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過氣童星的排骨便當
二〇二六年的台北,綜藝已經不是節目,是信仰。
捷運站的燈箱廣告不再賣房貸,賣的是《週三別鬧了》最新一集的預告切片。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不是Hello Kitty,是主持大哥大姊的Q版笑臉。內湖科學園區的工程師中午不聊股票,聊的是昨天哪個通告咖在《綜藝大熱鬥》裡被噹到直接社會性死亡,手搖飲店的點餐螢幕甚至會輪播彈幕,買一杯珍奶就能看見滿滿的「笑死」、「這梗過期了吧」的即時吐槽。收視率與點閱率在這個平行時空的台灣,就是最硬的貨幣,你有多少笑果值,就有多少話語權,沒有人會問你念哪間大學,只會問你上過哪個棚,你的梗有沒有被做成迷因圖,傳進家族群組。
林曜希在中山區一間六坪大的套房裡,被房東的催繳訊息震醒。
那訊息寫得非常有禮貌,也非常有殺傷力:「曜希弟弟,不好意思提醒一下,房租已經過期三天囉,房東阿姨也要繳房貸喲,愛你喲。」後面還附了三個比愛心的貼圖。林曜希盯著手機螢幕,頭頂是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還有一塊因為漏水長出來的淡淡霉斑,冷氣口滴滴答答的聲音跟他的心跳一樣不穩定。他把手機蓋在臉上,發出長長的一聲哀號。
二十三歲,身高一七五,體重因為長期吃便利商店即期品而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偏瘦,頭髮是自然捲,沒錢去燙也沒錢去剪,乾脆就讓它亂翹。五官底子還算是清秀,但清秀兩個字在演藝圈的殘酷翻譯叫做「沒有記憶點」,加上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跑通告,眼睛下面永遠掛著淡淡的青黑。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已經洗到領口鬆掉的oversized素T,配上一條刷白的舊牛仔褲,這是他衣櫃裡最體面的戰袍,專門用來上通告假裝自己還是個藝人。
十三年前,同樣是這張臉,圓嘟嘟,眼睛大得像葡萄,奶音喊出一句「媽媽再買一包啦!」搭配那包橘色包裝的洋芋片廣告,一夜之間全台灣的媽媽都認識他。便利商店把他的海報貼在收銀台後面,綜藝節目搶著要他去當小小來賓,主持人大哥會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大腿上,觀眾會因為他一句童言童語笑到拍桌。那時候的林曜希,是國民童星,是收視率保證,是走在通化夜市會被阿嬤塞糖果的等級。
然後他長大了。
變聲期像一台故障的砂紙研磨機,把他的奶音磨成現在這種有點沙啞、有點少年感卻又不夠低沉的尷尬聲線。暴牙矯正的那兩年,他笑起來會露出整排鋼牙,被網友截圖做成「鋼鐵人進化史」的對比圖。身高抽高了,臉上的嬰兒肥消掉了,圓圓的蘋果臉變成了有點尖的鵝蛋臉,觀眾的童年濾鏡碎了一地,彈幕從「好可愛」變成「這誰?」「長歪了耶」「還我可愛弟弟」。戲約歸零,廣告商把合約轉給了同期出道但一路順遂的陳安迪,經紀公司解約時還很溫柔地說了一句「曜希你先休息一下,沉澱一下」,沉澱了三年,就沉澱到剩下內湖通告咖的咖位。
現在的他,在殘酷的綜藝咖位金字塔裡,穩穩地站在最底層的第二階,通告咖。比路人臨演好一點,至少有名字可以被寫在通告表的最右下角,通告費八千元,扣掉經紀公司抽成跟計程車錢,實拿大概五千二,剛好夠繳一半房租。休息室?別鬧了,通告咖的休息室就是攝影棚後面的儲藏間,旁邊堆著壞掉的道具燈跟半箱沒人要的礦泉水,便當是所有階級裡最寒酸的菜脯便當,白飯、菜脯、兩片薄薄的豆乾,還有一顆滷到發黑的滷蛋。主持大哥大姊吃的是牛排便當,綜藝紅人吃的是雞腿便當,通告咖只能看著菜脯發呆,想像它是排骨。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經紀人王美惠。
王美惠四十二歲,中山區「星光小棧」的老闆,手下帶過十幾個通告咖,最高紀錄是把一個只會模仿政治人物的素人送上綜藝新秀。她這個人打開衣櫃只有兩種衣服,豹紋襯衫跟窄裙,永遠踩著有點高度的尖頭鞋,手上提的名牌包是真是假沒人敢問,妆容永遠精緻,但眼神永遠在算計下一檔通告的抽成。她的口頭禪是「有通告就有交情,沒通告就沒感情」,現實到讓人想哭,但又現實到讓人安心,因為她從來不畫大餅。
