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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氣童星再就業:綜藝笑場王的自黑翻紅術》

小螃蟹 都會喜劇/娛樂圈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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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氣童星再就業:綜藝笑場王的自黑翻紅術》 封面
十年前,他是紅遍全台的國民童星林曜希,一句「媽媽再買一包啦!」成為廣告金句;十年後,他長歪、變聲、戲約歸零,淪為綜藝節目的邊緣通告咖。為了繳房租,他硬著頭皮接下深夜冷門綜藝《週三別鬧了》,卻意外發現自己的過氣黑歷史竟是金礦。他把童年黑照、尷尬轉大人期、被小學生認不出的辛酸全寫成自黑段子,用諧音梗與地獄吐槽把棚內所有人笑到拍桌。沒想到越自黑越圈粉,他一路從墊底通告咖逆襲成新一代綜藝之神,每次錄影都笑場到無法收拾。

第 1 章 — 過氣童星的排骨便當

本章登場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綜藝已經不是節目,是信仰。

捷運站的燈箱廣告不再賣房貸,賣的是《週三別鬧了》最新一集的預告切片。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不是Hello Kitty,是主持大哥大姊的Q版笑臉。內湖科學園區的工程師中午不聊股票,聊的是昨天哪個通告咖在《綜藝大熱鬥》裡被噹到直接社會性死亡,手搖飲店的點餐螢幕甚至會輪播彈幕,買一杯珍奶就能看見滿滿的「笑死」、「這梗過期了吧」的即時吐槽。收視率與點閱率在這個平行時空的台灣,就是最硬的貨幣,你有多少笑果值,就有多少話語權,沒有人會問你念哪間大學,只會問你上過哪個棚,你的梗有沒有被做成迷因圖,傳進家族群組。

林曜希在中山區一間六坪大的套房裡,被房東的催繳訊息震醒。

那訊息寫得非常有禮貌,也非常有殺傷力:「曜希弟弟,不好意思提醒一下,房租已經過期三天囉,房東阿姨也要繳房貸喲,愛你喲。」後面還附了三個比愛心的貼圖。林曜希盯著手機螢幕,頭頂是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還有一塊因為漏水長出來的淡淡霉斑,冷氣口滴滴答答的聲音跟他的心跳一樣不穩定。他把手機蓋在臉上,發出長長的一聲哀號。

二十三歲,身高一七五,體重因為長期吃便利商店即期品而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偏瘦,頭髮是自然捲,沒錢去燙也沒錢去剪,乾脆就讓它亂翹。五官底子還算是清秀,但清秀兩個字在演藝圈的殘酷翻譯叫做「沒有記憶點」,加上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跑通告,眼睛下面永遠掛著淡淡的青黑。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已經洗到領口鬆掉的oversized素T,配上一條刷白的舊牛仔褲,這是他衣櫃裡最體面的戰袍,專門用來上通告假裝自己還是個藝人。

十三年前,同樣是這張臉,圓嘟嘟,眼睛大得像葡萄,奶音喊出一句「媽媽再買一包啦!」搭配那包橘色包裝的洋芋片廣告,一夜之間全台灣的媽媽都認識他。便利商店把他的海報貼在收銀台後面,綜藝節目搶著要他去當小小來賓,主持人大哥會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大腿上,觀眾會因為他一句童言童語笑到拍桌。那時候的林曜希,是國民童星,是收視率保證,是走在通化夜市會被阿嬤塞糖果的等級。

然後他長大了。

變聲期像一台故障的砂紙研磨機,把他的奶音磨成現在這種有點沙啞、有點少年感卻又不夠低沉的尷尬聲線。暴牙矯正的那兩年,他笑起來會露出整排鋼牙,被網友截圖做成「鋼鐵人進化史」的對比圖。身高抽高了,臉上的嬰兒肥消掉了,圓圓的蘋果臉變成了有點尖的鵝蛋臉,觀眾的童年濾鏡碎了一地,彈幕從「好可愛」變成「這誰?」「長歪了耶」「還我可愛弟弟」。戲約歸零,廣告商把合約轉給了同期出道但一路順遂的陳安迪,經紀公司解約時還很溫柔地說了一句「曜希你先休息一下,沉澱一下」,沉澱了三年,就沉澱到剩下內湖通告咖的咖位。

現在的他,在殘酷的綜藝咖位金字塔裡,穩穩地站在最底層的第二階,通告咖。比路人臨演好一點,至少有名字可以被寫在通告表的最右下角,通告費八千元,扣掉經紀公司抽成跟計程車錢,實拿大概五千二,剛好夠繳一半房租。休息室?別鬧了,通告咖的休息室就是攝影棚後面的儲藏間,旁邊堆著壞掉的道具燈跟半箱沒人要的礦泉水,便當是所有階級裡最寒酸的菜脯便當,白飯、菜脯、兩片薄薄的豆乾,還有一顆滷到發黑的滷蛋。主持大哥大姊吃的是牛排便當,綜藝紅人吃的是雞腿便當,通告咖只能看著菜脯發呆,想像它是排骨。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經紀人王美惠。

王美惠四十二歲,中山區「星光小棧」的老闆,手下帶過十幾個通告咖,最高紀錄是把一個只會模仿政治人物的素人送上綜藝新秀。她這個人打開衣櫃只有兩種衣服,豹紋襯衫跟窄裙,永遠踩著有點高度的尖頭鞋,手上提的名牌包是真是假沒人敢問,妆容永遠精緻,但眼神永遠在算計下一檔通告的抽成。她的口頭禪是「有通告就有交情,沒通告就沒感情」,現實到讓人想哭,但又現實到讓人安心,因為她從來不畫大餅。

「曜希,我的美少年,你還活著嗎?」電話那頭的王美惠聲音宏亮,背景還有影印機的嗡嗡聲,「阿姊跟你說,好消息跟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林曜希把臉從手機上移開,有氣無力地回答:「美惠姊,妳每次這樣問,最後兩個都是壞消息。」

「哎呀你很懂嘛!」王美惠大笑,笑聲震得林曜希耳膜發疼,「壞消息是,你上禮拜那個深夜美食外景,製作人說你整集只講了三句話,其中兩句還是『對』跟『謝謝』,笑果值低到儀表板直接當機,差點被列入冷凍名單。好消息是,阿姊我人脈就是廣,臉皮就是厚,我幫你喬到了啦!」

「喬到什麼?」

「內湖,無線台,《週三別鬧了》!」王美惠的語氣像是宣布林曜希中了樂透,「雖然是深夜十一點的冷門時段,雖然製作人是那個出了名的鐵血老頑固沈國隆,雖然只是邊角試鏡,給你三分鐘,笑不出來就直接請你回家吃自己。但曜希,這是無線台耶!是內湖大本營耶!多少網紅想進去都進不去,阿姊我可是打了八通電話,傳了十二個貼圖,還答應幫他們家外甥喬一個臨演的位置才換來的!」

林曜希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頭差點撞到天花板。「沈國隆?那個傳說中會拿收視率報表當武器的沈製作?」

「就是他。沈國隆,五十三歲,光頭,八字鬍,Polo衫永遠紮進西裝褲,手上永遠拿著保溫杯跟收視率曲線圖。在內湖,大家都叫他綜藝軍教官,他最愛講的一句話就是『年輕人不懂事』,然後下一秒就把你的通告砍掉。」王美惠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等一下去試鏡,千萬不要頂嘴,他說什麼你就點頭,他叫你學狗叫你就學狗叫,聽到沒有?我不管你那個什麼自黑轉化的中二設定,你現在給我把自尊心收進口袋,先把這三分鐘撐過去!」

林曜希看了看自己衣櫃裡那件鬆掉的素T,又看了看鏡子裡那個眼下發青的自己,忽然有點想笑。三年了,他從國民童星變成通告咖,從被抱在主持人大腿上變成站在儲藏間門口等便當,每次自我介紹都要被迫重演一次「媽媽再買一包啦!」然後看著台下的人露出「喔是你喔,怎麼變這樣」的表情。他的梗庫存早就見底,笑果值長期在及格線下游走,王美惠說的自黑轉化,其實是他這半年來被逼到絕境才開發出來的求生技能,把所有尷尬、所有黑歷史、所有網友罵他長歪的留言,全部打包當成段子丟出去,反正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黑粉越多,他反而越亢奮,越被嘲笑,他越能笑著把對方噹回去。只是這個技能還沒有在真正的攝影棚裡驗證過。

「美惠姊,幾點?」

「下午兩點,內湖舊台,第三攝影棚。你現在立刻給我搭捷運過去,計程車錢我報銷!還有,記得帶你的那個什麼彈幕吐槽能力,聽說你最近看得到觀眾在想什麼?很好,給我好好接梗,不要給我接成冷場!」王美惠又恢復大姊頭的氣勢,「我等一下也會過去,我在門口等你,幫你顧包包。曜希,阿姊老實跟你說,這可能是你今年最後一次上無線台的機會,你要是搞砸了,我們兩個下個月就要一起去通化夜市擺攤賣地瓜球了,聽到沒!」

電話掛掉,林曜希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件素T用手拍平,套上牛仔褲,抓起那雙已經開口笑的帆布鞋就衝出門。六月的台北,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有柏油路被曬過的味道,中山區的巷子裡手搖飲店正在排隊,他沒錢買,只能用力吸了一口別人手上的珍奶香氣,然後衝進捷運站。

捷運上,他看著車廂裡的電視,正在播《週三別鬧了》上週的精華,重播收視率只有零點七,主持人尷尬地在棚內玩比手畫腳,台下來賓笑得非常禮貌。林曜希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在腦中瘋狂翻找自己的梗庫存,除了那句該死的「媽媽再買一包啦!」之外,他還有什麼?變聲期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矯正器時期的暴牙照?被小學生認不出來還問他「叔叔你誰」的地獄經歷?這些東西,真的能變成笑點嗎?

內湖攝影棚聚落到了。這裡是綜藝百慕達的核心,老牌無線台的大本營,外牆還是二十年前的洗石子風格,貼著歷代主持大哥大姊的海報,風一吹,海報角角就會捲起來。服裝間永遠飄著淡淡的樟腦味,道具間堆滿了歷年來的假髮跟誇張眼鏡,資深的工作人員叼著菸在門口聊天,講的都是「當年某某大哥錄到凌晨三點還不收工」的江湖傳說。林曜希一踏進大廳,冷氣強到讓他起雞皮疙瘩,棚內棚外溫差極大,外面是三十五度的庶民日常,裡面是為了收視率不擇手段的戰場。

王美惠已經在門口等他了。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更誇張的豹紋襯衫,窄裙配上金色腰帶,手裡還提著兩杯手搖飲,一杯給自己,一杯遞給林曜希。「快喝,半糖少冰,你等一下才有力氣講話。」她一邊把飲料塞給他,一邊上下打量他,「不錯嘛,雖然還是很素,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等一下進去,沈國隆在控播室看,你就當作沒看到他那張臭臉,攝影機前面有三個位置,你被排在最邊邊,靠近道具假樹那裡,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是通告咖中通告咖?」林曜希吸了一口飲料,冰冰甜甜的味道讓他稍微鎮定。

「答對了!因為你最便宜,鏡頭帶不到你也沒差。」王美惠毫不留情地吐槽,但下一秒又拍拍他的肩膀,「不過阿姊跟你說,邊角才是最好的位置,沒人注意你,你反而可以亂搞。你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給我接話,接得越賤越好,知道嗎?通告咖的生存法則就是臉皮要厚,梗要夠賤。」

兩人推開第三攝影棚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強光、粉塵與便當味的熱氣撲面而來。棚內不大,燈光打得極亮,攝影機有三台,工作人員來來去去,場務正在調整那棵假樹的位置,笑果值儀表板就掛在控播室的玻璃後面,像一個巨大的血條,現在還是零。來賓已經坐了四個,都是綜藝新秀跟綜藝紅人等級,穿得光鮮亮麗,休息室裡放的是雞腿便當跟水果盒,只有最邊邊的那個位置,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上面寫著「林曜希」,前面放著一個孤零零的、已經有點涼掉的便當。

林曜希走過去,打開便當蓋。果然,是菜脯便當。白飯上面鋪著鹹到發亮的菜脯,兩片豆乾薄得像紙,滷蛋黑得像炭,沒有排骨,沒有雞腿,連一點蔥花都沒有。旁邊的綜藝紅人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個禮貌但帶點同情的微笑。

就在這時,控播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壯碩微發福的身影走了出來。沈國隆。

他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紮進卡其色的西裝褲,手裡拿著保溫杯跟一疊收視率報表,光頭在棚燈下反光,八字鬍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得像在掃描條碼。他走到棚中央,拍了兩下手,全場瞬間安靜。

「各位,準備錄影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是《週三別鬧了》改版後第一次試錄,台裡很重視,收視率目標是破一,破不了,大家下週都不用來了。還有,我不管你們之前在網路上多紅,在我這裡,輩分就是規矩,笑果值就是成績。等一下我會在控播室看,笑果值儀表板會即時顯示分貝跟彈幕數,誰冷場,誰就下去。」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最邊邊的林曜希身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那兩秒長得像兩年。

「喔,你就是王美惠帶來的那個童星?」沈國隆走近一步,低頭看了看林曜希面前的菜脯便當,嘴角勾起一個不算笑容的弧度,「林曜希嘛,我記得你,媽媽再買一包啦,對不對?當年很紅嘛。」

全場的目光都投過來,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等著看好戲的。林曜希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冒汗,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個躬,禮貌到挑不出錯。「沈製作好,我是林曜希,今天請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沈國隆把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王美惠跟我說你很有潛力,想轉型做自黑諧星?我跟你說,在我這裡,自黑不是賣慘,賣慘的我看多了,每個過氣童星都來跟我賣慘。你等一下有三分鐘,攝影機給你,你要是能讓笑果值動一下,我就讓你把這菜脯便當吃完,要是動不了,你就帶著你的便當滾回中山區,下次不要再讓王美惠來煩我。聽懂了嗎?」

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王美惠在棚門口緊張地絞著手,對林曜希狂使眼色,意思是「點頭,快點頭」。旁邊的來賓有人已經憋不住,低頭假裝看腳本,其實是在忍笑。

林曜希點頭,聲音有點乾,「聽懂了,謝謝沈製作給我機會。」

沈國隆轉身走回控播室,厚重的玻璃門關上前,他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提醒你,便當涼了不好吃,要笑就趁熱。」

控播室的燈暗下來,錄影的紅燈亮起,場務舉起拍板,「《週三別鬧了》試錄,第一次,三、二、一,開始!」

主持人開始念開場白,流程平淡到讓人想轉台,笑果值儀表板上的數字像是被凍住一樣,停在零點三,偶爾跳到零點四又掉回去。林曜希坐在最邊邊的假樹旁,手裡捧著那個涼掉的菜脯便當,筷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夾下去。他看著便當裡那片薄薄的菜脯,看著控播室裡沈國隆面無表情的臉,看著王美惠在門口緊張到快把豹紋襯衫抓皺,腦中忽然閃過這十年來所有的黑歷史,像跑馬燈一樣。

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奶音,矯正器的鋼牙,變聲期破音被同學笑,在路上被小學生指著說「媽媽這個叔叔好像那個廣告的小朋友可是好像長壞了」,通告費從六位數變成八千,休息室從有窗戶變成儲藏間,便當從排骨變成菜脯。

他忽然覺得,與其假裝這些沒發生過,不如全部攤開來當成武器。黑粉越多,戰鬥力越強,不是嗎?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棚內冰冷的空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有點厭世又有點倔強的笑容,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王美惠教他的那句話,臉皮要厚,梗要夠賤。

三分鐘後,他要把這碗菜脯,吃回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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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首錄笑場失控

本章登場

第三攝影棚的拍板聲脆得像打蚊子,啪的一聲,紅燈亮起。

「《週三別鬧了》試錄,第一次,三、二、一,開始!」場務小哥的聲音被麥克風切掉一半,剩下棚頂那排巨大排燈嗡嗡作響,熱氣往下灌,混著地板清潔劑的檸檬味跟後台便當的醬油味,整個空間悶得像剛出爐的烤箱。冷氣明明開到最強,卻只吹得到前排來賓,林曜希坐在最邊邊那棵塑膠假樹旁邊,假樹的葉子被燈烤得發燙,塑膠味一陣一陣飄過來,他手裡捧著那個已經涼掉的菜脯便當,白飯結塊,菜脯鹹得發亮,豆乾薄得透光,滷蛋黑得像放了三天的鐵蛋。

控播室的玻璃後面,沈國隆像一尊廟口的石獅子那樣坐著,深藍色Polo衫紮得整整齊齊,八字鬍一動也不動,手裡抱著保溫杯,杯蓋沒蓋,熱茶的水氣往上冒。他前面的笑果值儀表板發著幽幽的藍光,數字懶洋洋地卡在零點四,像一條在淺水裡翻肚的魚,偶爾跳到零點五又掉回去。沈國隆面無表情,眼神掃過現場,最後停在林曜希身上兩秒,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小子,我在看你能撐幾秒。

棚中央的主持人阿Ken正在念開場,語氣是那種錄了二十年的職業笑容,流暢到沒有任何破綻,也流暢到沒有任何笑點。「歡迎收看改版後的《週三別鬧了》,今天我們要聊的是,大家心中最難忘的童年味道!有人是糖果,有人是泡麵,有人是阿嬤的滷肉飯!」他轉頭看向第一個來賓,是綜藝新秀等級的網美,網美立刻接話,分享自己小時候最愛吃草莓優格,現場觀眾禮貌性地拍了三下手,笑果值儀表板勉強抖了一下,從零點四跳到零點四二,然後又掉回去。

流程平淡得像一杯放涼的麥茶,攝影師的鏡頭慢慢平移,燈光師無聊到在調整假樹的角度,後製字幕組在角落打哈欠,彈幕螢幕上一片安靜,偶爾飄過兩條「還好」「有點無聊」的留言,速度慢到可以數出來。林曜希坐在邊角,鏡頭帶到他的機率大概跟中發票頭獎一樣低,王美惠在棚門口把豹紋襯衫的袖子都快絞爛了,對他比出加油的手勢,又比出快講話的手勢,兩種手勢混在一起,看起來像在跳奇怪的健康操。

林曜希的腦袋裡其實已經吵到快爆炸。他看得見,那些淡淡的、半透明的字,正在攝影棚的空氣裡飄。這是他從國小被全網吐槽到大之後,莫名其妙長出來的能力,彈幕吐槽具現化,觀眾心裡的OS會像跑馬燈一樣直接浮現在他眼前。此刻,觀眾席幾個大學生的頭頂上飄著「這個開場好尷尬喔」「邊邊那個是誰」「好像以前那個廣告小孩喔可是認不出來」。控播室裡沈國隆的頭頂更直接,一行又粗又黑的字寫著「收視率破不了就全部換掉,浪費時間」。

他緊張到手心全是汗,筷子夾著菜脯,菜脯鹹得讓他舌尖發麻。他想起王美惠在捷運站塞給他的話,臉皮要厚,梗要夠賤,想起自己六坪套房牆角的霉斑,想起房東阿姨那三個比愛心的貼圖,想起這十年來每一次自我介紹都要被迫再演一次「媽媽再買一包啦!」然後看著別人露出那種喔你就是那個長歪掉的小朋友的表情。那些黑歷史像一疊沒繳的帳單,全堆在他胸口。

就在儀表板快要睡著的時候,一個身影貓著腰,從攝影機的死角溜到他旁邊,動作熟練得像在林口直播基地偷接電源線。

是許筱菲。

她嬌小一隻,黑框眼鏡有點滑下來,齊瀏海鮑伯頭因為跑步有點亂,身上是寬鬆的工裝褲跟帆布鞋,背著那個貼滿貼紙的托特包,包包拉鍊沒關,露出裡面一疊印得密密麻麻的卡片跟一台快沒電的筆電。她是《週三別鬧了》的菜鳥企劃,傳播系Podcast社長出身,熱血到有點中二,笑點低到看梗圖會自己先笑到岔氣,卻也是整個林口園區有名的梗庫存製造機,據說可以在三秒內生出十個諧音梗。

許筱菲蹲在假樹後面,把那疊卡片悄悄塞到林曜希的便當蓋底下,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林曜希,我是許筱菲,企劃組的,我觀察你很久了!你上次在深夜美食外景那個對不起我只會說對跟謝謝的片段,我剪成精華,彈幕都在刷心疼通告咖,那個就是你的武器!快,這是我熬夜整理的童星黑歷史梗卡,你等一下直接自爆,不要客氣!」

林曜希低頭,假裝在整理便當,快速翻開最上面一張。卡片是手寫的,字很醜但很有力,標題用螢光筆畫起來,第一張寫著「暴牙矯正器時期定裝照,標題:鋼鐵人進化史,笑點:那時候笑起來可以幫手機充電」。第二張是「變聲期錄音檔,笑點:聲音像砂紙磨過的椅腳,講一句話要先清喉嚨三次」。第三張是「被小學生認不出事件,地點:中山區便利商店,台詞:叔叔你是不是那個廣告的小朋友可是你怎麼不一樣了」。每一張卡片後面還用紅筆寫了諧音梗的接法,像是「長歪→腸胃→我現在腸胃很歪所以只能吃菜脯」「變聲→變身→我變身失敗卡在半路」。

林曜希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種被看懂的感覺。他抬頭看許筱菲,她的眼鏡後面眼睛很亮,像熬夜三天還在發光的那種亮,還對他用力點頭,嘴型無聲地說,加油,黑粉越多越強。

棚中央的流程已經走到第二個來賓,那個綜藝紅人正在講自己小時候偷吃醬油的感人故事,觀眾的表情已經從禮貌變成放空,儀表板的光更暗了,沈國隆在控播室裡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旁邊的副控小聲說,製作,要不要先喊卡重來。

沈國隆沒說話,只是把杯子放下,發出咚的一聲,透過麥克風傳到全棚。那一聲咚,像是一個倒數。

主持人阿Ken也感覺到氣氛不對,照著腳本,硬把話題拋向最邊邊。「我們今天現場還有一位特別來賓,算是大家的童年回憶,呃,林曜希,你有什麼難忘的童年味道嗎?」鏡頭不情願地轉過去,燈光也慢半拍才打到林曜希臉上,他整個人被照得有點過曝,臉上的倦容跟假樹的塑膠反光混在一起,看起來有點狼狽又有點好笑。

全場的目光一下子集中過來,有同情,有好奇,更多是等著看他會不會又只說出對跟謝謝。彈幕螢幕上飄過幾條新的留言,「喔是那個媽媽再買一包啦」「他現在長這樣喔」「有點尷尬」。王美惠在門口已經不敢看了,把臉埋進手裡。

林曜希把便當蓋闔上,把那疊梗卡壓在手心,手心全是汗,卡片有點濕掉。他站起來,對著鏡頭先是深深一鞠躬,禮貌到讓沈國隆挑不出錯,然後抬頭,露出一個有點厭世又有點豁出去的笑容,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沙啞,有點抖,但很清楚。

「謝謝主持人,我的童年味道,可能跟大家不太一樣。」他頓了一下,看見彈幕上飄過「要來了嗎」的字,「大家記得我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對不對?我記得,而且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到現在去便利商店,店員看到我,還是會問我,弟弟你要不要再買一包啦?我都二十三歲了,店員還叫我弟弟,我想說阿姊,我已經可以買菸了,只是我沒錢買。」

現場愣了半秒,然後前排兩個觀眾噗哧一聲笑出來,儀表板的數字從零點四二跳到零點六。沈國隆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曜希感覺到那個開關被打開了,黑歷史轉成燃料的感覺,像把放太久的醬油倒進熱鍋,滋的一聲。他把第一張梗卡的內容直接丟出來,語氣越講越快,越講越賤。

