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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的微光練習》

小螃蟹 療癒日常・都市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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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的微光練習》 封面
二十九歲的自由插畫家許知微在出版社專案結束後失業,付不出房租的她,只好搬進臺北市溫州街一間租金便宜但規矩嚴格的老公寓,與有著強迫症與嚴重潔癖的房東程以安展開尷尬的共居生活。起初,隨性散漫、顏料總是散落一桌的她,與一絲不苟、要求絕對整潔的他摩擦不斷,唯一的交集是房東堅持的「晚餐共食」公約。然而在一頓頓共同備料、烹煮與收拾的晚餐時光裡,兩人逐漸卸下心防,她用色彩為他緊繃的世界染上溫度,他用秩序為她迷惘的生活帶來安定,從餐桌的對坐走向心靈的靠近。

第 1 章 — 顏料乾掉的那天

本章登場

八月的台北午後,蟬鳴把整條巷子煮得有點發燙。許知微坐在租屋處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松木書桌前,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信箱裡最新的一封信標題很短,只有六個字:合作終止通知。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方,沒有立刻點開。窗外的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房間裡的空氣有點悶,她桌上的水彩盤還維持著昨晚的狀態,幾個格子裡的顏料已經乾裂成細細的紋路,像是久旱的田地。

她終於點開了信。寄件人是林佩珊,知名童書出版社的資深主編,也是她過去兩年來最穩定的合作窗口。信的內容客氣而制式,感謝她過去在《小島的季節》繪本系列中的付出,但由於出版社年度方向調整,原創繪本線將暫停,未來將聚焦在更具市場流量與話題性的授權作品上,因此無法再續約。附件是一份結案請款單,還有一句話:期待未來有更符合市場需求的合作機會。許知微把信來回看了三次,確定自己沒有漏看任何一行字,結案兩個字像是橡皮擦,把她這兩年的生活重心輕輕擦掉了一塊。

這間位於公館附近一樓的雅房,是她畢業後用第一筆版稅和家裡支援勉強租下的,坪數不大,但有對外窗。她喜歡在午後的光線裡畫畫,光會從鐵窗花之間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留下菱形的影子。書桌旁堆滿了畫紙、參考書與透明資料夾,牆上用紙膠帶貼著各種試色的小紙片,還有她在溫州街市集買的乾燥尤加利。只是最近這幾個月,邀約變少了,信箱裡不再是編輯的討論串,而是帳單與房東的溫馨提醒。上個月的房租她已經是拜託房東寬限五天才繳清,這個月的租期再過十天到期,她看著帳戶裡的餘額,數字少得讓人有點想把視線移開。

她試著拿起筆,想把那種空空的感覺畫出來。調色盤裡的赭黃與群青還沒完全乾透,她加了一點水,想調出那種午後光線的顏色,卻發現顏料怎麼也化不開,水在表面打轉,顏色滯在原地。她用筆尖去戳,乾掉的顏料塊翹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喀聲。她忽然覺得有點難過,不是因為專案結束,而是因為連顏料都乾掉了,好像連她最熟悉的工具都在提醒她,時間已經往前走了,而她還留在原地。眼眶有點熱,她沒有哭,只是把筆放下,把臉埋進臂彎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變得很大聲。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是吳予心的來電。吳予心是她在臺北藝術大學插畫組的同學,也是這幾年來在接案路上互相扶持的夥伴。許知微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已經傳來風聲與機車引擎的聲音。

「妳在家嗎?我現在在羅斯福路上,十分鐘到,妳不要動。」吳予心的聲音又急又亮,背景還有捷運廣播的殘響。許知微想說不用麻煩,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掛斷電話。她看著暗掉的螢幕,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吳予心就是這樣的人,做事永遠比說話快。

不到十五分鐘,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吳予心穿著寬鬆的丹寧外套,霧灰藍的短髮被安全帽壓得有點亂,背著那個永遠裝得鼓鼓的托特包,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她一進門就把安全帽塞到許知微手上,環顧了一下房間,視線立刻落在電腦螢幕上那封還沒關掉的信。

「林佩珊?又是她。」吳予心皺起眉頭,直接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火氣。「她上次不是才說妳的《雨季的信》那本試繪很溫暖,結果現在一句市場考量就腰斬?我早就說她那個人只看點閱率,什麼溫暖不溫暖,對她來說都是報表上的數字。」

許知微把螢幕關掉,輕聲說:「她也沒有說錯啦,我的風格本來就比較安靜,可能真的不夠有話題。」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替對方找理由,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吳予心聽了更生氣,伸手就把桌上那盤乾掉的顏料拿起來看。

「妳不要幫她講話好不好。妳的安靜才是最難得的,現在大家都在吵,誰還願意好好聽一個故事?」吳予心把顏料盤放下,又從托特包裡掏出一瓶噴霧罐和一條手帕,開始幫她把桌上散落的紙屑收攏。「齁,妳這裡又堆成這樣,難怪心情會悶。來,我們先把桌子清一下,然後來找房子。妳這間下個月不是到期?與其被房東追,不如我們主動找一個更便宜、光線更好的地方。」

許知微看著吳予心俐落的動作,心裡那種空轉的感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吳予心一邊收拾,一邊已經打開手機,點開租屋網路平台,篩選條件設得很明確:大安區、溫州街、青田街一帶,雅房、預算一萬二以下。她一邊滑一邊碎念:「妳知道現在台北房價多誇張嗎?還好溫州街那邊還有很多老公寓,雖然舊,但是有味道,而且離台大近,生活機能好。欸,妳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到許知微面前,螢幕上是一則剛刊登不到兩小時的物件。照片裡是一棟米白色的三層樓老公寓,外牆爬著九重葛,二樓的陽臺上擺滿了綠色盆栽,窗框是深褐色的木頭,磨石子地板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標題寫著:溫州街靜巷,二樓雅房出租,雅房一間,租金一萬一,限女性,需遵守共居公約。照片的最後一張是廚房,開放式廚房裡有一張長長的檜木餐桌,木紋深淺交錯,看起來被使用得很仔細。

「一萬一?在溫州街?」許知微有點不敢相信。她之前看過的雅房,同樣的地段至少要一萬五起跳。「會不會是照片騙人,還是房子有什麼問題?」

「我幫妳問了。」吳予心已經點開對話框,屋主的回覆很快,語氣簡短:「可約今日下午四點看房,地址在溫州街四十八巷。」吳予心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走啦,我陪妳去看。就算不租,去看看也好,溫州街那邊下午的光很漂亮,搞不好妳會有靈感。」

許知微本來想拒絕,她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決定,但吳予心已經幫她把散在地上的帆布袋收好,把鑰匙塞進她手裡,還不忘叮嚀她帶一瓶水。兩人騎著機車穿過公館的車陣,轉進溫州街後,喧囂像是被巷弄的綠意吸走了。雞蛋花開得正好,白色花瓣落在人行道上,遠遠傳來臺灣大學的鐘聲,敲了四下。空氣裡有午後陣雨過後的土味,還有巷口咖啡館飄出來的淡淡烘焙香。

那棟米白色公寓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安靜,樓下是一家美術用品社,門口掛著手寫的營業時間,櫥窗裡擺著各種紙材與顏料。許知微跟著地址找到二樓,木頭樓梯踩起來有輕微的聲響,扶手被磨得發亮。她站在那扇深褐色木門前,心跳有點快,吳予心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

門打開了。站在門後的是個身形高瘦的男子,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下方,戴著細框眼鏡,神情冷淡而端正。他先是看了看許知微,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吳予心,點頭致意。

「你好,我是程以安,這間房子的屋主。」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帶著一種經過整理的秩序感。「請進,室內請脫鞋。」

玄關處鋪著深灰色的地墊,鞋櫃上方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室內拖鞋請歸位。許知微脫下鞋子,發現地板是她最喜歡的那種老式磨石子,細小的石子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踩起來涼涼的。客廳比想像中寬敞,開放式廚房與餐廳連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張長達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桌面乾淨得能映出窗外的綠葉,桌邊整齊地擺著兩張木椅。陽臺的落地窗開著,風把薄荷與迷迭香的氣味帶進來,還有甜羅勒葉尖的清香。整個空間有一種被仔細照顧過的痕跡,每一個盆栽的葉片都沒有灰塵,每一個把手都擦得發亮。

「這裡原本是我祖父留下的房子,我現在住在靠陽臺的主臥,另一間雅房出租。」程以安帶她們簡單繞了一圈,語氣像是導覽,但每個動詞都很精準。「廚房、餐廳、陽臺是共用區域,浴室有一間,共用。洗衣機在陽臺,使用後請清空濾網。」許知微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忍不住被廚房那排依照顏色排列的調味罐吸引,還有流理臺上那條摺得四四方方的抹布。

參觀到雅房時,許知微有點愣住了。房間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木框窗,午後的光正好斜斜切進來,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牆面是淡淡的米白,衣櫃是舊式的木頭推門,沒有過多的裝潢,卻讓人覺得很安穩。窗外就是巷子裡的九重葛,桃紅色的苞片在風裡輕輕晃動。

「租金一萬一,包含水費,電費按錶分攤,租期至少半年。」程以安站在門邊,維持著適當的距離。「如果你決定要承租,有幾項共居規定需要先確認。」他從餐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印得整齊的A4紙,遞給許知微。紙的最上方用標楷體印著四個字:餐桌公約。

許知微接過來,和吳予心一起低頭看。第一條就讓她睜大了眼睛:晚餐必須於每晚七點準時於餐廳之檜木長桌共進,不得於各自房間內飲食。第二條:料理需兩人共同完成,一人負責主菜,一人負責配菜或收拾善後,輪值表每月一日制定。第三條:用餐時不使用手機,需分享當日發生之一件小事,無論快樂或煩惱。下方還有七條關於清潔、垃圾分類、陽臺植物澆水、浴室使用後需刮水、鞋子擺放角度需平行等細項規定,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執行標準。

吳予心看完,忍不住抬頭看向程以安,語氣帶著一點試探的玩笑感:「程先生,你這個公約也太詳細了吧,簡直像實驗室的操作手冊。現在還有人規定吃飯一定要七點一起吃?」

程以安扶了一下眼鏡,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語氣很認真:「這是我承租的條件。這張桌子是我祖父訂做的,他認為一起吃飯是維持一個家最基本的方式。我不希望房子只是睡覺的地方。」他看向許知微,補了一句:「如果你無法接受,可以不用勉強。溫州街還有很多租屋物件。」

許知微握著那張紙,指尖有點出汗。她想起自己那間堆滿顏料與紙張的雅房,想起乾掉的顏料盤,想起信箱裡的餘額通知,也想起這間房子裡涼涼的磨石子與陽臺上那排被照顧得很好的香草。她其實有點害怕,這樣一個把抹布都摺成豆腐塊的人,會不會無法忍受她的散漫。她的圍裙上永遠有洗不掉的顏料漬,她的桌子永遠堆著草稿,她習慣憑感覺倒醬油,而不是用湯匙量。

可是,她也忽然覺得,這個規定有點溫暖。在她最不安的時候,有人告訴她,晚餐要在七點一起吃,要分享一件小事。這件事本身,好像就有一種把人拉回日常的力量。

「我……我可以試試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說了出來。「我可能會把廚房弄得有點亂,但我會努力收乾淨。七點吃飯,我可以。」

吳予心在旁邊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像是在說妳確定?程以安則是微微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遞給她。

「那我們就把合約簽了。這份公約會附在租約後面,雙方各執一份。」他走到檜木長桌前,將租約攤開,指尖在簽名欄上點了一下。「這支筆是新的。」

許知微在吳予心的注視下,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清晰,窗外的鐘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五點的鐘聲。她簽完名,程以安也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量過。

「歡迎入住。」程以安收好文件,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室內拖鞋,鞋尖朝外,平行擺在她腳邊。「雅房下週一可以入住,鑰匙屆時給妳。入住當天,我會準備晚餐。」

離開公寓時,夕陽已經把巷子染成蜜糖色。吳予心騎車載著許知微,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點亂。吳予心在等紅燈時回頭大聲說:「妳剛剛真的嚇到我了,我以為妳會嫌那個公約太麻煩,結果妳居然答應了。那個房東看起來超龜毛,妳確定妳的顏料盤不會被他丟掉?」

許知微抱緊她的腰,笑了一下,笑容裡還帶著一點剛剛簽名時的緊張。「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那張桌子很大,感覺可以放很多東西。而且他說七點要一起吃飯,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七點好好吃一頓飯了。」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很真實。「而且,妳不覺得那個陽臺的薄荷味道很香嗎?」

吳予心大笑起來,機車重新起步,往公館的方向駛去。後照鏡裡,那棟米白色的老公寓漸漸變小,但陽臺上的那排綠色盆栽,在夕陽裡還亮著。而許知微知道,從下週一開始,她的生活將會在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上,重新開始七點的練習。只是她還沒想到,那個關於顏料與抹布、自由與秩序的衝突,會比她想像中更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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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磨石子地板的入住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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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九點半的溫州街,陽光已經把巷子裡的九重葛照得發亮。許知微站在那棟米白色老公寓的樓梯口,身邊堆著兩個二十八吋的深藍色行李箱、一個塞滿畫具的帆布托特包,還有一個用膠帶反覆纏繞的紙箱,紙箱側面用奇異筆寫著易碎,裡面全是她的水彩顏料、調色盤、洗筆筒和幾本已經翻到捲邊的素描本。計程車司機幫她把最重的行李箱搬下車,叮嚀了一句小姐這裡巷子很窄要小心,隨即就開往羅斯福路的方向。許知微把額前被汗水黏住的髮絲往後撥,正想一次把兩個行李箱都拉上樓,吳予心騎著機車從青田街的方向衝了過來,煞車時還帶起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妳怎麼自己先到了,也不等我!」吳予心把安全帽掛在把手上,帆布鞋踩在磨石子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丹寧外套,裡面是印著黃色小花的白T恤,背著那個永遠像百寶袋一樣的托特包。「我本來想說幫妳預約那種搬家平台的貨車,結果妳說行李很少不用,妳看妳現在喘得跟剛跑完操場一樣。」

許知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鵝蛋臉上的淡雀斑在陽光下更明顯了。「我想說就兩個箱子跟一個紙箱,應該還好,結果紙箱比想像中重,裡面都是顏料跟紙。」她把低髻重新綁緊,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已經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還好妳來了,不然我可能要分三趟才搬得完。」

兩個人合力把行李搬上二樓,木頭樓梯在承重時發出溫和的咿呀聲,扶手被前幾天的陽光曬得溫溫的。門在這時從裡面被拉開,程以安已經站在玄關處。他穿著一件熨得筆直的淺灰色襯衫,袖口一樣整齊地捲到小臂,深色長褲的褲線清晰,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隨時準備檢查細節的專注。他的頭髮顯然才剛整理過,連拖鞋都擺得兩只鞋尖完全平行,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過。

「早安。」程以安對兩人點頭,視線先落在行李箱的輪子上。「輪子上有泥,先在門口的墊子上滾一圈再進來。室內拖鞋在鞋櫃旁邊,藍色是客人的,粉色這雙是許小姐的,已經寫上名字了。」

吳予心忍不住低頭看,果然那雙粉色室內拖鞋的側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紙,上面用黑筆寫著知微兩個字,字跡工整得像建築圖上的標註。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許知微,小聲說:「天啊,妳的房東也太講究,連拖鞋都客製化。」許知微趕緊把行李箱的輪子在門外那塊深灰色地墊上來回滾了幾次,才敢推進玄關。磨石子地板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踩上去涼涼的,帶著老房子特有的平滑觸感。

雅房比上次看房時顯得更小了一些,因為許知微把東西全堆進來之後,原本空曠的米白牆面立刻被行李與紙箱填滿。木框窗戶大開著,風把巷子裡雞蛋花的香氣帶進來,也把九重葛的影子搖晃在窗簾上。程以安站在門邊,沒有踏進房間,只是提醒:「衣櫃裡的層板我已經擦過了,妳如果要掛衣服,衣架要同一方向。窗戶的溝槽不要堆東西,會卡灰塵。還有一點,磨石子地板雖然耐磨,但顏料如果直接滴上去,色素會卡進石子的縫隙,很難清。」

許知微一邊點頭一邊把紙箱打開,裡面的顏料管東倒西歪,調色盤還蓋著一層保鮮膜。她想先把最常用的畫具拿出來,於是順手就把那個才剛洗過、邊緣還沾著淡淡群青的水彩調色盤放在地板上,又把幾支筆管上還留著赭黃痕跡的水彩筆散在檜木長桌的桌面上,打算等一下再整理。吳予心幫她把行李箱打開,裡面除了衣服,還有幾條已經染上各色顏料漬的帆布圍裙。

程以安的視線在調色盤碰到地板的那一瞬間明显停住了。他的眉毛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轉身走進廚房,從流理臺下方的收納櫃裡拿出一個噴霧瓶與一條雪白的抹布。那條抹布的邊緣摺得四四方方,連收納的方式都像被訓練過。

「許小姐。」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顏料盤不能直接放在磨石子上,顏料裡的阿拉伯膠會滲進去。還有,筆如果放在檜木桌上,筆尖的水分會在木頭上留下痕跡。」他蹲下身,先在調色盤下方墊了一張廚房紙巾,才把調色盤拿起來,又用噴霧瓶對著剛才調色盤接觸的地板噴了兩下,隨即用抹布以同心圓的方式反覆擦拭。那個圓圈越擦越大,力道均勻,連地板上原本細小的石子紋理都被擦得發亮。擦完地板,他又轉向餐桌,把那幾支水彩筆一支一支拿起來,每拿一支就用另一條乾抹布擦過筆身,再整齊地排在桌角,筆尖全部朝同一個方向。

許知微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半條還沒擠完的鈷藍顏料。她看著程以安那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不小心把腳印踩在剛拖好地上的孩子。「啊,對不起,我只是想說先放一下,等一下就收……」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有點熱。吳予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笑出聲來。

「程先生,你這個清潔流程也太專業了吧,是不是以前在飯店打工過?」吳予心試圖用玩笑緩和氣氛,「知微的顏料盤如果會走路,現在應該已經嚇到躲回紙箱了。」

程以安沒有笑,只是把抹布重新摺好,放回櫃子裡,語氣認真:「不是專業,是習慣。這棟房子是我祖父留下的,磨石子跟檜木桌都是四十幾年前的工法,現在要找師傅修很難。我必須讓它們維持原來的樣子。」他看向許知微,又補了一句:「公約第四條,共用區域使用後需立即復原。還有第七條,鞋子要與牆面平行,剛才妳的帆布鞋有一只歪了五度左右。」

許知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玄關,自己的帆布鞋真的有一只鞋尖稍微往外撇,她趕緊跑過去把鞋子擺正,動作急得差點撞到鞋櫃。吳予心幫她把行李稍微歸位後,拍拍她的肩膀說:「好了,我先去市集那邊幫妳問場地,妳今天就先跟程先生好好相處,記得,七點晚餐不要遲到。」她對程以安揮揮手,又對許知微眨了眨眼,才踩著輕快的步伐下樓,機車引擎聲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房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陽臺上薄荷葉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許知微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刻意把所有衣架都轉向同一邊。她把圍裙掛在門後,把素描本整齊地疊在書桌上,但心裡那種被放大檢視的緊繃感卻越來越重。她在廚房想幫自己倒杯水,拿起鋼杯時手腕一晃,幾滴水濺在流理臺的不鏽鋼檯面上,程以安剛好從客廳走過,視線立刻捕捉到那幾滴水珠。

「流理臺不能留水漬。」他走過來,抽出一張廚房紙巾,沿著檯面的紋理把水珠擦乾,又把鋼杯下方的水痕也擦了一遍。「水漬乾掉會留下鈣化的白痕,以後很難清。如果妳倒水,可以在杯子下面墊一張紙巾。」

許知微握著鋼杯,指節有點發白。她從早上起床到現在,已經被提醒了四次,從地板到桌子到鞋子到水漬,每一個提醒都很有道理,卻也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怎麼做都不對。她是一個習慣讓顏料自然流動、讓桌面留有一點使用痕跡的人,現在卻連一滴水都不能留下。她感到一種悶悶的委屈,像是胸口被一條摺得太整齊的抹布輕輕摀住,有點喘不過氣。

「我知道了,對不起。」她把鋼杯放下,聲音有點抖,「我會注意的。」說完,她拿起錢包和鑰匙,匆匆套上帆布鞋,「我出去一下,買個東西。」不等程以安回應,她已經拉開門衝下樓,木頭樓梯的咿呀聲比上樓時急促許多。

巷子裡的午後陽光依舊溫暖,雞蛋花的香氣比早上更濃。許知微漫無目的地往溫州街的方向走,腳步有點亂。她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過度,明明程以安沒有大聲說話,也沒有責備,只是很認真地在維護房子,但她就是覺得鼻頭酸酸的。她想起前幾天才收到的那封合作終止通知,想起林佩珊在信裡那句期待未來有更符合市場需求的合作機會,再對照現在連一滴水都不能留的公寓,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適合待在需要精準與秩序的地方。

轉過一個種滿九重葛的轉角,街角那家美術用品社的木頭招牌出現在眼前。招牌是用手寫的,寫著溫州美術社,字跡溫潤,底下還畫了一支小小的鉛筆。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紙材、顏料與畫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去,讓整間店看起來像一個裝滿色彩的寶盒。許知微上次看房時就注意到這家店,只是沒敢進去,現在她像是被那種溫暖的顏色吸引,不自覺地推開了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亮的聲響。

「歡迎光臨。」櫃檯後方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張秀琴正坐在高腳椅上整理一疊新進的水彩紙,她穿著一件靛藍工作圍裙,棉麻長裙的裙襬蓋到腳踝,圓臉上帶著和藹的皺紋,笑眼彎彎,手指上沾著淡淡的顏料粉塵。她看見許知微,立刻認了出來,「妳是樓上新搬來的那個女生對不對?前幾天以安有來買新的抹布,說要給新室友用。我是秀琴,這間店的老闆娘。」

許知微有點驚訝,「妳知道我?」

「以安那孩子很守規矩,每次買東西都會把品項跟數量寫在紙條上,一個字都不會錯。」張秀琴笑著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替許知微倒了一杯熱茶,茶是鐵觀音,熱氣帶著淡淡的焙火香,杯子是陶製的,握在手裡溫溫的。「來,先喝杯茶,剛搬家很累吧。妳的臉色看起來有點悶,是不是跟以安那個孩子處得有點辛苦?」

許知微接過茶杯,熱氣讓她的眼眶有點模糊。她本來想說沒事,卻在張秀琴那種不追問、只安靜看著她的眼神裡,忍不住把剛才的事情小聲說了出來。從顏料盤放在地板上被擦了三次,到鞋子歪五度被提醒,到流理臺的水漬也要立刻擦乾,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好像在告狀,聲音也越來越小。「我知道他是為房子好,可是我就是覺得,我好像呼吸都會弄髒什麼。」

張秀琴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輕輕點頭,安靜地聽她說完。店裡的冷氣開得很溫和,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窗外的光把一排排紙材的邊緣照得發亮。她等許知微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說:「以安那孩子啊,從小就是這樣。他祖父還在的時候,他就幫著擦窗框、排調味罐,好像只有把東西排整齊,他心裡才會安穩一點。妳不要看他冷冷的,其實他比誰都怕東西壞掉、怕家裡亂掉。因為亂掉的時候,他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走到店後方的倉庫,搬出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紙,紙的邊緣有不規則的手撕紋理,顏色是淡淡的米白,透著光時能看見細細的纖維。「這個給妳試試。」張秀琴把最上面一張遞給許知微,「這是三十年前從日本進口的手工水彩紙,我一直捨不得賣。它的纖維比較長,吸水很慢,顏料在上面會慢慢暈開,不會馬上就乾掉。妳是很敏感的孩子,適合這種需要等待的紙。急不來的,妳越想控制它,它越不聽話,妳放輕鬆,它反而會給妳好看的顏色。」

許知微接過那張紙,指尖立刻感受到紙面細微的凹凸與溫潤的厚度,和她平常用的平價水彩紙完全不同。她用指腹輕輕摩挲,忽然覺得手心有點暖。「可是,我怕我會把它弄髒。」

「弄髒也沒關係啊。」張秀琴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紙本來就是要被畫的,地板本來就是要被踩的,房子本來就是要被住的。以安的秩序是他的安心,妳的自由是妳的靈感,兩個都是對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找到一起住的方法。比如說,妳可以在桌上鋪一塊防水桌墊,顏料就不會直接碰到木頭;以安如果知道妳有墊子,也會比較放心。這不是誰要改掉誰,是幫彼此找一個可以安心的中間點。」

那句中間點讓許知微的心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想起程以安每次擦拭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也想起自己調色時那種讓顏色自然流動的快樂。原來秩序與自由不是只能選一個,而是可以一起放在桌子上。她捧著那張手工紙,又喝了一口熱茶,鐵觀音的回甘在舌尖慢慢化開,外頭的緊繃感似乎也跟著化開了一點。

「謝謝妳,張小姐。」她的聲音恢復了一點笑意,鵝蛋臉上的雀斑也跟著亮起來。「這張紙多少錢?我想買回家試試。」

「今天不算錢,算我送給新鄰居的入厝禮。」張秀琴把整疊紙用牛皮紙重新包好,還細心地在外面貼了一張小小的手寫標籤,寫著適合慢慢畫。「妳回去跟以安說,妳想在桌上鋪一塊透明桌墊,問他覺得哪一種比較好。他一定會很認真地幫妳選,那也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只是比較安靜。」

許知微抱著那包紙走出美術用品社時,巷子裡的光已經從正午的白轉成午後的金黃。她抬頭看向二樓的陽臺,那排迷迭香、薄荷與甜羅勒在風裡輕輕搖晃,程以安正拿著小小的澆水壺,一盆一盆地澆著,水流細細的,連葉片上的灰塵都被沖得乾淨。她忽然覺得,那個一直在擦拭的身影,或許不是在挑剔她,而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守護這個家。

她深呼吸了一下,聞到薄荷被水氣帶起的清香,抱緊懷裡的手工紙,一步步走回那個有磨石子地板與檜木長桌的公寓。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衝上樓,而是在樓梯口把自己的帆布鞋重新擺了一次,兩只鞋尖與牆面平行,角度剛好。門在她拿出鑰匙前就從裡面被打開了,程以安站在門後,手裡拿著一塊全新的透明塑膠桌墊,桌墊還捲著,顯然才剛從收納櫃裡拿出來。

「我剛剛在想,如果在檜木桌上鋪這個,顏料就不會直接碰到木頭了。」程以安的語氣有點不自然,眼神落在那塊桌墊上,沒有直接看她,「妳如果要畫畫,可以在這個上面畫。這樣就不用一直擦桌子了。」他的耳根有點紅,卻還是把桌墊遞了過來,動作一板一眼,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

許知微接過桌墊,又把懷裡的手工紙遞過去給他看。「張小姐送我的,說是吸水很慢的紙,要慢慢畫。」她把紙舉到光線下,纖維在光裡透出細細的紋理,「我們試試看一起鋪桌墊好不好?你幫我看要怎麼貼才不會有氣泡,我對這個很不在行。」

程以安扶了一下眼鏡,點點頭,兩個人一起蹲在檜木長桌旁。一個負責把桌墊慢慢展開,一個負責用抹布把空氣往外推,動作一個俐落一個笨拙,中途還因為用力不均讓桌墊翹起來,兩個人同時伸手去壓,指尖不小心碰在一起,又同時縮回。陽臺的風把薄荷香吹進客廳,磨石子地板在午後的光裡溫溫的,這間老屋的第一次合作,雖然有點歪斜,卻在笑聲裡慢慢貼平了。而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六點四十五分,距離公約上那個七點的晚餐,還有十五分鐘,廚房的流理臺上,已經並排擺好了兩個人的鋼杯,下面都墊著一張小小的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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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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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四十五分的溫州街,巷子裡的光線已經從燦爛的金黃慢慢轉為柔和的橘粉。雞蛋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印在米白色公寓的外牆上,九重葛在圍牆邊輕輕晃動,遠遠傳來臺灣大學傳來的鐘聲,敲了六下,餘韻在潮濕的空氣裡慢慢散開。許知微和程以安還蹲在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旁,透明桌墊才剛貼好,邊角還有一點點沒有完全服貼的氣泡,兩個人指尖剛才不小心碰到的溫度似乎還留在空氣裡。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指針一點一點往七靠近。程以安扶了一下細框眼鏡,站起身,語氣恢復成平常那種冷靜而精準的調子。

「七點要開飯。」他看向廚房,又看向許知微懷裡還抱著的那包手工紙,「公約第一條,晚餐必須準時。第二條,兩人共同完成。我負責主食跟湯,妳負責配菜。現在還有十五分鐘,我們可以先把米洗好。」

