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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砲為王:雜魚戰隊的封神之路

小螃蟹 都市競技・熱血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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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砲為王:雜魚戰隊的封神之路 封面
操作爛到補兵都會漏光的實況主林嘯,憑著一張毒舌嘴砲與地獄梗心理戰在網路上意外爆紅,被職業圈譏為最強小丑。他一怒之下召集四名同樣被體制淘汰的雜魚——過氣天才中路、恐慌症發作的輔助、只會一隻角色的宅男上路與翹課打遊戲的天才高中生AD,組成全聯盟最不被看好的雜魚戰隊。從悶熱吵雜的網咖預選賽到萬人吶喊的台北小巨蛋,他們用最離譜的戰術與最滾燙的羈絆一路逆襲,將所有嘲笑化為戰吼,向全國大賽的王座發起最熱血的衝鋒。

第 1 章 — 第一章:最強小丑

本章登場

西門町的夜空被切開了。

不是被刀,是被光。

整條武昌街上空,一道直徑三十公尺的全息裂縫無聲張開,藍白色的數據流像瀑布倒掛,從雲層一路垂落到路面。裂縫中央,兩個高達十層樓的英雄虛影正在對峙,一個手持燃燒的巨劍,一個背後展開六片光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劍尖輕顫,都會激起肉眼可見的神經連結波紋,讓圍觀的人群發出如浪潮般的尖叫。

這裡是台北西門旗艦電競館。今晚沒有例行賽,卻擠進了比總冠軍賽還要誇張的人潮。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被工作人員用伸縮欄杆硬生生截出三條通道,穿著各隊隊服的學生、高舉手幅的上班族、推著嬰兒車卻戴著戰隊耳機的年輕父母,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那道天幕。

因為今晚是《神域對決》。

這款由台灣與歐美聯合開發,結合全息投影與神經連結技術的遊戲,早在三年前就把電競從地下室的興趣推上了神壇。教育部把它列進十二年國教的選修學分,大學電競校隊的預算比棒球隊多三倍,台積電、聯發科、星耀資本這些名字輪流印在選手的胸口。T-League 職業聯盟的例行賽收視率輾壓職棒,夏季在台北小巨蛋舉行的全國大賽門票開賣三十秒內售罄,黃牛票喊到三萬還有人搶。

在這個年代,流量就是正義,數據就是履歷。

而今晚的主角之一,剛好是這個時代最畸形的產物。

後台休息區的塑膠椅上,林嘯把那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灰藍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頂,整個人縮成一團,耳機歪歪掛在脖子上,染成灰藍色的短髮亂得像剛被颱風掃過。他的螢幕還亮著,Twitch 實況台的聊天室正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洗版。

【笑死,雜魚王要去給神霆太子送頭囉】

【主播等下記得補兵,按滑鼠不要用臉滾鍵盤】

【林嘯加油!靠嘴砲把岑夜噴到當機啊!】

林嘯盯著那些彈幕,眼睛有點乾。他把能量飲料罐捏扁,發出喀嚓一聲,隨手往旁邊的垃圾桶拋,沒中,罐子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就是林嘯,二十二歲,逢甲大學資工系肄業,前段時間還在逢甲商圈那間漏水網咖靠著實況維生。說是實況主,不如說是小丑。他的《神域對決》帳號戰績公開可查,平均每場補兵數四十七,最低紀錄一場十分鐘只補了九隻小兵,被觀眾截圖做成梗圖,標題叫《人類補兵下限研究報告》。操作爛到連青銅場的路人都會在對局結束後打字問他是不是手把玩的。

可是他紅了。紅到官方都不得不注意到他。

因為他那張嘴。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來到林嘯的《神域對決》慈善補兵教學,今天我們要教的是如何用走位完美避開每一個小兵的死亡金幣。」他曾經在實況中一邊漏掉整波兵線,一邊用那種慵懶又刻薄的語調說,「對面打野在幹嘛?在野區採香菇嗎?採完記得幫我外帶一碗貢丸湯,我快被自家小兵餓死了。」

沒有人能想到,這種一邊送頭一邊把對手、隊友、甚至自己都噴到體無完膚的地獄梗,會變成一種武器。對面的打野真的被他噴到心態炸裂,原本穩穩要贏的局硬是被他噴到衝進塔下送掉首勝。影片被剪成精華,在網路上衝破百萬點閱,標題全是《最強小丑用嘴砲逆轉戰局》、《操作下限,嘴砲上限》。

聯盟需要流量。星耀資本需要話題。於是就有了今晚這場表演賽。

官方標題取得很華麗,叫《神與小丑的對話》。一邊是被譽為最接近神的男人,一邊是全網公認的最強小丑。海報上,岑夜那張如雕刻般完美的臉佔了三分之二,林嘯的臉則被做成Q版小丑,鼻頭還被P成紅色。

「林嘯,準備上場了。」工作人員敲了敲門。

林嘯站起來,骨頭喀喀作響。他把外套拉鍊往下拉一點,露出裡面那件印著雜魚圖案的舊T恤,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痞痞的笑容,那個笑容他練過很多次,在鏡頭前看起來永遠輕佻又欠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那是一種從逢甲網咖漏水的天花板一路滴到心裡的潮濕感,是每一次打開數據面板看見自己慘白的操作曲線時,那種想把螢幕關掉的衝動。

他用嘴砲把自己包裝成不在乎,因為如果先把自己當成笑話,就不會有人能用笑話來傷害他。

舞台的光打下來時,那種潮濕感被瞬間蒸發,只剩下刺眼的白。

全息擂台在小巨蛋等級的規格下展開,淡藍色的神經連結光束從天花板垂落,連接上兩名選手太陽穴的感應貼片。觀眾席的歡呼透過音響牆直接撞進胸口,地板都在震。

岑夜已經站在對面。

他穿著神霆戰隊那套以白色與銀灰為主的鎧甲風隊服,布料在燈光下有著金屬的光澤,銀灰色的長髮整齊束在腦後,露出一張冷峻到近乎無情的臉。他的身形挺拔,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劍,連站姿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現場的大螢幕給他特寫時,全場女粉絲的尖叫直接拔高兩個八度。

林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戴上耳機,調整了一下麥克風。他對著岑夜的方向揮了揮手,用那種只有現場收音才聽得見的音量喊了一句。

「喲,太子殿下今晚有洗頭嗎?等等被我打到頭皮發麻可別怪洗髮精不好用。」

岑夜連眼神都沒有給他。

他只是淡淡地調整了鍵盤角度,指尖在機械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透過場館的超高解析度攝影機,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指的修長與穩定,那是從小接受菁英電競教育,被數據與營養師精雕細琢出來的手。

倒數計時開始。

三、二、一。

神經連結接通的瞬間,林嘯感覺後頸一涼,整個人像是被拉進了另一個世界。全息投影在擂台中央炸開,召喚峽谷的草叢、河道、高地不再是平面貼圖,而是真實立體的戰場,野怪的嘶吼帶著熱氣,防禦塔的能量核心嗡嗡作響。

林嘯選的是他實況最常玩的中路法師,操作難度最低的那隻。岑夜則是拿出了他的本命,帝國法皇,一個需要極限手速才能駕馭的英雄。

兵線在中路相會。

林嘯深呼吸,試圖補第一隻小兵。他的滑鼠往前點了一下,英雄舉起法杖,法球飛出去,卻打在了空氣上。小兵還剩一絲血,被自家小兵補掉了。聊天室的彈幕瞬間笑瘋。

「哈哈哈哈經典!」

「小丑的日常,習慣就好。」

林嘯嘴上立刻補了一句,聲音透過全場廣播傳出去,「哎呀,我這是在練習慈善,讓經濟給隊友,對面中路不要不識好歹。」

岑夜沒有回應。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

所有解說的語速在那一刻同時加快。

岑夜的帝國法皇抬手,一道金色的符文在腳下亮起,緊接著是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連動。普攻取消後搖,接閃現調整角度,再接符文禁錮,最後用大絕的能量洪流封死走位。五個指令,像五道雷霆被壓縮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拉出殘影,感應器顯示他的瞬間操作數直接衝破每分鐘六百。

林嘯的螢幕黑了。

首殺的音效像一把鐵鎚砸在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全息投影中,岑夜的英雄甚至沒有掉一滴血,他優雅地轉身,繼續補兵,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而林嘯的英雄倒在塔前,死狀狼狽。

「太快了!」台上的客座解說驚呼,「這就是神之手!岑夜選手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五次微操,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手速!」

林嘯復活,再上線。他試圖用垃圾話找回節奏。

「哇靠,太子你的手是裝了馬達嗎?要不要分我一顆電池,我滑鼠快沒電了。」

岑夜依舊不理會。第二波兵線,他用同樣的方式再殺一次。這一次甚至沒有用閃現,純粹靠走位預判了林嘯想要後退的每一步,像是早就看見了十秒後的未來。

帝之眼。那是聯盟對他另一個維度的稱號。他能把整個峽谷當成棋盤,計算每一個小兵的血量、每一秒的經驗值、打野會從哪個草叢出現。

林嘯連續死了第三次。比分零比三,等級落後兩級,經濟差被拉開到一千五。現場的歡呼已經變成了對岑夜整齊劃一的應援口號,神霆的白色燈海淹沒了整個場館。

林嘯的額頭開始冒汗,握著滑鼠的手有點滑。他還在笑,還在噴垃圾話,可是聲音越來越乾。

「厲害厲害,不愧是神,等等記得幫我簽名,我拿去網咖貼在牆上辟邪。」

第四次死亡發生在六分鐘。岑夜越塔強殺,在防禦塔的能量砲轟下來之前,用一秒鐘的無敵幀完美規避,再用最後一發普攻收掉人頭後飄然離去。血量剩下七滴。全場炸裂。

表演賽的勝負在那一刻就已經沒有懸念。但岑夜沒有停手。他像是在進行一場教學,一場處刑。他把林嘯的每一次走位、每一次想偷吃小兵的貪心都算得死死的,然後用最華麗、最殘忍的方式擊碎。

當水晶爆破的特效在全息擂台上炸開時,比分定格在零比七。林嘯的戰績是零殺七死零助攻,補兵數四十一,對位經濟落後四千。

全場的燈光亮起,岑夜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隊服的袖口,動作從容,然後終於把目光投向了對面的林嘯。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憐憫的冰冷。

大會主持人把麥克風遞給他,做例行的勝者感言。岑夜接過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每一個角落,清晰,冷靜,像一把手術刀。

「操作有差距,可以練。意識有差距,可以學。」他頓了一下,看著林嘯,「但是把努力包裝成搞笑,把失敗當成梗來賣,這種自我感動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他把麥克風還給主持人,沒有再多看林嘯一眼,轉身走下舞台。背影挺拔,神的光環穩穩罩在他身上。

林嘯還坐在椅子上,耳機還戴著,螢幕上是灰色的失敗字樣。現場的攝影機給了他一個特寫,他立刻把那個痞痞的笑容重新掛回臉上,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甚至還對著岑夜的背影喊了一句,「說得好!不愧是太子,笑道點都這麼高級,我回去就把這句話印在我的滑鼠墊上!」

台下爆出笑聲。這正是觀眾想看的,小丑就該有小丑的樣子。

只有坐在轉播台側邊的夏知星看見了。

她是今晚的官方主持人,二十四歲,台灣大學資訊系畢業,穿著T-League的白色制服,淡藍挑染的短髮在燈光下很亮。她原本正低頭整理賽後採訪的資料,卻在抬頭的瞬間捕捉到林嘯那個笑容的裂縫。他的嘴角在笑,可是眼睛沒有笑。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節發白,眼角有一點很亮的光,被他很快用眨眼掩飾過去。

夏知星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她在聯盟打滾兩年,看過太多天才與凡人,太知道那種被當眾剝開自尊的感覺。她拿起自己的麥克風,沒有照著導播給的稿子去追問岑夜的連勝紀錄,而是走向了林嘯那一側。

賽後的網路世界,比現場更加殘酷。

沈流的直播間已經準時開播。

她坐在虎牙平台最頂級的直播間裡,波浪酒紅長髮,低胸亮片禮服,甜美的笑容配上銳利的眼神,背後的螢幕正循環播放林嘯今晚七次死亡的合輯,每一次死亡都被放慢,加上滑稽的音效與字幕。

「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今晚的《電競審判席》。」她的聲音甜到發膩,卻每一句都帶刺,「我們剛剛見證了什麼?見證了神對小丑的正義制裁。有些人啊,操作爛就乖乖當個搞笑藝人,不要以為靠著幾句地獄梗就能玷污競技的殿堂。補兵四十一?我的阿嬤用腳玩都比這個多。還敢自稱挑戰神?我看是挑戰觀眾的忍耐度吧。」

彈幕瘋狂滾動,毒舌的留言被她一一唸出來,每唸一句就引起一陣抖內的特效。她把林嘯過去實況中為了效果說過的那些自嘲地獄梗全部剪出來,斷章取義地配上聳動的標題,《雜魚的自我感動實錄》。

分享數在半小時內破萬。林嘯的社群帳號被灌爆,私訊裡全是嘲諷與謾罵。有人把他的臉P在垃圾桶上,有人說他應該滾回逢甲賣雞排。

後台的採訪區,燈光有點暗。夏知星找到林嘯時,他正一個人靠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已經不冰的礦泉水,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些惡毒的留言一條條劃過。

「林嘯選手,方便做個簡短採訪嗎?」夏知星的聲音很輕,她把麥克風稍微拿遠一點,沒有對準他的臉,像是怕驚擾什麼。

林嘯抬頭,又是那個痞痞的笑容,語調立刻切回輕佻模式,「喔,是知星主播啊,怎麼,想訪問一下小丑的心得嗎?我心得就是下次記得叫主辦單位幫我準備補兵外掛,不然太丟臉了。」

夏知星沒有笑。她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認真地說,「你今天其實有幾波走位是正確的,只是手跟不上。最後那波如果你的閃現快零點二秒,就能換掉他。」

林嘯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跟他聊這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用一句更毒的垃圾話把這個話題擋回去,可是夏知星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到讓他那層用來武裝自卑的殼出現了一道細縫。

「……謝啦,主播。」他最後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把頭轉開,「但輸了就是輸了,菜就是菜,沒什麼好說的。」

夏知星點點頭,沒有逼他。她把一張名片輕輕塞進他外套的口袋,「如果之後想找人聊聊戰術,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些基層教練的資訊。不要太在意網路上的話,他們只看見剪出來的三分鐘。」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遠。林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名片,指尖有點麻。

當晚,凌晨一點十七分。

台中逢甲商圈的深夜還亮著幾盞招牌,那間藏在巷子二樓的破舊網咖鐵捲門半拉著,裡面漏水的水桶還在滴答作響,泡麵碗堆在櫃台旁邊。林嘯沒有回租屋處,他直接開了自己的Twitch實況。標題被他改成加粗的紅字。

《小丑的復仇宣言——老子要組一隊雜魚殺進小巨蛋》

開台不到三分鐘,人數直接衝破五千,而且還在飆升。全是來看笑話的,也有少數是來心疼的。彈幕刷得比今晚的比賽還快。

林嘯坐在那台螢幕邊框都掉漆的電腦前,耳機沒有戴,灰藍色的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用冷水洗過臉。他的眼睛有點紅,但聲音卻比在西門舞台上還要大,還要滾燙。

他沒有再用那種輕佻的語調。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像是要把白天所有吞下去的東西全部吼出來。

「我知道我很爛!補兵爛,走位爛,反應爛,爛到連我媽都不想承認我是她兒子!」他拍了一下桌子,泡麵碗震了一下,「岑夜說得對,努力如果只是感動自己,那就什麼都不是!沈流說得也對,我就是個小丑!」

彈幕安靜了一瞬。

「但是!」林嘯的聲音拔高,眼中的那團不服輸的烈焰,在凌晨的網咖燈光下燒得嚇人,「小丑就不能組馬戲團了嗎?雜魚就不能咬鯊魚了嗎?老子今天在這裡講清楚,從現在開始,我林嘯要在這間漏水的破網咖,組一支全聯盟最爛、最雜、沒人要的雜魚戰隊!」

他站起來,把鏡頭轉向整間網咖,霉味、吵雜的冷氣聲、牆上貼滿的過期比賽海報全部入鏡。

「我要去報名北區預選賽!我要從三創那個小場館一路打到洲際,打到小巨蛋!我要讓那個站在神壇上的太子殿下,還有那些把我們當成數據跟流量的女王、大數據機器人,全部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吼出來,王之口的力量在這一刻不再是嘲諷對手的武器,而是點燃自己的火種。

「雜魚也是會逆流而上的!老子不只要進小巨蛋,老子還要在那個全息擂台上,把那座該死的神像給我砸碎!」

實況台的觀看人數在那一瞬間衝破一萬。有人刷起問號,有人刷起嘲諷,但也有人在深夜的宿舍、網咖、租屋處裡,看著這個滿臉通紅、歇斯底里的瘦小身影,感覺到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遠在台北的夏知星還沒睡,她在自己的公寓裡看著這個直播,手指輕輕掩著嘴,眼中映著螢幕的光。而在另一棟燈火通明的豪宅裡,岑夜剛結束賽後的數據復盤,經紀人把這個直播的連結傳給他,他只看了一眼標題,就面無表情地關掉了視窗。

沈流則在自己的直播間裡看著林嘯的轉播畫面,發出一聲輕蔑的笑,對著觀眾說,「大家快截圖,這可能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話。」

沒有人相信。除了林嘯自己。

凌晨的風從網咖沒關緊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牆上海報的一角。林嘯重新坐回椅子上,對著鏡頭,那個痞氣的笑容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閃躲。

「想加入的雜魚,私訊我。條件只有一個——不怕被全世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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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雜魚基地

本章登場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高鐵從台北往南衝,車廂裡只剩日光燈的嗡鳴。

林嘯坐在靠窗的位置,灰藍色的短髮被冷氣吹得有點塌,那件洗到褪色的雜魚戰隊外套被他捲成一團抱在胸前,當成枕頭。窗外的夜色像一條被拉長的黑色膠帶,田野、工廠、快速道路的路燈一路往後倒退,快得看不清楚。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Twitch後台的數據停在剛剛那場宣言直播的峰值,一萬兩千人同時在線,留言還在以每分鐘幾十則的速度增加,有人刷垃圾話,有人刷加油,也有更多看熱鬧的在刷問號。

他沒有回。

口袋裡那張名片被他摸得邊角都有點捲了。夏知星的字很工整,背面還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聯盟基層選手輔導計畫諮詢,隨時可以找我。林嘯把名片翻來覆去,指尖有點麻。那是今晚唯一沒有帶著惡意遞過來的東西。

高鐵廣播響起,台中站到了。

凌晨的台中還醒著,尤其是逢甲。林嘯拖著背包從計程車上下來,夜市剛收攤不久,地上還有油漬和免洗筷的袋子,幾隻野貓在鹹酥雞攤子底下翻垃圾。巷子越走越深,霓虹燈變少,取而代之的是老公寓外掛的冷氣滴水聲。他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往二樓走,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他只能靠手機的光往上爬。

二樓鐵捲門拉到一半,裡面透出微弱的光,還有泡麵的味道。

雜魚基地到了。

其實根本不能叫基地。這是一間被房東遺忘的網咖,招牌的燈管壞了兩根,只剩下魚兩個字還亮著。裡面的空間不到二十坪,擺了十二台電腦,螢幕邊框都泛黃,有兩台的主機還用電風扇在旁邊吹。最裡面的天花板在漏水,房東用一個藍色水桶接著,水滴滴答滴答,像節拍器。櫃台旁邊堆著十幾個吃完沒丟的泡麵碗,最上面那個還插著一支發脹的筷子。冷氣老舊,運轉起來像一台快要起飛的戰車,吵得人耳朵嗡嗡叫。

林嘯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就在三個小時前,他還在西門町的全息擂台上被全場燈光照著,被岑夜那種神一般的對手按在地上摩擦,現在卻回到這個連衛生紙都要自己帶的地方,還大言不慚地對著鏡頭說要殺進小巨蛋。

「回來啦,小丑。」

櫃台後面傳來一個懶散的聲音。

林嘯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櫃台後面有人。那是一個穿著夾腳拖跟褪色運動外套的中年男人,鬍渣沒刮乾淨,頭髮亂翹,手裡捧著一碗剛泡好的統一肉燥麵,上面還加了一顆半熟的荷包蛋。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眼神半睜半閉,看起來像剛睡醒,又像根本沒睡。

「你誰啊?」林嘯皺眉,「走錯棚了吧,大叔,這裡不是宵夜場。」

男人把麵碗放下,用筷子攪了兩下,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臉。「魏瀚。這間店的老闆,暫時的。房東是我國中同學,他移民去澳洲了,叫我幫他顧到租約到期,不然這裡上個月就被改成夾娃娃機店了。」

林嘯愣住。魏瀚這個名字他聽過,在很久以前的電競雜誌上。十年前的T-League還叫職業聯賽的時候,有一支叫烈火蜂鳥的隊伍,隊長就是魏瀚,台灣第一個把三維共鳴玩到燃魂狀態的男人,拿過世界賽季軍,後來因為手傷跟一場說不清的假賽疑雲,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姿態出現。

「你就是那個在西門被剃光頭的小朋友?」魏瀚把椅子往後一靠,發出嘎吱一聲,「我在櫃台的舊電腦上看到你的直播了,聲音開到最大,整條巷子都聽見你要砸碎神像。很有精神,比這台冷氣還有精神。」

林嘯有點尷尬,把背包放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椅腳不穩,他差點往後翻。「你都聽到了還問。大叔你看起來也不像會熬夜看直播的人。」

「我是不看。」魏瀚把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但是夏知星那個丫頭,半小時前傳了訊息給我,叫我幫忙顧一下某個剛被神霆太子打到懷疑人生的小朋友,說他可能會半夜回來,需要一個地方哭。結果你看起來沒哭,眼睛倒是紅得像兔子。」

林嘯下意識揉了一下眼睛,嘴硬道,「誰哭了,我是被高鐵冷氣吹的。夏知星?她怎麼會認識你?」

「她大學的時候來我這裡做過田野調查,研究基層電競選手的生存狀態。」魏瀚把手機推過去,螢幕上是夏知星的訊息,頭貼是她在主播台上的官方照,訊息寫得很客氣,魏瀚大哥,拜託你幫我留意一下林嘯,他是個嘴巴很硬但心很軟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想組隊,名單我已經整理好了,麻煩你幫他過濾一下。底下附了一個檔案。「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表面上是聯盟的乖乖牌,私底下比誰都愛多管閒事。」

林嘯把手機拿起來,點開檔案。裡面是四份很簡陋的個人資料,沒有華麗的數據圖表,只有幾行字跟聯絡方式,還有夏知星用紅字標註的備註。

第一個,中路,陳浩宇,二十三歲,前高中聯賽明星,右手腕舊傷,操作只剩顛峰期六成,被兩支職業二隊退訓,現在在逢甲附近的飲料店打工。備註寫著,手傷是舊傷,但意識還在,需要有人相信他還能打。

第二個,輔助,張小夜,二十一歲,大學電競校隊替補,天賦不錯但患有賽場恐慌症,一到正式比賽就呼吸困難、手抖,被校隊以心理素質不佳為由釋出。備註寫著,很溫柔的孩子,會為了隊友擋技能,但需要一個能接住他的人。

第三個,上路,肥宅阿哲,本名哲緯,二十四歲,重度宅男,只會一隻冷門英雄岩石巨像,其他角色勝率不到三成,因為不願練熱門角被所有業餘隊伍嫌棄,整天泡在網咖看動畫。備註寫著,信仰型選手,把一隻角色練到極致也是一種天賦。

第四個,AD,林奇,十七歲,台中一中高二生,翹課打遊戲的天才高中生,操作跟反應都是頂尖,但因為未成年加上態度散漫,被高中聯賽禁賽,現在每天翻牆去網咖。備註寫著,天才,但需要有人教他什麼叫團隊。

林嘯看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水桶還在滴答,冷氣還在轟轟作響。

「這就是你幫我找的雜魚?」他抬頭看魏瀚,語氣有點複雜,「一個手廢掉的過氣天才,一個會在比賽上喘不過氣的輔助,一個只會一隻角色的宅男,還有一個翹課的高中生。夏知星是不是對雜魚有什麼誤解,這也太雜了吧。」

魏瀚把泡麵的湯喝了一大口,發出呼嚕聲,含糊地說,「不然你以為雜魚是什麼?是那種被包裝好的勵志商品嗎?雜魚就是雜魚,沒人要的,淘汰的,有缺陷的,湊在一起才叫雜魚。豪門要的是完美的零件,我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把碗放下,眼神忽然變得有點銳利,跟他那張頹廢的臉不太相稱。「而且你自己不也是?補兵不到三成,被全網當小丑,還敢說別人雜?」

林嘯被噎了一下,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話。過了幾秒,他笑出來,那個笑容有點痞,但比在舞台上真實很多。「說得也是。雜魚配雜魚,剛好。」

就在這時,鐵捲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女生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雜魚基地嗎?我在樓下看到直播地址,導航帶我來的,但是這裡看起來有點……」夏知星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跟牛仔褲,淡藍挑染的短髮在夜風裡有點亂。她顯然是剛下高鐵趕過來的,額頭還有一點汗,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擔心。她看到林嘯,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掩飾住,轉向魏瀚,「魏瀚大哥,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不會,你來剛好。」魏瀚站起來,把自己那碗麵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我剛把你的名單給這小子看,他正在嫌貨。」

夏知星把紙袋放在桌上,裡面是幾瓶便利商店買的能量飲料跟一疊列印出來的報名表。「我不是聯盟官方的身分來的,現在只是以朋友的身分。」她對林嘯輕聲說,「這些人都是我這半年在基層賽事跟校隊訪談時遇到的,他們不是沒有實力,只是被體制篩掉了。陳浩宇的手傷其實可以透過復健跟改變鍵位減輕負擔,張小夜的恐慌症我已經幫他聯絡了運動心理師的朋友,可以先做諮詢。阿哲跟林奇,我覺得他們需要的是一個願意讓他們做自己的隊伍。」

林嘯看著那疊報名表,最上面一張是北區預選賽的報名表,報名截止日就在三天後,地點寫著台北三創生活園區。報名費只要一千五百元,但需要五名選手身分證影本跟隊名。

「隊名你們想好了嗎?」夏知星問。

林嘯跟魏瀚對看一眼,同時開口。

「雜魚戰隊。」林嘯說。

「就叫雜魚。」魏瀚補了一句,「不然叫什麼,復仇者聯盟嗎?太中二了。」

夏知星被逗笑了,眼睛彎起來,「很適合你們。」

話還沒說完,鐵捲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有點猶豫,敲了兩下就停了。林嘯走過去把鐵捲門往上拉,外面站著四個看起來完全不搭嘎的人。

最前面的是個瘦高的男生,右手戴著護腕,臉色有點蒼白,看到林嘯時有點尷尬地揮了揮手,「呃,你是林嘯?我、我是陳浩宇,夏姊叫我來的,說這裡在組隊,我想來試試看,雖然我的手……」他說到一半就低下頭,右手不自覺地轉了一下護腕。

他後面是一個更瘦小的男生,背著一個大大的後背包,裡面露出半本原文書,眼睛一直盯著地板,聲音小得像蚊子,「我叫張小夜,我、我輔助,我可能會在比賽的時候呼吸不順,但我、我會努力……」說著說著,他的呼吸就真的有點急促起來,下意識抓緊了背包帶子。

第三個是個體型圓潤的宅男,穿著印有岩石巨像圖案的T恤,手裡還抱著一本設定集,看到電腦眼睛就發亮,「這裡就是雜魚基地嗎?有沒有岩石巨像的滑鼠墊?我只玩岩石巨像喔,其他角色我不會,叫我練我會直接掛網給你看喔。」

最後一個是穿著台中一中制服的高中生,書包隨手丟在地上,身高已經快一米八,臉上滿是青春痘跟不耐煩,「喂,你就是那個被岑夜電爆的小丑喔?我看你直播覺得蠻好笑的才來的。先說好,我明天還要段考,練太晚我媽會殺了我。」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林嘯忽然大笑出來,笑得前俯後仰,連漏水的水桶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這什麼組合啦!」他指著四個人,轉頭對魏瀚跟夏知星說,「你看,這真的能打比賽嗎?一個手痛的,一個會喘的,一個只會一隻石頭人的,還有一個要回家寫功課的。我們去三創是去搞笑的吧,確定不是去參加漫才大賽?」

被他這麼一笑,原本緊張的氣氛忽然鬆開了。陳浩宇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張小夜的呼吸慢慢平緩,阿宅阿哲很認真地糾正,「是岩石巨像,不是石頭人!」高中生林奇則翻了個白眼,「笑屁啊,你自己還不是最爛的那個。」

夏知星看著這一幕,輕輕碰了一下魏瀚的手臂,小聲說,「你看,他們其實處得來。」

魏瀚叼著那根沒點燃的香菸,懶洋洋地點頭,「雜魚就是這樣,笑一笑就熟了。豪門的訓練營可不會讓你這樣笑。」他走到櫃台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影印的身分證影本跟一支筆,丟在桌上,「好了,別廢話了。要笑等報完名再笑。林嘯,你身為隊長,先簽。」

林嘯收起笑容,拿起筆,在北區預選賽報名表的隊長欄位,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有點醜,但很用力。接著是陳浩宇,雖然右手有點抖,還是簽了。張小夜簽的時候手心全是汗,阿哲簽完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岩石巨像塗鴉,林奇則是龍飛鳳舞地簽完,馬上問,「簽完可以打一場了嗎?我手很癢。」

五個名字並排在一起,歪歪扭扭,卻莫名有種熱度。

魏瀚把報名表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下,確認無誤後,拿起手機拍照。「我明天一早幫你們傳真去聯盟。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正式的隊伍了。」他頓了一下,看向林嘯,「隊長,說兩句?」

林嘯站在那五個人中間,忽然有點不知所措。他平常垃圾話可以講一個小時不停,現在卻卡住了。他看向夏知星,夏知星對他點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他又看向魏瀚,魏瀚只是把香菸拿下來,難得正經地看著他。

「那個……」林嘯抓了抓自己灰藍色的頭髮,聲音有點乾,「我這個人操作很爛,這是事實,大家剛剛也都看到了,我們這隊平均實力大概就是路人場會被問候家人的那種。但是……」他把桌上那幾瓶廉價的能量飲料一瓶一瓶發下去,玻璃瓶在燈光下映出微光,「但是我們有這個。有漏水的天花板,有吵死人的冷氣,有只會一隻角色的信仰,有會緊張到喘不過氣但還是想保護隊友的心,有手痛還想再試一次的勇氣,還有翹課來打遊戲的混帳熱血。」

他把自己的那瓶舉起來,「我不知道我們能在三創走多遠,也不知道會不會在第一輪就被當成笑話刷掉。但我知道,從今天起,這間破網咖,就是我們的基地。我們是雜魚戰隊,目標是小巨蛋,雖然聽起來像做夢,但做夢又不犯法,對吧?」

