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顏料乾掉的那天
八月的台北午後,蟬鳴把整條巷子煮得有點發燙。許知微坐在租屋處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松木書桌前,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信箱裡最新的一封信標題很短,只有六個字:合作終止通知。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方,沒有立刻點開。窗外的冷氣室外機嗡嗡作響,房間裡的空氣有點悶,她桌上的水彩盤還維持著昨晚的狀態,幾個格子裡的顏料已經乾裂成細細的紋路,像是久旱的田地。
她終於點開了信。寄件人是林佩珊,知名童書出版社的資深主編,也是她過去兩年來最穩定的合作窗口。信的內容客氣而制式,感謝她過去在《小島的季節》繪本系列中的付出,但由於出版社年度方向調整,原創繪本線將暫停,未來將聚焦在更具市場流量與話題性的授權作品上,因此無法再續約。附件是一份結案請款單,還有一句話:期待未來有更符合市場需求的合作機會。許知微把信來回看了三次,確定自己沒有漏看任何一行字,結案兩個字像是橡皮擦,把她這兩年的生活重心輕輕擦掉了一塊。
這間位於公館附近一樓的雅房,是她畢業後用第一筆版稅和家裡支援勉強租下的,坪數不大,但有對外窗。她喜歡在午後的光線裡畫畫,光會從鐵窗花之間切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留下菱形的影子。書桌旁堆滿了畫紙、參考書與透明資料夾,牆上用紙膠帶貼著各種試色的小紙片,還有她在溫州街市集買的乾燥尤加利。只是最近這幾個月,邀約變少了,信箱裡不再是編輯的討論串,而是帳單與房東的溫馨提醒。上個月的房租她已經是拜託房東寬限五天才繳清,這個月的租期再過十天到期,她看著帳戶裡的餘額,數字少得讓人有點想把視線移開。
她試著拿起筆,想把那種空空的感覺畫出來。調色盤裡的赭黃與群青還沒完全乾透,她加了一點水,想調出那種午後光線的顏色,卻發現顏料怎麼也化不開,水在表面打轉,顏色滯在原地。她用筆尖去戳,乾掉的顏料塊翹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喀聲。她忽然覺得有點難過,不是因為專案結束,而是因為連顏料都乾掉了,好像連她最熟悉的工具都在提醒她,時間已經往前走了,而她還留在原地。眼眶有點熱,她沒有哭,只是把筆放下,把臉埋進臂彎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變得很大聲。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是吳予心的來電。吳予心是她在臺北藝術大學插畫組的同學,也是這幾年來在接案路上互相扶持的夥伴。許知微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已經傳來風聲與機車引擎的聲音。
「妳在家嗎?我現在在羅斯福路上,十分鐘到,妳不要動。」吳予心的聲音又急又亮,背景還有捷運廣播的殘響。許知微想說不用麻煩,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掛斷電話。她看著暗掉的螢幕,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吳予心就是這樣的人,做事永遠比說話快。
不到十五分鐘,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吳予心穿著寬鬆的丹寧外套,霧灰藍的短髮被安全帽壓得有點亂,背著那個永遠裝得鼓鼓的托特包,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她一進門就把安全帽塞到許知微手上,環顧了一下房間,視線立刻落在電腦螢幕上那封還沒關掉的信。
「林佩珊?又是她。」吳予心皺起眉頭,直接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火氣。「她上次不是才說妳的《雨季的信》那本試繪很溫暖,結果現在一句市場考量就腰斬?我早就說她那個人只看點閱率,什麼溫暖不溫暖,對她來說都是報表上的數字。」
許知微把螢幕關掉,輕聲說:「她也沒有說錯啦,我的風格本來就比較安靜,可能真的不夠有話題。」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替對方找理由,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吳予心聽了更生氣,伸手就把桌上那盤乾掉的顏料拿起來看。
「妳不要幫她講話好不好。妳的安靜才是最難得的,現在大家都在吵,誰還願意好好聽一個故事?」吳予心把顏料盤放下,又從托特包裡掏出一瓶噴霧罐和一條手帕,開始幫她把桌上散落的紙屑收攏。「齁,妳這裡又堆成這樣,難怪心情會悶。來,我們先把桌子清一下,然後來找房子。妳這間下個月不是到期?與其被房東追,不如我們主動找一個更便宜、光線更好的地方。」