許知微把手工紙小心地放在書櫃最上層,拍了拍手,像是要給自己打氣。「好,那我來幫忙。我平常在家也常煮,不過都是看感覺煮,沒有認真量過。」

開放式廚房的採光極好,西曬的陽光從木框窗戶透進來,把流理臺的不鏽鋼檯面照得發亮。陽臺上的迷迭香與甜羅勒被風吹動,香氣混著午後殘留的熱氣飄進來。程以安已經打開櫃子,取出一個不鏽鋼量杯,一個電子秤,還有一張貼在冰箱側面的手寫流程表。表上用黑筆寫著洗米三次,每次換水至清澈,米水比例一比一點二,浸泡十分鐘再開火。

「米杯在這裡。」程以安把量杯遞給許知微,動作俐落,「今天煮兩人份,用兩杯米。一杯是一百五十公克,兩杯三百公克。水就是三百六十毫升,不能憑感覺。」

許知微接過量杯,有點新奇地舀起白米。米粒在量杯裡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她把米倒進深灰色的陶鍋裡,程以安立刻把電子秤推到她面前。

「放上去確認重量。」他說,眼睛盯著電子秤的螢幕。

許知微把陶鍋放上去,螢幕顯示三百零二公克。「多了兩公克。」程以安說,隨即用指尖捏起兩小撮米粒放回米袋,螢幕跳回三百整,他才點頭。接著他拿出一只透明的量水杯,刻度精細到十毫升,倒水時手腕穩定,水面剛好停在三百六十的刻度線上,一點也沒有超出。

許知微在一旁看得有點發愣。她在家煮飯,向來是把米倒進鍋裡,用手掌平放在米面上,水加到手背剛好淹過指節就覺得可以了,調味也是靠舌尖試,覺得淡了就再加一點醬油,鹹了就加點水。眼前這種像是在實驗室裡做 titration 的煮飯方式,讓她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要洗三次。」程以安把陶鍋遞給她,「第一次快速攪拌十秒就把水倒掉,那個水最濁。第二次用手指輕輕搓,讓米粒互相摩擦,第三次再沖到水變清。」

許知微照著做,冰涼的自來水沖在手指上,白濁的洗米水在指縫間流動。她有點緊張,攪拌的力道不小心太大,幾粒米隨著水流濺到檯面上。程以安立刻抽出一張廚房紙巾,把濺出的米粒一顆顆撿起,放回鍋裡,再把檯面的水痕擦乾,動作快而安靜。

「沒關係,慢慢來。」他說,聲音放輕了一點,「水倒的時候把手擋在鍋口,米就不會跑出來。」

許知微點點頭,臉頰有點熱。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剛進實習的新人,在一個極度講究的前輩面前實習。

米開始浸泡後,程以安轉向冰箱,取出今天在傳統市場買來的食材。木頭砧板已經被他事先用熱水燙過,菜刀的刀面光亮如鏡。他把兩條小黃瓜、一顆牛番茄、一塊嫩豆腐與一小把海帶芽整齊地排在砧板旁,旁邊還放著一罐味噌與一小瓶淡口醬油,每個瓶罐的標籤都朝向前方,間距一致。

「湯是味噌湯,主菜是煎鮭魚,配菜麻煩妳。」他把小黃瓜與番茄往許知微的方向推了推,「可以做一個涼拌小黃瓜跟番茄切片,簡單就好。」

許知微捲起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露出纖細的手腕,低髻在腦後輕輕晃動。她拿起菜刀,習慣性地想把小黃瓜切成帶點不規則的滾刀塊,那樣擺盤時顏色會比較活潑。刀剛落下,程以安的聲音就從旁邊傳來。

「小黃瓜建議切零點五公分厚的圓片,大小一致,受熱與入味才會均勻。番茄切零點八公分,太薄會出水。」他一邊說,一邊示範,刀起刀落,節奏穩定,每一片小黃瓜都像用尺量過一樣,厚度分毫不差,切口乾淨,沒有毛邊。番茄的汁液被他俐落地留在砧板中央,沒有流得到處都是。

許知微跟著切,卻總是切得一塊大一塊小,有一片還因為刀面沾了水而滑開,差點切到手指。她越切越慢,鵝蛋臉上的淡雀斑因為專注而微微泛紅,額頭也冒出一點汗。

「醬料怎麼調?」她小聲問。

程以安把一個小小的玻璃量匙組拿出來,裡面有五毫升、十毫升、十五毫升三種規格。「涼拌小黃瓜用十毫升醬油、五毫升米醋、五公克細砂糖、一點點香油。先量好再拌。」

許知微看著那組量匙,忍不住笑了。「我平常都是倒一點、嚐一點,覺得味道對了就好。有時候還會加一點蜂蜜,顏色會比較亮。」

「那樣誤差很大。」程以安認真地說,卻沒有責備的意思,「不過蜂蜜的點子不錯,顏色會比較溫潤,下次可以試試,先記錄比例。」

兩個人在狹小的流理臺前擠來擠去,許知微轉身拿醋瓶時,手肘不小心撞到程以安正在拿味噌的手臂,味噌罐晃了一下,程以安立刻用另一隻手穩住。許知微要去拿糖罐,卻發現糖罐剛好被程以安的量杯擋住,兩個人同時伸手,又同時縮回,空氣裡有點尷尬,卻也有一點笨拙的笑意。

「不好意思,我擋到妳了。」程以安把量杯往旁邊挪了兩公分,精準地讓出一條通道。

「是我動作太急。」許知微把糖罐接過來,指尖沾到一點細砂糖,她下意識想在圍裙上擦掉,卻想起這裡不能隨意擦,趕緊用指腹把糖粒捻掉,丟進廚餘桶。程以安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張摺好的紙巾。

就在小黃瓜終於拌好,番茄也整齊地排在白瓷盤上,紅綠相間的顏色在橘粉色的夕陽裡顯得特別好看時,陶鍋裡的米也開始冒出細小的泡泡,味噌湯的湯底正在小火上慢慢加熱,海帶芽在湯面輕輕打轉,香氣一點一點漫開來。程以安把鮭魚從冰箱取出,魚皮上的鱗片已經被他事先處理乾淨,魚肉呈現新鮮的橘粉色,脂肪紋理分明。

許知微退到餐桌旁,想把涼拌菜的擺盤再調整一下。她用自己那份對色彩的敏銳,把小黃瓜的綠與番茄的紅錯開擺放,讓中間留一點白,像是畫紙上的留白,讓顏色會呼吸。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專注而柔和,彷彿整個廚房的混亂都暫時退到背景裡,只剩下顏色與形狀的對話。

就在這時,她放在窗邊的手機響了。螢幕亮起,顯示的來電名稱讓她的肩膀輕輕一縮——林佩珊。

許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喂,佩珊姊。」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而銳利,帶著一種習慣性掌控節奏的語調,即使透過手機,也能聽出那份幹練與壓迫感。林佩珊的語速很快,背景還隱約有辦公室影印機運作的聲音。

「知微,是我。我長話短說,妳上週寄來的那組以日常晚餐為主題的提案,我跟行銷那邊開會討論過了。」林佩珊頓了一下,語氣沒有起伏,卻字字分明,「我們覺得風格還是太小眾了。妳那種淡淡的、手繪感的線條,顏色也太柔,現在市場要的是對比強、一眼就能在社群動態上被滑到的東西。流量才是重點,沒有點閱,內容再溫暖也沒有意義。」

許知微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圍裙的邊角。「我以為,那種溫溫的顏色可以讓人停下來……」

「停下來不能當飯吃,知微。」林佩珊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為她好的無奈,卻更像是一種評價,「我跟妳說實話,妳這個提案的預算我們已經給了新人,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風格更符合現在的演算法,重點是便宜,一張圖的價格是妳的一半。出版社也要生存,叫好不叫座的原創繪本線我們已經決定要砍掉,妳應該也聽說了。妳如果願意改風格,學一下那種線條誇張、顏色飽和的畫法,我或許可以幫妳再談一個社群貼圖的案子,但妳原本那種,真的沒有市場。」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把薄薄的尺,直接量在許知微最柔軟的地方。她想起前幾天才被終止的繪本專案,想起自己這幾天在素描本上反覆練習卻總覺得不夠好的線條,想起方才還覺得好看的番茄與小黃瓜的配色,此刻忽然覺得那些顏色是不是真的太淡,淡到沒有人會多看一眼。她的喉嚨有點緊,卻還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抖。

「我知道了,謝謝佩珊姊告訴我。」她輕聲說。

「妳也別想太多,這就是產業現實。好好考慮,有決定再打給我。」林佩珊說完,便掛了電話,忙音短促而乾脆。

廚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味噌湯在鍋裡輕輕滾動的咕嘟聲與窗外九重葛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許知微還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螢幕已經暗掉,卻沒有放下。她的眼眶有點熱,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鵝蛋臉上的笑意慢慢淡掉,雀斑在夕陽裡顯得有些蒼白。她把手機輕輕放回窗邊,轉身想繼續整理桌面,卻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連剛才覺得好看的配色,此刻看起來都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的錯覺。

程以安站在瓦斯爐前,沒有立刻說話。他剛才雖然沒有刻意去聽,卻也聽見了電話裡那些關於小眾、沒有流量、被新人取代的字眼。他的視線落在許知微低垂的肩膀上,落在她用力抓著圍裙而指節泛白的手上。他的潔癖與秩序讓他習慣立刻處理所有混亂,但此刻,他知道有些混亂不是用抹布就能擦掉的。

他沒有追問電話的內容,只是把火轉到最小,讓味噌湯維持著剛好的溫度,不會滾得太劇烈。接著,他拿起一個米白色的陶碗,用勺子輕輕攪動湯面,讓海帶芽與豆腐均勻地分散在湯裡,豆腐切成了零點八公分見方的小塊,每一塊都完整沒有碎裂。他把碗端起來,穩穩地走到餐桌旁,放在許知微面前。

「先喝湯。」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剛煮好的味噌湯,放久了味道會變。」

許知微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還是搖頭想說自己沒事。程以安沒有催促,只是拉開檜木長椅,讓她坐下,然後走到她剛才擺盤的位置,把那雙被她慌亂中碰歪、筷尖沒有對齊的木筷拿起來,重新擺正。兩支筷子並排放在筷架上,距離一致,角度與桌緣平行,像是他一直在做的那樣,用秩序去回應混亂。

「筷子這樣擺,比較好拿。」他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安靜的體貼,「湯有點燙,慢慢喝。」

許知微看著那碗熱氣蒸騰的味噌湯,海帶芽在湯裡舒展開來,豆腐白嫩,湯面飄著細細的蔥花,蔥花的綠在米白色的湯色裡顯得格外清新。熱氣撲在她有點涼的臉上,帶著淡淡的豆香與海潮般的鮮味。她用雙手捧起碗,陶碗的溫度透過掌心傳到指尖,再傳到胸口。那個溫度很具體,很真實,不像電話裡那些關於流量與市場的抽象評斷,它只是溫暖地存在著,提醒她此刻還坐在這個有光、有香草、有剛貼好桌墊的廚房裡。

她小口喝了一口,味噌的鹹香在舌尖化開,帶著發酵過後的溫潤,豆腐在嘴裡輕輕顫動。她忽然覺得鼻頭更酸了,卻不是因為難過,而是一種被接住的感覺。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下來,一滴落在湯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對不起,我……」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沒有再強忍,「我只是覺得,我畫的東西好像真的沒有人需要。佩珊姊說我的顏色太淡,沒有流量,就會被取代。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過時了。」

程以安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給建議,也沒有用大道理去反駁林佩珊。他只是把自己的味噌湯也端過來,兩碗湯並排放在透明桌墊上,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上升。他的細框眼鏡在蒸氣後面有點模糊,卻讓他的眼神顯得更柔和。

「我不懂流量。」他慢慢說,語調像是在量測水量一樣認真,「但我看得見顏色。妳剛才擺的那盤小黃瓜跟番茄,綠跟紅的距離留得很好,看起來很舒服。像妳今天帶回來的那張手工紙,顏色在上面會慢慢暈開,需要時間,卻很漂亮。有些東西不是用快慢來分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適的詞,「這碗湯的比例是我照食譜做的,但妳說要加蜂蜜讓顏色更亮,那也是對的。秩序跟感覺不一定是衝突的。妳的淡,不一定就是沒有價值。」

許知微捧著碗,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卻因為那句淡不一定就是沒有價值而輕輕顫動。她看著對面這個總是把抹布摺得四四方方、把筷子擺得筆直的男生,第一次覺得他的嚴謹不是在挑剔,而是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替混亂的生活劃出一塊可以安心坐下來喝湯的地方。

窗外的光已經完全變成溫柔的橘粉色,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雞蛋花的香氣混著味噌湯的熱氣,成為這個傍晚獨有的記憶。陶鍋裡的白飯剛好燜好,鍋蓋邊緣冒出均勻的蒸氣,鮭魚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魚皮慢慢變得金黃酥脆,油花的香氣與味噌的鹹香交織在一起。

許知微把眼淚擦掉,對程以安露出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笑。「謝謝你的湯,很好喝。」

程以安點頭,把鮭魚翻面,動作俐落。「那我們把飯盛好,照公約,七點要一起吃。」他看向掛鐘,指針正指在六點五十八分,「還有兩分鐘,剛好。」

許知微深深聞了一下湯的香氣,把剛才被林佩珊那通電話帶來的寒意,慢慢用湯的溫度替換掉。她站起身,和程以安一起把白飯盛進兩個米白色的碗裡,飯粒晶瑩飽滿,熱氣在透明桌墊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隨即被檯燈的光照得閃亮。這是他們在這棟老公寓裡的第一頓晚餐,雖然從量米的精準到切菜的笨拙再到一通突如其來的否定電話,過程有些顛簸,卻在兩碗味噌湯的熱氣裡,慢慢找到一種可以一起坐下的節奏。而公約的第三條,用餐時必須分享一件當天發生的小事,正等著他們在七點的鐘聲裡,慢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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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九重葛巷的日常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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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後的第七個傍晚,溫州街的光線已經有了固定的形狀。

六點三十分,陽光不再是初來那幾天那種會讓人手足無措的直射,而是被巷口那排老欒樹的葉子切得細碎,透過木框窗戶灑進開放式廚房,在磨石子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有雞蛋花快要開到末期的甜香,混著遠處臺灣大學鐘樓傳來的低沉鐘聲,風把陽臺上的迷迭香吹得輕輕點頭,薄荷葉在風裡翻起背面較淡的綠,甜羅勒抽出了新的嫩芽,整棟米白色公寓像是被時間泡得柔軟,連牆角那條細細的裂紋都顯得安穩。

許知微已經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端著陶鍋不知道水該倒到哪裡。

她把長髮一樣挽成低髻,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帆布圍裙上沾了幾點新的顏料,一點鵝黃,一點灰綠,是下午畫小卡時不小心甩上去的。她站在流理臺靠窗的那一側,面前擺著今天從傳統市場買回來的食材,一把帶著泥土的空心菜,一顆外皮還帶著露珠的綠竹筍,兩顆熟度剛好的牛番茄,還有一小袋已經退冰的雞腿肉。這些菜是她早上和程以安一起去市場時,她憑顏色挑的。老闆娘問她要哪一把空心菜,她盯著那幾把看了很久,最後選了葉子顏色最透、莖最翠的那一把,老闆娘笑著說這位小姐很會挑,這把最嫩。

程以安站在靠瓦斯爐的那一側,白襯衫一樣燙得平整,袖口整齊地捲起,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專注。他面前的砧板已經用熱水燙過,菜刀剛磨過,刀面映著窗光。他負責刀工與火候,這是這一週兩人不知不覺分出來的默契。沒有人特別說好,卻自然形成,許知微負責看顏色、想搭配、做最後的擺盤,程以安負責把食材處理得乾淨俐落,讓火候與調味精準到位。

「竹筍要先燙過,」程以安把竹筍放在砧板上,刀尖先在筍尖劃開一個小口,俐落地剝去外殼,露出裡面嫩黃的筍肉,纖維細細的,帶著清晨的水氣,「水滾後放進去,三分鐘,撈起來立刻泡冰水,這樣顏色才會留在最白的地方,口感才會脆。」

許知微在一旁看著,她已經學會不再急著伸手幫忙,而是先看他怎麼做,記住那個節奏。她發現程以安切東西的時候,呼吸會變得特別平穩,刀起刀落之間有固定的間距,像是建築圖上的輔助線。竹筍被他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每一片厚度幾乎一致,切面光滑,沒有一點毛邊,筍片堆在白瓷盤裡,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我來拌空心菜,」許知微把空心菜抖開,放在水槽裡輕輕沖洗,泥土一點一點被沖掉,葉子在水裡舒展開來,「等一下川燙後用蒜頭和一點點鹽就好,顏色要保持在最綠的時候就撈起來,這樣跟番茄的紅放在一起才好看。」

這是她的能力,色彩感知。她的眼裡,空心菜的綠不是單一的綠,而是帶黃的嫩綠與帶藍的深綠交錯,燙過之後會變成更飽和的翠綠,如果燙過頭就會轉暗,失去那種剛摘下來的生命感。番茄的紅也是,有的是橘紅,有的是帶一點紫的酒紅,她會把切開後顏色最亮的那幾片放在最上面,讓整盤菜看起來會呼吸。

程以安把雞腿肉取出,雞皮朝下放在砧板上,用廚房紙巾把表面的水分徹底按乾。他的動作一絲不苟,連雞肉紋理的方向都會先確認,再逆紋切成大小一致的塊狀,放在調理盆裡,加入十毫升醬油、五毫升米酒、少許白胡椒,他甚至用小量匙把胡椒粉也量過,再用手輕輕抓勻,醃製的時間用廚房計時器設定為十分鐘,一秒也不差。

「等一下雞肉用中小火煎,皮先朝下,」他一邊設定計時器,一邊對許知微說明,語氣已經沒有第一天那種像是指令的僵硬,多了一點商量的溫度,「不要一直翻面,等皮變金黃再翻,這樣油才會逼出來。妳的番茄切片可以切好先冰一下,冰過後甜味會更明顯。」

許知微點頭,把番茄放在已經冰過的砧板上。這是程以安教她的小技巧,熱的番茄切下去會出水,冰過的番茄切面會更乾淨。她的刀工還是沒有程以安那麼精準,切出來的番茄片有厚有薄,但她會用擺盤來調整,把最厚的那片放在中間,最薄的放在邊緣,讓視覺上達到平衡,再撒上一點點海鹽,鹽粒在番茄的汁液裡慢慢融化,折射著窗外的光。

這一週,檜木長桌真的成了兩個人的停戰區。

早上許知微會把顏料盤忘在桌上,程以安看見了不再直接擦掉,而是會拿一張透明桌墊的邊角料墊在下面,輕聲說這樣顏料就不會滲進木紋。晚上程以安會把流理臺擦到發亮,許知微也不再覺得那是挑剔,她會在擦乾淨的檯面上放一小束剛路過巷口花店買的雞蛋花,用一個洗乾淨的果醬瓶裝著,程以安看見了,會把花瓶往窗光最好的位置挪一點,讓花影落在牆上。兩個人在七點的公約裡,從一開始的卡頓碰撞,到現在已經能一邊備料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有時是今天市場哪一攤的豆腐比較嫩,有時是樓下早餐店阿姨今天又多送了一顆荷包蛋。

就在雞肉的計時器發出輕輕的嗶嗶聲,準備要下鍋時,公寓的門鈴忽然被按得又急又響,節奏是兩長一短,像是某種暗號。

許知微一聽就笑了,還沒去開門就先喊出來,「吳予心,妳又沒帶鑰匙亂按。」

門被打開,吳予心直接抱著一個巨大的帆布托特包衝進來,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晶晶的,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寬鬆丹寧外套口袋裡還露出半截捲起來的紙筒。她把托特包往磨石子地板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裡面露出好幾本手帳、幾疊印好的明信片,還有一台拍立得。

「許知微,我受不了了,」吳予心一進門就拉住許知微的手腕,把她從流理臺前硬生生拉開半步,語氣又急又仗義,完全是她一貫直言快語的風格,「妳這一個禮拜每天傳給我的照片都是什麼,番茄、空心菜、味噌湯,妳的素描本呢,妳的新圖呢,妳再這樣在家裡自我懷疑下去,顏料真的要乾掉了。我剛剛去臺大那邊幫妳看了一個文創市集的場地,就在青田街那個獨立書店前面的小廣場,週末有空位,我已經幫妳報名了,這個週六就去擺攤。」

許知微被她拉得差點踩到地上的托特包,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慌張,「什麼,這個週六,太快了吧,我根本還沒有準備好,我最近畫的東西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林佩珊那通電話之後,我就一直覺得我的顏色太淡,根本沒有人會想買。」

她說到後面聲音慢慢變小,鵝蛋臉上的雀斑在廚房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帶子。這一週雖然和程以安的共煮讓她稍微安定,但那通否定電話留下的痕跡還在,每當她拿起筆,就會想起那句沒有流量,顏色太柔,沒有市場。

吳予心把托特包拉鍊整個拉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鋪在剛擦乾淨的檜木長桌上,動作很大,卻很俐落。她拿出一疊許知微之前寄放在她那裡的明信片,上面是溫州街的雞蛋花、九重葛、磨石子地板的光影,還有幾張是最近許知微隨手畫的晚餐食材,線條柔軟,顏色溫潤。

「妳看看妳自己畫的,這叫太淡,這叫療癒,現在大家壓力這麼大,誰要整天看那種飽和度爆表的圖,眼睛很累好不好,」吳予心把明信片一字排開,像在擺攤一樣調整距離,她做過太多市集,對於陳列非常敏感,「而且妳的價值不是林佩珊說了算,市場也不是只有她那一種演算法。我今天來就是要幫妳把這些變成商品,教妳怎麼定價,怎麼包裝,怎麼拍照上傳。妳不要再自己躲在房間裡想了,想是想不出來的,要先讓人看見。」

程以安在一旁已經把雞肉下鍋,雞皮在中小火的平底鍋裡發出細細的滋滋聲,油花一點一點被逼出來,香氣慢慢在廚房裡擴散。他沒有打斷兩個女生的對話,只是把火調得更小一點,讓雞肉可以慢慢煎到金黃,同時把已經燙好的竹筍撈起泡進冰水,又把空心菜快速川燙,撈起時顏色果然是許知微說的那種最翠的綠,立刻過冷水保持口感,再用手輕輕擠乾水分。他的動作安靜而精準,像是給這個有點激動的午後一個穩定的背景音。

「可是定價要怎麼定,我之前都是出版社給多少就拿多少,自己完全不知道一張小卡該賣多少,」許知微蹲在桌邊,看著吳予心把明信片翻來翻去,心裡又期待又害怕,「而且包裝,我只有牛皮紙袋,感覺很陽春。」

吳予心立刻從托特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她擺攤幾年的心得,她戴著圓框眼鏡的樣子看起來特別認真,「來,我算給妳聽。妳這張明信片,紙材是張秀琴那邊拿的棉紙,一張成本大概八塊,印刷一張十二塊,信封兩塊,再加上妳畫一張圖的時間,我算妳三個小時,一小時就算基本時薪兩百,那就是六百,但一張圖可以印五十份,所以單張時間成本十二塊,這樣加起來一張成本三十四塊,妳賣六十塊,利潤才二十六塊,根本不貴。而且妳還要算包裝,」她又掏出一疊透明小卡套與一捲麻繩,「像這樣,一張卡套上去,貼一張妳手寫的小標籤,綁一點乾燥花,質感馬上不一樣,客人會覺得被尊重,願意多付一點錢買那個溫度。」

許知微聽得入神,她從來沒有這樣算過自己的創作,過去總覺得談錢很俗氣,現在才發現這是對自己時間與感受的尊重。吳予心又把拍立得拿出來,拉著許知微到窗邊光線最好的地方,「來,妳把那盤番茄跟空心菜端起來,我幫妳拍幾張。拍照不要開閃光燈,就用現在這種傍晚的自然光,背景是妳那個檜木桌跟後面的香草盆栽,這樣人家一看就知道這是溫州街的日常,有故事的照片才會讓人想停下來。」

許知微有點害羞地端起白瓷盤,盤子裡的番茄紅與空心菜綠在窗光下顯得特別乾淨,吳予心半蹲著找角度,嘴裡還唸唸有詞,「對,手放鬆一點,妳不要看鏡頭,看妳的菜就好,想著這是妳今天為晚餐挑的顏色,笑一下,對,就是這個感覺。」快門喀嚓幾聲,拍立得吐出照片,顏色還沒完全顯影,吳予心就立刻拿出手機,用同樣的角度再拍了幾張,準備幫她上傳到社群平台。

「妳的社群帳號我幫妳看了,之前的照片都太暗,而且文案都只有一句話,什麼今日練習,這樣誰知道妳在練習什麼,」吳予心一邊操作手機一邊說,語速很快卻條理分明,「等一下我先幫妳發三張,一張是這個番茄空心菜,一張是上次妳畫的那張雞蛋花巷口,文案我幫妳打,標題就叫九重葛巷的日常練習,第一則,給自己的顏色一點時間。然後標籤要下溫州街、青田街、臺灣插畫、療癒小卡、日常練習,讓喜歡這種風格的人找得到妳。妳不要怕,發出去就好,按讚數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作品先出去呼吸。」

程以安把煎好的雞腿肉盛起,雞皮金黃酥脆,肉汁被鎖在裡面,他把竹筍與空心菜也整齊地擺在盤中,最後把那盤番茄片放在最前方,讓紅色成為視覺的焦點。整個開放式廚房已經充滿食物的香氣,蒜香、雞油香、竹筍的清甜混在一起,卻不油膩。吳予心聞到味道,肚子很應景地叫了一聲,她立刻轉頭看向程以安,毫不客氣地說,「房東先生,你這手藝可以,難怪知微最近氣色變好。對了,我等一下要帶知微去市集場地現場看一下,晚餐我們可能晚一點回來吃,你先不要把菜收掉,幫我們留著。」

程以安把鍋蓋蓋上保溫,點點頭,聲音平穩,「好,我把飯也保溫著。你們去看場地注意安全,那個廣場傍晚光線暗,地板有點不平。」他頓了一下,看向許知微,眼神透過細框眼鏡顯得溫和,「慢慢看沒關係,不用急著決定要帶多少作品去。」

許知微被吳予心拉著換鞋,手裡還抱著那幾張剛拍好的照片,心跳有點快,卻不再是焦慮的快,而是一種久違的、被推著往前走的期待。她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檜木長桌上還留著吳予心攤開的明信片與計算成本的本子,陽臺上的迷迭香在風裡搖晃,好像也在點頭。

臺大附近的文創市集場地比她想像中更小,卻更溫暖。不是那種大型商場前的空曠廣場,而是青田街一間獨立書店與隔壁咖啡館共用的小小前院,地面鋪著洗石子,中間有兩棵老榕樹,樹下已經有幾個固定擺攤的創作者在收拾。陽光從榕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投出圓圓的光點,空氣裡有咖啡館飄出來的烘豆香與書店裡的紙張味。

「妳看,這個位置最好,」吳予心拉著她站在靠書店櫥窗的那個角落,用腳比劃出一個大約一百二十公分寬的範圍,「這裡剛好有屋簷,萬一下雨也不怕,後面是書店的落地窗,妳的畫放在這裡,窗光會直接打在上面,顏色會很漂亮。而且這裡人流剛好是轉角,大家走過來會自然停一下,妳只要把作品像剛才那樣按色系排好,再放一盆小盆栽當作視覺焦點,客人就會被吸引過來。」

吳予心說得興奮,立刻把托特包裡的明信片拿出來,現場模擬擺攤。她把顏色最淡的雞蛋花放在最左邊,顏色最濃的九重葛放在最右邊,中間是日常食材系列,讓整排作品看起來有漸層,視覺上很舒服。她還教許知微怎麼寫價格牌,不要只寫數字,要寫一句小小的話,例如一張六十,帶走一個傍晚的顏色,讓價格也帶著溫度。

許知微蹲在洗石子地上,看著吳予心為她比劃的攤位,想像著週末自己站在這裡,把一張張自己用顏色記錄的日常交到陌生人手中的樣子。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這七天來,檜木長桌上的每一頓晚餐,程以安精準切好的竹筍片,自己擺盤時留的白,還有那碗味噌湯的熱氣。那些曾經讓她覺得太淡的顏色,此刻在榕樹的光點下,忽然覺得也許正是有人需要的光。

「予心,謝謝妳,」許知微輕聲說,眼眶有點熱,卻是帶著笑意的,「如果沒有妳拉我出來,我可能還在家裡對著空白的紙發呆。」

吳予心站起來拍拍她肩膀,力道很大,卻很溫暖,「少來,我們是北藝大戰友,這種時候不拉妳一把要什麼時候。而且妳不要忘了,妳的共感敘事本來就很強,妳畫的不是圖,是讓人覺得被理解的感覺,那個比什麼流量都值錢。等一下回去,妳就把今天拍的照片發出去,先發三張就好,不要想太多。」