沒有人說話,然後高中生林奇第一個把飲料舉起來,「乾啦,廢話那麼多。」

「乾杯!」阿哲大聲喊,還把岩石巨像的台詞喊出來,「屹立不搖!」

陳浩宇跟張小夜也小聲但用力地喊了乾杯,五個瓶子在悶熱的空氣裡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氣泡往上冒,像一簇小小的煙火。

夏知星站在旁邊,拿起手機,幫他們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五個少年擠在狹小的網咖裡,背後是漏水的水桶跟泛黃的海報,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有點傻氣的笑容。魏瀚靠在櫃台邊,看著這群人,嘴裡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終於被他點燃了,淡淡的煙霧往上飄,他卻沒有抽,只是看著煙霧發呆,彷彿透過煙霧,看見了十年前的自己,也曾在類似的地方,舉起過同樣的飲料。

夜深了,逢甲的巷子終於安靜下來。雜魚基地的燈還亮著,十二台電腦同時開機的聲音,像一支走調卻熱血的樂隊,悄悄為夢想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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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嘲諷光環,初次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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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的逢甲還沒完全甦醒,夜市的鐵架才剛收起一半,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炸雞排的油味與深夜鹹酥雞攤的胡椒香。二樓那間招牌只剩魚字還亮著的破網咖,鐵捲門卻已經拉開了一半,裡頭那盞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天花板的水桶依舊滴答滴答,像一顆怎麼也調不準的節拍器。

林嘯是被冷氣的怪聲吵醒的。

他昨晚直接睡在網咖的沙發上,那張沙發皮都裂開了,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睡起來跟睡在一塊發燙的鐵板沒兩樣。他身上的灰藍色短髮睡到翹起一撮,雜魚戰隊那件褪色的連帽外套被當成棉被蓋在肚子上,破舊的電競耳機還掛在脖子上,裡面隱約漏出昨晚復盤影片的聲音。桌上散著五個吃到一半的科學麵碗,還有昨晚隊友們簽完報名表後喝剩的能量飲料,瓶底沉著一點點褐色的糖漿。

「隊長,起床了,你流口水流到我的滑鼠墊上了。」

高中生林奇已經到了,書包甩在地上,穿著皺巴巴的台中一中制服,嘴裡叼著一根草莓口味的果凍條,一臉嫌棄地看著林嘯。他的眼睛底下也有黑眼圈,顯然是又偷偷翹了早自習跑來。

「滾啦,老子這是戰略性補水。」林嘯一個翻身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灰藍色的頭髮更亂了,他抓了抓頭,聲音還帶著沙啞,「幾點了?我夢到我在小巨蛋被岑夜用滑鼠線勒死,嚇都嚇醒了。」

櫃台後面傳來一聲嗤笑。

魏瀚穿著那雙萬年不變的夾腳拖跟褪成米白色的運動外套,鬍渣依舊沒刮,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泡麵,熱氣繚繞。他的另一隻手在舊電腦上敲著,螢幕上是北區預選賽官方網站的公告,紅字標得刺眼。

「還做夢,夢到被勒死也算你有自知之明。」魏瀚把筷子往碗裡一插,抬頭掃了林嘯一眼,眼神慵懶卻帶著一點銳利,「正好你醒了,來看看這個。聯盟剛發的,為了消化報名隊伍太多,臨時在各地網咖加開海選賽,逢甲這區今天中午十二點就在樓下這間暴風電競館打,贏的那一隊直接保送三創的北區預選正賽,不用跟兩百多隊去擠瑞士輪。」

林嘯一個激靈坐直,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衝到櫃台前。螢幕上那張海報做得很粗糙,背景是神域對決的全息峽谷,斗大的標題寫著全民海選,勝者晉級,報名費免費,現場報到即可。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參賽隊伍需為已報名北區預選之隊伍。

「免費的?那不就是給我們這種窮鬼設計的嗎?」林嘯眼睛發亮,轉頭對著剛進門的另外三個人大喊,「都聽到了沒?中午開打,我們成軍第一戰來了!」

門口剛被推開,陳浩宇右手戴著護腕,手裡提著一袋早餐的飯糰,走進來時還有點喘。他看到螢幕上的海報,愣了一下,低聲說,「中午就打?可是我的手今天有點緊,我怕……」

跟在他後面的是張小夜,背著那個快比他還大的後背包,臉色有點白,顯然是搭公車來的。他聽到要比賽,手指立刻抓緊了背包帶,呼吸有點急促。

最後進來的是阿哲,依舊穿著那件岩石巨像的T恤,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設定集,還有一罐家庭號的可樂。他一進門就把可樂放在桌上,大聲宣布,「我今天有洗頭,岩石巨像的被動會觸發,防禦力加倍。」

魏瀚看著這四個歪瓜裂棗,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泡麵碗,「吵什麼吵,還沒開打就先自亂陣腳。對手我幫你們查過了,中午那場你們要是抽到輪空就算你們祖墳冒煙,要是沒輪空,八成會撞上暴風尖兵。」

「暴風尖兵?」林奇把果凍條咬斷,皺眉,「那不是逢甲大學電競校隊的二軍嗎?聽說他們平均手速兩百八,我們上次在排位撞過,被他們當兵在補。」

魏瀚把筆電轉過去,數據頁面攤開。暴風尖兵五個人的排位數據整整齊齊,每分鐘操作數都在兩百五以上,打野的雷恩更是以兇悍著稱,平均每場入侵野區四次,擅長前期帶節奏。反觀雜魚這邊,除了林奇的手速能勉強摸到兩百,其他人連平均都不到,林嘯自己的數據更是慘不忍睹,補兵率三成,每分鐘操作數一百四,還有一半是無意義的滑鼠亂點。

「數據上你們是被碾壓的。」魏瀚淡淡地說,把那根沒點燃的香菸拿下來,在指尖轉了一圈,「所以等一下別想著跟他們拼操作,拼了就是死。你們唯一的勝算,是讓他們自己失誤。」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的是林嘯。

林嘯撇了撇嘴,卻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的神之手爛到沒藥醫,要靠操作去贏那些手速怪物,根本是拿雞蛋去砸鋼板。可是他嘴巴癢,從昨天被岑夜按在地上摩擦之後,那股不甘心的火就一直在胸口燒。

十一點四十分,五個人拖著各自的鍵盤滑鼠,浩浩蕩蕩往樓下的暴風電競館走。那間館子比樓上的破網咖氣派多了,門口掛著全息投影的布條,裡面十二台一體式電競艙整齊排列,每一台都連著神經連結的感應頭盔,天花板上的全息投影機能把神域對決的峽谷直接投射在半空中,英雄放招時會有火焰與雷電的特效。

現場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逢甲附近的大學生,穿著各校系的系服,舉著手寫的加油板。暴風尖兵的人已經坐在左側的電競艙裡,五個穿著整齊黑色隊服的男生正在熱手,每個人的鍵盤都是最新款的機械軸,敲起來喀喀作響。看到雜魚戰隊這群穿著拖鞋、抱著家庭號可樂的人進來,不少人直接笑出聲。

「那不是昨天在直播上說要砸碎神像的小丑嗎?」

「他那隊真的來打啊?我以為是效果。」

「那個只會玩石頭人的肥宅也來了,笑死。」

議論聲不大,卻像細針一樣扎過來。張小夜的臉更白了,陳浩宇下意識把右手藏到背後,阿哲倒是毫不在意,直接把岩石巨像的立牌插在自己的電競艙前面。

林嘯戴上感應頭盔,神經連結接通的瞬間,視野一暗,隨即整個神域峽谷在眼前展開。全息的河道在腳下流動,野區的草叢隨著風搖晃,遠處的主堡水晶散發著柔和的光。這是他第一次戴上這麼高階的設備,視覺的衝擊讓他愣了一下。

魏瀚沒有進場,他站在觀眾區的最後一排,靠在柱子上,手裡拿著一台舊平板,上面跑著即時數據。這是他身為流浪教練唯一能做的事,看數據,找破綻。

比賽開始,ban選很快。暴風尖兵顯然做過功課,直接把岩石巨像給按掉,想讓阿哲當場坐牢。阿哲看到自己的本命被ban,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怎麼可以ban我的老婆!」

林嘯卻在語音裡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全場的麥克風放大,帶著一點痞氣。

「沒事,阿哲,你先拿第二隻老婆,待會我幫你把老婆搶回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對面的打野雷恩聽見。雷恩挑了一下眉,顯然沒把這種垃圾話放在眼裡。

開局三分鐘,林嘯的慘狀就原形畢露。他玩的是中路的詭術師,一個需要極限操作的英雄,每一次補兵都像是在跟小兵玩你追我跑,漏了七成,走位還被對面中路用技能擦到兩下,血量直接掉到半血。觀眾席傳來毫不掩飾的笑聲。

魏瀚在平板上看到林嘯的每分鐘操作數只有一百三十五,而對面中路已經飆到兩百九,眉頭皺得更深。

可是林嘯的嘴沒有停。

他全程開著全隊語音,故意用那種懶洋洋的、帶著地獄梗的語調,一句接一句地往對面打野身上丟。

「欸,打野兄弟,你這刷野路線是跟著導航走的嗎?怎麼從上往下刷,我阿嬤用拐杖走都比你快。」

「哇,你這個懲戒按得好有禮貌,野怪都感動到不想死了。要不要我幫你按?我按得比較快,免費的。」

一開始雷恩還能忍,專心刷野。可是林嘯的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對面打野最在意的點上,刷野速度、懲戒時機、路線選擇,全部都是業餘打野最怕被質疑的地方。他越說,語調越輕佻,甚至還模仿起雷恩剛剛走路時卡了一下牆角的動作。

全息系統的判定光芒忽然在林嘯的頭頂亮起。

那是一圈淡淡的暗紫色光環,只有在王之口的言靈被系統判定為有效嘲諷時才會出現。雜魚戰隊這邊的四個隊友頭頂也跟著亮起一層薄薄的光,像是被點燃的引線。魏瀚在台下看到那個光環,叼著香菸的手抖了一下。

「出現了……」他低聲喃喃,「這小子的嘴,真的能變成武器。」

雷恩的走位開始變形。

第四分鐘,他明明可以穩穩地拿掉下半部的河蟹,卻因為林嘯一句你該不會連河蟹都怕吧,直接繞了一大圈去上半部想抓陳浩宇。陳浩宇雖然手傷,但意識還在,提前往後退了一步,雷恩撲了個空,浪費了十秒。

「可惡,吵死了!」雷恩在自家語音裡低吼了一聲,額頭滲出汗。他的隊友提醒他冷靜,可是那圈暗紫色的光環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壓在他的判斷上。

林嘯得理不饒人,趁著對方打野心態動搖,立刻在語音裡大喊,「阿哲,假眼插下去,就插在河道那個草叢,對對對,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假的地方!」

阿哲雖然只會一隻岩石巨像,但林嘯讓他拿的是次選的熔岩巨獸,操作簡單。阿哲聽到指令,立刻把僅有的一個假眼插在河道中央最顯眼的位置,那個位置根本照不到什麼關鍵視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新手插的。

雷恩透過掃描看到那個假眼,冷笑一聲,「這種視野也敢插?當我瞎了嗎?」他為了證明自己,直接繞後想從那個假眼的死角去抓下路的張小夜跟林奇。

可是張小夜跟林奇早就被林嘯提醒,兩個人假裝在推線,實際上往後退了三步,躲在防禦塔的邊緣。雷恩從草叢衝出來,迎面撞上的不是兩個脆皮,而是一直蹲在塔後的熔岩巨獸阿哲。

阿哲的熔岩巨獸雖然不熟練,但那個大招拍下去的時機,卻是林嘯用嘴砲一步步誘導出來的。雷恩為了抓人,走位過深,直接衝進了防禦塔的範圍。防禦塔的光束亮起,一下,兩下,雷恩的血量瞬間見底。

「岩石……不對,熔岩來了!」阿哲大吼一聲,用盡全力按下大招,熔岩巨獸高高躍起,重重砸下。

First Blood!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炸開一團金色的火花,現場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驚呼。暴風尖兵的打野,就這樣送出了一血,還是越塔送的。

魏瀚在台下看著平板,原本被壓到三比七的勝率曲線,忽然往上跳了一格,變成四比六。他嘴角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終於被他拿下來,輕輕敲了敲平板的邊緣。

「幹得漂亮,小丑。」他低聲說,聲音裡多了一絲笑意。

雷恩復活後,臉色已經鐵青。林嘯卻沒有放過他,繼續用那種氣死人的語調補刀。

「哎呀,打野哥別氣嘛,防禦塔比較香,理解一下。下次我請你吃塔皮,塔皮很脆的。」

那圈暗紫色的嘲諷光環又亮了一次,這一次更深。雷恩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的操作開始出現明顯的失誤,第二次想去中路抓林嘯,卻因為太急,直接被林嘯一個拙劣卻剛好卡住地形的走位給騙掉閃現,還被陳浩宇趕來支援的中野聯動給收掉。

連續兩次無腦衝塔送頭,暴風尖兵的語音已經吵了起來。他們的中路開始抱怨打野不看地圖,打野則怒吼中路為什麼不給訊號。原本整齊的營運,出現了裂痕。

第八分鐘,林嘯在語音裡壓低聲音,對阿哲說,「阿哲,等一下對面打野一定會再來上路抓你,你就站在塔前,假裝在發呆,血量保持一半,讓他覺得你很好殺。其他人,全部去下路,準備吃小龍。」

阿哲有點緊張,「我、我怕我演不好,我只會站著不動。」

「你站著不動就是最好的演技。」林嘯笑著說,然後故意把這段話用更大的聲音說出來,確保對面的竊聽麥克風能收到一點模糊的雜音。這是他從魏瀚那裡學來的,最粗糙的心理誘導。

果然,雷恩上頭了。他看到上路那個孤零零的熔岩巨獸,血量一半,站位靠前,怎麼看都是提款機。他完全沒注意到小地圖上,雜魚戰隊的其他四個人已經悄悄往下路靠。

「我來幫你,阿哲!」雷恩大喊著,從河道衝向上路。

阿哲按照林嘯的指示,一動不動,直到雷恩衝進防禦塔的瞬間,他才猛地按下大招,同時塔後的草叢裡,陳浩宇的中路也傳送落地。兩個人集火,雷恩再次倒在塔下,而下路的雜魚三人組則輕鬆拿下了第一條小龍,全息的龍魂在峽谷上空咆哮,灑下增益的光雨。

現場的氣氛徹底被點燃。原本嘲笑雜魚的觀眾,開始有人為阿哲的反殺鼓掌。張小夜雖然還是緊張,但看到隊友 succeeded,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一些,甚至敢主動往前幫林奇擋了一次技能。

比賽進入中期,暴風尖兵的優勢已經蕩然無存。他們的手速依舊快,可是每一次決策都被林嘯的嘴給攪亂。林嘯不再只是嘲諷打野,他開始把火力分散,用最賤的方式去點對面每一個人。對面上路補兵漏了一下,他就說哎呀這刀漏得有藝術感,對面輔助視野沒做好,他就說兄弟你的假眼是不是忘記繳電費了熄掉了。

每一句垃圾話,都像是一根小刺,扎進對手的專注力裡。暗紫色的嘲諷光環在峽谷中若隱若現,雜魚戰隊的五個人,動作越來越同步。陳浩宇的手腕雖然還痛,但他開始敢用那隻手去按更複雜的連招,林奇也不再一個人往前衝,會回頭看張小夜的位置。

第十五分鐘,最關鍵的團戰在河道爆發。暴風尖兵想靠著手速強行開龍,逼雜魚來接團。魏瀚在台下看到這一幕,手指緊緊捏著平板,因為從數據上看,雜魚這波團的勝率只有三成。

可是林嘯在語音裡大吼了一聲,那聲音不再是嘲諷,而是帶著滾燙的熱度。

「都看我!跟我衝!怕什麼,他們手速快又怎樣,我們有五個人!」

那一瞬間,五個人的神經連結頭盔同時閃了一下。不是傳說中的燃魂狀態,卻像是燃魂的前奏,一種奇妙的共鳴在語音裡炸開。阿哲的熔岩巨獸率先衝進龍坑,一個大招拍起三個人,張小夜的輔助及時給上護盾,林奇的AD在後面瘋狂輸出,陳浩宇的中路補上致命的傷害,而林嘯的詭術師,雖然操作依舊歪歪扭扭,卻用一個極限的位移,騙掉了對面中路最關鍵的技能。

團戰的特效在全息投影中化為實質的烈焰與雷霆,整個峽谷都在震動。當煙塵散去,暴風尖兵倒下了四個人,只有輔助殘血逃走。而雜魚戰隊,五個人都還站著,血量見底,卻都站著。

現場爆出巨大的歡呼,有人大喊雜魚加油,聲音從零星變成一片。

大龍拿下,兵線推進,主堡水晶在全息的轟鳴中碎裂成漫天光點。勝利的兩個大字在半空中亮起,雜魚戰隊的隊名第一次出現在晉級名單上。

林嘯摘下頭盔,汗水已經把他灰藍色的頭髮浸濕,貼在額頭上。他看著對面臉色發白的雷恩,忽然走過去,伸出手。

雷恩愣了一下,還是握住了。

「打得不錯,下次別再衝塔了,塔很痛的。」林嘯咧嘴一笑,那笑容痞痞的,卻沒有惡意。

雷恩苦笑了一下,低聲說,「你的嘴……真的很吵。但吵得有效。」

回到台下,魏瀚把平板遞給林嘯,上面是這場的數據。林嘯的每分鐘操作數依舊只有一百四十,可是他的嘲諷成功率高達八成,對方打野的失誤率因為他的干擾直接翻倍。

「看到了沒?」魏瀚把那根終於點燃的香菸夾在指尖,卻沒有抽,只是看著煙霧往上飄,「這就是你的王之口。不是讓你去當小丑,是讓你去當那個能讓對手自己絆倒自己的人。操作爛沒關係,腦子跟嘴巴夠賤,也能贏。」

林嘯看著數據,胸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他終於明白,從被岑夜嘲笑的那天起,他一直想用操作去證明自己是錯的。真正屬於他的武器,從來不是手,而是這張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對手心態說到崩潰的嘴。

阿哲抱著可樂大喊,「我們贏了!我老婆雖然被ban,但我用二老婆也贏了!」陳浩宇笑著揉了揉自己的護腕,張小夜小聲說我剛剛好像沒有喘得很厲害,林奇則把晉級的門票高高舉起,那張印著三創電競館字樣的門票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就在五個人笑成一團時,暴風電競館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剪裁俐落黑色西裝窄裙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踩著高跟鞋,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身後跟著兩個提著攝影機的助理,紅唇鮮豔,氣場強大到讓門口的喧鬧都安靜了一瞬。

夏知星看到她的瞬間,臉色微微變了。

魏瀚抬起頭,叼著香菸,瞇起眼睛。

女人優雅地走到雜魚戰隊面前,目光掃過那張破舊的晉級門票,最後停在林嘯身上,露出一個冰冷而完美的笑容。

「恭喜你們,雜魚戰隊。」她的聲音清晰而甜美,卻帶著資本特有的寒意,「我是星耀資本的蘇以晴。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聊聊一紙能讓你們真正飛上枝頭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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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女王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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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電競館的全息燈光還沒完全熄滅,空氣裡還殘留著大龍被擊殺時炸開的硫磺味與能量飲料打翻後的甜膩氣息。觀眾席的喧鬧正慢慢退潮,像海水從沙灘上收走,只剩下幾個穿著逢甲大學系服的學生還舉著手機,對著那塊寫著雜魚晉級的劣質海報猛拍。林嘯站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灰藍色的短髮被汗水浸得發黑,褪色的連帽外套袖口還在滴水,他摘下來的神經連結頭盔被隨手夾在腋下,頭盔內側的散熱孔還在嗡嗡轉動。

他沒有立刻去慶祝。胸口那股從被岑夜按在地上摩擦之後就一直燒著的火,此刻燒得更旺,卻也更燙。耳邊還迴盪著對面打野雷恩最後那句帶著苦笑的評價,吵得有效。魏瀚靠在最後一排的柱子上,把那根終於點燃的香菸含在嘴裡,沒有抽,只是讓煙霧慢慢往上飄,平板電腦的螢幕還停留在勝率曲線那個從十五趴一路爬升到五十二趴的陡峭折線。那條線像一把刀,把數據派的臉劃開了一道口子。

就是在這個時候,暴風電競館的大門被推開了。

風先進來,接著是高跟鞋敲在磁磚上的聲音。喀,喀,喀,每一下都踩在節拍上,精準得像是用程式碼寫好的鼓點。原本還在收線的工作人員動作停了一下,門口幾個舉著手機的學生下意識讓開一條路。蘇以晴走了進來,黑色西裝窄裙剪裁俐落得沒有一絲皺摺,紅唇鮮豔得像是用尺量過角度,俐落的黑色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手中那台平板被她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是夾著一張支票。身後兩個提著攝影機的助理沒有開機,只是安靜地跟著,鏡頭的黑洞對著雜魚戰隊五個人。

她的笑容很完美,完美到讓人覺得冷。

「恭喜你們,雜魚戰隊。」她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場館裡殘留的所有雜音,甜美,清晰,帶著史丹佛商學院訓練出來的腔調,每個字都像是經過財務報表潤飾過,「我是星耀資本的蘇以晴。剛剛那場海選的影片,已經在Twitch跟虎牙的精華區衝上前十了,標題是全息奇蹟,最強小丑的逆襲。不到半小時,點閱率破二十萬。」

阿哲還抱著那罐家庭號可樂,聽到二十萬這個數字,眼睛直接瞪圓。林奇把那張印著三創字樣的晉級門票抓得更緊,指節發白。陳浩宇下意識把戴著護腕的右手往口袋裡藏,張小夜則往林嘯身後縮了一步。

只有魏瀚沒有動。他把香菸從嘴裡拿下來,用指尖轉了一圈,慵懶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像是老鷹在垃圾堆裡看見了蛇的影子。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平板的螢幕按暗,往口袋裡一塞。

蘇以晴像是沒有看見魏瀚的敵意,逕自走到林嘯面前,將平板遞了過去。螢幕上是一份電子合約,封面燙著星耀資本四個銀色的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雜魚戰隊專屬經紀暨培訓合約。

「我看了你們的數據,」她輕輕滑動螢幕,語調依舊優雅,「林嘯,你的王之口很有價值,但你的操作數據連青訓的門檻都摸不到。沒有包裝,沒有流量,你們就算擠進三創,也只是去當豪門的墊腳石。這紙合約可以給你們全新的神經連結頭盔,頂級的電競艙,專業的數據分析師,還有每個月保證的直播流量分潤。我可以讓你們從逢甲漏水的二樓,直接搬進台中七期的訓練基地。」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掃過那間被稱為雜魚基地的破網咖。那間網咖就在樓上,天花板還在漏水,牆角堆著泡麵碗,冷氣會發出怪聲,沙發皮綻開露出黃色的海綿。她的目光像是雷射,出價單上每一條都精準地打在這群窮小子的軟肋上。

林嘯接過平板,指尖劃過條款。他的痞笑還掛在臉上,可是眼神已經沉了下去。合約寫得很漂亮,首頁是笑著的選手海報,斗大的標題寫著夢想加速器。可是滑到第二頁,第三頁,字開始變小,密密麻麻的附則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獨家經紀年限五年,期間所有直播收益平台與經紀公司抽成七成,選手需每月完成一百八十小時直播時數,未達標則從保證薪水中扣除,提前解約違約金新台幣八百萬,合約期間所有社群帳號所有權歸屬公司。

一百八十小時。林嘯在心裡算了一下,那等於每天要開台六小時,還不包含訓練賽。那根本不是給選手的合約,那是給商品的出貨單。

魏瀚在這時走了過來,夾腳拖踩在磁磚上發出啪嗒的聲音。他沒有搶過平板,只是站在林嘯身側,用那種懶散卻一針見血的口吻開口,「蘇小姐,妳這合約的違約金寫得很漂亮啊。八百萬,我們這群雜魚把整間網咖賣了都賠不起。到時候選手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留在妳的櫥窗裡當展示品,幫妳帶貨賣能量飲料。」

蘇以晴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更深了一點。她看向魏瀚,像是看著一個已經過期的展品,「魏教練,你當年也是這樣想的吧?所以你才會在巔峰的時候摔下來,跑去一中街賣雞排。夢想不能當飯吃,孩子們需要的是專業的包裝,不是廉價的熱血。」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林嘯的自尊心。那個被岑夜嘲笑為小丑的夜晚,那些在實況聊天室裡刷過的垃圾話,全部被這句話勾了起來。可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用毒舌反擊。他想起三天前在雜魚基地裡,五個人用一罐家庭號可樂碰杯的聲音,想起阿哲說我有洗頭所以防禦力加倍時的傻笑,想起張小夜那句我好像沒有喘得很厲害。

他把平板還給蘇以晴,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決絕。

「不用了。」林嘯的聲音透過還沒關掉的選手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沙啞,「我們這群雜魚命賤,住不慣七期的房子。我們的夢想是很廉價沒錯,但還輪不到妳來定價。」

說完,他當著那兩個攝影機助理的鏡頭,把那份電子合約的列印本從助理手裡抽過來。那是一疊用銅版紙印出來的實體合約,特地為了儀式感準備的。林嘯雙手抓住紙張的兩角,用力一撕。刺啦一聲,紙張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電競館裡顯得格外刺耳。星耀資本四個銀字被撕成兩半,八百萬的數字斷在中間。

阿哲倒抽一口氣,林奇差點叫出聲,陳浩宇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張小夜則緊緊抓住了林嘯外套的下襬。

蘇以晴看著被撕碎的合約,紅唇的弧度終於冷了下去。她沒有發怒,只是優雅地拍了拍手,像是看完一場街頭表演。兩個助理立刻上前,把碎紙收進公事包,動作俐落得像是早就預演過被拒絕的劇本。

「很有骨氣,」她輕聲說,目光卻越過林嘯,落在一直低著頭站在隊伍最邊緣的那個人身上,「不過,夢想是五個人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骨氣就能決定的。機會只有一次,今晚十二點前,我的私人訊息始終開放。」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再一次敲在磁磚上,喀,喀,喀,這一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地板的裂縫上。訓練基地的門被關上,場館裡的冷氣聲重新變得刺耳。

沒有人說話。魏瀚把那根已經燒到一半的香菸按熄在平板的邊緣,啞著嗓子說,「走吧,回基地。今晚還要復盤。」

一行人拖著鍵盤滑鼠,從暴風電競館的側門走回樓上。那段樓梯很短,只有二十階,可是每個人都走得很慢。破網咖的鐵捲門半開著,裡頭那盞慘白的日光燈依舊嗡嗡作響,天花板的水桶還在滴答。水桶旁邊的牆壁上,貼著剛印出來的北區預選賽晉級名單,雜魚戰隊四個字被用紅筆圈起來,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是阿哲畫的。

夜深了。台中逢甲的夜市開始收攤,炸物的油煙慢慢散去,只剩下幾盞路燈還亮著。雜魚基地裡,四個人已經橫七豎八地睡著。林奇趴在鍵盤上,口水流在空白鍵上,陳浩宇靠在電競椅裡,護腕鬆鬆地掛在手腕上,阿哲抱著可樂瓶打呼,張小夜縮在角落的沙發裡,呼吸已經平穩。魏瀚在櫃台後面打盹,舊平板還亮著,停留在蘇以晴那份合約的違約金頁面。

只有最靠窗的那台機器還亮著。

陳默坐在那裡。他是雜魚戰隊的替補輔助,也是五個人裡話最少的那個。瘦弱,駝背,眼下永遠有濃重的黑眼圈,穿著那件領口已經鬆掉的雜魚外套。他沒有睡,手裡的手機螢幕發出幽幽的藍光,照亮他憔悴的臉。螢幕上是一個私訊視窗,對方的頭貼是一個銀色的星星,名稱只有兩個字,蘇晴。

最新的一則訊息是十分鐘前傳來的,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幾張照片。照片裡是豪門青訓營的寢室,乾淨的雙人房,嶄新的電競艙,牆上掛著歷屆冠軍的合照,還有一張薪資單的截圖,底薪四萬五千元,附帶勞健保與完整的訓練計畫。底下還有一行字,用最溫柔的語氣寫著最殘酷的邀請。

魏瀚能給你的只是一碗泡麵跟一張會漏水的沙發。我能給你的是一個被看見的位置。你比林嘯更適合當一個穩定的輔助,你不需要靠嘴巴去博取同情,你只需要被正確的人看見。

陳默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顫抖。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暴風電競館裡,林嘯撕掉合約時那個刺啦的聲音。那個聲音很帥,帥到讓他覺得自己跟林嘯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林嘯敢把八百萬的合約撕掉,因為林嘯有那張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嘴,有那個敢對著岑夜怒吼的膽子。可是他沒有,他只有一個會在關鍵時刻發抖的手,一個每次被觀眾噓就會想躲起來的胃。

他渴望被認可,卻更怕貧窮。他記得自己為了來逢甲打比賽,跟家裡說謊說是去補習,結果補習班的學費被他拿去買了二手滑鼠。他記得上次在排位賽裡,因為一次失誤被隊友罵到直接關機,那種被拋棄的感覺,比輸掉比賽更難受。蘇以晴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在他最軟的地方,像是一把用絲絨包著的刀。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最後一則訊息跳出來,只有短短幾個字,卻像是一道懸在頭頂的聚光燈。

明天早上十點,星耀青訓的車會在逢甲路口等你。不用告訴任何人,這是屬於你的選擇。

陳默抬起頭,看向熟睡的隊友們。林嘯睡在那張裂開的沙發上,灰藍色的頭髮亂翹,嘴裡還在咕噥著什麼,可能是又在夢裡跟岑夜吵架。魏瀚的鼾聲很輕,舊平板的光映在他發福的臉上,皺紋裡藏著當年世界賽的榮光與墜落。

基地的天花板依舊在漏水,滴答,滴答,像一顆倒數的計時器。陳默把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螢幕的藍光在他眼裡晃動,映出一張既愧疚又渴望被肯定的臉。他沒有回覆,也沒有封鎖,只是讓那個視窗一直亮著,亮到凌晨兩點,亮到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熄滅。

裂痕已經出現,沒有聲音,卻比任何一次團戰的潰敗都更讓人窒息。而遠在台北七期辦公大樓的落地窗前,蘇以晴正端著一杯紅酒,看著手機上那個已讀的標記,紅唇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她知道,對於雜魚來說,貧窮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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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帝之眼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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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的逢甲像一座剛被雨洗過的空城。

夜市的鐵皮攤位全拉了下來,昨夜炸鹹酥雞的油鍋還殘留著一點焦味,混著清晨的露水,黏在柏油路上。路燈一盞一盞熄滅,遠處台灣大道的車流才剛開始甦醒。雜魚基地那間二樓破網咖的鐵捲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林嘯一腳踹開。