「我這幾年最大的童年味道,就是菜脯的味道。因為我從國民童星變成通告咖,便當從排骨變成菜脯,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製作單位體諒我,怕我吃太油會長更歪,後來才發現,喔,原來咖位金字塔是真的,通告咖只能吃菜脯,綜藝紅人吃雞腿,主持大哥吃牛排,我的便當裡沒有排骨,只有回憶。而且是鹹到會讓人想喝水的回憶。」他夾起那片菜脯,對著鏡頭晃了晃,「你們看,這片菜脯薄成這樣,我都可以拿來當透視片用了,放在眼睛前面,還可以看到沈製作在控播室的表情,沈製作,你現在是不是在想,這個小子怎麼還沒冷場?」

全場爆出一陣笑,連攝影師都晃了一下,儀表板跳到一點二,彈幕開始加速,「笑死」「菜脯透視片」「敢直接點名製作人」。沈國隆在玻璃後面,保溫杯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面無表情變成有點錯愕,但沒有喊卡。

許筱菲在假樹後面,用力對他比出大拇指,還偷偷拿出手機,快速打字,現場後製字幕組的螢幕上,立刻跳出她即時做好的字卡,斗大的字寫著「菜脯透視術」,旁邊還配了一個菜脯的迷因貼圖,效果好到讓觀眾又笑一次。

林曜希越講越順,把那些卡片上的梗全部串起來,像在講一場脫口秀,聲音裡的沙啞反而變成特色。「我變聲期的時候,聲音真的像砂紙在磨椅腳,老師叫我念課文,全班以為我在表演氣音版的國歌。我去矯正牙齒,那兩年我笑起來,牙齒會反光,晚上不用開燈,我媽說很省電,缺點是拍照的時候,攝影師都要叫我先把嘴巴閉起來,不然會過曝。最慘的是上個月,我在中山區的便利商店買手搖飲,遇到一個小學生,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很禮貌地問我,叔叔,你是不是那個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哥哥?我說對,我是他本人,他說喔,那你怎麼長得不一樣了?阿姨,我當下真的想把手搖飲倒在他頭上,但我忍住了,因為那杯要六十五塊,我沒錢重買。」

這一段的節奏太好,諧音梗跟自黑無縫接軌,現場已經不是禮貌的笑,是真的拍著大腿的笑,有個觀眾笑到把手上的應援扇掉在地上,儀表板的數字像被點燃一樣,從一點二衝到二點八,藍光變成橘光,發出輕微的嗶嗶聲,那是笑果值破表的警示音。彈幕螢幕徹底失控,洗版速度快到看不清,只看得見滿滿的「哈哈哈哈」「這也太好笑」「自黑轉化太強」「長歪梗可以這樣玩喔」。

許筱菲已經完全進入戰鬥模式,她從托特包裡掏出筆電,現場改字幕,把林曜希的每一句話都配上浮誇的特效字,「砂紙嗓音」「鋼鐵牙套」「小學生認證長歪」,字卡跳出來的時機精準到像是排練過,觀眾的笑聲一波接著一波,停不下來。

林曜希看見那些彈幕,那些原本在嘲笑他的字,現在全部變成他的燃料,他頭頂上的字從「這誰」變成「這梗有料」,控播室裡沈國隆頭頂的字,從「浪費時間」變成「這個數字怎麼回事」。他深深吸一口氣,棚內熱氣混著笑聲,讓他的臉有點紅,但眼神很亮。

「所以我今天很感謝沈製作給我三分鐘,還給我這個菜脯便當。」他把便當高高舉起,像舉起一個獎盃,「這個便當涼掉了,不好吃,但很適合我,因為我這幾年就是吃這種涼掉的感覺長大的。不過沒關係,菜脯雖然鹹,但很下飯,就像我的黑歷史雖然很鹹,但很下梗。以後大家如果在捷運上看到我,拜託不要再叫我媽媽再買一包啦了,可以叫我,林曜希,那個把菜脯吃成牛排的通告咖,謝謝大家!」

他對著鏡頭再鞠一個躬,九十度,停了兩秒。

現場先是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種無法控制的、連鎖的爆笑。前排的觀眾笑到往後倒,後排的觀眾笑到拍椅子,主持人阿Ken本來想接話,結果自己先笑到捶桌,拿著手卡的手一直抖,字都看不清楚。攝影師一號笑到手震,畫面跟著晃,攝影師二號笑到蹲在地上,鏡頭直接對著天花板。後製字幕組的小哥笑到把特效字按成亂碼,螢幕上跳出一堆問號跟愛心。彈幕已經不是洗版,是用噴的,整個螢幕白花花一片,只看得見「笑到缺氧」「救命」「這段要被做成迷因圖」在狂刷。

這就是傳說中的笑場力場,當連續笑場超過三次,現場會進入無法控制的爆笑結界,連最嚴肅的人都會被捲進去。儀表板的數字直接衝破三點五,天花板上的警示燈都亮了,發出嗶嗶嗶的聲音,工作人員想喊休息都喊不出來,因為大家都在笑。

許筱菲笑到眼鏡歪掉,卻還不忘對林曜希比出一個YA,她的筆電螢幕上,迷因圖已經做好了,標題就是「菜脯透視術」,下面是林曜希舉著便當的截圖,配字是「通告咖的牛排」。

王美惠在門口,從一開始的緊張,到現在笑到靠在牆上,豹紋襯衫的扣子都笑開一顆,她一邊笑一邊對著控播室比出鈔票的手勢,意思是收視率來了。

控播室裡,沈國隆終於動了。他慢慢放下保溫杯,杯子裡的茶已經涼了,他盯著那塊衝到三點八的儀表板,又盯著現場那個舉著菜脯便當、笑得有點靦腆又有點得意的年輕人,八字鬍跟著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向來只相信收視率報表、只信輩分倫理的鐵血製作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種混合著錯愕、困惑,還有一點點興奮的表情,像一個老獵人忽然發現森林裡出現一種沒見過的新物種。

他沒有喊卡,甚至沒有切廣告。他只是拿起對講機,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有點沙啞,卻讓全場慢慢安靜下來。

「林曜希,你過來一下。」

全場的笑聲慢慢收住,只剩下零星的忍笑聲跟儀表板嗶嗶的餘韻。林曜希還舉著便當,有點茫然地看向控播室,許筱菲在旁邊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去啊,這是機會。

林曜希把便當放下,整理了一下那件鬆掉的素T,穿過那片還殘留著笑聲餘溫的空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門後面,沈國隆已經站起來,手裡拿著那張收視率曲線圖,圖上的線正因為剛剛那一段,像火箭一樣往上衝。

門打開,冷氣從控播室裡吹出來,跟棚內的熱氣撞在一起。沈國隆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三歲、頂著微捲短髮、眼下還有熬夜痕跡的年輕人,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跟剛剛在棚內的不一樣,沒有算計,像是被什麼東西打動了。

「小子,你那個菜脯透視的梗,誰幫你寫的?」沈國隆問,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林曜希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假樹旁邊、對他用力眨眼睛的許筱菲,又看回沈國隆,很誠實地說,「是我跟企劃一起想的,沈製作,對不起,我剛剛直接點名你,會不會太沒禮貌?」

沈國隆沒回答,只是把手裡的收視率報表捲起來,輕輕敲了一下林曜希手裡的便當蓋,發出清脆的聲響。

「禮貌能當收視率嗎?」他挑眉,語氣裡的威嚴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三分鐘,你給我變成十分鐘。下週同一時間,你還坐在那個位置,便當我讓人幫你換成雞腿。還有,叫那個戴眼鏡的企劃,等一下一起進來開會。」

林曜希愣住,手裡的便當蓋差點掉在地上。門外的許筱菲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從假樹後面跳起來,差點把托特包打翻。王美惠在更遠的地方,已經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聲音大到全棚都聽得見,「喂,對,我是星光小棧,什麼,手搖飲聯名?排隊?好好好,我等一下回你!」

儀表板上的數字還停在三點八,橘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一場剛結束的煙火。笑場力場的餘溫還在空氣裡,每個人臉上都還帶著笑過頭的紅暈。沒有人注意到,棚頂那排排燈,因為剛剛全場跺腳大笑的震動,有一顆螺絲鬆了,正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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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迷因圖全面入侵

本章登場

清晨八點十七分,林曜希是被自己的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那種連續震動到讓枕頭都在跳舞的震動,嗡嗡嗡的聲音混著租屋處老舊分離式冷氣的滴水聲,還有樓下早餐店鐵板煎蛋的滋滋聲,一起灌進他那間六坪大的中山區套房。窗簾沒拉緊,一條細細的光切在天花板的霉斑上,空氣裡有前一晚沒倒的泡麵碗的淡淡油味,還有微捲短髮睡到翹起來帶來的頭皮悶味。他伸手去摸手機,指尖先碰到的是昨晚隨手丟在床頭的那個涼掉的菜脯便當蓋,塑膠蓋子還留著一點鹹味。

手機螢幕一亮,他差點把手機砸在臉上。

通知列像瀑布一樣往下衝,LINE未讀九十九加,Instagram標註破千,Threads洗版,連那個已經半年沒打開的臉書粉專都有人留言。最上面一排是許筱菲在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傳來的訊息,只有三個字加一個連結,爆了,快看。

他點開連結,是昨天《週三別鬧了》試錄的片段,標題被許筱菲後製成斗大的螢光黃字,菜脯透視術,通告咖的牛排。下方的影片封面是他舉著便當、一臉豁出去的截圖,旁邊配字是長歪系童星的復仇。影片長度只有一分四十七秒,點閱率卻顯示一百二十三萬,而且數字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兩三萬。

留言區徹底失控。

哈哈哈哈這什麼地獄梗我笑到早上還在咳,他變聲期那段我重播十次,菜脯薄到可以當透視片也太有才,小時候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現在變成媽媽再笑一包啦。更誇張的是迷因圖,有人把他夾菜脯的畫面P成X光片,寫著內湖菜脯醫院放射科,有人把他那句腸胃很歪做成手搖飲菜單,品名就叫長歪烏龍,半糖少冰。再往下滑,還有人把他矯正器的照片做成鋼鐵人面罩,標題寫台灣最早的鋼鐵人二零一六年限量版。

林曜希盯著螢幕,腦袋裡那些半透明的彈幕又開始飄了,但這次不是現場觀眾的OS,是網友留在影片下的即時吐槽具現化,滿滿的救命太好笑、這自黑我給滿分、以前覺得他長歪現在覺得他長對了。那些曾經讓他想把留言區關掉的字,現在全變成燃料,胸口那股悶了十年的氣,像是被手搖飲的封膜機啪一聲封住,然後用力搖勻,變成甜的。

他還沒回神,套房那扇薄薄的木門就被砰砰砰敲響,節奏急得像在打鼓。

林曜希,快開門,是我。王美惠的聲音隔著門板就透著一股江湖味,還混著她慣用的那款有點濃的髮妝水味道跟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他頂著一頭亂翹的捲毛去開門,王美惠已經站在門口,手提著那個招牌的名牌包,豹紋襯衫今天扣得特別整齊,窄裙配細跟鞋,栗子色的微捲長髮在晨光下有點發亮,手裡還拎著兩杯手搖飲跟一個紙袋,紙袋上印著透透茶飲四個字。她的妝容精緻,但眼下的遮瑕有點卡粉,看得出來是熬夜講電話講到早上。

你還在睡,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網路點閱率已經衝到一百三十萬了,我的電話從凌晨兩點接到現在沒有停過。王美惠一進門就把手搖飲塞到他手裡,語速快到像在報通告費,透透茶飲要跟你聯名,品名都想好了就叫菜脯透透烏龍,說要把菜脯做成寒天晶球,聽起來很荒謬但人家預算很足。還有Podcast,吳映潔那個《映潔吐槽大會》指名要你,你不是一直被她寫長歪負評嗎,現在她說想當面對決,通告費比你上次三個外景加起來還多。你小子,昨天還是菜脯便當,今天直接跳級。

林曜希捧著那杯還冰涼的手搖飲,杯身貼著一張臨時印的貼紙,上面就是他舉菜脯的迷因圖,吸管還沒插,寒天晶球在杯底晃來晃去,看起來真的有點像菜脯。他有點愣愣地說,惠姐,這個寒天真的能吃嗎。

能不能吃不重要,能不能賣才重要。王美惠把紙袋往桌上一倒,裡面是兩份新的便當,一份雞腿一份牛排,雞腿還在冒熱氣,牛排的醬汁香氣立刻蓋過泡麵味,她把牛排那份推到林曜希面前,沈國隆剛剛親自傳訊息給我,說你今天進棚,休息室換到三樓有窗戶那間,便當直接升牛排,咖位金字塔你已經從通告咖升到綜藝新秀了。十年前你演廣告拿的是兒童餐,現在終於吃到大人餐,你給我好好珍惜。

林曜希看著那塊牛排,油花在燈光下亮亮的,旁邊還附了一顆荷包蛋,蛋黃沒有破,跟昨天那個薄到透光的豆乾完全是兩個世界。他忽然有點鼻酸,不是因為牛排,是因為那個有窗戶的休息室。內湖那個攝影棚聚落,通告咖的休息室都在地下一樓,沒有窗戶,只有嗡嗡叫的抽風機跟堆到天花板的道具服,綜藝新秀才能分到三樓靠窗的那間,雖然窗外只看得到對面大樓的冷氣主機,但至少有自然光。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荷包蛋,蛋黃流出來,他小聲說,惠姐,我昨天還以為我會被冷凍起來。

王美惠在他頭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一點大姊頭的豪爽,冷凍個頭啦,沈國隆那個人是現實,但也是最會算收視率的,你的笑果值昨天衝到三點八,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什麼含金量。等一下你去棚裡,記得對前輩有禮貌,對攝影大哥有禮貌,對便當更有禮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等一下看到許筱菲,記得跟人家說謝謝,那個小女生為了你的影片,聽說在林口剪到天亮。

提到許筱菲,林曜希才發現手機裡還有十幾通她的未接來電,最後一通是早上七點,她傳了一張照片,是她趴在林口網路攝影棚的剪接桌上,黑框眼鏡歪掉,齊瀏海鮑伯頭壓得亂翹,桌上散著能量飲料的空罐跟印壞的梗卡,筆電螢幕上還停在後製軟體的時間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卡軌跡。照片下面她寫,我把你的砂紙嗓跟鋼鐵牙套都做成字幕特效了,彈幕我幫你控好了,今天棚內見,本姑娘要讓你從梗圖之神變成綜藝之神。

林曜希把那張照片放大,看著她眼下的黑眼圈,忍不住笑出來,嘴裡卻很小聲地念了一句,笨蛋,中二病又發作了。

下午一點,內湖攝影棚的空氣比昨天更熱。棚頂的排燈全開,熱氣往下灌,化妝間的粉味跟髮膠味混在一起,還有場務剛拖完地的淡淡檸檬味。林曜希被工作人員領到三樓那間有窗戶的休息室,房間不大,但真的有一扇窗,窗戶外面是對面大樓的水塔跟一小塊天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件他今天特地穿的乾淨素T上。他把托特包放在桌上,裡面是許筱菲昨天塞給他的梗卡,卡片邊緣已經被他翻到有點捲。

門被敲了兩下,許筱菲探頭進來,臉上還掛著熬夜的浮腫,但眼睛亮得像剛喝完三杯美式。她今天還是那套寬鬆工裝褲跟帆布鞋,托特包換了一個,貼紙更多了,手裡抱著一疊新的梗卡跟一台平板,平板上還在跑留言數據。

林大明星,牛排便當好吃嗎。她把梗卡啪一聲放在桌上,語氣又是粉絲又是吐槽役,我跟你說,你那個菜脯透視術已經被做成貼圖包了,下載量破五萬,我還幫你想了新的諧音梗,等一下吳映潔來的時候,你就用這個反殺她。她翻開最上面一張,上面寫著映潔,音近硬姐,梗路,硬姐的吐槽很硬但你的臉皮更硬。

林曜希還沒來得及吐槽,門口就傳來另一個聲音,冷冷的,帶著一點笑意。

梗很硬,臉皮也很硬,這個評價我接受。

兩個人同時回頭,吳映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錄音筆跟一杯手搖飲,身上是剪裁俐落的襯衫跟西裝褲,黑色長直髮梳得一絲不苟,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得像在審稿。她是獨立Podcast《映潔吐槽大會》的主持人,前娛樂線記者,以毒舌理性聞名,昨天那篇一百二十三萬點閱的報導就是她下標的,標題是過氣童星把菜脯吃成牛排,自黑是新一代笑果經濟學。她是演藝圈最讓人又愛又怕的筆桿子,一篇報導就能讓人被炎上或翻紅。

林曜希立刻站起來,有點緊張地鞠躬,吳映潔姊好,我是林曜希。許筱菲也在旁邊立正站好,雖然她私下常罵吳映潔的標題很毒,但面對本人還是有點敬畏。

吳映潔走進來,把錄音筆放在桌上,順手把手搖飲放在牛排便當旁邊,動作很自然,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林曜希。她拉開椅子坐下,語氣不疾不徐,我本來不想來,製作單位說要我當觀察員,我以為又是要我來寫那種大家好溫馨好努力的業配稿。不過我看了你的影片三次,我發現一件事,你那段自黑,不是賣慘。她抬起眼,鏡片反光讓她的表情更冷豔,賣慘是求大家同情你,自黑是讓大家笑完之後,才發現自己被你控場了。你昨天那個節奏,從菜脯到透視片到小學生認不出你,每個梗中間只停零點五秒,觀眾根本來不及可憐你,就先被你逗笑了。這不是天分,是精算。

林曜希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抓了抓那頭微捲的短髮,聲音還是那個有點沙啞的綜藝感,吳姊你這樣講,我會以為你在稱讚我。

我是在稱讚你,但我也在觀察你。吳映潔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點,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她冷豔的氣質多了一點人味,不過我很好奇,你等一下在棚內,要怎麼接我的吐槽。我可是把你十年前的定裝照都找出來了,等一下我會現場念出來。

許筱菲在旁邊倒抽一口氣,偷偷拉了拉林曜希的衣角,意思是這是硬戰。林曜希卻忽然安靜了一下,因為他又看見了,那些淡淡的半透明字,開始在吳映潔的頭頂上飄。那是他的彈幕吐槽具現化能力,觀眾跟來賓內心的OS會直接變成字浮在空中。此刻,吳映潔頭頂飄著一行小字,雖然嘴上很毒但其實有點期待他怎麼接,這個自黑轉化到底能走到哪裡。觀眾席的方向,雖然還沒開錄,但工作人員頭頂也飄著類似的字,今天的來賓是不是那個菜脯哥,好期待他怎麼回嘴。

林曜希深呼吸,棚內冷氣跟窗外熱氣在休息室交會,讓他有點鼻塞,但腦袋很清楚。他對吳映潔露出一個有點厭世又有點調皮的笑容,語氣放得很輕,吳姊,你等一下要念定裝照可以,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吳映潔挑眉。

念的時候不要笑場,不然你等一下妝花掉,我會被你的粉絲炎上。林曜希把那杯透透茶飲往她面前推了一下,這杯請你,菜脯晶球半糖少冰,喝了比較不會口渴,等等吐槽比較有力氣。

休息室裡先是安靜一秒,然後許筱菲噗哧一聲先笑出來,吳映潔愣了一下,隨後也忍不住笑出來,她本來端著的冷豔表情徹底破功,笑到肩膀都在抖,手去扶眼鏡,眼角真的有點笑出淚。她一邊笑一邊指著林曜希,你這個人,怎麼可以把業配跟自黑混在一起講得這麼順,你這個笑果值是沒有在客氣的。

王美惠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通告單,看到這一幕,先是愣住,然後立刻掏出手機偷拍,嘴裡還念著,這個畫面好,這個畫面可以當下一波宣傳,毒舌主播被菜脯哥笑到妝花,標題我都想好了。她把通告單拍在桌上,對林曜希比出一個讚,沈製作說等一下《週三別鬧了》加時十分鐘特別版,直接讓你跟吳映潔對談,不照腳本,現場收音,彈幕即時上牆。他說要看你這個綜藝新秀,能不能把觀察員變成粉絲。

下午兩點,第三攝影棚紅燈再亮。這次的位子不再是角落假樹旁,林曜希被安排在來賓席中間,燈光打在他臉上,不再過曝,而是剛好的柔光。台下觀眾比昨天多了一倍,很多人手裡還拿著剛印好的菜脯透視術手舉牌,後台的彈幕螢幕已經開始跑,速度比昨天更快。王美惠站在控播室門口,對他比出加油的手勢,許筱菲蹲在攝影機後面,平板上準備好即時字幕,吳映潔坐在對面,已經把錄音筆打開,細框眼鏡擦得很亮。

主持人阿Ken照舊用那個職業笑容開場,今天我們請到最近的梗圖之神,還有我們最毒舌的觀察員,來聊聊什麼叫笑果經濟學。來,林曜希,你先跟大家打個招呼。

林曜希拿起麥克風,站起來,先對觀眾鞠躬,再對吳映潔鞠躬,禮貌到讓沈國隆在控播室點頭。然後他抬頭,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沙啞但很穩,大家好,我是林曜希,就是那個把菜脯吃成牛排、把暴牙戴成鋼鐵人、被小學生說是哥哥的那個過氣童星。今天吳姊在這裡,我壓力有點大,因為我以前看她的報導,都要先深呼吸三次才敢點開。

現場立刻笑出來,吳映潔挑眉,拿起麥克風接招,我以前寫你長歪,你不會記仇吧。

怎麼會,林曜希立刻回,而且語速快到讓許筱菲的字幕差點跟不上,我還要謝謝吳姊,你那篇長歪報導,讓我那個月多了三個通告,通告內容就是去節目上被問長歪是什麼感覺。我那時候還想,吳姊的標題比我的梗還強,根本是免費的梗庫存製造機,我應該付你版稅。

這句話的轉折太漂亮,全場爆笑,彈幕螢幕瞬間被哈哈哈跟付版稅洗版,笑果值儀表板從一點五直接跳到二點九,橘光閃爍。吳映潔本來準備好的毒舌稿子被他這樣一接,硬生生被轉成笑點,她愣了半秒,隨後大笑,笑到手去遮嘴,眼線真的有點暈開。她拿起手邊那份印出來的定裝照,本來想念,結果看著照片裡林曜希戴著大鋼牙的樣子,再對照眼前這個會自嘲的二十三歲年輕人,忽然念不下去了。

她把照片放下,對著麥克風很誠實地說,我本來想說,你的自黑是為了掩飾自卑,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你的自黑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很爛,是因為你已經敢把很爛的那一面拿出來當武器。這比很多一直賣完美人設的藝人勇敢多了。我收回我以前說你長歪的那句話,你沒有長歪,你是長成自己的樣子。

現場安靜了一下,不是冷場,是那種被溫暖到的安靜。前排有個觀眾小聲地說,好感動,彈幕也從哈哈哈變成有點感動跟說得好好。林曜希站在燈光下,眼神有點熱,他看見吳映潔頭頂的字變了,變成這個人,真的想把綜藝做好。許筱菲在攝影機後面,眼睛有點紅,但還是快速敲著鍵盤,把這段話配上字幕,標題打成自黑不是賣慘,是控場。

王美惠在控播室門口,拿著那張休息室升級的通告單,眼眶也有點濕,但還是用大姊頭的語氣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看吧,我就說這小子可以。沈國隆在玻璃後面,抱著保溫杯,看著儀表板穩定在三點二,沒有大起大落,卻是很紮實的數字,他對旁邊的副控說,這個新秀,可以留。