回程的路上,兩個人繞去張秀琴的美術用品社門口,吳予心還不忘探頭跟老闆娘打招呼,張秀琴笑著從櫃臺後面拿出兩顆用玻璃紙包好的金桔糖,塞到她們手裡,說擺攤前吃顆糖,嘴巴甜一點,客人也會甜一點。夕陽已經把溫州街染成橘粉色,九重葛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飄落,有幾瓣落在許知微的帆布托特包上,她沒有撥掉,就讓它停在那裡。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要七點半,廚房的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從木框窗戶透出來,程以安沒有先吃,而是坐在檜木長桌旁,手裡拿著一本建築雜誌,卻沒有翻頁,像是在等她們。桌上的飯菜都用瓷盤蓋著保溫,雞腿肉的香氣從縫隙裡透出來,番茄片在瓷盤下依舊保持著鮮亮的紅。

「場地怎麼樣,」程以安抬頭問,眼神落在許知微抱著的那疊明信片與照片上,語氣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關心,「會不會太小。」

許知微把托特包放下,把那幾張照片攤在桌上,眼睛亮亮的,「不會,剛剛好,予心說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到時候把畫按顏色排開就會很漂亮。她還幫我拍了照片,教我怎麼定價,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一張小卡要算這麼多成本。」

吳予心把社群發文的截圖秀給程以安看,上面已經有幾個讚,還有人留言說顏色好溫柔,請問週末會去哪裡擺攤,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機,「看吧,我就說有人會喜歡。房東先生,你是學建築的,眼光好,等一下幫我們看看攤位陳列圖有沒有要改的。」

程以安接過手機,認真地看著那幾張照片與排版,他指著其中一張番茄空心菜的照片說,「這張的白平衡有點偏黃,可以調回來一點,讓綠色更準。還有攤位如果靠窗,作品不要直接貼在玻璃上,留五公分的距離,光影會更有層次。」他的建議總是這樣精準,卻不再讓人覺得壓迫,反而讓人覺得被仔細對待。

晚餐終於在七點四十五分開始,雖然超過公約的七點,卻沒有人介意。吳予心也不客氣地留下來一起吃,三個人圍著檜木長桌,破例多加了一張椅子。雞腿肉煎得恰到好處,外皮酥脆,裡面還保有一點肉汁,竹筍脆甜,空心菜的蒜香清爽,番茄冰過後甜味更集中。吳予心一邊吃一邊大聲稱讚,還不忘拿出手機幫晚餐再拍一張,說這就是日常療癒力的最佳證明。

飯後,吳予心接了一通電話先離開,說要回去幫許知微看社群留言,離開前還不忘叮嚀她明天要把價格牌寫好,托特包砰砰砰地又被她背走,留下滿桌的溫暖與一點點混亂的幸福感。

廚房恢復成兩個人的安靜,許知微和程以安一起收拾碗盤,許知微負責把碗盤泡進溫水裡,程以安負責用洗乾淨的抹布把檜木長桌擦過一遍,再把透明桌墊的邊角重新貼好。陽臺的燈自動亮起,照在那幾盆香草上,許知微忽然注意到,最靠邊的那盆迷迭香似乎有點擠,根系已經從排水孔冒出來,葉子也有點發黃。

「程以安,你看那盆迷迭香,」許知微擦乾手,走到陽臺邊蹲下,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尖,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氣,「它好像長得太擠了,土都硬掉了,我們要不要幫它換盆,我之前在宿舍有種過,可是每次換盆都會弄得滿地都是土。」

程以安走過來,也蹲在她旁邊,細框眼鏡在陽臺燈光下映著光。他伸手輕輕抬起盆栽底部,看了一下排水孔的狀況,又用手指按了按表土,土確實已經板結,水澆下去很難滲透。他的潔癖讓他平常不喜歡泥土弄得到處都是,但此刻看著許知微有點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沒有立刻去拿抹布,而是點頭說,「是該換了,根系滿了,再不換會吸不到水。我有多的陶盆跟培養土,本來就打算這週末要換,既然妳也在,我們一起換。」

他從陽臺角落的儲藏櫃裡拿出一個稍大的素燒陶盆,一袋混合好的培養土,還有一張舊報紙鋪在地上當作工作區,動作依舊俐落,卻多了一點邀請的意味。許知微立刻去拿來小鏟子,兩個人並肩蹲在舊報紙上,陽臺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九重葛與雞蛋花的香,遠處的巷子裡傳來鄰居收攤的鐵門聲,生活感滿滿。

程以安先示範,他把迷迭香的盆子倒扣,手掌托住土團,輕輕拍打盆底,整株迷迭香連土帶根就完整地脫出來,根系果然已經繞著土團長成一圈,白白的細根密密麻麻,像一張網。「要先把外圍的舊土輕輕撥掉一些,」他用手指小心地撥開最外層的土,動作輕柔,怕傷到根,「然後把糾結的根稍微鬆開,讓它之後可以往新的土裡長。」

許知微學著他的動作,也伸手幫忙,她的手指沾滿了鬆軟的培養土,指甲縫裡也嵌進一點點黑土,泥土的氣味帶著潮濕與陽光曬過的溫暖,讓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院子裡玩土的感覺。她的動作沒有程以安那麼精準,有點笨拙,卻很認真,有幾次不小心把土灑到報紙外面,她有點緊張地看向程以安,怕他又要立刻去擦。

但程以安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很淡,卻讓他平常冷靜自持的輪廓柔和下來,「沒關係,土灑出來再掃就好,換盆本來就會有土。」他說著,還主動把她灑出來的土用手撥回報紙上,兩人的手指在泥土中不小心碰到,指尖都帶著土的溫度與濕度,那個觸碰很短,卻讓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許知微抬頭看他,鵝蛋臉上沾到一點點土也沒發現,笑眼彎彎的,聲音帶著泥土的氣息,「我發現你跟一週前不一樣了,以前你看到一點水漬就會立刻擦掉,現在居然可以接受泥土灑出來。」

程以安扶了一下眼鏡,低頭看著手中的迷迭香,葉子在燈光下呈現深淺不一的綠,香氣因為根系被鬆開而變得更濃,「也許是因為,發現有些混亂不是髒,是活著的證明。」他把迷迭香放進新的陶盆,許知微幫忙扶著植株,他用小鏟子一勺一勺把新的培養土填進去,兩人配合著,一個人扶,一個人填,讓迷迭香在新盆裡站得穩穩的,中間沒有空隙。

土填好後,許知微用小水壺慢慢澆水,水從表土滲下去,從排水孔流出來,帶出一點點細細的泥沙,陽臺的燈光下,水痕在素燒陶盆的外壁慢慢暈開,像一幅水彩。兩個人就這樣蹲在陽臺上,看著水慢慢被吸收,看著迷迭香的葉子在水氣中輕輕顫動,對視時同時笑了出來,那個笑裡沒有一週前的客氣與摩擦,只有泥土、陽光與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滿足。

「明天早上它就會站得更直,」程以安輕聲說,聲音在晚風裡顯得特別安穩,「陽光好的時候,味道會更香。」

許知微點頭,把手上的土在報紙上拍掉,卻沒有急著去洗手,她看著那盆換好盆的迷迭香,再看看旁邊還擺著的薄荷與甜羅勒,忽然覺得這個陽臺、這張檜木長桌、這間老公寓,都像這盆迷迭香一樣,正在慢慢換到一個更大的盆裡,讓原本擠在一起的根,有地方可以繼續往下長。

夜色已經完全覆蓋溫州街,巷子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九重葛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廚房裡還有半鍋溫熱的飯與沒吃完的竹筍,等著明天做成炒飯。許知微站起身,拍拍圍裙上的土,對程以安說,「那我們明天晚上,試試看用今天剩下的竹筍做炊飯好不好,我來想配色,你來掌握水量。」

程以安也站起身,把舊報紙捲起,泥土被完整地包在裡面,沒有灑出來,他點頭,語氣裡已經有了對明天的期待,「好,水量我來量,顏色妳來配。」

兩個人一起把陽臺的燈關小一點,讓迷迭香在夜色裡好好休息,轉身回到那個充滿飯菜香與顏料味的廚房,準備迎接換盆後的第一個夜晚,而那個關於週末市集的約定,已經像新土裡的根一樣,安靜卻確定地開始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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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紙張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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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溫州街是被香草叫醒的。

陽光從木框窗戶斜斜切進來,先落在陽臺那盆剛換好家的迷迭香上。新填的培養土還帶著潮濕的深褐色,盆緣暈開一圈昨晚澆水留下的水痕,已經半乾,顏色變成淡淡的茶色。迷迭香經過一夜,似乎真的站得更直了,細細的葉片在晨風裡挺著,香氣比前幾天更乾淨,帶著一點松木與檸檬皮的涼意,混著隔壁薄荷被風翻動時揚起的甜涼,整個二樓公寓的空氣都變得清透。磨石子地板被晨光照得發亮,檜木長桌的木紋在光裡浮起來,像是一道道溫柔的水波。

許知微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醒來。她沒有立刻去廚房,而是把鵝蛋臉埋在枕頭裡賴了一下,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長髮隨意挽成低髻,套上那件已經洗得柔軟的米白亞麻襯衫和帆布圍裙。昨天吳予心幫她報名的青田街小市集就在這個週六,算一算只剩下四天。她把昨天在市集場地拍的照片、吳予心幫她算成本的小本子、還有那疊被稱讚的明信片,全部攤在檜木長桌上,旁邊再鋪開一本全新的素描本,打算為市集畫一組新作。主題她已經想好了,就叫溫州街的早餐與晚餐,想把這幾天和程以安一起煮的竹筍、番茄、空心菜,還有巷口雞蛋花的光影,全部畫成一套可以讓人帶回家的小卡。

可是筆一拿起來,就卡住了。

她先用鉛筆輕輕打稿,想畫昨晚那盆剛換盆的迷迭香。線條一落下去,她就覺得不對,葉片畫得太僵硬,像是標本,沒有昨晚在陽臺燈下看見的那種輕輕顫動的感覺。她擦掉重畫,換成水彩,調了一個她以為是迷迭香綠的顏色,塗上去卻覺得髒髒的,綠裡面帶著一點灰,像是蒙了一層霧。接著她想畫番茄,紅色怎麼調都不對,太橘,又太粉,怎麼也調不出昨天冰過之後那種飽滿通透、帶著一點水光的酒紅。她越畫越急,原本散在桌上的顏料管被她擠得有點亂,調色盤裡的水漬混在一起,變成一灘混濁的灰藍。她盯著那本畫了一半就停住的素描本,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吳予心昨天說的那些稱讚、按讚的留言,好像一下子都變遠了,耳邊反而又響起林佩珊在電話裡那句沒有市場、顏色太淡。

她把筆放下,用手背托著臉,眼睛看著窗外的九重葛發呆。九重葛開得正好,深桃紅的花苞在風裡一簇一簇地搖,卻讓她覺得自己的顏色怎麼樣都追不上那種自然的飽和。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接案空窗的那段日子,坐在房間裡對著空白的紙,覺得自己什麼也畫不出來,什麼也留不住。那種自我懷疑的感覺,像潮濕的抹布一樣,慢慢蓋上來,讓原本溫暖的晨光也變得有點刺眼。

廚房那一側傳來細微的聲響,程以安已經起床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一樣整齊地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專注而安靜。他沒有立刻走到檜木長桌這邊,而是先去陽臺確認那盆迷迭香的狀況,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表土,確認濕度剛好,又把薄荷盆栽轉了半圈,讓每一面都能曬到光。接著他回到開放式廚房,把昨天保溫的飯舀出來,準備做成簡單的炒飯當早餐,動作俐落卻放得很輕,像是怕打擾到正在發呆的她。

程以安把瓦斯爐的火點開,鍋子裡倒了一點油,油紋在鍋底慢慢散開時,他才轉頭看向許知微。看見她面前那本畫到一半就停住的素描本,還有調色盤裡混濁的顏色,他沒有走過去指正,也沒有開口問妳怎麼了,只是把切好的蔥花與昨天剩下的竹筍丁放進鍋裡,竹筍在熱油裡發出輕輕的爆香聲,香氣一下子就把廚房填滿了。他把炒好的竹筍蔥花飯盛進兩個白瓷碗,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一碗輕輕推到許知微手邊,碗裡的飯粒分明,竹筍丁保持著嫩黃,蔥花的綠還很鮮。

「先吃一點,」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顏料乾掉可以再加水,肚子餓了畫不出東西。」

許知微抬起頭,看見那碗熱騰騰的炒飯,眼眶有點熱,卻還是搖搖頭,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鼻音,「我本來想說今天要把市集的新圖畫出來,可是怎麼畫都不對,線條很僵,顏色也很髒。我覺得我好像又畫不出那種被理解的感覺了,吳予心幫我把攤位都看好了,張秀琴阿姨也幫我那麼多,我卻在這裡卡住,覺得很對不起大家。」

程以安沒有急著給建議,他把自己的碗也端過來,坐在檜木長桌的另一側,和她隔著那本打開的素描本對坐。他看著她調色盤裡那灘灰藍,沒有說那個顏色不對,只是用筷子把碗裡的竹筍丁夾起來給她看,「這個竹筍的顏色,昨天切的時候是白中帶一點鵝黃,今天炒過之後變成有點透明的黃,同一種食材,放一天顏色就不一樣。畫不出來,也許不是妳的問題,是時間還沒到。」他說完,低頭吃了一口飯,沒再多說,把安靜留給她。

許知微把那口炒飯吃下去,熱度從舌尖慢慢傳到胃裡,焦慮好像被壓下去一點點。她想起張秀琴,想起那間總是亮著暖黃燈光、堆滿紙張與顏料的美術用品社。上次她因為和程以安為了桌墊吵架而逃去那裡,張秀琴給了她一張手工紙,告訴她秩序與自由可以共存。這一次,她覺得自己更需要去那裡,不是為了買紙,而是想找一個懂紙張、也懂等待的人說說話。她把素描本闔起來,抱在胸前,對程以安輕聲說,「我去一下張阿姨的店,可能中午再回來,桌上的顏料有點亂,我回來再收。」

程以安點點頭,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巷口那段人行道在整修。」

溫州街的上午,有一種被時間泡軟的緩慢感。許知微抱著素描本走在騎樓下,雞蛋花的甜香已經淡了一點,九重葛卻開得更盛,桃紅色的苞片落在磨石子人行道上,被風吹得輕輕打轉。遠處臺灣大學的鐘聲又響了,低沈而穩定,提醒著這裡和外頭信義區的匆忙是兩個世界。她推開美術用品社那扇總是貼著展覽海報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店裡冷氣混著紙張與顏料的氣味迎面而來,讓她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放鬆了一點。

張秀琴正坐在櫃檯後面,穿著那件靛藍工作圍裙,棉麻長裙的裙角沾了一點點白色粉塵,圓臉上的皺紋因笑意而溫柔地聚在一起。她看到許知微抱著素描本進來,臉上那種沮喪又期待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她沒有多問,只是從櫃檯後面倒了一杯熱麥茶,茶香帶著一點焦香,杯子是厚厚的陶杯,握在手裡很穩,她把杯子推到許知微面前,又把櫃檯前那張老藤椅拉開一點,示意她坐下。

「知微,怎麼啦,」張秀琴的聲音像是一杯溫水的溫度,不急不徐,「看妳抱著本子,臉皺得跟調色盤一樣,是不是為了週末市集的新圖在煩惱?」

許知微把素描本打開,指給張秀琴看那幾張畫到一半就停住的迷迭香與番茄,語氣有點急,也有點委屈,「張阿姨,我本來想畫一組溫州街的日常,把這幾天我們在家裡煮的菜、陽臺的香草都畫進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線條一畫就覺得很假,顏色也調不出來,越想畫好就越畫不好。我很怕週末去擺攤,大家看到我的新圖會覺得失望,覺得我只有舊的那幾張能看。我是不是真的像林佩珊說的,風格太淡,沒有靈魂了?」

張秀琴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幾張畫拿起來,戴起老花眼鏡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指尖輕輕摸過紙面,像是在感覺紙張的紋理。她沒有評論畫得好不好,而是站起身,走到店面最裡面的倉庫,倉庫裡堆滿了各種紙箱,她踮起腳尖,從最上層抱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扁平紙盒,紙盒上貼著已經泛黃的標籤,手寫的日文與民國七十幾年的進貨日期還依稀可辨。她把紙盒抱回來,在櫃檯上輕輕打開,裡面是一疊用薄紙隔開的水彩紙,紙面呈現柔和的米白,邊緣有著自然的毛邊,紙張厚實卻不笨重,摸起來帶著一點點絨絨的手感。

「這是三十年前,我剛從師大畢業在這裡開店時,跟日本盤商進的第一批水彩紙,」張秀琴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放在光線下讓許知微看,「那時候大家都喜歡用很白很滑的紙,覺得顯色,可是我偏偏喜歡這種帶一點雁皮纖維的紙,吸水很慢,顏色上去會先暈開,要等一下才會沉澱。很多人嫌它麻煩,說不好控制,可是我覺得,創作就像這張紙吸水一樣,是需要時間醞釀的,不能急。」

她把那張紙遞到許知微手裡,許知微接過,紙張比她平常用的棉紙更溫潤,手指摸上去有一點點阻力,卻很親切。張秀琴又拿起許知微的素描本,指著那張混濁的灰藍調色盤說,「妳看,妳現在的焦慮,就像把很多顏色一次倒進水裡,水還來不及吸收,就全部混在一起,當然會變髒。可是如果妳給每一筆顏色一點時間,讓它在紙上慢慢暈開、慢慢乾,顏色自然會透出來。妳的淡,不是沒有靈魂,是妳給顏色留了呼吸的空間,只是現在妳太急著想證明自己,反而把那個空間塞滿了。」

許知微握著那張紙,眼眶忽然有點酸,她想起這幾天和程以安共煮晚餐時,程以安總是會提醒她等一下,讓竹筍泡冰水三分鐘,讓雞肉醃十分鐘,原來料理和畫畫一樣,都是需要等待的。她把那張紙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個被理解的證明,輕聲說,「張阿姨,我好像一直在想著要畫出會被買走的東西,卻忘了自己本來是因為喜歡這些日常的顏色才開始畫的。」

張秀琴笑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已經寫好的小紙條,上面是一個名字與一串電話,「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所以昨天吳予心來買卡套的時候,我就幫妳問了。青田街那間獨立書店的選品人,是我以前的學生,叫怡安,她這週剛好在為下個月的社區主題展選件,主題就是日常的記憶。我跟她提了妳的溫州街系列,她很感興趣,說如果妳的新圖畫好了,可以先拿兩張去給她看看,不用一次給很多,就帶妳最喜歡的、最有時間感的兩張就好。她人很溫柔,不會像那些只看流量的主編一樣催妳。」

許知微接過紙條,名字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是張秀琴的字跡。她把紙條和那張珍貴的水彩紙一起小心地收進素描本裡,覺得胸口那團混濁的灰藍好像被這張米白的紙吸走了一點,顏色慢慢變清。她站起來,深深地對張秀琴鞠了一個躬,聲音已經帶著笑意,「張阿姨,謝謝妳,我會慢慢來的,不急著一次畫完。」

「慢慢來,就對了,」張秀琴把剩下的紙重新包好,放回盒子裡,又從櫃檯下拿出兩顆金桔糖塞到她手裡,「紙張是有記憶的,妳怎麼對它,它就會怎麼回報妳。妳溫柔地等它,它就會給妳最溫柔的顏色。快回去吧,顏料別放太久,會乾掉的。」

回程的路上,風好像也變得輕了。許知微抱著素描本,快步走回那棟米白色公寓,推開二樓的門時,午後的陽光已經把檜木長桌照得金黃。她原本以為會看到早上離開時那個有點混亂的桌面,調色盤還沒洗,顏料管東倒西歪,可是眼前的景象讓她愣在門口。

檜木長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透明桌墊的邊角被重新貼平,上面沒有一點水漬。她的顏料管、調色盤、洗筆筒,全部被整齊地收在一個她從來沒看過的淺木盒裡,木盒是程以安自己用剩餘的檜木邊料做的,散發著淡淡的木頭香。更讓她驚訝的是,顏料管不是隨便放進去的,而是依照色系被仔細排好,從最淺的鵝黃、鵝黃綠,到最深的靛藍、褐色,每一條管身的標籤都朝向同一個方向,像是一道小小的彩虹。調色盤被洗得發亮,裡面殘留的灰藍已經被清掉,換上了乾淨的水。木盒旁邊,還放著她早上畫到一半的那本素描本,素描本上壓著一張小小的手寫卡片,卡片是程以安的字,筆跡工整卻不僵硬,寫著七個字。

「慢慢來沒關係。」

卡片的角落,還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迷迭香葉片,線條有點生疏,卻很認真。許知微拿起那張卡片,指尖碰到紙面,忽然覺得眼淚有點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卻不是難過的眼淚。這一週來,程以安從一開始看到顏料就皺眉、反覆擦拭,到後來願意為她墊桌墊、為迷迭香容忍泥土灑出來,現在竟然主動幫她把最害怕被弄亂的顏料,按照她最喜歡的顏色順序排好,還留下一句她最需要的話。她想起早上他說的同一種食材放一天顏色就不一樣,想起他在陽臺蹲著幫她扶住迷迭香時手上的土,想起他總是用最精準的方式,卻給她最安靜的守護。

她把那張小卡緊緊貼在胸口,連帆布圍裙上的顏料漬都忘了,轉身就想找程以安。程以安正好從陽臺走進來,手裡拿著剛收進來的薄荷,準備放進晚餐的配菜裡,看見她站在桌邊拿著卡片,眼神有點不自在地扶了一下細框眼鏡。

「我看妳早上顏料散在桌上,怕乾掉,」程以安的聲音有點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麼,「就幫妳收了一下,不知道這樣排妳習不習慣,不習慣我再幫妳調回來。卡片是我看妳早上很急,隨手寫的,字有點醜。」

許知微搖搖頭,把那張水彩紙從素描本裡拿出來,攤在桌上給他看,鵝蛋臉上的雀斑在午後的光裡顯得特別溫暖,笑眼彎彎的,卻帶著一點點水光,「不會,很習慣,而且很漂亮。這是張阿姨給我的紙,她說紙張吸水需要時間,不能急,和你早上說的一樣。我剛剛在店裡,張阿姨還幫我牽線了獨立書店的選品人,說可以拿兩張新圖去給她看看。程以安,謝謝你,你怎麼知道我最需要聽到的就是慢慢來沒關係?」

程以安看著那張米白的水彩紙,又看著木盒裡被排成彩虹的顏料,鏡片後面的眼神柔和下來,「我只是覺得,妳的顏色本來就很溫柔,不用急著變濃。就像那盆迷迭香,剛換盆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垂,過一夜就自己站起來了。東西活著,就有自己的時間。」

兩個人站在檜木長桌的兩側,中間是那張等待被溫柔對待的水彩紙,和那盒被安靜守護的顏料。窗外的光已經從金黃轉為橘粉,巷子裡傳來小學生放學的笑鬧聲,遠處的風把九重葛的花瓣吹進陽臺,有幾瓣落在木盒的邊緣,許知微沒有立刻拿掉,就讓它停在那裡,成為顏料彩虹裡多出來的一點點桃紅。

「那我們晚上,」許知微把水彩紙小心的放回素描本,聲音輕快起來,像是已經從瓶頸裡探出頭來,「還是一起煮晚餐好不好?我想試試看用那張新紙,先畫一張今晚的晚餐當作練習,不為了市集,就為了記住今天的顏色。」

程以安把薄荷的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放在白瓷盤裡,點頭說好,語氣裡已經有了對晚餐的期待,「好,我來切菜,妳來配色。今晚我們做番茄炒蛋,紅色和黃色放在一起,妳應該會喜歡。」

暮色慢慢在溫州街暈開,廚房的燈又一次在木框窗戶裡亮起,暖黃的光照在那張寫著慢慢來沒關係的小卡上,也照在那張還空白卻充滿可能的水彩紙上。許知微把顏料管一支一支拿出來,按照程以安排好的順序,擠出一點點在乾淨的調色盤裡,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混色,而是讓每一滴顏料都在盤子裡好好待著,等著水慢慢將它們暈開。而那張小卡,就這樣被她立在木盒的最前方,像是一個安靜的約定,陪著她等待顏色自己透出來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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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梅雨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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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是沒有預告就住進來的。

前一天晚上,許知微睡前還聽見陽臺的迷迭香在風裡輕輕搖,葉尖乾爽地立著,隔天清晨醒來,窗玻璃上已經佈滿細細的水珠,不是雨點打上來的那種,是空氣裡的水氣自己凝出來的。整棟米白色的老公寓像是被一塊浸濕的紗布包住了,磨石子地板不再發亮,反而有點黏,赤腳踩上去會留下一點點淡淡的腳印,過一會兒才慢慢消失。檜木長桌的桌面摸起來涼涼的,指腹劃過時有一層薄薄的潮意,連那張被程以安親手做的淺木盒裡排好的顏料管,管身都蒙上了一層極細的水霧,要用乾布擦過才看得清標籤的顏色。

臺北的梅雨就是這樣,不像颱風那樣大聲地來,而是安安靜靜地讓所有東西變得沉重。九重葛的花瓣被雨水打得垂下來,深桃紅變成了帶點紫的暗紅,貼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雞蛋花的甜香被潮氣壓著,散不出來,反而有一股舊報紙受潮後的淡淡霉味,從牆角、從衣櫃的縫隙、從木框窗戶關不緊的地方滲出來。遠處臺灣大學的鐘聲隔著雨幕聽起來也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許知微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有好好睡了。

第一個晚上,她是被自己的腦袋吵醒的。明明身體很累,眼睛也酸,卻在凌晨兩點的時候忽然睜開,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因漏水而留下淡黃水漬的痕跡發呆。腦中不斷重播著調色盤裡那灘灰藍,還有吳予心幫她算好的市集成本、張秀琴給的那張珍貴水彩紙、獨立書店選品人怡安還沒回覆的訊息,全部混在一起。她翻來覆去,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有除濕機運轉時低低的嗡鳴。

她爬起來,想畫點什麼讓心靜下來。她把那張日本雁皮水彩紙鋪在檜木長桌上,紙張在潮濕的空氣裡有點軟軟的,不像前幾天那樣挺。她擠了一點點溫暖的鵝黃,想調出梅雨季裡那種被雲層濾過的、帶灰的陽光色,可是顏料一碰到紙,水分就化得太開,邊緣暈成不受控制的一大片,怎麼也收不住。她越想控制,顏色就越糊,最後整張紙都變得濕答答的,像外面的天空一樣。她把筆放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額頭也因為悶熱而有點發燙。

廚房那一側的燈一直亮著。

程以安比平常更早起,也更晚睡。許知微抱著膝蓋坐在長桌邊,看見他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袖口一樣捲到手肘,卻不是在做早餐,而是一手拿著乾抹布,一手拿著另一條微濕的抹布,正在擦拭木框窗戶的每一個角落。他的動作非常慢,也非常仔細,先用濕布順著木紋擦一遍,再立刻用乾布把水氣吸乾,連窗框與玻璃接縫那條細細的黑色膠條,都要用棉花棒一寸一寸地壓過去。擦完一扇窗,他會退後半步,透過細框眼鏡仔細檢查有沒有留下水痕,如果有一點點,就再擦一次。

陽臺的除濕機已經連續開了兩天,水箱很快就滿了,他每隔兩個小時就會去倒一次水,倒完又立刻把機器調到更強的模式。磨石子地板被他拖了三遍,拖把的水擰到不能再乾,地板卻還是在半小時後又變得有點黏。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盆本來已經站直的迷迭香,因為濕度太高,葉尖竟然有點發黑,薄荷的葉子也軟軟地垂著,不像前幾天那樣精神。他的眉間不自覺地聚起一個很淺的摺痕,手指反覆地摩娑著抹布的邊緣,像是要把空氣裡多餘的水分也全部擰乾。

「程以安,你還沒睡嗎?」許知微的聲音有點啞,她把鵝蛋臉從膝蓋上抬起來,長髮的低髻已經有點鬆散,幾綹髮絲因為潮濕而貼在頸邊,「現在才凌晨三點,除濕機的聲音開這麼強,你明天還要去工地看現場,會很累的。」

程以安沒有立刻回頭,他把最後一扇窗的窗框擦完,才把兩條抹布整齊地疊好,放進陽臺的收納籃裡,籃子裡還分類放著不同用途的抹布,每一條都折成一樣的豆腐塊形狀。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卻有一種繃緊的感覺,像是一條拉得太緊的線。

「睡不著,濕度太高,木頭會發霉,牆角已經有一點點黑點了,我先處理掉,不然以後更難清。除濕機的水箱剛滿,我去倒掉就好,妳先去睡,地板還有點濕,小心腳滑。」

許知微看著他高瘦挺拔的背影,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僵硬。她想起第一天搬進來時,他對於她隨手放的水漬那種近乎苛求的反應,也想起後來他願意為她放上透明桌墊、為迷迭香容忍泥土灑落的那些讓步。可是這幾天,那個願意讓步的程以安好像又退回去了,變回那個用整潔把所有東西都隔開的人。她想走過去幫他,卻又怕自己笨手笨腳反而把剛擦好的窗框又弄上指紋。她站在原地,聞著空氣裡濃濃的潮味與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忽然覺得有點難過,不是為了自己睡不著,而是為了他好像一個人站在雨裡,努力想把雨全部擦掉的樣子。