他沒有睡。

灰藍色的短髮亂翹,眼下掛著淡淡的黑眼圈,褪色的雜魚外套袖口被他反覆捲起又放下。那台最靠窗的機器已經空了,滑鼠墊上留著一個淡淡的手汗印,旁邊的能量飲料罐被捏扁,丟在垃圾桶裡。陳默的椅子空著,椅背上那件領口鬆掉的外套也不見了。

林嘯盯著那個空位,看了整整十秒,然後把視線移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拍了一下手,把睡死在鍵盤上的林奇叫醒,一把抓起阿哲懷裡抱了一整晚的可樂空瓶,砸進回收袋。

「起床,雜魚們。太陽曬屁股了,今天要去台北把那些穿得人模人樣的傢伙拉下馬。」他的聲音還是那副痞痞的調子,毒舌的尾音刻意拉長,卻比平常多了一點沙啞,「高鐵七點二十,遲到的人自己游過大安溪。」

沒有人問陳默去哪了。阿哲揉著眼睛想開口,被陳浩宇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張小夜把自己的護腕戴好,低著頭把鍵盤線捲整齊。魏瀚從櫃台後面站起來,舊運動外套皺得像一張被揉過的地圖,腳上的夾腳拖踩在漏水的水桶旁,發出啪嗒一聲。他看了那個空位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咬在嘴裡,轉身把戰術板塞進帆布袋。

「人到齊就走,」魏瀚的聲音懶散,卻帶著一點硬,「缺一個替補,比賽還是能打。台北那群人不會因為你少一個人就對你手下留情。」

清晨七點的台中高鐵站,月台風很大。

五個人,不,現在是四個人加一個教練,拖著印有雜魚字樣的後背包,裡面裝著自己的鍵盤、滑鼠,還有一條用了三年的隔音耳機。列車進站的氣流掀起月台上的灰塵,高鐵的車頭像一把銀色的刀,切開薄薄的晨霧。車門打開,冷氣湧出來,廣播用溫柔的女聲提醒往台北的旅客上車。

林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工廠。彰化、苗栗、新竹,一片綠色被拉成模糊的光帶。車廂裡很安靜,隔壁幾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也在低頭看手機,螢幕裡正播放著T-League的賽前預測。主播的聲音很小,卻還是鑽進林嘯的耳朵。

「北區預選賽首輪最大看點,雜魚戰隊對上精算師戰隊,後者由前韓國冠軍數據分析師葉宸親自操盤,勝率預測八十二比十八。」

林嘯把耳機戴上,把音量調到最大,用電音的鼓點把那個數字蓋掉。

台北三創生活園區十二點的正午,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市民大道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忠孝東路的霓虹招牌在陰天的光線下依舊刺眼。捷運板南線的出口湧出一群群穿著各校隊服的學生,手裡舉著應援燈牌,應援旗幟在風中亂晃。八德路上的三創大樓外牆掛著巨大的全息投影廣告,神域對決的英雄角色懸浮在半空,手中的巨劍每隔三秒就劈出一道火焰,火焰落在人群頭頂,激起一片驚呼。

場館內部更像一座未來競技場。

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數十面透明螢幕,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光塵,那是神經連結系統啟動時的離子殘留。選手通道鋪著黑色的吸音地毯,兩側的燈條隨著腳步自動亮起。觀眾席已經坐滿七成,後排的實況主舉著手機開著直播,彈幕的虛擬文字直接投射在座位上方的空氣裡,像一群吵雜的幽靈。中央的主舞台被全息力場包圍,裡頭是五座半封閉的電競艙,艙體由霧面金屬與強化玻璃構成,聯機時會升起半透明的數據光幕。

雜魚戰隊的休息室被安排在最角落,門牌上貼著一張手寫的A4紙,字跡歪斜。裡頭只有四張椅子,桌上放著大會提供的礦泉水,瓶身還印著贊助商的標誌。對面的休息室大門敞開,精算師戰隊的隊員穿著統一的灰色戰術大衣,胸口繡著銀色的方程式圖樣,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台平板,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曲線。

葉宸就坐在那裡。

他比照片上更瘦,灰色大衣的領口扣到最上面,無框眼鏡反射著場館的冷光,指尖夾著一支觸控筆,筆尖在平板上輕輕敲擊。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落在空氣中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勝率曲線上。他的身後,數據分析師低聲報出資訊,語調像機器。

「雜魚戰隊,林嘯,補兵率百分之二十九,王之口觸發率偏高但對理性目標無效。弱點,輔助位空缺,視野佈控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

葉宸沒有回應,只是用觸控筆在螢幕上畫了一條線。那條線從地圖的中路劃到野區,再劃到小龍坑,像一把手術刀,把整張地圖切成等份。

工作人員敲門,「雜魚戰隊,準備上場。」

魏瀚把帆布袋拉上拉鍊,站起來。他沒有講什麼熱血的戰前喊話,只是把那塊用了十年的舊戰術板翻過來,背面用麥克筆寫著一行字,那是他昨晚在高鐵上寫的。

別去算,算不過他的。去打,打他沒算到的。

林嘯看了一眼,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露出那個洗到發白的雜魚隊徽。他第一個走出休息室,後面跟著有點緊張的阿哲、林奇、陳浩宇。張小夜走在最後,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滑鼠,護腕勒得有點緊。

燈光暗下來,鼓點響起。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全息音場炸開,「歡迎來到T-League北區預選賽首輪,三創主舞台,雜魚戰隊對決精算師戰隊!」觀眾的歡呼像海浪一樣捲來,夾雜著噓聲與笑聲。有人舉起牌子,上面用螢光筆寫著小丑回家吧,鏡頭很壞地把那塊牌子切到大螢幕上,引來一陣哄笑。

兩隊選手進入電競艙。艙門關上,氣密聲輕輕響起,神經連結頭盔自動降下,貼合在選手的太陽穴與後頸。淡藍色的神經光紋從頭盔蔓延到艙體,全息投影瞬間展開。

峽谷在腳下生成。

那不是平面的地圖,而是一座真正的戰場。野區的草叢隨風搖晃,河道的流水折射著天光,遠古巨龍的巢穴中傳來低沉的呼吸聲,防禦塔的基座燃燒著符文的光芒。每一個小兵都像活著的士兵,扛著武器前進。觀眾席發出一陣驚嘆,即便已經看過千百次,每一次全息展開都還是像神蹟。

比賽開始的號角吹響,低沉,厚重,像戰爭的號角。

林嘯選的是他最順手的誘導型中路,角色是擅長欺詐的幻術師。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操作依舊不算頂尖,每一次補兵都顯得有點勉強,滑鼠的軌跡也沒有岑夜那種刀尖上的精準。可是他的嘴沒有停,全程開麥的嘲諷光環系統已經亮起,淡紅色的聲紋在他角色頭頂擴散。

「精算師?算什麼?算你們等一下要怎麼回老家比較快嗎?葉大數據師,你的髮際線是不是也是用公式算出來的,怎麼算都算不回來啊!」

他的聲音透過大會的公開音訊傳出去,帶著逢甲夜市那種混不吝的痞氣,彈幕瞬間被點燃,笑聲與問號刷滿轉播台。過去三場比賽,只要他這樣一喊,對面的打野或是輔助總會有一瞬間的走位變形,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下。

可是這一次,沒有。

葉宸的角色是冰冷的棋盤守衛,一個幾乎沒有位移、卻能掌控全圖視野與兵線的營運核心。他的電競艙內,數據光幕以每秒三十次的頻率刷新,兵線位置、野怪刷新時間、經濟差、經驗差,全部化為數值在鏡片上流動。他聽見了林嘯的垃圾話,眼皮甚至沒有抬一下,觸控筆在平板上輕點,語音頻道裡只傳出三個字,冷得像金屬。

「無視他。」

精算師的打野沒有去看林嘯,甚至沒有多給中路一個眼神。他按照葉宸標記的路線,準時在七分十二秒出現在上路河道草叢,那是雜魚上路阿哲習慣性壓線的時間點,誤差不超過三秒。阿哲的熔岩巨獸剛用技能清完一波兵,往前多走了半步想補一個炮車,草叢裡的控制技能已經精準地落下。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緒,只是一次教科書般的逮捕。

阿哲倒下,第一滴血的提示音在全息峽谷中迴盪,低沉,像喪鐘。

林嘯的嘲諷光環還在擴散,可是光環碰到精算師隊員的頭頂,像碰到一層透明的薄膜,直接滑開。系統判定,嘲諷失效。

「再來啊,精算師戰隊,你們這樣打很無聊欸,打電競打得像在寫數學作業,觀眾都要睡著了!」林嘯加大音量,刻意用更尖銳的地獄梗去戳,「葉宸,你是不是連女朋友要怎麼分手都要先跑一次模擬啊?」

轉播台上的彈幕笑得更瘋,現場也有觀眾吹起口哨。可是精算師的隊內語音依舊安靜。葉宸的視線沒有離開平板,他輕輕推了一下眼鏡,用那種近乎播報的語調開口,對著隊友,也像對著整個峽谷下令。

「中路幻術師,心理波動上升,操作失誤率提升百分之十一。放線,控河道視野,四分鐘後小龍團,勝率七十九。」

他的聲音透過戰隊的加密頻道傳出,不帶任何嘲諷,卻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窒息。那是一種王的俯視,把對手的情緒也當成一串可以計算的數據。

魏瀚站在後台的數據面板前,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來。

後台的螢幕比觀眾看到的更殘酷。勝率曲線像一條被釘死在底部的蛇,雜魚戰隊的勝率從開局的百分之五十,一路被壓到百分之三十一,再到百分之二十二,現在停在百分之十四點八,而且還在緩慢下降。地圖上的視野點,精算師佈下的偵查守衛像一張銀色的網,把河道、野區入口、三條兵線的交會點全部點亮。雜魚戰隊的每一次移動,都在那張網上留下清晰的軌跡。

「他們根本沒有在跟你們打架,」魏瀚對著語音低聲說,聲音透過耳機傳進林嘯的頭盔,「他們在跟地圖打架。你們走的每一步,都在葉宸的棋盤裡。」

林嘯咬著牙,想用更兇的嘲諷去撕開那張網。可是他的每一次挑釁,都像石頭丟進深不見底的湖,連一點漣漪都沒有。精算師的營運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兵線永遠比雜魚多半波,野區資源永遠早十秒刷新,防禦塔的血量被一點一點磨掉,沒有激烈的團戰,只有溫水煮青蛙般的窒息。

十二分鐘,雜魚戰隊落後兩千經濟。

十五分鐘,精算師控下第二條小龍,全息投影的小龍被擊殺時,發出一聲悲鳴,火焰從龍坑噴發,映在林嘯的臉上,他的瞳孔裡映著火光,卻找不到出口。

十八分鐘,精算師透過完美的轉線,同時推掉中路與下路的外塔。防禦塔倒塌時,全息特效讓塔身化為碎裂的石塊與光屑,砸在峽谷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塵霧。觀眾席的歡呼已經變成單方面的應援,精算師的粉絲舉起印有方程式的燈牌,整齊地喊著葉宸的名字,聲浪像城牆一樣壓過來。

雜魚的語音裡,安靜得可怕。

阿哲的呼吸變重,林奇的手開始出汗,滑鼠在墊子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陳浩宇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該往哪裡走都不知道,每一條路都好像被算死。張小夜的護腕已經被汗水浸濕。

只有林嘯還在開麥,可是他的垃圾話已經變成一種無力的掙扎。

「來啊,來打一波啊,躲在後面算什麼男人--」

話還沒說完,精算師的上路與打野同時出現在中路側翼的草叢,那個位置,是葉宸三分鐘前就讓輔助插下的真視守衛預判的。控制,銜接,傷害,沒有一絲浪費。林嘯的幻術師被定在原地,血量像被抽水機抽乾一樣瞬間見底。

擊殺提示再次響起,冰冷,準確。

葉宸甚至沒有看那個擊殺,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主舞台上方的勝率曲線。那條曲線已經跌到百分之九。他的嘴角沒有笑容,只有那種近乎憐憫的平靜。他對著語音淡淡地說,

「結束了。二十一分鐘,大龍,勝率九十九。」

那句話像一道判決。

魏瀚把手從數據面板上拿開,面板的邊緣被他按出一個淺淺的手印。他叼在嘴裡的香菸已經被咬扁,卻始終沒有點燃。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老兵看到新式武器時的沉重。他知道,這不是操作上的差距,這是維度的差距。帝之眼的囚籠,已經成形。

全息峽谷的遠方,大龍坑的符文開始亮起,遠古巨龍的咆哮預示著最後的審判即將到來。而雜魚戰隊的四個人,被困在那張由數據編織的銀色大網中央,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

林嘯看著灰白的螢幕,看著那個十四比一的擊殺比,看著地圖上幾乎全黑的視野,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嘴巴是多餘的。

王之口,在絕對理性的帝之眼面前,像一個笑話。

黑暗,正從峽谷的四面八方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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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恐慌發作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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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創那場被數據絞殺的敗仗,像一場無聲的溺水,把雜魚戰隊從台北一路拖回台中。隔天中午,逢甲的巷子悶得像蒸籠,蟬鳴黏在電線桿上,機車的排氣管噴出燙人的熱氣。雜魚基地二樓的鐵捲門半開著,冷氣壞掉的嗡鳴混著屋頂漏水滴進水桶的節奏,空氣裡有泡麵醬包和廉價能量飲料混在一起的甜膩味。林嘯把高鐵票根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灰藍色的短髮還沾著昨夜沒洗的汗,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卻還是把那件褪色的雜魚外套拉鍊拉到頂,像要把什麼東西硬撐住。

魏瀚比平常更早到,舊運動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腳踩著夾腳拖,嘴裡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已經被咬得扁掉。他沒有打開戰術板,只是把四個人的鍵盤一字排開,滑鼠墊用酒精擦過一遍,動作慢得像在整理祭壇。阿哲和林奇坐在位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空白鍵,沒有人提起昨天的百分之九勝率,也沒有人提起那個空掉的輔助位。張小夜坐在最角落,護腕比平常纏得更緊,額頭的汗在冷氣壞掉的室內不斷冒出來,他盯著螢幕裡待機的英雄角色,呼吸有點淺,卻硬擠出一個笑容說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

訓練賽是魏瀚用私人交情約來的,是中部一支大學生聯隊,實力不算頂尖,正好用來找回手感。全息投影沒有開,只用最陽春的對戰房間,螢幕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開局五分鐘,一切都算正常,張小夜的軟輔跟在AD身邊,視野佈得中規中矩,甚至有一次漂亮的預判護盾擋掉了對面打野的突進。林嘯在語音裡刻意放輕鬆,毒舌的火力關掉一半,只剩下幾句乾巴巴的調侃,想要讓氣氛回溫,可是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那些笑話像是硬擠出來的,一碰就碎。

轉折發生在第八分鐘。對面輔助換了一套去年豪門青訓制服,胸口的星耀標誌在螢幕光裡閃了一下。就是那一下,張小夜的滑鼠突然頓住。他的角色停在河道草叢口,明明只要往後退半步就能離開對面打野的範圍,他卻像是被釘住一樣,手指懸在鍵盤上,微微發抖。對面打野的角色從陰影裡衝出來,技能的光效在螢幕上炸開,張小夜的護盾按慢了零點幾秒,AD應聲倒下。第一個死亡提示跳出來,張小夜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報技能冷卻,他只是盯著灰白的螢幕,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有人掐住他的喉嚨。

林嘯立刻察覺不對,他把椅子往旁邊滑,湊近張小夜的螢幕,嘴比腦子快,習慣性的毒舌差點衝出來,可是話到嘴邊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他看見張小夜的手在抖,不是緊張的那種小幅顫動,而是整個手掌不受控制地痙攣,指尖冰涼,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眼神渙散,呼吸又快又淺,像溺水的人抓不到空氣。鍵盤上的W鍵被他無意識地按住,角色在泉水裡原地打轉,怎麼叫都叫不回來。阿哲想伸手拍他的背,被魏瀚用眼神止住。

魏瀚把香菸從嘴裡拿下來,聲音放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老兵才有的沉穩,他說先別碰他,讓他自己找回節奏。可是張小夜的狀況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他的肩膀縮起來,整個人蜷在椅子上,嘴裡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別換掉我,不要不要把我換掉,我可以我可以做好。那聲音很小,卻像針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林嘯的臉色變了,他想起那天深夜陳默空掉的椅子,想起星耀合約上冰冷的條款,想起那些被豪門試訓後一句不適合就丟回來的孩子。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嘴砲在這種顫抖面前,什麼都不是。

林嘯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張小夜平齊,他的手想去握張小夜冰涼的手,卻又怕唐突,只好笨拙地把一罐沒開的能量飲料塞進他手心,用自己最不擅長的溫柔語氣說,沒事,這裡是雜魚基地,沒有人要換掉你,你給我好好呼吸,聽見沒有。他的聲音在抖,地獄梗一個都想不起來,毒舌的盔甲卸下來之後,露出來的是同樣慌張的二十二歲少年。他在心裡罵自己,為什麼平常那麼會講垃圾話,現在連一句像樣的安慰都擠不出來。張小夜抬起頭看他,眼睛紅得像哭過,卻掉不出一滴淚,只有更急促的喘息。

就在那個快要窒息的瞬間,基地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風鈴響了一下。夏知星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印有T聯盟標誌的白色帆布袋,身上還是那套俐落的官方制服,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柔卻堅定。她沒有大聲打招呼,只是對魏瀚點了一下頭,像是早有默契。魏瀚低聲說,妳來了。夏知星把袋子放下,從裡面拿出一張聯盟心理健康中心的識別證,輕聲說,昨天比賽結束後,我就跟聯盟申請了臨時心理支援的許可,這不是官方審查,只是想來看看大家。她走到張小夜身邊,沒有直接碰他,而是先把自己的椅子拉開半步,保持一個讓人安心的距離。

夏知星的聲音很輕,像把毛毯蓋在顫抖的肩膀上,她說小夜,我是知星,妳可以聽見我的聲音嗎,如果可以,就輕輕點一下頭,不用說話。張小夜的視線慢慢聚焦在她臉上,過了幾秒,極輕地點了一下。夏知星笑了,那個笑容沒有任何評價,只有接納,她說很棒,你做得很好,現在我們一起做一件事,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對,就是這樣,感受它起伏。她的手輕輕示範,吸氣的時候讓肚子鼓起來,像氣球,吐氣的時候慢慢洩掉。林嘯在旁邊看得屏住呼吸,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言語可以不是刀子,而是繩子,把快要墜落的人慢慢拉回來。

張小夜跟著她的節奏,試了兩次,呼吸還是亂,可是第三次,他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夏知星沒有急著催他操作,也沒有談比賽,她只是用同樣的節奏問他,現在身體哪裡最緊,是手還是胸口。張小夜斷斷續續地說,手,手不能動,以前在青訓的時候,只要失誤一次,教練就會在所有人面前把我的回放放大,說這種手速不如去當觀眾,然後就讓我坐在替補席看一個月。他的聲音細得像要斷掉,那段被當成數據垃圾丟掉的記憶,原來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體。林嘯聽著,拳頭不自覺握緊,卻一句話都插不上,他第一次明白,嘲諷光環可以擾亂對手,卻接不住隊友掉下來的重量。

魏瀚站在一旁,夾腳拖踩在水桶旁的水漬上,發出輕輕的聲響。他把那根被咬扁的香菸丟進垃圾桶,像是把什麼舊東西一起丟掉,然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眼神第一次沒有慵懶,只有坦承。他說,別覺得丟臉,我比你更丟臉。十年前,我是全台灣最被看好的中路,十六歲就有人說我是下一個神,結果第一次站上高雄巨蛋的決賽,我的手在開場前就抖到連滑鼠都握不住,台下兩萬人的呼吸聲像海嘯一樣壓過來,我直接在選手席吐了,隊友叫我,我聽不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鼓點一樣要炸開。那場比賽我被換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敢打過大型賽,從此給自己貼上過氣兩個字,躲去一中街賣雞排,假裝不在乎。

基地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嗡鳴和水滴的聲音。阿哲和林奇都抬起頭,看著這個平常嬉笑怒罵的流浪教練,原來他褪色的外套底下,藏著一樣會發抖的過去。魏瀚把手攤開,那雙曾經能在零點一秒完成五次微操的手,現在指節有點粗,虎口有燙傷的疤,他說我花了很久才懂,恐慌不是弱點,是身體在提醒你,你太想贏了,太怕讓相信你的人失望。夏知星點頭,接著說,所以我們要幫身體重新學一個信號。她的語氣轉為專業卻溫暖,她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藍色握力球和一張呼吸節奏卡,說這是聯盟運動心理組現在給選手用的心錨練習,不是什麼魔法,只是讓大腦把安全感跟一個動作綁在一起。

夏知星讓張小夜把握力球握在左手,右手放在肚子上,她說當你吸氣四秒的時候,輕輕捏一下球,憋氣兩秒,吐氣六秒的時候慢慢放開,眼睛可以看著我,也可以看著林嘯,選一個讓你安心的人。張小夜的眼神飄向林嘯,林嘯愣了一下,隨即把自己的椅子更靠近一點,卻不敢多話,只是笨拙地點頭,像在說我在這裡。夏知星的聲音像節拍器,四秒吸,兩秒停,六秒吐,捏,放。第一次,張小夜的手還是抖,第二次,他的呼吸開始對上節奏,第三次,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崩潰的那種大哭,而是悶了很久的熱氣終於找到出口,順著臉頰滑進衣領。林嘯沒有笑他,也沒有說男子漢別哭,他只是把那罐能量飲料的吸管插好,遞過去,低聲說喝一點,甜的。

淚水掉下來的同時,張小夜的肩膀徹底鬆開,他小聲說對不起,害大家訓練賽輸掉。阿哲立刻搖頭,搶著說輸什麼輸,剛剛那波是我走位爛,你的護盾已經救我兩次了。林奇也把自己的鍵盤推過去,說要不要用我的,比較大顆,按起來有安全感。那些平常互相嘴來嘴去的雜魚,此刻沒有一個人用玩笑掩飾,他們笨拙卻真誠地把關心堆到張小夜面前。夏知星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熱,她輕聲補充,這個握力球以後就是你的開關,上場前做三次,緊張的時候就捏一下,讓身體記住,現在是安全的,有隊友在。魏瀚補了一句,還有,雜魚基地的規矩,以後誰手抖,就換我先抖,我抖得比你們都難看,大家就笑了。

笑聲在漏水的基地裡迴盪,很輕,卻把悶了一整天的熱氣沖散一點。林嘯看著張小夜慢慢把呼吸調勻,看著夏知星收起卡片時溫柔的側臉,看著魏瀚重新把戰術板翻過來,卻沒有寫任何數據,只寫了三個字,呼吸在。他突然懂了,過去他把王之口當成武器,以為只要把對手罵到自亂陣腳就是勝利,可是真正的王之口,原來是能在隊友快要墜落的時候,用一句話把他接住。他想起自己那些年用毒舌武裝自卑的日子,每一句地獄梗都是在說別看不起我,卻從來沒學過怎麼說別怕,我在。他的喉嚨有點緊,卻第一次覺得,閉嘴傾聽比滔滔不絕更需要勇氣。

夏知星整理好袋子,站起身時輕輕拍了拍林嘯的肩膀,低聲說隊長,你今天做得很好,比任何一次嘲諷都好。林嘯的耳朵有點紅,想回一句嘴砲掩飾,卻發現自己不想掩飾了,只說了一句謝謝妳來。魏瀚把訓練賽的房間關掉,對大家說今天不練了,去吃冰。逢甲的午後,陽光把巷口那間古早味冰店的招牌照得發亮,他們六個人拖著椅子,擠在小小的塑膠桌旁,點了六碗加了煉乳的刨冰,張小夜的握力球放在桌角,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被捏一下,放一下。沒有人再提勝率,沒有人再提數據囚籠,只有湯匙碰撞的清脆聲,和久違的、不用逞強也能待在一起的安靜。

冰化得很快,甜水順著碗緣流下來,林嘯看著隊友們被冰得瞇起眼睛的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他知道,明天的敗部復活賽還在等著,葉宸的數據網還在頭頂,網路上的嘲笑還沒有停,可是這個午後,他們學會了一個比操作更重要的東西。羈絆不是喊出來的口號,是在有人發抖的時候,有人願意蹲下來,有人願意把呼吸借給他。當最後一口冰吃完,張小夜主動把握力球放進口袋,對林嘯小聲說隊長,明天我可以上場嗎,我想試試新的呼吸。林嘯點頭,笑容裡沒有痞氣,只有滾燙的認真,他說當然,我們一起呼吸,一起打。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漏水的水桶接滿了又被阿哲倒掉,雜魚基地的牆上,那張手寫的我們要去小巨蛋海報被風吹得掀起一角,膠帶有點鬆,卻沒有掉下來。魏瀚靠在櫃台邊,夾腳拖晃著,看著這群雜魚,眼神裡的頹廢淡了一點,多了一點當年站在世界賽舞台上的光。夏知星把識別證收回袋子,轉身時對魏瀚說,謝謝你願意說出來,那需要很大的勇氣。魏瀚擺擺手,說是妳把路鋪好,我只是終於敢走。兩人的對話很輕,卻像在為這支隊伍補上一塊最軟也最硬的拼圖。林嘯沒有聽見,他正忙著教張小夜怎麼把呼吸節奏寫在護腕內側,字很醜,卻很用力。

傍晚的逢甲夜市慢慢甦醒,油鍋的香氣從樓下飄上來,混著刨冰的甜味。林嘯把手搭在張小夜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讓他知道重量在。張小夜的呼吸已經平穩,手指也不再痙攣,他把護腕重新纏好,內側用奇異筆寫著四二六三個數字,字跡被汗水暈開一點,卻更深刻。夏知星離開前,把聯盟心理重建課程的連結傳到群組,說這不是一次就好的魔法,每週都要練習,像練補兵一樣。魏瀚點頭,說以後每天訓練前,先做三分鐘呼吸,比熱手更重要。林嘯看著群組裡跳出來的訊息,第一次沒有已讀不回,而是認真地回了一個收到,明天見。

夜色降下來,基地的燈光昏黃,卻比任何時候都溫暖。林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沒有開實況,也沒有開嘲諷光環,只是靜靜地看著隊友們收拾鍵盤,看著夏知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捷運燈箱下,看著魏瀚把那塊寫著呼吸在的戰術板掛回牆上。他明白,從明天起,他的王之口要有兩種聲音,一種刺向對手,一種接住隊友。這條路比他想的更難,也比他想的更值得。窗外的風把海報吹得啪啪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在為還沒有到來的小巨蛋,提前鼓動。

深夜十一點,逢甲的霓虹招牌一盞盞亮起,機車的喇叭聲此起彼落。雜魚基地的鐵捲門沒有完全拉下,留了一道縫,讓風進來。林嘯把今天的訓練日誌打開,不再只寫對手的失誤,而是寫下張小夜的呼吸節奏,寫下魏瀚說的恐慌不是弱點,寫下夏知星教的捏球放開。他在最後一行,用力寫下隊長的嘴,除了罵人,還要會接人。筆跡很重,紙張有點凹陷。張小夜在對面已經睡著,手裡還握著那顆藍色小球,呼吸平穩。魏瀚在櫃台後打盹,夾腳拖歪在一邊。夏知星傳來最後一則訊息,是一張呼吸卡的照片,附註明天的敗部賽,我會在轉播台為你們呼吸。林嘯看著,眼眶有點熱,卻沒有再用玩笑蓋住,他只是把燈關小,讓大家好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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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背叛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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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部復活賽前夜,台中的天空壓得極低。鋒面剛走,逢甲商圈的巷弄還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霓虹招牌的倒影在水窪裡碎成斑斕的光點,機車駛過濺起的水花打在鐵捲門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雜魚基地二樓的窗戶沒關,風帶著潮濕的霉味與樓下鹹酥雞攤的油煙竄進來,冷氣依舊壞著,牆角那只接漏水的白色水桶已經半滿,水滴每隔幾秒就落下,咚的一聲,像敲在每個人的胸口。

敗部復活賽的對戰表已經貼在那面受潮的牆上,用紅色奇異筆圈起來的對手是去年從職業青訓被刷下來的狠角色,明天中午十二點要在台北三創的副館開打,輸了就直接打包回家。牆角那張陳默用了半年的電競椅空著,椅背上還掛著他那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外套,滑鼠墊上留著他習慣性畫的視野點位記號,菸灰缸裡有他前天偷偷抽完沒收好的菸屁股。林嘯把椅子往牆邊推了推,像是想把那個空洞藏起來,可是越推,那個缺口越明顯。阿哲和林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假裝在調整鍵位,其實眼神一直飄向那個空位,誰都沒先開口提陳默這兩個字。

林嘯的灰藍短髮還沒全乾,身上那件褪色的雜魚外套拉鍊拉到頂,手裡捏著魏瀚早上才發給每個人的呼吸節奏卡。張小夜坐在最角落,左手握著那顆藍色的握力球,護腕內側用奇異筆寫著四二六三個數字,他照著夏知星教的節奏練習,吸氣四秒,憋氣兩秒,吐氣六秒,每一次捏球放開,肩膀就鬆一點點。魏瀚靠在櫃台邊,嘴裡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已經被咬扁,舊運動外套的口袋裡塞著一疊被葉宸的數據打到潰敗的戰術紙,卻沒有再攤開來。休息室的螢幕亮著,本來要複盤對手的兵線營運,卻一直停在待機畫面。

同一時間,台北信義區的星耀資本頂樓,落地窗外是整片被雨洗過的城市燈海。蘇以晴坐在黑色皮椅上,修長的雙腿交疊,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窄裙襯得氣場冰冷,手中的平板正播放著後台數據。她的紅唇抿出一道精準的弧度,眼前的螢幕分割成三個視窗,一邊是虎牙與Twitch的即時流量曲線,一邊是雜魚戰隊那兩個小額贊助商的合約掃描檔,另一邊是沈流傳來的直播預覽畫面。她用指尖輕點,將一封撤資施壓的郵件排程設定為直播結束後自動發送,語氣平淡地對助理說,流量是最誠實的審判,等一下讓數字自己說話。

西門町一間以黑色與霓虹粉為主調的直播攝影棚內,沈流正對著鏡子補妝。波浪酒紅長髮披在低胸亮片禮服上,麥克風別在胸口,甜美的笑容在燈光下無懈可擊。她的企劃團隊在後台快速剪輯著陳默提供的語音片段,把長達十分鐘的抱怨切成三句最尖銳的句子,標題已經打好,獨家揭露,雜魚基地的霸凌真相,過氣教練與小丑隊長如何毀掉選手。導播對她比了一個手勢,線上人數已經突破三萬,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滿滿都是等著看雜魚笑話的觀眾。沈流對鏡頭眨了一下眼,輕聲說,歡迎來到今晚的電競審判席。