許知微看著吳予心俐落的動作,心裡那種空轉的感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吳予心一邊收拾,一邊已經打開手機,點開租屋網路平台,篩選條件設得很明確:大安區、溫州街、青田街一帶,雅房、預算一萬二以下。她一邊滑一邊碎念:「妳知道現在台北房價多誇張嗎?還好溫州街那邊還有很多老公寓,雖然舊,但是有味道,而且離台大近,生活機能好。欸,妳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到許知微面前,螢幕上是一則剛刊登不到兩小時的物件。照片裡是一棟米白色的三層樓老公寓,外牆爬著九重葛,二樓的陽臺上擺滿了綠色盆栽,窗框是深褐色的木頭,磨石子地板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標題寫著:溫州街靜巷,二樓雅房出租,雅房一間,租金一萬一,限女性,需遵守共居公約。照片的最後一張是廚房,開放式廚房裡有一張長長的檜木餐桌,木紋深淺交錯,看起來被使用得很仔細。
「一萬一?在溫州街?」許知微有點不敢相信。她之前看過的雅房,同樣的地段至少要一萬五起跳。「會不會是照片騙人,還是房子有什麼問題?」
「我幫妳問了。」吳予心已經點開對話框,屋主的回覆很快,語氣簡短:「可約今日下午四點看房,地址在溫州街四十八巷。」吳予心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走啦,我陪妳去看。就算不租,去看看也好,溫州街那邊下午的光很漂亮,搞不好妳會有靈感。」
許知微本來想拒絕,她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決定,但吳予心已經幫她把散在地上的帆布袋收好,把鑰匙塞進她手裡,還不忘叮嚀她帶一瓶水。兩人騎著機車穿過公館的車陣,轉進溫州街後,喧囂像是被巷弄的綠意吸走了。雞蛋花開得正好,白色花瓣落在人行道上,遠遠傳來臺灣大學的鐘聲,敲了四下。空氣裡有午後陣雨過後的土味,還有巷口咖啡館飄出來的淡淡烘焙香。
那棟米白色公寓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安靜,樓下是一家美術用品社,門口掛著手寫的營業時間,櫥窗裡擺著各種紙材與顏料。許知微跟著地址找到二樓,木頭樓梯踩起來有輕微的聲響,扶手被磨得發亮。她站在那扇深褐色木門前,心跳有點快,吳予心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
門打開了。站在門後的是個身形高瘦的男子,穿著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下方,戴著細框眼鏡,神情冷淡而端正。他先是看了看許知微,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吳予心,點頭致意。
「你好,我是程以安,這間房子的屋主。」他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帶著一種經過整理的秩序感。「請進,室內請脫鞋。」
玄關處鋪著深灰色的地墊,鞋櫃上方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室內拖鞋請歸位。許知微脫下鞋子,發現地板是她最喜歡的那種老式磨石子,細小的石子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踩起來涼涼的。客廳比想像中寬敞,開放式廚房與餐廳連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張長達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桌面乾淨得能映出窗外的綠葉,桌邊整齊地擺著兩張木椅。陽臺的落地窗開著,風把薄荷與迷迭香的氣味帶進來,還有甜羅勒葉尖的清香。整個空間有一種被仔細照顧過的痕跡,每一個盆栽的葉片都沒有灰塵,每一個把手都擦得發亮。
「這裡原本是我祖父留下的房子,我現在住在靠陽臺的主臥,另一間雅房出租。」程以安帶她們簡單繞了一圈,語氣像是導覽,但每個動詞都很精準。「廚房、餐廳、陽臺是共用區域,浴室有一間,共用。洗衣機在陽臺,使用後請清空濾網。」許知微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忍不住被廚房那排依照顏色排列的調味罐吸引,還有流理臺上那條摺得四四方方的抹布。
參觀到雅房時,許知微有點愣住了。房間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木框窗,午後的光正好斜斜切進來,落在磨石子地板上。牆面是淡淡的米白,衣櫃是舊式的木頭推門,沒有過多的裝潢,卻讓人覺得很安穩。窗外就是巷子裡的九重葛,桃紅色的苞片在風裡輕輕晃動。