「曜希,我的美少年,你還活著嗎?」電話那頭的王美惠聲音宏亮,背景還有影印機的嗡嗡聲,「阿姊跟你說,好消息跟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林曜希把臉從手機上移開,有氣無力地回答:「美惠姊,妳每次這樣問,最後兩個都是壞消息。」
「哎呀你很懂嘛!」王美惠大笑,笑聲震得林曜希耳膜發疼,「壞消息是,你上禮拜那個深夜美食外景,製作人說你整集只講了三句話,其中兩句還是『對』跟『謝謝』,笑果值低到儀表板直接當機,差點被列入冷凍名單。好消息是,阿姊我人脈就是廣,臉皮就是厚,我幫你喬到了啦!」
「喬到什麼?」
「內湖,無線台,《週三別鬧了》!」王美惠的語氣像是宣布林曜希中了樂透,「雖然是深夜十一點的冷門時段,雖然製作人是那個出了名的鐵血老頑固沈國隆,雖然只是邊角試鏡,給你三分鐘,笑不出來就直接請你回家吃自己。但曜希,這是無線台耶!是內湖大本營耶!多少網紅想進去都進不去,阿姊我可是打了八通電話,傳了十二個貼圖,還答應幫他們家外甥喬一個臨演的位置才換來的!」
林曜希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頭差點撞到天花板。「沈國隆?那個傳說中會拿收視率報表當武器的沈製作?」
「就是他。沈國隆,五十三歲,光頭,八字鬍,Polo衫永遠紮進西裝褲,手上永遠拿著保溫杯跟收視率曲線圖。在內湖,大家都叫他綜藝軍教官,他最愛講的一句話就是『年輕人不懂事』,然後下一秒就把你的通告砍掉。」王美惠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你等一下去試鏡,千萬不要頂嘴,他說什麼你就點頭,他叫你學狗叫你就學狗叫,聽到沒有?我不管你那個什麼自黑轉化的中二設定,你現在給我把自尊心收進口袋,先把這三分鐘撐過去!」
林曜希看了看自己衣櫃裡那件鬆掉的素T,又看了看鏡子裡那個眼下發青的自己,忽然有點想笑。三年了,他從國民童星變成通告咖,從被抱在主持人大腿上變成站在儲藏間門口等便當,每次自我介紹都要被迫重演一次「媽媽再買一包啦!」然後看著台下的人露出「喔是你喔,怎麼變這樣」的表情。他的梗庫存早就見底,笑果值長期在及格線下游走,王美惠說的自黑轉化,其實是他這半年來被逼到絕境才開發出來的求生技能,把所有尷尬、所有黑歷史、所有網友罵他長歪的留言,全部打包當成段子丟出去,反正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黑粉越多,他反而越亢奮,越被嘲笑,他越能笑著把對方噹回去。只是這個技能還沒有在真正的攝影棚裡驗證過。
「美惠姊,幾點?」
「下午兩點,內湖舊台,第三攝影棚。你現在立刻給我搭捷運過去,計程車錢我報銷!還有,記得帶你的那個什麼彈幕吐槽能力,聽說你最近看得到觀眾在想什麼?很好,給我好好接梗,不要給我接成冷場!」王美惠又恢復大姊頭的氣勢,「我等一下也會過去,我在門口等你,幫你顧包包。曜希,阿姊老實跟你說,這可能是你今年最後一次上無線台的機會,你要是搞砸了,我們兩個下個月就要一起去通化夜市擺攤賣地瓜球了,聽到沒!」
電話掛掉,林曜希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件素T用手拍平,套上牛仔褲,抓起那雙已經開口笑的帆布鞋就衝出門。六月的台北,午後雷陣雨剛停,空氣裡有柏油路被曬過的味道,中山區的巷子裡手搖飲店正在排隊,他沒錢買,只能用力吸了一口別人手上的珍奶香氣,然後衝進捷運站。
捷運上,他看著車廂裡的電視,正在播《週三別鬧了》上週的精華,重播收視率只有零點七,主持人尷尬地在棚內玩比手畫腳,台下來賓笑得非常禮貌。林曜希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在腦中瘋狂翻找自己的梗庫存,除了那句該死的「媽媽再買一包啦!」之外,他還有什麼?變聲期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矯正器時期的暴牙照?被小學生認不出來還問他「叔叔你誰」的地獄經歷?這些東西,真的能變成笑點嗎?