陳默坐在攝影棚側邊的來賓椅上,身上穿著嶄新卻明顯不合身的豪門青訓隊服,胸口的星耀標誌燙金發亮,袖口還留著摺痕。他面容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瘦弱的肩膀微微駝著,雙手緊緊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工作人員幫他別麥克風時,他的手抖得讓麥克風撞到牙齒,發出刺耳的雜音。他看著鏡頭裡自己的臉,陌生得像另一個人,腦中反覆迴盪著蘇以晴在電話裡的承諾,只要今晚說清楚,青訓名單就會有你的名字,保證先發,月薪六萬,合約已經放在桌上。他想起雜魚基地那個漏水的水桶,想起林嘯把能量飲料塞進他手心的溫度,胃卻像被什麼東西絞緊。

直播訊號切入,沈流的聲音甜美卻帶著刀鋒劃開夜色。她先播放了雜魚戰隊在海選賽爆冷的精華片段,刻意定格在林嘯操作失誤卻靠嘴砲逆轉的畫面,然後話鋒一轉,露出心疼的表情說,但是勝利的背後,是不是有我們沒看見的代價呢。今晚我們請到前雜魚戰隊成員陳默,他將為我們還原最真實的雜魚基地。鏡頭推向陳默,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彈幕立刻刷起快說啊,別裝可憐的嘲弄。沈流溫柔地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像是給予支撐,卻在鏡頭外用眼神催促。

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乾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他說,我在雜魚基地待了快一年,大家一開始真的很好,林嘯隊長很會講話,可是,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提詞機上蘇以晴團隊幫他潤飾過的句子,繼續說,可是有時候,隊內的壓力很大,像我這種替補,只要視野沒布好,就會被笑操作爛,被說不如去當觀眾,戰術也是魏瀚教練以前那一套,根本跟不上現在的版本,我們每天練到半夜,但其實沒有什麼系統。他每說一句,沈流就在旁邊輕輕點頭,適時補上一句,原來是這樣啊,那真的很辛苦吧,把零碎的抱怨編織成完整的委屈。

沈流立刻抓住那句被說不如去當觀眾,眼睛一亮,將音量提高。她面向鏡頭,用一種義憤填膺的語調說,各位觀眾聽見了嗎,這不就是職場霸凌嗎,一個努力的年輕選手,因為一次失誤就被全隊嘲笑,甚至被隊長當眾羞辱。她讓後製立刻把陳默那句話截出來,配上聳動的字卡與低沉的背景音樂,又把林嘯過去實況中為了節目效果開的地獄梗片段惡意拼貼進來,斷章取義成林嘯在休息室辱罵隊友的假象。彈幕瞬間炸開,雜魚去死,小丑隊長滾出電競的洗版速度快到看不清,流量曲線在蘇以晴的平板上陡峭地往上竄升。

陳默看著螢幕上自己的臉被放大,旁邊是沈流幫他配上的受害者字幕,心裡像有兩隻手在拉扯。他想解釋其實林嘯雖然嘴毒,卻會在半夜幫他加練視野,想說魏瀚的戰術雖然老派,卻會把每個人叫到身邊一個一個教,可是沈流沒有給他這個空檔,馬上追問,那林嘯的操作,你覺得能帶隊打進小巨蛋嗎。陳默低下頭,聲音更小,他說,林嘯的補兵跟對線,其實一直是我們的弱點,很多團戰我們都要幫他擦屁股,靠嘴砲贏的比賽,走不遠的。這句話一出,攝影棚的燈光似乎更亮,照得他臉上的愧疚無所遁形,卻也被鏡頭解讀成真誠的爆料。

雜魚基地的休息室裡,那台老舊的液晶螢幕正同步播放著這場直播。訊號透過網路傳來,畫面有些延遲,卻每一句都像石頭砸進水裡。阿哲原本還在轉筆,看到陳默說出靠嘴砲走不遠時,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林奇直接站起來,想關掉螢幕,卻被林嘯伸手攔住。張小夜握著握力球的手不自覺收緊,呼吸又開始變快,魏瀚立刻把手放在他肩上,低聲說,照節奏,吸四,吐六。空氣裡泡麵與能量飲料的甜膩味被一種更沉悶的壓抑取代,漏水的水桶滴答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像倒數計時。

蘇以晴在頂樓看著直播間人數突破五萬,滿意地將平板轉向助理。她撥通了兩通電話,聲音依舊優雅卻不帶溫度。第一通打給那家提供能量飲料小額贊助的本土廠商,她說,貴公司應該不希望品牌跟霸凌爭議綁在一起吧,今晚之後輿論會怎麼走,你們應該很清楚。第二通打給主辦單位的賽務,不同於沈流的煽動,她的語氣像是關心,她說,聯盟才剛把電競納入教育體系,選手的品行與團隊管理是重要的審核項目,雜魚戰隊這樣的內部問題,是否適合作為代表台灣的隊伍,還請審慎評估。這兩通電話比任何大招都精準,直接掐住雜魚戰隊最脆弱的經濟與資格咽喉。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失控,沈流看著後台斗內與訂閱數字翻倍,笑容更加甜美。她刻意重播陳默那句我們都要幫他擦屁股,然後用一種心疼的口吻說,陳默選手真的很勇敢,願意站出來揭露真相,我們應該給他更多支持,而不是讓他回去那個漏水的網咖繼續被消耗。陳默的臉在鏡頭特寫下顯得更加憔悴,他想擠出一個笑容來回應沈流的讚美,卻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他的眼神快速瞟向攝影棚外的方向,像是在尋找蘇以晴承諾過的合約與未來,卻只看見冰冷的攝影機與無止盡的彈幕。

林嘯站在螢幕前,身形精瘦,灰藍短髮在螢幕光裡顯得有些黯淡。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開麥反擊,也沒有用毒舌的地獄梗把場子炸回來。休息室的燈光映在他臉上,那雙平常總是輕佻的眼,此刻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疼痛。他看著陳默那張既愧疚又渴望被肯定的臉,想起一年前那個在逢甲網咖角落對他說隊長我想跟你一起去小巨蛋的少年,想起陳默熬夜幫他布視野時笨拙卻認真的側臉。阿哲忍不住罵了一句,他怎麼可以這樣講,魏瀚卻搖了搖頭,示意別出聲。

林嘯的腦中閃過很多畫面,從第一天陳默背著破舊鍵盤走進雜魚基地,到前幾天深夜那個空掉的椅子,再到魏瀚點破星耀合約天價違約金時陳默的沉默。他明白,陳默不是一夕之間變成敵人的,他是在自卑與對貧窮的恐懼裡,一點一點被資本的承諾拉走的。蘇以晴給的不是合約,是一張讓他覺得自己終於被當成選手而不是雜魚的門票,而沈流給的不是舞台,是一個讓他誤以為說出這些就能被肯定的麥克風。林嘯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那副破舊耳機的耳罩,那裡有陳默幫他纏過的膠帶。

魏瀚的手機在這時震動,是聯盟賽務傳來的訊息,語氣客套卻冰冷。訊息說,因接獲檢舉與輿論關切,雜魚戰隊的選手證資格將於明日賽前進行複審,請備妥團隊管理說明與選手行為切結書。魏瀚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根咬扁的香菸拿下來,丟進垃圾桶。張小夜的呼吸在魏瀚的引導下慢慢穩住,卻還是緊緊握著握力球,林奇把贊助商的標誌貼紙從自己的鍵盤上撕下來,貼紙撕到一半就破了,黏在桌上。信任的裂痕在這一夜被直播的聚光燈照得無比清晰。

沈流還在鏡頭前做最後的收尾,她把陳默的那段訪談剪成三十秒的精華,標題改成前隊友淚訴,雜魚戰隊的真面目,預告將在今晚十二點前同步上架到所有社群平台。陳默坐在原地,看著工作人員收麥克風,看著沈流已經轉身去跟導播確認下一檔節目的來賓,他像是被用完即丟的道具,孤零零地留在燈光邊緣。蘇以晴透過視訊連線對他說了一句做得很好,合約明天會請法務再確認細節,然後就掛斷了。陳默看著黑掉的螢幕,胸口那股絞緊的感覺沒有因為完成任務而鬆開,反而更重了。

林嘯終於動了,他沒有摔滑鼠,也沒有怒罵,只是彎腰拿起遙控器,把螢幕的音量轉小,再轉小,直到沈流甜美的聲音變成模糊的嗡鳴,然後輕輕按下關閉鍵。螢幕黑掉的瞬間,休息室陷入一種更深的安靜,只有水桶滴水的聲音和窗外遠處捷運駛過的震動。阿哲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林嘯轉過身,看著隊友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被背叛後的茫然與被全網審判的恐懼,他張開嘴,卻沒有毒舌與地獄梗,只說了一句,先休息吧,明天還要打。

這句話很輕,卻像把所有重量都壓在沉默裡。魏瀚看著林嘯的背影,這個二十二歲的隊長,過去總是用最吵的嘴砲武裝最軟的地方,現在卻學會把最痛的情緒關進靜音裡。張小夜把護腕內側的呼吸數字又描了一遍,林奇把破掉的貼紙摺好放進口袋,阿哲把陳默那張空椅子上的外套摺起來,放在桌角,沒有人再提要不要把陳默罵回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逢甲的夜市人聲重新喧鬧起來,與二樓的死寂形成詭譎的對比。蘇以晴的封殺郵件已經排程完成,沈流的精華影片正在上傳,雜魚戰隊的信任在今晚跌至谷底。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魏瀚的手機再次亮起,這次是夏知星傳來的訊息,她說,我在聯盟媒體部看到沈流的剪輯帶,原始音檔被動過手腳,我正在調閱完整版,可是蘇以晴已經把輿論定調,明天的複審會很難。她附上一個錄音檔的連結,標題寫著未經剪輯的現場收音。林嘯點開,聽見裡面有陳默一段被剪掉的話,他小聲說,其實林嘯隊長對我很好,我只是害怕再被當成雜魚。林嘯把手機關上,沒有立刻轉發澄清,也沒有打給陳默,他只是把那張呼吸節奏卡放回張小夜手裡,低聲說,明天不管能不能上場,我們都一起呼吸。窗外的霓虹在水窪裡晃動,審判的直播已經結束,真正的審判,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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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垃圾話的王座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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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正午的陽光把忠孝東路切成兩半,一半曬在玻璃帷幕上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一半躲在三創園區的陰影裡還留著昨夜雨後的潮氣。捷運板南線把一批又一批穿著校服與戰隊外套的年輕人吐出來,人潮往三創的電競館湧,空氣裡混著手搖飲的甜味、剛出爐雞蛋糕的奶香,還有各家實況台發出的喧鬧應援聲。館外的巨型全息看板正輪播昨夜《電競審判席》的精華片段,陳默那句靠嘴砲走不遠的截圖被放大成海報,底下彈幕實時投射,雜魚滾出聯盟的字樣像刀一樣刮過每一個路過選手的眼。

雜魚戰隊是搭著清晨六點的高鐵北上的。台中站月台的風還帶著夜車的涼意,五個人縮在自由座的角落,沒人說話。林嘯把那件洗到褪色的連帽外套拉鍊拉到頂,灰藍短髮被風吹得更亂,破舊耳機掛在脖子上,耳罩上那圈陳默纏過的膠帶已經翹起。阿哲抱著自己的鍵盤包,指節因為整夜沒睡而發白,林奇戴著口罩把臉藏住,張小夜左手握著藍色握力球,右手護腕內側四二六三個數字被汗水暈開一點。魏瀚叼著那根沒點燃的香菸,靠在車廂連接處,不時抬頭看高鐵資訊看板上跳動的時速,三百公里,像他們此刻被輿論追著跑的速度。

抵達三創時,聯盟賽務的複審通知已經貼在後台公告欄。白紙黑字寫著因接獲檢舉與贊助商關切,雜魚戰隊選手資格暫保留,須於中午十二點前完成團隊管理說明。夏知星穿著T-League官方白色制服站在公告欄前,手裡抱著平板,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柔卻急切,她低聲對林嘯說,蘇以晴已經把那兩家小額贊助的撤資公文送進聯盟,現場還有媒體等著看你們會不會直接棄賽。林嘯沒回話,只是盯著公告欄上自己隊名旁邊那個待複審的紅章,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主辦單位的企劃總監衝進後台,手裡揮著一張臨時更改的流程表,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興奮。總監說,長官覺得與其讓雜魚直接在複審裡被消耗,不如打一場表演賽沖掉負面聲量,剛好雷克斯·凱爾的明星隊今天在台北做商務活動,已經答應上場。蘇以晴那邊也點頭了,說要看雜魚還有沒有流量價值。魏瀚皺起眉頭,想說這根本是把雜魚推進鬥獸場當眾處刑,企劃總監卻補了一句,贏了,複審就有轉圜,輸了,至少流量賺回來。走廊外已經傳來觀眾席的鼓譟,表演賽三個字被主持人用麥克風喊出來,全場立刻尖叫。

雷克斯·凱爾就是在那個尖叫裡出場的。聚光燈把三創副館的入口照得像伸展台,金髮碧眼的台美混血青年身披火焰圖騰的潮牌電競服,手臂刺青在燈光下發亮,健美身形每一步都帶著節奏感,碧藍眼睛掃過全場,最後停在雜魚戰隊休息室的方向,露齒燦笑,牙齒白得能反光。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來自北美與台灣豪門青訓的明星選手,每一個身價都抵過雜魚整隊一年的泡麵預算。雷克斯接過麥克風,沒有先介紹隊友,而是直接把頭轉向攝影機,用帶著洛杉磯腔的中文大聲說,聽說這裡有個號稱王之口的小丑,昨天被人家拿去當審判日的祭品,今天還敢不敢開麥啊。彈幕瞬間炸開,英文與中文的垃圾話混在一起,現場笑聲像海浪一樣掀起來。

轉播台上,沈流已經就位。她換了一身更辣的酒紅色低胸禮服,波浪長髮搭在肩頭,手持麥克風,甜美笑容底下眼神銳利如刀。她對著鏡頭眨眼,語氣像是關心卻每句都埋刺,她說,各位觀眾,今天這場表演賽可是流量保證,一邊是剛從北美回來、人氣爆棚的垃圾話大王雷克斯,一邊是昨晚才被前隊友爆料霸凌的雜魚隊長,不知道林嘯今天會不會又要用嘴砲來掩飾操作呢。她身旁的賽評搭檔配合地笑起來,導播立刻把林嘯那張在雜魚基地被拍到補兵不到三成的數據圖切出來,觀眾席發出毫不掩飾的噓聲與笑聲。

林嘯站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聽得一清二楚。他身形精瘦,外套口袋裡還塞著張小夜那張呼吸節奏卡,耳機裡傳來雜魚隊內語音細碎的雜音。阿哲低聲罵了一句幹,張小夜的呼吸又開始變快,魏瀚把手按在他肩上,比了一個吸四吐六的手勢。林嘯把耳機戴正,灰藍短髮下的那雙眼先是閃過一絲被刺痛的光,然後慢慢燃起那種痞氣的烈焰。他忽然笑了,拿起大會遞來的麥克風,沒有等主持人cue,直接回嗆,雷克斯你從洛杉磯飛回來就是為了教我怎麼補兵嗎,不好意思我補兵是爛,但你那口破中文比我的走位還爛,待會別在峽谷裡迷路要我報路啊。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更大的笑聲,連雷克斯都挑起眉毛,吹了一聲口哨。

全息投影啟動,神域對決的峽谷在舞台中央轟然展開。藍色與紅色的水晶樞紐從地板升起,野區的草叢化為半透明光霧,防禦塔如鋼鐵神殿矗立,英雄選擇介面在空中旋轉。雜魚戰隊拿到一套偏保排的陣容,張小夜的軟輔選下能開盾的星光使者,阿哲的熔岩巨獸再次登場,林奇的中路拿到逆風也能偷線的暗影遊俠,而林嘯依舊選下那隻被全聯盟嘲笑操作天花板極低、卻能靠語音干擾對手的噪音小丑。雷克斯那邊則是標準的北美兇悍風格,他鎖下爆發極高的燼滅槍手,搭配強開輔助,擺明要在线上就把雜魚射穿。

比賽載入的三十秒,垃圾話的王座對決已經開打。雷克斯全程開麥,連珠砲的地獄梗透過全館音響炸開,他說,林嘯你這隻小丑選小丑,算是找到本命了,可惜你的嘲諷光環對我沒用,我在北美可是把脫口秀講到觀眾笑到送醫院的男人,你那套台式地獄梗留著去夜市講吧。林嘯立刻回擊,聲音透過戰吼直播系統被放大,帶著電流感,他說,雷克斯你人氣高是因為長得帥,操作兇是因為對手都看你臉看到分心,待會我會讓你知道台灣觀眾笑點很低,但我們的集火很準。兩人的語音在峽谷中實質化為淡金色與赤紅色的光環波紋,每一句成功的挑釁都會讓系統判定嘲諷光環觸發,對手的螢幕邊緣會微微震動。

開局三分鐘,下路就成了脫口秀戰場。雷克斯仗著神之手的操作,每一次補兵都卡在最極限的距離,槍線壓得又兇又準,嘴上還不停,他對著張小夜喊,輔助小弟弟你的盾開得比我奶奶關電視還慢,要不要我幫你按。張小夜被說得手一抖,盾真的開早了,雷克斯抓住空檔,一發精準爆頭把林嘯的血量壓到半血,全場驚呼。沈流在轉播台立刻拱火,甜美聲音拔高,她說,哎呀林隊長的王之口好像有點啞火了呢,是不是昨晚被審判到今天還沒睡醒啊。彈幕跟著刷起小丑閉嘴的嘲弄,現場鏡頭給到林嘯,他血量見底卻還在笑。

林嘯沒有硬碰硬。他的操作確實跟不上雷克斯,每分鐘操作數差了一截,補兵漏得像破網,但他的嘴砲開始轉向。他不再攻擊雷克斯本人,而是用自嘲把壓力卸掉,他在語音裡大聲說,隊友們看好了,隊長我又漏炮車了,這炮車比我前女友還難留,大家別學我,學我你們就跟我一樣只能靠嘴吃飯。阿哲原本緊繃的肩膀因為這句自嘲忽然鬆了一點,噗嗤笑出來,張小夜捏著握力球的手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雷克斯愣了一下,他習慣對手回罵,沒料到對手會自己把刀插在自己身上,還把刀柄遞給隊友當笑話。系統判定林嘯的自嘲式嘲諷成功,淡金色光環反而擴散到雜魚全隊,隊內語音的雜音少了,呼吸聲變得同步。

中路與打野的碰撞同時爆發,雜魚的打野利用雷克斯壓線過深的瞬間繞後,但雷克斯的神之手展現無遺,他在0.1秒內完成走位、閃現、反手爆頭三個指令,硬是換掉雜魚打野半血後拉開,全場尖叫。雷克斯得意地對林嘯喊,看到了嗎,這就是天賦,你的嘴再快也快不過我的手。林嘯回得更快,他說,對對對,你的手很快,快到待會閃現撞牆的時候我會幫你報時。觀眾笑到前仰後合,沈流卻不放過,她立刻切畫面回放林嘯漏刀的片段,用慢動作放大,故意說,林隊長的自嘲很可愛,但可愛不能當飯吃,操作還是老問題呢。她想把風向重新導回嘲笑雜魚,卻沒發現林嘯的自嘲已經讓雜魚隊內的恐慌慢慢被笑聲取代。

轉機出現在八分鐘的下路河道。雷克斯為了證明自己王之口與神之手雙修的統治力,決定在线上完成單殺來徹底羞辱林嘯。他算準林嘯的走位習慣,連續用兩句垃圾話誘導,你不敢出來補這個兵吧,孬種。他一邊說一邊把兵線推進塔前,槍口已經瞄準林嘯的噪音小丑。林嘯像是被激到,真的往前走了一步,血量只剩三分之一,看起來就是送頭。雷克斯眼睛一亮,燼滅槍手直接交出位移衝臉,大招的紅光在全息投影中化為一道撕裂峽谷的烈焰彈道,觀眾全部站起來。

可是那一步是陷阱。林嘯在語音裡用只有隊友聽得見的氣音快速說,三二一,開。張小夜的星光使者早已在草叢裡蹲了六秒,盾沒有開在林嘯身上,而是精準套在從側翼繞後的阿哲熔岩巨獸身上,阿哲那記醞釀已久的大招如隕石砸落,全息特效讓地板震動,熔岩裂痕從舞台中央蔓延到觀眾席第一排。林奇的暗影遊俠同時從河道閃現進場,沉默與爆發同步砸在雷克斯臉上。雷克斯為求線殺而過度深入,身後沒有輔助跟進,瞬間被集火,血條像被抽掉一樣蒸發。他想閃現,卻被林嘯那個一直被嘲笑沒用的小丑丟出的嘲諷玩偶定在原地半秒,半秒就夠了。擊殺提示跳出,雜魚戰隊擊殺雷克斯·凱爾,全場先是死寂,隨後爆出比剛才更大的笑聲與驚呼,因為林嘯還補了一句,雷克斯你這閃現是去洛杉磯轉機嗎,怎麼飛這麼久還沒落地。

沈流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原本準備好的嘲笑稿是林嘯送頭,卻變成雷克斯被誘殺,她只好硬轉,她說,哇這是一次很漂亮的誘敵,看來雜魚今天是有備而來呢,不過一次成功不能代表什麼。雷克斯倒在峽谷地板上,全息投影讓他的英雄化為光點散開,他本人卻在選手席上大笑起來,金髮被汗水沾濕,刺青手臂舉起對林嘯比了一個大拇指向下的挑釁手勢,嘴上卻誠實,他開麥大聲說,漂亮,這嘴值得尊敬,你這傢伙自嘲比回罵還賤,我喜歡。林嘯也笑,露出一口白牙,回嗆,尊敬就請我喝珍奶,別只會嘴上說。兩個人隔著峽谷對噴,卻噴出一種惺惺相惜的火花,觀眾的笑聲從嘲弄變成真正的歡呼,連原本刷雜魚去死的彈幕都開始刷起這對決有料。

表演賽最終以雜魚戰隊險勝作結。比分定格在二比一,人頭不算多,但每一波團戰都伴隨著兩位王之口選手的連珠砲,峽谷裡光環對撞,笑聲與技能特效齊飛。賽後握手時,雷克斯主動走過來,一把勾住林嘯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他說,小丑,你這張嘴比你的操作強一百倍,但今天你讓我知道,嘴砲也可以是用來讓隊友笑出來,而不是讓對手氣死,這招我學起來了。下次在正式聯賽見,我不會再為了單殺衝那麼深。林嘯被晃得差點站不穩,還是嘴硬回,學費記得匯到雜魚基地,我們漏水的桶子等著換新的。兩人都大笑,攝影機捕捉到這一幕,現場觀眾把手機燈光打開,像星海一樣晃。

轉播台上,沈流看著後台流量數據,表演賽的同時在線人數已經衝破昨晚審判席的紀錄,斗內與訂閱數字翻倍,但風向卻不再是一面倒的霸凌。她甜美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不自然的停頓,她說,看來林嘯選手今天用另一種方式證明了自己呢。夏知星坐在她身旁的客席主播位,眼神溫柔卻堅定,輕聲補了一句,有時候,讓隊友敢笑,比讓對手生氣更難。她把那份未剪輯音檔的隨身碟悄悄塞進林嘯經過時的外套口袋,林嘯摸到時愣了一下,抬頭對她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後台通道裡,魏瀚靠在牆上,終於把那根咬扁的香菸點燃,吐出一口很淡的煙霧,低聲說,這場打得像脫口秀,但你們聽見彼此呼吸了。張小夜把護腕重新繫緊,阿哲把鍵盤包抱得更緊,林奇第一次主動搭上林嘯的肩。雜魚戰隊的五個人站在那條通往敗部復活賽正賽的長廊前,身後的歡呼還在迴盪,身前的複審紅章還沒消,但他們的腳步比早上搭高鐵時穩了很多。蘇以晴在頂樓看著直播數據,紅唇抿緊,指尖敲著平板,低聲對助理說,去查雷克斯今天為什麼會幫雜魚說話。表演賽的燈光漸暗,下一場真正的審判,已經在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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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燃魂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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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洲際電競館的鋼鐵穹頂在九月午後被太陽烤得發燙。

這座原本為棒球而生的巨蛋,如今被全息投影改造成競技場的聖殿,外牆懸掛著《神域對決》中區複賽的巨幅旗幟,旗面在熱風裡獵獵翻動,像戰旗。從高鐵台中站轉乘捷運的年輕人們提著螢光棒與戰隊毛巾,成群往場館湧,沿路的便利商店把能量飲料堆到門口,收銀機的嗶嗶聲混著實況主預熱直播的喧鬧,整條環中路都像是被點燃的引線。

場館內,一萬個座位已經坐滿七成,藍白相間的燈光把中央擂台切成兩半,一半是雜魚戰隊那塊磨損的舊隊旗,一半是體制內強權的整齊制服。對手是台體大電競校隊猛虎,中區大專聯賽三連霸的王者,他們有正規教練團、數據分析師與校方贊助的後勤,選手清一色是體育系與資訊系挑出的菁英,制服燙得筆挺,連熱身時的滑鼠墊都是同款。他們的粉絲舉著名為紀律即勝利的燈牌,整齊劃一的口號透過場館音響砸下來,沉重而冰冷。

雜魚戰隊的休息室在場館最角落,冷氣出風口還在滴水。林嘯把那件褪色的連帽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灰藍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破舊耳機的麥克風海綿已經被他咬出牙印。阿哲抱著鍵盤不放,林奇把護腕纏了又拆,張小夜的握力球被捏得咯吱作響,替補位上原本屬於陳默的位置空著,只剩一張貼著緊急替補標籤的椅子。上週陳默跟著蘇以晴離開後,雜魚的視野體系直接垮掉一半,魏瀚臨時讓張小夜兼扛視野,卻讓這個原本就容易恐慌的輔助背上雙倍壓力。

魏瀚叼著那根沒點燃的香菸,靠在戰術白板前,白板上用紅筆畫滿野區視野點,卻有好幾個點被打上問號。他聲音慵懶卻壓得很低。

「聽著,待會眼睛別只盯小地圖,盯隊友的背。」

林嘯點頭,聲音比平常啞。

「我知道,視野爛就用人去填,人爛就用命去換。」

魏瀚瞪他一眼,香菸在指尖轉了一圈。

「少給我耍帥,命留著打團,別送。」

全息投影啟動的瞬間,整座場館暗下來。地面升起藍色與紅色的水晶樞紐,野區化為半透明光霧森林,防禦塔如鋼鐵神殿拔地而起,英雄選擇的光柱從天而降,觀眾的歡呼被低頻震動推到胸口。雜魚拿到一套需要視野支撐的營運陣容,張小夜的星光使者必須同時負責開盾與插眼,阿哲的熔岩巨獸走上路,林奇的暗影遊俠在中路對上猛虎那位被譽為校際第一中路的怪物,林嘯依舊是那隻噪音小丑。猛虎則選出強開與反視野的組合,打野是專抓視野空檔的潛影獵手,擺明要把雜魚沒有輔助視野的弱點撕開。

比賽的前七分鐘,就是一場窒息的凌遲。

猛虎的打野把帝之眼的雛形發揮到極致,潛影獵手每一次進野區都踩在雜魚視野的盲點,張小夜插下的每一顆假眼不到三十秒就被精準拔除,拔除時的爆破特效在全息草叢裡炸開,像嘲笑。雜魚的野區被反爛,河蟹一隻沒控到,小龍的視野全黑,林奇在中路被壓得連塔刀都吃得顫抖。觀眾席的噓聲開始出現,先是零星,後來匯成一片低沉的浪,每一次雜魚漏掉視野,燈牌就晃一下,紀律即勝利的口號喊得更響。

林嘯試圖用王之口撕開缺口,他對著猛虎的打野開麥。

「潛影獵手,你拔眼拔得這麼勤,是怕暗的地方照出你臉上的痘嗎。」

可是校隊的選手戴著抗噪耳機,教練在後台用手勢要他們閉麥不回應,林嘯的嘲諷光環在這種紀律軍團面前像拳頭打進棉花,沒有震動,沒有回饋,只有全息峽谷裡淡金色的光環閃了一下就散去。他的聲音在隊內語音裡反而顯得刺耳,阿哲低聲說隊長別喊了,張小夜的呼吸又急促起來,護腕內側四二六的數字被汗水暈開。

八分鐘,猛虎在下路河道設下陷阱,假裝撤退,實則蹲在全黑的草叢。雜魚的打野為了補視野往前走一步,潛影獵手從側翼竄出,沉默接斬殺,配合中路的傳送支援,雜魚野輔瞬間倒地。系統提示音冰冷地響起,二連殺。經濟差被拉到三千,勝率曲線在場館大螢幕上被切出來,雜魚的藍線跌到百分之十八,像墜崖。

一萬人的噓聲在這時達到頂點。不是謾罵,是那種整齊的、失望的噓,像潮水要把擂台上五個穿舊外套的少年淹沒。張小夜的手開始抖,星光使者的盾開在空氣裡,阿哲的熔岩巨獸在上路被越塔強殺,連一向冷靜的林奇都把滑鼠握得指節發白。林嘯盯著灰色的螢幕,看著隊友的血條一個個變暗,腦中閃過逢甲網咖漏水的水漬、被撕毀的合約、陳默在直播裡低頭的臉,他那張習慣用毒舌武裝的嘴忽然說不出話。

暫停前的最後十秒,魏瀚的聲音在語音裡炸開。不是戰術,不是數據,是吼。

「都給我閉眼一秒!」

五個人一愣。

魏瀚把戰術板用力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透過麥克風傳進每個人的耳機,他把香菸拔下來,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沙啞卻滾燙。

「忘掉數據!忘掉視野!忘掉那條該死的勝率曲線!你們現在聽見什麼?聽見彼此的呼吸沒有!」

他沒有講兵線,沒有講野區刷新,他講的是當年在西門町小吃攤裡教林嘯的那句話。

「張小夜,你護腕上寫的是什麼?阿哲,你鍵盤上貼的是誰的名字?林奇,你為什麼選暗影遊俠?林嘯,你為什麼把那隻破耳機掛在脖子上不肯換!」

林嘯的眼眶有點熱,他忽然明白魏瀚要的是什麼。他把麥克風拉近,聲音不再是刺向對手的刀,而是拋向隊友的繩。

張小夜先喊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卻用力。

「我相信隊長!我盾還在!我還能開!」

那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恐慌的膜。阿哲跟著吼,熔岩巨獸的玩家把鍵盤拍得震動。

「我大絕還有!我能砸!砸爛他們!」

林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能跟!我閃現還在!」

林嘯笑了,灰藍短髮下的眼神不再輕佻,只有烈焰。他大聲喊,不再嘲諷對手,而是把每一個隊友的名字喊出來。

「張小夜看我!阿哲準備跳!林奇等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上!」

全息峽谷裡,五道淡金色的光環從雜魚五人腳下同時亮起。那不是王之口的嘲諷光環,是更沉、更暖的共鳴。系統判定字樣在場館頂部悄然跳出,燃魂狀態初階觸發,心流共鳴同步率七十一 percent。觀眾席前排的人看見,雜魚選手的耳機發出同步的脈動光,呼吸聲在語音裡重疊,化為同一個節拍。