錄影結束,燈光暗下來,觀眾散場,手舉牌被工作人員收走,但迷因圖還在網路上繼續傳。林曜希、許筱菲、吳映潔三個人被工作人員留在棚內,王美惠把那杯沒喝完的透透茶飲重新遞給他們,三個人圍著那張貼滿貼紙的托特包,許筱菲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即時數據,點閱率已經衝到一百五十萬,而且還在往上。

吳映潔推了一下眼鏡,妝雖然有點花,但語氣很認真,我的Podcast下週三晚上錄,你們兩個一起來,我們來聊自黑鐵三角怎麼打下一場。她頓了一下,看向林曜希,你的下一個對手,不會是定裝照這種小東西了,我收到風聲,張理安那邊已經在直播裡點名你,說你的爆紅只是電視台剪出來的,流量才是真的。

許筱菲立刻把新的梗卡掏出來,眼神發亮,那正好,我這邊梗庫存還有一百張沒用。王美惠在旁邊把牛排便當的蓋子闔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一個約定,明天開始,你們三個就一起跑。通告費我來喬,梗我幫你們盯,業配我幫你們擋掉奇怪的。

林曜希捧著那杯菜脯晶球的手搖飲,吸了一口,晶球QQ的,有點鹹甜,真的有點像菜脯,但很好喝。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夥伴,一個是從林口熬夜剪片到內湖的熱血企劃,一個是從毒舌觀察員變成隊友的理性主播,還有門口那個一直幫他喬通告的豹紋大姊頭,忽然覺得,那個六坪套房的霉斑好像也沒那麼礙眼了。

棚外的夕陽從三樓窗戶照進來,把攝影棚的地板染成金色,遠處林口的方向,有直播基地的燈光正在亮起,像是下一場戰役的信號。許筱菲把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很中二地喊了一聲,自黑鐵三角,出發。吳映潔笑著搖頭,卻還是把手疊上去,王美惠在旁邊笑罵,幼稚,但也把手放上去。林曜希把手放在最上面,感覺到掌心的溫度,還有那些即將變成下一張迷因圖的笑聲,正在遠方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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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國民好感度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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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四十分的中山區,空氣裡還留著前一晚雨後的濕氣,巷口豆漿店的蒸氣混著機車剛發動的廢氣味,一起飄進林曜希那間六坪套房半開的窗戶。冷氣滴水的節奏跟樓下早餐店阿姨喊著美而美的叫賣聲疊在一起,枕頭邊的手機已經震了三次,第一次是許筱菲傳來的梗卡更新,第二次是通化夜市宵夜檢討會的群組貼圖,第三次則是王美惠那個向來不打招呼就直接撥語音的來電。林曜希頂著那頭睡到翹起的微捲短髮,素T的領口鬆鬆垮垮,牛仔褲隨手披在椅背上,整個人還陷在棉被裡,只露出一雙帶著熬夜浮腫卻又倔強的眼。

他把手機撈過來,螢幕亮起,王美惠的聲音已經衝了出來,連招呼都省了。

曜希,你給我立刻起床化妝,臉洗乾淨一點,頭髮不要翹,今天那位會來。她的背景音是捷運中山站附近的車流聲,還有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急促腳步,聽得出來她正一邊講電話一邊快步走,星光小棧那個名牌包的鍊條晃得叮叮響。今天《週三別鬧了》加錄,主題是童星長大後,你的老朋友要來了。

林曜希腦袋還沒完全開機,本能地回嘴,惠姐,我哪有什麼老朋友,我的老朋友只有那個菜脯便當跟抽風機休息室。

王美惠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語氣立刻從大姊頭的豪爽切成經紀人的精明,少給我裝傻,陳安迪。今天內湖三棚,他帶新戲《便利店初戀日記》來宣傳,製作單位點名要你跟他同框,說什麼國民童星同學會,收視率保證。沈國隆親自喬的位子,你給我把皮繃緊一點。

聽到陳安迪三個字,林曜希的睡意瞬間被抽掉一半。

陳安迪,那個跟他同期出道,卻走上完全不同咖位金字塔路徑的人。當年林曜希靠一句媽媽再買一包啦紅遍全台灣的零食廣告,陳安迪則是同年度那支牛奶廣告裡笑容完美的小王子,兩個人一起上過兒童節目,一起被寫進國小課本的角落,一起被媽媽們說好可愛。但變聲期之後,林曜希的臉變長,牙套戴了三年,聲音從清亮變成帶著砂紙感的低啞,戲約直接歸零,陳安迪卻一路順風,精緻五官沒有長歪的尷尬期,身高抽到一百八,戲路從童星轉成偶像劇男主角,綜藝感永遠是安全牌,哭戲收放自如,國民好感度的光環亮到連路邊的阿嬤都會叫他安迪弟弟。兩個人的對照,就像內湖攝影棚裡的燈光,一個被打到過曝,一個被調到剛好的柔焦。

林曜希把手機貼在耳邊,低聲說,惠姐,他來宣傳他的戲,幹嘛一定要拉我同框。

王美惠的聲音壓低,帶著中山區經紀人大姊頭才懂的江湖味,因為觀眾就愛看對照組,電視台就愛這種相愛相殺的同學會劇本。你昨天剛從通告咖升到綜藝新秀,有窗休息室跟牛排便當都還沒坐熱,沈國隆就是要看你能不能接住這個球。記住,等一下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給我笑,笑到最後才是贏家。還有,別衝動,我會在控播室門口盯著你,你看到我比手勢,就給我忍住。

掛掉電話,林曜希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那條只看得到水塔跟冷氣主機的天空,胸口有點悶。那個悶不是因為沒睡飽,是那種被拿來比較十年的悶,從變聲那年開始,每次自我介紹都要被問你是那個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小弟弟嗎,長好大喔,然後對方就會補一句陳安迪現在好帥喔你們還有聯絡嗎。那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喉嚨裡,不痛到要命,但每次吞口水都會感覺到。

八點半,他搭上捷運往內湖,車廂裡的冷氣很強,穿著oversized素T的他縮在角落,手裡拿著許筱菲凌晨傳來的梗卡,卡片上寫著安迪,音近按鈕,按鈕一按就開始比較,記得把比較按掉改成自嘲。字很醜,但很用力,卡片角落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場力場結界圖,旁邊寫著自黑轉化啟動中。他看著那張卡,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裡那點委屈被中二感沖淡一點。

內湖攝影棚永遠是同一個味道,樟腦丸混著服裝間的布料味,還有場務剛泡的咖啡香,棚頂的排燈還沒全開,空氣有點涼。林曜希被工作人員領到三樓那間有窗戶的休息室,推開門,卻發現裡面已經有人了。

陳安迪坐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西裝是剪裁俐落的高訂款,窄版西裝褲配亮到能反光的精品皮鞋,中分韓系髮型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標準到像剛從偶像劇海報走下來。他面前放著一杯還沒開封的手搖飲,吸管整齊地擺在旁邊,保溫杯放在桌角,整個人散發著人生勝利組的柔光。看到林曜希進來,他立刻站起,笑容更溫和,語氣是那種前輩對後輩的關心。

曜希,好久不見,你最近那個菜脯的段子我有看到,很有創意。他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林曜希的肩,動作很輕,卻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力道,以前我們一起上兒童節目,你都很照顧我,沒想到一下就十年了。你現在在《週三別鬧了》表現很好,我很替你開心。

林曜希禮貌地鞠躬,嘴角維持著綜藝咖該有的笑,但心裡那個吐槽雷達已經嗶嗶作響。很照顧我,這句話從陳安迪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我以前比較紅現在換你照顧我的潛台詞。他還是回了一句,安迪哥好久不見,你的新戲預告我也有看,演得很好。

陳安迪笑得更深,眼裡的光卻沒有笑意,他順手拿起桌上那杯手搖飲,像是很自然地分享,卻又像是刻意展示,你還是喝這個嗎,我記得你以前廣告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現在小朋友還會模仿嗎。我等一下在節目上想重現一下那個感覺,觀眾一定很懷念,你不會介意吧。

這句話一出,休息室的空氣像是被冷氣突然調低兩度。門口剛好推門進來的王美惠立刻感覺到不對勁,她今天穿的豹紋襯衫配窄裙,手提名牌包,栗子色微捲長髮在棚燈下有點發亮,臉上是經紀人標準的八面笑容,但眼睛已經對著林曜希狂打暗號,先是眨眼,再是輕輕比出按住的手勢,意思是忍住,不要現在就接招。她的江湖味告訴她,陳安迪這招叫做禮貌包裝的比較,用最溫和的語氣,把對方最尷尬的黑歷史當成提問,讓你當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曜希看見王美惠的手勢,也看見陳安迪頭頂慢慢浮起的那行半透明字,那是他的彈幕吐槽具現化能力在發動,觀眾還沒進場,但來賓內心的OS已經先飄出來。陳安迪頭頂的字寫著,這句廣告詞他一定不敢再演,演了就證明他還活在童星影子裡,不演就是小氣。王美惠頭頂則飄著拜託忍住,等一下棚內再反殺,現在休息室吵起來會被工作人員看笑話。

林曜希把那股往上衝的血壓硬生生壓下去,露出一個有點厭世又帶點自嘲的笑,用那個帶砂紙感的綜藝嗓回,安迪哥你要演當然好啊,不過你要用現在的聲音演,還是要學我十年前那個還沒變聲的娃娃音。娃娃音我現在有點困難,我變聲後比較適合演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媽媽本人。

陳安迪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接,隨即笑出來,笑聲很輕,像是偶像劇裡的溫柔男主,曜希你還是這麼幽默。他把手收回去,坐回椅子上,語氣又加了一句,不過你那個自黑路線真的很勇敢,不像我,只能走安全牌,觀眾喜歡看我哭,我就只能一直哭,壓力也很大。

王美惠在門口聽到這句,差點把手上的通告單捏皺。什麼叫只能走安全牌,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你的爆紅只是賣慘,我的穩定才是實力。她立刻上前打圓場,聲音豪爽地切進來,安迪啊,你的新戲這次在南港拍對不對,聽說預算很足,我們曜希還跟我說想去探班學習一下。她一邊說一邊把林曜希往旁邊拉,低聲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等一下棚內不管他怎麼cue你那句台詞,你都不要急,你的自黑轉化不是用來跟他比童年的,是用來把他的優越感變成你的梗,記住,黑粉越多戰鬥力越強。

九點整,第三攝影棚紅燈亮起。棚內的排燈全開,熱氣往下灌,觀眾席已經坐滿,許多人手裡還拿著昨天印的菜脯透視術手舉牌,彈幕即時上牆的螢幕開始跑動,速度比前兩次更快。主持人阿Ken站在中間,依舊是那個職業笑容,沈國隆坐在控播室裡,手拿保溫杯跟收視率報表,光頭在螢幕反光下有點亮,許筱菲蹲在攝影機後面,黑框眼鏡後面是熬夜的血絲,但平板上的梗庫存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遞卡。

阿Ken用洪亮的聲音開場,今天我們《週三別鬧了》迎來一位重量級嘉賓,大家都認識的國民好弟弟,安迪,陳安迪,帶著他的新戲《便利店初戀日記》來跟大家見面,還有我們最近的梗圖之神,林曜希,來個童星同學會。

掌聲熱烈,陳安迪站起,鞠躬九十度,禮貌滿分,大家好,我是陳安迪,很開心回到綜藝棚,以前跟曜希一起在兒童節目跑片場,那時候他真的很照顧我,都會分糖果給我。他轉頭看向林曜希,笑容溫和,卻又補了一句,那時候我們都小小的,現在曜希也找到自己的風格,很為他開心。

彈幕上立刻飄過好暖喔安迪好念舊跟曜希小時候感情好好喔的留言,笑果值儀表板微微上升到一點八,屬於安全牌的溫暖笑。林曜希拿起麥克風,站起來,先對觀眾鞠躬,再對陳安迪鞠躬,禮貌做到滿分,然後用輕鬆的語氣說,安迪哥記得好清楚,我只記得那時候糖果都放在你那裡,因為你比較受歡迎,導演都先給你。

現場笑了一下,但陳安迪立刻接招,語氣像是開玩笑,卻又帶著前輩的口吻,哪有,你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我到現在都還會模仿,小朋友聽到都會笑。他忽然清了清喉嚨,學起十年前林曜希在廣告裡那個清亮的童音,媽媽再買一包啦,聲音還刻意拉長,帶著娃娃音的尾韻,台下觀眾先是愣住,隨後大笑,還有人拿起手機錄影。

陳安迪演完,對著林曜希眨眼,像是邀請他一起重現,曜希,要不要一起來一次,觀眾一定很想看原版。

這一瞬間,棚內的空氣有點凝住。重演那句台詞,對林曜希來說是把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撕開給大家看,變聲後的嗓子再也發不出那個清亮的童音,演得像就是在證明自己長歪了,演得不像就是在大家面前出糗。控播室的沈國隆挑眉,像是在觀察這個綜藝新秀會怎麼處理這個燙手山芋,許筱菲在攝影機後面緊張到把梗卡捏到出汗,王美惠在側台急得用手勢比著忍住再忍住,額頭都冒汗。

林曜希站在燈光下,看見滿場飄起的彈幕,陳安迪好壞喔故意讓他難堪跟曜希會不會生氣的擔心,還有陳安迪頭頂那行字,果然還是要靠童年濾鏡才能有笑聲吧。他的胸口那股自卑跟嫉妒像是被什麼攪動,十年來被比較的委屈,被說長歪的酸楚,被遺忘的恐慌,全往上湧。但就在那股情緒要把他淹沒的時候,他聽見耳機裡許筱菲極小聲的提示,曜希,把黑粉當掌聲。

他忽然笑了,那個笑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厭世自嘲卻又倔強的笑,他把麥克風拿近,聲音透過音響,帶著砂紙感的低啞,卻很穩。

安迪哥,你學得好像,真的好像十年前的我。他頓了一下,全場安靜,然後他話鋒一轉,但我現在學不回來了,我現在的版本是這樣。他故意把聲音壓到更低,用變聲後有點鼻音的嗓子,一字一句地說,媽,媽,再,買,一,包,啦,然後自己先笑出來,媽現在應該會回我,買什麼買,你都二十三了自己去打工買。

這個轉折太狠,全場先是安靜零點五秒,隨後爆笑,笑聲分貝直接衝破棚頂,彈幕洗版速度快到看不清字,哈哈哈變成媽媽本人跟長歪版廣告笑死我了。許筱菲的字幕組立刻跟上,特效字卡寫著砂紙嗓媽媽版,笑果值儀表板從一點八瞬間跳到三點五,橘光狂閃。林曜希沒有停,繼續把自黑轉化開到滿,我那時候的暴牙跟現在的身高一樣,都是一去不回頭,牙套戴三年,現在笑起來還會反光,安迪哥你那個完美笑容是天生的,我這個是後天加工的,加工到現在還在繳分期付款。

陳安迪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林曜希會把重演變成自嘲的武器,而且是用最地獄的梗把尷尬直接炸掉,觀眾的笑聲不再是因為懷念童年,而是因為林曜希把童年黑歷史煉成了現在的燃料。他頭頂的彈幕字變成怎麼變成他在控場,王美惠在側台終於把提著的氣吐出來,偷偷對林曜希比出大拇指,沈國隆在控播室忍不住笑了一下,保溫杯晃了一下,低聲說,這小子,真的把菜脯吃出牛排味了。

主持人阿Ken立刻接梗,趕緊把話題拉回來,曜希這個媽媽版廣告可以出續集了,安迪,你怎麼看。陳安迪很快調整表情,恢復溫和有禮的模樣,笑著說,曜希真的很會講笑話,我要跟他多學習。只是他那個笑,已經少了剛才的從容,多了一絲被反將一軍的不甘。

錄影在笑聲中結束,燈光慢慢暗下來,觀眾散場,手舉牌被收走,但網路上的彈幕還在狂刷林曜希媽媽版的截圖。林曜希走回三樓休息室,王美惠已經在裡面等他,手裡拿著兩杯手搖飲,一杯遞給他,一杯自己喝,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你小子,剛剛那個媽再買一包啦的媽媽版,我差點在側台笑到把通告單噴出來。她拍拍他的背,力道有點重,帶著大姊頭的疼惜,不過陳安迪那個人,你也看到了,表面溫和,實則每句話都在比,你今天是過關了,但他不會就這樣算了。

林曜希捧著手搖飲,吸了一口,寒天晶球還是那個有點鹹甜的菜脯味,他看著窗外內湖的夕陽,聲音有點低,惠姐,我剛剛在台上笑的時候,其實心裡有點難過。不是因為他學我那句話,是因為我發現,我真的回不去那個被叫可愛的年紀了。

王美惠安靜了一下,把名牌包放在桌上,語氣難得溫柔,沒有難過,那個難過就是你的梗庫存。你回不去才對,回得去就沒有現在這個會把自卑變成笑聲的林曜希了。她頓了一下,又恢復精明的口吻,不過你也別太得意,陳安迪那個國民好感度不是假的,他等一下一定會在媒體訪問裡再補一句曜希很努力之類的話,聽起來是稱讚,實則是把你釘在努力的通告咖位子。真正的對決,還在後面。

門被敲了一下,許筱菲探頭進來,手裡抱著平板,平板上是剛剛的即時數據,笑果值三點五,彈幕峰值一萬二,但她臉上沒有完全的開心,她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一則剛發出的娛樂新聞快訊,標題是陳安迪溫情喊話,盼與林曜希再合作童星合體,內文寫著安迪溫和表示曜希很努力,希望有機會一起拍戲。

許筱菲皺眉,這個標題看起來是友情,實則是把你框在他的光環底下。王美惠冷笑,經紀人的直覺讓她立刻嗅到味道,這就是他的下一步,把你變成他的對照組配角。

林曜希看著那則新聞,看著自己那個被寫成努力的標籤,忽然把手搖飲放下,對著鏡子裡那個素T牛仔褲、微捲短髮、眼神有點倔強的自己,輕聲說,努力就努力吧,努力到讓大家笑到忘記誰是主角誰是配角。

窗外的夕陽把內湖攝影棚的屋頂染成橘色,遠處林口直播基地的燈光已經亮起,像是下一場戰役的預告。王美惠把通告單收進包裡,許筱菲把新的梗卡塞進林曜希的托特包,卡片上寫著國民好感度,破解法,把光環當聚光燈,站在燈下的人才會被看見。休息室的門關上,三個人的影子被拉長,而另一邊,陳安迪坐在保母車裡,看著手機上那則自己團隊發出的新聞,笑容慢慢收起,眼裡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光,拿起電話低聲說,幫我聯絡《便利店初戀日記》的製作人,下次我要跟林曜希同台,我要讓大家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國民好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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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流量之王的挑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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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九點十七分,中山區的六坪套房裡,冷氣的滴水聲和樓下早餐店的油鍋滋滋聲準時報到,林曜希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床上,棉被一半掉在地板上,手機螢幕亮得刺眼。許筱菲凌晨三點傳來的訊息還停在最上面,一張手寫梗卡的照片,上面用螢光筆寫著今日作戰關鍵字,流量等於薯條,薯條放久就軟掉,記得加番茄醬也就是自嘲醬,王美惠則是在群組裡貼了三個震怒貼圖,後面接著一句你們兩個給我看直播,張理安開戰了。

林曜希把臉埋進枕頭裡五秒鐘,才把手機撈起來點開連結。畫面一跳,就是林口直播基地那個浮誇到像夜店的直播間,冷白色線條燈、環形補光燈、整排透明冰箱裡塞滿手搖飲跟業配零食,背景牆用霓虹燈寫著流量即正義五個大字,彈幕像瀑布一樣往上沖。張理安就坐在正中間,穿著米白色潮牌衛衣搭配破壞牛仔褲,韓系中分長髮用髮蠟抓得根根分明,臉上掛著那個練過三千次的直播微笑,面前擺著一杯還在冒泡的手搖飲跟一台即時顯示點閱數字的平板,他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愛心手勢,語氣輕飄卻帶刺。

各位家人們今天來聊一個嚴肅話題,傳統綜藝是不是真的死了。張理安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點氣音,卻字字清楚,他把平板轉向鏡頭,上面跳動的數字是三百二十萬同時在線,那個靠媽媽再買一包啦紅十年的童星,最近靠自黑在內湖棚裡撿到一點笑聲,大家就說他翻紅了,可是家人們你們想想,那個笑聲是電視台剪出來的,還是觀眾真心想笑的。我昨天看他那個媽媽版重現,彈幕都在刷可憐兩個字,這不是笑果,這是同情票。在我們林口這裡,數據不會說謊,點閱、完播率、轉發率才是貨幣,綜藝那套排練好的段子跟便當階級,早就過時了。

彈幕瞬間炸開,理安說得太敢了,傳統綜藝真的好悶,曜希只是曇花一現吧。張理安很滿意這個效果,他身體往前傾,笑容更深,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對著不存在的對手喊話,聽說林曜希現在是綜藝新秀了,有窗休息室還有牛排便當,很厲害喔。不如這樣吧,這週五晚上八點,林口直播基地,我開一個零腳本直播間,標題就叫綜藝對上短影片,笑果對決,沒有後製,沒有重來,彈幕即時審判。林曜希你敢來嗎,還是你只敢在有字幕組幫你加特效的棚裡玩自黑。最後那句話,他是對著鏡頭一字一句說的,還比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直播間的點閱數字在他說完邀請的瞬間又往上跳了十萬。

中山區套房裡,林曜希盯著那個數字,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放在對立面,胸口有種說不出的悶。這種悶跟昨天被陳安迪用溫柔語氣比較時的悶不一樣,陳安迪是拿童年濾鏡來壓人,張理安則是直接把整個世代的價值觀砸過來,好像他這幾天在內湖棚裡用熬夜跟自卑換來的笑聲,只是電視台為了填時段弄出來的假象。他把手機丟到一邊,抓起床邊那件oversized素T套上,牛仔褲的釦子還沒扣好就衝去開窗,台北九月的空氣帶著捷運排風口的熱氣灌進來,讓他腦袋稍微清醒一點。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許筱菲直接用備用鑰匙開門衝進來,背著那個貼滿貼紙的托特包,黑框眼鏡歪了一邊,鮑伯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上抱著平板跟兩杯冰美式,氣喘吁吁卻眼睛發亮。她把一杯冰美式塞進林曜希手裡,自己那杯還沒喝就先把平板打開,語速快得像在報新聞,你看到了吧,張理安那個流量召喚術,全網同步直播,現在已經被剪成十五個短影片在演算法上狂跑,標題全是什麼頂流網紅手撕過氣童星,我們不接就等於默認綜藝真的死了,接了就是去他的主場被數據凌遲。

林曜希喝了一口冰美式,苦味讓他皺眉,卻也把那股悶壓下去一點,他看著許筱菲,語氣帶著厭世的自嘲,所以我的咖位金字塔現在是要從有窗休息室直通林口的網美牆嗎,我上次去林口還是為了領通告費迷路到物流倉庫。許筱菲把平板轉過來,上面是她熬夜做的對戰分析圖,左邊是傳統綜藝的笑果值計算方式,现场分貝加後製字幕,右邊是張理安的流量公式,點閱乘以完播率再乘以炎上係數,她用紅筆圈起炎上兩個字,毒舌地說,他最厲害的就是炎上行銷,故意講得難聽一點讓兩邊粉絲在留言區吵架,吵越兇他的直播間熱度越高,你昨天才剛用自黑轉化把陳安迪的光環變成梗,他今天就直接把自黑說成是電視台操作的假笑,這是把你的武器重新定義成贗品。

