點電台、下午練舞、晚上還有一個跨年特別節目的彩排。他的喉嚨有點乾,想喝水,卻連抬手的力氣都覺得沉。
「星睦,醒醒,別在車上睡。」周勁揚坐在前座,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等一下到醫院旁邊的飯店,我讓助理把喉糖跟維他命拿給你。你最近在舞台上那個高音有點抖,聲樂老師說你太累了,但跨年那首新歌的副歌一定要穩,知道嗎?」
沈星睦嗯了一聲,沒有睜眼。他習慣這樣的對話,習慣自己像一枚被精準調校的零件,被放進巨大的演藝機器裡運轉。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後照鏡裡偶爾閃現的陌生車燈,那些跟拍的狗仔像是城市裡的夜行魚,永遠嗅得到血腥味。
變故發生在市民大道與敦化北路口之前。右後方的黑色休旅車為了搶拍後座的側臉,突然加速從外線切入,車頭擦撞保母車的右後輪。尖銳的摩擦聲劃破夜色,保母車劇烈晃動後撞上分隔島的護欄,安全氣囊彈開的悶響與玻璃碎裂的細響混在一起,路旁的計程車急煞,行車記錄器的紅燈同步閃爍。
救護車來的很快。台北的效率在這種時候展現得淋漓盡致,擔架、氧氣罩、頸圈,流程迅速而冰冷。周勁揚第一時間跳下前座,臉色鐵青地對著跟拍車的司機吼叫,同時已經掏出手機,語速極快地對公司公關下指令:「壓消息,不要讓任何畫面流出去,跟醫院說要最隱密的樓層,社群那邊先發一個星睦工作結束早點休息的限動,帶風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控制欲,彷彿只要資訊還握在他手裡,人就還握在他手裡。
仁愛醫院的急診室燈光死白,消毒水與血味混雜。沈星睦的外傷並不嚴重,額角一道細細的擦傷,手腕輕微扭傷,真正讓值班醫師皺起眉的是他的反應。
「沈先生,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病床上的少年睜著眼睛,眼神卻是空的。他看著醫師的口型,很努力地想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些破碎的旋律。他記得怎麼唱歌,記得發聲時腹部該怎麼用力,卻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所有人叫他沈星睦時,他會覺得那是一個很熟悉又很遙遠的名字。
「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最近的事,我想不起來。選秀……出道……那些我只記得一點點,後面的,好像被擦掉了。」
何景謙當夜會診,翻閱電腦斷層與核磁共振的影像,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逆行性失憶。撞擊造成顱內輕微震盪,記憶回溯大約遺失近兩年,中樞神經沒有大礙,但需要靜養與觀察,絕對不能再受刺激。」
周勁揚站在病房門口聽完,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擔憂只停留了半秒,隨即被更複雜的計算取代。他轉身對助理低聲吩咐:「把這層病房包下來,門口加派兩個人守著,護理師簽保密協議。他的手機沒收,對外就說星睦輕傷,需要休養一週,所有通告延後。還有,把那台跟拍車的車號給我,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代價。」
於是沈星睦被轉進了十五樓的私人病房。房間很大,安靜得過分,窗簾整天拉著,電視被拔掉插頭,手機與平板電腦全數消失。護理師進出都輕手輕腳,遞水遞藥時也不多話。沈星睦坐在病床上,穿著過大的病服,手背上還貼著點滴的膠帶。他看著窗外台北101的頂端燈光一閃一閃,卻覺得自己像被關進一個透明的盒子,盒子外的人都在看他,盒子裡的人卻連自己是誰都看不清。
第二天傍晚,顧煜辰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帶著一束白玫瑰,皮衣外套還沾著夜風的寒氣,墨鏡掛在領口,笑容挑得恰到好處。顧煜辰與沈星睦同期出道,兩人從選秀節目就被放在一起比較,一個是空靈透亮的主唱,一個是張力十足的舞擔,媒體最愛用雙星競爭當標題。顧煜辰在鏡頭前永遠熱情,私下卻把勝負看得比誰都重。
「星睦,聽說你出車禍,我馬上從練舞室趕過來。」顧煜辰把花放在床頭櫃上,眼神仔細掃過沈星睦蒼白的臉與額角的紗布。「還好嗎?公司那邊擔心死了,周哥說你需要靜養,粉絲也在等消息。你現在記得多少?醫生怎麼說?」
沈星睦看著他,遲疑地搖頭:「很多不記得了。你是……煜辰?」