猛虎沒有察覺,他們正準備拿第二條小龍,五人集結在龍坑,視野布滿,算好雜魚不敢接團。可是雜魚動了。不是從正面的河道,是從那片被認為全黑、沒有視野的側翼草叢,五個人貼牆走,像一群被逼到懸崖卻決定一起跳的狼。

林嘯的噪音小丑第一個衝進去,沒有丟嘲諷玩偶去嘲諷對手,而是把加速喇叭開在隊友腳下,大喊。

「衝!」

張小夜的星光使者在同一瞬間把盾套在阿哲身上,不是套在殘血的林嘯身上,這是信任。阿哲的熔岩巨獸如隕石砸落,全息特效讓地板裂開熔岩縫隙,烈焰從選手席蔓延到觀眾席第一排,熱浪撲面。林奇的暗影遊俠閃現進場,沉默圈精準罩住猛虎的後排,打野的潛影獵手想切張小夜,卻被林嘯用身體擋住,破舊耳機在碰撞中晃動,林嘯的血條瞬間見底卻還在笑著喊。

「我還在!繼續打!」

技能銜接像雷霆劈開峽谷。盾碎了接熔岩,熔岩落了接沉默,沉默裡接斬殺,每一次銜接都沒有縫隙,沒有猶豫,像五個人共用同一個大腦。猛虎的陣型被這股不講理的熱血沖散,他們習慣打紀律,打計算,卻沒算過對手會用命去填視野,用信任去填傷害。零換五的擊殺提示在全息天空炸開,五個金色字樣像煙火,雜魚戰隊團滅對手。

一萬人的噓聲停了。

先是一秒的死寂,隨後是另一種聲浪爆開,不是整齊的口號,是混亂的、驚訝的、被點燃的尖叫。有人站起來,有人把燈牌放下,實況台的彈幕從雜魚滾回去變成剛剛那是什麼。勝率曲線在同一時間猛地回彈,藍線從百分之十八竄回百分之四十九,像心電圖的起搏。

觀眾席二樓的陰影裡,葉宸坐在聯盟觀察席,灰色戰術大衣的衣領豎起,指尖的觸控筆停在半空。他面前平板上的數據模型還在跑,即時演算的勝率曲線出現一截無法解釋的尖峰,系統標記異常波動,備註寫著非理性參數介入。他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清瘦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第一次出現裂縫,像掃描機掃到無法識別的圖像。

「不是操作,不是視野。」

他低聲說,聲音像機械報表卡住。

「是同步率。」

擂台上,燃魂的光還沒有散去。林嘯倒在電競椅裡喘氣,汗水從下巴滴在鍵盤上,張小夜的護腕還亮著,阿哲的手還按在鍵盤上顫抖,林奇第一次主動伸手搭住林嘯的肩。魏瀚站在他們身後,把那根香菸重新叼回嘴裡,沒有點燃,只是用力咬住,眼角的皺紋因笑而擠在一起。

「就這樣,記住這個呼吸。」

他輕聲說。

全場的燈光再次聚焦,峽谷重置,遠古巨龍的咆哮在全息天空迴盪,逆轉的號角才剛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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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全網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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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洲際電競館的燈光還沒有完全熄滅,燃魂的光紋仍殘留在選手席的地板上。

全息投影收束時發出的嗡鳴還在穹頂迴盪,觀眾席的尖叫從零換五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一萬支螢光棒像被風吹動的稻浪,雜魚那面磨損的舊隊旗第一次被舉到比豪門燈牌更高的地方。林嘯倒在電競椅裡,汗水沿著灰藍的髮梢滴進衣領,破舊耳機的海綿被他無意識地攥到變形。張小夜抱著護腕哭,林奇把手搭在阿哲肩上,魏瀚叼著那根沒點燃的香菸,站在他們身後笑到眼角擠出皺紋,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每個人的背。

那是屬於凡人的雷鳴,短暫,卻燙得讓人以為真的能把金字塔劈開。

可是雷鳴散得很快。

選手通道的鐵門才剛推開,冷氣混著汗味撲出來,阿哲的手機就先震了。接著是林奇的,張小夜的,魏瀚放在戰術板上的那支舊手機,全部同時亮起,像被同一道指令喚醒。不是祝賀,是推播。推播的標題用鮮紅的字體壓在通知欄最上方,字大得刺眼。

《雜魚隊長歧視言論合集——地獄梗還是地獄?林嘯過往實況歧視言論全紀錄》

林嘯站在通道的陰影裡,拇指劃開螢幕。虎牙首頁的封面是他三年前在逢甲網咖開台的截圖,那時他染著更淺的髮色,穿著更破的帽T,對著鏡頭嘻笑,背後是漏水的天花板與泡麵碗。影片被剪成三分鐘,每一句為了節目效果拋出的地獄梗都被抽離前後脈絡,配上聳動的字卡與重低音鼓點,每切一次畫面就砸下一個標籤。歧視。霸凌。劣質偶像。他的笑聲被放慢,被重複,被做成迴音,像審判席上的自白。

彈幕已經洗成白色的瀑布。沒有人在看他三年前那場實況其實是在自嘲自己的破網咖、自己的爛操作、自己的窮。沒有人。

「隊長。」張小夜的聲音很輕,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上是同一支影片在Twitch的同步轉播,觀看人數已經衝上六位數,右側聊天室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刷新,雜魚去死、退賽、這種人也配打T-League,字句像刀片一樣刮過視網膜。張小夜的手又開始抖,他下意識去摸護腕內側的數字,卻發現汗水已經把字暈開。

魏瀚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聲音壓得低。

「別看。」

林嘯沒有回話。他把影片點開,又關掉,再點開。那是他自己的聲音,輕佻,刻薄,為了讓只有十幾個觀眾的直播間不冷場,他什麼梗都敢講,拿自己的身高、自己的肄業、自己的爛補兵開玩笑,也拿隊友的口頭禪開玩笑。那時的他以為只要夠好笑,就不會有人在意他操作爛這件事。他把地獄梗當成鎧甲,卻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人把鎧甲拆下來,當成罪證掛在城牆上。

台北,信義區,星耀資本的玻璃帷幕大樓。

蘇以晴坐在頂樓的會議室,黑色西裝窄裙的線條俐落如刀,手中的平板映出虎牙與Twitch後台的即時流量曲線。曲線陡峭上升,紅色的箭頭一路衝高。她對面的公關團隊低聲報告,五大豪門的粉絲後援會已經同步轉發,經紀公司聯合聲明稿已經擬好,標題是《守護電競環境,抵制不當言論選手》。她的紅唇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沒有溫度。

「讓他們去吵,吵得越兇,撤銷選手證的理由就越充分。」她輕點平板,將一份聯盟規章的條文推送到法務群組,「用選手行為條款第17條,言行不檢點,造成聯盟形象損害。去施壓主辦方,明天早上中區複賽的資格審議會前,我要看到雜魚的選手證被凍結。」

她不是要毀掉林嘯一個人。她要讓整個雜魚戰隊明白,流量不是從底層長出來的,是由資本分配的。雜魚不接受收購,就必須被清除。

同一時間,內湖的轉播中心,沈流的個人攝影棚打著柔和的粉色燈光。

她穿著那套標誌性的低胸亮片禮服,波浪酒紅長髮在燈下發亮,手握麥克風,笑容甜美得讓人忘記她上一句話就能把人推下深淵。她的團隊在身後快速剪輯,第二支、第三支影片已經上線,標題一個比一個更尖銳。《起底雜魚基地:假熱血真霸凌?》《前隊友陳默含淚指控:他們就是這樣對我的》。沈流對著鏡頭眨眼,語氣像是關心。

「我們是不是該問問,當一個隊長可以在直播裡這樣開玩笑,他在隊內又會怎麼對待隊友呢?心疼小夜,心疼那些被當成效果的選手。」

她把陳默那段被惡意剪輯的直播音檔又放了一次,刻意放大陳默低頭閃躲的眼神與欲言又止的停頓,彈幕立刻被引爆,更多的剪輯、更多的揣測、更多的謾罵灌進雜魚戰隊的官方社群。雜魚的Instagram、臉書、Discord,一夜之間被灌進上萬則留言,檢舉按鈕被按到系統顯示異常。沈流看著後台訂閱數字的跳動,眼神銳利如刀,輕聲對助理說。

「把林嘯那句自嘲也剪進去,標註歧視弱勢族群,記得上字幕,字要大。」

她的戰場不在峽谷,她的武器是斷章取義的刀。

高鐵台中站,北上月台。

雜魚戰隊五人拖著行李箱與外設包,站在夜風裡等車。七月夜的風是熱的,卻吹得人發冷。進站廣播混著手機震動聲,林奇把社群關掉又被系統推播強行打開,實況聊天室的洗版已經蔓延到他們每個人的私人帳號。有人把林嘯過去在實況裡為了逗觀眾笑而模仿身障玩家操作的片段截出來,配上文字說他歧視,也有人把他在敗部賽後對張小夜那句笨拙的安慰扭曲成霸凌。張小夜盯著那些字,呼吸又開始急促,護腕被他越纏越緊。

「別看了。」林嘯忽然開口,聲音比平常啞,卻沒有毒舌,沒有地獄梗。他伸手把張小夜的手機螢幕按熄,「看那些東西,不會讓你操作變好。」

張小夜抬頭,眼眶紅了。

「可是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隊長以前真的……」

林嘯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只是把那個破舊耳機從脖子上拿下來,塞進背包最深處,像要把過去那個靠嘴砲活著的小丑也一起塞進去。他的指尖有點涼。

「真的。我以前為了讓人笑,什麼爛話都講過。」他說,語速很慢,「我以為只要把自己講成小丑,別人就不會先來笑我爛。我錯了。」

阿哲想罵,想幫林嘯噴回去,髒話已經到嘴邊,卻被林奇拉住。林奇搖頭,低聲說現在噴只會被截圖做成下一支影片。五個人站在明亮的月台上,被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得臉色發白,像被全世界圍觀的犯人。遠處高鐵進站的白光刺過來,車頭破風而至,帶起的氣流掀動林嘯褪色的外套。

車廂內,冷氣很強。

魏瀚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飛逝的黑色田野,指尖轉著那支沒點燃的香菸。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聯盟寄來的電子郵件,主旨只有一行字:關於雜魚戰隊選手行為複審通知。附件裡是蘇以晴那封措辭優雅的檢舉函,以及五大豪門粉絲團的聯合連署名單,短短三小時已經累積上萬人。魏瀚把信轉寄給一個人,沒有多打一個字。

收件人是夏知星。

T-League轉播大樓的媒體部辦公室還亮著燈。

夏知星戴著細框眼鏡,T-League官方白色制服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攤開兩台筆電,一台播著沈流的直播,一台開著聯盟的內部資料庫。她把林嘯那段被剪輯的原始實況檔一幀一幀拉出來,對照著沈流的剪輯版本,用紅筆在時間軸上標記被刪除的前後文。林嘯那句被指控為歧視的地獄梗,前一句明明是他在自嘲自己補兵只有三成,後一句是他立刻道歉說這梗不好笑不要學。她把這些全部截圖,寫成一份澄清報告,想要透過聯盟官方帳號發布。

可是報告才送出十分鐘,內線電話就響了。

電話那頭是星耀資本的法務代表,聲音客氣卻冰冷,提醒她作為官方主播應保持中立,不宜為爭議選手背書,否則將影響聯盟與贊助商的合作關係。接著是媒體部主管的訊息,要她先不要發布任何與雜魚相關的內容,等待高層決議。夏知星握著滑鼠,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鏡片後的眼神溫柔卻第一次出現怒意。她看著螢幕上林嘯那張被做成表情包的臉,那張臉在影片裡笑,笑得輕佻,卻在高鐵車廂的監視器畫面裡沉默。

她沒有聽從。她把那份未剪輯的原始音檔與時間軸對照表,用私人帳號寄給了幾位長期信任她的實況主與記者,附上一句話:請聽完前後三分鐘再做判斷。傳送鍵按下的瞬間,她知道這可能會讓她被蘇以晴盯上,卻還是按了。

高鐵駛過苗栗的隧道,車廂暗了一瞬,隨即又亮起。

林嘯的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謾罵,是一封來自陌生帳號的私訊,附檔是一份WAV音檔與一張截圖。寄件人顯示為夏知星。訊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這是完整的,你們不是那樣的人。

他點開音檔,是自己三年前那場實況完整的三分鐘,包含他自嘲、講爛梗、立刻道歉、把鏡頭轉向泡麵碗說大家不要學我嘴賤的全部過程。截圖是夏知星標記的剪輯對比圖,紅線劃出被沈流刻意刪除的道歉段落。林嘯盯著那段被刪掉的道歉,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車廂廣播提示即將抵達桃園站。窗外,黑色的夜被城市的霓虹切碎,遠方的台北小巨蛋方向,有一圈淡淡的光暈,像一個還沒被點亮的舞台。雜魚戰隊的選手證就放在魏瀚的背包外袋,塑膠卡套在冷氣下泛著微光,卻可能在明早的審議會後就被收回。

林嘯把手機收起,沒有轉發,沒有澄清。他只是抬頭,看向車廂內同樣沉默的隊友們,張小夜還在纏護腕,阿哲抱著鍵盤發呆,林奇靠著窗,眼神疲憊。

「下車後,先別看網路。」他輕聲說,聲音不再是嘲諷的刀,也不是鼓舞的吼,只是一個把自卑藏了很久的人,第一次用平實的語氣說話,「他們要審,就讓他們審。我們把該打的比賽打完。」

魏瀚在後排忽然笑了一聲,沙啞的。

「說得像個隊長了。」

高鐵衝出隧道,桃園的站台燈光如利劍般劃過車窗,照亮五張年輕卻被輿論壓得發沉的臉。與此同時,台北的另一端,沈流的第三支影片觀看數突破五十萬,蘇以晴的會議室裡,主辦方的負責人已經點頭同意凍結選手證的臨時處分。

黑暗沒有因為一場燃魂的奇蹟就退去。它只是換了形式,從峽谷的視野盲區,蔓延到整個網路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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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導師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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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的台北,比台中的夜更亮,也更吵。

高鐵從桃園一路北上的震動還留在小腿肚裡,雜魚戰隊的四個隊友已經被魏瀚趕去萬華那間他熟識的便宜旅店,說是先把手機關機睡覺,明天八點的資格審議會之前誰都不准再開社群。只剩下林嘯、魏瀚跟夏知星三個人,站在西門町六號出口外的騎樓下。雨剛停,地面積著薄薄一層水,霓虹招牌的光染在水面上,像打翻的調色盤,電影街的看板、藥妝店的燈箱、遠處全息廣告投影出的神域對決英雄幻影,全部碎在腳邊。

風是熱的,帶著炸雞排跟雨後柏油的味道。捷運的末班廣播已經響過,街上剩下收攤的攤販跟幾個還在直播的街頭實況主,鏡頭掃過他們三人時,夏知星下意識把T-League的白色制服外套拉緊一些。

「走。」魏瀚叼著那根沒點過的香菸,夾腳拖踩進水漥,啪一聲濺起細碎的光。「帶你們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吵死了,網路上的聲音比峽谷裡的砲還吵。」

林嘯沒有問去哪。他把那頂洗到褪色的雜魚連帽外套帽子拉起來,灰藍的髮梢還滴著高鐵冷氣凝出的水氣,破舊的電競耳機被他塞在背包側袋,露出半截磨破的海綿。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大概二十幾次,他一次都沒有拿出來看。從台中洲際館零換五的歡呼,到被沈流惡意剪輯的地獄梗合集洗成全網公敵,中間只隔了三個小時,快得讓人來不及把笑容收起來就得學會沉默。

夏知星走在他身邊,細框眼鏡上沾著一點雨霧,她沒有刻意去安慰,只是把手中的紙袋遞過去。「給你,剛剛在車站買的,還熱著。」

紙袋裡是兩個車輪餅,一個奶油一個紅豆,還冒著白色的蒸氣。林嘯愣了一下,接過來,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卻又緊緊握住。熱度從掌心一路燙到胸口,讓他那個一直用毒舌跟地獄梗包裹住的、怕被看穿的角落,有一點鬆動。

「妳怎麼知道我沒吃晚餐。」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帶著平常不曾有的鼻音。

「因為你在高鐵上把那包能量飲料讓給小夜了。」夏知星輕輕笑,眼睛彎起來,像月牙。「聯盟主播的帝之眼,雖然不是用來看地圖的,但看人還是挺準的。」

魏瀚在前面聽見,回頭哼了一聲。「少在那邊放閃,阿星妳的帝之眼要是真的那麼準,就該早點看出蘇以晴那個資本女王的合約是陷阱。還敢私自寄原始音檔,小心妳主播台的位置被沈流那種人擠掉。」

他的語氣還是那副慵懶厭世的調子,可是腳步卻沒有停。三個人穿過電影街,繞進一條平常觀光客不會走的小巷,巷底有一間鐵捲門半拉下來的店面,招牌的燈只亮了一半,寫著「星辰全息訓練場」。那是台北最早一批引進神經連結裝置的訓練場,後來因為設備老舊、場租太貴,選手都跑去信義區那種有財團贊助的豪華館,這裡就只剩下魏瀚這種懷舊的中年大叔偶爾會來。

魏瀚用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側門,摸黑打開總電源。全息投影的基座發出低沉的嗡鳴,藍白色的光從地板的六角格紋裡慢慢亮起,像是把一座小小的峽谷從地底召喚出來。兵線、野區、河道的紋理在空氣中成形,淡淡的薄荷味冷卻劑隨著主機運轉飄出來,混著舊木頭的潮味。這裡沒有觀眾,沒有彈幕,沒有按讚跟檢舉,只有三張被磨到發亮的電競椅跟一排還能用的神經連結頭盔。

「坐。」魏瀚踢開一張椅子,自己先癱坐進去,夾腳拖掛在腳尖晃。「這裡隔音好,罵人外面聽不到,哭也不會被剪成影片。」

林嘯把車輪餅放在桌上,卻沒有吃。他盯著那座安靜的全息峽谷,河道的光在他的瞳孔裡流動,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從逢甲那間漏水的破網咖開始,他就一直在用聲音武裝自己。補兵只有三成,就用更大的笑聲蓋過去;被岑夜用零點一秒五次微操當眾羞辱,就用更毒的地獄梗把自己先講成小丑,好像只要自己先把自己講得夠難聽,別人就沒辦法再傷害他。他把王之口練成嘲諷光環,卻從來沒有學過怎麼用同一張嘴,去接住隊友掉下來的眼淚。

夏知星坐在他對面,把那份被聯盟高層壓下來的對照表攤開在桌上。平板的螢幕亮著,左邊是沈流剪輯的三分鐘合集,右邊是她一幀一幀還原的完整七分鐘,中間用紅線標出被刪除的道歉跟自嘲的前後文。她的指尖劃過那些紅線,聲音溫柔卻堅定。

「林嘯,你那天的完整實況,我全部聽完了。」她抬起頭,鏡片後的光很柔軟。「你那句被說成歧視的梗,前面是在說自己那天打工被店長罵手腳慢,連補兵都補不到,後面你馬上就說,這個梗不好笑,大家不要學,我嘴很賤我道歉。沈流把中間那句抽掉,只留下最難聽的半句。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故意要讓你看起來像壞人。」

林嘯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想用一句毒舌帶過去,像平常那樣說什麼台灣鯛民真好騙之類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很輕的自白。「我以為只要我夠好笑,就不會有人發現我其實很爛。我從逢甲大學肄業之後,開台半年觀眾從來沒有超過二十個人,只有講地獄梗的時候,聊天室才會動一下。我就想,那我就當小丑好了,當小丑至少有人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熱氣從車輪餅的紙袋裡冒出來,模糊了他的眼鏡。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沒有用嘲諷當作盾牌,而是把那個一直藏在灰藍頭髮跟破外套底下的、自卑又渴望被認可的二十歲男生,直接攤在光底下。

魏瀚沒有笑他。這個平常嬉笑怒罵、叼著菸說什麼熱血都是屁的中年大叔,此刻把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從嘴邊拿下來,彈了一下,像是彈掉一段很長的灰。

「我二十五歲那年,也當過小丑。」魏瀚的聲音比平常更沙啞,眼睛看著全息峽谷的中央,那裡投影出一座舊版神域對決的地圖,防禦塔的造型都跟現在不同。「那年全國大賽四強,我是台北天龍隊的中路,號稱要用操作把韓國人打下去。結果碰到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第一次打大賽,ID叫永恆帝王,岑夜。」

這個名字一出來,空氣都安靜了一瞬。連全息主機的風扇聲都變得清楚。

「他那天用神之手,把我對線打到三等就被單殺兩次。零點一秒五次微操,你們現在覺得很炫,那時候我們只覺得那是鬼。我從來沒有被那樣羞辱過,台下全是笑聲,轉播台說我是過氣傳奇。那場打完,我手腕的舊傷復發,醫生說不能再高強度操作,我就直接退了,跑去一中街賣雞排,騙自己說我是不想打了,不是打不贏了。」魏瀚把手伸出來,左手手腕有一道淡淡的、像蚯蚓一樣的疤痕,那是長期打止痛針留下的。「我花了十年才想通,電競不只是神之手跟帝之眼。岑夜那個小鬼確實是天才,可是他當年贏我的,不只是操作,是我自己先慌了。我怕輸,怕被人說我老了,所以我滿腦子都想著怎麼證明自己,反而什麼都做不好。」

他轉頭看向林嘯,眼神慵懶的外殼底下,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銳利如鷹的光。

「你小子跟我當年一模一樣,用嘴砲蓋住怕輸的心。這次沈流跟蘇以晴用輿論把你打成全民公敵,你就覺得你的嘴是罪證,想把它縫起來,對不對?錯了。你的王之口從來不是讓你去把對手罵到自亂陣腳的,那只是最低階的用法。真正的王之口,是讓你的隊友敢做夢。」

夏知星在這時輕輕接過話。她把平板關掉,讓全息峽谷的光成為唯一的光源,藍白色的光照在三個人的臉上,像星空墜在室內。她看著林嘯,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需要被接住的靈魂。

「我在轉播台看了快四年的比賽,看過很多天才。岑夜那種人,他一句話都不用說,光是站在那裡,對手就會覺得自己會輸。雷克斯那種人,他用垃圾話點燃全場,讓觀眾都站在他那邊。可是你不一樣,林嘯。」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平靜的水面投入一顆石子。「你在洲際館那場,落後三千經濟,勝率只剩十八趴的時候,你沒有再噴對手,你對張小夜喊的是,小夜看我,我相信你。那句話之後,你們五個人的呼吸才對上的。那才是王之口最強的地方,不是讓人恐懼,是讓人相信。」

「讓人相信……」林嘯重複這四個字,車輪餅的熱度已經透過紙袋燙到掌心發紅,他卻不覺得燙。他想起張小夜在高鐵上發抖的手,想起阿哲抱著鍵盤發呆的側臉,想起林奇那句現在噴只會被截圖。他想起自己在表演賽對雷克斯用自嘲化解攻勢時,雷克斯賽後大笑著說,你這個嘴砲有點意思,還有在敗部冠軍戰最後,他放下嘲諷改用鼓舞時,全隊第一次觸發燃魂共鳴的那道光紋。

原來語言可以是刀,也可以是繩。刀是割向對手的,繩是把隊友繫在一起的。他一直緊握著刀,卻忘了繩才是能把五個雜魚從深海裡拉上來的東西。

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砸在紙袋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林嘯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他不想在夏知星面前哭,尤其是在這個他一直偷偷在意、從第一場表演賽就用溫柔眼神看著他的女生面前哭。可是這一個月的壓力,破網咖的漏水、蘇以晴的合約、葉宸的數據囚籠、陳默的背叛、沈流惡意剪輯後灌爆的私訊,像潮水一樣在此刻一起湧上來。

夏知星沒有遞衛生紙,也沒有說別哭。她只是站起身,繞過桌子,輕輕把手放在林嘯的頭上,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那個動作很自然,帶著淡淡的柑橘洗手乳的香味。

「哭吧,這裡沒有鏡頭。」她低聲說,聲音甜得像糖,卻又動容得讓人心口發燙。「哭完還是隊長,雜魚的隊長本來就可以一邊哭一邊帶大家往前衝的,對不對?」

林嘯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又抖了一下,最後發出一聲很壓抑的、像笑又像哭的聲音。魏瀚在對面看著,故意把頭撇開,裝作在看全息峽谷的野怪刷新時間,可是嘴角卻揚起一個很淡的笑。他從自己那個用了十年的舊戰術包裡,摸出一個用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推到林嘯面前。

絨布打開,裡面是一把鍵盤。不是現在流行的光軸機械鍵盤,也不是全息感應的薄膜鍵盤,而是一把十年前的舊式青軸,鍵帽被磨得發亮,空白鍵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手寫貼紙,寫著「穩住,聽呼吸」。連接埠是老舊的圓頭接頭,需要轉接器才能接到現在的主機,邊角還有當年被菸頭燙到的焦痕。

「我當年打世界賽季軍的那把。」魏瀚的語氣又恢復那種懶散的調調,可是眼神卻很認真。「這把鍵盤的神經連結穩定度比現在那些花俏的東西還穩,不會因為你手抖就斷線。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操作爛沒關係,手抖也沒關係,只要還能聽見隊友的呼吸,就還能打。你拿去,明天的複審會要是過了,後天的複賽決賽就用它打。」

林嘯抬起頭,眼睛還紅著,卻亮得驚人。他用還沾著淚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空白鍵上的貼紙,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那不只是一把鍵盤,那是一個從神壇跌下來、在一中街炸了十年雞排的老男人,把自己最後一點沒有放棄的熱血,交到下一個不甘心被叫雜魚的人手上。

「魏教……」他的聲音哽住。

「少肉麻。」魏瀚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夾腳拖踩得啪啪響。「老子才不是什麼導師,老子只是看不慣你們這群小鬼被資本跟輿論踩在腳底還不敢吭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明天進審議會,記得把頭抬起來。雜魚怎麼了,雜魚也是魚,魚就該在水裡游,不是被放在砧板上給人看。」

夏知星看著這對彆扭的師徒,忍不住笑出聲,眼角也有一點濕。她把那兩個已經有點涼掉的車輪餅拿出來,硬是塞一個到林嘯手裡,另一個塞給魏瀚。

「好了,宵夜時間,吃完就回去睡覺。」她像個小小的隊長一樣下指令。「林嘯,你記住,不管明天審議會結果怎麼樣,那份原始音檔我已經寄給幾個我信任的記者跟實況主了,真相不會永遠被沈流那樣剪掉的。你不是小丑,你是那個會讓隊友敢做夢的人。這句話比任何嘲諷光環都還要強。」

林嘯咬了一口車輪餅,奶油餡燙得他舌尖發麻,可是甜味卻從舌尖一路甜到心裡。他看著夏知星在全息藍光下溫柔的側臉,看著魏瀚叼著菸卻沒有點燃的背影,看著桌上那把舊鍵盤空白鍵上那句手寫的穩住,忽然覺得那個被全網公審的寒冬,好像有一小塊地方,被這間無人的訓練場裡的星光,悄悄溫暖了。

他把鍵盤抱起來,很緊,像抱著一塊剛從深海裡撈起來的浮木。

全息峽谷的光慢慢暗下來,訓練場的主機進入休眠,只有牆上那盞小小的夜燈還亮著。西門町的霓虹透過半拉的鐵捲門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線。三個人並肩走出巷子,夜風已經不再那麼冷,遠處台北小巨蛋的方向,有一圈淡淡的光暈,像一個還沒點亮卻已經在等待的舞台。

而在他們身後,那把舊鍵盤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悄悄亮起穩定的綠光,像一顆重新被點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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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弒神的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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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三十分的台中,空氣裡還殘留著夜雨洗過柏油的涼意。

洲際電競館外,霓虹早已熄滅,只剩下巨大的全息看板還在低功率運轉,投影出神域對決裡那座沉默的遠古巨龍雕像。館外的廣場鋪著濕漉漉的黑色地磚,反射著天空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高鐵站方向傳來列車進站的低鳴,風把早餐攤的熱氣捲進人群裡,混著油條與豆漿的香氣,卻壓不住另一種更燙的味道,那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屬於比賽日的焦躁。

雜魚戰隊的五個人站在入口的安檢門前,背著各自的鍵盤包,沒有人說話。

林嘯走在最前面,灰藍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身上還是那件洗到褪色的雜魚連帽外套,背包側袋裡露出一截絨布包著的舊鍵盤。那是魏瀚昨晚在西門町星辰全息訓練場裡交給他的青軸,空白鍵上貼著那張泛黃的手寫貼紙,穩住,聽呼吸。他的手指隔著絨布輕輕摩挲著鍵帽的邊緣,粗糙的觸感讓他的掌心有一種奇怪的安定感。

昨晚那場無聲的療傷,像把一把生鏽的鎖撬開了一條縫。夏知星溫柔的聲音,魏瀚自曝疤痕的坦承,還有那兩個車輪餅的燙與甜,全部都還留在胸口,沒有散去。

八點的資格審議會,比想像中更短。聯盟的會議室裡,蘇以晴的人沒有到場,只派來一名法務用平板播放沈流惡意剪輯的那段合集,語氣冰冷地列出所謂的社群影響條款。夏知星站在長桌的另一端,沒有穿主播制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她把那份一幀一幀還原的原始音檔對照表投影到牆上,紅線標出被刪除的前後文,道歉與自嘲被剪掉的位置被放大到全場都能看見。她沒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靜地說,這不是選手的失言,是剪輯的謀殺。魏瀚則把那把舊鍵盤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低聲說,老子帶過的選手,還輪不到用剪接來定生死。

仲裁委員沉默了三分鐘,最後宣布,證據不足,凍結選手證的申請駁回,雜魚戰隊保留中區複賽決賽資格。

走出會議室時,夏知星對林嘯比了一個很小的、只有他能看懂的手勢,像是說,呼吸還在。

現在,他們回到了洲際館。這座鋼鐵擂台在白天看起來更像一座競技場,挑高的穹頂由銀灰色的鋼樑交錯支撐,觀眾席還沒有開放,工作人員在調試全息基座,藍白色的光從地板的六角格紋裡透出來,兵線與野區的紋理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冷卻劑的薄荷味混著新地毯的塑膠味,是一種屬於大賽的、讓人血液加速的味道。

對面的選手通道,門打開了。

葉宸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身灰色實驗袍風格的戰術大衣,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像掃描機,精準,冰冷,沒有任何多餘的波動。他的身後跟著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數據員,手中各抱著一台輕薄的戰術平板,平板上跳動的不是英雄頭像,而是密密麻麻的曲線與熱區圖。他的指尖夾著那支從不離身的觸控筆,筆尖在空氣中輕點,像在撥動看不見的琴弦。

升級版的神算系統,已經同步到他的隱形眼鏡與耳內通訊器。聽說這套系統能在0.3秒內演算出十秒後的兵線交會點、野怪刷新與技能冷卻的疊加勝率,把整個峽谷變成一張透明的棋盤。

魏瀚站在雜魚的後台區,面前攤著他那塊用了十年的磁性戰術板,上面用白板筆畫滿了紅藍箭頭。他穿著那雙舊夾腳拖,叼著沒點燃的香菸,眉頭卻第一次真正擰在一起。

「小子們,聽好了。」魏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五個人都抬起頭。「對面那個穿實驗袍的,不是人,是算盤精。他不會跟你們打操作,他會讓你們覺得自己每一步都是錯的。你往上走,他算到你會往上走,你插眼,他連你眼會看到什麼都算好了。他的兵線陷阱,比西門町的紅綠燈還準。」

阿哲抱著自己的鍵盤,指節發白。小夜低著頭,呼吸有點急。林奇則把能量飲料的拉環反覆摳開又關上。

林嘯沒有回話,他的目光越過戰術板,落在對面葉宸的身上。葉宸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全息峽谷的光霧中撞上。葉宸的眼神沒有挑釁,沒有蔑視,只有一種純粹的、像在看一組錯誤參數的淡漠。他輕輕抬起觸控筆,在空中劃了一個圈,身後的數據員立刻將一張勝率曲線圖投到雜魚後台的共享螢幕上。

那條藍色的曲線,從開局就壓在雜魚的頭上,68%對32%,像一座無形的囚籠。

「數據不會說謊。」葉宸開口,聲音像機械報表,平稳,沒有起伏。「情緒是漏洞,熱血是雜訊。你們上一場的燃魂,只是異常值,這一場,我會把它修正。」

魏瀚把戰術板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忽然笑了,那個笑有點自嘲。「媽的,老子的戰術板今天算是廢了。那些什麼三線聯動、四包二的套路,在他眼裡跟幼稚園的塗鴉沒兩樣。你們就當他是會透視的鬼,想怎麼藏都藏不住。」

他把戰術板啪地合上,轉向林嘯,眼神裡的慵懶退去,露出一點鷹一樣的銳利。「林嘯,你那把舊鍵盤,能穩住手,但穩不住他的算式。今天這場,靠的不是板子,是你的嘴。但不是去罵他,罵他沒用,那傢伙是無菌室裡長大的,垃圾話對他來說只是噪音。」

林嘯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舊鍵盤的絨布包。昨晚夏知星的那句話在他腦中迴盪,讓人相信。這把鍵盤上的那句手寫,穩住,聽呼吸。數據能算到兵線,算到野區,算到技能,但能算到人心嗎?能算到一個人在恐懼時會往哪裡躲,在想贏時會怎麼騙自己嗎?