兩個人正說著,王美惠的語音訊息又跳進來,背景是中山區街頭計程車的喇叭聲,她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精明,曜希筱菲你們兩個給我聽好,張理安那邊的經紀人剛剛打來,說是友好交流,其實就是要踩著你立威,沈國隆那邊我也問了,沈製作人說這種世代對決收視率一定爆,叫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去,但話裡話外就是你們不去就是怕流量。我跟你們說,去可以,但不能被牽著鼻子走,林口那個場子沒有腳本,彈幕就是評審,張理安的粉絲會先把洗版權搶走,你們要去就帶著梗去,不要空手被數據羞辱。

許筱菲把托特包往桌上一倒,嘩啦掉出一疊梗卡跟便利貼,還有兩條備用充電線跟一包喉糖,她一邊整理一邊碎念,帶梗去還不夠,要帶一整座梗倉庫去。她抽出一張全新的梗卡,現場用粗簽字筆寫起來,字跡潦草卻大力到快劃破紙,張理安口頭禪流量即真理,諧音轉化為流浪即真理,流浪漢在北車迷路也叫真理嗎。自黑轉化的燃料是什麼,是你被說過氣的那十年,我等一下會坐在控播角落幫你當人肉字幕組,你負責把他的數據羞辱翻譯成人話笑話。林曜希看著那張卡,原本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忍不住嘴賤回了一句,筱菲你這個字真的該去練一下書法,不然彈幕會以為我們在發符咒。許筱菲抬頭推了一下眼鏡,回嘴毫不留情,你的臉在鏡頭前就是最好的符咒,專門驅散流量魔咒。

傍晚六點,兩個人搭上往林口的機捷,車廂裡冷氣很強,窗外是快速後退的鐵皮屋頂跟正在施工的工地,林曜希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鬆的素T跟舊牛仔褲,背著一個裝著喉糖跟梗卡的帆布袋,看起來跟車廂裡其他要去機場的旅客格格不入。許筱菲則是抱著平板一路修改對策,嘴裡念念有詞,等一下他一定會先秀數據,先講同時在線人數跟業配轉換率,你不要跟他比數字,你就比歪樓的能力,數據是直線,笑點是彎道超車。林曜希點頭,卻又忍不住內心嘀咕,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在鏡頭前比數字,數學從國小就沒及格過,現在卻要跟一個把演算法當成聖經的人比流量,這跟叫他用筷子夾珍珠一樣荒謬。

林口直播基地比內湖的攝影棚明亮十倍,一走進去就是整片落地玻璃跟不斷變換顏色的燈條,年輕工作人員穿著潮牌制服滑著滑板車移動,牆上掛著各大網紅的點閱獎牌,每個獎牌旁邊都標著百萬訂閱的字樣,空氣裡是香氛機跟咖啡機混合的甜味,跟內湖那種樟腦丸混布料的味道完全是兩個世界。直播間本身就是一個透明盒子,三面都是鏡頭跟補光燈,正面是一塊超大彈幕牆,所有留言會即時以半透明字體飄過,像是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雪。張理安已經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兩個助理,一個負責看數據,一個負責遞業配商品,看到林曜希跟許筱菲進來,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笑容燦爛到有點刺眼。

歡迎歡迎,我們的綜藝新秀大駕光臨。張理安的語氣熱情,卻帶著一點表演性質的誇張,他伸手要跟林曜希握手,握的力道很輕卻很刻意地在鏡頭前停留三秒,讓兩邊的粉絲都能截圖,聽說你從菜脯便當吃到牛排便當了,恭喜啊,不過在我們這裡,便當不看菜色,看的是誰的便當能被截圖做成迷因被轉發一百次。許筱菲在旁邊立刻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企劃的專業,我們曜希的便當轉發率昨天剛破兩萬,菜脯那張圖現在還在長輩圖群組裡流傳,長輩的轉發率才是真實的流量。張理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聲透過麥克風有點尖,看來今天的對決會很有趣,我喜歡有準備的對手。

晚上八點整,直播準時開始,沒有主持人,沒有開場影片,只有張理安對著鏡頭說了一句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然後彈幕牆瞬間亮起。張理安率先發動攻勢,他把平板的數據直接投到大螢幕上,同時在線四十五萬人,讚數每秒跳動三千,完播率百分之七十八,他用雷射筆指著數字,語氣像在上商學院的課,家人們看好了,這就是真理,傳統綜藝一集要動用三十個工作人員,花三天後製,才換來三點八的收視率,我們一支六十秒短影片,一個人一支手機就能創造同樣的觸及,而且觀眾隨時可以滑走,不好看就直接淘汰,這才是生存法則。林曜希你那個笑場力場,在這裡沒有後製字幕幫你加效果,還能撐幾秒。

彈幕立刻跟著刷起數據即真理,綜藝已死。許筱菲蹲在鏡頭外的控播角落,膝蓋上放著平板跟鍵盤,手指飛快地打字,她沒有去反駁數據,而是直接把張理安的話轉化成字幕丟到彈幕牆上,流量即真理的諧音字幕瞬間蓋過原本的留言,留量即真理,留下來的是流量,流走的是真理,觀眾一度以為是系統錯誤,隨後開始有人跟著刷這個諧音梗。林曜希看見許筱菲給的暗號,深呼吸一下,拿起麥克風,那個帶砂紙感的綜藝嗓透過直播麥克風有點粗糙,卻很真實,他先是笑了一下,笑容裡有那個熟悉的自嘲。

理安哥說得對,數據不會說謊,但數據也會口吃。林曜希這句話一出,彈幕停頓了半秒,什麼叫數據會口吃,張理安挑眉,林曜希繼續說,我昨天看你的直播,數據顯示同時在線五十萬,但我重複看了三次,發現有十萬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帳號切換,就像我以前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被我媽重播了十年,聽起來很紅,其實只是我媽捨不得換台。現場的工作人員先是忍不住噗嗤一聲,隨後彈幕開始有人刷哈哈哈哈媽媽捨不得換台,許筱菲立刻抓住這個瞬間,敲下第二行字幕,自黑轉化啟動,黑粉越多,梗越厚,就像珍珠奶茶的珍珠,越嚼越有勁。

張理安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他沒想到林曜希會把數據這個最硬的東西用這麼軟的自嘲去接,他立刻切換策略,拿起旁邊的業配手搖飲,對著鏡頭做出浮誇的喝飲料動作,家人們我們不只講數據,我們還帶貨,一場直播帶貨的轉換率才是真金白銀,傳統綜藝能帶什麼貨,便當嗎。他把話題往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帶,彈幕也開始刷帶貨王,許筱菲在角落把事先準備好的第三張梗卡舉起來,上面寫著帶貨諧音帶禍,禍從口出但笑從梗出。林曜希接到梗,眼神亮了一下,順勢接話。

帶貨很厲害,我超佩服的,我到現在還只會帶禍,帶著我的黑歷史到處禍害大家的笑點。林曜希把那杯手搖飲接過來,刻意用變聲後有點沙啞的聲音說,我這個童星長歪的黑歷史,放十年都沒人要買,結果上週被你們做成迷因圖,突然變成限量款,大家搶著轉發,這不是帶貨是什麼,這是帶禍帶到變帶貨,過氣變現的最高境界。這個轉折讓彈幕的风向開始歪樓,原本清一色吹捧流量的留言,開始混入過氣變現好有道理,曜希把黑歷史賣得比業配還貴的調侃,數據牆上的讚數跳動速度雖然還是快,但內容已經不再一面倒。

張理安感覺到現場氛圍被帶偏,臉上的完美微笑出現一絲裂痕,他決定發動更直接的炎上行銷,他把一張截圖丟上大螢幕,那是林曜希十年前戴牙套、臉頰有點腫、表情尷尬的定裝照,旁邊還附上幾則當年的負評留言,長歪了好可惜,以前比較可愛。張理安的語氣帶著一種數據分析師的冷酷,家人們我們要誠實,觀眾的記憶是很殘酷的,你自黑說自己長歪,大家笑完之後還是會記得你長歪的事實,流量可以讓你紅一天,但不能讓你紅一年,綜藝那套把傷口當笑話的做法,遲早會把傷口越撕越大。

這張照片一出來,直播間的空氣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連許筱菲都下意識握緊了平板。林曜希看著大螢幕上那個十年前的自己,牙套鋼絲反光,瀏海蓋住眉毛,笑得很用力卻很僵,那個被全網嘲笑長歪的夏天,所有被比較、被遺忘的委屈一瞬間湧上來,他的喉嚨有點緊。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彈幕牆上飄過的不是只有嘲笑,還有許多新留言,那些是在內湖棚裡被他的媽媽版逗笑過的觀眾留下的,曜希加油,你的牙套現在看起來很帥,那個牙套是勳章。他也看見許筱菲在角落對他比了一個只有他們懂的手勢,把黑粉當掌聲。

林曜希把麥克風拿近,聲音有點低,卻很穩,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這樣看著那張照片,自嘲地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委屈也有不服輸的倔強,對,這就是我,牙套戴三年,講話會漏風,笑起來鋼絲會反光到可以當手電筒。安迪哥的照片永遠是精修,我的照片永遠是原圖直出,但原圖直出的好處是,大家笑完之後還記得住我的臉,不會滑過去就忘記。流量是讓大家看到你,笑果是讓大家記住你,你的短影片讓大家看到一百次,我的自黑讓大家記住一次,一次就夠了,記住一次,下次在捷運上看到我,就不會只說你是那個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小弟弟,會說你是那個把牙套講成手電筒的瘋子。

這段話沒有華麗的技巧,卻把張理安最引以為傲的數據邏輯硬生生轉了一個彎,彈幕牆先是安靜兩秒,隨後爆發出比剛才更快的洗版速度,牙套手電筒笑死,原圖直出才是真實,綜藝的記住比流量的看到更狠。許筱菲立刻把這句話做成大字報字幕丟上去,自黑轉化完成,黑歷史提煉成笑果值,純度百分之百。直播間的即時笑果值儀表板,這個林口基地為了這次對決特別裝上的設備,原本一直顯示張理安的流量優勢,此刻林曜希的數據條第一次往上衝,橘色光芒閃爍,現場的工作人員有人忍不住笑到捶桌,連那個負責看數據的助理都忘了切畫面。

張理安看著數據條被追平,完美的直播微笑終於掛不住,他切換成更快的語速,試圖用更多的數據跟業配資訊把節奏搶回來,但彈幕已經不再完全跟著他的指揮走,有人在刷曜希不要聽他數據羞辱,有人在刷綜藝跟短影片根本可以共存。許筱菲趁亂又丟出一個諧音梗字幕,演算法算不出笑聲分貝。林曜希感覺到那個熟悉的熱度從胸口往上衝,是笑場力場要被觸發的前兆,他知道自己扳回了一城,卻也清楚,這只是張理安的第一波攻勢,真正的世代戰爭才剛開始。

直播結束的鈴聲響起,同時在線人數停在五十二萬,比開播時還多,但留言區已經分成兩派,一派堅持流量即真理,一派開始刷自黑才是真流量。張理安關掉麥克風後,臉上的笑容迅速收起,他看著平板上那條被追平的數據線,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與算計,對著助理低聲說,去把今晚的精華剪成三個版本,標題就下林曜希承認長歪,下一個戰場不在直播間,在演算法的推薦頁。林曜希跟許筱菲走出透明直播間,許筱菲的平板還在發燙,她興奮地說我們把他的數據翻譯成梗了,但林曜希卻看著窗外林口夜景裡那一片不斷閃爍的直播燈海,輕聲說,他不會就這樣結束的,下一次他會直接用演算法把我們淹掉。透明盒子外的走廊,沈國隆的助理正拿著手機直播畫面快步走來,臉色凝重地說沈製作人要你們明天立刻回內湖,他說收視率跟點閱率的戰爭,電視台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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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冷凍術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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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口的夜風還沒散,機捷車廂裡的冷氣卻已經把林曜希的後頸吹到發麻。凌晨一點十七分,他跟許筱菲兩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林口台地那片像星海一樣的直播基地燈海慢慢往後退,平板上的留言通知還在瘋狂跳動,五十萬在線的數字已經截圖被轉發到各大社群,標題全是自黑童星硬剛流量王,數據戰平手。許筱菲的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鮑伯短髮被車廂風口吹得翹起來,她一手抱著還在發燙的平板,一手死命按著托特包裡那疊已經被汗水浸皺的梗卡,聲音又興奮又沙啞,你看到沒有,最後那個牙套手電筒的留言被轉發破三萬了,彈幕洗版速度我們第一次沒有輸給張理安的流量召喚術。林曜希靠在椅背上,穿著那件領口鬆掉的素T,手裡拎著一杯已經退冰的手搖飲,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他看起來很累,眼下有熬夜的浮腫,卻又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光,他低聲說,剛剛在透明直播間裡,我以為我會被那張牙套照片打趴,結果講出來之後反而比較輕鬆,好像那張照片不再是貼在我背上的符咒,變成我自己可以拿起來的道具。許筱菲轉頭看他,很認真地點頭,那就是自黑轉化的極限啊,把最痛的地方變成最亮的笑點。車廂廣播報出下一站是長庚醫院,兩個人都沒下車,他們都知道明天早上十點,內湖那邊有一場更現實的審判在等著他們,沈國隆的助理在直播結束後傳來的那句沈製作人要你們立刻回內湖,像是一張已經蓋好章的傳票。

內湖攝影棚的味道永遠跟林口不一樣。林口是香氛機跟咖啡機的甜膩,內湖則是混著樟腦丸、布料灰塵、便當油味還有一點冷氣濾網沒洗的悶味。早上十點整,老舊的電梯門一打開,走廊上那排貼著手寫名牌的休息室就出現在眼前,最裡面那間有窗的休息室門上,還貼著林曜希三個字,旁邊用奇異筆寫著綜藝新秀專用,字跡是王美惠親手寫的,膠帶還翹起來一角。林曜希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許筱菲幫他準備的梗卡,上面寫著今日關鍵字,假摔等於假賽,真摔才有真笑。他本來想笑,卻笑不太出來,因為控播室的玻璃門後面,沈國隆已經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保溫杯,面前攤著一疊收視率報表跟業配合約,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西裝的業配廠商代表,桌上還擺著兩份便當,一份是林曜希前幾天才吃到的牛排便當,另一份是廠商要置入的聯名便當,封面印著大大的手搖飲商標。沈國隆的光頭在日光燈下有點反光,八字鬍修剪得很整齊,Polo衫的領子立得高高的,他看到林曜希跟許筱菲進來,露出那種電視台長官專屬的笑容,親切裡面藏著算計,曜希來了啊,昨晚在林口打得漂亮,五十萬在線,社群熱度我們內湖已經很久沒有沾到這種光了,辛苦了,快坐。

林曜希拉開椅子坐下,許筱菲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抱著平板,像是隨時準備當人體字幕機。沈國隆把保溫杯放下,杯蓋敲在桌面的聲音有點重,他把那份業配合約往前推,語氣聽起來像是提攜,電視台這邊有個好機會,下週《週三別鬧了》要做一個聯名特輯,手搖飲廠商要置入,腳本已經幫你寫好了,你只要在遊戲環節假摔一下,摔進那個手搖飲的泡泡池裡,再對著鏡頭說一句媽媽再買一包啦,現在改買這一杯啦,保證收視率破四,廠商那邊也會幫你買熱搜,通告費我幫你談到三倍。旁邊的廠商代表立刻笑著附和,對對對,林同學這個摔我們會幫你鋪好軟墊,很安全的,就是效果要浮誇一點,最好是那種四腳朝天的摔,觀眾最愛看這種。林曜希盯著那份合約,合約上的字很小,寫著藝人需配合節目效果進行指定動作,包含但不限於跌倒、潑水、重現經典台詞。他喉嚨有點緊,昨晚才把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從被迫重演的詛咒,靠著自嘲變成自己的武器,現在又要他把那句話包裝成業配台詞,還要假摔去服務廠商。他抬頭看向沈國隆,聲音盡量保持禮貌卻藏不住倔強,製作人,假摔這個我可能做不太來,我摔起來很假,觀眾一眼就看出來,而且那句台詞我前陣子才剛用自黑的方式重新講過,現在再照腳本念,感覺像走回頭路。許筱菲在後面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語氣放軟一點,她自己也往前一步,幫忙打圓場,製作人,曜希的意思是他可以摔,但能不能用他自己的方式摔,比如說自嘲自己平衡感差,從小體育課就被當掉那種,笑果可能更真的。

沈國隆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他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控播室的空氣都低了兩度。曜希啊,我帶過三檔長壽綜藝,看過太多新人了,有才華的新人很多,但懂得輩分倫理的新人很少。你以為你在林口贏了一場直播,就可以在內湖跟我談條件了嗎。沈國隆的語氣依舊平穩,卻每一個字都像在算收視率,我給你有窗休息室,給你牛排便當,是因為你有笑果值,但笑果值是電視台給你的,不是你自己長出來的。廠商的腳本你不配合,節目效果你挑著做,那我這個製作人要怎麼跟上面交代,怎麼跟黃金時段交代。你知不知道黃金時段的玄學,週三晚上十點這個時段,觀眾要看的就是安全、熱鬧、好下飯的東西,你那個自黑太尖了,尖的東西會割到廠商,割到廠商就是割到電視台的錢。你現在是綜藝新秀,我把你當自己人,才先跟你用講的,別讓我用別的方式教你什麼叫規矩。林曜希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舊牛仔褲的布料被他抓皺了,他想起自己六坪套房裡那張房租繳費單,想起王美惠為了幫他喬到這個有窗休息室,打了多少通電話,送了多少份雞排去拜託,但他也想起昨晚在直播間裡,那個牙套手電筒的梗讓觀眾記住的不是可憐,而是好笑。他深呼吸,讓聲音不要抖,製作人,我不是不配合,我只是覺得假摔騙不了觀眾,我可以真摔,我也可以自己寫一句新的台詞,讓業配變成梗,而不是讓梗變成業配。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直接戳破了沈國隆最後的耐心。沈國隆站起身,身形壯碩的影子把桌上的便當都蓋住了,他把那份合約收回來,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宣告的儀式感,旁邊的廠商代表很識趣地立刻站起來,點頭說那我們再研擬。沈國隆看著林曜希,眼神已經完全冷下來,語氣不再是長官對新人的提攜,而是軍教官對不聽話新兵的處置,好,你很有原則,很好。那我也很有原則,我的原則就是收視率至上,服從至上。你不想假摔,不想念那句台詞,那你就先休息一下,好好想想什麼叫綜藝的輩分倫理。從今天開始,你手上所有排定的通告,全部抽掉,《週三別鬧了》下週的固定來賓也先不用來了,什麼時候你想通了,什麼時候再來跟我說。林曜希腦袋嗡的一聲,他以為最多是被罵一頓,被扣通告費,沒想到是直接拔掉所有機會,連那個好不容易拿到的有窗休息室,門上的名牌都會被撕掉。許筱菲臉色發白,立刻想再說什麼,沈國隆卻直接轉向她,筱菲,你是林口來的企劃,很有想法,但這裡是內湖,內湖的規矩就是製作人說了算,你要幫他,就先幫他想清楚,沒有電視台的棚,他那個自黑要去哪裡發光。說完他拿起保溫杯跟收視率報表,直接走出控播室,留下那份沒簽成的合約跟兩份已經冷掉的便當。走廊上工作人員來來去去,沒有人敢往控播室裡看,只有影印機的聲音規律地響著,像是在計算誰是下一個被抽掉的人。

被冷凍的感覺不是某一瞬間的痛,而是像被慢慢抽掉氧氣的悶。下午兩點,林曜希回到中山區的套房,手機訊息一個一個跳出來,王美惠傳來,曜希對不起,沈製作人剛剛打給我,說你檔期先凍結,我這邊幫你喬的兩個外景跟一個廣播通告都被退了,你先別急,我再去拜託看看。經紀群組裡原本排到下週的行事曆,一格一格變成空白,最後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已取消。許筱菲傳來一張照片,是控播室門口那張有窗休息室的名牌被撕下來,隨手丟在資源回收桶裡的畫面,她只打了三個字,對不起。林曜希把手機反蓋在桌上,房間裡冷氣滴水的聲音又回來了,六坪的空間變得很大,大到他的呼吸都有回音。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捲短髮有點亂,素T領口鬆掉,眼下浮腫,比起昨晚在直播間裡那個敢拿牙套開玩笑的人,現在的他更像回到了半年前那個為了房租去排隊領通告費的通告咖。他打開衣櫃,最裡面那件為了上節目才買的稍微體面一點的襯衫還掛著,現在卻沒有地方可以穿。他想起沈國隆那句沒有電視台的棚,你要去哪裡發光,胸口那股悶又回來了,這次不是因為被比較,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退路。傍晚六點,房東傳來訊息,下個月的房租記得準時,附上一個微笑貼圖。林曜希盯著那個貼圖看了很久,起身把那件素T換掉,套上外送平台的外套,把手機架在機車上,按下上線。那個外套有點大,風吹起來會鼓起來,像一個不太合身的戲服。

台北的傍晚是屬於外送機車的。林曜希騎著那台老舊的機車,穿梭在中山區跟松山區的巷子裡,安全帽的面罩被夜風吹得有點霧,紅綠燈的秒數在眼前跳動,手機導航的聲音跟街道的喇叭聲混在一起。他把第一單送到一棟商辦大樓,客戶是一個穿著套裝的上班族,看到他時愣了一下,低聲說你好像那個童星,林曜希把頭盔拿下來一點,露出那個帶著自嘲的笑,現在是童星兼外送員,買一送一,客戶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把餐點接過去。第二單是送到通化夜市附近的公寓,夜市的霓虹燈已經亮起來,炸雞排的油鍋滋滋作響,烤玉米的醬料味混著手搖飲的甜味在空氣裡飄散,整條街都是人擠人的熱氣。林曜希把機車停在夜市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看到對面那個轉角,有一個穿著寬鬆工裝褲、背著貼滿貼紙托特包的嬌小身影,正站在雞排攤前面對他大力揮手,手裡還舉著一塊手寫板,上面用螢光筆寫著宵夜檢討會,缺一不可。許筱菲的齊瀏海被夜市的熱氣吹得有點黏在額頭上,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卻亮得像夜市的燈泡,她看到林曜希把外送箱放好走過來,立刻把手裡剛買的兩份雞排跟兩杯無糖綠茶塞給他,一份多加辣,一份不加辣,辣的是給你壓驚,不辣的是給你顧喉嚨,等一下要講很多梗。

兩個人坐在通化夜市最裡面那張最舊的塑膠桌前面,桌子有點黏,旁邊就是垃圾桶跟正在收攤的彈珠台,頭頂的燈泡有點閃,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筱菲把托特包倒在桌上,掉出來的不是只有梗卡,還有一疊列印出來的收視率報表跟沈國隆過去三年的節目時段表,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雞排,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我今天被沈製作人叫去開會,他其實沒有罵我,他只是把黃金時段玄學那套又講了一遍,說週三十點一定要是全家都能看的溫馨安全牌,還說什麼時段有神明在顧,亂改會掉收視。我聽到神明兩個字就知道,這個人不是鐵血,他是迷信。他迷信黃金時段,迷信輩分,迷信廠商就是神明,所以他才會覺得假摔跟那句台詞是護身符。林曜希咬了一口雞排,外皮很燙,辣粉讓他舌頭有點麻,他看著那疊報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都是沈國隆那些長壽綜藝的收視高點,每一個高點旁邊都寫著溫馨、家庭、安全這些關鍵字,他忍不住自嘲,所以我的自黑在他眼裡就是不安全,就是會把神明趕走的尖銳東西。許筱菲點頭,又搖頭,不對,你的自黑不是尖,是真,真東西在迷信的人眼裡本來就很刺眼。她把一張新的梗卡推到林曜希面前,上面寫著冷凍術破解法,既然電視台的冰箱把我們冰起來,我們就去夜市開火。她眼睛發亮,語速越來越快,我今天下午去問了吳映潔,她說現在觀眾根本不在乎你是在棚裡還是棚外,他們只在乎你有沒有讓他們笑。沈國隆可以拔掉你的通告,但他拔不掉網路,拔不掉點閱率。我們繞過他,我們自己拍。