隔天下午,雨還在下,而且下得更大了,變成一種細細密密、沒有盡頭的白噪音,打在鐵皮雨棚上發出連續的嗒嗒聲。許知微一整天都提不起勁,新畫的那張水彩紙因為受潮,怎麼畫怎麼糊,她索性把畫具全部收回木盒裡,坐在檜木長桌前發呆,面前只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麥茶。

門鈴在這種天氣裡響起來,顯得特別清脆。

吳予心撐著一把透明的摺疊傘衝進來,雨水順著她的丹寧外套往下滴,她把托特包甩在玄關,圓框眼鏡上全是霧氣,髮尾那撮霧灰藍在潮濕的空氣裡看起來更顯暗沉。她一進門就先把傘立在門外,用力甩了甩頭,然後就皺起鼻子。

「我的天,妳們這間房子是住在雲裡面嗎?」她一邊把眼鏡摘下來擦,一邊大聲抱怨,「我從捷運站走過來才五分鐘,鞋子就全濕了,溫州街的水溝都快滿出來了。知微妳怎麼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又熬夜了?還有程先生,你那台除濕機是打算二十四小時不關機嗎?我剛剛在樓下就聽到嗡嗡叫,以為你們在開工廠。」

吳予心的聲音一出現,屋子裡那種過於安靜、過於緊繃的氣氛好像被戳破了一個洞。許知微勉強笑了一下,幫她拿了一條乾毛巾,「梅雨季就是這樣,東西都乾不了,畫紙也軟軟的,我昨晚沒睡好,程以安也一直起來擦窗戶跟倒水,我們兩個都有一點被潮濕打敗。」

程以安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抹布,看到吳予心,他禮貌地點點頭,卻沒有多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檜木長桌上許知微剛剛不小心滴落的一點茶漬擦掉,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吳予心看在眼裡,挑了一下眉,她把毛巾掛好,大喇喇地拉開藤椅坐下,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程以安,我可以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嗎?」吳予心一向直率,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的語氣半開玩笑,卻帶著一點認真,「妳們這張檜木長桌我上次來還看到一點顏料痕跡,今天乾淨到可以當鏡子照,連地板都亮到會反光,你是不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睡,一直在擦東西?我認識知微這麼久,她雖然散漫,可是也沒有邋遢到需要這樣擦吧。你這樣一直擦,不累嗎?」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除濕機的嗡鳴和窗外的雨聲。許知微有點緊張地看向程以安,怕吳予心的話太直接會讓他不高興,她輕輕拉了一下吳予心的袖子,小聲說,「予心,程以安只是比較愛乾淨,梅雨季本來就很容易發霉,他也是為了房子好。」

程以安站在長桌的另一側,握著抹布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他透過細框眼鏡看著桌面上自己剛擦過的地方,那裡確實沒有任何灰塵與水痕,卻還是覺得不夠,好像只要一放手,潮氣就會從每一個縫隙裡長出黑色的霉來,把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家又變得混亂不堪。吳予心的問題像是一把鑰匙,轉開了一個他平常緊緊鎖住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許知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用一種比平常更低、也更輕的聲音開口,那聲音混在雨聲裡,幾乎要被蓋過去。

「我小的時候,家裡也是住在這種老房子,」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窗玻璃上不斷凝結又滑落的水珠,「國小的時候,颱風天加梅雨,房子漏水,牆壁整片發霉,媽媽那陣子身體不好,一直住院,家裡沒人有心力整理。後來有一天,爸爸說要出去買東西,很快就回來,結果就沒有回來了。祖父來接我去他那裡住的時候,那間房子已經亂到不能住人,衣服發霉,地墊長出黑斑,連我最喜歡的那套模型,都因為受潮全部黏在一起,再也拼不回來。」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潮濕的空氣裡艱難地找出來,「從那之後我就發現,只有把東西擦乾淨、把東西放回原位,身邊的東西才不會突然不見。只要夠乾淨、夠整齊,就好像可以控制住什麼不會再壞掉。所以只要看到一點點水痕、一點點亂,我就會很害怕,怕一沒有注意,重要的東西又會像那個家一樣,一下子就沒了。我知道這樣很奇怪,也知道會讓知微覺得有壓力,可是我停不下來,尤其像這種一直下雨、怎麼擦都擦不乾的日子,我就會覺得自己又要抓不住什麼了。」

這是許知微第一次聽見程以安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也是第一次聽見他用害怕這個詞。平常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把白襯衫穿得一絲不皺、把料理步驟精準得像量測實驗的程以安,此刻站在潮濕的客廳裡,身形看起來有點單薄,眼鏡後的眼神不再是疏離,而是一種長時間獨自用力過後的疲憊。許知微的眼眶有點熱,她沒有立刻說話,因為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立刻用語言去填補。吳予心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她推了一下眼鏡,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手放在許知微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晚餐的時間還是到了,七點整,檜木長桌上的燈準時亮起。按照餐桌公約,就算外面下著大雨,就算兩人都因為潮濕而有點低落,晚餐仍然要一起完成。這是房東當初立下的規矩,現在卻變成一種安定的儀式。

可是今晚的備料有點不一樣。許知微負責的配菜是燙青菜與煎蛋,程以安負責的主菜是味噌鮭魚,但兩個人的動作都比平常慢。許知微切高麗菜的時候,刀子因為菜葉含水太多而有點打滑,她切得歪歪扭扭的,放在砧板上看起來有點亂。程以安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把砧板上的碎屑掃掉,而是站在瓦斯爐前,看著鍋裡的油紋發呆,直到油開始冒出一點點煙才回過神來。

「對不起,」程以安忽然低聲說,他把鮭魚放進鍋裡,鮭魚皮在熱油裡發出滋的一聲,香氣卻沒有平常那麼清爽,多了一點潮濕的悶感,「我這幾天一直擦東西,聲音很吵,也讓家裡變得很緊張,沒有好好遵守一起煮飯應該要輕鬆的約定。」

許知微把切好的高麗菜放進滾水裡,高麗菜在熱水裡慢慢變軟,顏色從白綠轉為透明的翠綠。她看著鍋裡的蒸氣混著窗外的雨氣,忽然覺得潮濕也不全然是壞事,至少蒸氣讓這個家的空氣變得柔軟了一點。她把火轉小,轉頭看向程以安,鵝蛋臉上的淡雀斑在燈光下顯得溫柔。

「不用說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以前覺得你愛乾淨是因為你挑剔,現在才知道你是因為很珍惜這個家,才會這麼努力想保護它。我這幾天也因為畫不出東西而很焦躁,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是又要被否定了,可是我後來想想,梅雨季的東西本來就會有點濕、有點皺,就像畫紙吸了水會軟掉一樣,這不是誰的錯,是季節本來就是這樣。混亂有時候也沒關係的,就像我切的菜歪歪的,還是可以吃,地板有點黏,還是可以走路。」

她說完,沒有再多解釋,而是放下筷子,走到那個淺木盒前,從裡面拿出那張還沒完成的水彩紙和幾支顏料。趁著鮭魚在鍋裡慢慢煎、高麗菜在鍋裡慢慢燙的空檔,她把紙鋪在長桌的一角,沒有擠出新的顏料,而是用已經調好的、帶點灰藍與鵝黃的顏色,快速地畫了起來。

她畫的是此刻的窗邊雨景。木框窗戶上佈滿水珠,窗外的九重葛在雨中垂著頭,窗內是暖黃的燈光,檜木長桌邊站著兩個人,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沒有完全乾,有一件白襯衫和一件米白亞麻襯衫並排掛著,因為濕氣而有點皺,卻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除濕機的線、水箱、還有那條被反覆折疊的抹布,都被她用很輕的線條畫進去,卻不顯得雜亂,反而讓整個畫面有了一種潮濕卻溫暖的生活感。畫中的兩個人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是在雨景前並肩站著,像是在一起等雨停。

畫很快就完成了,她把那張小小的畫撕下來,紙張因為潮濕而邊緣有點捲,卻更顯得柔軟。她把畫輕輕推到程以安面前,畫的角落還寫了一行小小的字。

「雨會停的,皺皺的衣服也很可愛。」

程以安把瓦斯爐的火關掉,把煎好的鮭魚盛進白瓷盤,魚皮煎得恰到好處,帶著一點金黃。他接過那張畫,指尖碰到有點潮潮的紙面,眼睛透過薄薄的鏡片看著畫中那兩件並排晾著、皺皺的衣服,還有那兩件衣服中間,那一點點沒有被擦掉的水痕,被許知微用淡淡的藍色保留下來,變成了畫面裡的一部分光。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卻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眼角,那裡有一點點泛紅,像是被熱氣蒸出來的濕意,卻又比熱氣更深。

吳予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碗筷擺好了,她把那張畫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很大聲地吸了一下鼻子,故意用很誇張的語氣說,「哇,許知微妳這張畫也太犯規了吧,我本來還想說要唸一下程先生不要再當打掃機器人,結果妳直接畫成這樣,我都快哭了。程以安你看看,人家都說皺皺的也沒關係了,你就放過那扇窗吧,它已經被你擦得比我的眼鏡還乾淨了。」

這句話讓本來有點凝住的空氣鬆開了一點。許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裡還帶著一點點水光。程以安把那張畫很小心地放在木盒的最前方,和那張寫著慢慢來沒關係的小卡並排在一起,紙張雖然有點捲,卻被他用一小塊檜木鎮紙輕輕壓住,像是要讓它在潮濕的空氣裡也能好好待著。

晚餐終於擺上桌,味噌鮭魚的鹹香、燙高麗菜的清甜、還有煎蛋的蛋香,在潮濕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溫暖。窗外的雨還在下,節奏沒有變,可是屋內的除濕機聲音好像不再那麼刺耳了,變成一種規律的陪伴。三個人圍著檜木長桌坐下,吳予心負責熱鬧,許知微負責把菜色擺得好看一點,而程以安,第一次沒有在飯前再去檢查一次窗框有沒有水痕,只是把筷子整齊地擺好,然後看著桌對面那個願意接受皺皺衣服的女孩,輕輕說了一句。

「吃飯吧,今天的魚我有記得少放一點鹽,配妳的畫,應該剛好。」

雨點打在窗玻璃上,這一次,沒有人急著去擦。讓它流下來,也是一種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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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流量的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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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退場的方式很安靜,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收尾,只是某個清晨醒來,發現窗框上的水珠沒有再凝出來,磨石子地板踩起來終於是乾爽的,連續嗡鳴了快一週的除濕機水箱也第一次沒有在半夜就滿起來。

那是梅雨結束後的第三天,臺北市的空氣裡還留著一點濕度,卻已經被陽光切開了。溫州街巷弄裡的九重葛在雨後開得更張狂,深桃紅的花苞被太陽曬得發亮,雞蛋花的甜香終於不再被潮氣壓住,隨著風從巷口一路飄進來,穿過青田街轉角的美術用品社,再飄進米白色老公寓二樓那扇木框窗戶。陽臺上的迷迭香與甜羅勒總算站直了,葉尖不再發黑,薄荷也重新挺起腰桿,程以安清晨幫它們換了位置,讓光可以均勻地落在每一盆上,葉面上的水痕被他用軟布一葉一葉擦過,整排盆栽在陽光下呈現一種被細心照顧過的秩序感。

許知微坐在檜木長桌靠窗的那一側,面前鋪著那張張秀琴送的日本雁皮水彩紙。紙張在連日潮濕後終於恢復了挺度,指腹劃過時會發出細細的窸窣聲。她沒有立刻下筆,只是在調色盤裡慢慢調著顏色,把梅雨剛過的灰藍洗掉一點,加入更多鵝黃與一點點透亮的芽綠,那是她在陽臺上看見新葉時的顏色。前幾天那張畫了皺皺白襯衫的雨景小卡,現在被程以安用一小塊檜木鎮紙壓在淺木盒的最前方,和那張寫著慢慢來沒關係的手寫小卡並列著。她每次抬頭看見,就會覺得心裡有一個地方被輕輕托住了。

手機在桌角震動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吳予心傳來市集收攤後的照片,或是獨立書店的選品人怡安終於回覆了訊息。螢幕亮起,顯示的卻是許久沒有出現的名字——林佩珊。

她的指尖頓了一下,顏料筆在紙緣留下一點淡粉色的痕跡。距離上次在電話裡被告知繪本提案被取代、風格過時,已經過了將近三週。那通電話之後,許知微有好幾個晚上夢到自己站在出版社的會議室裡,被一疊數據報表壓得說不出話來。她盡量不去看社群上關於那個已被取代的系列有多少按讚與轉分享,卻還是會在半夜忍不住點開,然後把手機迅速關掉。

訊息很短,語氣卻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俐落而精準。「知微,好久不見。有個新的商業繪本企劃,覺得非常適合妳,明天上午十一點,臺大對面的欒樹咖啡見一面,細節面談。條件會比之前更好,別錯過。——佩珊」

許知微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掌心卻有點出汗。她走到廚房,程以安正在把前一晚洗淨的白瓷碗一個個放回木架上,碗緣朝下,間距完全一致,白襯衫的袖口照例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方的視線專注而安靜。聽見她的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臉色忽然變得這麼白?」他的聲音不高,卻立刻察覺到她的緊繃,「是怡安那邊有消息了嗎?」

許知微搖搖頭,把手機推過去,「是林佩珊,她說有新的企劃要談,明天在欒樹咖啡。我不知道該不該去,她上次那樣說我的風格……」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我有點怕。」

程以安把最後一個碗放好,用乾布擦乾手,才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他沒有立刻給建議,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語氣平穩,「妳先去聽聽看內容是什麼,聽完再決定。需要我陪妳去嗎?我在巷口等妳就好。」

許知微看著他,心裡那團打結的線稍微鬆了一點,點了點頭,「我自己去就好,我想先聽聽她到底想說什麼。」

欒樹咖啡是溫州街這一帶開了很久的店,早上十一點的陽光透過大片玻璃窗照進來,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切出明亮的長方形光塊。店裡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咖啡機的蒸氣聲與磨豆聲交錯,空氣裡有著烘焙過的堅果香。許知微提早十分鐘到,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熱拿鐵,卻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杯子,讓溫度從掌心傳上來。她穿著乾淨的米白亞麻襯衫與帆布圍裙,長髮挽成低髻,鵝蛋臉上的淡雀斑在陽光下很淡,像是顏料輕輕點上去的。

林佩珊準時出現,幾乎是分秒不差。她穿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套裝,尖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深栗色的短鮑伯頭梳理得一絲不亂,妝容精緻,唇色是穩重的豆沙紅,手裡拿著一個極薄的平板與一疊印好的企劃書。她一坐下,就先點了一杯冰美式,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完全是職場上那個掌控節奏的主編。

「知微,氣色不錯,看來溫州街的生活很適合妳。」林佩珊微笑,笑意卻沒有到眼裡,她把平板推到許知微面前,螢幕上是滿滿的數據圖表與社群截圖,「長話短說,我手上有一個全新的商業繪本企劃,預計要搭上暑假檔期,出版社這次願意開出很不錯的條件,版稅比之前那本提高兩個百分點,首刷量也直接拉到八千冊,行銷預算充足。坦白說,這個案子原本有很多人選,但我第一個想到妳,因為妳的筆觸細,執行力也穩定。」

許知微有些意外地抬頭,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杯緣,「版稅提高……首刷八千?」這對於已經空窗三個月的她而言,確實是一個能立刻緩解房租與生活壓力的數字。她的心跳加快了一點,甚至開始想像如果接下這個案子,就不用再為下個月的帳單焦慮,也能在吳予心面前抬起頭來,證明自己沒有被市場淘汰。

林佩珊觀察著她的表情,順勢把企劃書翻到第二頁,語氣轉為一種看似為她著想的誠懇,「不過,知微,妳也知道現在的市場變化很快。我們分析過近半年在網路上竄起的繪本與圖文創作者,數據很清楚,讀者停留時間最長、轉化率最高的,是那種線條快速、表情誇張、配色高飽和、能在三秒內抓住眼球的風格。妳之前的風格很溫暖,我個人也很喜歡,但坦白說,在演算法裡,它太慢了,慢到讀者還沒點進來就滑掉了。」

她把平板滑到下一頁,上面是幾個爆紅的圖文帳號,畫面都是粗黑外框、螢光配色、五官被放大的角色,旁邊標註著按讚數與分享數,「所以這次企劃有一個前提,必須完全放棄妳原本那種手繪淡彩與低飽和的配色,改為這種更符合社群演算法的快速線條。交稿週期也要縮短,從原本的一個月一回,變成一週一回,內容要更直接、更跟風、更好做成短影片。只要妳願意配合,合約今天就可以簽,預付金下週入帳。」

許知微的笑容僵住了。她翻開企劃書,裡面的參考圖與她木盒裡那些溫柔的鵝黃、灰藍與芽綠完全相反,是刺眼的桃紅與螢光黃擠在一起,角色的眼睛被拉長到佔據半張臉。她想起自己在雁皮紙上慢慢暈染時的那種等待,想起張秀琴說紙張吸水需要時間、創作也需要醞釀的那個上午,想起程以安把顏料依色系排好、留下一張小卡說慢慢來沒關係的那個午後。那些都被這個企劃稱為太慢、會被演算法淘汰。

「如果……如果我還是想保留原本的筆觸呢?能不能在新的企劃裡保留一點手繪的質感?」她小聲問,聲音有些乾澀,「我覺得溫暖的顏色,也有被需要的感覺,市集那天也有客人說,看了我的畫會覺得被安慰。」

林佩珊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眼神銳利起來,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重量,「知微,我是以主編的身分跟妳說真話。現在出版業不比從前,我們每一本書都要對銷量負責。妳的市集經驗我尊重,但小市集的溫情不能當成市場數據。我的時間很寶貴,這個企劃給妳是機會,如果妳堅持要用那種淡到快看不見的顏色、畫那些沒有爆點的日常,那我只能說,未來出版社的原創繪本線不會再考慮妳,業界的選品圈子很小,消息傳得很快,妳要想清楚,拒絕這一次,等於放棄接下來一整年的合作管道。這不是威脅,是現實。」

咖啡廳的冷氣忽然變得很強,許知微捧著已經涼掉的拿鐵,覺得指尖發冷。她看著企劃書上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預付金數字,數字很大,卻像一顆石頭壓在胸口。她想點頭答應,因為她害怕再次被說過時、被取代、被留在原地,可是只要一想到要把自己的色彩全部洗掉,改成那些她不認識的誇張線條,她就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正在被要求剪掉。

她最後沒有簽字,只說需要考慮兩天。林佩珊沒有強留,只是把企劃書留在桌上,臨走前拍拍她的肩,「聰明一點,知微,情懷不能當飯吃,流量才是現在的價碼。兩天後等妳回覆。」高跟鞋的聲音遠去,留下滿桌冰涼的咖啡與那疊紙。

回到溫州街老公寓時,已經是午後三點。陽光把巷弄照得發白,蟬聲從臺大校園那頭傳來,一陣一陣的。許知微沒有立刻上樓,先繞去美術用品社,張秀琴正在幫一個學生裁紙,看到她,只是溫柔地點點頭,沒有多問,只遞給她一張試紙,「新進的棉紙,妳摸摸看,手感很暖,適合慢慢畫。」許知微把紙接過來,指腹摩娑著纖維的紋理,眼眶有點熱,卻說不出話來,只能輕輕道謝後離開。

公寓裡很安靜,檜木長桌上還留著早晨她調好的色盤,顏料已經乾了一半,結成薄薄的膜。程以安不在客廳,陽臺的門開著,他正在替香草盆栽修剪枝葉,剪刀的喀嚓聲很規律。她把企劃書放在桌上,攤開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中不斷重播林佩珊的話——太慢了、會被淘汰、業界封殺、流量才是價碼。那些詞彙像細小的針,一下一下刺在她最沒有自信的地方。原本讓她引以為傲的色彩感知與共感敘事,此刻忽然變得一文不值,好像她一直以來用溫柔筆觸記錄的那些晚餐光線、雨後陽臺與磨石子地板的微光,都只是不夠快的、沒有價值的東西。

傍晚六點半,夕陽把溫州街染成蜜糖色,光線斜斜地切進開放式廚房,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依照餐桌公約,晚餐必須在七點準時共煮共食。許知微強打起精神,和程以安一起站在廚房裡。程以安負責主菜乾煎雞腿排,許知微負責配菜涼拌小黃瓜與味噌湯。程以安一如往常把流程寫在小白板上,油溫幾度、雞皮朝下幾分鐘、翻面後再幾分鐘,甚至連小黃瓜要切多厚、鹽要醃幾分鐘都標得清楚。平常許知微會笑他太像實驗室,這天卻只是安靜地點頭。

她拿起菜刀,開始切小黃瓜。平常她切菜時會一邊切一邊想著顏色搭配,切好的薄片會依深淺排成漸層,但今天她的視線一直飄向桌上的企劃書,腦中全是那些螢光配色的參考圖。刀子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有點亂,不像平常那樣均勻。程以安察覺到,輕聲提醒,「知微,小心手,今天的小黃瓜比較滑,慢慢切就好。」

她應了一聲,想把注意力拉回來,卻在下一刀時,因為心不在焉,刀刃一偏,直接劃過左手食指的指腹。一陣銳利的刺痛立刻竄上來,她低頭一看,鮮紅的血已經從細細的刀口湧出,滴在淺木砧板上,暈開一小片紅,與旁邊的綠色小黃瓜形成刺眼的對比。

「啊!」她輕呼一聲,下意識把手縮回來,血卻流得更快,順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程以安幾乎是在同一秒就放下手中的夾子。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先去拿抹布擦掉地板上的痕跡,也沒有皺眉看著被血弄髒的砧板。他的潔癖與秩序在那一瞬間被拋到腦後,整個人立刻靠過來,一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腕,另一手迅速關掉瓦斯爐上的火,鍋裡的雞腿排滋滋聲立刻停住。

「別動,先壓住。」他的聲音比平常急,卻依然穩住,「我去拿急救箱,很快就好。」

他從客廳的收納櫃裡拿出那個一向收得整齊的白色急救箱,裡面的紗布、棉棒、優碘與透氣膠帶全部依大小排好,平常他連這個都要按使用期限排序。此刻他卻沒有慢慢挑選,直接抽出紗布與膠帶,半跪在她面前,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得近乎緊張。他用乾淨的紗布輕輕按住傷口,動作非常輕,像是怕弄疼她,等血稍微止住,才用棉棒沾了一點優碘消毒,再小心地用透氣膠帶纏好。整個過程,他的指尖都是溫熱而穩定的,完全沒有因為血跡而退縮。

「還好傷口不深,應該沒有切到很裡面,」他確認膠帶貼牢後,才抬頭看她,額頭有一點薄汗,「會痛嗎?要不要去附近的診所再看一下?」

許知微搖搖頭,眼淚卻在這個時候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一開始只是一滴,落在程以安的手背上,接著就停不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那個小小的刀口打開了缺口,把從咖啡廳帶回來的一整天的委屈、自我懷疑與恐懼全部倒了出來。鵝蛋臉上的雀斑被淚水濡濕,米白襯衫的袖口沾到一點血跡,她卻顧不上。

「對不起,我切菜也能切到手,我什麼都做不好……」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林佩珊說我的風格太慢了,說溫暖的顏色在網路上沒有人要看,說如果我不改成那種誇張的線條,以後就不會再有出版社要我。她說流量才是價碼,說我如果拒絕就會被封殺。我好怕沒有收入,又怕改了之後,我就不再是我了,可是如果不改,是不是就證明我真的過時了,真的沒有價值……」

程以安沒有打斷她,只是把急救箱蓋好,拉了一張藤椅讓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對面。他看著檜木長桌上那疊被翻開的企劃書,又看著她纏著紗布的手指,以及桌角那張被鎮紙壓著的雁皮紙畫——那張畫裡有皺皺的襯衫、有潮濕卻溫暖的光,有她獨有的灰藍與芽綠。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放得很輕,卻很清楚,「知微,妳記得張秀琴怎麼說那張紙的嗎?她說紙張吸水需要時間,創作也需要醞釀,太快催乾,紙會皺掉,顏色也會不均勻。」他把那張雁皮紙輕輕拿起來,放在她面前,「這張紙上的顏色,是妳在梅雨季裡慢慢調出來的,是妳看到皺皺的衣服也覺得可愛才畫出來的。這種慢慢來的溫暖,才是妳。流量的確能決定一時的曝光,但它不能決定一個作品有沒有真的安慰到人。市集那天,客人留下的那些小紙條,說被妳的畫療癒了,那些話不是數據可以算出來的。」

他把企劃書往旁邊推開一點,像是要把那些刺眼的螢光色從她的視線裡移走,「作品的價值,不該由演算法來決定。如果一個合作要妳把最真實的色彩全部丟掉,那它給的價碼再高,也只是買走了別人的東西,不是妳的。妳有權利拒絕,拒絕不是被封殺,是選擇保護自己的顏色。」

許知微抬起淚眼,看著他。程以安平常總是把整潔與秩序看得比什麼都重,此刻卻為了她的手指,讓地板上的血跡停留,讓瓦斯爐上的油光先放著不管。他的白襯衫袖口沾到了一點血,卻沒有立刻去洗,只是專注地看著她,像是要用眼神告訴她,混亂與受傷沒有關係,會有人接住。

窗外的夕陽已經沉到巷口,蟬聲還在,卻多了晚風的涼意。兩人就這樣坐在檜木長桌邊,面前是切到一半的小黃瓜、煎到一半的雞腿排與一張被淚水暈開一點的企劃書。許知微把那張雁皮紙抱在胸前,紙面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紗布下的傷口隱隱作痛,卻讓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想再為了害怕被否定,就把色彩拱手讓人。

夜色慢慢降下來,廚房的燈光自動亮起,程以安站起身,重新打開瓦斯爐,把火調小,「先吃飯吧,雞腿排再不翻面就要焦了。小黃瓜我來切,妳幫我看一下味噌湯的鹽夠不夠就好。」他的語氣回到日常的平穩,卻多了一點溫柔的守護感。

許知微點點頭,用沒有受傷的手拿起湯杓,輕輕攪動味噌湯,熱氣帶著柴魚的香氣升起來,讓她發冷的指尖慢慢回溫。她看著程以安俐落地把砧板上的血跡擦乾淨,卻把那塊沾血的紗布摺好放在一旁,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丟掉,好像在提醒她,受傷也是今天的一部分,不需要急著抹去。

交換素描本被她從木盒裡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她用沒有受傷的手,沾了一點芽綠與鵝黃,在紙角畫了兩隻並肩的小手,一隻纏著小小的膠帶,旁邊寫下一行字,「今天切到手了,有點痛,但被接住了。謝謝你沒有先擦地板。」字跡有點歪,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程以安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被血弄髒又擦乾淨的砧板,默默放回架上最顯眼的位置,像是要記住這個晚上,他們一起學會的,不只是怎麼包紮傷口,還有怎麼在流量的價碼面前,守住自己的顏色。

而桌上那份林佩珊留下的企劃書,合約簽名的那一欄,依然空白。許知微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但空白本身,已經是一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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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都更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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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溫州街是被蟬鳴與雞蛋花的氣味一起叫醒的。昨夜那場為了切傷手指而提早結束的晚餐之後,米白色老公寓二樓的燈光比平常晚了一些才熄滅。許知微左手食指上纏著的透氣膠帶已經換過一次,紗布底下傳來輕微的抽痛,提醒她昨天在欒樹咖啡被林佩珊用流量與封殺反覆敲打的那些話,還有砧板上那一小片與小黃瓜綠色對比得過於鮮明的血色。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把木框窗戶的格子影子印得清晰,陽臺上的迷迭香與甜羅勒在夏初的陽光裡站得筆直,葉尖沾著夜裡自動澆灌系統留下的一點水珠,薄荷的香氣隨著晨風飄進開放式廚房,與檜木長桌上殘留的淡淡柴魚味混在一起。

程以安比平常更早起。許知微走出房間時,他已經把陽臺的盆栽全部搬動過一次,葉面朝向光線的角度被調整到分毫不差,地板上的落葉被撿得一乾二淨,連磨石子接縫裡的細沙都被他用小刷子掃過。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卻帶著一點淡淡的青色,動作比平常更快,也更安靜,像是想用整潔把什麼聲音壓下去。

「早,手指還痛嗎?」他看見她,語氣依舊平穩,卻把原本放在流理臺上的白瓷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杯裡是溫度剛好的溫開水,還有一片他剛摘下的薄荷葉,「我把優碘跟紗布放在客廳的木盒裡,如果覺得緊就換掉,別碰水。」

許知微點點頭,用沒有受傷的手捧起杯子,薄荷的涼意讓她稍微清醒。「不會很痛了,就是有點緊。」她看著程以安轉身又去擦拭瓦斯爐邊緣的油漬,那塊不鏽鋼檯面已經亮到可以映出窗外的九重葛,她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含在嘴裡。昨天夜裡她聽見客廳有細微的腳步聲,大約是凌晨一點多,有人來回走動,翻動紙張的窸窣聲持續了很久,她以為是自己因為手指的疼痛而作夢,直到早上看見餐桌旁的收納櫃被打開過,裡面放著祖父房產相關文件的牛皮紙袋被挪到最外層,封口的線繩有些鬆開。