館內的燈光暗下來,觀眾開始進場,雖然這只是中區複賽的決賽,卻因為雜魚連續的逆轉與全網公審的風波,座位竟坐滿了七成。彈幕在館外的轉播螢幕上已經開始捲動,有加油,也有還沒散去的謾罵。主舞台的全息基座發出低沉的嗡鳴,神域對決的開場動畫在穹頂炸開,英雄們的幻影如天火隕落,峽谷的河道在光中流動起來。

對決,開始。

前十分鐘,窒息。

葉宸的數據王朝,像一張無形的蜘蛛網。雜魚的打野剛走到河道,上路的兵線就剛好被他的中路推過來,形成一個完美的包夾角度;輔助小夜在三角草叢插下的真眼,三十秒後就被對面的輔助精準排掉,分秒不差;連阿哲最擅長的熔岩巨獸繞後,都在踏進草叢的前一秒,被對面輔助的一個假動作逼退。

每一波小規模的碰撞,雜魚都慢半拍。不是操作慢,是選擇慢。好像他們腦中的每一個念頭,都已經被對面的模型提前讀取。

螢幕右上角的經濟差,從落後五百,慢慢擴大到一千五。葉宸甚至沒有主動開戰,他只是營運,兵線像被尺量過一樣整齊,野區資源被他用最經濟的路徑全部收割。他的帝之眼,讓整個地圖都在他的掌心裡呼吸。

魏瀚在後台看著即時數據面板,勝率曲線已經跌到22%。他把香菸從嘴邊拿下來,捏得有點變形。他的那些誘敵、假裝斷線、集體逛街的雜魚羈絆技,在絕對的數據面前,像小孩子的把戲,一眼就被看穿。

「這樣下去,大龍一掉就沒了。」林奇低聲說,聲音有點抖。

林嘯盯著螢幕,舊鍵盤的綠燈在桌下穩定地亮著。他的神之手依然不穩,補兵數還是隊伍裡最少的,但他的耳朵,卻捕捉到一個細節。葉宸的輔助,每一次排眼、每一次走位,都會在語音中重複一次葉宸的指令,聲音透過現場收音,隱隱約約漏到雜魚這邊的麥克風裡。那是一種極端依賴數據的隊伍才有的習慣,所有行動都要口頭確認參數。

而更關鍵的是,葉宸的耳內通訊器,會不時閃爍一下紅光,那是神算系統在抓取全場語音關鍵詞,進行情緒與意圖判讀。聯盟為了防止作弊,規定所有隊伍語音必須對官方公開,延遲三十秒,但葉宸的系統,顯然有辦法在合法範圍內,更快地捕捉到關鍵詞的波形。

數據無法計算人心,但人心,會說話。會說謊。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林嘯腦中炸開,像一道雷劈開峽谷。

他忽然在隊伍語音中,用一種很大聲、很刻意的聲音喊起來,語氣裡帶著那種他最擅長的、痞痞的、好像在演給對面聽的調子。

「小夜,阿哲,聽我說!等下二十一分鐘,我們假裝去吃小龍,實際上全部蹲大龍坑上方的反向草叢!對面一定以為我們要動小龍,他們的模型肯定算我們勝率低不敢開大龍,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

這句話,他是對著麥克風喊的,聲音大到連後台的魏瀚都愣了一下。阿哲一臉錯愕,小夜張大嘴,林奇直接在桌下踢了林嘯一腳,眼神像在說你在供三小,對面聽得見啊!

魏瀚先是一怔,隨即那雙慵懶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像鷹看見獵物的破綻。他沒有阻止,反而把身子往前傾,手指輕輕敲著戰術板的邊緣,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這個小子,開竅了。

林嘯沒有停,他繼續用那種浮誇的、像是故意要讓數據捕捉的語氣,大聲佈置第二個假情報。

「記住,等下我會在語音裡喊三二一開小龍,你們全部不要動,全部往大龍坑草叢靠!我們只要拿到大龍就能翻!葉宸那個算盤精肯定算不到我們敢騙他!」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透過官方的公開語音頻道,透過那三十秒的延遲,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正朝著葉宸的神算系統擴散。

對面的選手席,葉宸的隱形眼鏡上,數據流瞬間加速。

觸控筆在他的指尖停住,神算系統的語音關鍵詞捕捉模組亮起綠燈,自動標記出小龍、大龍坑、上方草叢、三二一開等高權重詞彙。系統在0.2秒內完成演算,結合雜魚目前22%的勝率與資源差,推演出雜魚有87%的機率會在二十一分鐘嘗試偷小龍以止損,有99.3%的機率不敢在此時強開大龍。

葉宸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輕點觸控筆,下達指令,聲音依然像報表。

「他們要動小龍,勝率模型顯示他們不敢開大龍。放掉小龍視野,集合大龍坑正面,埋伏小龍坑河道。等他們開小龍,我們直接rush大龍,勝率99%。」

他的隊友們立刻執行,毫不猶豫。數據是神,神不會錯。五個人放棄了小龍區的視野佈控,集體向大龍坑的正面靠攏,站位完美,技能捏在手中,只等對面在小龍坑露頭,他們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大龍,一波終結這場被數據定義為無懸念的比賽。

時間來到二十一分鐘整。

全息峽谷裡,遠古巨龍與巴龍同時發出低吼,河道的光變得更加湍急。館內的音效震得人胸口發麻,觀眾的呼吸都放輕了。

雜魚戰隊的五個人,真的朝著小龍坑走去,腳步聲透過全息投影的震動傳遞,與林嘯在語音中大喊的三二一開小龍完美同步。葉宸的嘴角,甚至出現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弧度。模型正確,人心不過如此。

就在葉宸的五人即將踏進大龍坑正面、準備轉頭rush大龍的那一瞬間。

林嘯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浮誇的、演給數據聽的痞子腔,而是沉下來,壓得極低,像刀鋒貼著麥克風,只有隊友能聽見的、滾燙的、信任的低吼。

「現在!全部回頭!反向草叢!開!」

五個雜魚,像五道從深海中暴起的暗流,瞬間折返。

他們根本沒有碰小龍,他們在小龍坑前的一個假動作後,利用視野盲區的半秒,集體閃進了大龍坑上方的反向草叢,那個葉宸的神算系統判定為0.7%機率才會有人蹲伏的、違反數據最優解的、最不合理的位置。

葉宸的五人,剛好以最密集、最毫無防備的陣型,走進了大龍坑的正面入口,後背,完全暴露在反向草叢的獵場之前。

觸控筆,掉在了桌上。

葉宸無框眼鏡後的瞳孔,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隱形眼鏡上的勝率曲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砸碎,99.3%的藍色瞬間染成刺眼的紅色,警報聲在他的耳內通訊器裡尖銳地響起,模型過載,參數錯誤,非理性行為無法演算。

「怎麼可能……你們的勝率……」他的聲音第一次不再像報表,而是帶著一絲裂痕,像精密的儀器出現了裂紋。

回答他的,是雜魚的戰吼。

阿哲的熔岩巨獸從草叢中轟然躍起,大招如隕石砸落,地面炸開。小夜的輔助不再顫抖,閃現向前,精準的控制鏈接上每一個驚慌的敵人。林奇與高中生AD的傷害,在同一秒傾瀉而出,像兩道交叉的雷霆。

而林嘯,那個操作最爛的隊長,用那把舊青軸鍵盤,敲出了他這輩子最穩的一次連招。不是為了秀操作,是為了把那個被他用謊言騙進陷阱的帝之眼,徹底釘死在原地。

零換五。

大龍的嘶吼被雜魚的歡呼蓋過,藍色的巨龍化為五人身上的增益光環,經濟差在一分鐘內被抹平,反超。

後台的魏瀚,把那根捏變形的香菸狠狠砸在地上,夾腳拖踩上去,用力碾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放聲大笑,笑聲像一中街那個破舊小吃攤重新開張時的油鍋爆裂聲,滾燙,粗礪,卻充滿生命力。

「幹得好!林嘯!這才是王之口!這才是人心啊,葉宸!」他吼道,眼角有光。「你的算式能算到兵線,能算到野怪,但你算不到一個爛到只剩嘴的傢伙,會用自己的嘴去騙你的機器!你算不到雜魚為了相信彼此,敢把勝率踩在腳底!」

舞台上,葉宸慢慢撿起掉落的觸控筆,指尖有點涼。他看著螢幕上那個鮮紅的失敗提示,看著對面五個抱在一起、像一群真的從水溝裡爬上岸的魚一樣的少年,第一次明白,自己信仰了十年的、冰冷而完美的數據王朝,被一個最不講邏輯的、屬於人類的謊言,從內部瓦解了。

全場的燈光,在此刻全部聚焦在雜魚戰隊的身上,那道光不再是嘲笑,而是驚呼。

而在選手通道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白色鎧甲風隊服、銀灰長髮束起的身影靜靜站著,雙手抱胸,眼神睥睨卻不再冷漠。岑夜看著那個用一張嘴弒神的林嘯,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屬於帝王的、終於找到對手的笑。

決賽的門票,已經在雜魚的手中發燙。下一個要越過的高牆,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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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回不去的替補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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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洲際館的燈光熄滅得比想像中還要慢。

即便勝負已經寫進主螢幕的結算畫面,即便轉播台的導播已經切掉全息峽谷的投影,那些殘留在空氣裡的光點還是沒有立刻散去。藍白色的六角格紋從地板慢慢淡出,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紋理。二樓觀眾席的塑膠椅被工作人員一排一排翻起來,碰撞聲在挑高的鋼樑之間來回撞擊,混著冷卻系統低沉的嗡鳴。有人在遠處喊著收線,有人在測試麥克風的雜訊,整座鋼鐵擂台正從一座燃燒的競技場,變回一座空曠的倉庫。

雜魚戰隊的五個人沒有立刻離開後台。

林嘯坐在長條板凳的最邊緣,背靠著冰冷的鐵櫃,灰藍色的短髮被汗水浸得有點塌,褪色的連帽外套袖口沾著一點全息投影殘留的薄荷味冷卻劑。他的膝蓋上放著那把魏瀚傳承下來的舊青軸鍵盤,絨布包已經被他收進背包,空白鍵上那張泛黃貼紙露出一角,穩住,聽呼吸。四個字被他的拇指磨得有點起毛。他沒有打開手機,手機螢幕在桌上反覆亮起又暗下,全是未讀的祝賀與謾罵混在一起的訊息流,他一個字都沒有點開。阿哲抱著自己的滑鼠墊發呆,小夜把能量飲料的空罐捏扁又攤開,林奇則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半張臉,好像這樣就能擋住外面世界投進來的視線。

魏瀚站在門口抽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半晌才把菸拿下來,用夾腳拖的鞋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收一收。」他說,聲音有點啞。「高鐵票訂好了,二十一點四十七分,台中往台北。行李不多的就別拖,台北那邊的訓練場我已經請人先開了冷氣。今晚先讓你們睡個好覺,明天開始,就是搶最後一張門票的硬仗。」

沒有人歡呼。擊敗葉宸的逆轉太燙,燙到所有人都還沒有學會怎麼去碰觸那份勝利。葉宸的神算系統被騙過之後,那張代表數據信仰崩塌的臉,還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那不是單純的贏,是一種把信仰連根拔起的贏。贏得太重,重到連呼吸都變得需要用力。

夏知星從聯盟工作區走過來,手裡抱著一疊剛剛影印好的資格文件,紙張還有影印機的熱度。她把其中一份遞給林嘯,眼睛有點紅,卻笑著。

「複審的正式公文下來了,聯盟仲裁那邊已經蓋章,駁回凍結選手證的申請。你們現在是合法的前進隊伍,誰都不能再用剪接的影片把你們拉下來。」她把紙張放在鍵盤旁邊,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貼紙。「好好拿著,明天高雄巨蛋那場,很多人會在轉播台上等著看你們。」

林嘯點頭,把公文摺起來塞進背包側袋,和鍵盤放在一起。那個動作很輕,卻像把一塊石頭放進口袋。

二十點五十分,他們走出洲際館。夜色已經完全降下來,館外的廣場被雨後的水光照得發亮,遠處逢甲商圈的霓虹透過濕潤的空氣暈開來。高鐵接駁車的燈光在馬路對面閃爍,車門打開時帶出一陣熱氣與便當的味道。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星耀資本位於七期的青訓基地裡,燈光是另一種白。

那是一種沒有溫度的白,像手術室的無影燈。陳默坐在最角落的一張訓練桌前,桌上的機械鍵盤是全新的,軸體是蘇以晴的團隊配發的最高規格,鍵帽上印著星耀的銀色標誌。螢幕裡開著訓練程式,分組對抗的名單卻沒有他的名字。連續七天,他的排程都是觀摩與數據整理,偶爾被叫去當陪練,連語音頻道都被設定成靜音,只能聽見主力隊員的指令,卻不能插話。

經紀人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時,甚至沒有看他的眼睛。

「蘇總說,你的合約要重簽。」經紀人的語氣像在念超商的集點規則。「原本承諾的先發與出賽獎金,因為戰隊營運調整,改為依出賽時數浮動計算。還有,你的直播時數要補滿,每週二十小時,平台分成公司七你三。這是標準青訓合約,大家都這樣簽。」

陳默盯著那份合約,紙張雪白,條款密密麻麻,違約金那一欄的數字比他當初在雜魚基地分到的所有獎金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他的手指有點抖,眼下的黑眼圈在白光下更深。他想起自己在沈流直播上說的那些話,那些被剪接成霸凌假象的句子,那些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值得被高價買走而硬擠出來的指控。當時蘇以晴在鏡頭外對他微笑,說這是為你好,雜魚那種地方只會拖垮你的身價。

可是現在,連那個微笑都沒有了。訓練室裡的主力隊員在笑鬧著討論明天要去哪家餐廳慶功,沒有人叫他。他的帳號已經三天沒有被排進任何一場有轉播的訓練賽,實況台的流量也因為他背叛者的標籤,彈幕全是嘲諷。他才明白,自己從來不是被挖來的戰力,是被買來當作刺向林嘯的刀。刀用完了,就該收回刀鞘,甚至丟進抽屜。

他沒有簽那份新合約,抓起外套就往外衝。外面下著細雨,計程車的燈在門口排成一條河。他用最後一點錢跳上車,對司機說,去高鐵台中站。

二十一點三十分,高鐵台中站。

站體的挑高大廳被冷氣吹得有點涼,頭頂的電子看板跳動著班次資訊,廣播用溫柔的語調提醒旅客注意月台間隙。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冒著白霧,麵包的甜味混著雨衣的塑膠味。林嘯一行人拖著行李箱與鍵盤包,穿過驗票閘門,往二樓月台的方向走。魏瀚走在最前面,夏知星幫小夜拉著行李,林嘯走在最後,背包的肩帶被他抓得很緊。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陳默站在通往月台的手扶梯旁邊,身上那件嶄新卻不合身的星耀隊服被雨水打濕了一半,頭髮貼在額頭上,瘦弱的身形在明亮的大廳燈光下顯得更駝。他沒有戴口罩,眼睛腫得像熬了好幾個通宵,手裡緊緊抓著那份沒有簽名的合約,紙張已經被雨水浸得皺爛。看見林嘯的那一瞬間,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推了一把,然後就這樣直直地衝了過來。

「林嘯!」他的聲音在大廳裡有點破,立刻引來幾個旅客的側目。「林嘯你等一下!拜託你等一下!」

雜魚的腳步全停住了。阿哲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又被林奇拉住。小夜抓緊了夏知星的衣角。魏瀚轉過身,沒有說話,只是把香菸從嘴邊拿下來,靜靜看著。

陳默在距離林嘯兩步的地方停住,像是撞上一道看不見的牆。他喘得很急,胸口起伏,雨水從他的下巴滴下來,落在光潔的磁磚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把那份合約舉起來,紙張抖得厲害。「他們根本沒有要讓我上場,他們讓我每天坐在那裡看別人打,連語音都不讓我開。他們說我的直播沒有流量,說我的操作不夠格,說要扣我的錢……蘇以晴說我只是用來證明雜魚會內鬨的範例,用完就沒用了……」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流,聲音裡全是這幾週累積的委屈與恐懼。

「我不是想害你們,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很怕……我怕一直待在那間漏水的網咖,怕每天吃泡麵、怕沒有薪水、怕被所有人笑說一輩子都是雜魚……他們說給我百萬合約,說保證先發,我就信了……我以為這樣就能被看得起,就能不用再被說是拖油瓶……」

他哭得像個孩子,雙手把合約揉成一團,砸在地上,又立刻蹲下去想撿起來,動作慌亂。

「讓我回去好不好?讓我回雜魚基地,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打替補也好,幫你們搬鍵盤也好,掃地也好……我不想待在那裡了,那裡比輸掉比賽還讓人窒息……」

大廳的廣播再度響起,提醒往台北的列車即將進站。月台的風從手扶梯口灌進來,帶著鐵軌的鐵鏽味。

林嘯站在原地,看著蹲在地上的陳默。那張憔悴的臉,那雙閃躲的眼睛,還有那件不合身的隊服,全部都和記憶裡那個在逢甲網咖裡和他一起熬夜,一起為了多贏一場積分而把泡麵湯都喝乾淨的兄弟重疊在一起。那個曾經和他勾肩搭背說要一起殺進小巨蛋的陳默,那個會在輸掉後笑著說沒事啦明天再來的陳默。

林嘯蹲了下來,和陳默平視。他的動作很慢,灰藍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一點眼睛。他伸手,把那團被揉爛的合約輕輕拿起來,攤開,卻沒有看內容,只是摺好,塞回陳默冰冷的手裡。

「陳默。」他開口,聲音沒有毒舌,沒有地獄梗,沒有任何嘲諷光環的刺。那是這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用這麼乾淨的聲音叫這個名字。「你這個白癡。」

陳默抬起頭,淚水糊滿臉。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怕什麼嗎?」林嘯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我也怕啊。怕窮,怕被笑,怕一輩子都被當成小丑。我們在那間漏水網咖裡,哪一個不是因為怕才抱在一起取暖的?你怕的那些,我每一天都在怕。」

他把手放在陳默的肩膀上,那個力道不重,卻讓陳默整個人抖了一下。

「所以我不怪你。你選了你覺得能活下去的路,這不丟臉。真的。」林嘯的眼睛有點紅,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原諒你,兄弟。這句話我現在說,以後也不會收回。」

陳默的嘴唇顫抖,像是抓到浮木的人,想用力點頭。

可是林嘯的下一句話,讓那根浮木又沉了下去。

「但是,你不能回來了。」

四個字,很輕,卻像月台進站的列車一樣,重重輾過大廳的空氣。

陳默的表情凝固了。

「為什麼……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不是改不改的問題。」林嘯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悲傷,有不捨,但更多的是這一個月血戰長出來的堅硬。「雜魚戰隊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要湊滿五個人就能上場的雜魚了。我們在台北被葉宸用數據關進籠子裡,是小夜哭著把眼淚擦乾才爬出來的。我們在洲際館被全網公審,是夏知星幫我們一幀一幀把真相找回來的。我們今天能在大龍坑騙過神算,是因為阿哲他們願意把後背交給我,我也把我的嘴巴交給他們。」

他站起來,把陳默也拉起來,幫他把濕掉的隊服拉平。

「那個羈絆,是我們用輸掉、被罵、被凍結選手證,一場一場血戰換來的。它現在很小,很脆弱,但它已經長成一個完整的圓。這個圓裡,沒有替補席可以為了同情而多加一張椅子。如果我今天為了可憐你就讓你回來,那我就是親手把這個圓砸破。那對不起留下來的每一個人,也對不起被你丟在沈流直播裡的那些話。」

林嘯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著一點顫抖。那不是憤怒,是心疼。心疼眼前這個懦弱卻真實的兄弟,也心疼那個必須親手把門關上的自己。

「你回去,把這份合約撕了。去找一份真正需要你的工作,去打你真正想打的遊戲,不要再把自己當成誰的棄子。你還是陳默,不是星耀的商品。」他把背包裡那張剛剛拿到的資格公文影本抽出來,摺成小小的一塊,塞進陳默口袋。「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給你的東西。證明我們還活著,證明雜魚沒有被封殺。你以後想打,我們就在對面等你,用正當的方式。」

陳默握著那塊紙,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慢慢蹲回地上,哭聲不再壓抑,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特別大聲。幾個路過的旅客停下腳步,又很快被同伴拉走。

不遠處的柱子後面,蘇以晴靜靜站著。

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窄裙,手裡拿著平板與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高跟鞋的鞋尖在磁磚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俐落的黑色長髮與鮮豔的紅唇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她看著這場悲傷的離別,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份已經結算的財報。

她的助理走過來,低聲說,蘇總,法務那邊問陳默那份解約書要怎麼處理,他剛剛在電話裡說不想簽新約。

蘇以晴沒有回頭,只是從助理手裡接過那份薄薄的解約書,看也沒有看,手指一鬆,紙張就飄進旁邊的垃圾桶,蓋在喝完的咖啡杯上。

「丟掉。」她的聲音優雅卻冰冷,像在丟一張過期的發票。「本來就是用來佔一個版面的耗材,現在版面已經過了,就沒有留著的價值。讓青訓那邊把他的門禁取消,明天開始不用來了。資本不養回頭的狗,只養會咬人的狗。」

她轉身,往另一個出口走去,高跟鞋的聲音在大廳裡清脆地響起,很快就被進站列車的氣壓聲蓋過。沒有再看陳默一眼。

月台的燈光亮起,往台北的列車滑進車站,車身帶起的風把地上的那團合約吹得翻了一面。廣播提醒旅客上車。

魏瀚走過來,拍了拍林嘯的肩膀,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還蹲在地上的陳默肩上。夏知星蹲下來,輕聲對陳默說,站起來好嗎?這裡很涼,回家再想。陳默沒有動,只是把臉埋進手裡,肩膀不斷抽動。

林嘯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曾經的隊友,把背包的肩帶重新扣緊。舊鍵盤在背包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很小的碰撞聲。

「走了。」他對阿哲他們說,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

五個人轉身,往月台走去。身後的哭聲被列車的關門聲慢慢關在門外,車窗映出他們疲憊卻明亮的臉。列車啟動,往北,往台北,往那個只有一張門票的戰場。

而那個被留在原地的身影,和那份被丟進垃圾桶的解約書一起,被高鐵站明亮的燈光拉得很長,很長,然後慢慢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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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高雄巨蛋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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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熱氣是在清晨五點就開始燒起來的。

高鐵列車衝出嘉義的隧道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從魚肚白轉成一種近乎灼熱的橘金,陽光穿過大片的雲層灑在南台灣的平原上,遠方的半屏山與壽山在霧氣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車廂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從每一個行李架與走道間漫出來的躁動。前往高雄巨蛋的全國大賽資格決定戰,是今年T-League最後一張門票,整列車幾乎被穿著各色隊服的觀眾塞滿,應援毛巾與手幅在頭頂晃動,手機直播的吵雜解說聲混在一起,像一座移動的競技場正被高速鐵軌拖向南端。

雜魚戰隊坐在第八節車廂的最尾端,五個人加一個教練,佔據了靠窗的三排座位。沒有人睡著,卻也沒有人大幅度說話。林嘯靠著窗,灰藍色的短髮被冷氣吹得有點翹,膝頭上放著那把用絨布包起來的舊青軸鍵盤,空白鍵上穩住,聽呼吸四個字在晨光裡被照得發白。他沒有戴耳機,耳機掛在脖子上,線頭輕輕敲著背包的拉鍊。昨夜在台中高鐵站與陳默的那場離別還卡在喉嚨裡,像一根沒有吞下去的魚刺,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點刺痛。阿哲抱著滑鼠墊,手指無意識地在墊子上畫圈,小夜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手指緊緊抓著能量飲料的罐身,指節泛白。林奇把外套拉鍊拉到頂,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桿發呆。

魏瀚坐在走道邊,夾腳拖踩在腳踏板上,手裡拿著一張被摺了又摺的戰術紙,紙的邊緣已經起毛。他的鬍渣比昨天更亂,眼下有淡淡的疲憊,卻藏著一種把刀磨到最後一刻的專注。夏知星坐在他對面,穿著T-League官方的白色制服,細框眼鏡映著窗外的光,手裡抱著平板,平板上是對手雷鳴戰隊過去三個月的比賽資料與地圖熱點圖。雷鳴是去年的全國四強,傳統豪門,以營運與團戰拉扯聞名的鋼鐵防線,中野輔三人配合超過兩年,替補深度足以吃掉任何一支新軍的失誤。

「聽好。」魏瀚把紙攤開,聲音不大,卻讓五個人的視線全部集中過來。「雷鳴不會跟你們打嘴砲,也不會跟你們拼一波神操作。他們會把地圖切成十五塊,每一塊都讓你們多走兩步,多浪費一個眼,多掉十塊錢。十分鐘後你們就會覺得自己每一步都慢半拍,十五分鐘後,你們會自己吵起來。」

小夜的肩膀顫了一下。

魏瀚看了他一眼,語氣放軟了一點。「所以今天不要想著要證明什麼。輔助位,小夜,你今天只要做一件事,呼吸。視野掉了就掉了,龍掉了就掉了,人只要還在,團就還能打。我喊停,你就停。我喊看我,你就看我。聽得懂嗎?」

小夜用力點頭,口罩下的聲音有點悶。「聽得懂,教練。」

夏知星抬起頭,溫柔地接話。「等一下轉播台上的數據會很難看,彈幕也會很兇。但那些數字不是你們的故事。你們的故事是從逢甲那間會漏水的網咖開始的,一路被說是雜魚,被凍結資格,被剪接影片,還能站在這班車上。這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她的眼神掃過林嘯,像是要確認什麼。林嘯沒有回垃圾話,只是輕輕敲了一下膝上的鍵盤,發出一聲很輕的喀響。

「知道了。」林嘯說,聲音有點啞,卻很乾淨。「今天不噴對面。今天只喊我們自己人。」

列車廣播響起,左營站到了。車門打開,熱浪與月台的喧囂一起灌進來。

高雄巨蛋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顆巨大的銀色貝殼。場館外的廣場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應援攤位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實況主舉著自拍桿在人群中穿梭,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場館外牆上輪播著歷屆冠軍的身影,岑夜那張冷峻如帝王的臉一閃而過,隨即被雷鳴戰隊的隊徽覆蓋。保安拉起的紅龍外,穿著雜魚戰隊褪色外套的學生們舉著手寫的紙板,上面用麥克筆寫著雜魚不雜,字跡被汗水暈開一點。

選手通道裡的冷氣與外面的熱氣形成強烈的對比。地貼的箭頭指引著兩隊往舞台前進,鞋底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音。雜魚的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張長桌與五張電競椅,牆上的螢幕正播放著場館內的實況,萬人的座位正被一點一點填滿,聲浪透過牆壁傳進來,低沉而持續,像海潮在遠處堆積。

夏知星已經在轉播台就位。她戴上耳機,調整麥克風時,看見導播切給她的畫面正是雜魚五個人走進選手席的身影。彈幕在轉播台的副螢幕上瘋狂刷過,有加油,也有嘲諷,速度快到看不清。她深呼吸一次,把手放在胸口。

比賽開始。

全息投影在舞台中央轟然展開。神域對決的峽谷不再是平面的地圖,而是一座真實懸浮在巨蛋中央的立體戰場。野區的樹木在光點中生長,河道的流水泛著藍光,遠古巨龍的巢穴中,巨龍的虛影盤踞在岩壁上,呼吸時噴出的熱氣讓前排觀眾的臉都被映紅。當英雄選定,全息的鎧甲與法袍在選手身後具象化,技能的光效化為實質的火焰與雷霆。雷鳴戰隊選下的是他們最擅長的後期營運陣容,控制與保排拉滿,要把比賽拖進三十分鐘的絞肉機。雜魚這邊,上路阿哲掏出了冷到不能再冷的熔岩巨獸,中路林奇拿了需要極限操作的刀鋒舞者,下路高中生AD選了前期必須打出優勢的暴風射手,而小夜的輔助,是一個幾乎沒有人敢在決賽拿出來的守護精靈,需要全程用身體去擋技能的軟輔。