「租金一萬一,包含水費,電費按錶分攤,租期至少半年。」程以安站在門邊,維持著適當的距離。「如果你決定要承租,有幾項共居規定需要先確認。」他從餐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印得整齊的A4紙,遞給許知微。紙的最上方用標楷體印著四個字:餐桌公約。
許知微接過來,和吳予心一起低頭看。第一條就讓她睜大了眼睛:晚餐必須於每晚七點準時於餐廳之檜木長桌共進,不得於各自房間內飲食。第二條:料理需兩人共同完成,一人負責主菜,一人負責配菜或收拾善後,輪值表每月一日制定。第三條:用餐時不使用手機,需分享當日發生之一件小事,無論快樂或煩惱。下方還有七條關於清潔、垃圾分類、陽臺植物澆水、浴室使用後需刮水、鞋子擺放角度需平行等細項規定,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執行標準。
吳予心看完,忍不住抬頭看向程以安,語氣帶著一點試探的玩笑感:「程先生,你這個公約也太詳細了吧,簡直像實驗室的操作手冊。現在還有人規定吃飯一定要七點一起吃?」
程以安扶了一下眼鏡,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語氣很認真:「這是我承租的條件。這張桌子是我祖父訂做的,他認為一起吃飯是維持一個家最基本的方式。我不希望房子只是睡覺的地方。」他看向許知微,補了一句:「如果你無法接受,可以不用勉強。溫州街還有很多租屋物件。」
許知微握著那張紙,指尖有點出汗。她想起自己那間堆滿顏料與紙張的雅房,想起乾掉的顏料盤,想起信箱裡的餘額通知,也想起這間房子裡涼涼的磨石子與陽臺上那排被照顧得很好的香草。她其實有點害怕,這樣一個把抹布都摺成豆腐塊的人,會不會無法忍受她的散漫。她的圍裙上永遠有洗不掉的顏料漬,她的桌子永遠堆著草稿,她習慣憑感覺倒醬油,而不是用湯匙量。
可是,她也忽然覺得,這個規定有點溫暖。在她最不安的時候,有人告訴她,晚餐要在七點一起吃,要分享一件小事。這件事本身,好像就有一種把人拉回日常的力量。
「我……我可以試試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說了出來。「我可能會把廚房弄得有點亂,但我會努力收乾淨。七點吃飯,我可以。」
吳予心在旁邊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像是在說妳確定?程以安則是微微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遞給她。
「那我們就把合約簽了。這份公約會附在租約後面,雙方各執一份。」他走到檜木長桌前,將租約攤開,指尖在簽名欄上點了一下。「這支筆是新的。」
許知微在吳予心的注視下,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清晰,窗外的鐘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五點的鐘聲。她簽完名,程以安也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量過。
「歡迎入住。」程以安收好文件,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室內拖鞋,鞋尖朝外,平行擺在她腳邊。「雅房下週一可以入住,鑰匙屆時給妳。入住當天,我會準備晚餐。」
離開公寓時,夕陽已經把巷子染成蜜糖色。吳予心騎車載著許知微,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點亂。吳予心在等紅燈時回頭大聲說:「妳剛剛真的嚇到我了,我以為妳會嫌那個公約太麻煩,結果妳居然答應了。那個房東看起來超龜毛,妳確定妳的顏料盤不會被他丟掉?」
許知微抱緊她的腰,笑了一下,笑容裡還帶著一點剛剛簽名時的緊張。「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那張桌子很大,感覺可以放很多東西。而且他說七點要一起吃飯,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七點好好吃一頓飯了。」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但很真實。「而且,妳不覺得那個陽臺的薄荷味道很香嗎?」
吳予心大笑起來,機車重新起步,往公館的方向駛去。後照鏡裡,那棟米白色的老公寓漸漸變小,但陽臺上的那排綠色盆栽,在夕陽裡還亮著。而許知微知道,從下週一開始,她的生活將會在那張一百八十公分的檜木長桌上,重新開始七點的練習。只是她還沒想到,那個關於顏料與抹布、自由與秩序的衝突,會比她想像中更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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