上午十點,溫州街的熱氣開始聚攏。巷口的美術用品社剛開門,張秀琴把一疊新進的棉紙搬到門口曬太陽,樓下早餐店的阿姨一邊煎蛋一邊跟熟客聊天,遠處臺灣大學的鐘聲敲過,巷弄間的腳踏車鈴聲清脆地響起。就在這個平常的時刻,一輛深藍色的廂型車停在青田街與溫州街交會的路口,車門滑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淺藍襯衫、拿著捲尺與平板的年輕人,最後下來的人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與西裝褲,手提一只磨得發亮的深褐色公事包,戴著金框眼鏡,方臉微胖,髮線往後退了一些,臉上掛著熟練的笑容。

那是陳耀宗。

他在這一帶已經出現過幾次,里長辦公室的公告欄上貼著他留下的都更說明會傳單,上面印著嶄新的大樓透視圖,寫著「溫州街人文新願景,回家更美好」幾個燙金大字。只是這一次,他不是在巷口發傳單,而是帶著人直接走進聚落,一戶一戶敲門。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親切,口吻像是來拜訪多年老友。

「張媽媽早安,曬紙啊,這批紙質感真好。」他先在美術用品社門口停下,對張秀琴笑著點頭,「我們這次是來關心一下溫州街老屋的未來,大家都住這麼久了,房子老了,管線也舊了,地震來的時候總讓人擔心對吧。我們公司最近在整合這一區的地主,想幫大家換一個更安全、更有價值的家,當然補償條件一定會讓大家滿意。」

張秀琴只是溫和地笑,沒有接話,手裡繼續整理紙張,「謝謝陳經理關心,我們這房子雖然舊,住久了有感情,修一修還是可以住很久的。」

陳耀宗也不惱,點點頭就往下一戶走。他身後的年輕人立刻在平板上標記,低聲記錄著什麼。當他走到米白色老公寓樓下時,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陽臺那排被照料得極好的香草盆栽,鏡片後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揚起更親切的笑,伸手按了門鈴。

門鈴響起時,許知微正在檜木長桌前幫自己換紗布,程以安在廚房裡把碗盤依大小重新排列。聽見鈴聲,程以安擦乾手,走去開門。木框玻璃門打開,熱氣與蟬鳴一起湧進來,陳耀宗站在門外,公事包抱在胸前,笑容滿面。

「程先生你好,我是建誠開發的陳耀宗,上次里長座談會有見過,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陳耀宗主動伸出手,語氣圓滑而熟稔,「冒昧打擾,是因為我們這一區的都市更新整合已經進入最後階段,想來跟你聊聊你祖父留下的這棟公寓。大家都知道你這棟是這一帶維護得最好的,屋況好,地段也好,如果能一起參與,條件絕對是最優的。」

程以安沒有立刻伸手,他扶了一下細框眼鏡,禮貌地點頭,身體卻微微擋在門框前,「陳經理你好,有什麼事請說。」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也更冷一些,維持著距離。

許知微從餐桌後面探出頭來,有些好奇地看著門口。她穿著米白亞麻襯衫,帆布圍裙還掛在椅背上,左手食指的紗布很顯眼。陳耀宗的視線立刻捕捉到她,笑容擴大了一點。

「這位是許小姐吧,里長有提過,現在跟程先生一起住這裡,兩位年輕人一起照顧老房子,真的很難得。」陳耀宗把話轉向她,語氣像是長輩關心晚輩,「是這樣的,我們這次整合的範圍是從溫州街二十巷到青田街七巷,總共十八戶,現在已經有十二戶簽下同意書了。都更的獎勵容積與補助,越早簽條件越好,我們會依照房屋現值再加三成補償,搬遷期間也有租金補貼,未來新大樓蓋好,還可以優先選回同坪數的新屋,對年輕人來說是很難得的機會。」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彩色印刷的說明書,封面是嶄新的二十層電梯大樓,中庭還有設計過的景觀植栽,與眼前巷弄裡爬滿九重葛的老公寓形成強烈對比。他把說明書遞向程以安,卻被程以安輕輕用手擋住,沒有接。

「我們的房子目前沒有出售或重建的打算。」程以安的語氣很平靜,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是祖父留下的房子,我會負責維護,暫時不考慮都更。」

陳耀宗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眼神稍微收斂了一些,他把說明書收回,換了一個更為語重心長的口吻,「程先生,我完全理解你對老屋的感情,祖父留下的房子當然珍貴。不過現實上,這一帶的房子屋齡都超過四十年了,法規上如果多數住戶同意,少數不同意的戶別在後續的權利分配上會比較吃虧。而且你這棟是出租使用,聽說有些合約是口頭約定,沒有經過正式公證,如果未來都市計畫變更,租金與租期要重新檢討,到時候反而會讓房客與房東都很困擾。我們也是希望幫大家把風險降到最低,提早做準備,對你、對許小姐都好。」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程以安最害怕的位置。許知微感覺到程以安的肩膀在門框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長期獨居,靠著極度的整潔與規律來對抗童年失去家人後對失控的恐懼,這棟老公寓是他用秩序建構出來的唯一安穩的殼,任何關於失去住所、被迫搬離、合約失效的字眼,都會讓他整夜無法安睡。陳耀宗顯然做過功課,知道這棟房子的產權是家族共有,程以安雖然是實際管理者,卻需要面對其他親戚的意見與壓力。

許知微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程以安身側,輕聲說,「陳先生,我們現在住得很好,巷子裡的鄰居也都互相照顧,像樓下早餐店的阿姨跟美術用品社的張阿姨,大家都說比較喜歡現在這樣有樹、有花的樣子。新大樓雖然漂亮,可是那些九重葛跟雞蛋花,還有陽臺上的香草,就都沒有了。」她的聲音不大,鵝蛋臉上的雀斑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緊張,但語氣很真誠。

陳耀宗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語氣依舊親切,卻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世故,「許小姐說的是,人情味當然重要,不過人情味不能當結構安全證明。我們也是為大家的長遠著想。這樣好了,資料我先留一份給程先生,你們慢慢考慮,我們這週會再辦一次小型說明會,就在里民活動中心,歡迎兩位一起來聽聽其他住戶的想法。期限是這個月底,月底前簽同意書的,補償還能多一個百分點,過了期限,建商這邊的整合成本提高,條件就沒有這麼好了,未來如果走到多數決,租金調漲或是合約不續,也是依法辦理,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他把說明書輕輕放在門口的鞋櫃上,沒有強迫他們收下,卻讓那疊紙的存在變成一種壓力。隨後他禮貌地鞠躬,帶著兩個年輕人往下一戶走去,高跟皮鞋與平板敲擊的聲音漸行漸遠,蟬鳴重新填滿巷子,但空氣裡卻多了一層黏膩的熱意。

程以安站在門口很久,直到陳耀宗的背影消失在青田街轉角,才慢慢把門關上。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鞋櫃上那疊說明書拿起來,沒有翻開,直接放進最底層的抽屜,關上時力道比平常重了一點。他的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留了幾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說的合約漏洞……是真的嗎?」許知微小聲問,她想起自己當初簽的只是簡單的租賃契約,房東欄位上程以安的字跡工整,卻沒有經過法院公證,「我們的租約會被影響嗎?」

程以安搖搖頭,像是想把什麼甩開,「我們的租約沒問題,我會處理。」他轉身走回廚房,把已經擦過一次的流理臺又擦了一遍,白襯衫的背影繃得筆直,「只是家族那邊,確實還有一點產權要釐清,祖父過世時沒有把持分寫得很清楚,這幾年都是我在繳稅跟維護,其他親戚沒有意見,但如果有人被遊說,確實會變得複雜。」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天午後,溫州街的陽光變得更烈,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許知微坐在檜木長桌前,原本想畫那張被陳耀宗口中嶄新大樓對比得更顯珍貴的巷弄地圖,卻發現自己無法專心。程以安的焦慮像是一種無聲的傳染,他把陽臺的盆栽又挪動了一次,把廚房的調味罐全部轉向標籤朝外,把客廳的收納櫃打開又關上,反覆確認門鎖是否扣緊,窗戶是否關好。平常他的秩序是讓人安心的安定感,此刻卻變成一種停不下來的檢查,像是想用清潔與排列來把外部的壓力擋在門外。

傍晚六點,夕陽把巷弄染成橘紅色,光線透過木框窗戶照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依照餐桌公約,晚餐必須在七點準時共進,兩人一起完成。只是這天的備料顯得有些沉默。程以安負責主菜香煎鮭魚,許知微負責配菜涼拌秋葵與味噌湯。程以安把鮭魚的油花分布檢查得很仔細,鍋子的溫度用溫度計量過,但拿鹽罐的手卻比平常抖了一下,許知微切秋葵時,因為左手手指還包著紗布,動作放得很慢,視線卻一直飄向站在瓦斯爐前、眉頭輕輕蹙起的程以安。

「以安,你還好嗎?」她終於放下菜刀,用沒有受傷的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從下午開始,你好像一直在檢查東西,門鎖已經確認三次了。」

程以安關掉瓦斯,鮭魚在鍋裡滋滋作響,他看著鍋裡的油花,卻沒有立刻翻面,過了幾秒才低聲說,「我只是怕……這裡會不見。」他的聲音比平常啞一些,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難得沒有聚焦在鍋子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排香草上,「小時候家裡搬過一次家,那次是因為長輩突然離開,房子被收回去,所有東西都裝進紙箱,連我種在陽臺的含羞草都沒有帶走。後來祖父把這棟公寓留給我,我才覺得有一個地方是可以自己決定要怎麼擺、怎麼種的地方。如果連這裡也要被多數決、被合約推著走,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把生活固定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坦白恐懼,第一次是在梅雨季的夜裡,說起對失控的害怕,這一次則是更具體的失去住所的恐懼。許知微聽著,心裡那個因為林佩珊而動搖的自我懷疑,忽然與程以安的害怕重疊在一起,他們害怕的都是同一件事,被否定、被取代、被迫離開自己珍視的位置。

她沒有急著安慰,只是把涼拌秋葵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秋葵切開後的星形截面整齊地排成一圈,是她用色彩感知特意擺出的樣子,翠綠與一點點柴魚花的淡粉對比得很溫柔。「那我們就一起弄清楚,好不好?」她輕聲說,鵝蛋臉上的笑意雖然還帶著一點擔心,卻很堅定,「陳先生說的法規跟多數決,我們自己去查,不聽他一個人說。我記得里長人很好,張阿姨也認識很多住戶,我們可以去問問。而且這張檜木長桌、這個廚房、陽臺上的迷迭香,都是我們每天一起照顧的,它們不是用補償就能算掉的。」

程以安看著她,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一點。他把鮭魚翻面,魚皮煎成恰到好處的金黃,香氣在開放式廚房裡漫開,與秋葵的黏稠清香混在一起。兩人把晚餐端上檜木長桌,七點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他們像往常一樣對坐,卻沒有立刻滑手機或低頭吃飯,而是把陳耀宗留下的那疊說明書與程以安從收納櫃深處翻出來的權狀影本、房屋稅單一起攤在桌角。

飯菜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許知微用沒有受傷的手翻開說明書,指著上面關於同意比例與公共設施保留地的條文,皺著眉頭問,「這裡寫的七十五趴同意就可以送審,那如果我們這一排只有十八戶,有五戶不同意就不會過嗎?」程以安推了一下眼鏡,拿出手機搜尋臺北市都更自治條例,逐條對照,語氣比下午時穩定許多,「對,而且老公寓這邊有歷史建物的認定問題,青田街那幾棟已經被提報為文化景觀,如果我們能證明聚落有保存價值,可以申請暫緩。」

他們一邊吃飯,一邊把不懂的名詞抄在交換素描本上,許知微在旁邊畫了小小的老公寓速寫,標出雞蛋花的位置與陽臺盆栽的數量,程以安則用尺畫出精準的表格,列出已簽與未簽的戶數推估。食物的溫度與檜木的香氣讓原本充滿壓迫感的法規文字變得不那麼冰冷,兩人第一次不是為了家務的整潔度爭執,而是並肩坐在同一側,一起面對外部的陰影。窗外的蟬鳴依舊喧鬧,但屋內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個完整的家。

夜深之後,巷弄安靜下來,遠處只剩捷運末班車的隱約聲響。程以安把權狀與稅單重新收好,這一次他沒有反覆檢查門鎖,而是把陽臺的門留了一條縫,讓夜風可以吹進來,帶動薄荷的香氣。許知微在交換素描本的新頁上,用芽綠與鵝黃畫了一張小小的地圖,地圖中央是米白色老公寓,周圍繞著九重葛、雞蛋花與一盆盆香草,旁邊寫著,「今天有一個穿西裝的先生來說要蓋新大樓,我們有點害怕,但決定一起查資料,守住我們的廚房與餐桌。」

程以安在下方用他工整的字跡補了一行,「謝謝妳發現我的不安,今晚一起吃飯,讓我覺得沒有那麼孤單。」他把素描本合上,放回檜木長桌的正中央,鎮紙壓在上面,像是為這個還沒有結束的危機,先做一個安定的記號。

而鞋櫃抽屜深處那疊彩色說明書,封面嶄新大樓的燙金字在黑暗裡依然醒目,月底的期限像一個無聲的倒數,提醒他們這個充滿迷迭香氣的避風港,正被一場看不見的都更陰影慢慢包圍,明天里民活動中心的小型說明會,將會是第一個需要共同面對的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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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市集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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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州街的清晨是被一陣細碎的膠帶聲叫醒的。

七月的陽光還沒有變得灼熱,帶著一點夏初的透明感,從木框窗戶斜斜切進來,落在米白色老公寓二樓的磨石子地板上。檜木長桌被暫時清空了,平常擺著味噌碗與筷架的位置,現在鋪滿了各式各樣的紙。許知微穿著那件已經洗到泛白的米白亞麻襯衫,帆布圍裙隨意掛在椅背上,長髮挽成一個有些鬆散的低髻,幾縷髮絲因為一夜未睡而翹起來。她左手食指的紗布已經換成了膚色的小型OK繃,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彎曲時還有一點點刺痛,卻已經不妨礙她拿筆。

桌上散開的是她這兩個月來所有的存貨。張秀琴那張三十年珍藏的日本水彩紙被她裁成明信片大小,一張張以溫州街的巷口為主題,有的是青田街轉角那棵開滿雞蛋花的老樹,有的是陽臺上那三盆被程以安照顧得精神飽滿的迷迭香、薄荷與甜羅勒,還有幾張是她以晚餐為靈感畫的,涼拌秋葵切開的星形截面、煎得金黃的鮭魚、冒著熱氣的味噌湯,每一張的配色都溫柔得像午後的陽光。旁邊則是一疊她連夜寫的手寫小卡,用的是淡鵝黃與霧藍的墨水,字跡有些歪斜,卻每一張都不一樣,寫著「今天也辛苦了」「記得吃一頓熱熱的飯」這類小小的句子。最中間是一本她新完成的手帳,封面是她用芽綠與赭石畫的老公寓速寫,地圖上標滿了九重葛與捷運站的小圖示。

「許知微,你給我把那個色票疊整齊,不要又讓顏料盤直接碰桌面!」吳予心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從一樓的樓梯間衝了上來。她背著那個永遠塞滿東西的大容量托特包,短髮的霧灰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跳躍,圓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熬夜後卻異常發亮的眼睛,寬鬆的丹寧外套口袋裡還插著一卷封箱膠帶。「我跟你說,我凌晨三點還在幫你排版價目表,你要是敢在市集當天給我搞自閉,我就把你那疊明信片全部貼在捷運站出口當傳單。」

許知微被她嚇得手一抖,差點把剛寫好的小卡弄出墨痕,鵝蛋臉上的雀斑因為緊張而顯得更明顯。「予心,你小聲一點,樓下早餐店阿姨會聽到。」她一邊把顏料盤往透明桌墊上挪,一邊小聲抱怨,「我已經很努力在整理了,你看,我有照以安說的,用夾鏈袋把每一疊明信片都分好顏色了。」

吳予心把托特包往檜木長桌上一倒,嘩啦掉出一堆東西,印著QR碼的壓克力立牌、手寫的價格小木夾、還有一個她自己用瓦楞紙做的小燈箱,上面用麥克筆寫著「知微的微光食堂」。「這叫努力?這叫戰場。你看看你這個擺法,客人走過來只會看到一團粉紅色跟綠色混在一起,誰知道你要賣什麼。」她一邊唸,一邊俐落地把所有東西重新分類,「聽好,今天青田街獨立書店前這個小市集,是張阿姨幫你牽了快一個月的線才排到的,書店那個選品人本來只收出版品,是張阿姨抱著你的手帳去磨了三次,人家才願意讓你試試。你給我爭氣一點。」

話才說完,門口就傳來溫和的敲門聲。張秀琴站在木框玻璃門外,手裡提著一個靛藍色的布包,穿著棉麻長裙與她那件洗得柔軟的工作圍裙,圓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溫柔地聚在一起。她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壺與一袋剛出爐的司康。

「秀琴阿姨!」許知微趕緊跑去開門,語氣裡有掩不住的依賴,「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我這裡還亂七八糟的。」

張秀琴把保溫壺放在桌角,替她把一張被風吹歪的水彩紙壓平,動作不疾不徐。「我把店裡先交給工讀生顧著,想說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予心說得對,東西好,更要讓人看得見。」她從布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棉紙與幾個木製的小畫架,「這幾個畫架是我從倉庫裡找出來的,實木的,穩,不會被風吹倒。還有這個,是我幫你跟書店老闆要的,往年市集的人流圖,你看得出來中午後人會從捷運站那頭過來,所以你的主視覺要放在靠巷口的那一側。」

許知微看著張秀琴一樣一樣把東西擺出來,鼻頭忽然有點酸。從美術用品社那杯熱茶開始,這個像母親一樣的人總是在她最慌亂的時候,遞來剛好需要的東西,不多話,卻讓人覺得被穩穩托住。「阿姨,謝謝你,我其實好緊張,昨晚一直夢到沒有人來我的攤子,大家都走去買隔壁的咖啡。」

張秀琴替她把低髻重新挽了一下,輕輕拍拍她的肩,「緊張是正常的,代表你在意。我教你一個方法,等一下到了現場,你就先不要想著要賣掉多少,你就想著,你今天是去把這個巷子裡的光,分享給走過的人。這樣手就不會抖了。」

吳予心在旁邊已經把價目表貼好,聞言立刻接話,「對,你就當作是在家裡跟程以安吃飯,只是把餐桌搬到書店門口。說到程以安,他人呢?今天這種需要勞力的場合,怎麼可以少了他那個行走的無印良品陳列架。」

許知微往廚房看了一眼,開放式廚房裡,程以安正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專注,正把陽臺上的薄荷與迷迭香盆栽一盆一盆檢查過去。他聽見客廳的動靜,抬起頭,聲音依舊平靜,「你們先去佔位置,我把這幾盆香草整理一下,等一下帶過去。」

吳予心挑眉,「帶盆栽去市集?你要開園藝店嗎?」

程以安把一盆長得過於茂密的薄荷修剪了一下,剪下來的葉片整齊地放在白瓷盤上,「知微的畫裡有很多植物的顏色,攤位上如果只有紙,會顯得太平面。放幾盆真的香草,客人經過時會先聞到味道,才會停下來看。還有,」他看向許知微,語氣放得更柔一些,「你的手帳封面是老公寓的陽臺,讓他們看到實體,會更有連結感。」

許知微看著他手裡那盤翠綠的薄荷葉,忽然覺得原本緊繃的胸口鬆了一點。這個總是把所有東西按標籤排好的男人,竟然會想到用氣味與實體來幫她的色彩說話。

上午十一點,青田街獨立書店前的騎樓已經熱鬧起來。這條巷子平常就種滿了雞蛋花與九重葛,書店的木頭招牌被爬藤植物纏繞著,門口擺出幾張二手檜木長桌,就是今天的小市集場地。已經有幾個固定擺攤的文創品牌在整理商品,賣手沖咖啡的攤子飄來深焙的香氣,與隔壁賣手工皂的檸檬馬鞭草味混在一起,陽光透過葉縫灑在磨石子人行道上,形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

許知微的攤位被安排在最靠巷口的位置,位置很好,卻也最顯眼。她把那張印著「知微的微光食堂」的瓦楞紙燈箱擺上桌,卻發現風一吹就晃。吳予心幫她貼的價目表有點歪,畫架上的明信片因為沒有照色系排,看起來確實有點雜亂。她站在攤位後面,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裙的帶子,鵝蛋臉上的笑容僵硬,眼睛不敢抬起來看路過的人。開市已經半個小時,經過的人很多,卻大多只是匆匆掃一眼就走開,偶爾有人停下來拿起一張明信片看兩秒,又輕輕放回去。

「怎麼辦,予心,是不是我的配色真的太淡了,大家都不喜歡。」她壓低聲音對身旁正努力用手機開直播的吳予心說,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抖,「林佩珊說得對,這種療癒的東西根本沒有競爭力。」

吳予心把直播鏡頭對著攤位,一邊用誇張的語氣介紹,一邊用手肘撞她,「你給我把頭抬起來!你現在這個樣子,客人以為你在面壁思過。來,跟我一起喊,路過路過,溫州街日常插畫,每一張都是一頓晚餐的溫度!」她喊得中氣十足,路過的幾個大學生被她的氣勢逗笑,停下來多看了幾眼,卻還是沒有掏錢包的意思。

張秀琴站在攤位側邊,沒有急著幫忙叫賣,只是安靜地把一個個小畫架的角度調整了一下,讓陽光剛好能照在水彩紙的紋理上。她帶來的一小群熟客,有幾個是師大的學生,正在咖啡攤前猶豫,張秀琴對他們溫和地招招手,「來看看,這是我們溫州街自己長出來的畫,畫的就是你們每天經過的巷子。」

就在許知微覺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快要把那張手寫小卡捏爛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推著一台小推車,從巷口轉了進來。

程以安來了。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依舊整潔,卻比平常多了一點休閒感。小推車上放著三盆大小不一的香草,最大的一盆是那盆葉片飽滿的迷迭香,枝條被他修剪成漂亮的圓形,另外兩盆是薄荷與甜羅勒,葉尖還沾著他出門前剛噴的水珠。他推車的動作很穩,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在看到許知微那個雜亂的攤位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以安!」許知微像是看到救生圈,聲音都亮了起來,卻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是不是擺得很亂。」

程以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小推車停在攤位後方,先把三盆香草依高低錯落地擺在攤位的最前緣,迷迭香放在最外側,讓它的木質香氣可以隨著風飄到巷口。接著,他從推車底層拿出一個折疊整齊的米白色亞麻桌巾,那是他們家裡檜木長桌平時不用的那條,他俐落地鋪開,原本有些斑駁的二手桌子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知微,把你的明信片全部收起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秩序感。

許知微愣了一下,還是乖乖把散開的明信片收成一疊。吳予心也停下直播,好奇地看著他要做什麼。

程以安把那疊明信片接過來,迅速地以色系分成四疊,鵝黃與米白的溫州街光景分成一區,翠綠與芽綠的香草與秋葵分成一區,夕陽橘紅的晚餐燈光分成一區,霧藍與淡粉的夜色分成一區。每一疊都用他帶來的小木夾整齊地夾在畫架上,高度錯落有致,顏色由淺到深,像是一道溫柔的漸層。接著他把手帳與手寫小卡放在桌巾的正中央,用一個他從家裡帶來的小磨石子鎮紙壓著,旁邊放上那盤新鮮的薄荷葉,讓客人可以一邊看畫,一邊聞到真實的香氣。最後,他把吳予心那個晃動的瓦楞紙燈箱拆掉,換上他用黑色壓克力重新手寫的一塊小招牌,字跡工整,寫著「溫州街的光,晚餐桌上的練習」。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原本雜亂的攤位,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變得清爽、溫暖,而且充滿了故事感。亞麻桌巾的溫潤、香草的綠意、水彩紙的紋理,全部都被秩序建構了起來,卻一點也不顯得冰冷,反而讓許知微那些淡雅的色彩,第一次被如此完整地襯托出來。

「我的天,程以安你根本是陳列之神。」吳予心看得目瞪口呆,立刻把直播鏡頭重新對準攤位,語氣瞬間熱血起來,「各位觀眾,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溫州街老公寓的秩序美學,這個攤位現在根本是青田街最療癒的角落,來來來,鏡頭帶你們聞一下,這個薄荷是現場摘的!」她一邊直播,一邊真的把一張明信片湊到鏡頭前,「這一張畫的是他們家七點的晚餐光,你買回去貼在冰箱上,整個家都會變溫暖。」

張秀琴在旁邊看著,眼裡露出欣慰的笑,她對著那幾個還在猶豫的學生招手,「來,聞聞看,這個迷迭香是老公寓二樓陽臺種的,畫裡的陽臺就是它的家。」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或許是香草的香氣真的飄了出去,或許是那個漸層的色系陳列終於讓路過的人看懂了她的世界,攤位前開始有人停下來。一個穿著師大美術系系服的女生拿起那張畫著涼拌秋葵的明信片,驚呼,「這個星形的切面好可愛,配色也太舒服了。」旁邊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生則拿起了手帳,翻開裡面那張老公寓地圖,「這個地圖好詳細,連早餐店阿姨的荷包蛋都有標。」

許知微原本不敢抬頭,此刻卻被那個女生的聲音輕輕托了起來。她看著對方真心喜歡的眼神,鵝蛋臉上的雀斑因為笑容而舒展開來,共感敘事的能力在這一刻自然地流動起來。「那個秋葵,是我們前幾天晚餐的配菜,我本來很怕切不好,結果以安教我用極薄的鹽水冰鎮,就會保持翠綠。」她小聲地分享,聲音雖然還有一點抖,卻已經有了溫度。

那個女生眼睛一亮,「你們一起做飯嗎?好浪漫。」說著就掏出錢包,「我要這張,還有這張雞蛋花的。」

有了第一筆交易,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吳予心的叫賣變得更加起勁,她把社群直播的留言即時唸出來,「有網友說想要那個霧藍色的小卡,好,我幫你留!」張秀琴則安靜地在旁邊幫忙包裝,她用的是她店裡特有的棉紙與麻繩,每包好一份,就在外頭貼上一枚她自己刻的雞蛋花小印章。程以安站在攤位最內側,沒有搶著說話,只是當許知微手忙腳亂找零錢時,他會遞上早已準備好的零錢盒,當風把小卡吹亂時,他會伸手輕輕壓住。

午後的光線慢慢從巷口移到書店屋簷下,人潮比早上多了兩倍。許多客人是被吳予心的直播吸引來的,也有不少是張秀琴的熟客特意來捧場。許知微從一開始的結巴,到後來可以慢慢地、帶著笑意地介紹每一張畫背後的故事,那個關於七點共煮晚餐的公約,那個關於用透明桌墊找到共處中間點的細節,她發現,當她不再想著要證明什麼,只是誠實地分享生活,那些色彩就會自己說話。

「老闆,這個手帳還有嗎?我想買給我剛搬來台北的妹妹,她最近也在為租房子煩惱,看到這個地圖會很溫暖吧。」一個客人拿著最後一本手帳問。

許知微把手帳遞給她,指尖還帶著一點顏料的痕跡,「這本是最後一本了,封面的陽臺就是我們家,歡迎你妹妹有空來溫州街走走。」

當夕陽把青田街的磚牆染成蜂蜜色時,市集準備收攤。許知微的畫架幾乎全空了,只剩下兩三張明信片與幾枚小印章。那個裝錢的鐵盒變得沉甸甸的,裡面還塞滿了客人留下的感謝紙條,有人寫著「謝謝你的畫讓我想起外婆家的廚房」,有人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吳予心累得直接坐在騎樓的階梯上,卻還舉著手機興奮地喊,「完售!我們完售了!許知微你這個傢伙,你知道你今天營業額破萬了嗎?你這個療癒系小廢柴,終於熬出頭了!」

張秀琴幫她把空的畫架收好,溫柔地把最後一杯已經涼掉的司康遞給她,「知微,你看,你的光,有人看見了。」她沒有說太多稱讚的話,只是用那雙沾著顏料粉塵的手,輕輕握了一下許知微的手。

程以安已經把三盆香草重新搬回推車,他看著許知微被夕陽照得發亮的側臉,還有她帆布圍裙上新沾的幾點赭石,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柔和得像融化的奶油。他推著推車走過來,從推車的側袋裡,拿出兩罐冰得剛好的啤酒,罐身上還凝著水珠。

「辛苦了。」他把其中一罐遞給許知微,另一罐遞給還在階梯上歡呼的吳予心,「回家吃晚餐吧,我已經把米洗好了。」

許知微接過冰涼的啤酒,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一整天的緊張都化開來。她看著程以安,又看看身旁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吳予心與張秀琴,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她害怕的市集,此刻變成了最熱鬧的慶典。