開局五分鐘,雷鳴的營運就讓人窒息。

他們的眼位像一張蜘蛛網,精準地卡在每一個轉角。雜魚的打野每走一步,都會被對方的視野照亮,隨即迎來中野的包夾。林嘯的中路對線被壓在塔下,補兵的節奏被對方打野的每一次經過打斷。上路的熔岩巨獸被對面長手上路風箏得無法補刀,血量被一點一點磨掉。下路的暴風射手想搶二級,卻被小夜的守護精靈走位失誤賣掉,一血爆開,全息投影中鮮血化為漫天光屑,巨蛋內雷鳴的應援聲浪瞬間炸開。

七分鐘,經濟差一千五。十分鐘,經濟差三千。十二分鐘,雷鳴拿下第一條小龍與第一座外塔,勝率曲線在轉播台的大螢幕上被拉成七三開。

夏知星的聲音在轉播台上盡力保持平穩,卻藏不住顫抖。「我們看到雜魚戰隊現在非常難受,雷鳴的視野佈控做得太好了,每一個資源的交換都在他們的計算裡。雜魚這邊……小夜選手的走位有點緊繃,幾次保護都慢了一點點,但他還在撐,他還在場上。」她的鏡頭切到選手席,小夜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握著滑鼠的手在細微地抖。林嘯沒有罵人,沒有開嘲諷,他只是不斷地在語音裡喊很小聲的指令。「小夜看我,這裡有我。」「阿哲退一點,沒關係,塔掉了我們守二塔。」他的王之口沒有化為刺向對面的長矛,全部變成了接住隊友的繩索。

後台,魏瀚站在休息室的螢幕前,雙手抱胸,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他的戰術板上畫滿了箭頭,卻沒有一個箭頭能在此刻撕開雷鳴的網。十五分鐘,雷鳴拿下第二條小龍,經濟差來到四千五,全場的燈光隨著雷鳴每一次推進而轉為他們的隊色,雜魚的血量被壓得只能在高地前徘徊。彈幕開始刷起雜魚回家,爛就是爛的惡毒字眼。

魏瀚猛地按下暫停鍵。這是他們今天唯一的一次暫停,也是最後一次。

五個人摘下耳機,回到後台時,每個人的臉色都白得像紙。小夜一坐下來就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出來。阿哲用力搥了一下桌子,卻沒有發出聲音。高中生AD的眼鏡滑到鼻尖,眼睛有點紅。

魏瀚沒有罵戰術,沒有講數據。他把香菸拿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用那雙發福卻有力的手,一個一個按在他們的肩膀上。

「抬頭。」他說,聲音沙啞卻像鼓點。「看看你們自己。你們現在坐在高雄巨蛋的後台,外面有一萬個人在喊你們的名字,有一半是喊你們滾,一半是喊你們加油。但不管哪一半,他們都是因為你們站在這裡才喊的。半年前你們還在逢甲那個漏水的地方,一個人吃一碗泡麵分兩餐。現在你們讓雷鳴這種豪門要用全部的力氣來關你們,這還不夠屌嗎?」

他走到林嘯面前,看著這個灰藍短髮的隊長。「林嘯,你那把鍵盤呢?」

林嘯把絨布包裡的舊鍵盤拿出來,放在桌上。空白鍵上的紙條已經有點捲邊。

魏瀚把手按在鍵盤上。「我教不了你們怎麼在十五分鐘內把四千經濟追回來。我只會教你們一件事,聽見彼此的呼吸。等一下回去,不管輸贏,把耳機戴好,聽林嘯喊。林嘯,你給我記住,你現在不是小丑,你是隊長。你的嘴巴不是用來讓對面失誤的,是用來讓這四個人敢按閃現的。」

夏知星的聲音在此時從後台的轉播訊號裡傳來,她像是知道暫停時選手聽得見轉播,刻意放緩了語調,帶著一點哽咽,卻無比清晰。「……很多觀眾可能不知道,雜魚戰隊的中路林奇選手,為了這場比賽,每天在網咖練到凌晨三點騎車回宿舍,阿哲選手為了買這張巨蛋的門票,打了三份工。小夜選手其實有恐慌症,他今天站在這裡,每一秒都是在跟自己戰鬥。他們沒有豪門的數據團隊,沒有千萬的合約,他們只有彼此。我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奇蹟,但我知道,他們已經讓奇蹟這個詞,有了重量。」

休息室裡安靜了一瞬間,只有冷氣的嗡鳴。

林嘯把鍵盤重新包起來,塞進背包,然後站起來,把手伸出來。

「來。」他說,沒有毒舌,沒有地獄梗,只有最直接的、帶著一點顫抖的熱。

四隻手疊上來,小夜的手還在抖,卻用力地疊在最上面。魏瀚把手蓋在最外層。

「等一下遠古巨龍團,不管前面怎麼輸,那一波我們全交。」林嘯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相信我,也相信你們自己。輸了我們一起被罵,贏了我們一起去小巨蛋。敢不敢?」

「敢!」五個聲音一起炸開,連門外的工讀生都嚇了一跳。

暫停結束,選手回到席位。巨蛋的燈光重新聚焦,全息峽谷再次展開。此時比賽已經來到二十二分鐘,雷鳴經濟領先五千,第三條小龍即將刷新,而遠古巨龍還有四十秒降生。雷鳴顯然不想給任何機會,五人抱團往龍坑靠,視野把整個河道照得通明。

雜魚的經濟面板一片慘淡,裝備落後一個大件。解說台上的另一位賽評已經開始用惋惜的語氣總結,彈幕也開始刷起恭喜雷鳴。

龍坑的遠古巨龍發出震耳的咆哮,全息的火焰從岩壁上噴發,把整個巨蛋染成暗紅。雷鳴的陣型完美,前排舉盾,後排架起輸出,任何一個開團都會被瞬間融化。

就在此時,林嘯按下了全隊語音的快捷鍵,開麥。

他的聲音透過全息投影的音響系統,在萬人巨蛋中炸開,不是嘲諷,不是挑釁,而是一句用盡全身力氣的戰吼。

「雜魚們!看我!跟我衝——!」

那不是王之口的嘲諷光環,那是言靈的另一面。當信任濃到極致,言語本身就成了實質的力量。阿哲的熔岩巨獸在那一瞬間,眼睛亮起刺眼的紅光。他的手指不再猶豫,閃現向前,大招熔岩怒吼轟然砸下,全息的岩漿從地底噴發,巨浪般掀起雷鳴的前排。幾乎同一時間,高中生AD的暴風射手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呼吸與林嘯的吼聲同步,箭矢化為連珠的流星,每一發都精準地越過岩漿,釘在被擊飛的對手身上。

燃魂狀態,在絕境中,以最不可能的方式,被信任點燃。

全息峽谷中,岩漿與暴風交織,守護精靈張開的護盾化為半透明的光翼籠罩全隊,小夜不再抖,他的護盾每一次都套在最需要的那個人身上。刀鋒舞者在岩漿的邊緣起舞,切割戰場。雷鳴的完美陣型在一秒內被撕開缺口。

零換三!零換四!

巨蛋的聲浪從原本一面倒的雷鳴應援,瞬間轉為混亂、驚呼,然後化為撕裂屋頂的尖叫。夏知星在轉播台上猛地站起來,眼鏡後的眼睛全是淚光,聲音哽咽到破音。「開起來了!雜魚開起來了!熔岩巨獸的完美大招!暴風射手的收割!這是什麼配合!這是燃魂!這是雜魚的燃魂啊——!」

遠古巨龍被雜魚穩穩收下,帶著龍魂的增益,五人帶著中路的兵線直推。雷鳴的復活時間還在倒數,他們只能看著那座象徵勝利的水晶樞紐,在全息的火焰中轟然炸裂。

Defeat的紅字在雷鳴的螢幕上亮起,Victory的藍光在雜魚的螢幕上綻放。全息的金雨從巨蛋的頂端灑落,每一片都映著選手們呆滯而後狂喜的臉。林嘯摘下耳機,聽見的是萬人同時喊出的雜魚二字,不再是嘲笑,而是戰吼。阿哲抱著頭蹲在椅子上哭出來,高中生AD把眼鏡摘下來用力擦,小夜被林奇一把抱住,兩個人一起跳起來。

魏瀚在後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叼著的香菸掉在地上,他卻笑了,笑得眼睛有點濕。夏知星在轉播台上,一邊擦眼淚一邊對著麥克風說。「他們做到了。從逢甲漏水的網咖,到高雄巨蛋的金雨,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搶到了最後一張門票。下一站,台北小巨蛋。全國大賽,我們來了。」

舞台中央,主持人舉起麥克風,聲音在金雨中激昂地宣布。「讓我們恭喜雜魚戰隊!以黑馬之姿,奪下全國大賽最後一席!他們將在下週,前進台北小巨蛋,挑戰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神!」

而在巨蛋二樓最不起眼的VIP包廂陰影裡,一個身披白色鎧甲風隊服的修長身影靜靜站著,銀灰長髮束在腦後,面容俊美如雕刻,眼神睥睨而冰冷。岑夜看著舞台上相擁的五個人,看著林嘯把那把舊鍵盤高高舉起,看著全場為雜魚亮起的燈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弧度。他拿起手機,發出一條只有一句話的訊息。

下一場,換我來把你們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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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雙王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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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是被霓虹煮沸的。

從捷運小巨蛋站三號出口湧出的人潮像一條發光的河,沿著敦化北路一路漫向那顆懸浮在城市心臟的銀白巨蛋。整條南京東路被封街管制,兩側大樓的外牆全被全息投影佔滿,神域對決的英雄輪番從天幕墜落,火焰法師的隕石拖著長尾砸向街面,觀眾舉起手機尖叫,雨絲被光柱切成金色的碎屑。計程車在管制線外排成長龍,啦啦隊的鼓聲與街頭實況主的直播喇叭混在一起,空氣被一種即將引爆的期待感反覆敲打。

小巨蛋的選手通道比高雄巨蛋更深,也更冷。空調的風口對著走道吹,林嘯把那件洗到褪色的雜魚外套拉鍊拉到頂,灰藍短髮還沾著外頭的細雨,耳機掛在脖子上,線頭隨著腳步輕晃。他背著那個裝著舊青軸鍵盤的背包,空白鍵上那張寫著穩住,聽呼吸的紙條已經捲起毛邊。身後跟著阿哲、小夜、林奇與高中生AD,五個人沒有人說話,卻也沒有人低頭。經過一週前的金雨洗禮,他們的步伐比起南下高雄時多了一種很沉的重量,像是終於知道自己配得上這條通道的燈光。

魏瀚走在最前頭,夾腳拖換成了難得的運動鞋,卻還是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他停在戰術板前,用觸控筆敲了兩下,嗓音沙啞。「聽著,銀河戰艦不是雷鳴那種慢慢勒死你的蛇。他們是正面把你撞碎的火車頭。尤其那個金毛,今天會把整座峽谷變成他的脫口秀舞台。」

夏知星已經換上T-League官方的白色制服,細框眼鏡映著通道的白光,平板上是對手銀河戰艦近一個月的數據熱點圖。她把平板轉向林嘯,語調溫柔卻清晰。「雷克斯·凱爾,二十三歲,台美混血,北美高中聯賽最有價值AD,回台後加入銀河戰艦,三個月內把一支中段班帶進四強。他的王之口和神之手是雙修,彈幕煽動率聯盟第一,線殺成功率也是前三。更麻煩的是,這支銀河戰艦已經完成磨合,不再是明星隊,是真正的完全體。」

林嘯盯著平板上那個金髮燦笑的男人,點點頭,嘴角扯出一點痞氣。「好啊,終於遇到同行了。上次表演賽沒噴過癮,今天總算能正規互噴。」

「你給我記住。」魏瀚用筆頭戳他肩膀。「今天你的嘴不准只對著對面。你上次在高雄喊的那句看我,跟我衝,比你過去一年所有的地獄梗加起來都有用。雷克斯會噴你,會噴中路,會噴小夜,他要的就是你們自己先亂。你要是跟他對噴到上頭,我們就跟中區複賽被葉宸關起來一樣,直接窒息。」

小夜站在隊伍最後,口罩拉到下巴,手裡緊抓著能量飲料罐,指節還是有點白,但眼神比起高雄時多了一點光。他小聲說。「隊長,我今天會聽你的呼吸。」

林嘯轉頭看他,很輕地笑了一下,沒有毒舌,只拍拍他的背。「好,今天換我當你的護盾。」

通道盡頭的鐵門被工作人員推開,山呼海嘯的聲浪像一堵牆直接砸在臉上。

台北小巨蛋的內場比想像中更大。一萬一千個座位被應援燈海填滿,全息峽谷已經在中央展開,懸浮的野區樹木與河道在燈光中緩緩旋轉,遠古巨龍的虛影盤在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噴出肉眼可見的熱流。轉播台設在高處,沈流穿著亮片禮服對著鏡頭甜笑,語調卻藏著刀鋒,正用她最拿手的斷章取義預熱彈幕。觀眾席的另一側,銀河戰艦的五人已經就位,清一色的銀黑隊服,胸口的星辰徽記在燈光下發亮。而站在最中央的那個人,想不注意都難。

雷克斯·凱爾把外套敞開,露出刺青的手臂,金髮往後梳得張揚,碧眼在燈光下像兩顆燒起來的寶石。他看見林嘯走出來,立刻舉起麥克風,對著全場大喊,聲音透過戰吼直播系統被放大成實質的音浪。「喲,這不是逢甲漏水網咖的傳奇隊長嗎?聽說你們從高鐵一路漏水漏到小巨蛋,今晚要不要我借你們一把雨傘啊?還是你們的鍵盤還會漏電?」

全場爆出大笑,彈幕瞬間刷成一片金毛嘴好臭但好爽。戰吼直播系統的判定條在舞台兩側亮起,代表嘲諷光環已經啟動,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波紋在對撞。

林嘯也不示弱,順手把耳機戴上,麥克風拉到嘴邊,痞氣十足地回敬。「雨傘不用,倒是你那頭金毛在場館燈光下有點反光,導播要不要幫你打個柔焦?不然觀眾還以為天花板掉了一顆鹵素燈。」

「哈哈哈哈!」雷克斯大笑,笑聲震得胸口起伏。「好,好,這才是我要的對手。上次表演賽你用自嘲躲掉我的鉤子,這次我可不會讓你躲。小夜弟弟,聽說你前幾場手還在抖?今晚哥哥教你怎麼按閃現,免費的,不收學費!」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直接刺向雜魚最軟的地方。小夜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林奇皺起眉,阿哲握滑鼠的手緊了一點。轉播台上,沈流立刻抓住這個瞬間,甜美地加碼。「哇,雷克斯真的很敢說呢,不過雜魚戰隊的輔助本來就是全聯盟最抖的一環,今晚會不會又要上演護盾套空氣的戲碼呢?」

夏知星在旁邊立刻接話,語氣平穩地把話題拉回來。「選手的狀態起伏本來就是競技的一部分,我們更該關注的是團隊如何互相支撐。雜魚戰隊上一場在高雄已經證明,他們的羈絆可以戰勝數據。」

VIP包廂的玻璃後,一道身影安靜地站著,沒有開麥,也沒有應援棒。岑夜穿著神霆戰隊的白色鎧甲風隊服,銀灰長髮束在腦後,面容俊美得像雕刻,眼神冷峻得像在俯瞰棋盤。他沒有看熱鬧的觀眾,也沒有看轉播台的口水戰,只看著峽谷兩端的那兩個開麥的男人。身旁的助理小聲報告勝率模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讓他們吵,吵完才看得出來,誰的王之口是真的。」

英雄選定,全息投影轟然具象化。銀河戰艦拿出他們最兇的雙射手推進陣,前期就要把線殺貫徹到底。雜魚這邊,林嘯的中路選了需要極限拉扯的幻影刺客,阿哲拿到開團型的磐石守衛,小夜依舊是守護精靈,但這一次,他的守護精靈帶的是更需要精準時機的群體護盾。

比賽開始,音浪對決也同時進入白熱化。

按照聯盟為了這場四強賽特別開放的規則,雙方王之口選手的麥克風全程直通全場與對手耳機,系統會即時判定嘲諷與誘導的成功率,並在全息峽谷中化為可見的光環波紋。雷克斯的垃圾話像連珠炮,帶著北美脫口秀的節奏感,密集而精準。「林嘯你的幻影刺客走位怎麼像在捷運站迷路的大學生?要不要我幫你報路?」「阿哲你的磐石守衛舉盾的時間比我阿嬤過馬路還慢,真的有在看螢幕嗎?」每一句都夾著笑聲,讓觀眾席不斷爆出笑浪,也讓雜魚的耳機裡充滿嗡鳴。

林嘯起初也以牙還牙,毒舌與地獄梗齊發。「雷克斯你那個走A的節奏是跟夜市打地鼠學的嗎?每一下都敲在空地上欸。」「你們家打野在野區逛街逛這麼久,是在找遺失的錢包嗎?」兩人的嘲諷光環在河道上空對撞,全息的峽谷中甚至出現了淡淡的金色與藍色波紋相互抵銷,搞笑與殺機並存,觀眾看得又笑又緊張,轉播台的收視曲線直接衝上今晚最高點。

然而,雷克斯的恐怖之處在於,他的嘴砲不是單純的嘴砲。他的神之手藏在每一個笑聲背後。

八分鐘,下路爆發第一波真正的殺機。雷克斯的AD刻意賣出破綻,假裝走位失誤踏進小夜護盾的邊緣,嘴裡還在噴。「小夜,你這個護盾套得比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還慢,真的有在保護人嗎?」小夜被這句話一激,手比腦快,護盾提前零點五秒交出,結果雷克斯的打野從側面閃現進場,控制鏈銜接得天衣無縫,高中生AD被瞬間融化,一血的光屑在全息投影中炸開。

「First Blood!」系統播報與全場驚呼同時響起,雷克斯在語音裡大笑,順手補上一句。「謝啦,弟弟,你的閃現按得真可愛。」

小夜的臉瞬間白了,握滑鼠的手又開始細微地抖。林奇在中路被雷克斯的言語牽制,補兵漏了兩個,林嘯的幻影刺客也被對面中野聯動壓在塔下。王之口的世界大戰,第一回合,雜魚落入下風。

耳機裡,魏瀚的聲音很穩。「沒事,錢差還在可控範圍。林嘯,別跟他對噴了,你噴得越兇,小夜越聽不見你。」

林嘯咬了一下下唇,看著小地圖上小夜那個在河道草叢裡猶豫不前的守護精靈。上一場在高雄,他學會把王之口從刺向對面的矛,變成接住隊友的繩索。這一場,雷克斯用更強的矛反過來刺他們的繩結。他忽然明白,如果自己繼續把全部力氣用來跟雷克斯互噴,就等於把隊友晾在音浪的風暴中心。

他深呼吸,讓自己的聲音從那種痞氣的挑釁,轉成一種更沉、更熱的頻率。他沒有再對雷克斯噴垃圾話,而是切到隊內語音,用一種只有隊友聽得見的、卻比任何嘲諷都更用力的聲音喊。

「小夜,看我。」

小夜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中路。

林嘯的幻影刺客在塔下一個極限的側步,躲掉對面中路的關鍵控制,血量只剩三分之一,卻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我在這裡,你往我這裡靠。你的護盾不用套給AD,先套給我,我來吃第一個控制,好不好?」

他的語調沒有毒舌,沒有地獄梗,只有最直接的信任。小夜的眼眶有點熱,用力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好!」

下一波,銀河戰艦故技重施,雷克斯再次開麥嘲諷,想誘使小夜提前交盾。「小夜,你隊長都快死了,你還不套盾?你在等什麼,等聖誕老公公嗎?」

這一次,小夜沒有提前按。林嘯的幻影刺客主動用身體擋在AD身前,吃掉對面輔助的暈眩,血量見底的瞬間,小夜的群體護盾才精準地展開,半透明的光翼在全息峽谷中撐開,剛好擋掉雷克斯AD最關鍵的兩發普攻。高中生AD趁機反打,暴風射手的箭矢在護盾後連珠射出,配合阿哲磐石守衛從側翼舉盾切入,雜魚打出零換二,把前期的劣勢一口氣追回。

全場的燈光從銀黑色瞬間被染成雜魚的褪色藍。夏知星在轉播台上激動地站起來,聲音帶著顫抖。「守住了!小夜守住了!林嘯用身體幫隊友擋下了最致命的嘲諷,這就是信任!這就是王之口的另一種用法!」

VIP包廂裡,岑夜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林嘯那個殘血卻不退的幻影刺客,低聲自語。「有趣,從讓對手失誤,到讓隊友不失誤。林嘯,你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雷克斯在敗掉一波後沒有惱怒,反而在公麥裡吹了一聲口哨。「漂亮,隊長當肉盾,輔助當大腦,這套不錯嘛。看來我得認真一點了。」他的笑聲裡多了一點真實的興奮,手上的操作也更快了。接下來的十分鐘,雙方進入窒息的拉扯,經濟差始終咬在一千以內,每一條小龍、每一個眼位都要用命去換。雷克斯的神之手開始發威,線殺與走A的精度讓高中生AD倍感壓力,但每當小夜要被言語動搖時,林嘯的聲音就會像錨一樣把他拉回來。「沒事,再來一次。」「我在,你放心交。」一句句滾燙的戰吼,讓恐慌的輔助一點一點穩住操作。

比賽來到二十七分鐘,遠古巨龍刷新前的最後一次大龍拉扯。銀河戰艦率先佔住河道,視野把龍坑照得通明,五人陣型完美,只要雜魚敢探頭,就會被瞬間融化。轉播台的勝率模型顯示銀河戰艦六四開,彈幕開始刷起雜魚又要沒了。

魏瀚用掉最後一個暫停的機會,把五個人喊回來,只說了一句話。「等林嘯喊。」

回到峽谷,龍坑的遠古巨龍發出震耳的咆哮,全息的火焰把整座小巨蛋染成暗紅。銀河戰艦的前排舉盾,後排架起輸出,雷克斯的AD站在最安全的位置,嘴裡還在進行最後的心理施壓。「林嘯,你們的燃魂呢?不是上一場很神嗎?要不要現在表演一下,我好錄影傳給岑夜看?」

林嘯沒有回應他的挑釁。他站在隊伍的最前頭,幻影刺客的刀刃在光中嗡鳴,耳機裡是四個隊友或快或慢的呼吸聲。他想起逢甲漏水網咖的霉味,想起高鐵上夏知星說的你們的故事本身就是奇蹟,想起魏瀚那把舊鍵盤上穩住兩個字。他把麥克風拉到最近,用盡全身的力氣,不再是嘲諷,不再是誘導,而是把王之口徹底燃燒成言靈的戰吼。

「雜魚們!聽我的呼吸!跟我一起閃——!」

那一瞬間,五個人的心跳彷彿被同一條線串起。阿哲的磐石守衛第一個閃現,舉盾砸進人群,大招磐石衝擊轟然展開,全息的岩壁從地底隆起,把銀河戰艦的陣型硬生生切成兩半。林奇的刀鋒舞者在岩壁邊緣起舞,切割後排。高中生AD的暴風射手在小夜群體護盾的光翼下,箭如流星,每一發都釘在被擊飛的雷克斯身上。小夜不再抖,他的護盾與閃現同步,每一個抬手的時機都與林嘯的吼聲合拍。

燃魂共鳴,在萬人注視的小巨蛋中央,以最熾熱的方式被點燃。全息峽谷中,岩壁、刀光、箭雨與光翼交織成一幅史詩的戰爭畫卷。

「開起來了!雜魚開起來了!」夏知星的聲音破音,淚水直接從眼鏡後滑落。「完美的閃現開團!五人同步!這是燃魂!這是屬於雜魚的燃魂啊!」

團戰結束,零換四,只有雷克斯的輔助殘血逃生。雜魚五人沒有去看倒下的對手,直接轉身拿下遠古巨龍,帶著龍魂的烈焰直推中路。銀河戰艦的水晶樞紐在全息的火焰中轟然炸裂,Victory的藍光在雜魚的螢幕上綻放,漫天的金雨從小巨蛋頂端灑落。

雷克斯坐在椅子上,看著黑白的螢幕,愣了兩秒,然後忽然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他摘下耳機,站起身,穿過舞台,主動走向林嘯,伸出手,用力地擁抱了一下這個灰藍短髮的對手。公麥還開著,他的聲音帶著汗與真誠,傳遍全場。「林嘯,你這個王之口,我服了。以前我以為嘴砲就是要讓對面想打我,現在我懂了,原來嘴砲還能讓隊友想為你去死。你他媽的,是個真正的隊長。」

林嘯被他抱得有點踉蹌,卻也笑了,痞氣裡多了一點滾燙。「少來,你那幾句關東煮也把我嚇出一身汗。下次別再噴我家輔助,噴我,我比較耐噴。」

兩人相視大笑,全場的觀眾先是一愣,隨即爆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尖叫,連原本支持銀河戰艦的粉絲也忍不住起立鼓掌。沈流在轉播台上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麥克風握得有點緊。

VIP包廂的玻璃後,岑夜靜靜看著舞台上相擁的兩人,看著雜魚五人被金雨包圍、相擁而泣的樣子。他拿起手機,發出一條訊息給後台的教練團,只有一句話。「把決賽的戰術板清空,之前的模型不用了。」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離開包廂,銀灰長髮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嘴角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即將到來的對決的期待。「林嘯,下一輪,換我來試試,你的言靈能不能接住我的神之手。」

小巨蛋的金雨還在落,林嘯把舊鍵盤高高舉起,對著觀眾席那群從逢甲一路跟來的、手寫紙板已經被雨水暈開的學生們用力揮手。而在大螢幕的賽程表上,雜魚戰隊的名字已經被推進到最頂端,下一行的對手,是那個站在金字塔尖、從未跌落過的神——天穹戰隊,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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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帝王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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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在散場後沒有停,只是從傾盆轉成了細細的針。

小巨蛋外的管制還沒有解除,敦化北路依舊被全息殘影佔據,神域對決的英雄殘像在雨幕中緩緩淡去,火焰法師的隕石尾焰被雨水切成一條條金線,計程車的燈河在南京東路口排成一條遲遲不動的光龍。觀眾的應援燈慢慢熄滅,實況主的喇叭也啞了,只剩下捷運站口的轉播螢幕還在重播今晚的最後一團,那一團燃魂同步的閃現開團被慢動作切成四個角度,每一次重播都讓路過的人群忍不住又停下腳步。勝利的餘溫還留在空氣裡,卻已經有一種更重的東西壓下來,那是決賽前夜特有的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被抽乾了風。

雜魚戰隊沒有住進聯盟安排的選手飯店。他們把行李搬進了小巨蛋後方巷子裡一間臨時租下的複合式網咖,二樓是住宿隔間,一樓是十幾台老舊電腦,冷氣會滴水,天花板的矽酸鈣板有一塊發黃的痕跡,正往下慢慢滲出一圈水漬,底下放著一個接水的藍色塑膠水桶,滴答滴答的聲音整晚沒有停過。牆角堆著從逢甲一路跟來的紙箱,裡面是那把空白鍵貼著紙條的舊青軸鍵盤、幾罐沒喝完的能量飲料,還有阿哲從台中帶來的幸運小吊飾。窗外的霓虹透過毛玻璃照進來,把水痕染成紫色。

林嘯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沒有開機,只是把那把舊鍵盤放在腿上,用指腹一顆一顆壓著按鍵,聽那種沉悶的喀喀聲。他的灰藍短髮還有一點濕,褪色的雜魚連帽外套搭在椅背上,耳機掛在脖子上,螢幕的黑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眼神裡沒有今晚戰勝雷克斯後的亢奮,反而很沉。他在想高雄巨蛋的金雨、在想小巨蛋的金雨,也在想明天要站在對面的那個人。雷克斯的擁抱還留著溫度,可是魏瀚在回程的計程車上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魏瀚說天穹不一樣,雷克斯是火,岑夜是冰,火會跟你對吼,冰只會讓你自己凍死。

門口的風鈴在沒有風的時候忽然響了。

不是被推開的那種晃動,是被一種很穩定的氣壓推開。網咖一樓的感應門向兩側滑開,雨氣跟著冷風一起灌進來,所有滴水的聲音彷彿被壓低了一分。站在門口的人沒有撐傘,肩頭只有一點薄薄的雨痕,白色鎧甲風的隊服外套在燈光下泛著乾淨的光,銀灰色的長髮整齊束在腦後,面容乾淨而銳利,像是用尺規刻出來的線條,眼神沒有溫度,卻有一種讓人不敢隨意開口的壓迫感。

岑夜一個人來了。沒有經紀人,沒有隨隊分析師,沒有保鑣,甚至沒有讓司機在門口等。他就這樣走進這間漏水的網咖,踩過門口那攤從冷氣滴下來的水漬,皮鞋沒有繞開,水面被踩出一圈很輕的漣漪。正在吃泡麵的小夜筷子停在半空,阿哲下意識站了起來,林奇把椅子往後挪了半步。空氣瞬間繃緊,連二樓老舊日光燈的嗡鳴都變得清晰。

林嘯把鍵盤放回桌上,站起身,痞氣的笑容還想掛起來,卻發現有點掛不穩。他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已經捲邊的紙條。「稀客啊,帝王也會逛這種漏水的地方?我還以為你們出門都要走紅毯,結果是走水桶陣。」

岑夜沒有笑,他的視線很平靜地掃過這間屋子,掃過那個接水的藍色水桶、牆角的泡麵碗、那台螢幕邊框還貼著雜魚手寫加油字卡的舊電腦,最後才落在林嘯的臉上。那一眼沒有輕蔑,反而像是一種認真的打量。「我看了你今晚的比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屋子的回音都往他那裡聚,「你跟雷克斯的對決,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你把王之口從刀子變成了繩子,這一點我承認,你比一年前在表演賽上被我用零點一秒五次微操按在地上的人,強了很多。」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精準地釘進林嘯記憶裡最不願被翻開的那一頁。一年前,同樣在聚光燈下,岑夜用神之手把他的操作釘死在恥辱柱上,轉播台上的嘲笑、彈幕的洗版、沈流那句最強小丑,全部一起回來。林嘯的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用更毒的地獄梗砸回去。他的指尖在口袋裡用力摳了一下紙條的邊緣,穩住,聽呼吸,那四個字忽然變得很燙。

「所以呢?」林嘯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帝王親自來漏水網咖,是為了頒獎還是下戰帖?」

「下戰帖。」岑夜回答得毫不猶豫,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的反光,王霸之氣不再是轉播鏡頭裡的形容詞,而是一種實質的重量,壓在每一次呼吸上,「我欣賞你的嘴砲,因為你讓我看到語言可以成為武器。但我也必須告訴你,決賽和你之前打過的任何一場都不一樣。你的燃魂,你的信任,你們那些看起來很熱血的東西,在真正的差距面前,會被碾碎。天賦不是努力可以感動的東西,天賦是從一開始就寫在反應速度、寫在視野計算裡的刻度。明天在小巨蛋,我會用最乾淨的方式證明這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卻比任何嘲諷都更鋒利。「我來,是因為我不想在沒有對手的舞台上封神。林嘯,我給你一個機會,在萬人面前,證明你是神,還是雜魚。」