林曜希看著那張梗卡,雞排的油光映在他的指尖上,夜市的喧鬧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小朋友的尖叫、老闆的吆喝、捷運從遠方經過的低鳴,全部混成一種很庶民、很真實的背景音。他想起自己被抽掉通告後,那個有窗休息室的燈被關掉的畫面,想起外送時客戶那個尷尬的笑,想起沈國隆那句沒有棚你要去哪裡發光。他忽然覺得,與其去問要去哪裡發光,不如直接在夜市的路燈下就先亮起來。他把外送外套脫下來,折好放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鬆掉的素T,對許筱菲說,怎麼拍,你說,我現在除了梗,什麼都沒有,剛好最適合街頭突擊。許筱菲立刻把平板打開,調出一個企劃案,標題用很中二的字體寫著,街頭突擊,過氣童星的夜市自救計畫。她一邊指著螢幕一邊說,我們不進棚,我們就在西門町跟通化夜市這種最真的地方拍,沒有腳本,沒有廠商,只有路人跟手機鏡頭。主題就叫點閱率審判,讓觀眾用點閱跟留言直接投票,到底是假摔安全牌好笑,還是真摔自黑好笑。我們把沈國隆最怕的東西,也就是觀眾的真實笑聲,直接攤在陽光下給他看,他不是迷信黃金時段嗎,我們就用黃金時段的流量去打他的臉。林曜希看著那個企劃,忍不住笑出來,笑容裡有點鼻酸,卻很暖,他拿起筆,在梗卡的背面寫下自己的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這次買的是自己的笑點。許筱菲看到他寫字,立刻掏出手機,鏡頭對準那張卡,喀嚓一聲,現場就做成第一張迷因草稿,旁邊的雞排老闆探頭過來,笑著說少年仔你們這個梗不錯,我幫你們按讚啦。

夜市的燈光越來越亮,剛剛的黑暗跟壓抑像是被油鍋的熱氣慢慢蒸散掉。林曜希把最後一塊雞排吃完,辣味在嘴裡燒起來,卻讓他的腦子更清醒。他站起來,把托特包幫許筱菲背起來,很自然地說,走吧,先去西門町踩點,我知道那邊有個街頭藝人聚集的地方,路人最多,也最愛看熱鬧,剛好讓我的自黑轉化去測一下現場分貝。許筱菲把平板跟梗卡收好,點頭如搗蒜,兩個人把塑膠桌上的垃圾收乾淨,連雞排的紙袋都折好丟進回收桶。離開夜市的時候,許筱菲忽然停下來,轉頭很認真地看著林曜希,曜希,你會不會覺得剛剛被冷凍很丟臉。林曜希把安全帽戴好,面罩裡的聲音有點悶,卻帶著那種抖M型樂觀的亮,我覺得丟臉啊,超丟臉的,從有窗休息室回到外送箱,這個落差都可以寫成地獄梗了。但丟臉丟久了,就變成梗了,梗多了,就可以拿去賣了,賣了就可以繳房租了。許筱菲被他逗笑,笑到黑框眼鏡又歪掉,她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包,那我們就把丟臉賣到變成點閱率,讓沈國隆看看,沒有他的棚,我們在夜市也能把笑場力場開到最大。兩個人並肩走出通化夜市的巷口,機車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起來,身後是還在排隊的雞排攤跟閃爍的霓虹,而他們的手機裡,已經躺著第一支街頭突擊影片的草稿標題,今晚過後,這支沒有電視台加持的影片,會不會真的讓觀眾用點閱率來審判,誰才是真正能發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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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西門町的哭戲陷阱

本章登場

西門町的早晨是被捷運的進站廣播、街頭藝人調音箱的嗡鳴還有手搖飲封膜機啵的一聲一起叫醒的。隔天上午九點半,徒步區的磁磚還留著前一晚雨水的薄薄反光,空氣裡混著煎雞排的油味、糖葫蘆的焦糖甜味跟男裝店門口新掛上的海報紙味,陽光從峨眉街那排舊樓的縫隙切進來,把整條街照成一塊發燙的攝影棚。林曜希站在捷運六號出口旁的柱子邊,手裡抱著一個皺掉的托特包,身上還是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素T跟舊牛仔褲,微捲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眼下浮腫卻亮得有點不正常。許筱菲在他旁邊蹲著整理器材,齊瀏海鮑伯頭被汗黏在額頭上,黑框眼鏡後面全是熬夜的血絲,寬鬆工裝褲口袋塞滿梗卡跟充電線,她把一台二手攝影機架在路邊的伸縮腳架上,對著林曜希比了個OK。

「再確認一次,今天沒有電視台,沒有提詞機,沒有廠商保母,我們就是把街頭當棚,把路人當評審。」許筱菲壓低聲音,一邊把手機直播的收音麥別在林曜希領口,一邊把手寫板塞給他,板子上用螢光筆寫著今日本番,自黑大放送,路人笑聲即時結算。「吳映潔答應來當街訪主持人,她現在可是全台北最毒又最公正的那支麥克風,她願意站我們這邊,代表我們的笑果值有被看見的機會。等一下不管遇到什麼,先讓路人決定。」

林曜希把麥別好,指尖有點涼,他看著徒步區來來去去的人群,有穿制服的高中生,有拖著行李箱的觀光客,有提著菜籃的阿嬤,還有舉著自拍棒的直播主,每個人都走得很快,像是每個人都在趕通告。他把托特包裡那張昨晚在通化夜市寫的梗卡拿出來,上面是他自己用原子筆寫的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這次買的是自己的笑點。字有點歪,卻是他第一次沒有被迫念出那句台詞,而是自己選的。昨晚被沈國隆用冷凍術拔掉所有通告的悶還卡在胸口,外送箱的背帶磨破的痕跡還在肩膀上,但站在西門町的風裡,那股悶被街頭的喧鬧沖得淡了一點。

「我跟你說,我現在看到彈幕的能力好像更敏感了。」林曜希忽然小聲對許筱菲說,眼睛盯著對街那面大型電視牆,電視牆正播著娛樂新聞,標題跑馬燈寫著綜藝新秀林曜希街頭突擊,挑戰真實笑聲。「昨天在林口的透明直播間,我是看到留言才接得住張理安的數據羞辱,今天在這裡沒有彈幕牆,我卻好像已經聽到路人腦內的OS,感覺每個人頭上都飄著一行字。」

許筱菲把黑框眼鏡推上去,很認真地點頭。「那就對了,這就是你的彈幕吐槽具現化升級版,街頭版。等一下吳映潔問問題,你就負責把那些OS接住,全部轉成自黑燃料。記住,沈國隆拔得掉你的休息室,拔不掉你把黑歷史變金礦的本事。」

話剛說完,徒步區另一頭就傳來一陣騷動。吳映潔來了。她今天穿著剪裁俐落的米色襯衫配黑色西裝褲,黑色長直髮束成低馬尾,細框眼鏡反射著陽光,手裡拿著錄音筆跟一杯無糖綠茶,步伐又快又穩,像是直接從錄音室走進街頭。她的出現讓幾個原本在逛街的年輕人立刻認出來,有人小聲喊那不是映潔吐槽大會的主持人嗎。她看到林曜希跟許筱菲,嘴角勾起那種又毒又禮貌的笑,先對著鏡頭舉起錄音筆。

「各位聽眾早安,這裡是《映潔吐槽大會》街頭突擊特別版,我現在人在西門町徒步區,現場目擊一位號稱要用自黑重生的過氣童星,號稱要用路人笑聲來審判電視台的冷凍術。」吳映潔的聲音清亮,語速快,字字都帶著剪輯點。「我必須先自首,我以前寫過林曜希長歪的那篇報導,標題還下得很狠。今天我來當主持人,不當裁判,只負責問最難聽的問題,讓路人用笑聲回答。林曜希,你準備好被路人審判了嗎?」

林曜希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有點緊張卻又忍不住嘴賤。「準備好了,我從十歲就被全台灣審判長相,現在多幾個路人一起審,比較熱鬧。等一下如果有阿嬤說我跟電視上不一樣,我會直接承認,因為電視上有濾鏡,現實有捷運冷氣的浮腫。」

吳映潔被他的接話逗得挑眉,卻沒有放水,她轉向鏡頭,對著圍過來的人群提高音量。「好的,那我們現場隨機訪問,覺得林曜希的童星台詞媽媽再買一包啦很可愛的舉手,覺得他現在長歪走鐘的也舉手,誠實一點沒關係,這裡沒有製作人會把你剪掉。」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輕笑,有幾個高中女生舉手又立刻縮回去,氣氛被她三兩句炒得有點熱。許筱菲在鏡頭外對林曜希比手勢,示意笑果值正在累積,周圍的店家也探頭出來看。

就在第一位路人阿伯準備接過麥克風時,西門町的另一頭忽然傳來更整齊的快門聲。一群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補光板跟反光板走進來,隊伍中間走著陳安迪。他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襟衫配西裝長褲,髮型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偶像劇男主角那種標準的溫和微笑,身後還跟著兩個拿著手機直播的助理跟一位經紀人,陣仗看起來不像街訪,像是偶像劇外景。路人的目光瞬間被拉走,有幾個女生直接尖叫出來,有人舉起手機猛拍。陳安迪對著人群揮手,聲音溫柔又帶點磁性。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的外景,我們也是剛好在附近錄影,聽說曜希在這裡做街頭突擊,身為同期出道的朋友,當然要來幫他加油。」陳安迪說得滴水不漏,笑容誠懇得像教科書。「其實看到曜希這樣努力,我真的很感動。我們都是童星出身,那種從小被鏡頭看著長大的壓力,外人很難懂。長大的過程會變聲,會長高,會有一段尷尬期,大家只記得你可愛的樣子,忘記你也是一個會自卑的普通人。」他說到這裡,眼眶很精準地紅了一圈,聲音放輕,像是要哭又忍住。「我前陣子回看自己小時候的廣告,也覺得很想哭,覺得那個小小的自己很辛苦。曜希一定比我更辛苦吧,畢竟他的那句台詞被重播了十年。」

現場的空氣瞬間變了。原本輕鬆的笑聲被一種溫情的情緒蓋過去,幾個路人阿姨露出心疼的表情,直播留言開始刷起安迪好溫暖、童星真的好辛苦。許筱菲在鏡頭外臉色一變,立刻在平板上打字給林曜希看,提示這是安全牌哭戲陷阱,別跟著賣慘。吳映潔的細框眼鏡後面,眼神也冷了一度,她太熟悉這種話術了,那是國民好感度光環最標準的用法,用完美的共情包裝比較,用眼淚把現場變成自己的主場,讓對手不管怎麼接都顯得小氣。陳安迪說完,還很體貼地拍拍林曜希的肩膀,語氣像是前輩。「曜希,你不用逞強,想哭就哭出來,大家都會懂你的。」

林曜希感覺到肩膀上的那隻手有點重,圍觀人群的同情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連他自己腦內都短暫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也跟著掉兩滴眼淚,這樣最安全,最不會被說不懂感恩。但他看見吳映潔在陳安迪身後,悄悄對他做了一個很輕的手勢,手指在錄音筆上敲了兩下,然後比了一個叉,意思是別跟著演。吳映潔的眼神很毒,卻很穩,像是在說你的武器不是眼淚,是把眼淚煮成笑話的本事。林曜希腦中那些原本飄浮的路人內心OS忽然清晰起來,他看見彈幕具現化的字在人群頭上跳動,有人想著這段好尷尬怎麼突然變溫情,有人想著童星賣慘好老套,還有高中女生頭上飄著好想看他再講一次暴牙廣告喔。

林曜希深呼吸,讓那個想哭的衝動轉了個彎,他把肩膀上的手輕輕拿下來,對著麥克風露出那個有點厭世卻又發亮的笑。「安迪哥謝謝你幫我哭,我眼淚比較貴,留在繳房租的時候再哭比較划算。」他一句話先把溫情的泡泡戳破,現場愣了一下,隨即爆出笑聲。陳安迪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維持著溫和。「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的辛苦大家都看見了,不用一直用搞笑包裝。」

「我知道,我知道,安迪哥是好意。」林曜希接得很快,語速帶著綜藝的節奏感,他轉向圍觀的路人,很大方地指著自己的嘴。「不過說到辛苦,我最辛苦的不是變聲,是那排暴牙。我十歲那個廣告,導演叫我一定要把牙齒露出來,這樣才可愛。我媽當時還帶我去拍那張定裝照,牙套鋼線反光到可以當手電筒,攝影師還說來,曜希笑一個,要看到八顆牙。我那時候還缺門牙,笑起來像漏風的窗戶。」他一邊說一邊直接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張被張理安剪成羞辱精華的黑歷史定裝照,大方舉高給路人看。「來,大家看,這就是我國小三年級的門面,現在去看牙醫,醫生都會說這個案例很勵志,從漏風窗戶變成現在至少關得起來。」

人群先是驚呼,然後爆出比剛剛更大的笑聲,幾個高中男生笑到彎腰,阿嬤也摀著嘴笑。吳映潔立刻抓住節奏,把麥克風遞給一個笑到眼睛瞇起來的高中女生。「同學,你覺得哪個比較好笑,是安迪哥的溫情,還是曜希的暴牙手電筒?」女生毫不猶豫地搶答,當然是暴牙啊,溫情在電視上就看很多了,暴牙是限量版。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現場的氣氛從同情徹底轉為爆笑,許筱菲在後面立刻把這句話打成即時字幕,舉起來在鏡頭前晃。

陳安迪站在原地,臉上的溫和還在,但眼底已經有點掛不住。他本來算準林曜希如果跟著賣慘,就會變成他的陪襯,如果不賣慘而硬撐,就會被說不識好歹,卻沒算到林曜希會直接把最恥的黑歷史當成道具,用更用力的自黑把哭戲的舞台拆掉。他的國民好感度光環在街頭的真實笑聲面前,第一次顯得有點塑膠。吳映潔看在眼裡,語氣毒得精準卻不偏頗,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在攝影棚裡,哭戲可以靠打光跟配樂變得感人,在西門町的太陽底下,路人只想看真的。真的尷尬,真的好笑,真的敢拿自己開刀。」她把麥克風交還給林曜希,輕聲補了一句,只有他聽得見。「做得好,你沒有被拖進他的劇本。」

林曜希接過麥克風,手心全是汗,卻覺得胸口那股被冷凍的悶終於散開。他看著陳安迪,很誠懇地說。「安迪哥,你那個童星辛酸我真的懂,但我後來發現,與其讓觀眾心疼我,不如讓他們笑我,這樣他們會記得更久。我那個暴牙廣告現在變成我的名片,廠商看到還會問我能不能再笑一次,我都說可以,但要加錢,因為現在門牙補好了,比較貴。」現場又是一陣大笑,連陳安迪身後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笑出來,陳安迪只能跟著乾笑兩聲,點頭說你很勇敢。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開始拿手機直播,有人對著許筱菲的鏡頭比讚,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兩千跳到八千,彈幕全是刷暴牙手電筒的。許筱菲興奮地對林曜希比出笑果值破表的口型,笑場力場的邊緣已經隱隱作動,連街頭藝人的音箱都因為人群的跺腳震了一下。吳映潔舉起錄音筆,對著鏡頭做結語,聲音帶著她一貫的犀利跟公正。「今天西門町的審判結果很清楚,路人用笑聲投票,哭戲很動人,但自黑更動人。因為哭戲是演給你看,自黑是跟你一起笑。」她頓了一下,看向林曜希跟陳安迪。「兩位童星,兩種長大方式,觀眾已經給答案了。」

人群的笑聲還在持續,陳安迪的助理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點點頭,維持著最後的風度對林曜希說曜希很厲害,下次棚內再一起玩,然後帶著團隊匆匆離開,背影在西門町的陽光裡有點倉促。林曜希站在原地,看著陳安迪離開的方向,手裡還舉著那張暴牙照,陽光把那張照片照得發白。他忽然覺得,那張曾經讓他最想刪除的照片,現在在手裡輕得像一張梗卡。許筱菲衝過來用力抱了一下他的手臂,吳映潔則走過來,把那杯沒喝的無糖綠茶塞給他。

「剛剛那個自黑轉化,我給滿分。」吳映潔推了一下眼鏡,毒舌裡帶著難得的溫暖。「你沒有為了證明自己可憐而去搶他的哭戲,你把最恥的東西變成最強的梗,這才是你跟他的差別。他的安全牌是讓人點頭,你的自黑是讓人拍桌。」林曜希接過綠茶,吸了一口,冰涼的茶味讓他有點鼻酸又有點想笑。「我剛剛其實很怕,怕我這樣會不會太尖,會不會又被說不懂輩分。」許筱菲立刻搶話。「尖才好,沈國隆怕尖,就是因為尖的東西才能割開冷凍庫。我們今天在西門町證明了,沒有棚也能有笑場力場。」

街頭的風把他們的笑聲吹散在徒步區,圍觀的路人慢慢散開,卻還有人回頭對林曜希喊暴牙加油。林曜希對著鏡頭揮揮手,把那張暴牙照收回口袋,動作自然得像收起一個戰利品。吳映潔看著直播數據,對兩人低聲說。「這支街頭突擊的點閱已經破五萬了,而且我剛剛收到一封訊息,沈國隆的助理在問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要回內湖,他好像在看直播。」許筱菲跟林曜希對看一眼,兩人同時笑出來,那個一直壓在他們頭上的冷凍術,像是第一次出現裂縫。陽光依舊刺眼,西門町的喇叭聲、手搖飲的封膜聲、還有遠方捷運的廣播交織在一起,而他們的手機裡,已經跳出下一則通知,是南港大型直播棚傳來的邀請,標題寫著迷因審判大會,點名林曜希與張理安再度對決,張理安還附上一句,這次我會把你的所有黑歷史一次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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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梗庫存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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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的夜是被攝影棚的探照燈硬生生切開的。從捷運南港展覽館站走出來,眼前不是住宅也不是辦公大樓,是一整排像巨型鐵皮便當盒一樣的攝影棚聚落,招牌的霓虹燈管滋滋作響,林口那種浮誇的網美感在這裡被換成更巨大、更實戰的規格,卡車進進出出,工作人員推著軌道攝影機快步奔跑,空氣裡混著便當的醬油香、後製機房冷氣的熱風還有大型排風扇吹出來的灰塵味。西門町街頭突擊結束後不到六小時,林曜希跟許筱菲的手機就同時震到快沒電,通知欄被同一則邀請洗版,南港大型直播棚《迷因審判大會》點名對決,林曜希對張理安,無腳本,無剪輯,全程彈幕公審,勝負由即時笑果值決定。

林曜希坐在中山區套房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桌前,桌上還放著早上在西門町舉過的那張暴牙定裝照,照片邊緣被太陽曬得有點捲翹,旁邊是外送平台的保溫箱,肩帶還留著被冷凍那幾天跑單磨出的毛邊。許筱菲盤腿坐在地板上,托特包裡的梗卡散了一地,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一邊用筆電播著張理安剛剛上線的影片,一邊把手機彈幕通知轉成靜音,因為那個數字跳得太快,已經有點吵到腦袋當機。

張理安的羞辱精華影片標題取得非常有流量腦,叫做過氣童星考古學,你還記得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弟弟現在長怎樣嗎。點開來,三分鐘的剪輯節奏快得像在打鼓,開頭就是十年前那支零食廣告的原片,林曜希缺門牙笑到漏風的樣子被放慢零點五倍,配上綜藝常見的哇哈哈音效,接著切到他國中變聲期的校園舞台,麥克風直接爆音,聲音從可愛童音硬轉成鴨子叫,全場同學笑到東倒西歪,還有那幾篇當年娛樂新聞的標題截圖,童星長歪,暴牙回不去了,戲約歸零淪為臨演,每一個字都被後製用紅框標起來,旁邊還加上張理安自己的旁白,用那種直播帶貨的浮誇語氣說,這不是黑歷史,這是時代的眼淚,大家快來幫他回憶一下童年。影片上線兩小時,點閱直接衝破兩百萬,留言區像跨年晚會的煙火一樣炸開,有人刷好懷念,有人刷真的長歪了,還有人直接貼出林曜希外送時的路人偷拍照,說在中山區看過他等紅燈。

林曜希盯著螢幕,臉上有點燙,但不是生氣那種燙,是那種從小被放到顯微鏡下檢視的舊感覺又回來了。他把影片暫停在自己暴牙笑的那一格,轉頭看許筱菲,語氣有點乾。「我現在的笑果值是不是要先扣血,這支影片的彈幕吐槽濃度高到我戴墨鏡都擋不住,我光看留言就覺得頭上已經飄滿字,而且每一行都在幫我配音。」

許筱菲把筆電喇叭關掉,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疊全新的梗卡,卡片上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寫得密密麻麻,她的眼神亮得像剛加完班的咖啡因中毒患者,卻又穩到不行。「扣什麼血,這是儲值。這支影片就是張理安親手幫你做的梗庫存大補帖,他幫你把十年份的黑歷史整理成懶人包,省得你自己去翻硬碟。你忘了你的自黑轉化是怎麼運作的嗎,黑粉越多,戰鬥力越強,他現在是幫你把彈藥庫填滿。」她把梗卡一張一張排在桌上,動作快得像在發撲克牌。「來,三秒十組,聽好,你等一下在南港棚內要用的不是哭腔,是諧音梗跟地獄梗的混搭連招。我幫你寫好了,等一下張理安每丟一個黑點,你就用一組梗接住再反丟回去。」

她清了一下喉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瞇起來,語速直接切到企劃腦的倍速模式。「第一組,暴牙梗,他說你暴牙,你就說對啊,我那時候牙縫大到可以幫經紀人過濾珍珠奶茶的珍珠,王美惠還叫我不要矯正,說這樣喝飲料比較省吸管。第二組,變聲梗,他笑你變聲破音,你就說對,我變聲那年連導演都以為我同時配了兩個角色,一個是可愛弟弟,一個是路邊施工的電鑽。第三組,過氣梗,他說你沒戲約,你就說沒錯,我那三年戲約少到連詐騙集團都不打給我,怕浪費電話費。第四組,外送梗,他放你等紅燈的照片,你就說對,那是我兼職外送的時候,為了貼補房租,跑單跑到導航都叫我林師傅。第五組,媽媽再買一包啦,你就自己先講,用現在的低音砲重講一次,然後補一句,現在長大換我自己買,一次買一箱,因為終於有錢了。剩下五組是備用,分別是房租、捷運、便當、收視率跟彈幕,你只要記住一個原則,不管他丟什麼,你都先承認,再加一個比他更狠的笑點,讓現場的人先笑你,再跟著你一起笑他。」

林曜希聽到第三組的時候已經忍不住笑出來,那種笑是從胸口被壓住的地方鬆開的笑。「你這個梗庫存製造機也太誇張,三秒十組,你根本是把我的黑歷史拿去做成手搖飲的配料表,每一種都加好加滿。」他把那疊梗卡收進口袋,指尖還有點抖,但抖的不是緊張,是那種要上場比賽前熱身的亢奮。「等一下在南港棚內,我要是接不住怎麼辦,那裡不是西門町的路人,是百萬粉絲的彈幕海,我怕我一開口就被洗掉。」

許筱菲把筆電蓋起來,站起來把托特包甩到肩上,對他伸出手。「接不住就讓我幫你接,我等一下會在控播室旁邊幫你做即時字幕,你負責把梗丟出來,我負責把彈幕的風向翻過來。記住,張理安的強項是流量召喚術,他可以讓一百萬個人同時刷同一句話,但他算不出來,當一百萬個人同時笑到捶桌的時候,數據會長什麼樣子。我們今天要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笑場力場。」