夜風吹過青田街,雞蛋花的香氣混著啤酒的麥香,四個人推著空了一半的推車,沿著溫州街慢慢走回那個亮著燈的老公寓。遠處臺灣大學的鐘聲敲了七下,提醒他們,該是履行餐桌公約的時候了。而檜木長桌上,除了往常的味噌湯與秋葵,今天還會多兩罐慶祝的啤酒,與一整疊被肯定後,終於敢大聲說話的色彩。

巷口的獨立書店老闆探出頭來,對著他們的背影喊了一句,「許小姐,下個月的市集還要來喔,有客人已經在問下一批手帳了!」

許知微回過頭,用力地點頭,手裡的啤酒罐因為開心而輕輕晃動,鵝蛋臉上的笑容,比夏夜的星光還要燦爛。她知道,都更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去,林佩珊的評價也還在某個角落,但至少在今天,她的色彩,已經不再是自我懷疑的來源,而是被真實地接住、被溫柔地需要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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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被否定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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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結束隔天的清晨,溫州街被一種過於安靜的亮度包圍。

前一晚的啤酒罐已經洗淨晾在流理臺上,檜木長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個裝著客人紙條的鐵盒,安靜地放在桌角。七月的陽光比梅雨季時更直更白,從木框窗戶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連空氣裡漂浮的細小塵埃都能看得清楚。陽臺上的三盆香草經過昨天的市集搬動,葉片被風吹得有些歪斜,程以安一早就替它們重新扶正,澆了水,又用小剪刀把被擠壓到的薄荷葉尖修齊,白襯衫的袖口依舊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神情專注而安穩。

許知微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

她昨晚其實睡得很好,久違地沒有因為焦慮而半夜醒來,鵝蛋臉上的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柔和,長髮還維持著昨晚慶功時隨意挽起的低髻,帆布圍裙掛在門後,圍裙口袋裡還塞著一張客人寫給她的紙條,上面用歪斜的字寫著謝謝你的畫讓我想起阿嬤家的廚房。她左手食指上的OK繃已經可以拆掉,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彎曲時不再刺痛。她抱著一種近乎珍惜的心情,點開了手機,想要把昨天吳予心幫她拍的市集照片存下來。

螢幕亮起的第一秒,她看見的是吳予心凌晨三點傳來的訊息貼圖,接著是一連串標記她的通知。

有人在插畫交流的社群裡標註了她。

她點進去,手指停在半空。

發文的人是林佩珊。

頭貼是她一貫俐落的深栗色短鮑伯頭,背景是出版社頂樓的落地窗,林佩珊的帳號有著藍色驗證標章,追蹤人數將近三萬,往常發的都是出版數據與選書品味的短評。這一次,她發了一篇長文,沒有指名道姓,卻句句都像針一樣精準地落在許知微身上。

「近期觀察到市場上一股將廉價療癒包裝成創作的風潮,有些作者把未經專業梳理的日常速寫、手帳拼貼,透過人情動員與社群操作的溫情敘事,營造出完售的假象。這類作品缺乏視覺語彙的深度,也沒有回應當代議題的能力,色彩看似溫柔,實則是逃避專業判斷的遮羞布。出版與創作終究要回歸市場檢驗,讀者需要的不是一碗熱湯式的自我感動,而是經得起編輯與通路考驗的作品。銷量可以操作,專業無法速成。」

文字下方,她轉貼了一張擷圖,正是昨天吳予心為了幫許知微宣傳而開的直播畫面,畫面裡許知微正低頭遞出手帳,背景裡張秀琴的棉紙包裝與程以安擺設的香草都清晰可見。留言區已經累積了上百則回應。

最上方的幾則,是與林佩珊合作過的畫者與行銷帳號的附和。

「說得太好了,現在太多療癒系其實就是畫不好的人找藉口。」

「人情場根本不算銷售,獨立書店本來就會給熟人面子,那種完售看看就好。」

再往下滑,是一些陌生帳號的嘲弄,有人把許知微畫的秋葵星形截面截圖下來,配上大笑的表情符號,寫著這種也叫插畫我家小學生也會。還有人直接標註她的帳號,問她是不是靠房東跟美術用品社阿姨才賣得出去。

許知微坐在床邊,背靠著冰涼的牆面,手機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笑眼一點一點暗下來。

她想起昨天傍晚,自己站在青田街的攤位後,從不敢抬頭到慢慢敢介紹每一張畫背後的晚餐故事,想起那個說要買手帳給妹妹的客人,想起吳予心喊到沙啞的聲音,想起程以安把亞麻桌巾鋪開時,手腕的動作穩穩地把混亂收攏。那些光,那些被接住的瞬間,在這篇文字裡被輕易地翻譯成人情操作與廉價療癒。

她把手機翻面蓋在棉被上,卻又忍不住翻回來,一則一則重看那些留言。越看,胸口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連呼吸都變得費力。她一直知道林佩珊不喜歡她的風格,從那通要求她放棄手繪改迎合演算法的電話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是過時且不具商業價值的。但她沒有想過,這種否定會被公開攤在所有人面前,用專業之名,像一把尺一樣丈量她的色彩,然後判定為不合格。

磨石子地板的另一頭,開放式廚房傳來規律的聲響。程以安正在準備早餐,他依照餐桌公約的時間,把米洗好放入電子鍋,按下煮飯鍵,又把昨晚剩下的味噌湯重新加熱,動作安靜而精準。他注意到主臥的門一直緊閉著,平常這個時間,許知微就算賴床,也會探出頭來問今天要吃什麼配菜。

他敲了敲門。

「知微,準備吃早餐了,今天有加了甜羅勒的玉子燒。」他的聲音透過木門,溫和而平穩。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語氣稍微放輕,「你的水彩紙我幫你從陽臺收進來了,早上太陽很大,怕紙張曬到變形。」

門內傳來很輕的、帶著鼻音的聲音,「我今天不吃了,你們吃就好。」

程以安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轉開。他的潔癖與秩序讓他從不輕易進入他人的房間,這是他與許知微共居以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扇門後傳來的封閉感。他站在門口,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玉子燒的火關小,讓香味慢慢在屋子裡散開。

房間裡,許知微把自己縮進棉被裡,帆布圍裙被她抱在懷裡,圍裙上沾著的赭石顏料已經乾透,摸起來粗粗的。她把臉埋進枕頭,想把那些留言的聲音關掉,卻發現腦海裡林佩珊的句子一直在重播。缺乏專業深度,逃避專業判斷,廉價療癒。她想起自己在北藝大熬夜畫圖的日子,想起畢業後一次次把作品寄給出版社卻石沉大海的等待,想起張秀琴說創作需要時間醞釀時,她心裡那點被安慰到的微光。現在,那點微光好像被風吹熄了。

她覺得自己的色彩感知根本一無是處。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鵝黃與霧藍,那些她為了讓一碗湯看起來更溫暖而調了半天的配色,在市場與專業的尺度前,好像真的只是自我感動。她把床頭那本交換素描本翻開,上一頁還是她昨天得意地貼上市集收據與客人紙條,寫著今天被很多人接住了。下一頁,她拿起筆,卻只畫出一團糾結的灰線,怎麼也調不出溫柔的顏色。

她索性把素描本闔上,推到角落,整個人面向牆壁,不肯再看向廚房的方向。連那張檜木長桌,她都不敢去面對。七點共煮的公約,分享一件小事的約定,此刻都變成壓力,她害怕自己一坐上桌,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害怕自己會把那份剛建立起來的秩序又弄得一團亂。

時間慢慢走到中午,溫州街的巷子裡傳來捷運施工的遠遠聲響與雞蛋花掉落在地上的輕響。許知微的房門依舊緊閉,程以安把已經涼掉的玉子燒放進保鮮盒,洗淨鍋具,把流理臺擦拭到沒有一絲水漬,卻第一次覺得,這個被他維護得一塵不染的家,有一個角落正在失去溫度。

就在這時,一樓傳來近乎踹門的腳步聲。

吳予心來了。

她背著那個大容量托特包,丹寧外套因為騎車而沾了點灰塵,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瞪得極大,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翹,手裡死死握著手機,螢幕還停留在林佩珊的那篇貼文。她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衝上二樓,看到程以安站在廚房,立刻壓低聲音卻難掩火氣地問,「她呢?」

程以安指了指緊閉的房門,「從早上就不出來,說不吃早餐。」

吳予心咬著牙,把手機遞給他看,「林佩珊那個女人,真的有夠過分。她昨天看我們市集完售,今天就發這種文,根本是故意要踩死知微。她以為她是誰,拿著出版社主編的頭銜就可以隨便定義什麼叫專業?什麼叫廉價療癒,她賣的那些跟風的網紅繪本才叫廉價。」她的聲音因為氣憤而發抖,手指快速地滑動螢幕,「你看這些留言,我已經全部截圖了,包括那幾個跟著她一起嘲笑的帳號,全部都是她自己的人脈圈在自導自演。我已經傳給張阿姨看了,張阿姨氣到說要去出版社樓下堵她。」

程以安快速瀏覽過那些文字,眉頭慢慢皺起,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沉了下來。他沒有像吳予心那樣高聲咒罵,只是把手機還給她,低聲說,「她現在把自己關起來了。」

「關起來就對了,那個白癡就是會這樣。」吳予心把托特包往地上一放,發出沉重的聲響,她走到房門前,先是試著敲門,「許知微,是我,開門。」

裡面沒有動靜,只有很輕的翻身聲。

吳予心等了三秒,直接伸手轉動門把,門被從裡面鎖住了。她毫不猶豫地提高聲音,「許知微,你給我開門,你以為你躲起來,林佩珊那些話就會不見嗎?你躲起來,她就贏了。我跟你說,你現在不開門,我就去樓下找里長拿備用鑰匙,我數到三,一、二——」

門喀嚓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許知微站在門後,鵝蛋臉上的雀斑因為哭過而泛紅,眼睛腫得像核桃,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身上還穿著昨天的米白亞麻襯衫,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她沒有看吳予心,只是低著頭,聲音啞得快聽不見,「你不要管我,我的畫本來就沒什麼專業深度,她說的沒錯,你們昨天只是人情才來買的。」

吳予心看著她的樣子,原本滿腔的怒火忽然被一種心疼取代,但她沒有放軟語氣,反而更用力地把門推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陰暗的房間裡拉到客廳的光亮處。

「放屁。」吳予心罵得直接,「林佩珊懂什麼專業深度,她懂的是怎麼把一本繪本切成十個流量標籤,怎麼把一個作者的風格壓成演算法喜歡的樣子。她當年砍掉你的繪本線,就是因為你的風格不夠聳動,不夠好操作,現在看你靠自己的方式賣出去,她不爽了,才要發文酸你。這叫專業?這叫功利。」

許知微被她拉得踉蹌,跌坐在檜木長桌旁的椅子上,眼淚又湧上來,「可是那些留言,大家都那麼說,我的配色真的很淡,沒有人會覺得那是專業——」

「誰說大家都那麼說?」吳予心打斷她,從托特包裡嘩啦倒出一堆東西,不是價目表,也不是膠帶,而是一疊被她細心用夾鏈袋裝起來的紙條。那些紙條有的是便利貼,有的是從手帳上撕下來的邊角,有的是客人當場跟張秀琴要的棉紙,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字,字跡或工整或潦草,甚至還有一張是小朋友用蠟筆畫的笑臉。

「這些是什麼,你還記得嗎?」吳予心的聲音終於放柔,卻帶著強行的力道,她一張一張把紙條攤在檜木長桌上,鋪滿了整個桌面,「這些是昨天市集,每一個買你畫的人留給你的。這個寫著謝謝你的雞蛋花,讓我想起搬來台北第一天租屋的陽臺。這個寫著你的霧藍色小卡我貼在電腦前,加班的時候看著就不那麼難過了。這個是那個師大女生寫的,她說你的秋葵切面讓她想學做菜了。還有這個,阿嬤帶著孫子來的,孫子畫了一個愛心給你。」

許知微的視線被那些紙條吸引,手指不自覺地伸出去,輕輕碰觸其中一張。那張紙上,用淡鵝黃的墨水寫著,今天本來心情很差,但看到你的攤位覺得被溫柔地接住了,謝謝你。她記得這個客人,是一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女生,當時對方拿著那張畫著味噌湯的明信片,看了很久才小聲說這碗湯看起來好暖。

一張,接著一張,她的指尖劃過那些被香草味浸染過的紙面,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卻不再是因為被否定而崩潰的淚,而是被一種更細微、更確實的感受托住的淚。

吳予心蹲下來,與她平視,圓框眼鏡後的眼睛也有些紅,「許知微,你給我聽好,林佩珊那種人,她的世界只有銷量跟流量,她看不懂你為什麼要花三個小時調一個鵝黃,也看不懂一碗湯的熱氣對一個剛失戀的人有什麼意義。但這些人看得懂。你以為他們是人情才買的嗎?人情會讓人掏錢買一張紙,然後還特地寫一張紙條回來給你嗎?你的色彩感知,從來就不是一無是處,它接住的是這些人生活中快要掉下去的那一塊。」

一直安靜站在廚房門口的程以安,此時慢慢走了過來。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大道理,只是把那個裝著紙條的鐵盒輕輕推到許知微面前,又把她昨天推到角落的交換素描本拿起來,翻到她畫出灰線的那一頁。他從筆筒裡拿出一支她最常用的霧藍色色鉛筆,放在灰線旁邊,低聲說,「這個顏色,昨天有個客人說,看著它就覺得晚上可以好好睡覺了。那不是廉價,是有人因為它,真的覺得安心了一點。」

許知微抬起頭,看著程以安細框眼鏡後溫和的眼神,又看著滿桌的紙條,看著吳予心氣到發抖卻始終不肯離開的身影。她把那支霧藍色色鉛筆握在手裡,指尖的粉色疤痕輕輕摩挲著筆桿,忽然小聲地啜泣起來,這一次,她沒有把臉埋起來,而是讓眼淚就這樣落在桌面的紙條上,把其中一張的墨水暈開一點點。

她拿起那支筆,在灰線的旁邊,慢慢地、小心地塗上了一點點霧藍,藍色覆蓋了灰色,透出一小塊安靜的光。

窗外的雞蛋花香隨著午後的風飄進來,檜木長桌上,那些被否定的色彩,正被一張張真實的感謝,一點一點重新拼回原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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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搖晃的老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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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從溫州街的老欒樹縫隙切下來,落在米白色公寓的磨石子階梯上。七月中旬的台北,雨季剛走,空氣裡還留著一點濕氣被曬乾後的土味,混合著雞蛋花掉在柏油路上的甜膩。這棟四十年屋齡的二樓公寓,外牆的油漆有些斑駁,陽台欄杆被程以安用細砂紙重新磨過,露出一截原木的顏色,擺在那裡的三盆香草被他一早又搬動了一次,迷迭香的枝葉修剪得整齊,薄荷葉尖每一片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等待點名的士兵。

許知微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前,手裡握著那支霧藍色的色鉛筆。桌上還鋪著昨天吳予心倒出來的那些紙條,她沒有收起來,刻意讓它們散在檜木長桌上,像一場沒有收拾的展覽。每當風從木框窗戶灌進來,紙條就會輕輕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鵝蛋臉還有些腫,淡雀斑在午後光裡更明顯,長髮沒有挽起來,隨意披在肩頭,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沾了一點昨晚啤酒的痕跡。她沒有哭了,卻也沒有辦法像往常那樣哼著歌切菜,只是反覆用指尖摩挲紙條邊緣,好像在確認那些被接住的瞬間真的存在過。

程以安在陽台。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袖口一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映著強烈的陽光,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洗過三次的抹布。明明昨天才把陽台的磁磚與欄杆全部擦過一遍,此刻他又蹲下來,從最角落的排水孔開始,一寸一寸地擦拭。抹布劃過磁磚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水桶裡的水已經換過兩次,依舊被他認為不夠乾淨。他的動作精準,快而穩定,只有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廚房的流理臺也被他擦得發亮,瓦斯爐的縫隙用牙刷刷過,連放在窗邊的那罐鹽,都被他用尺量過擺放的角度。

許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很瘦,瘦到像要被光線穿透。

她還記得梅雨季那個晚上,程以安坐在檜木桌前,第一次說出小時候發霉的老屋與母親離開後,他如何靠著把所有東西排整齊來證明自己還能抓住什麼。那時候他的聲音很輕,說完後眼眶是紅的,許知微在一旁聽著,遞給他一張並肩晾著皺衣服的雨景素描。從那之後,他的潔癖好像鬆了一點,會容許她的顏料盤暫時放在桌墊上,會在她把圍裙亂掛時只是笑著搖頭。

可是今天,那份鬆動又消失了。

從早上起床到現在,他已經把陽台拖了四次,把廚房的櫃門開關檢查了十幾次,電子鍋的插頭反覆拔插,確定沒有鬆動。他的焦慮不是無聲的,是透過這些重複的動作,一點一點溢出來的。

一樓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的沉穩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硬生生插進原本屬於香草與陽光的味道裡。

陳耀宗來了。

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外頭套了一件薄西裝外套,手提深咖啡色的公事包,金框眼鏡後的笑容依舊圓滑,卻少了上次那種假裝的親切,多了一點公事公辦的緊迫感。他站在二樓樓梯口,沒有直接進門,而是先敲了敲已經敞開的鐵門門框,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讓屋裡的兩個人都聽見。

「程先生,許小姐,打擾了。」陳耀宗的聲音帶著標準的業務語調,客氣卻沒有溫度,「不好意思,在午休時間過來,主要是有個時程要跟程先生確認一下。樓下里長應該也有跟你們說,都更同意書的期限就到這個月底,剩下不到十天了。」

程以安放下抹布,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擦了兩下,想把水痕擦掉。他的表情恢復成最初見面時的那種冷靜自持,只是那份自持此刻繃得很緊。

「陳先生,我們上次說過,還需要時間考慮。」程以安的聲音平穩,卻有點乾澀,「這棟房子是我祖父留下來的,權狀與使用分區我們還在釐清。」

陳耀宗笑了一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用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文件,遞過去。資料夾裡是影印的同意書簽署進度表,上面用紅筆圈出幾個戶號。

「我完全理解,程先生對老屋有感情,這也是我們一直尊重的地方。」陳耀宗把資料夾放在檜木長桌的邊緣,剛好壓在一張客人的感謝紙條上,許知微看見了,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但是現實面上,溫州街這一整排,包含青田街那兩棟,已經有超過七成的屋主簽署了。依照條例,只要超過一定比例,我們就可以啟動後續程序。到時候,沒有簽署的住戶,恐怕就沒有現在談的條件這麼優渥了。」

他頓了一下,推了推金框眼鏡,語氣放得更緩,卻更像一把鈍刀。

「我聽說,許小姐最近在網路上有些討論。」陳耀宗的目光轉向許知微,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年輕人在網路上做創作很辛苦,名聲有時候一夕之間就會有變化。我們建商這邊,其實也希望住戶能有一個更穩定、更乾淨的新環境,對你們的生活品質反而是提升。與其守著一棟管線老舊、牆壁會滲水的舊公寓,不如趁這個機會,換一個有電梯、有管理的房子,對程先生這樣重視整潔的人來說,不是更合適嗎?」

他的話語包裝得很漂亮,把租金調漲與不再續租的威脅,藏在品質提升四個字裡面。許知微聽得懂,她的手不自覺握緊了色鉛筆,筆尖在紙條上壓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如果月底前沒有決定,」陳耀宗把資料夾往前推了一點,聲音壓低,彷彿是在透露一個善意的提醒,「房東這邊,恐怕就要依照租賃市場的行情,重新評估租金了。溫州街現在的行情,你們也知道,調漲個三成到五成是很常見的。這不是威脅,只是先讓你們有個心理準備,畢竟我們也不希望最後走到要寄存證信函那一步。」

屋子裡忽然很安靜,只剩下陽台水桶裡水的細微晃動聲,和遠處台大鐘聲悶悶地傳來。午後的陽光依舊很亮,卻好像沒有溫度了。

程以安沒有立刻去拿那份資料夾,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輕微地顫抖。他看著桌上的紙條,那些昨天才把許知微從崩潰裡拉回來的紙條,此刻被一個透明資料夾壓住,像一塊乾淨的塑膠布蓋在溫暖的手寫字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小時候那個發霉的房間,牆角的壁癌怎麼擦都擦不掉,母親的行李箱拖過磨石子地板的聲音在耳邊重複響起。

「我知道了。」程以安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比剛才更輕,「我們會在期限前回覆。」

陳耀宗得到這個回答,似乎很滿意,他點點頭,收回手,沒有多做停留,「那就麻煩兩位了。有任何問題,隨時打給我,名片上都有電話。」他轉身下樓,皮鞋聲在樓梯間回盪,每一步都像踩在程以安剛擦乾淨的磁磚上。

門關上後,屋子恢復安靜,卻是一種更緊繃的安靜。

程以安沒有說話,他轉身回到陽台,重新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剛才被陳耀宗站過的樓梯扶手,一遍,又一遍。他的動作比先前更快,呼吸也變得有些急,額頭滲出一層薄汗,細框眼鏡滑下來一點,他用手背推上去,留下一個淡淡的水印。

許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她想起昨天中午,自己縮在房間裡,是程以安把霧藍色色鉛筆遞給她,告訴她有人因為這個顏色而感到安心。那時候被接住的是她。現在,站在陽台不斷重複清潔的人,是程以安,他正在用他唯一會的方式,試圖抓住快要滑走的秩序感。

她忽然覺得難過,一種比被林佩珊否定時更深、更緩的難過。不是為自己,是為眼前這個總是把所有角落擦得發亮,卻沒有辦法擦掉自己恐懼的人。

她走過去,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輕輕把那桶已經混濁的水端起來,倒進流理臺的水槽。水流嘩啦作響,濺起一點水花在她的圍裙上。她重新裝了一桶乾淨的水,加入一點點迷迭香精油,那是張秀琴送她的,說可以讓水有陽光的味道。

「以安,」她小聲喚他,聲音有點啞,卻很穩,「先休息一下好不好?水我換好了,等一下再擦。」

程以安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低聲說,「扶手還有灰塵,剛剛他摸過的地方,一定要擦乾淨,不然會留下痕跡。」

「我知道,」許知微蹲下來,與他平視,她的笑眼裡沒有笑,只有一種溫柔的認真,「可是你的手已經擦到發紅了。我們先喝口水,晚一點一起擦,好不好?」

程以安這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有些紅,裡面有慌亂,有羞愧,還有一種害怕被看見狼狽的躲閃。他看著許知微,看著她手裡那桶帶著迷迭香味道的清水,喉結動了一下,卻說不出話。

許知微沒有追問,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程以安握著抹布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指尖還留著顏料的薄繭,溫度比他因為一直碰水而冰涼的手要暖。這個觸碰很輕,卻讓程以安整個人僵住,隨後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緩慢地放鬆下來。

那天傍晚,七點的晚餐沒有準時開始。

電子鍋裡的飯已經煮好,卻沒有人去盛。許知微把手機拿出來,撥了一通電話給張秀琴。電話那頭,美術用品社的午後總是很忙,可以聽見裁紙刀劃過紙張的聲音和客人的詢問聲,但張秀琴的聲音一如往常,溫和而安定。

「秀琴阿姨,」許知微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卻比早上堅定許多,「陳耀宗剛剛又來了,他說月底前一定要決定,不然就要漲租。我想……我想在公寓一樓辦一個小小的說明會,不是要吵架,只是想把這條街的故事畫出來給大家看。讓大家記得,這裡不只是舊房子,還有雞蛋花、還有阿姨你的美術社、還有早餐店的荷包蛋。你可以來幫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張秀琴輕輕的笑聲,那笑聲裡有皺紋的厚度。

「傻孩子,阿姨等你這句話很久了。」張秀琴說,背景裡傳來翻動相簿的聲音,「我這裡有三十年前溫州街還是日式宿舍時的照片,還有當年里長年輕時幫大家修屋頂的紀錄。這些東西放在櫃子裡,不如拿出來讓大家看看。你儘管畫,需要什麼紙材,阿姨這裡都有。」

掛掉電話後,許知微又跑下樓,敲開了一樓早餐店的鐵捲門。早餐店阿姨正在收拾中午的碗盤,圍裙上沾著醬油漬,看到許知微,立刻熟練地要多煎一顆荷包蛋。許知微連忙擺手,把自己的想法用最簡單的話說了一遍。阿姨聽完,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擦了擦手,看著那棟她住了二十年的公寓,嘆了一口氣。

「我先生一直叫我簽,說拿錢去買新房子比較實在。」阿姨的聲音有點猶豫,眼睛看向巷子口那間已經簽同意書、門口貼著搬遷公告的鄰居,「但是……我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煎蛋餅,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去上學、去上班,有時候覺得,這條巷子比我家客廳還熱鬧。要我搬走,我真的會捨不得。」

「阿姨,那你來聽聽看就好,」許知微把手裡那張畫著雞蛋花的手帳紙遞給她,「我會把你的蛋餅也畫進去,讓大家記得。」

阿姨接過那張紙,粗糙的手指摸著上面鵝黃色的蛋餅,忽然笑了,「好啦,你畫漂亮一點,阿姨到時候一定到。」

回到二樓時,天已經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巷子裡的九重葛上,投出搖晃的影子。程以安已經把陽台和廚房都擦完了,整個人坐在檜木長桌前,手裡拿著陳耀宗留下的那份資料夾,卻沒有翻開。他的白襯衫因為反覆擦拭而有些皺,袖口沾了一點水漬,這是他平常絕對不能容忍的事,但他現在沒有去整理。

許知微把早餐店阿姨的回應、張秀琴的照片、里長剛剛在群組裡傳來的訊息,一一告訴他。她把自己的素描本翻開,上面已經用淡淡的鉛筆,打好了溫州街的輪廓,那些老屋、美術用品社、早餐店、還有他們陽台上的三盆香草,都被她用溫暖的線條連起來。

「我知道你很害怕,」許知微坐在他對面,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也是。可是比起一直擦乾淨,我更想試試看,能不能把那些還沒被忘記的東西畫下來,讓大家一起記得。就算最後還是要面對那些決定,至少我們不是一個人。」

程以安看著她,看著她鵝蛋臉上重新有一點光澤的雀斑,看著她手裡那本畫滿街道的素描本。他想起這幾天,自己是如何在焦慮裡把所有東西都擦到發亮,卻越擦越覺得空。那些被擦掉的痕跡裡,有許知微顏料盤的顏色,有她隨手貼在冰箱上的超市收據,有她笑起來時露出的虎牙。

他伸出手,這一次是他主動,輕輕覆在許知微放在桌面的手上。他的手還是涼的,卻不再顫抖。

「好,」他說,聲音低而穩,鏡片後的眼神慢慢聚焦,「我們一起做。你畫,我來把一樓的空間整理好,讓大家有地方坐。需要影印、需要量尺寸的,都交給我。」

窗外的晚風吹進來,帶進樓下早餐店剛起鍋的蔥油香,和美術用品社裡淡淡的紙張味。檜木長桌上,那份被壓住的感謝紙條被許知微輕輕抽出來,重新鋪平。資料夾被程以安推到桌角,不再是中心。

七點的鐘聲從台大方向傳來,雖然晚餐已經涼了,兩人卻默契地站起來,一起走向那個開放式廚房。一個負責把涼掉的飯重新加熱,一個負責把碗筷按人數擺好。動作沒有了前幾天的精準對峙,多了一點笨拙的配合,卻比任何一次都更靠近。

一樓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著,許知微的插畫草圖鋪在桌上,程以安的身影在旁邊為她扶正檯燈,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上,像一幅還沒有完成的畫,等待著明天鄰居們的到來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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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一杯茶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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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臺北像是被放進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裡,悶熱被午後雷陣雨洗過一遍後,又慢慢蒸上來。溫州街的巷弄在將近六點時分,空氣裡還留著柏油被曬熱後混合雨水蒸氣的味道,雞蛋花掉了一地,九重葛的紫紅色花苞被雨打得垂下來,滴著水。巷口臺灣大學的鐘聲敲過六下,聲音穿過潮濕的樹葉,顯得比平常更悶一些。

米白色公寓的二樓,木框窗戶全部開著,但風幾乎沒有進來。陽臺上的三盆香草被程以安一早移到牆角,怕午後的大雨把它們打壞,迷迭香的葉尖還留著水珠,薄荷的味道被雨水泡得更濃,卻沒有被風帶進屋內。屋裡的燈已經打開了,是那盞溫黃色的吊燈,平常照在檜木長桌上會讓木頭的紋理顯得柔軟,今天卻顯得有點黯淡,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一層薄紗。

許知微坐在餐桌的一端,面前攤著素描本,卻一頁也沒有翻動。她的鵝蛋臉比前幾天更顯得清瘦,淡褐色的雀斑在燈光下很明顯,長髮低低挽起,有幾縷碎髮因為潮濕而貼在頸側,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卻沒有沾上顏料。她這幾天為了說明會的插畫熬了兩個通宵,畫了溫州街的轉角、美術用品社的木頭抽屜、早餐店阿姨煎蛋餅的鐵板,還有他們陽臺上那三盆香草,可是越到期限將近,她越覺得筆尖變重,顏色也調不對。明天就是陳耀宗口中月底的最後期限,都更同意書的期限,里長群組裡一整天沒有新訊息,早餐店阿姨早上傳來一個貼圖,說還在考慮,語氣裡滿是猶豫。