內湖攝影棚聚落到了。這裡是綜藝百慕達的核心,老牌無線台的大本營,外牆還是二十年前的洗石子風格,貼著歷代主持大哥大姊的海報,風一吹,海報角角就會捲起來。服裝間永遠飄著淡淡的樟腦味,道具間堆滿了歷年來的假髮跟誇張眼鏡,資深的工作人員叼著菸在門口聊天,講的都是「當年某某大哥錄到凌晨三點還不收工」的江湖傳說。林曜希一踏進大廳,冷氣強到讓他起雞皮疙瘩,棚內棚外溫差極大,外面是三十五度的庶民日常,裡面是為了收視率不擇手段的戰場。
王美惠已經在門口等他了。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更誇張的豹紋襯衫,窄裙配上金色腰帶,手裡還提著兩杯手搖飲,一杯給自己,一杯遞給林曜希。「快喝,半糖少冰,你等一下才有力氣講話。」她一邊把飲料塞給他,一邊上下打量他,「不錯嘛,雖然還是很素,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等一下進去,沈國隆在控播室看,你就當作沒看到他那張臭臉,攝影機前面有三個位置,你被排在最邊邊,靠近道具假樹那裡,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是通告咖中通告咖?」林曜希吸了一口飲料,冰冰甜甜的味道讓他稍微鎮定。
「答對了!因為你最便宜,鏡頭帶不到你也沒差。」王美惠毫不留情地吐槽,但下一秒又拍拍他的肩膀,「不過阿姊跟你說,邊角才是最好的位置,沒人注意你,你反而可以亂搞。你等一下不管聽到什麼,都給我接話,接得越賤越好,知道嗎?通告咖的生存法則就是臉皮要厚,梗要夠賤。」
兩人推開第三攝影棚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混合著強光、粉塵與便當味的熱氣撲面而來。棚內不大,燈光打得極亮,攝影機有三台,工作人員來來去去,場務正在調整那棵假樹的位置,笑果值儀表板就掛在控播室的玻璃後面,像一個巨大的血條,現在還是零。來賓已經坐了四個,都是綜藝新秀跟綜藝紅人等級,穿得光鮮亮麗,休息室裡放的是雞腿便當跟水果盒,只有最邊邊的那個位置,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上面寫著「林曜希」,前面放著一個孤零零的、已經有點涼掉的便當。
林曜希走過去,打開便當蓋。果然,是菜脯便當。白飯上面鋪著鹹到發亮的菜脯,兩片豆乾薄得像紙,滷蛋黑得像炭,沒有排骨,沒有雞腿,連一點蔥花都沒有。旁邊的綜藝紅人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個禮貌但帶點同情的微笑。
就在這時,控播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壯碩微發福的身影走了出來。沈國隆。
他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紮進卡其色的西裝褲,手裡拿著保溫杯跟一疊收視率報表,光頭在棚燈下反光,八字鬍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得像在掃描條碼。他走到棚中央,拍了兩下手,全場瞬間安靜。
「各位,準備錄影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是《週三別鬧了》改版後第一次試錄,台裡很重視,收視率目標是破一,破不了,大家下週都不用來了。還有,我不管你們之前在網路上多紅,在我這裡,輩分就是規矩,笑果值就是成績。等一下我會在控播室看,笑果值儀表板會即時顯示分貝跟彈幕數,誰冷場,誰就下去。」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最邊邊的林曜希身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那兩秒長得像兩年。
「喔,你就是王美惠帶來的那個童星?」沈國隆走近一步,低頭看了看林曜希面前的菜脯便當,嘴角勾起一個不算笑容的弧度,「林曜希嘛,我記得你,媽媽再買一包啦,對不對?當年很紅嘛。」
全場的目光都投過來,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等著看好戲的。林曜希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冒汗,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個躬,禮貌到挑不出錯。「沈製作好,我是林曜希,今天請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沈國隆把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王美惠跟我說你很有潛力,想轉型做自黑諧星?我跟你說,在我這裡,自黑不是賣慘,賣慘的我看多了,每個過氣童星都來跟我賣慘。你等一下有三分鐘,攝影機給你,你要是能讓笑果值動一下,我就讓你把這菜脯便當吃完,要是動不了,你就帶著你的便當滾回中山區,下次不要再讓王美惠來煩我。聽懂了嗎?」
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王美惠在棚門口緊張地絞著手,對林曜希狂使眼色,意思是「點頭,快點頭」。旁邊的來賓有人已經憋不住,低頭假裝看腳本,其實是在忍笑。
林曜希點頭,聲音有點乾,「聽懂了,謝謝沈製作給我機會。」
沈國隆轉身走回控播室,厚重的玻璃門關上前,他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提醒你,便當涼了不好吃,要笑就趁熱。」
控播室的燈暗下來,錄影的紅燈亮起,場務舉起拍板,「《週三別鬧了》試錄,第一次,三、二、一,開始!」
主持人開始念開場白,流程平淡到讓人想轉台,笑果值儀表板上的數字像是被凍住一樣,停在零點三,偶爾跳到零點四又掉回去。林曜希坐在最邊邊的假樹旁,手裡捧著那個涼掉的菜脯便當,筷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夾下去。他看著便當裡那片薄薄的菜脯,看著控播室裡沈國隆面無表情的臉,看著王美惠在門口緊張到快把豹紋襯衫抓皺,腦中忽然閃過這十年來所有的黑歷史,像跑馬燈一樣。
媽媽再買一包啦的奶音,矯正器的鋼牙,變聲期破音被同學笑,在路上被小學生指著說「媽媽這個叔叔好像那個廣告的小朋友可是好像長壞了」,通告費從六位數變成八千,休息室從有窗戶變成儲藏間,便當從排骨變成菜脯。
他忽然覺得,與其假裝這些沒發生過,不如全部攤開來當成武器。黑粉越多,戰鬥力越強,不是嗎?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棚內冰冷的空氣,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有點厭世又有點倔強的笑容,心裡默默念了一句,王美惠教他的那句話,臉皮要厚,梗要夠賤。
三分鐘後,他要把這碗菜脯,吃回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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