南港大型直播棚比想像中更像一個戰場。挑高的鐵皮屋頂下,舞台被布置成法庭的樣子,左邊是原告席,放著一整面彈幕牆,右邊是被告席,只有一張椅子跟一支麥克風,中間掛著一個巨大的電子看板,上面即時顯示笑果值跟彈幕洗版速度,燈光師把光束打得又白又硬,冷氣開到像在拍極地求生,工作人員穿著黑色制服來回奔跑,攝影機軌道鋪滿整個地板,連便當區的菜色都比內湖的澎湃,但氣氛卻緊繃到讓人不敢先拿。觀眾席坐滿了人,一半是張理安的粉絲,舉著發光應援板,一半是來看熱鬧的綜藝觀眾,還有幾個拿著錄音筆的媒體,吳映潔也在其中,她今天沒拿麥克風,只是戴著細框眼鏡坐在第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神像在看一場實驗。

張理安進場的時候,整個棚的氣壓都不一樣了。他穿著一套全白的潮牌衛衣搭配破壞牛仔褲,韓系中分長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個在直播間練過上萬次的完美微笑,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個負責舉手機直播,一個負責即時看數據儀表板。他一踏上原告席,彈幕牆立刻被他的粉絲點亮,刷滿了理安好帥,理安說得對,綜藝已死之類的字句,數據儀表板上的在線人數瞬間衝到八十萬,而且還在往上跳。他拿起麥克風,對著林曜希的方向輕輕一點頭,語氣帶著流量王者的鬆弛感。

「曜希,辛苦了,西門町那一場我看了,你的自黑很努力。」張理安笑得很開,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每個角落,卻字字帶著演算法的算計。「但努力跟數據是兩回事,你在街頭讓幾百個路人笑,跟我在網路上讓兩百萬人同時點開你的黑歷史,哪一個比較有影響力,觀眾心裡有數。今天這個迷因審判大會很公平,我們就把你的所有黑歷史攤開來,讓彈幕來審判,看看大家是想笑,還是想幫你按個同情的表情符號。流量不會說謊,笑果值也不會。」他說完,背後的彈幕牆立刻配合他的話,開始輪播那支羞辱精華影片的片段,暴牙、破音、過氣標題輪流閃過,現場的粉絲跟著起鬨,笑聲裡混著一種看好戲的尖銳感。

林曜希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椅子有點硬,麥克風有點重,頭頂的探照燈熱到讓他後頸冒汗。他看著彈幕牆上那些快速刷過的字,腦內的彈幕具現化能力在這個全是螢幕的棚內被放大到極限,每一行字都像直接貼在他視網膜上,他甚至能看到觀眾席裡有人還沒打字,腦內就已經飄出等一下要被電爆了吧這種心裡話。他的心跳很快,但許筱菲在控播室旁邊對他比了一個手勢,舉起一張手寫板,板子上寫著先承認,再加料。林曜希把麥克風拿近一點,聲音有點緊,卻在開口的瞬間切換成綜藝模式。

「理安哥謝謝你幫我剪精華,我自己都找不到這麼齊的考古資料,你根本是我的十年粉絲後援會會長,還幫我做成懶人包,我省了去國家影視聽中心調帶子的錢。」林曜希第一句就把現場的敵意轉了個彎,觀眾席愣了一下,隨即有幾個綜藝觀眾先笑出來。張理安挑眉,沒想到他會先道謝,立刻追擊。「那你承認這些都是真的囉,暴牙、變聲失敗、沒戲約、跑外送,這些都是你過氣的證明。」

「承認啊,超級承認,我如果不承認,我的牙醫會以為我忘記付矯正費。」林曜希把口袋裡的梗卡摸了一下,像在摸護身符,語速開始加快。「暴牙那張,我媽到現在還貼在冰箱上,她說這是全家最省錢的時期,因為我牙縫大,吃玉米都不會卡牙,一根可以兩個人吃。變聲那次更經典,我在學校合唱團直接從高音部跳到低音部,老師以為我被附身,還叫我去保健室喝溫開水,結果我喝完聲音更啞,直接變成校園版的施工警示音。至於沒戲約那三年,我跟你說,我閒到去學怎麼看收視率報表,沈製作人那種保溫杯我都買了一個,想說沒通告至少可以泡茶假裝自己很忙。」他每一句都先把張理安的攻擊點頭認下,再立刻加一個更荒謬的畫面,現場的笑聲從零星變成一片,彈幕牆上原本整齊的理安好帥開始被哈哈哈跟暴牙玉米這種新詞洗掉。

張理安的臉色有點繃不住了,他沒想到林曜希會把羞辱當成段子接力賽,他立刻啟動流量召喚術,對著自己的直播鏡頭喊了一聲。「家人們,幫我把彈幕刷起來,讓他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洗版。」他的助理把數據儀表板舉高,在線人數已經破百萬,彈幕牆瞬間被粉絲的指令刷成同一句話,林曜希過氣,綜藝已死,林曜希過氣,綜藝已死,字體又大又紅,像要把林曜希直接淹沒。現場的綜藝觀眾被這股流量壓得有點安靜,連攝影師都下意識把鏡頭轉向彈幕牆,想捕捉這個數字的奇觀。

許筱菲在控播室旁邊,看著那面紅通通的彈幕牆,立刻把早就準備好的即時字幕機打開,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把林曜希剛剛那幾句梗的關鍵字直接打成大字報,暴牙玉米,施工警示音,保溫杯泡茶,每一個字都配上綜藝特效字,還在旁邊加上彈幕吐槽具現化的反轉字幕。她對著林曜希大喊,聲音透過工作人員的耳機傳過去。「曜希,別看數據,看人,數據是死的,笑聲是活的,你每被嘲一次,就讓他們笑一次,笑果值是算笑聲分貝的,不是算彈幕幾個字。」

林曜希聽到她的聲音,腦內那些紅色的彈幕字忽然變得沒那麼刺眼了,他看見觀眾席裡有個舉著張理安應援板的女生,腦內飄出的字卻是其實暴牙那個蠻好笑的,還有個穿西裝的媒體大哥,內心OS是這自黑有料,比哭戲好看。他把麥克風握緊,忽然站起來,對著那面被刷爆的彈幕牆,很大聲地說。「對,我過氣,我過氣到連我家的貓都不看我演的戲,但我過氣的好處就是,我現在講什麼都不會被說偶包太重,我可以大方說我跑外送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送到林口的直播基地,因為那裡的電梯都要等很久,我怕餐點冷掉被客人刷一星,結果我現在站在這裡,發現南港的冷氣比外送箱還冷,剛好幫我保鮮。」

這個突如其來的站起來跟自嘲,讓現場先是安靜一秒,然後爆出從開錄以來最大的一陣笑聲,觀眾席的綜藝觀眾笑到拍大腿,連幾個張理安的粉絲都忍不住笑出來,彈幕牆上整齊的紅字被哈哈哈跟保鮮這種諧音梗瞬間沖散,笑果值的電子看板數字從原本的六十分直接跳到八十五分,而且還在往上爬。張理安愣住了,他盯著數據儀表板,發現同時在線人數雖然還很高,但彈幕的內容已經不受控制,原本他召喚的整齊口號被各種自創的梗圖跟諧音梗取代,有人刷暴牙也可以是優點,有人刷外送林師傅加油。

林曜希沒有停,他感覺到那個熟悉的熱流從胸口衝上來,自黑轉化的開關被徹底打開,每一次被嘲都變成燃料。「理安哥你說綜藝已死,我覺得綜藝沒有死,綜藝只是搬家,從內湖搬到林口,再搬到南港,最後搬到每個人的手機裡。你說流量不會說謊,我同意,但流量會笑,流量會跟著笑聲跑。你那支影片幫我證明了一件事,我的黑歷史不是我的墳場,是我的梗庫存,你幫我剪得越齊,我的庫存就越滿,我等一下還可以再講十組,你要不要再幫我剪第二集,我可以付你剪輯費,用我的外送折價券付。」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現場的笑聲再也關不起來了。觀眾席開始有人笑到彎腰,有人笑到把應援板放下來,攝影師的肩膀抖到畫面都在晃,連控播室裡的工作人員都笑到忘記要切下一個鏡頭,笑場力場在南港這個鐵皮巨盒裡被徹底觸發,頭頂的探照燈因為觀眾跺腳的震動而輕輕搖晃,後製字幕組在角落手忙腳亂地加特效字,因為笑點來得太快,他們的鍵盤已經跟不上。吳映潔在第二排,原本冷豔的臉上也繃不住,她一邊笑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笑場失控,數據失效。

張理安站在原告席,第一次感覺到數據從他手裡滑掉。他看著彈幕牆,那些他用流量召喚術叫來的整齊字句,現在全變成林曜希的形狀,他看著笑果值的數字,發現林曜希每被嘲一次,分數就往上跳一截,完全違反他對演算法的理解。他想再喊一次家人們刷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現場的笑聲蓋過去,麥克風裡只剩下林曜希的笑跟觀眾的笑混在一起的巨大聲浪。他忽然明白,許筱菲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有些笑聲是算不出來的,因為它不是刷出來的,是從每個人的肚子裡真實震出來的。

許筱菲在控播室旁邊,看著電子看板上的笑果值衝破九十分,她用力對林曜希比了一個讚,手裡還舉著那張寫著笑場力場已開啟的板子,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卻全是興奮的光。林曜希站在舞台中央,手裡還拿著那支有點重的麥克風,額頭全是汗,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他對著張理安,很真誠地補了一句。「理安哥,你的影片剪得真的很好,下次要不要合作,我提供黑歷史,你負責剪成精華,我們一起賣周邊,我負責提供暴牙的笑,你負責提供流量的光。」

全場又是一陣爆笑,連張理安自己都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繃住流量王者的完美微笑,卻被這個自黑的迴力鏢打得有點歪掉。他看著林曜希,看著那個曾經在林口被他用數據羞辱的通告咖,現在站在南港的巨型舞台上,用他最看不起的過氣當成武器,把他的百萬粉絲變成自己的笑聲背景板。電子看板上的彈幕洗版速度已經創下這個棚今年的新高,但洗的內容全是林曜希的梗,張理安的流量神話,在這個笑到無法喊卡的夜晚,第一次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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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牛排便當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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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大型攝影棚的主燈熄掉的時候,黑暗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十分鐘前這裡還是笑場力場的全盛狀態,林曜希那句外送保鮮的自黑梗把笑果值硬生生推到九十三分,電子看板因為分數過高而閃爍,彈幕牆被洗成一片發白的瀑布,攝影師笑到肩膀抖動,連控播室裡負責切畫面的工作人員都忘記要按廣告,整個鐵皮屋頂都在觀眾跺腳的震動裡輕輕搖晃。那種熱度像是一場借來的法術,來得又猛又亮。可是當導播喊了一聲收工,工作人員開始收線,觀眾席的燈一排一排暗下來,法術就退了。冷氣主機的低鳴聲重新變得清晰,便當紙盒被夜風吹動,在空曠的舞台邊緣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探照燈的餘溫還留在空氣裡,卻已經沒有人會為它鼓掌。

林曜希站在被告席那張硬椅子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支已經發燙的麥克風,汗水從額頭滑到下巴,滴在黑色地板上,立刻就被灰塵吸掉。他看著快速散場的背影,有粉絲舉著張理安的應援板匆匆離開,也有綜藝觀眾一邊回放手機裡的片段一邊笑著走出去,剛剛還把他當成英雄在歡呼的人,轉眼就又變回各自生活裡的路人。他腦內那個能看見彈幕的能力,在燈光熄滅後反而變得更吵,散場觀眾的內心碎語像沒有關掉的字幕機一樣飄過去,這個自黑真的有料,可是下次還能笑嗎,過氣梗用久了會不會膩,王美惠站在舞台側邊的陰影裡看著他,沒有立刻鼓掌,只是把手裡的托特包抱得更緊。

許筱菲從控播室衝出來的時候,黑框眼鏡已經滑到鼻尖,工裝褲口袋裡掉出一張寫著笑場力場已開啟的手寫板。她興奮到聲音都在抖,卻又壓得很低,怕吵醒這個剛剛才安靜下來的棚。

「曜希,你剛剛那個保鮮梗,後台數據直接炸掉,彈幕洗版速度是今年南港棚的新高,吳映潔在第二排都笑到把筆記本蓋起來了,沈國隆在監看螢幕那邊,臉色整個變了。」她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是即時剪好的精華片段,標題已經被網友改成外送林師傅的逆襲,留言區一排哈哈哈跟著牛排兩個字一起刷。「你現在是從通告咖直接跳到綜藝新秀的頂端,下一步就是主持大哥大姊的門票,沈國隆不可能再把你冰起來,他一定會來找你。」

林曜希把手機還給她,喉嚨有點乾。那個預感在凌晨一點零七分的時候成真,而且是以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精準度成真。

中山區套房的樓下,計程車的煞車聲在凌晨的巷子裡顯得特別清楚。王美惠沒有先傳訊息,直接出現在他的門口,手裡提著兩個便當盒,還有一杯已經去冰的珍珠奶茶。她穿著那件招牌的豹紋襯衫,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栗子色的微捲長髮在夜風裡有點亂,妝還是精緻的,但眼神裡沒有平常談到業配時那種發亮的算計,多了一點欲言又止的疲憊。她把便當放在那張從大學用到現在的摺疊桌上,動作比平常輕。

「先吃,剛從南港那邊繞過來,順手幫你帶的。」王美惠把其中一個便當推過去,紙盒上還貼著內湖老牌便當店的貼紙。「另一個是沈國隆叫人送來的,指名要給你,說是慶功。」

林曜希把兩個便當一起打開。左邊是他熟悉的菜脯便當,白飯上鋪著一點點菜脯、一塊薄薄的排骨邊肉,還有幾根炒得有點乾的青菜,是這半年來他在內湖棚裡吃到最常見的規格,通告咖的標配,連便當菜色都能標示咖位。右邊那個便當,蓋子一掀開,熱氣混著奶油香直接衝上來,一整塊厚切牛排躺在白飯旁邊,五分熟,粉紅色的切面還在冒著細微的油光,旁邊配的是奶油玉米跟烤馬鈴薯,連筷子都是木頭漆筷,不是免洗竹筷。兩個便當放在一起,像是把咖位金字塔直接端上桌,一邊是地下室,一邊是頂樓。

「這是升級了?」林曜希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夾,牛排的香氣讓他胃部抽了一下,這幾天跑外送貼補房租,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超過一百五十元的東西。「沈製作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他上次還為了三分鐘試鏡時間跟我算便當錢。」

王美惠沒有笑,她把珍珠奶茶的吸管插好,推到他面前,語氣難得沒有繞彎。

「曜希,美惠姊先跟你說實話,這個牛排便當不是白吃的。」她從名牌包裡掏出一張摺好的企劃書,紙張有點皺,顯然是剛從影印機拿出來就被塞進包包。「明天早上九點,南港棚要開《笑到最後》的大型選秀實境節目,規格是今年最大的,電視跟網路雙平台直播,沈國隆是總製作人。他剛剛在電話裡親口說,要邀你回歸,直接給你主持大哥大姊的咖位等級,休息室有窗,通告費是現在的五倍,專屬化妝師跟保母車都寫在合約裡。」

許筱菲原本坐在地板上整理梗卡,聽到這個數字,眼睛直接亮起來。「五倍?那不就是可以直接把中山區套房的押金補齊,還能把外送保溫箱退掉的等級?曜希,這是從綜藝新秀直升主持階,這種跳級在咖位金字塔裡十年才有一次,沈國隆上次這樣升人,還是把一個選秀冠軍直接送上黃金時段。」

林曜希的心口卻沒有跟著亮起來,反而有點發緊。他翻開那張企劃書,第一頁就是《笑到最後》的標題,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節目宗旨,尋找最能代表台灣家庭的溫暖笑容。企劃書裡夾著一張沈國隆手寫的便條,字跡很用力,寫著曜希,收收你的自黑,學學安迪,走安全牌,觀眾要的是感動不是地獄梗。

王美惠看他盯著那行字,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中山區經紀人大姊頭才會有的江湖味,卻又藏不住擔心。

「我下午在內湖跟林口中間跑了三個製作單位,聽到一個不太好聽的風聲。」她把聲音放到只有摺疊桌這個距離才聽得見的音量。「沈國隆這次不是單純要捧你,他跟林口那邊的網紅經紀聯手了。張理安的經紀公司也在《笑到最後》的投資名單裡,他們開出來的條件是,要把你的自黑路線洗掉,改走陳安迪那種溫情路線,什麼童星回憶殺,什麼媽媽再買一包啦的感動重現,全部走安全牌。你想想,你最強的武器就是自黑轉化,黑粉越多你越強,可是他們要你把這個武器交出來,去當第二個陳安迪。」

房間裡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大。林曜希腦內那些原本已經散去的彈幕,好像又開始隱隱浮現,有人在說終於要上大節目了,有人說別再講暴牙了好膩,還有人說陳安迪那種溫情路線比較適合全家觀賞。他把牛排便當往前推了一點,牛排的油光在日光燈下有點刺眼。

「所以這個牛排便當,是要用來換我的梗庫存?」林曜希的聲音比平常輕,帶著一種厭世的自嘲,卻沒有笑。「我這半年在內湖吃菜脯便當吃到都會背菜單,菜脯是通告咖的等級,排骨是綜藝新秀,牛排是主持大哥。沈製作人以前用菜脯便當教我什麼叫輩分,現在用牛排便當教我什麼叫聽話,對不對?」

王美惠的表情有點僵住,她最怕的就是這種時刻。作為經紀人,她信奉有錢賺就有情義,立場永遠跟著通告費走,可是帶過十幾個通告咖,她也看過太多人為了咖位把自己最會的東西丟掉,最後在棚裡變成一個不會犯錯也不會被記住的人。她把手放在林曜希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卻很實在。

「曜希,美惠姊講難聽一點,咖位就是貨幣,笑果值就是話語權,你現在有笑果值,可是沒有咖位,沈國隆手上握著的就是咖位。」她的語氣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無奈。「我當然知道你的自黑是金礦,你那個牙縫過濾珍珠奶茶的梗,連吳映潔那種毒舌派都笑到妝花。可是牛排便當擺在眼前,你先拿了,之後再慢慢把自黑加回去,不行嗎?先當主持大哥,再當自黑王,兩邊都要,很難嗎?你房租下個月又要繳了,外送單也不是天天有。」

許筱菲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把手裡的梗卡用力捏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美惠姊,可是那是陽謀。沈國隆跟網紅經紀要的就是稀釋他的特色,把他變成安全牌,安全牌是不會觸發笑場力場的。陳安迪的國民好感度是靠十年不犯錯堆出來的,曜希的強項是犯錯然後把犯錯變成梗,這兩條路根本是相反的。一旦他明天在《笑到最後》開錄的時候照著企劃書講溫情台詞,觀眾會怎麼看?他們會說,喔,原來那個外送林師傅也變成乖寶寶了,那跟其他主持人有什麼差別?」

林曜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兩個便當之間來回移動,左邊的菜脯便當雖然寒酸,卻是他這段時間每一場自黑的起點。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在《週三別鬧了》把暴牙照片舉起來的時候,手抖到差點拿不住麥克風,沈國隆在控播室裡冷眼看著他,那個菜脯便當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給他的,像是一種測試。右邊的牛排便當香氣逼人,卻讓他想起陳安迪在西門町空降時那個完美的哭戲,溫暖、安全、零失誤,卻也零記憶點。觀眾會感動三分鐘,然後就滑掉。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套房那面貼滿通告單的牆前面,牆上還有他十年前那支零食廣告的海報,缺門牙的自己笑得燦爛,旁邊用奇異筆寫著媽媽再買一包啦。那是他最想逃避的黑歷史,也是他最強的武器。逃避它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是,擁抱它的時候,他才能讓整個棚笑到失控。

「美惠姊,妳還記得我第一次跟妳說,我不想再重演那句台詞的時候,妳怎麼回我的嗎?」林曜希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妳說,童星的光環是原罪,甩不掉就把它當成提款卡。可是這張提款卡,我領了十年,領到我長歪、變聲、沒戲約,領到我要在內湖的走廊上等三個小時才有三分鐘。我好不容易學會把提款卡變成梗卡,把黑歷史變成笑果值,現在沈國隆要我把梗卡還回去,換一張主持大哥的提款卡,條件是不能再自黑。」

王美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酸。她帶過的通告咖裡,有人為了牛排便當去演了自己根本不相信的業配,有人為了休息室有窗,把自己的口頭禪改成製作人喜歡的樣子,最後那些人都沒有真的紅起來,只是變得比較好叫。她知道沈國隆那套收視率玄學,迷信黃金時段跟安全牌,覺得只要不犯錯就能保住收視率,可是她這幾天在南港棚看到的,是林曜希用自黑把流量召喚術直接打到失效的畫面。

「曜希,我不是要你賣掉自己,我是怕你餓死。」王美惠的聲音放軟了,手裡那張企劃書被她摺得更皺。「你現在兼外送貼補房租,南港那場雖然贏了,可是下一場在哪裡?沈國隆的冷凍術你不是沒嘗過,他一句話就能讓你零通告。牛排便當先吃了,至少你能活到下一場笑場力場,你不吃,明天《笑到最後》開錄,位置就是陳安迪的,到時候他站在有窗的休息室裡,你還在中山區的套房裡等外送單。」

許筱菲把那疊梗卡重新攤開,一張一張排在地板上,每一張都是她熬夜寫出來的地獄梗,暴牙玉米,施工警示音,保溫杯泡茶,外送保鮮。她抬頭看林曜希,眼神裡有中二的熱血,也有社畜的清醒。「曜希,我這邊的立場很簡單,我是你的寫手,不是你的老闆。你要選牛排,我幫你把溫情台詞寫到讓吳映潔都挑不出錯,你要選菜脯,我幫你把自黑梗寫到讓沈國隆在控播室笑到忘記切廣告。可是你要想清楚,這一次不是選便當,是選你要當誰。你要當回那個被期待的國民弟弟,還是要繼續當那個長歪了卻敢笑自己的林曜希?」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牛排便當慢慢變冷的細微滋滋聲。林曜希慢慢走回摺疊桌,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牛排,卻沒有放進嘴裡,而是舉到燈光下。油光在燈下晃了一下,像是一面小鏡子,照出他這半年來的所有樣子,跑外送時的安全帽,街頭突擊時的暴牙照,南港棚裡笑到失控的麥克風。他腦內的彈幕能力在這個安靜的瞬間,忽然清晰地飄出一行不是來自觀眾,而是來自他自己的字,黑粉是掌聲,自黑是武器,丟掉武器的人,拿什麼去當綜藝之神。

他把牛排放回便當裡,蓋上蓋子,動作很輕,卻像是一個決定。

「美惠姊,筱菲,幫我跟沈製作人說,明天《笑到最後》我會到。」林曜希的語氣裡沒有怒氣,只有那種把自卑提煉成幽默之後的平靜。「可是我不會照著企劃書走安全牌。我要帶著我的菜脯便當去。牛排便當很好吃,可是我比較想知道,當我用自黑把牛排便當搶過來的時候,那塊牛排會不會更香。」

王美惠愣了一下,隨即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裡有無奈,也有久違的驕傲。她把那張企劃書收回包包,沒有再勸。許筱菲則是直接跳起來,把梗卡全部塞進托特包,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得像剛充飽電。