檜木長桌的另一端,程以安坐得筆直。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深色長褲,袖口照舊捲到手肘,細框眼鏡擦得很乾淨,卻遮不住眼下的淡淡青色。他的面前放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都更的法規影本、權狀謄本、以及陳耀宗上次留下的那張同意書進度表,紙張的邊緣被他用尺對齊,疊得一絲不苟。可是他的手指卻一直停在資料夾的邊緣,沒有翻開,指尖反覆摩挲著紙張的角落,已經把那個角落磨得有點毛躁。從下午開始,他就把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擦了兩遍,把瓦斯爐的縫隙用棉花棒清過,把陽臺排水孔的落葉一葉一葉撿起來,動作精準而快速,卻沒有讓他感覺安定下來。

電子鍋按時在六點半跳起來,發出輕微的嗶聲。白飯的熱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米香。按照餐桌公約,七點要共進晚餐,兩人要各負責一道菜,分享一件當天的小事。可是今天,流理臺上只切了一半的瓠瓜,刀還放在砧板旁邊,許知微原本要做的是瓠瓜炒蛋,蛋已經打在碗裡,卻沒有攪勻,蛋黃與蛋白分離著。程以安應該要煮的味噌湯,水已經在鍋裡,卻沒有開火。

「今天……」許知微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她試著笑了一下,笑眼彎起來,卻沒有光,「我畫到美術社那個放紙的木櫃,一直畫不好,木頭的顏色怎麼調都太黃。」

程以安抬起頭,看著她,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很輕,「我把客廳的磁磚又拖過一次,可是窗框的角落還是有水痕,怎麼擦都擦不掉。」

兩句話說完,屋子又安靜下來。不是平常那種安心的安靜,是那種兩個人都想安慰對方,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的安靜。吊燈的嗡嗡聲變得很明顯,窗外遠處捷運經過的聲音也變得很遠。許知微低頭看著自己碗裡沒有攪勻的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用力把眼淚壓回去,不想讓對面的人更擔心。程以安看見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想要伸過去,卻又停在半空,最後只是把那個資料夾往旁邊推開一點,好像想把壓力推遠,卻推不動。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是許知微的,螢幕亮起來,顯示是張秀琴。許知微接起來,聽見那頭熟悉的、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背景裡有裁紙的聲音和淡淡的茶香,好像透過電話就能聞到。

「知微啊,現在有空嗎?」張秀琴的聲音不急不緩,「我剛泡了一壺老鐵觀音,是去年冬天朋友從木柵帶來的陳茶,放在二樓很久了,一直想找人一起喝。妳跟以安如果晚餐還沒吃,不如來阿姨這裡坐一下,二樓的小桌子剛好空著,風也比較涼。」

許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程以安。程以安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輕輕點了頭。他的潔癖讓他平常很少在別人家裡吃東西,可是張秀琴的店對他而言是例外,那裡的紙張與木頭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好,我們過去。」許知微小聲說。

兩人沒有換衣服,就這樣穿著圍裙與襯衫,走下磨石子樓梯。巷弄裡的雨剛停,地面還濕濕的,映著路燈的光。美術用品社的鐵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的光,靛藍色的布簾垂在門口,上面印著淡淡的山水紋。張秀琴站在門口等他們,穿著一貫的靛藍工作圍裙與棉麻長裙,圓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手指上還沾著一點點顏料粉,卻不顯得髒,反而像是一種生活的痕跡。

「來了啊,外面還濕,慢慢走。」張秀琴笑著招呼他們進去,把布簾撩起來,「二樓比較安靜,我剛把窗戶都打開了。」

美術用品社的二樓很少讓客人上去,那裡是張秀琴平常裱褙與休息的地方,放著一張矮矮的實木茶桌、兩個蒲團,還有一整面牆的書與相簿。木頭地板被踩得發亮,牆角放著一盞紙罩的立燈,光線柔和地落在茶桌上。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套白瓷茶具,鐵觀音的茶葉放在竹製的茶則裡,深褐色的條索捲曲,散發出焙火後的焦糖香氣,旁邊還有一小碟手工的鳳梨酥,是早餐店阿姨早上拿來的。窗戶開著,溫州街的巷弄風終於透進來,帶著雞蛋花與舊木頭的味道。

張秀琴跪坐在茶桌前,動作熟練而緩慢地溫杯、置茶、注水。熱水沖下去的瞬間,茶葉在壺裡慢慢舒展,香氣一下子漫開來,是那種沉穩的、帶著炭焙與蜜香的味道,和樓下紙張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忽然覺得胸口緊繃的地方鬆了一點。

「這茶放了兩年,剛買來的時候火氣還很重,現在才溫潤。」張秀琴把第一泡茶倒掉,稱之為醒茶,然後再注入熱水,聲音溫溫地說,「我剛來溫州街的時候,這條巷子還都是日式宿舍,木頭房子矮矮的,屋頂是黑瓦。後來慢慢改建,變成現在的三層樓公寓,很多老鄰居搬走了,來的都是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我在這裡三十年,看過好幾次人家說要都更,要拆,要蓋大樓。」

她把泡好的茶分到三個小杯裡,推到許知微與程以安面前。茶湯是琥珀色的,清澈而明亮。

許知微捧起杯子,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小口喝了一口,茶的滋味厚實,回甘很長,帶著一點淡淡的果酸。她聽著張秀琴的話,想起自己畫的那些老屋插畫,忽然覺得那些線條不只是建築,而是時間。

程以安也捧起了杯子,他的姿勢很端正,雙手握杯,指尖感覺到白瓷的溫度。他平常喝水都用固定的馬克杯,對於茶具的擺放角度會很在意,可是此刻,他沒有去調整杯墊的位置,只是安靜地聽著。

張秀琴靠在窗邊,看著樓下巷弄裡偶爾經過的腳踏車,眼神變得很遠,「第一次聽到要都更,是二十年前,那時候大家也很慌,怕房子沒了,怕人散了。後來里長帶著大家去開會,吵得很兇。可是吵完之後,大家反而更常在巷子口聊天,更常互相幫忙收衣服、顧店。我那時候才明白,抵抗不是要跟人吵架,也不是要把自己弄得很緊繃。抵抗是記得,記得這裡的午后陽光是怎麼照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記得轉角那家店的醬油膏是哪一罐,記得誰家的孩子在哪個學校。這種記得,比一張同意書還要有力量。」

她的話語很慢,像茶一樣,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嚐到後面的甜。許知微的眼淚忽然掉下來,滴在茶杯的邊緣,她沒有擦,只是捧著杯子,讓熱氣溫暖自己的手。程以安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把桌上的衛生紙推過去一點,他的眼鏡後面,眼睛也有些發紅。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用清潔來對抗焦慮,用秩序來證明自己還能掌握什麼,可是張秀琴的話讓他忽然發現,自己最害怕的不是房子變舊、變髒,而是那些在這個家裡慢慢累積的、帶著顏料與飯香的記憶會消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鐵門被用力推開的聲音,還有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喘的嗓音。

「張阿姨!我來了!有沒有幫我留一杯!」吳予心一邊喊一邊衝上二樓,她穿著寬鬆的丹寧外套與帆布鞋,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大容量的托特包塞得鼓鼓的,圓框眼鏡後面滿是興奮與疲憊。她一看到許知微與程以安,立刻把托特包倒在榻榻米上,嘩啦一聲,倒出一疊印好的連署書、一本手寫的筆記本,還有一堆用便利貼貼著的留言紙條。

「累死我了,我從下午跑到現在,腿都快斷了。」吳予心一屁股坐在蒲團上,端起張秀琴剛倒的茶就喝了一大口,完全不顧燙,「先說好消息,青田街那間獨立書店的老闆,還有轉角咖啡館的老闆娘,還有做金工的那個大哥,他們全部都簽了!他們還寫了好多話,說溫州街不能沒有美術社跟早餐店,不然他們要去哪裡買紙、去哪裡吃早餐。還有人說,看到知微畫的那張市集海報,就覺得這條街還活著。」

她把筆記本翻開,裡面是她用麥克筆寫的、密密麻麻的統計,還有手機裡截圖的社群留言。她把那些便利貼一張一張攤開,上面是不同人的字跡,有學生寫的「我在這裡準備考試,這裡很安靜」,有上班族寫的「每天經過雞蛋花樹,心情都會好一點」,還有一個小朋友用注音寫的「早餐店的蛋餅好好吃」。這些字跡搭配著張秀琴茶桌上的茶香,忽然讓二樓的空間變得很滿,不再是空蕩的焦慮。

「我跟妳說,知微,」吳予心轉向許知微,語氣一改平時的吐槽,變得很認真,「我本來以為這種連署很難,大家都很忙,誰要理妳。可是我拿著妳畫的那張溫州街地圖去問,大家一看就說,啊,這就是我每天走的路啊。妳那個色彩,真的有療癒力,妳不要再懷疑自己了。林佩珊說什麼流量,那是她的看法,這些紙條才是真的,有人因為妳的畫,覺得被接住了。」

許知微拿起其中一張便利貼,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謝謝妳的插畫,讓我在失眠的夜裡覺得不孤單」,字跡有點歪,卻很用力。她的手指輕輕摸著紙張,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是帶著一點笑的。她看向程以安,發現程以安也在看那些紙條,他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細框眼鏡後的眼神變得柔和,甚至伸出手,幫她把那些紙條按顏色排了一下,淺藍、鵝黃、霧灰,像他平常整理顏料那樣,讓整個桌面看起來更溫暖。

「我還去問了里長,」吳予心繼續說,又喝了一口茶,「里長說,明天晚上他會把一樓的空地借給我們,桌椅他來處理。張阿姨說她可以把老照片跟紙材都拿出來,我們就把連署書跟妳的畫一起擺出來,讓大家自己來看,自己來決定。這不是對抗,是讓大家記得,就像阿姨說的。」

張秀琴在一旁微笑著,為每個人又添了一杯茶。茶已經泡到第三泡,香氣更穩,回甘更長。她看著眼前的三個年輕人,輕聲說,「茶要慢慢泡,房子也要慢慢顧。急不得的,越急,味道就越苦。」

許知微與程以安對視了一眼。在茶香與紙張的氣味裡,在吳予心帶來的一堆手寫留言裡,他們忽然覺得,這幾天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溫熱的茶水慢慢化開了。許知微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程以安放在桌面的手,他的手已經不再冰涼,也不再顫抖,反手將她的手包住,指尖還帶著茶杯的溫度。

「那我們回去把客廳整理一下吧,」許知微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卻已經有了光亮,「把檜木長桌清出來,把畫都鋪上去,把連署書放在最前面。讓來的人一進門,就能看到這條街的樣子。」

程以安點點頭,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穩定,卻多了一點柔軟,「我來量尺寸,把動線規劃好,讓大家好行走。陽臺的香草也可以搬到門口,讓味道飄出去。碗筷我來洗,妳先去把畫的順序排好。」

吳予心在旁邊看著他們,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唉呦,總算不像兩個木頭人了。好啦,那我明天一早就來幫忙,我還約了書店老闆要來幫我們拍照。知微,妳那個瓠瓜炒蛋明天再教我,我今天只吃了便利商店的御飯糰。」

張秀琴笑出聲來,圓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她把最後一塊鳳梨酥分給吳予心,「慢慢來,一杯茶的時間,剛好夠我們把心安頓好。」

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巷弄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條發光的河。二樓的紙燈還亮著,茶壺裡的熱氣緩緩上升,與窗外的雞蛋花香混合在一起。許知微與程以安並肩走下樓梯,吳予心跟在後面提著那袋連署書,張秀琴在門口揮手,靛藍色的圍裙在風裡輕輕擺動。

回到米白色公寓的二樓,兩人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先把檜木長桌上的資料夾收起來,放進櫃子深處。許知微把素描本一頁一頁攤開,程以安拿出捲尺,開始量客廳的寬度與門口的距離,偶爾停下來,幫她把畫紙的角落壓平。吊燈再次亮起時,光線落在那些色彩溫暖的插畫上,也落在那疊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連署書上,整個客廳忽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展覽空間,門口還沒布置好,卻已經有了家的樣子。窗外,晚風終於吹進來,帶著雨後泥土與香草的清新,七點的鐘聲還沒敲響,但晚餐的香氣已經在兩人的分工裡,慢慢醞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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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為自己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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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臺北市,進入一年之中最飽滿的盛夏。清晨六點不到,溫州街的巷弄就已經被陽光填滿,那是一種帶著厚度的光,從雞蛋花寬大的葉片間篩下來,切成一塊一塊明亮的碎金,落在米白色公寓二樓的磨石子地板上。蟬聲從臺大校園那頭一路漫過來,聒噪卻不讓人煩躁,反而像是一層溫熱的背景音,提醒著今天會是一個晴朗而漫長的日子。

開放式廚房的木框窗戶早早就被推開,風裡有夜裡殘留的一點涼意,混著陽臺上迷迭香與甜羅勒被陽光曬暖後的香氣。許知微比平常更早起,她穿著那件洗得柔軟的米白亞麻襯衫,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長髮沒有挽起來,只是用一支木簪鬆鬆地夾在腦後,幾縷碎髮隨著她來回走動的動作輕輕晃動。鵝蛋臉上的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清晰,笑眼底下卻藏著一整夜沒能完全散去的緊張。

客廳的檜木長桌已經被清空。昨晚和程以安一起量好的動線,今天清晨又被她重新調整了一次。那些為了都更說明會而攤開的《溫州街生活地圖》原稿,連署書與老照片,暫時被整齊地收進靠牆的木櫃裡,只留下她這一個月來,為了這場發表會而準備的新系列。十二張水彩小稿,依序排在鋪了亞麻桌巾的長桌上,每一張都用張秀琴送的淺木色紙膠帶固定住邊角,像是一場安靜的展覽預演。

這場小型新作發表會,是位於青田街那間獨立書店「日光選書」主動邀請的。書店的主理人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生,短髮,總穿著卡其工作褲,先前在市集上收了許知微的手帳,回去後在社群上寫了一篇長文,說她的色彩讓人想起夏天剛煮好的冬瓜茶,清甜而不膩。她傳訊息給許知微,語氣誠懇,說書店二樓有一個只能坐二十人的小閣樓空間,平常做詩歌讀書會,想不想來辦一場不談銷量,只談生活的分享會。許知微盯著那封訊息看了很久,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又停,最後回了一個「好」,後面加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

吳予心知道後,隔天就衝來公寓,霧灰藍的短髮還沒整理,圓框眼鏡歪在一邊,托特包裡塞滿了她連夜做的宣傳小卡。她把小卡一張一張排在檜木長桌上,嘴裡念念有詞。

「妳這次不要再想什麼演算法了,」吳予心把一張印著瓠瓜炒蛋的小卡推到許知微面前,語氣又急又亮,「妳就把妳每天在想的事說出來,妳怎麼挑瓠瓜,怎麼調那個蛋的黃,怎麼看下午四點的光落在磨石子上的樣子。有人懂,就會留下來。」

許知微點點頭,手指輕輕摸著那張小卡,紙張是張秀琴特地留給她的日本水彩紙,紋理細膩,吸水後顏色會暈得特別柔和。她的新系列沒有誇張的角色,沒有強烈的標語,畫的就是這棟老公寓裡最日常的事。一碗味噌湯裡浮著的海帶與豆腐,一盤瓠瓜炒蛋裡鵝黃與翠綠的對比,陽臺上三盆香草被雨水打濕後的深綠,以及那個梅雨季裡,兩個人並肩晾著皺衣服的窗邊雨景。每一張的角落,她都用極細的代針筆寫下一行小字,像是給自己的備忘錄,又像是給觀看者的悄悄話。

程以安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什麼。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與深色長褲,袖口捲至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而安靜。他拿著捲尺,幫許知微確認每一張畫之間的間距是否一致,又從陽臺搬來兩盆狀態最好的薄荷與迷迭香,放在畫作兩側,讓香氣成為展覽的一部分。他把閣樓空間的動線圖畫在方格紙上,標出入口、座位、投影幕與茶水的位置,甚至量好了書店那盞黃色立燈的光線角度,確保不會在畫紙上造成反光。

「這樣觀眾走進來,第一眼會先看到光,」他把圖紙遞給許知微,指尖點在入口處,「然後才看到畫。比較不會有壓迫感。」

許知微看著那張精準得像建築圖的動線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她知道,對於程以安而言,秩序與安定就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他無法說出太華麗的鼓勵,卻會用尺與膠帶,用香草的擺放角度,為她築起一個安穩的場域。

下午兩點,日光選書的二樓閣樓已經坐滿了人。木頭地板被陽光曬得溫熱,空氣裡有書本、咖啡與舊木頭混合的味道。窗外的青田街安靜,偶爾有腳踏車鈴聲經過。閣樓的樑柱很低,掛著幾盞手作的紙燈,二十張摺疊椅排成半圓形,前排坐著張秀琴、吳予心與早餐店阿姨,還有幾位在溫州街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後排則是透過書店社群報名來的年輕讀者,有抱著速寫本的美術系學生,也有穿著上班套裝、趁午休溜出來的上班族。許知微站在前方那張小小的木講桌後,面前放著一疊手寫的講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張的邊緣。

吳予心坐在第一排,朝她用力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嘴型無聲地說著放輕鬆。張秀琴穿著靛藍工作圍裙,圓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手裡捧著一杯熱麥茶,對她輕輕點頭。程以安站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沒有坐下,雙手交握在身前,身形挺拔,白襯衫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他的口袋裡,放著那張許知微在梅雨季畫給他的窗邊雨景小卡,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

許知微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有些緊繃,卻努力讓自己看向每一雙眼睛。

「大家好,我是許知微,」她開口,聲音透過小小的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顫抖,「謝謝大家在這麼熱的下午來到這裡。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多厲害的技巧,是我在溫州街這棟老公寓裡,每天和光線還有食物相處時,記下來的一些小事。」

她拿起第一張畫,是那盤瓠瓜炒蛋。鵝黃的蛋液包裹著翠綠的瓠瓜薄片,背景是磨石子地板上四點鐘的斜陽,光線呈現一種溫暖的蜜黃色。

「這道菜是我的室友教我的,」她說到這裡,看了一眼站在後排的程以安,笑眼彎起來,「他切菜的時候,每一片厚度都要一樣,說這樣受熱才會平均。我一開始覺得很麻煩,後來發現,當我把顏色想成是味道的溫度,就會知道哪裡該多一點黃,哪裡該留一點白。這張畫,我想記住的是那個下午,我們兩個人在廚房裡,一個切,一個攪蛋,明明很安靜,卻覺得很安心。」

臺下響起輕輕的笑聲,早餐店阿姨點著頭,低聲和旁邊的人說那個瓠瓜看起來就很嫩。許知微的緊張似乎散去一些,她一張一張往下介紹,有味噌湯裡的熱氣,有陽臺香草在雨後的深綠,每一張都伴隨著一個極小的生活片段,像是七點準時開動的電子鍋嗶聲,像是木框窗戶被風吹動時的輕響。她的聲音漸漸穩定,共感敘事的能力讓她的語言帶著色彩,聽的人彷彿也能聞到那個廚房裡的味道。

就在她翻到第七張,也就是那張窗邊雨景時,閣樓門口的木樓梯傳來一陣規律的高跟鞋聲。聲音不大,卻因為閣樓安靜而顯得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門口。

林佩珊站在門口。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灰色套裝,深栗色短鮑伯頭梳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尖頭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的童書樣書,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近乎完美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尺。

「不好意思,打擾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穿透力,「我是星光童書出版社的主編林佩珊,也是知微之前合作的編輯。聽說今天有新作發表,身為業界前輩,想來給年輕創作者一點回饋,應該不算失禮吧。」

空氣瞬間變得緊繃。吳予心的背脊立刻挺直,手指緊緊抓住托特包的背帶,張秀琴的笑容淡了一些,眉頭輕輕蹙起。後排的讀者們面面相覷,原本溫暖的氛圍像是被一陣冷風吹過。程以安站在原地,鏡片後的目光沉下來,雙手不自覺地收緊。

許知微握著畫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認得這個語氣,認得這種在公開場合以專業之名進行評價的方式。過去半年,林佩珊就是用同樣的方式,在電話裡告訴她風格過時,在社群上暗示她的作品廉價。

林佩珊沒有等主人邀請,便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許知微排在桌上的畫作,嘴角的笑意加深,卻沒有溫度。

「畫得很溫馨,色彩也很柔和,」她拿起那張瓠瓜炒蛋的畫,語氣像是評分,「不過,知微,我必須很直接地問,妳這一系列,有做過市場數據分析嗎。現在童書與療癒插畫的市場,讀者要的是更強烈的角色設定、更快節奏的視覺刺激,以及能夠在社群上被快速轉傳的符號。妳這些日常的、碎片化的光影,溫柔是溫柔,但流量在哪裡。沒有數據支撐的溫暖,在出版市場上,很難被稱為專業。妳這樣堅持,不怕又一次被市場淘汰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小的釘子,敲在安靜的閣樓裡。林佩珊的言語刻薄卻包裝在理性的外衣下,讓人難以直接反駁。幾位年輕讀者低下頭,氣氛凝結,連窗外的蟬聲都似乎變得刺耳。許知微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耳朵嗡嗡作響。她下意識看向吳予心,吳予心正要站起來,卻被張秀琴輕輕按住了手臂。張秀琴對她搖搖頭,示意讓許知微自己來。

許知微的視線,最後落在後排的程以安身上。程以安沒有說話,也沒有走上前。他只是從口袋裡,緩緩拿出了那張被他珍藏的雨景小卡。那張紙很小,畫的是梅雨季裡,兩個人晾在窗邊的皺衣服,霧藍與灰白的色彩暈在一起,角落寫著一行小字,混亂也沒關係。他將小卡舉起來,舉到胸前,高度剛好讓許知微能夠看見。他的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

看到那張小卡的瞬間,許知微顫抖的手忽然穩住了。那個雨夜的記憶回到她心裡,不是林佩珊口中的數據與流量,而是那個潮濕的夜晚,程以安坦承自己因為害怕失控而不斷擦拭窗框,而她用一張畫告訴他,皺掉的衣服也可以被陽光曬乾。那是一種被理解的感受,比任何按讚數都更真實。

她把手中的畫紙輕輕放回桌上,拿起了麥克風。這一次,她沒有看講稿。

「佩珊姊,謝謝妳今天來,也謝謝妳過去給我的那些意見,」她的聲音還在顫抖,卻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妳說的都對,流量很重要,市場數據很重要,我也曾經因為沒有流量,整夜睡不著,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夠好,是不是真的該把顏色調得更鮮豔,把線條畫得更誇張,才能被看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或擔心或支持的臉,最後停在那張雨景小卡上。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之所以還在畫,是因為有一次,我在市集上收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謝謝妳的插畫,讓我在失眠的夜裡覺得不孤單。那張紙條沒有帶來任何流量,卻讓我覺得,我的畫有被接住。還有每天晚上七點,我和室友在檜木長桌上共煮的一頓飯,那些瓠瓜、味噌湯、香草的味道,還有下午四點照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光,這些東西沒有辦法被數據分析,可是它們讓我覺得,我的生活是被記得的。」

她拿起那張雨景小稿,舉到身前,紙張在光線下微微透光。

「所以我想堅持的,不是反對流量,而是想告訴自己,也告訴喜歡這些畫的人,被理解與被安慰的感受,本身就值得被畫下來。或許它不會立刻變成暢銷書,但如果有人因為看到這些光影,想起自己家裡也有一扇這樣的窗,有一頓這樣安靜的晚餐,那對我來說,就是專業,就是價值。」

她的話語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閣樓裡安靜了兩秒,隨後,從第一排開始,張秀琴第一個鼓起掌來。她的掌聲溫和而堅定,早餐店阿姨跟著拍起來,眼眶有點紅,吳予心更是用力地拍著手,嘴裡喊著說得好。那掌聲像是漣漪一樣,一個接一個傳開,後排的美術系學生、上班族也都加入,原本凝結的空氣被這溫暖的聲響慢慢融化。有人輕輕點頭,有人拿起手機,不是為了拍攝流量,而是想把這段話記下來。

林佩珊站在原地,臉上的職業微笑變得有些僵硬。她看著那些鼓掌的觀眾,看著許知微不再閃躲的眼神,又看向後排那個始終沉默卻舉著小卡的男人,發現自己的言語攻勢像是打在一團柔軟卻堅韌的棉花上,沒有激起預期的慌亂,反而讓對方的輪廓更加清晰。她習慣用銷量與數據來劃定價值,卻在這個只有二十人的閣樓裡,第一次感受到另一種價值的存在,那是一種無法被報表計算,卻能讓人願意留下來、願意為彼此鼓掌的連結。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手中的樣書收回提包,對著許知微點了一下頭,語氣已經沒有先前的壓迫感,「妳的想法,我聽到了。市場會給出答案的。」說完,她轉身,高跟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顯得有些匆促,消失在木樓梯盡頭。

門被輕輕帶上,閣樓的風又重新流動起來。許知微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麥克風,胸口起伏,眼睛裡有淚光,卻不再是委屈的淚。她看見程以安慢慢放下那張小卡,對她露出一點極淡卻溫柔的笑。那個笑容藏在細框眼鏡後,平常很難捕捉,此刻卻清晰得讓她覺得,整個夏天的悶熱都被那個笑容驅散了。

吳予心已經衝上前,一把抱住她,霧灰藍的短髮蹭在她的頸側,聲音又大又亮,「妳剛剛超帥的,知微,妳聽到掌聲了嗎。整排都在為妳鼓掌,林佩珊的臉都綠了。」張秀琴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遞給她,「說得很好,知微。記得生活的樣子,就是最專業的事。」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十二張畫上,顏色被照得更加飽和。書店的主理人走過來,眼眶也有些紅,輕聲說下一場想邀請許知微來做一整季的「晚餐桌練習」常駐展覽。許知微點著頭,淚水終於滑落,卻是帶著笑的淚。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等待被出版社挑選的接案者,而是一個能夠為自己的色彩正名的創作者。這條路或許依然會有焦慮與不穩定,但至少此刻,在這個充滿書香與掌聲的閣樓裡,她被穩穩地接住了。

而閣樓的角落,程以安安靜地將那張雨景小卡重新放回口袋,指尖再次摩挲了一下紙張的邊緣,像是確認某種安定的儀式已經完成。窗外的蟬聲依舊,青田街的午後光線正好,屬於他們的晚餐時間,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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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我們的家,我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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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臺北,盛夏的光線終於帶上了一點溫柔的轉折。清晨的溫州街還沒有被熱氣完全填滿,雞蛋花的香氣混著夜來香殘留的餘韻,從巷口一路飄進米白色老公寓的二樓。蟬鳴依舊,卻不再是七月那種焦躁的嘈雜,而是一種飽滿過後的悠長,像是把整個夏天的時間都拉長了,攤在磨石子地板上。木框窗戶的紗網被風吹得輕輕鼓動,陽臺上的迷迭香、薄荷與甜羅勒經過整個七月的照料,長得格外茂盛,深綠的葉片在晨光裡閃著光,風一吹,就有細細的香草氣息鑽進開放式廚房。

這是都更同意書最終期限的當天。依照前一天里長在群組裡的公告,下午兩點,建商將在一樓的空地車庫召開最後一次住戶協調會。那個車庫平常堆著幾輛腳踏車與回收的紙箱,牆面上還留著小時候孩子用粉筆畫的跳房子格子,是整條巷子共用的半戶外空間。許知微一早就醒了,她坐在檜木長桌前,面前攤開的是這幾天與程以安、張秀琴還有吳予心一起完成的《溫州街生活地圖》。

地圖是用張秀琴珍藏的日本水彩紙拼貼而成的,尺寸很大,幾乎佔滿了半張長桌。底圖是程以安用建築製圖的精準線條,依照實際街廓比例畫出的溫州街與青田街巷弄,每一棟日式宿舍、三層樓老公寓、轉角的獨立書店都被標示出來,連巷子裡那棵老雞蛋花的位置都沒有錯。而在那些冷靜的線條之上,許知微用她最擅長的色彩與共感敘事,一點一點填上了溫度。她用鵝黃與蜜橙畫出清晨四點半早餐店阿姨掀開鐵門時的燈光,用霧藍與灰綠畫出梅雨季時兩人晾在窗邊的皺衣服,用深綠與淺紫畫出陽臺上三盆香草被雨水打濕後的樣子,甚至連磨石子地板在午後斜陽下的光斑、檜木長桌上那隻總是被擺正的筷子,都成了地圖上的小小圖示。每一棟房子旁邊,都貼著一張小小的手寫紙條,是這幾天她與程以安挨家挨戶拜訪時,請鄰居們親手寫下的。一張寫著「這裡的房租讓我能安心畫畫」,一張寫著「颱風天有人幫我收盆栽」,還有一張是早餐店阿姨歪歪扭扭的字:「我在這裡賣了二十年蛋餅,看著很多學生畢業又回來。」