「對,我是顧煜辰,我們一起出道,一起拿過新人獎。」顧煜辰笑著坐下,語氣放得更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小孩,也像是在試探一個對手。「你忘了也沒關係,我可以幫你記。跨年那首合唱曲你還記得嗎?本來是你要唱主旋律的,但你現在這樣,公司可能要調整一下。周哥有跟你說嗎?之後的記者會跟新單曲,可能要先讓我頂上,你好好休息就好,不要想太多。」
他的話語像是關心,每一句卻都帶著刺,精準地落在沈星睦最不安的地方。頂替、調整、不要想太多。沈星睦的手指不自覺收緊被單,指節泛白。他聽得懂顧煜辰的意思,卻無法反駁,因為他連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都想不起來。失憶前的沈星睦或許會用更圓滑的笑容擋回去,現在的他只會誠實地露出慌張。
「煜辰,你先回去練舞吧,星睦要休息了。」周勁揚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公司的安排我會處理,你把你自己的部分顧好就行。」
顧煜辰站起身,聳聳肩,對沈星睦眨了眨眼:「那你好好養傷,星睦。我等你回來,舞台上少了你,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轉身離開,關門聲很輕,病房裡卻像是被抽走了空氣,留下更重的壓抑。
周勁揚走到床邊,替沈星睦拉好被角,動作看似體貼,話語卻像一張網:「星睦,你別聽煜辰亂說。你是公司最重要的藝人,所有資源都是為你準備的。但你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見任何人,也不能滑手機,網路上很多亂寫的東西會影響你恢復。等你想起來了,我們就立刻復出,我已經幫你安排好復出記者會,場地跟媒體都留好了。你要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你好,聽在沈星睦耳裡卻像是一道道鎖。他想說我不想開記者會,我想不起來那些歌,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想唱歌,但周勁揚的眼神銳利得讓他發不出聲音。那雙眼睛裡有焦慮,有暴怒的預兆,更有一種害怕失去掌控的恐懼。沈星睦別過頭,看著點滴一滴一滴落下,忽然覺得那個節奏比自己的心跳還清晰。
深夜一點,醫院的走廊只剩下儀器低低的嗶嗶聲。看護在門外打盹,監視器的紅點在天花板角落規律閃爍。沈星睦沒有睡,他盯著天花板的燈管,腦中反覆浮現顧煜辰離開前那句話,還有周勁揚口中那個被安排好的人生。關注度資本堆起的高台,原來從裡面看去,是這麼窄、這麼高、這麼讓人暈眩。
他輕輕拔掉手背上的點滴針頭,用棉球壓住滲血的地方。動作很慢,卻沒有猶豫。病服口袋裡只有一張從急診時就被他偷偷藏起來的健保卡與幾枚零錢,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是一個普通人的東西。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避開監視器死角,貼著牆移動到逃生梯的門後。門軸很久沒有上油,推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被更大的渴望推著往前。
台北車站的深夜月台空曠而潮濕,末班區間車的燈光在軌道盡頭慢慢亮起,車身是舊型的灰藍色,車門上的漆有些剝落。廣播用國語與台語交替提醒,這班車開往東海岸,最終站是海霧鎮,中途停靠頭城、宜蘭、花蓮。沈星睦穿著單薄的病服與拖鞋,額角的紗布在風裡掀起一角,冷得發抖,卻頭也不回地跳上車廂。
車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氣壓聲。列車啟動,窗外的台北高樓與霓虹迅速後退,市民大道的車禍現場、醫院的白牆、周勁揚的平板數據與顧煜辰的白玫瑰,全被拋在身後。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鹹味與遠方稻田的氣息。沈星睦縮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把臉埋進膝蓋,第一次在沒有鏡頭的地方,允許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那樣,任由列車把他帶往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那座名為星光的牢籠,終於在隧道的黑暗裡,被他暫時甩開了。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