窗外的捷運聲遠遠傳來,南港棚的方向,新的舞台燈已經開始試光,為明天的《笑到最後》做準備。林曜希把菜脯便當的蓋子打開,夾起一點菜脯放進嘴裡,很鹹,很硬,卻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而那個牛排便當,就這樣被完整地留在桌上,熱氣慢慢散去,像是一個還沒有被回答的邀請,也像是一場即將開打的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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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綜藝之神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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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大型攝影棚的鐵皮屋頂在上午九點整被三萬瓦的燈光同時點亮,那種亮度不是早晨的陽光,而是一種被設計過的白晝,連灰塵在光柱裡漂浮的軌跡都被算進收視率裡。

《笑到最後》的總決賽四個大字用立體燈管懸在舞台正中央,舞台下方第一排是電視台的收視率即時看板,第二排是網路平台的彈幕牆,兩塊螢幕以一種互不相讓的姿態並肩而立,像是把內湖的老派江湖跟林口的流量新神硬架在同一個擂台上。導播在控播室裡對著麥克風喊最後檢查,語氣裡有大型直播才有的緊繃感,攝影師把機位推到定點,收音組把每一支麥克風的電池都換成新的,後製字幕組已經把字級調到最大,準備迎接隨時會炸開的笑聲。空氣裡有髮膠、熱燈泡跟剛拆封的舞台木板的味道,混雜著便當車停在棚外傳來的淡淡油煙味,棚內的冷氣開到最強,卻壓不住一百多位現場觀眾席上那種期待又躁動的熱度。

林曜希站在側台的陰影裡,手裡抱著自己從中山區套房帶來的菜脯便當,牛排便當被他留在摺疊桌上沒有帶來,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句台詞。他的黑色素T因為連續熬夜而有些起皺,牛仔褲口袋裡塞滿許筱菲凌晨三點寫給他的梗卡,每一張都用螢光筆標記過重點,暴牙、變聲、外送、保溫箱、冷凍術,每一個詞都是他被嘲笑過的傷口,現在被重新磨成刀。耳機裡傳來許筱菲壓低的聲音,她的位置被沈國隆一句話調進控播室,美其名是讓企劃學習流程,實際上是把她架離林曜希身邊,切斷他的梗庫存補給線。

「曜希聽得到嗎?沈製作人剛剛把流程改了。」許筱菲的聲音夾雜著控播室裡機器運轉的雜音,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正盯著導播台上的流程表。「原本你壓軸有六分鐘,現在被切成四分半,而且你的麥克風走的是備用頻道,收音會比陳安迪小半格。他是要讓你在電視跟網路雙平台直播的落差裡自然失誤,只要你有一個梗沒接住,張理安那邊的彈幕水軍就會立刻刷起來。」

林曜希把菜脯便當抱得更緊,低聲回了一句知道,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回去的時候,帶著一點變聲期後特有的沙啞。他抬頭看向舞台中央,陳安迪已經站在主持位上,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淺灰色西裝,髮型一絲不苟,笑容是那種經過無數偶像劇特訓後的標準弧度,溫和、零失誤、讓人找不出錯處。他手裡拿著金色手卡,語氣不疾不徐,把開場白念得像是給全台灣家庭的一封情書。

「歡迎來到《笑到最後》的總決賽,今天我們不比誰最會搞笑,我們比誰的笑容最能讓家人想起家的味道。」陳安迪對著主鏡頭眨了一下眼睛,國民好感度光環在現場燈光的折射下,幾乎變成可視化的柔焦。「有人說綜藝是年輕人的戰場,但我相信,真正能笑到最後的,是那份不傷害任何人的溫暖。就像我跟曜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很期待看到他今天也能帶來溫暖的演出。」

那句溫暖像是一把包著絲絨的刀,輕輕放在林曜希的脖子上。現場觀眾立刻報以掌聲,電視看板的笑果值穩定地停在六十分的安全區,彈幕牆則飄過一片哥哥好暖、這才是綜藝該有的樣子,陳安迪的安全牌話術永遠不會出錯,也永遠不會讓人記住第二天。林曜希站在側台,看見自己的彈幕具現化能力開始捕捉那些飄動的文字,暖男才該拿冠軍、自黑很膩了啦、那個童星只會賣慘,這些字在視線裡像是半透明的魚群,他卻沒有立刻反擊,只是把手指收緊。

控播室裡,沈國隆坐在導播台正中央,Polo衫的領口解開一顆釦子,手裡捧著那只用了十年的保溫杯,杯蓋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收視率玄學紙條,寫著九點十五分必須溫情。他的光頭在螢幕的反光裡顯得特別亮,八字鬍隨著他抿茶的動作微微抖動,面前的雙平台數據像兩條心電圖一樣跳動。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威嚴得像是綜藝軍教官在點名。

「各組注意,等等林曜希上來,燈光晚半秒再亮,音樂不要下,讓他自己冷開場。」沈國隆對著導播下令,語氣裡沒有怒氣,只有老派製作人對流程的絕對掌控。「年輕人要學的是輩分,不是技巧。給他四分半,講不完是他自己的問題,講得好,是節目賞飯吃。陳安迪那邊,給我把主鏡頭切漂亮一點,觀眾要看的是國民弟弟的臉,不是通告咖的皺T。」

導播遲疑了一下,卻還是點頭,手指在切換台上移動。許筱菲在角落聽得拳頭都握起來,卻只能對著麥克風用氣音補一句話。

「曜希,別理他的節奏,你的戰場不在他的流程表上,在觀眾的笑聲裡。」

與此同時,林口直播基地的連線畫面被切進大螢幕,張理安的臉佔滿半個彈幕牆。韓系中分長髮在棚內光下閃得發亮,潮牌衛衣的胸口印著巨大的流量兩個字,他背後是整排數據螢幕,每一個數字都在跳動,像是把演算法直接穿在身上。他的笑容完美,卻帶著一種數據算計後的精準。

「各位南港棚的朋友,還有我直播間一百二十萬人,大家早安。」張理安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愛心,手勢一變,背後的彈幕水軍立刻動作。「我張理安今天不當來賓,當觀眾的代表。傳統綜藝說要笑到最後,我說笑點是要用數據驗證的。等一下某位童星上來,我會跟我的粉絲一起即時審判,每一個冷場我都會截圖做成迷因,讓大家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流量召喚術。」

他話音剛落,彈幕牆的洗版速度瞬間加快,原本正常的留言被大量複製的文字蓋過,過氣童星不要再自黑了、梗庫存見底了吧、還在賣暴牙啊,這些字像潮水一樣湧來,現場有幾個年輕觀眾的表情開始動搖。張理安的流量召喚術不是搞笑,是用數量製造沉默,讓笑聲不敢先出來。

沈國隆在控播室看到彈幕被帶風向,嘴角露出滿意的弧度,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低聲自語了一句這才對,綜藝要的是控制。陳安迪則在舞台上順勢接話,語氣更溫暖了。

「理安說得很有道理,笑點確實需要被看見。但我覺得,笑點更需要被保護。像曜希這樣從小就被大家看著長大的孩子,壓力一定很大,等等不管他表現如何,我們都給他最溫暖的掌聲好不好?」

全場再次鼓掌,掌聲是禮貌的,卻也是安全的。林曜希站在側台,感覺那個掌聲像是一條溫暖的棉被,蓋下來就讓人動彈不得。他腦內的彈幕已經快要把視線填滿,每一句都是要他失敗的預言。就在這個時候,耳機裡傳來許筱菲忽然拔高的聲音,不是企劃的指令,是一個朋友豁出去的喊話。

「林曜希,你耳聾了嗎?聽我說,把黑粉當掌聲!」許筱菲在控播室裡站起來,不管沈國隆就在旁邊,聲音大到連導播都回頭看她。「你忘了你在西門町怎麼把暴牙照舉起來的嗎?你忘了你在南港怎麼把冷凍術當成外送保溫箱在講的嗎?他們現在給你的全部是黑粉,黑粉越多,你的自黑轉化就越強!不要管什麼溫暖,不要管什麼安全牌,你是菜脯便當長大的王,你的笑場力場是鹹的、是辣的、不是甜的!」

那句話像是一根針,直接刺破了林曜希胸口那團悶住的空氣。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禮貌的笑,是嘴賤心軟的人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想開口吐槽的笑。他把菜脯便當往側台的桌上一放,整了整自己的素T,頂著那頭微捲的短髮,一步步走進那個被刻意晚亮半秒的燈光裡。燈光終於亮起的時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舞台上,像是一個通告咖的影子,終於要走到國民MC的位置。

麥克風的備用頻道果然有點悶,他的聲音比陳安迪小半格,一開始甚至有點沙沙的雜音,現場出現了零點五秒的尷尬空檔,張理安的彈幕立刻抓住機會刷出一排冷場了冷場了。沈國隆在控播室裡挑了一下眉頭,以為計畫得逞。可是林曜希沒有慌,他把那個雜音直接當成梗吃了下去。

「欸,這個麥克風的聲音,怎麼跟我變聲期的聲音一模一樣?」林曜希對著麥克風吹了一口氣,滋滋的雜音透過喇叭傳遍全場。「我以前以為變聲期是老天爺給童星的懲罰,後來發現不是,變聲期是老天爺給我的第一堂自黑課。各位還記得我十年前那支廣告嗎?媽媽再買一包啦,那時候我的門牙中間可以塞一包零食,現在我的門牙中間可以過濾珍珠奶茶,經紀人王美惠還問我是不是想兼職當手搖飲的濾網。」

現場先是一愣,隨即有笑聲從後排炸開,王美惠坐在觀眾席第二排,原本擔心到抱著托特包,聽到濾網兩個字直接笑到把包包掉在地上。許筱菲在控播室裡立刻把這句話打成大字報,讓後製字幕組用最大級數丟上彈幕牆。張理安的冷場洗版,被這個自嘲硬生生切斷。

林曜希沒有停,他的自黑轉化一旦開啟,就像水庫洩洪。他的彈幕具現化能力在這個瞬間提升到極限,觀眾的每一句吐槽在他眼裡都變成可以接住的球。

「我知道很多人想問,林曜希你這十年到底在幹嘛?怎麼從國民童星變成內湖便當菜脯等級的通告咖?」他學著沈國隆的語氣,把菜脯兩個字念得特別重,台下有內湖棚的老工作人員直接笑出來。「我跟你們說,我這十年只學會一件事,就是把便當吃出階級感。菜脯是通告咖,排骨是綜藝新秀,牛排是主持大哥。沈製作人昨天還特地送我一個牛排便當,叫我改走溫暖路線,說什麼把自黑收起來,去學陳安迪的零失誤。我差點就答應了,畢竟牛排真的很香,但我後來想想,不對啊,我要是學安迪,那全台灣就少一個會把暴牙當成施工警示音的人,多一個會哭的偶像劇男主角,這樣比較不划算吧?」

陳安迪站在側台,臉上的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現裂紋。他沒想到自己的溫情牌會被這樣直接點名,卻又被包在笑聲裡,讓他連生氣都顯得小氣。現場的笑聲開始不受控制地疊加,第一波笑場力場的邊緣已經出現。

張理安在連線螢幕裡不甘示弱,立刻提高聲量,發動更猛的彈幕攻擊。「講這些老梗有什麼用?你的黑歷史影片我剪過,兩百萬人看過,你還在炒冷飯!流量會審判你的!」

「對,兩百萬,謝謝理安哥幫我剪精華。」林曜希立刻轉頭對著大螢幕,語氣裡全是抖M型樂觀主義者的亢奮。「那支片我看了,我媽也看了,我媽說,曜希你小時候怎麼那麼好笑,長大怎麼變成外送員?我就跟她說,媽,那不是外送,那是社會大學的校外教學。我這半年兼外送,學到的最大心得就是,冷凍術跟保溫箱其實是同一個東西,沈製作人把我冷凍的時候,我就把自己放進保溫箱,外送到西門町、南港,每個地方都去笑一下,結果發現,觀眾的笑聲比收視率報表還保溫。」

他把王美惠、沈國隆、張理安、陳安迪的名字全都放進段子裡,卻不是抱怨,而是把每一個打壓都翻譯成笑點。現場的笑果值看板開始瘋狂跳動,從六十分一路衝到七十五、八十五,彈幕牆的風向被徹底逆轉,原本刷負評的複製文字被哈哈哈跟菜脯王加油洗掉,張理安的流量召喚術在真實的笑聲面前,像是訊號不良的直播,卡住了。

沈國隆在控播室裡,原本抱著保溫杯的手慢慢放下。他的收視率玄學紙條上寫著溫情,可是眼前的數據告訴他,笑聲分貝已經衝到攝影棚的上限,連他最鐵血的控場都壓不住。他看著林曜希把十年來所有的自卑、過氣、被遺忘,一次當成燃料全部引爆,那個站在陰影裡的厭世通告咖,此刻在光裡亮得刺眼。

林曜希深深吸了一口那混雜著燈光熱度的空氣,把最後一張梗卡從口袋裡掏出來,那是一張空白的卡,上面只有許筱菲用紅筆寫的一行字,梗庫存零,笑果值無限。他把卡片舉起來,對著所有鏡頭,也對著自己。

「所以今天,我不當溫暖的國民弟弟,我也不當數據裡的流量。我就是那個長歪了、過氣了、被冷凍過、還在繳房租的林曜希。」他的聲音透過那支有點悶的備用麥克風,卻異常清晰,傳到電視前的每一個家庭,也傳到網路上的每一個彈幕。「我的武器就是自黑,我的掌聲就是黑粉。沈製作人,你的流程表少算了一件事,就是當一個人敢把自己的黑歷史當成開場白的時候,你的冷凍術就沒用了。理安哥,你的流量可以買到版面,但買不到這一刻觀眾笑到捶桌的聲音。安迪,謝謝你教我什麼是零失誤,但我今天想教大家,什麼叫笑到失控。」

他把空白梗卡往空中一拋,卡片在燈光裡翻轉,落下的瞬間,全場的笑場力場徹底引爆。觀眾席有人笑到從椅子上滑下去,攝影師笑到手震,後製字幕組被迫把特效字加到一百個,控播室的導播忘記切廣告,吳映潔在評審席上原本冷豔的臉,終於笑到把錄音筆掉在地上。這不是一個段子的結束,而是一個王的試煉,才正要進入最高潮,勝負的指針在笑聲的震動裡,瘋狂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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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失控的笑場力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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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大型攝影棚那張空白梗卡還在半空中翻轉的時候,林曜希已經聽見第一道裂開的聲音不是來自麥克風,而是來自觀眾席最後一排有個大學生笑到椅腳往後蹬,鐵椅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銳的唧,然後全場像是被那一聲刮開了開關。

他拋起的那張卡片上只有許筱菲用紅筆寫的七個字,梗庫存零,笑果值無限,字跡因為熬夜而有點暈開,卡片在三萬瓦燈光裡轉了兩圈半,輕飄飄落在舞台前緣,沒有人去撿,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林曜希身上,他那件起皺的素色T恤在強光下顯得特別誠實,誠實到有點寒酸,卻在這一秒比任何高訂西裝都亮。

笑場力場不是比喻,是現場真的會發生的物理現象。

第一波是後排那個穿著逢甲大學系服的男生,他原本只是想禮貌地笑一下,結果聽到林曜希把冷凍術比喻成外送保溫箱的時候,鼻腔裡的氣直接衝出來,帶著剛剛偷喝的手搖飲珍珠差點噴在前座的後腦勺上。他一噴,前座那位抱著小孩的媽媽就跟著爆笑,小孩以為在玩什麼遊戲,也跟著咯咯笑,笑聲像骨牌一樣往前推,推到第一排那位穿著內湖電視台制服的老攝影師身上。老攝影師扛了二十年機器,什麼大咖沒看過,原本只是想專業地保持手穩,結果聽到那句把暴牙當成施工警示音,整個人肩膀一抖,鏡頭跟著晃了一下,畫面在導播螢幕上歪了半格。

許筱菲在控播室的角落把這一瞬間全看在眼裡。

她戴著黑框眼鏡,鮑伯短髮因為一路從側台衝進控播室而有點翹起來,托特包被她甩在地上,拉鍊敞開,裡面露出滿滿的螢光筆梗卡跟兩包沒開封的科學麵。她面前是兩台螢幕,一台是電視台的收視曲線,一台是網路平台的彈幕牆,兩條線原本像兩條平行的捷運軌道,現在忽然同時往上衝,像是有人把電門催到底。她的手指已經放在後製字幕機的快捷鍵上,那是她在林口網路攝影棚熬了三年學會的野路子,別人還在等導播喊上字,她已經把林曜希剛剛那句菜脯王是鹹的不是甜的打成了特大黑字,外框還加了火焰特效。

「字幕組,給我把火焰開到最大,彈幕那邊幫我把關鍵字頂上去!」許筱菲壓低聲音對著對講機喊,語氣裡有熬夜三天的沙啞,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燈泡。「不要等沈製作人點頭,現在笑聲就是收視率,誰慢誰就被笑聲淹掉!」

控播室裡原本安靜得只剩下機器低鳴,現在被她的聲音劃開一個口。坐在正中央的沈國隆原本還維持著鐵血製作人的坐姿,Polo衫的領子扣得整整齊齊,手裡那只保溫杯穩穩放在收視率報表上,杯蓋上那張手寫的紙條寫著九點十五分必須溫情,還用紅筆圈起來。他是內湖老派綜藝的守門人,信奉流程比笑點重要,輩分比靈感重要的那套玄學,過去十年他靠這套玄學把三檔節目做成長壽劇,冷凍過的人比他喝過的保溫杯茶還多。

可是現在,他嘴角那條八字鬍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林曜希在舞台上的第二句話才剛出來,他說自己這半年兼外送,最怕的不是客人給負評,是導航把他導進林口那個永遠在施工的攝影棚聚落,每次都要在工地裡找地址,結果有一次把便當送給了正在拍業配的張理安,張理安還對著鏡頭說這是粉絲送的愛心便當。現場原本被張理安水軍帶風向的彈幕牆瞬間被這句話切成兩半,一半是原本刷過氣童星不要再賣慘的複製文字,一半是忽然冒出來的哈哈哈外送仔互毆現場跟理安被迫吃菜脯便當的即時吐槽。

彈幕具現化能力在林曜希眼裡已經開到最亮,那些半透明的字不再是攻擊他的魚群,而是被他一條一條抓起來當成球丟回去的道具。他看見一句留言飄過說變聲期根本是詐騙集團,他立刻接住,轉頭對著主鏡頭用那個沙啞的嗓音說對啊,詐騙集團還會告訴你你中獎了,變聲期只會告訴你你長歪了,而且不退貨。他每接住一句,現場就多一層笑,笑聲疊笑聲,控播室螢幕上的笑果值數字開始跳得像計程車跳表,從八十五直接衝到九十二,然後九十六,最後定在九十九點八,旁邊的彈幕洗版速度顯示每秒一千四百則,兩個數字一起閃紅燈,那是二○二六年開年以來綜藝棚內從來沒有同時亮過的紀錄。

評審席上的吳映潔原本是整場最難笑的人。

她今天穿著剪裁俐落的白襯衫配黑西裝褲,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深夜新聞的提詞機,手裡拿著錄音筆跟一杯已經退冰的手搖飲,氣質是那種會把藝人的每一句話都拆成標題來檢視的專業。她從林曜希還是國民童星的時候就追蹤過他,寫過他長歪的報導,也在通化夜市那次街頭突擊裡被他的暴牙自黑弄得有點改觀,但她還是保持距離,畢竟她的Podcast叫映潔吐槽大會,賣的就是毒舌跟理性。

林曜希那句把牛排便當跟溫暖路線一起退貨的段子出來的時候,她本來只是想禮貌地點一下頭,做個專業的微笑就好。結果許筱菲在控播室透過耳機對現場字幕組下指令,把林曜希那句我的武器就是自黑,我的掌聲就是黑粉直接做成斗大的字卡,字卡背後還同步把吳映潔過去寫過的那篇標題自黑不能當飯吃的報導截圖半透明地疊在旁邊,當成對照組。這是許筱菲凌晨三點想出來的地獄哏對比法,她把黑歷史變成共犯結構。

吳映潔看到自己的標題被當成哏丟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開始失守。她想忍住,因為她是評審,可是林曜希接著補了一句說映潔姐那篇文章我印出來貼在租屋處的冰箱上,每次外送回來沒飯吃就看一下,馬上覺得菜脯也變牛排了,感謝業配。現場觀眾聽到冰箱跟業配兩個字,笑聲又炸了一次,這次直接衝到吳映潔的桌前。她手裡那支錄音筆啪一聲掉在桌上,她整個人往前趴,用手拍著桌子笑,黑長直髮跟著晃,眼鏡滑到鼻尖,手搖飲的吸管被她笑到震出來,插在杯蓋上搖來搖去。她那個冷豔主播的形象在這一拍之下全碎了,碎成一個被戳中笑穴的普通觀眾。

「林曜希,你這是公然報復評審!」吳映潔一邊笑一邊對著麥克風喊,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鼻音,完全不是平常那個字字見血的口吻。「我那篇報導是兩年前的事,你居然還留著,還貼冰箱,你的冰箱是資源回收場嗎!」

她這一喊,現場又笑翻,因為她越是想板回專業,就越像是在幫林曜希加柴。林曜希對著她眨了一下眼睛,那個眼神有童星的委屈也有通告咖的痞,嘴上卻不饒人。

「映潔姐,我的冰箱是資源回收場沒錯,但我的梗庫存也是資源回收場啊,什麼過期黑粉、暴牙照、變聲期的錄音檔,全部撿回來洗一洗就能再用,比你們新聞台的重播還環保。」

觀眾席的跺腳聲在這個時候達到了頂點。南港棚的地板是為了大型選秀而鋪的空心木板,平常主持人跳舞都還能承受,今天卻被一百多人同時笑到用腳打節拍給震得嗡嗡響。頭頂那排長條燈具跟著地板的震動輕輕搖晃,光柱在觀眾臉上晃來晃去,連帶著攝影棚外的便當車老闆都探頭進來看,以為裡面在辦演唱會。笑場力場一旦超過三次連鎖,就會進入無法控制的結界,現在已經是第五次連鎖,整個棚內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大的笑聲保溫箱,熱氣、燈光、彈幕、笑聲全部悶在一起,誰也出不去。

站在主持位的陳安迪是第一個被這個結界擊中的人。

他穿著那套淺灰色高訂西裝,髮型一絲不苟,笑容本來是零失誤的安全牌,連怎麼在鏡頭前眨眼都練過。可是當林曜希把那句溫暖路線的牛排便當直接翻譯成要我學安迪去哭,不如讓我去夜市賣藥燉排骨,至少排骨還有骨氣的時候,現場那個笑聲是直接衝著他來的。他本來準備好的那句歡迎大家用溫暖收看的串場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想不起來,提詞機上明明有字,他卻看進去又飄出來,腦中只剩下林曜希那句排骨還有骨氣在迴盪。他下意識想用國民好感度的標準笑容去救場,結果笑容一出來就被現場的笑聲比下去,顯得特別尷尬,像是穿著西裝走進了夜市。

「那個,我們,呃,曜希的分享很,呃,很有味道。」陳安迪對著鏡頭擠出聲音,手裡的金色手卡被他捏得有點皺,聲音透過備用頻道本來就比較小的麥克風傳出去,更顯得底氣不足。「我們是不是先,先進一下廣告?」