程以安站在長桌的另一端,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深色長褲的褲線筆直,袖口照舊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他手裡拿著一把長尺,正在確認地圖四周的固定膠帶是否平整,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前一晚影印好的連署書。連署書是用再生紙印的,標題是「我們願意一起修繕,而不是拆除」,下方已經有了密密麻麻的簽名。除了二樓的他們,還有美術用品社的張秀琴、樓下早餐店的阿姨、里長、一樓獨居的林伯伯、對面畫廊的年輕夫妻,甚至還有幾位已經搬走、卻在社群上看到吳予心分享後,特地回來簽名的老住戶。程以安的指尖劃過那些簽名,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皺了紙張。他的潔癖與對秩序的執著,讓他在過去一週裡反覆檢查每一份文件的邊角是否對齊,每一個簽名的墨水是否暈開,可此刻,他的眉頭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緊鎖。

「這樣摺起來,等等在車庫的風裡才不會飛走。」他低聲說著,將地圖沿著預先摺好的折線,小心地收成一個可以抱在懷裡的大小,外層用一條許知微手染的靛藍布巾包起來。

許知微抬起頭,鵝蛋臉上的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柔和,笑眼底下有淡淡的疲憊,卻多了一種安定。她看著程以安的動作,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以安,你還好嗎?」她的聲音很輕,「昨天發表會結束後,你都沒有好好睡吧。」

程以安的手頓了一下,隨後反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指腹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整理盆栽與拉尺留下的。

「有點緊張。」他坦承,聲音比平常低一些,透過眼鏡看著她,「我習慣把東西收好,把環境弄乾淨,因為我怕一亂,就會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留不住。可是今天,我怕的不是亂,是怕我們守不住這裡。如果連這個家都沒了,我不知道我的秩序要放在哪裡。」

這是程以安第一次在清晨的廚房裡,用這麼完整的句子說出恐懼。過去的他,總是用擦拭窗框、反覆檢查門鎖來代替語言。許知微沒有急著安慰,她只是點點頭,將自己的生活地圖草稿推過去,那張草稿上有一塊顏色塗得特別厚重,是老公寓二樓的窗,窗後有兩個人並肩的剪影。

「那我們就一起把它記下來,」她說,「讓大家看見,秩序不是只有乾淨,還有把每個人的小日子都放在對的位置上。」

兩點整,一樓車庫的鐵捲門被拉開了一半,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光柱。陳耀宗已經到了。他穿著深藍色的 Polo 衫與西裝褲,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公事包,戴著金框眼鏡,臉上掛著那種商人特有的、圓滑而親切的笑容。身旁跟著一位穿著套裝的年輕律師,手裡抱著一疊裝訂整齊的都更同意書與彩色透視圖,圖上是一棟嶄新的、玻璃帷幕的集合住宅,標題寫著「溫州文教新苑,擁抱未來的家」。幾張摺疊椅已經排好,前排坐著幾位面色猶豫的住戶,里長站在最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麥克風,神情凝重。

陳耀宗看到許知微與程以安抱著布包走下來,立刻迎上前,笑容更加熱切。

「哎呀,程先生、許小姐,來了來了,快請坐,快請坐。」他的語氣熱絡,像是多年好友,「我知道程先生對這棟房子感情很深,祖父留下來的,住久了都有感情嘛。不過感情歸感情,現實也要顧。你看,這份都更案,我們已經整合到七成了,建商這次開的條件真的很有誠意,原地分配、租金補貼、還有裝潢補助,錯過這次,往後房價再漲,修繕的錢都是住戶自己要掏腰包。里長也說了,這是為了大家好,對不對?」

他一邊說,一邊將透視圖攤在臨時拼起來的會議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發亮的大樓模型,「年輕人,妳畫畫很厲害我知道,但畫畫不能當飯吃,房子老了,管線漏水、地震風險,這些都是實際問題。我們專業的來處理,讓大家住得更安全,不是更安心嗎?」

那種將利益包裝成願景的話術,讓一旁幾位原本就動搖的住戶低下頭。律師適時地補上一句,「依照《都市更新條例》,只要達到門檻,少數人的意見是無法阻擋多數決的。今天就是最後期限,希望大家能理性做決定。」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帆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吳予心衝了進來,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背上的大容量托特包塞得鼓鼓的。她身後跟著張秀琴,張秀琴穿著靛藍工作圍裙與棉麻長裙,手裡提著一個保溫壺與一疊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資料,圓臉上依舊是那種沉穩而溫柔的笑,眼角的皺紋因陽光而更深。

「不好意思,讓讓,讓讓,療癒系救援投手抵達!」吳予心一邊喊,一邊把托特包重重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她也不管陳耀宗瞬間僵住的笑容,直接轉向在場的住戶,聲音清亮,「各位叔叔阿姨、里長伯,大家先不要急著簽名,先看這個再決定!」

張秀琴對著大家輕輕點頭,聲音不急不緩,像是一杯剛泡好的茶,「耀宗,大家都是鄰居,有話慢慢說。今天知微跟以安準備了一個東西,想請大家一起看看,看完再簽,也不遲。」

許知微與程以安對視一眼,兩人一起將那條靛藍布巾解開,把《溫州街生活地圖》緩緩地在會議桌上展開。當地圖完全攤開的那一刻,整個車庫的氛圍變了。原本冰冷的透視圖被推到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手繪色彩。陽光從鐵捲門外照進來,落在水彩紙上,那些鵝黃、翠綠、蜜橙與霧藍的顏色像是活了起來。每一棟老屋旁邊的手寫紙條在風裡輕輕晃動,連署書被吳予心一張一張貼在地圖的四周,像是一圈溫柔的邊框。

「這是我們的家。」許知微開口,聲音透過里長遞過來的麥克風,有一點顫抖,卻很清晰。她穿著米白亞麻襯衫,長髮挽成低髻,鵝蛋臉上的笑眼看向每一位鄰居,「這不是建商的模型,是我們每天走過的路。這個轉角,是秀琴姐的美術社,我失業的時候,她給我一張手工紙,告訴我慢慢來。這間早餐店,阿姨記得我不吃蔥,每次都多給我一顆荷包蛋。這個陽臺,是以安種的迷迭香與薄荷,他每天早上都會量它們長高了多少,颱風天,里長會幫我們把盆栽搬進來。這些事,都沒有寫在都更的合約裡,可是它們讓我們覺得,我們是被記得的。」

她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那條用淺綠色標示的巷弄,「我們不是反對新房子,也不是不懂管線會老。只是,我們想問,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們一起把舊的修好,而不是全部拆掉。就像以安修窗框那樣,哪裡漏水就補哪裡,哪裡需要加固就加固。這樣,雞蛋花的根還在,大家的回憶也還在。」

吳予心立刻接話,她拿起手機,點開一個相簿,裡面是她這幾天直播時截下的留言,「你們看,這是上次市集的客人留的,說在台北很難找到一個讓人想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地方。還有這個,是之前搬走的陳同學,他說他在溫州街住了四年,這裡是他第二個家。按讚數不能當飯吃,可是這些留言,讓知微在被說過時的時候,沒有放棄畫畫。這就是我們的流量,我們的人情。」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率,卻帶著熱度,讓幾位原本低頭的住戶抬起頭來。

張秀琴則將保溫壺的蓋子旋開,替每個人倒了一杯熱麥茶。茶香在有點悶熱的車庫裡散開,帶著烘焙過的溫暖。「我在這條街開了三十年,」她輕聲說,圓臉上帶著笑,「看過很多店來來去去,也看過很多房子拆了又蓋。蓋得快的,往往也忘得快。可是像這種磨石子地板、木框窗,還有大家一起在門口聊天、互相留一把備用鑰匙的習慣,是新的大樓給不了的。知微的地圖,畫的就是這些給不了的東西。我已經簽了連署,我願意每個月多出一點錢,和大家一起請師傅來修屋頂、換管線。老屋是要顧的,不是等著它壞。」

里長接過麥克風,清了清喉嚨。他是一個六十多歲、皮膚黝黑的長者,平常總穿著汗衫與拖鞋,「我當里長二十年,看過建商來來去去好幾批。陳經理,你說的願景我都聽過,條件也的確不錯。」他看向陳耀宗,眼神誠懇,「可是,剛剛知微這張圖,讓我想起我阿公那時候,手把手教我怎麼補紅磚牆。房子跟人一樣,老了不是只有拆掉重練這條路。我們這條巷子,住的大多是租不起新大樓的年輕人跟老人家,拆了之後,大家要去哪裡?今天這麼多人願意簽名說要一起修,我身為里長,應該要幫大家把這個聲音傳出去。」

早餐店阿姨也站了起來,手裡還握著剛剛張秀琴給她的麥茶,聲音有點激動,「我本來想說,建商給的錢多,就簽一簽算了。可是我今天早上看到知微跟以安,一家一家來問我們願不願意寫一句話,他們還幫我把那個蛋餅的油漬擦乾淨。我在這裡賣蛋餅,大家叫我阿姨,叫了二十年,這個不是錢可以換的。我不要新大樓,我要我的老客人還能找到我。」

車庫裡的氣氛徹底被翻轉了。原本沉默的住戶們開始低聲交談,手指點著地圖上自己家的位置,笑著說原來自己寫的字被貼在那裡。陳耀宗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掛不住,金框眼鏡後的眼神閃爍著算計與不甘。他用力將公事包的拉鍊拉開,拿出那疊同意書,語氣不再圓滑,而是帶上了一點施壓的硬度。

「各位,各位聽我說,人情當然重要,可是合約是白紙黑字,」他提高音量,試圖蓋過大家的討論聲,「現在已經七成簽了,你們這樣臨時反悔,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而且房子不都更,往後漏水、壁癌,受苦的還是你們自己。你們年輕人畫一張圖很感動,但感動能當防水層嗎?能當結構補強嗎?程先生,你是做空間設計的,你應該最清楚,老屋的結構問題不是幾盆香草就能解決的,你這樣帶頭反對,是感情用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程以安身上。程以安站在地圖旁,身形挺拔,白襯衫在稍顯悶熱的車庫裡依舊平整。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過去的他,一定會立刻低下頭,用更用力的清潔來掩飾不安。可是今天,他抬起頭,透過細框眼鏡,看向陳耀宗,也看向在場的每一位鄰居。

「陳經理,你說的對,」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車庫安靜下來,「結構、防水、管線,這些都需要專業。我過去害怕失去,所以把家裡弄得很乾淨,把所有東西都排得整整齊齊,因為我以為,只要夠整齊,就不會再有人離開。可是知微讓我看到,整齊之外,還可以有一點顏料的痕跡,有一點麵粉撒在桌上的樣子,那也是一種秩序,是生活的秩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許知微身上,隨後又看向張秀琴與吳予心,最後回到那張地圖。

「這棟公寓是我祖父留下來的,我小時候在這裡,看過他怎麼在颱風後,一塊一塊把被吹掉的瓦片補回去。他沒有拆掉重蓋,他說,房子有記憶,補起來,記憶還在。我這幾年一個人住,把房子顧得很乾淨,卻也把人都關在外面。直到知微搬進來,她把顏料滴在磨石子上,我一開始很生氣,後來才發現,那個顏色讓地板看起來更溫暖了。我願意用我的專業,去找結構技師來評估,去申請老屋修繕的補助,去排一個可以分期、分區施工的計畫。我願意用我的秩序,來守護這個有點亂、卻讓人安心的家。而不是把它交給一個我從來沒有住過的大樓模型。」

他的話語沒有激昂的詞彙,卻因為真誠而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許知微站在他身邊,鵝蛋臉上的笑眼裡閃著光,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程以安垂在身側、微微出汗的手。兩人的手指交握,在滿是色彩的地圖旁,顯得格外清晰。吳予心在一旁看得眼眶有點紅,卻硬是忍住,轉頭對著張秀琴眨眨眼,張秀琴則輕輕點頭,手裡的麥茶還冒著熱氣。

里長拿起桌上的連署書與同意書,仔細數了一遍,又請律師確認。在場的住戶加上委託簽名的,連署修繕的戶數已經超過了十二戶,而願意簽都更同意書的,連同陳耀宗手上的,算起來只有九戶,距離過半的門檻,還差兩戶。律師低聲在陳耀宗耳邊說了幾句,陳耀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金框眼鏡反射著車庫外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既然多數住戶傾向原地修繕,依照現行意願比例,本次都更案確實無法達到法定門檻。」律師最終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宣布,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迴音。

車庫裡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後,早餐店阿姨第一個拍起手來,掌聲很快連成一片。不是那種發表會上的熱烈掌聲,而是一種鬆了一口氣、帶著笑意的拍手,混著幾聲歡呼。吳予心直接跳起來,抱住許知微的肩膀,大聲喊著我們贏了,霧灰藍的短髮跟著晃動。張秀琴笑著,將保溫壺裡最後的麥茶倒給陳耀宗,「耀宗,天氣熱,喝杯茶再走吧。做生意,來日方長。」

陳耀宗沒有接那杯茶。他將桌上的透視圖與同意書胡亂塞回公事包,動作不再圓滑,反而顯得有些狼狽。深藍 Polo 衫的領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塊。他看了一眼那張被眾人圍著的生活地圖,看了一眼那對交握的手,最後什麼也沒有再說,只是對著里長點了一下頭,便提著公事包,快步走出了車庫,消失在溫州街午後的光線裡。他的背影不再自信,反而像是一個被溫柔卻堅定的人情網路擋在門外的遊說者,步伐匆促。

風從巷口吹進來,捲起地圖邊角的紙條。里長笑著宣布,之後會請程以安協助聯繫建築師,張秀琴則會幫忙申請文化局的老屋修繕補助,大家一起來顧房子。住戶們圍著地圖,開始討論哪裡要先補、哪裡的雞蛋花要修剪,許知微被吳予心拉著,一起用手機拍下這張屬於大家的地圖,程以安則拿出捲尺,開始量車庫牆面的裂縫寬度,準備記錄。

陽光透過鐵捲門的縫隙,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許知微抬起頭,看見程以安正蹲在牆角,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專注而平靜,不再是那種緊繃的、害怕失控的專注,而是一種願意與混亂共存的安定。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遞給他一張剛剛從地圖上撕下來的小紙條,上面是她用鵝黃色寫的一行字,今天,我們決定了我們的家。

程以安接過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白襯衫的口袋,口袋裡還放著那張雨景小卡。兩人的手在口袋邊碰了一下,隨後相視而笑。車庫外,蟬鳴與遠處臺大鐘聲一起傳來,屬於溫州街的午後,正以一種被守住的、安穩的節奏,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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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往後每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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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臺北,陽光終於從盛夏那種白晃晃的炙熱裡退了半步,變得乾淨而柔軟。溫州街與青田街的巷弄在這個時節,有一種被重新洗過的明亮。雞蛋花的花期正到尾聲,幾朵淡黃的花瓣落在米白色老公寓二樓的窗台上,被風吹得輕輕打轉,九重葛則開得更盛,深粉與磚紅的花苞在鐵窗外層層疊疊。遠處臺灣大學的鐘聲在午後三點準時響起,穿過日式宿舍的屋瓦與三層樓公寓的陽臺,落在磨石子地板上。陽臺上的迷迭香、薄荷與甜羅勒經過整個八月的風雨與照料,枝葉愈發繁茂,迷迭香開出細小的淡紫花,薄荷的葉片肥厚而透亮,風一吹,整間屋子都是清涼的草本香氣。開放式廚房的木框窗戶被程以安擦得發亮,紗網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在檜木長桌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光斑,桌面的木紋在光裡顯得溫潤,像是被時間養出來的紋理。

這是都更協調會結束後的第三週。陳耀宗的公事包沒有再出現在一樓車庫,里長在群組裡貼出正式公告,說明經過住戶連署與建管處的初步諮詢,都更案因同意比例不足而暫緩,後續將以原地修繕與老屋補助的方向,由住戶與建築師共同討論分期整修。公告底下是一連串貼圖與留言,早餐店阿姨傳了一張剛煎好的蛋餅照片,獨居的林伯伯傳了語音,說終於可以安心把頂樓的漏水補起來。許知微看著手機螢幕,鵝蛋臉上的笑眼微微彎起,淡雀斑在晨光裡顯得柔和。她坐在檜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疊剛從影印店拿回來的稿紙,紙張是張秀琴替她挑的日本水彩紙,米白的底色帶著細微的纖維觸感,吸水性溫和,適合她習慣的透明水彩與色鉛筆疊色。最上面的一張,畫的是七點鐘的廚房,兩個並肩的背影在蒸氣裡切菜,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檜木長桌染成蜜色,標題用手寫字寫著《晚餐桌上的微光練習》。

「這個書名,妳是什麼時候定的?」程以安從陽臺走進來,手裡端著剛澆完水的迷迭香小盆栽,白襯衫的袖口照舊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的眼神落在那疊稿紙上,專注而平靜。他把盆栽放回窗邊的層架,層架是他前一晚用剩餘的檜木角料與黃銅支架重新搭的,比原本的高了兩層,為的就是空出最下層的位置。

許知微抬起頭,長髮挽成慵懶的低髻,幾縷髮絲垂在頰側,米白亞麻襯衫的袖口沾了一點淡淡的鵝黃顏料。「前天晚上睡不著,起來翻交換素描本,看到妳寫的那張小卡,慢慢來沒關係,忽然就想到了。」她輕聲說,指尖劃過畫面裡那碗味噌湯的蒸氣,「我想畫的不是什麼厲害的料理,也不是多精緻的擺盤,就是我們每天七點坐在這裡,發生的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比如妳把筷子擺正,比如我把胡蘿蔔切得歪歪扭扭,比如我們為了鹽要放多少而爭執,最後又一起笑出來。這些光,好像只有在餐桌上才看得見。」

程以安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長桌旁,拉開椅子坐下,仔細翻閱那疊稿紙。每一頁都是她近兩個月的生活紀錄,梅雨季時兩人並肩晾在窗邊的皺衣服、颱風夜裡一起把陽臺盆栽搬進室內的影子、為了都更而在車庫展開的生活地圖、還有那個在獨立書店前的小市集,香草與亞麻桌巾之間的插畫攤位。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頁,那頁畫的是他的手,正在為她包紮切傷的手指,繃帶的白色與她圍裙上的顏料漬形成對比,旁邊手寫了一行字,謝謝你沒有先擦桌子,而是先看我的手。

「我很喜歡這一頁。」他低聲說,聲音透過眼鏡,有一種安定的溫度,「以前的我,一定會先去拿酒精跟紗布,把桌面消毒乾淨,才敢碰傷口。那天我什麼都沒想,只想著妳會不會痛。」

許知微的眼眶有點熱,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兩人的溫度在桌面上交會。開放式廚房的時鐘指向六點半,夕陽的光線正好落在兩人的手上。「所以我想把這本畫出來,不只是給自己看。」她說,「青田街那間獨立書店的選品人,就是上次市集來過的那位怡君姐,昨天傳訊息給我,說想用獨立出版的方式幫我做這本小誌,首刷三百本,先在書店寄賣,再看看能不能放到網路書店。她說,現在很多讀者反而在找這種不是追求爆款,而是能放在床頭每天翻一頁的書。」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伴隨著一貫的、毫不客氣的敲門節奏。吳予心背著她那個大容量托特包衝進來,霧灰藍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翹,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發亮,手裡還提著兩杯從巷口咖啡館買來的冰拿鐵與一袋剛出爐的可頌。「報告兩位房客,本小姐帶著賀禮來驗收新書!」她把飲料重重放在檜木長桌上,也不等招呼就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稿紙翻看,嘴裡發出誇張的讚嘆,「天啊,許知微妳這個配色也太犯規了吧,這個南瓜濃湯的橘黃跟這個迷迭香的綠,放在一起超療癒,怡君姐眼光真的很好,這本不印出來對不起溫州街的陽光。」

許知微被她逗笑,連忙把可頌推過去,「妳先喝口水,跑得滿頭汗。怡君姐說版稅雖然不高,但至少不用再被要求改成什麼誇張的流量風格,她說就照我原本的樣子,保持手寫字跟留白。」

「那當然,妳本來就是走這個路線的。」吳予心咬了一口可頌,含糊地說,「林佩珊那種說妳過時的評價,現在已經沒人信了。上次市集跟發表會後,妳的社群追蹤人數雖然沒有暴漲,但留言的品質完全不一樣,都是那種會把妳的明信片貼在冰箱上的客人。張姐也說,這種細水長流的讀者,才是能讓創作者活下去的根。」她轉頭看向程以安,挑眉,「欸,程設計師,聽說你最近在陽臺搞了一個大工程?」

程以安站起身,走到陽臺的角落。那裡原本只放著三盆香草與一個摺疊曬衣架,如今多了一個小小的木製畫架,高度剛好適合許知微坐在小凳子上作畫,畫架旁還釘了一個窄窄的層板,上面整齊擺著她常用的水彩、分裝的顏料罐與幾支洗筆用的玻璃罐。最特別的是,畫架的腳邊鋪了一塊深靛藍色的帆布,帆布上有幾處淡淡的顏料痕跡,顯然是刻意留下的。「我量過陽臺的光線,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半最適合畫水彩,不會太直射,又夠亮。」程以安解釋,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點不好意思,「我把原本要放工具箱的位置讓出來,以後妳可以在這裡畫,顏料滴到帆布上沒關係,帆布可以拆下來洗。這樣妳就不用每次都在餐桌上鋪報紙,怕弄髒桌面。」

許知微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畫架的木紋,畫架是他用檜木長桌同款的木料做的,邊角打磨得圓潤,沒有一絲毛刺。她鵝蛋臉上的笑意更深,眼裡有光,「你不是最受不了顏料滴到磨石子上嗎?之前我只要把調色盤放桌上,你就要立刻拿抹布。」

「現在還是會在意。」程以安坦承,透過細框眼鏡看著她,語氣誠實,「可是我發現,與其把所有痕跡都擦掉,不如留一個地方,讓痕跡可以被好好安放。就像生活裡本來就會有切歪的菜、有洗不乾淨的鍋巴、有畫錯的線條,這些如果都要清掉,反而會把重要的東西也一起丟掉。這個帆布,就是讓色彩可以自由蔓延的地方。」

吳予心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故意用手肘撞了撞許知微,「哇,這已經是求婚等級的裝潢了,許知微妳還不趕快以身相許,以後家裡的收納都交給他,妳專心畫畫就好。」

「吳予心!」許知微臉頰泛紅,隨手拿起一張廢紙揉成紙團丟向她,兩人在陽臺笑成一團,驚動了樓下早餐店的阿姨探頭上來看。迷迭香的香氣在笑聲裡晃動,甜羅勒的葉片被風吹得輕輕搖擺,整個老公寓的二樓,充滿一種久違的、鬆弛的熱鬧。

傍晚六點半,張秀琴提著一個紙袋從巷口走來,靛藍工作圍裙外罩了一件薄薄的棉麻外套,圓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眼角的皺紋在夕陽裡柔和。她手裡的紙袋裝著剛裱好的封面試印,紙張是她店裡珍藏的厚磅棉紙,表面有細緻的紋理,印著許知微用鵝黃與灰藍畫的餐桌小景,書名《晚餐桌上的微光練習》燙著淡淡的銀色,觸感溫潤。「知微,以安,我剛從裱褙師傅那裡拿回來,你們看看這個紙的厚度夠不夠。」她把試印放在檜木長桌上,動作輕柔,手指拂過燙銀的字,「師傅說這個棉紙雖然貴一點,但可以讓水彩的顏色更飽和,而且翻久了也不容易泛黃。很適合妳這種要讓人反覆翻閱的小誌。」

許知微小心翼翼地捧起封面,指腹摩挲著紙面,眼眶又有些熱。張秀琴的店裡總是這樣,無論是多小的明信片或多厚的手帳,她都會認真推薦最適合的紙材與工法,從不因為量少而敷衍。「張姐,謝謝妳,每次都是妳幫我把這些細節顧好。」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從我剛搬進來,抱著顏料盤去妳店裡哭,到現在真的要把書印出來,中間如果沒有妳跟予心,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張秀琴笑著拍拍她的手背,聲音沉穩如一杯剛泡好的茶,「傻孩子,妳本來就有把色彩變成安慰的能力,我只是幫妳選了一張適合的紙。記得我跟妳說過,創作跟紙張吸水一樣,需要時間醞釀。妳這兩個月在餐桌上、在陽臺上、在車庫裡做的那些練習,就是在讓紙張慢慢吸飽水,現在顏色才會這麼好看。」她轉向程以安,點頭,「以安,你那個畫架做得很好,讓她有一個可以弄髒的地方,也是一種成全。」

吳予心立刻接話,舉起手機,「來來來,我們來拍一張合照,我要發限時動態,標題就叫溫州街小誌發表會前夜祭,見證療癒系插畫家的誕生。」四個人擠在檜木長桌旁,背後是開放式廚房的層架與剛裱好的封面,窗外的天色已經轉為薄暮的藍,室內的燈光剛好亮起,暖黃的光線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快門聲響起,張秀琴的笑眼彎起,吳予心的霧灰藍短髮在燈光下顯得俏皮,許知微靠在程以安身邊,鵝蛋臉上的雀斑清晰,程以安的白襯衫在燈光裡依舊平整,卻不再讓人感到疏離。

送走張秀琴與吳予心後,時鐘指向六點五十五分。公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陽臺的香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與樓下偶爾傳來的機車聲。許知微與程以安回到開放式廚房,開始履行那個從搬進來第一天就立下的餐桌公約。晚餐必須在七點準時於檜木長桌共進,不得在各自房間飲食,料理需兩人共同完成,一人負責主菜,一人負責配菜或收拾善後,用餐時不滑手機,必須分享一件當天發生的小事。這一次,程以安負責的是煎鮭魚與煮味噌湯,他精準地用廚房秤量好鹽與味噌的比例,鮭魚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表皮煎得金黃酥脆。許知微則負責涼拌小黃瓜與擺盤,她將當季的小黃瓜拍碎,拌入蒜末與一點點糖醋汁,再用她最擅長的色彩感知,將小黃瓜的翠綠、鮭魚的橘粉與白飯的潔白擺出層次,最後撒上一點陽臺現摘的甜羅勒碎葉。

七點整,兩人準時在長桌兩端坐下,面前各有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熱氣裊裊上升。程以安將筷子擺正,許知微則把交換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是她今天畫的陽臺畫架小景,旁邊寫著,今天開始,我有了可以弄髒的地方,謝謝你。程以安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小卡,卡片上是他用尺規畫的陽臺平面圖,標示著光線的角度與畫架的位置,旁邊手寫了一行字,慢慢畫沒關係,我會把帆布洗乾淨。兩人相視而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拿起筷子。

「今天的小事,」許知微先開口,聲音在燈光裡輕柔,「我想說,早上怡君姐傳來訊息,說書店已經把我的書排進下個月的推薦書單,位置就在張姐的美術用品社旁邊的選物架上。我第一次覺得,失業不是被否定的證明,而是讓我重新找到想畫什麼的空檔。以前我總怕自己不再被需要,現在我知道,只要我還在這張桌子上畫,還有人願意為了一道菜的顏色多看一眼,我的創作就有價值。」

程以安點頭,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暖,「我的小事是,今天量陽臺時,我發現迷迭香長高了兩公分,薄荷需要分盆了。我以前總以為,只有把東西都排得整整齊齊,才能證明我沒有失去什麼。今天把畫架放上去,讓帆布沾上顏料,我反而覺得,這個家更完整了。秩序不只是乾淨,也是讓另一個人的色彩有地方可以落腳。」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溫州街的巷弄亮起零星的燈火,遠處的捷運聲隱約傳來,與廚房裡味噌湯的香氣、煎鮭魚的油光、小黃瓜的清脆聲交織在一起。許知微與程以安安靜地吃著,偶爾為對方夾一筷子菜,交換素描本在兩人之間傳遞,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成為晚餐最溫柔的背景音。這張一百八十公分的二手檜木長桌,曾是兩人摩擦的戰場,如今成為療癒的中心,桌上的每一道菜、每一張小卡、每一處顏料的痕跡,都在提醒他們,生活即是療癒,而往後的每一頓晚餐,都將在這個被守住的老屋裡,以同樣的準時與期待,繼續下去。夜風吹動窗邊的甜羅勒,香氣鑽進屋內,為這個初秋的夜晚,添上一層安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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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性感性、共感力強,對色彩與情緒極敏銳。外表樂觀開朗,實則因失業而自我懷疑,害怕被否定。散漫卻真誠,總用溫柔筆觸與料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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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親切客套,實則唯利是圖、缺乏同理心。擅長施壓與話術,習慣用都更願景包裝利益,對老屋人文價值毫無眷戀,視人情為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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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琴
張秀琴 導師

溫柔敦厚、善於傾聽,具長者智慧與包容力。不主動說教,總以一句話或一杯茶點醒迷惘者。相信創作與生活皆需時間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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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予心
吳予心 夥伴

樂觀仗義、直言快語,是許知微最堅強的後盾。行動力強、社群經營敏銳,嘴上愛吐槽卻總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帶來歡笑與現實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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