他這句先進一下廣告是習慣性的主持人口頭禪,過去在偶像劇宣傳期他用這句話救過無數次場,每次導播都會順勢切廣告,讓他有時間重整。可是今天,控播室裡沒有人理他。

因為沈國隆忘記切廣告了。

控播室裡,導播的手已經放在廣告切換鍵上,眼睛一直瞄向沈國隆,等他點頭。按照老派流程,這個時間點不管多好笑都必須進廣告,否則後面的業配時段會被壓縮,這是沈國隆鐵血流程裡的鐵則,過去誰敢在這個點不切廣告,就會被他用保溫杯敲桌子罵到臭頭。可是沈國隆現在整個人往椅背靠,雙手原本抱著胸,現在有一隻手已經不自覺地摀著嘴,另一隻手還抓著保溫杯,卻沒有要下指令的意思。他的光頭在螢幕反光裡有點出汗,八字鬍隨著他抿嘴的動作一直抖,他想忍住,因為他是製作人,是掌控咖位金字塔的人,怎麼可以在自己的棚內被一個通告咖弄到笑場,這樣以後怎麼管人。

可是林曜希接下來的那句話,讓他徹底破功。

林曜希把那張掉在地上的空白梗卡撿起來,對著控播室的方向舉起來,明明看不見裡面的人,卻像是可以直接看見沈國隆的臉。他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沈製作人,我知道你給我的麥克風是備用頻道,時間是四分半,燈光還晚半秒,但你少算了一件事,就是備用頻道通常收音比較爛,所以觀眾會更靠近螢幕聽,反而聽得更清楚,這是通告咖的求生小技巧,跟你在捷運上把悠遊卡餘額不足的嗶聲講成是進場音樂一樣,都是苦中作樂啦。

全場聽到悠遊卡餘額不足五個字,笑聲直接衝破棚頂,連在中山區看直播的王美惠都笑到把手上的托特包甩到地上。沈國隆在控播室裡聽到那句捷運嗶聲,原本摀著嘴的手再也摀不住,噗一聲笑出來,保溫杯裡的茶差點灑出來,濺在那張九點十五分必須溫情的紙條上,把字都暈開了。他這一笑,旁邊的導播跟副控全部跟著笑出來,整個控播室的鐵血氣氛瞬間瓦解,笑聲透過沒有關掉的對講機漏到現場,現場觀眾聽到控播室也在笑,笑得更瘋,笑場力場的結界在這一刻完全失控,連嚴肅的場務都笑到靠在牆上,手裡的場記板拿不穩。

許筱菲抓住這個全場失控的黃金三秒,手速快到像在打音遊。她一邊把即時笑果值九十九點八跟彈幕每秒一千四百則的數字做成金色特效字卡丟上大螢幕,一邊用手機把剛剛林曜希講的那幾句地獄哏截成九宮格迷因,配上他抱著菜脯便當跟空白梗卡的畫面,透過內建的後台直接推到節目的官方社群跟她的個人帳號,標題就叫菜脯王的冰箱資源回收學。她的托特包裡還有一疊先前印好的梗圖貼紙,原本是為了以防冷場要發給觀眾的,現在全部變成搶手貨,前排觀眾直接伸手要,她隔著控播室的玻璃對現場比了一個OK的手勢,示意迷因已經上線。

幾乎在同一時間,彈幕牆的數據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張理安那邊的水軍還在試圖刷過氣童星不要再自黑,可是每一條負評下面立刻被十條哈哈哈洗掉,系統判定的熱門關鍵字從原本的炎上轉成菜脯王、自黑轉化、笑場力場失控,甚至有網友直接把林曜希那句珍珠奶茶濾網做成動圖,轉發速度快到連張理安自己直播間的數據螢幕都開始卡頓。張理安在連線畫面裡的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現裂痕,他伸手想調整濾鏡,卻發現濾鏡在全場真實的笑聲面前根本沒有用,觀眾要的不是精緻的臉,是會讓自己笑到肚子痛的那個瞬間。

沈國隆笑完那一口,整個人像是被笑聲洗過一次,原本緊繃的肩膀鬆下來,八字鬍也不抖了。他看著螢幕上那兩個同時創下二○二六年新紀錄的數字,忽然覺得自己那張寫滿玄學的紙條有點可笑。他做了三十年綜藝,算過時段、算過輩分、算過業配置入的秒數,卻從來沒有算過,一個人敢把自己的黑歷史全部攤在陽光下當成武器,那個光會比他算過的所有燈光都亮。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讓控播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還在笑的導播都把手從切換鍵上收回來。沈國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Polo衫,把保溫杯輕輕放在桌上,杯蓋上的紙條已經被茶水暈開,看不清字了。他拿起對講機,卻沒有對導播下指令,而是直接把對講機的頻道切到現場喇叭,讓全棚都聽得見。

「現場的朋友,不好意思,剛剛沒切廣告,是我的錯。」沈國隆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笑過後的沙啞,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連林曜希都愣了一下。「我沈國隆做節目三十年,信奉收視率玄學,信奉流程,信奉咖位,結果今天被一個抱著菜脯便當的通告咖上了一課。我把通告咖當免洗筷,用完就丟,覺得你們的梗庫存不值錢,覺得自黑只是賣慘。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的笑果值不是算出來的,是觀眾用跺腳跟彈幕一起投出來的。」

現場的笑聲慢慢收成一種安靜的專注,所有人都看著控播室的玻璃,雖然看不見裡面的人,卻能感覺到那個鐵血製作人的重量。沈國隆頓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三十年的習慣鞠躬,然後聲音更清楚。

「林曜希,我沈國隆今天在這裡跟你道歉,也跟所有被我冷凍過的通告咖道歉。從今天開始,你不再是三分鐘的邊角來賓,我以《笑到最後》總製作人的身分宣布,你正式升格為國民MC候選,下週開始,你會有自己的專屬休息室跟主持時段,通告費我會請王美惠直接跟我談,不用再經過備用頻道。」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直接把咖位金字塔的門打開一個縫。現場先是安靜了零點幾秒,然後爆出比剛剛任何一次笑聲都大、卻更溫暖的掌聲跟歡呼,觀眾席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舉起剛剛許筱菲發的梗圖貼紙對著林曜希揮。吳映潔在評審席上把眼鏡重新戴好,眼裡有笑也有光,她拿起錄音筆對著林曜希說了一句歡迎來到國民MC的世界,這次我會把標題改成自黑可以當飯吃,而且還能加珍珠。許筱菲在控播室裡聽到國民MC四個字,眼淚直接掉下來,她把那包科學麵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剛打贏的獎盃,對著麥克風對林曜希喊了一句菜脯王你聽到了嗎,你的便當可以加牛排了,但不要加洋蔥,我們還是吃菜脯啦。

林曜希站在舞台中央,手裡還拿著那張空白梗卡,燈光終於不再晚半秒,而是穩穩地打在他身上,把他微捲的短髮跟那件素T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著控播室的方向,看著評審席上笑到妝花的吳映潔,看著觀眾席裡那片還在震動的燈具,忽然覺得自己十年來第一次不需要再重複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他可以用自己的聲音,說一句新的台詞。

可是就在掌聲還沒停的時候,導播螢幕上的網路數據忽然跳出一個新的提示,有一封來自黃金時段新節目招商組的即時訊息直接彈到沈國隆的桌上,標題寫著指名林曜希主持棒合作案,附檔裡還有一份收視對賭協議,條件是下週首錄必須同時扛住電視收視跟網路點閱雙冠軍,否則國民MC候選資格直接收回。沈國隆看著那封信,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就僵了一下,許筱菲也透過副控的螢幕看到了那行字,兩個人對看一眼,剛剛的感動還沒來得及消化,新的戰場已經在門口等著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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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再就業,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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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攝影棚頂排那一整條冷氣風管還在嗡嗡地震,好像剛剛那場失控的笑場力場把它的螺絲也給笑鬆了。控播室玻璃後面,沈國隆手裡那封黃金時段新節目招商組的信紙被保溫杯濺出來的茶水暈開一角,收視對賭四個字卻暈不掉,黑得發亮。導播舉著手還停在切廣告的按鍵上方,整個棚內一百多雙眼睛從舞台中央的林曜希一路看到控播室,大家都以為那句國民MC候選是句點,沒想到句點後面還拖著一個更長的延長賽。

沈國隆把信紙對折,塞回西裝褲口袋,動作有點笨拙,跟他平常把收視率報表拍在桌上那種俐落完全不同。他盯著螢幕上還在閃紅燈的兩個數字,笑果值九十九點八跟彈幕每秒一千四百則,喉結動了一下,才把對講機從現場喇叭切回內線,對導播低聲說了一句先別切,讓掌聲跑完。導播愣住,這是沈國隆三十年來第一次主動說讓掌聲跑完,過去他只會說掌聲太長會拖到業配秒數。

林曜希站在舞台前緣,手裡還捏著那張被許筱菲寫爆的空白梗卡,卡片邊緣已经被手汗浸得有點軟。他聽見控播室漏出來的那句道歉,也看見觀眾席有人站起來對他揮那張菜脯王資源回收學的迷因貼紙,胸口有種很 strange 的熱度,不是那種被聚光燈烤到流汗的熱,是從胃袋一路往上衝到鼻尖的酸。他這半年為了繳中山區那間五坪套房的房租,每天都在內湖跟林口之間搭捷運轉公車,通告費按秒算,便當按菜色算,連笑都要算笑果值,第一次有人在這麼大的棚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的自黑很值錢。

側台的門被撞開,王美惠提著那只跟了她十年的名牌托特包衝進來,豹紋襯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顆,栗子色的微捲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腳上那雙跟鞋踩在空心木板上發出急促的喀喀聲。她一進來先沒有看林曜希,反而先抬頭對控播室比了一個只有內行人才懂的手勢,食指跟中指交叉,是中山區經紀人之間喬事情的暗號,意思是價錢先卡住,不要被對賭協議吃死。

「沈製作人,你剛剛那句國民MC候選,我們星光小棧收到了,但對賭那張紙我們不當場簽。」王美惠的聲音不大,卻讓前排幾個工作人員都轉頭,她笑起來有股江湖味,卻每個字都踩在重點上。「林曜希今天笑到連攝影師手都震了,這叫實績。實績要換實質,專屬休息室要有窗,通告費要從通告咖的等級直接跳到主持大哥的等級,便當我要看到牛排跟菜脯可以並存,不能叫孩子為了牛排把菜脯丟掉。這叫配套,不然對賭就是要人家空手套白狼,我王美惠在內湖喬了二十年通告,沒做過這種生意。」

沈國隆透過對講機聽見這段話,八字鬍又抖了一下,這次不是想笑,是被將軍。他本來想用黃金時段當胡蘿蔔,用對賭當棍子,讓林曜希乖乖走回溫情安全牌,沒想到王美惠直接把胡蘿蔔跟棍子一起拿去秤重。許筱菲在控播室角落聽見王美惠的聲音,立刻把那張對賭協議的重點用紅筆圈起來拍照,丟到她跟王美惠的群組,附上一句美惠姐,第三條雙平台雙冠軍那行要加但書,否則就是要林曜希一個人扛電視跟網路兩個戰場,這不叫對賭,叫霸凌。她打字的時候手指還在抖,不是因為熬夜,是因為終於有人把她的企劃腦當成武器來用。

林曜希看著王美惠踩著跟鞋一路走到他旁邊,伸手就把他手裡那張軟掉的梗卡抽走,塞進自己的包包,嘴上還念著這種紀念品要護貝,下次拿去招商才有證據。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王美惠過去半年對他說最多的一句話是有通告就不錯了還挑什麼,現在卻為了他跟沈國隆這種守門人硬碰硬。他把素T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低聲說美惠姐,其實有窗的休息室我還沒想過,我以前在內湖都蹲在走廊吃菜脯便當,有窗會不會太亮。王美惠白他一眼,豹紋襯衫隨著她叉腰的動作皺起來,回他一句廢話,亮一點才好讓你看清楚自己已經不是那個躲在走廊的童星了,你現在是菜脯王,要有菜脯王的辦公室。

慶功宴沒有開在什麼高級飯店,開在通化夜市那家他們常去檢討會的熱炒店,因為許筱菲堅持說笑場力場的餘溫要在有油煙味的地方才會散得慢。店門口的塑膠紅椅還沒擺滿,張理安就已經站在騎樓下,手裡拿著一支還在直播的手機,潮牌衛衣在夜市燈管下顯得特別白,韓系中分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臉上那個直播用的完美微笑不見了,換成一種有點尷尬又有點誠懇的表情。他看到林曜希走過來,主動把手機鏡頭關掉,這個動作讓許筱菲挑了一下眉毛,在林口直播基地,看過張理安隨時隨地開直播的人都知道,關掉鏡頭比道歉還難。

「林曜希,我來是想談合作,不是來蹭熱度。」張理安開門見山,聲音沒有平常在直播間那種刻意拉高的亢奮,反而有點沙啞,像是剛跟演算法吵完架。「南港那場我刷了兩百萬的水軍,結果被你一句菜脯跟外送互毆現場全部洗掉,我回去看數據,後台顯示真實觀看時長比我任何一支精修影片都長。我那套流量召喚術,剪輯跟濾鏡可以騙點擊,但騙不了那個笑到跺腳的聲音。我想邀你上我的直播帶貨,賣什麼都好,手搖飲也好,業配也好,我負責把人拉進來,你負責讓他們留下來笑,這叫內容靈魂,我以前以為靈魂可以靠演算法算出來,現在才知道算不出來。」許筱菲站在林曜希旁邊,原本抱著托特包一副要幫他擋人的姿勢,聽到內容靈魂四個字,忍不住吐槽一句喲,張天王居然會講靈魂,以前不是只講轉化率跟點擊成本嗎。張理安被吐槽也不怒,反而苦笑說轉化率再高,沒有笑聲留不住人,我那天的珍珠奶茶濾網到現在還被做成動圖,我認輸。

林曜希看著張理安那雙為了健身而練得很壯的手,現在有點無處安放地插在口袋裡,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頂流網紅跟自己一樣,都在怕被忘記。只是張理安怕的是演算法忘記他,他怕的是觀眾只記得十年前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他伸出手,沒有握手,而是輕輕槌了一下張理安的肩膀,說合作可以,但帶貨那天我要帶我的空白梗卡去,你不能叫我把自黑關掉,觀眾要看的就是那個。王美惠在旁邊立刻接話,合作可以談,但分潤要寫清楚,通告費跟帶貨分開算,不能拿曝光當薪水,這是規矩。張理安點頭,第一次沒有拿數據壓人,反而說了一句好,我讓經紀人直接跟美惠姐對。

熱炒店裡面的圓桌已經坐了一個人,陳安迪。他今天沒有穿高訂西裝,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也沒有抹得一絲不苟,有幾撮垂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平常在綜藝上那個零失誤的模範生小一點,更像當年跟林曜希一起在試鏡間排隊的小男生。桌上已經點了一盤炒空心菜跟一盤藥燉排骨,王美惠看到排骨就笑說這是今天的主題菜。陳安迪看到林曜希進來,站起來,有點不自在地先對王美惠跟許筱菲點頭,才轉向林曜希。

「曜希,我今天是來祝賀的,不是來比較的。」陳安迪的聲音還是溫和,卻少了那種前輩口吻的優越感,多了一點卡住的真誠。「南港那場我在主持台上忘詞,那句先進廣告卡在我喉嚨裡,是因為我發現我準備好的溫情稿在你的自黑面前完全沒用。我從童星轉型成功,大家都說我是國民好感度,但我後來才發現,好感度是觀眾給的濾鏡,濾鏡戴久了,我連自己笑點在哪裡都忘了。你那天把暴牙跟變聲期當成武器,我才看懂,原來把黑歷史攤開來講,比一直擦掉更需要勇氣。我嫉妒你,是因為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護貝卡,是當年他們兩個一起拍的那支廣告側拍,照片裡的林曜希還沒變聲,牙齒還整齊,笑得很用力。陳安迪把卡片遞給林曜希,說這個還你,你現在不需要靠這張照片證明自己了。

林曜希接過那張護貝卡,卡片邊緣已經被磨得有點白,觸感溫溫的,像是被放在口袋裡很久。他看著照片裡那個被全國觀眾記住的自己,忽然沒有那種每次被迫重演台詞時的抗拒感,反而有種久違的熟悉。他把卡片收進素T的口袋,拍了一下陳安迪的手臂,嘴賤的本能又跑出來,說安迪哥,你今天沒穿西裝比較好看,西裝太安全了,安全到觀眾都快睡著,還是這樣比較有梗。陳安迪被他一酸,反而笑出來,這次的笑沒有算過角度,很真。許筱菲在旁邊立刻掏出梗卡,寫下一句西裝是防彈背心,白襯衫才是自黑戰袍,準備下次當字幕。

隔天下午,吳映潔的 Podcast 錄音室在中山區一棟舊大樓裡,沒有南港棚那麼亮的燈,只有兩支麥克風跟一盞暖黃的桌燈,還有一杯已經去冰的手搖飲。吳映潔今天把俐落的西裝褲換成牛仔褲,黑長直髮隨意披著,細框眼鏡後的眼神還是犀利,卻沒有那種要把人拆成標題的銳利。她把錄音筆往桌上一放,對林曜希說今天不問收視率跟對賭,問一個你可能不想回答的問題。林曜希坐在她對面,有點緊張地轉著手裡的紙杯,說映潔姐你問,反正我現在梗庫存很多,不怕被問倒。

吳映潔笑了一下,按下錄音鍵,聲音透過麥克風變得更近。「林曜希,很多人說你封神了,從墊底通告咖變成綜藝之神,拿下黃金時段主持棒。但我記得你在西門町說過,你最怕的不是過氣,是大家只記得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卻不記得林曜希現在的聲音。現在你真的要扛主持棒了,你覺得和解是什麼?是變回當年那個天才童星,還是別的?」錄音室的冷氣很輕,林曜希可以聽見自己變聲後的嗓音在麥克風裡有點低,有點沙,跟十年前那個清亮的童音完全不同。

林曜希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他看見自己租屋處冰箱上貼的那篇吳映潔舊報導,自黑不能當飯吃,還有那張剛收回來的護貝側拍,兩個影像疊在一起,像是兩個自己在對看。他對著麥克風說,和解不是變回去,變不回去的。我試過把聲音擠回去,裝可愛,裝沒變聲,結果每次都被彈幕說長歪了不要再裝。我後來才懂,長歪不是失敗,是我長大了。我的聲音變低了,牙齒亂了,通告變少了,這些都是真的,把真的東西拿出來講,觀眾會笑,但笑完會記得,原來林曜希現在是這樣,是一個會拿自己開玩笑的大人。這比一直活在那句廣告詞裡,更像活著。吳映潔聽到這裡,眼眶有點熱,她沒有立刻接話,讓那段話的餘韻在錄音室裡多留一下,才輕聲說這段我不會剪,我會讓它完整播出去,因為這比任何爆點都值得被聽見。許筱菲在錄音室外透過玻璃看著,抱著托特包,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她沒有擦,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尷尬的淚,是被接住的淚。

新節目首錄定在隔週的週三,還是南港那個大棚,但格局已經不一樣。王美惠真的喬到了那間有窗的專屬休息室,窗外看出去是南港展覽館的捷運軌道,陽光在下午三點會斜斜切進來,照在那張貼滿迷因貼紙的化妝台上。化妝台上放的不再是菜脯便當,而是一整排手搖飲跟一張小卡,卡片上是許筱菲用螢光筆寫的本日梗庫存,請自取。沈國隆那天穿回他的 Polo 衫,但保溫杯上的紙條換成了一張新的,寫著讓林曜希自由發揮,字是他自己手寫的,有點歪。開錄前他在後台拍了拍林曜希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主持棒遞給他,棒身有點重,是實木的,握起來有溫度。

開場燈暗下來,觀眾席坐滿,連站票都賣光,彈幕牆已經先刷起菜脯王回來了的洗版。林曜希站在舞台中央,沒有穿 oversized 素T,換了一件合身的襯衫,但袖口還是捲起來,露出手腕上那條為了外送而戴舊的電子錶。他拿著麥克風,聽見導播在耳機裡說收音正常,時間給你八分鐘,不夠再加。他笑了一下,對著全場,也對著直播鏡頭,聲音透過正常頻道的麥克風傳出去,低沉,沙啞,帶著一點變聲期沒退乾淨的氣音,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大家好,我是林曜希。」他先自我介紹,現場立刻有笑聲,因為大家以為他又要自黑,結果他話鋒一轉,說我知道很多人認識我是因為十年前那句媽媽再買一包啦,每次上節目都被要求重現,我以前很逃避,因為那個聲音已經不是我的聲音了。現場安靜下來,連彈幕都慢了一拍。林曜希把麥克風拿近一點,用那個變聲後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把那句台詞重新念了一次,媽媽再買一包啦,尾音故意拖長,還帶著一點大人無奈的鼻音,完全不是當年那個清亮童音,而是一個二十三歲、在通化夜市吃過熱炒、在捷運上被嗶餘額不足的通告咖,用自己的現在去擁抱自己的過去。

全場先是愣住零點五秒,然後爆出今天最大的一波笑聲,不是嘲笑,是那種被溫柔戳中的大笑,有人笑到拍大腿,有人笑到把手搖飲灑出來,彈幕瞬間從問號變成滿滿的哈哈哈跟哭笑表情,笑果值在螢幕上直接衝破一百,字幕組來不及上特效,直接把那句話做成白底黑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長歪版,限量發售。許筱菲在控播室笑到眼鏡起霧,王美惠在側台笑到豹紋襯衫都皺了,吳映潔在評審席拿起錄音筆,卻沒有錄,只是跟著大家一起拍手,沈國隆在控播室沒有喊卡,反而把那張讓林曜希自由發揮的紙條舉起來對著鏡頭,像是舉起一面白旗,也是舉起一面新的旗子。張理安在線上直播間看著數據,轉化率跟點擊成本那幾欄第一次被他關掉,只剩下留言區滿滿的求合作,陳安迪在台下看著,笑得很開,像是終於可以不用比較,只需要鼓掌。

林曜希站在那片笑聲裡,把主持棒輕輕舉起來,燈光穩穩打在他身上,不再晚半秒。他沒有再逃避那句台詞,也沒有把自黑當成盔甲,而是當成一座橋,橋的一端是十年前那個被全國記住的小男孩,另一端是現在這個會把黑粉當掌聲的自己,橋上擠滿了笑聲,擠滿了曾經看不起他跟曾經支持他的人,而他終於可以站在橋中央,大聲說,歡迎來到我的新節目,今晚我們不賣慘,只賣笑,菜脯跟牛排都有,請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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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曜希
林曜希 主角

表面厭世自嘲,實則自尊心極強,用地獄梗包裝自卑。反應極快、嘴賤心軟,對前輩禮貌卻忍不住吐槽,越被酸越亢奮的抖M型樂觀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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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筱菲
許筱菲 夥伴

熱血中二又毒舌,笑點極低卻寫梗極強,是林曜希的頭號粉絲兼吐槽役。理性控場但會為了梗熬夜爆肝,擅長把尷尬轉成迷因的企劃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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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隆
沈國隆 反派

收視率至上的老派鐵血製作人,信奉輩分倫理與服從。嘴上說提攜新人,實則把通告咖當免洗筷,翻臉比翻本還快,極度迷信黃金時段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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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理安
張理安 反派

高傲自戀的頂流網紅,信奉流量即真理,言行充滿演算法算計。對傳統綜藝嗤之以鼻,喜歡用數據羞辱他人,實則極度害怕過氣與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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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迪
陳安迪 反派

表面溫和有禮,實則優越感爆棚,習慣用前輩口吻說教。無法接受當年不如自己的林曜希逆襲,嫉妒心強,擅長用禮貌包裝惡意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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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惠
王美惠 配角

八面玲瓏的現實主義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旗下藝人刀子嘴豆腐心,信奉有錢賺就有情義,立場永遠跟著通告費與人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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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映潔
吳映潔 配角

毒舌理性、眼光犀利,信奉真相與點擊率並重。對藝人既吹捧也解剖,不輕易站隊,筆下留情卻句句見血,是演藝圈最讓人又愛又怕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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