小夜的呼吸變得有點急,阿哲的拳頭握緊又鬆開。林嘯沒有退,他的背後就是那個還在滴水的天花板,就是那群從逢甲一路被嘲笑到台北的隊友。他的痞氣終於回來了一點,但不再是掩飾自卑的刺蝟外殼,而是一種被點燃的、不肯低頭的火焰。「好啊,」他扯了一下嘴角,聲音帶著一點啞,「我等這句話等了一年。明天你最好把你的零點一秒五次操作都帶來,不然我會讓你在全台灣最貴的舞台上,聽見雜魚的聲音比神還大。」

岑夜看了他三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任何垃圾話,轉身就往門外走。感應門再次滑開,雨氣重新湧進來,他的背影在霓虹與雨線裡很快就淡成一個白點,卻把那種帝王的壓迫感完整地留在了這間漏水的屋子裡。直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小夜才像是重新學會呼吸一樣,大口地吐出一口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嘯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夏知星。

而在台北信義區一棟玻璃帷幕的大樓高層,同樣亮著燈的會議室裡,另一場戰爭已經開打。蘇以晴坐在長桌的主位,黑色西裝窄裙的線條俐落,高跟鞋被脫下來放在腳邊,她手裡沒有拿平板,而是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熱度的文件,鮮豔的紅唇抿成一條薄線。長桌兩側坐著星耀資本的法務團隊與聯盟競賽組的兩名規章委員,投影布幕上放著雜魚戰隊最初在台中網咖報名時簽下的業餘選手合約掃描檔,密密麻麻的條款裡有幾行被紅線標記起來。

「業餘隊伍的選手證,當初是用校園推廣專案的名義特批的,」一名法務用雷射筆點在條款上,語氣精準而冰冷,「這裡的參賽資格附帶但書,若隊伍在賽季中出現重大輿論爭議,聯盟有權啟動資格複審。第十章的全網公審事件,雖然沒有正式懲處,但網路上的檢舉與投訴紀錄都還在資料庫裡。加上他們的合約中,直播授權與經紀約定的部分有漏洞,沒有經過星耀的合規審核。這兩點加起來,足夠申請緊急仲裁。」

蘇以晴把文件輕輕往桌上一放,聲音優雅,卻帶著一種把人當成商品秤重的冷意。「我不是要針對誰,」她微笑,那個笑容在會議室的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薄,「我只是要維護聯盟的專業與品質。全國大賽的決賽是台灣電競的門面,讓一支充滿爭議、合約不清的隊伍站上小巨蛋,對贊助商、對轉播平台、對那些每年繳交高額培訓費用的豪門青訓體系,都不公平。緊急仲裁在開賽前十二小時內提出,規章上是允許的,對吧?」

競賽組的委員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台北夜景像一片光海,卻照不進這間只有條款與數據的房間。蘇以晴沒有催促,只是端起咖啡,輕輕吹了一下熱氣,眼神已經越過這張桌子,看向明天那座即將被萬人填滿的小巨蛋。她要的從來不是在峽谷裡贏,她要在峽谷外,就把雜魚的路封死。

網咖的二樓,夏知星衝進來的時候,外套的肩頭全濕了,細框眼鏡上還掛著雨珠。她手裡抱著平板與一疊列印的資料,呼吸還沒有喘勻,就直接把平板塞到林嘯面前。平板上是聯盟內部系統的通知預覽,標題用紅字寫著關於雜魚戰隊決賽資格之緊急仲裁申請,已受理。申請方,星耀資本。事由,合約資格與輿論爭議。時間,決賽當日凌晨零點召開線上聽證。

「我剛從聯盟大樓出來,」夏知星的聲音又急又輕,卻很穩,像是怕嚇到剛被帝王威壓籠罩的隊友,「蘇以晴真的動手了。她聯合了法務,用你們當初在逢甲報名時那份業餘合約的漏洞,還有之前沈流惡剪的那波輿論,做成材料去申請仲裁。如果仲裁通過,你們明天根本不能站上舞台。」

魏瀚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從二樓的樓梯口走下來,臉上的頹廢在這一刻全部收了起來,眼神銳利得像十年前那個敢在世界賽上觸發燃魂的隊長。他把香菸拿下來,折成兩段丟進水桶裡。「我就知道這女人不會讓我們好好打一場峽谷,」他罵了一句,卻沒有慌,「知星,資料呢?」

夏知星立刻把另一份文件調出來,那是她這幾週熬夜整理的東西,一份是雜魚戰隊每一場比賽的原始直播音檔對比,證明所謂的霸凌與歧視全是惡意剪輯,一份是聯盟規章中關於業餘轉職業的補件條款,上面清楚寫著只要在全國大賽決賽前完成選手證的正式轉換與資料補齊,業餘但書自動失效。她為了這份東西,已經被高層以中立為名壓過一次,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

「我們還有時間,」她看向林嘯,眼神溫柔卻堅定,「聯盟的仲裁不是蘇以晴一個人說了算,規章委員裡也有真正愛電競的人。魏瀚,你負責把所有直播紀錄與訓練時數、選手合約的補件證明整理好,我去聯絡當初幫你們做選手證的承辦,還有高雄巨蛋的現場裁判長,他可以作證你們的資格在中區複賽時已經被聯盟現場核可。只要我們在凌晨的聽證前把證據鏈補齊,仲裁就站不住腳。」

魏瀚點點頭,轉頭看向林嘯與身後四個臉色發白的隊員,語氣少見地沒有懶散。「聽著,岑夜剛剛來,是想用王霸之氣把你們的膽子先壓碎。蘇以晴現在來,是想用一張紙把你們的腳綁住。這兩件事,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不讓你們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打明天的仗。」

他走到林嘯面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像是要把力量拍進去。「帝王的威壓,你要用你自己的嘴砲去接。資本的絞殺,我跟知星去幫你擋。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不管外面怎麼吵,峽谷裡的仗,只有你們五個能打。不要讓一張紙的聲音,蓋過你們五個人呼吸的聲音。」

林嘯握緊了手機,螢幕上的仲裁通知還在發亮,紅色的字像血一樣刺眼。窗外的雨敲在鐵皮屋頂上,滴水的藍色水桶依舊滴答作響,遠處小巨蛋的應援燈已經全部熄滅,只剩下全息投影的基座在雨中發出微弱的嗡鳴。白天才剛用嘴砲鼓舞隊友、用燃魂擊敗銀河戰艦的熱血還沒有涼透,夜裡就同時迎來了帝王親臨的邀請函與資本無聲的封殺令。

他抬起頭,看向夏知星與魏瀚,看向身後雖然恐懼卻沒有一個人說要退出的隊友,忽然覺得這間漏水的屋子,比任何豪門的訓練基地都更像一個戰場。

凌晨的聽證會還有六個小時就要開始,而決賽的聚光燈,已經在雨的另一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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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小巨蛋,萬人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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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四十七分,台北小巨蛋後巷那間漏水網咖的二樓,燈光依舊刺白。

線上聽證的視訊方格在平板上一個個熄滅,聯盟規章委員會主席最後一句話透過破舊喇叭傳出來,帶著電子雜訊的顫抖,卻像一顆釘子敲進每個人的耳膜。駁回。星耀資本提出的緊急仲裁,因證據不足與程序瑕疵,予以駁回。雜魚戰隊選手證資格維持有效,准予出戰決賽。那一瞬間沒有人歡呼,夏知星只是把細框眼鏡摘下來,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魏瀚把那疊列印到發燙的原始音檔對比資料往桌上一砸,紙張散開,露出裡面每一條時間軸、每一段未經剪輯的完整語音波形。窗外的雨還在敲鐵皮,藍色水桶的滴答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林嘯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懷裡抱著那把舊青軸鍵盤。聽證結束的提示音響起時,他沒有跳起來,也沒有噴出一句地獄梗,只是把額頭抵在鍵盤的空白鍵上,聽見自己的心跳從急促慢慢變沉。六個小時前,岑夜推開感應門留下的王霸威壓還壓在胸口,蘇以晴那份蓋著星耀鋼印的仲裁申請書還在平板上發紅,現在這兩把刀同時被擋開了。不是他一個人擋開的,是魏瀚把菸折斷後熬夜重整的訓練時數與合約補件,是夏知星冒著被高層貼上不中立標籤的風險,一幀一幀拉出來的原始音檔。林嘯抬起頭,看向對面眼睛紅紅的夏知星,聲音有點啞。你沒有被為難吧。夏知星搖頭,把眼鏡重新戴好,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只是做了主播該做的事,把完整的東西放出來,讓大家自己聽。

魏瀚把外套披回肩上,邋遢的鬍渣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走到林嘯面前,伸手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力道很大。別在這裡給我演感動戲,留到峽谷裡演。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整間屋子裡四個同樣徹夜沒睡的隊員,小夜抱著膝蓋,阿哲捏著那個幸運吊飾,林奇和打野阿凱互相撐著肩膀。仲裁擋掉了,帝王的帖子還在。魏瀚的聲音壓低,卻像砂紙一樣磨進每個人心裡。岑夜不是蘇以晴,他不會用紙封你,他會用操作和腦子把你活活悶死。明天的小巨蛋,不是高雄巨蛋那種可以靠一口氣逆轉的地方,那是神的擂台。你們要嘛被他碾成粉,要嘛把他從神壇上拽下來,沒有第三條路。

清晨五點半,雨停了。台北的天空被洗成一種淡到近乎透明的灰藍,敦化北路的管制線已經拉起,捷運綠線第一班車還沒進站,小巨蛋外圍卻已經有人潮在聚集。來自全台的應援巴士一輛接一輛停靠,高速鐵路把昨夜還在台中、高雄的學生與上班族全部運進首都,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發光應援棒,穿著不同戰隊的隊服,像一條條支流匯進這座即將沸騰的海洋。雜魚戰隊沒有走選手通道,他們跟著人群一起從捷運台北小巨蛋站的五號出口走出來,抬頭的瞬間,所有疲勞都被眼前的景象沖散。

整座小巨蛋被全息投影徹底改造成神域對決的史詩戰場。巨蛋的鋼架結構被光學迷彩覆蓋,化作懸浮在雲端之上的天空聖殿,四根巨大的光柱從屋頂垂落,投影出歷代冠軍英雄的虛影,法師的火焰長袍在風中鼓動,騎士的巨劍插在雲層裡,龍翼每一次扇動都捲起肉眼可見的氣流。環場的巨型螢幕以每一秒六十幀的刷新率播放著決賽宣傳片,岑夜的銀灰長髮在特寫鏡頭中如冰河流動,林嘯灰藍短髮與褪色外套的痞笑被並列在另一側,標題用燙金字體打出王與雜魚的最終章。現場的聲浪還沒開始比賽就已經讓人耳膜發麻,一萬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連走道都站滿了加購站票的觀眾,應援燈海隨著鼓點轉換顏色,紅與白交織成一片燃燒的星海。

後台選手區與轉播台僅隔著一道透明隔音牆。沈流已經坐在主播席中央,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更銳利的黑色亮片禮服,酒紅色波浪長髮披在肩頭,甜美的笑容在鏡頭前無懈可擊,手裡的麥克風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她身旁的夏知星穿著T聯盟官方的白色制服,短髮挑染的淡藍在燈光下很乾淨,耳機已經戴好,面前擺著厚厚的數據板與那份她昨夜用來救下雜魚的原始音檔備份。導播比出三、二、一的手勢,轉播訊號切入全台虎牙與Twitch直播間,線上同時觀看人數在開場前十分鐘就衝破八十萬。

各位觀眾午安,歡迎來到T聯盟全國大賽總決賽,小巨蛋,萬人戰場。夏知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溫柔卻帶著力量,一年一度,神域對決的最高殿堂,今天將決定誰能代表台灣踏上亞太邀請賽與世界賽的舞台。沈流立刻接話,紅唇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語氣卻裹著蜜糖的針。是啊,知星,只是今天的對戰組合,怎麼看都像是神對人的審判呢。一邊是五大豪門之首天穹戰隊,聯盟唯一三連霸的王朝,擁有神之手與帝之眼雙巔峰的帝王岑夜領軍。另一邊是從逢甲漏水網咖一路打上來的雜魚戰隊,靠著熱血與所謂的羈絆走到這裡。到底是天賦的冰牆會再次凍結奇蹟,還是雜魚真的能咬破王座呢,讓我們拭目以待。她的每一個字都在把雜魚推向更深的質疑漩渦,彈幕瞬間被帶起節奏,嘲諷與看衰的文字如瀑布刷過。

魏瀚站在雜魚戰隊的休息室門口,沒有穿戰術大衣,只是一件舊運動外套,夾腳拖換成了球鞋。他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香菸收進口袋,看著五個正在做最後手部熱身的隊員。他的戰術板上沒有複雜的箭頭,只有三個字,聽見彼此。記住,進去之後,外面的一萬人、線上的八十萬人、沈流的每一句毒舌,全部關掉。魏瀚的聲音不大,卻讓五個人同時抬頭。你們能聽見的只有隊友的呼吸、技能的音效、還有林嘯的聲音。林嘯,魏瀚看向主角,眼神銳利如鷹。今天你的王之口,會撞上一堵真正的冰牆,別指望用一句垃圾話就讓岑夜失誤,他的心是冰做的。但你的嘴,是用來讓這四個人無所畏懼的,懂嗎。林嘯把破舊電競耳機戴正,灰藍短髮下的眼神不再輕佻,只有滾燙的不服輸。懂。

聚光燈炸開。

兩隊選手在全場的尖叫中走上舞台,雷射光束如利劍劈開黑暗,全息地板在腳下亮起神域峽谷的紋路。天穹戰隊一身白色鎧甲風隊服率先進場,岑夜走在最前,銀灰長髮束起,面容冷峻如雕刻,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身後四名隊員如騎士護衛,氣場整齊到近乎壓迫。雜魚戰隊從另一側走出,褪色的連帽外套在鎧甲洪流前顯得格外單薄,卻沒有一個人低頭。林嘯走在最前,對著岑夜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沒有噴垃圾話,只是用口型說了一句,來。岑夜看見了,輕輕點頭回應,那一眼沒有嘲諷,只有帝王對待認可對手的絕對專注。

全息投影啟動,Ban選開始。神域對決的峽谷在小巨蛋中央完整展開,野區的草叢如真實森林般搖曳,遠古巨龍的巢穴中傳來低沉的呼吸,防禦塔的符文在空氣中緩緩旋轉。現場的一萬兩千人同時屏住呼吸,轉播台的夏知星快速解說著雙方的選角思路,天穹拿下後期營運與收割兼具的陣容,雜魚則搶下前期必須打出節奏的強開組合。這是一場不能拖的局,夏知星的指尖在數據板上劃過,雜魚必須在十五分鐘前取得優勢,否則會被天穹的營運活活拖死。沈流輕笑,語氣甜美卻殘酷。可是要怎麼在帝王面前搶節奏呢,帝之眼可是能看見十秒後的未來喔。

比賽開始。峽谷的號角吹響,第一波兵線相撞,符文碎片迸發的光芒照亮選手席每一張緊繃的臉。開局三分鐘,雙方打野在河道互換視野,一切看似均勢。中路,林嘯操縱著過氣天才中路法師對上岑夜的冰霜帝王,這是全場焦點的王對王。岑夜的操作從第一個補兵就展現出神之手的統治力,每一次普攻的間隙都卡在最完美的幀數,血量計算精準到小數點。林嘯試圖用王之口干擾,全程開麥,聲音透過戰吼直播系統化作淡淡的嘲諷光環。帝王,今天風有點大,小心別閃了舌頭。岑夜沒有回應,耳機裡只有技能音效與隊友的簡短報點,他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彷彿林嘯的聲音只是峽谷裡無關緊要的風聲。

第四分十一秒,神罰降臨。

岑夜的冰霜帝王在兵線中央忽然前壓半步,這半步騙出了林嘯法師的位移。就在位移後搖還未結束的零點一秒內,岑夜的手指在鍵盤與滑鼠上完成五次指令。閃現拉近,冰錐封走位,普攻取消後搖,大招冰河葬禮預判落點,點燃掛上。五個動作在全息慢動作回放中被拆解,每一幀都乾淨得像手術刀,林嘯的螢幕瞬間灰白。單殺。系統提示音在萬人場館中炸開,全場先是死寂一秒,隨後爆出震耳欲聾的驚呼。全息特效讓冰河葬禮的寒氣如真實暴風雪席捲前排觀眾席,寒霜在地板上凝結出裂紋。夏知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零點一秒五次微操,岑夜在最高壓力的決賽舞台,再次打出了神之手的極限。沈流立刻跟進,語氣帶著惋惜的優雅。可憐的雜魚中路,這就是天賦的刻度啊,再多的熱血,在這種精度面前都像是小孩子揮拳。

林嘯復活後沒有說話,耳機裡只有隊友急促的呼吸。小夜在下路被壓得不敢補兵,阿哲的上路被天穹的營運牽制得無法支援。更殘酷的還在後面。第六分鐘,天穹打野在完全沒有視野的上半野區停留了兩秒,看似無意義的停頓,卻讓魏瀚在後台猛地站起來。那是帝之眼。魏瀚低聲說,他看見十秒後了。果然,十秒後,雜魚打野阿凱按照既定路線進入野區想補發育,卻一頭撞進天穹早已蹲伏的三人包夾。沒有視野,沒有預兆,只有岑夜提前十秒在地圖上標記的一個點,以及那句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指令。他會在十五秒後走到這裡,埋伏。預言分毫不差,阿凱被秒,野區失守,經濟差瞬間被拉開到兩千。

第八分鐘,第二條小龍團,天穹以完美的技能封鎖讓雜魚的強開陣容完全無法進場。岑夜的冰牆每一次都卡在雜魚進場路徑的最痛點,魏瀚的戰術板在後台被他用力握到指節發白。雜魚想靠林嘯的嘲諷光環誘使對手失誤,但王之口的光環撞上岑夜近乎無情的冷靜,如同拳頭打進深海,沒有激起一點漣漪。林嘯連續兩次用自爆式開團的垃圾話試圖騙出岑夜的大招,岑夜連眼神都沒有給他,只是用最節省技能的方式化解,讓林嘯的每一次挑釁都變成無效的噪音。

第十二分鐘,經濟差來到五千。第十四分鐘,天穹帶著龍魂與預示者Buff推進中路。雜魚的高地塔在全息火焰中一座座崩塌,防禦塔的符文碎成光塵,現場的雜魚應援燈海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穹粉絲整齊劃一的帝王呼喊。第十五分零七秒,天穹五人無視雜魚最後的掙扎開團,以零換四的完美團戰推平主堡。水晶炸裂的全息特效如天火隕落,碎片化作漫天金雨,卻是落在天穹的王座之上。失敗兩個大字在雜魚選手席的螢幕上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比零。

全場的聲浪在此刻達到頂峰,卻與雜魚無關。沈流在主播台上用最甜美的聲音做著最殘酷的總結。十五分鐘平推,這就是五大豪門之首的統治力啊。看來奇蹟的故事,終究要在現實的冰牆前畫下句點了呢。夏知星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選手席上五個低著頭的身影,林嘯的灰藍短髮垂下來遮住眼睛,雙手還放在鍵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溫柔而堅定。比賽還沒有結束,雜魚的韌性,我們在高雄巨蛋已經見過一次。

岑夜摘下耳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隊服的袖口。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完成既定任務的平靜。他隔著舞台看向對面,那五個被十五分鐘碾碎的身影,眼神依舊睥睨而疏離,彷彿在說,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鴻溝。魏瀚在後台通道口等著,沒有罵人,沒有摔板,只是對著走下來的林嘯伸出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抬頭。魏瀚說,十五分鐘而已,你的嘴還沒啞,峽谷還沒關。林嘯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沒有淚。那份被神之手與帝之眼同時支配的無力感,像冰水一樣灌進胸口,王之口第一次如此徹底地失效。他看著記分板上刺眼的一比零,聽見身後一萬人的歡呼全是為帝王而響,忽然明白,真正的決賽,現在才開始,而他們已經站在了深淵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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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0比2,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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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燈光沒有熄滅,卻比熄滅更讓人窒息。

記分板上的零比一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雜魚戰隊五個人的視網膜上,紅得刺眼,燙得發疼。全息峽谷的水晶炸裂特效還在空氣中殘留著細碎的金色光點,慢慢下墜,像一場不會停的雨,落在天穹戰隊白色鎧甲的肩頭是加冕,落在雜魚褪色外套的背影上是凌遲。一萬兩千人的歡呼還在穹頂下翻滾,鼓點沉重,每一下都敲在胸口。雜魚戰隊的選手席,鍵盤上的RGB燈還在呼吸,螢幕上的失敗兩個字卻已經凝固。

林嘯沒有立刻摘耳機。耳機裡殘留著最後一波團戰的技能音效,冰霜帝王大招炸開的碎裂聲、隊友阿凱野區被秒前的那聲驚呼、小夜下路高地塔倒塌時的悶響,全部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灌進耳朵。他盯著灰白的螢幕,灰藍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眼睛,指尖還壓在W鍵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喉嚨裡有股鐵鏽味,他想噴一句地獄梗把這股味道壓下去,卻發現舌頭乾得發苦,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對面,岑夜已經站起身。銀灰長髮束在腦後,白色隊服的衣襬連一絲皺褶都沒有。他摘下耳機的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實驗,臉上沒有狂喜,沒有嘲弄,只有那種近乎無機質的平靜。他朝雜魚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林嘯感覺自己被徹底看穿。不是被對手看穿,是被神明俯視的螻蟻看穿。王之口的光環,第一次像撞上真空一樣,連回音都沒有。

後台通道口,魏瀚沒有罵人。他只是把戰術板反過來扣在胸前,夾腳拖換成的球鞋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他走過來,一個個拍過隊員的肩膀,最後停在林嘯身後,用力按住他的肩。那力道很重,像要把人從深海裡拽回來。回去坐著。喝水。還有下一局。魏瀚的聲音很低,壓過現場震耳的歡呼,卻壓不住隊伍裡瀰漫的那種黏稠的沉默。阿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雙在第三章曾用熔岩巨獸完成單殺的手現在微微發抖。打野阿凱把臉埋進掌心,小夜抱著膝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轉播台上,沈流的笑容在鏡頭前完美無瑕。酒紅色的波浪長髮隨著她側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手中的麥克風像權杖一樣抬起。

十五分鐘平推,我們剛剛見證了什麼叫做帝王的統治力。她語調甜美,每個字都裹著糖衣,糖衣裡全是碎玻璃。雜魚戰隊在高雄巨蛋打出的那份熱血與羈絆,在絕對的天賦與營運面前,好像真的有點不夠看了呢。彈幕在這一瞬間爆炸,虎牙與Twitch的直播間同時被洗版,雪白的嘲諷文字像洪水一樣刷過螢幕。笑死,還以為雜魚真的能弒神。滾回逢甲賣泡麵吧。嘴砲小丑現形。這種隊伍也配打決賽。一條條文字化作實質的重量,透過選手席後方那面巨大的LED牆,隱約映在雜魚五個人的背上。

夏知星坐在她旁邊,白色制服的領口被汗水微微浸濕。她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滑動,調出第一局的經濟曲線與視野得分。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試圖穩住什麼的力道。第一局天穹的準備非常充分,岑夜選手的神之手與帝之眼都展現了雙巔峰的壓制力。但比賽是五戰三勝制,對於雜魚戰隊來說,他們在敗部一路走來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找回呼吸。讓我們看看第二局的調整。她的眼神不自覺飄向選手席那個灰藍頭髮的背影,指尖輕輕收緊。

短暫的休息時間只有六分鐘。雜魚休息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浪,空氣卻更沉。魏瀚把戰術板翻過來,上面沒有畫任何箭頭,只有林嘯在高雄巨蛋喊過的那句話被他用麥克筆重重寫下。你們的操作交給我來相信。魏瀚把筆丟在桌上,看著五張蒼白的臉。想哭就哭,想罵就罵,但哭完罵完,給我把背挺直。他看向林嘯。下一局,他們一定會用最穩的方式碾死我們。我們沒有退路,只能把燃魂提前逼出來。不是等它來,是我們自己去撞開那扇門。聽懂了嗎。

林嘯抬起頭,眼睛裡還有血絲,卻有一簇火重新竄起來。懂。與其被溫水煮死,不如直接把瓦斯爐炸了。他站起來,把那把魏瀚傳承給他的舊青軸鍵盤抱進懷裡,青軸的敲擊聲很鈍,卻很穩。隊友們看著他,阿哲點頭,阿凱把手伸出來,小夜遲疑了一秒,也把手疊上去。五隻手疊在一起,手心全是汗,冰冷,卻在接觸的瞬間有了一點溫度。

另一側,天穹戰隊的休息室裡,氣氛截然不同。白色的燈光冷得像手術室。岑夜坐在中央,面前擺著一杯沒有動過的水,銀灰長髮反射著燈光。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灰色戰術大衣的男人。葉宸。

葉宸戴著無框眼鏡,面容清瘦蒼白,指尖夾著觸控筆,面前懸浮著三面全息投影的數據面板。面板上是雜魚戰隊從北區預選賽到高雄巨蛋每一場比賽的熱區圖、走位向量、技能施放間隔,甚至連林嘯開麥時語氣波動與團隊走位偏移的關聯曲線都被標記出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機器在報表。雜魚的燃魂觸發前搖,平均需要七點四秒的密集語音交流與三次無意義走位重疊。他們會在第二局前期強行製造這種重疊,試圖用情緒覆蓋計算。神算已經更新模型,勝率推演完成。他把其中一面面板推向岑夜,上面有一條紅色的路徑,精準標出雜魚五人在觸發燃魂時最可能聚集的河道草叢與野區隘口。岑夜只看了一眼,便輕輕點頭。知道了。葉宸推了一下眼鏡,眼神冰冷。情緒是漏洞,熱血是誤差。我會在後台即時修正路徑,你只需要執行。岑夜沒有回應,只是將指尖輕輕搭在水杯邊緣,杯中的水面紋絲不動。

第二局的Ban選在萬人倒數中開始。全息峽谷再次於小巨蛋中央展開,這一次,空氣中的肅殺感比第一局更重。雜魚主動變陣,拿出一套需要高度同步的強開陣容,打野選下能帶隊衝鋒的戰爭領主,上路鎖定熔岩巨獸,中路林嘯依舊拿下那個他最熟悉的過氣法師。這是一套不成功便成仁的陣容,沒有後期,每一分鐘都在賭命。夏知星在台上快速解讀。雜魚這是要把所有籌碼都壓在前期共鳴上了,如果不能在十五分鐘前撞開缺口,他們會比上一局更早窒息。沈流輕笑,紅唇揚起。可是,葉宸分析師已經在後台為天穹架好了天羅地網呢。

峽谷號角吹響。第二局開始。

雜魚打得極兇。前三分鐘,中野輔三人幾乎是黏在一起移動,刻意製造語音重疊。林嘯的聲音透過戰吼直播系統再次化作淡金色的光環擴散,他的王之口不再是針對岑夜的嘲諷,而是轉向隊友。阿凱看我,我在你後面。小夜別怕,兵線我幫你卡。阿哲準備,你的大招我來喊。那聲音不再刻薄,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真誠,試圖用言語把五個人的心跳調到同一個頻率。魏瀚在後台緊盯著螢幕,拳頭握緊。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熱流正在選手席間流動,心流的邊緣已經開始發燙。

第五分鐘,機會來了。天穹的輔助走位出現半步失誤,雜魚五人瞬間靠攏。林嘯大喊。就是現在。五個人的操作幾乎同時亮起,語音頻道裡的呼吸重疊在一起,燃魂初階的光芒在他們腳下隱隱浮現。那是他們在中區複賽敗部、高雄巨蛋都曾觸發過的奇蹟前兆。上野同時交出位移,輔助的保護技能套在AD身上,林嘯的法師揚起法杖,準備打出那記足以改變戰局的團控。現場一萬人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夏知星的聲音也不自覺抬高。雜魚要開了,這是他們最熟悉的燃魂節奏。

就在五人即將踏進河道隘口的那一秒,天穹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視野。岑夜的冰霜帝王提前零點五秒在隘口放下冰牆,牆體的角度刁鑽到毫釐不差,恰好將雜魚戰隊的陣型從中間切開。緊接著,天穹打野與上路從兩側陰影中同時殺出,技能封鎖的落點與葉宸在後台即時傳送的紅色路徑完全重合。雜魚五人原本整齊的衝鋒,像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玻璃牆,瞬間支離破碎。燃魂的光芒剛亮起就被硬生生掐滅,化作散亂的光點。技能音效混亂地炸開,阿哲的熔岩巨獸大招被冰牆卡住,只砸到空氣,阿凱的戰爭領主被定在牆邊,小夜的輔助為了救人交出所有技能,卻被早已等候的天穹AD收割。

零換三。

全息投影將這一次完美的技能封鎖以慢動作回放,冰牆的每一寸紋理、每一個技能的銜接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現場先是死寂,隨後爆出天穹粉絲山呼海嘯的歡呼。那歡呼像一盆冰水,澆在雜魚五個人發燙的頭頂。

怎麼會。阿凱的聲音在隊內語音裡顫抖。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會走那裡。林嘯沒有回答,他的耳機裡,葉宸那張蒼白的臉一閃而過。他忽然明白,他們的熱血、他們的羈絆、他們試圖用信任撞開的那扇門,早已被對方用數據算得一清二楚。人心在這一刻,好像真的被寫成了算式。

第七分鐘,第二次嘗試。林嘯不甘心,他把王之口的火力重新對準岑夜。既然溫柔的鼓舞會被預判,那就用最惡毒的嘲諷把那座冰山炸開。他全程開麥,聲音透過系統化作刺耳的嘲諷光環,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帝王,你坐在財團堆出來的王座上,有沒有聞到自己身上的霉味。你那套零點一秒五次微操,是不是從小在補習班裡練到手抽筋才練出來的。你怕不怕,怕有一天被我們這種雜魚用汗水把你的神壇掀翻。這些地獄梗是他過去在實況台上最擅長的武器,曾讓無數對手破防,讓雷克斯那樣的垃圾話大王都必須正視。

岑夜的回應,透過全場的定向麥克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沒有憤怒,沒有波動,像一把薄薄的冰刀,精準地切開所有喧囂。

你的嘴砲,只對弱者有效。

九個字。沒有多一個字的廢話。岑夜甚至沒有轉頭看林嘯,他的冰霜帝王依舊在兵線上完美地補著每一個兵,血量、藍量、技能冷卻,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林嘯的嘲諷光環撞上那堵冰牆,連一絲裂紋都沒有留下,反而像回聲一樣彈回來,震得他自己耳膜生疼。隊內語音裡,小夜的呼吸變得急促,阿哲的手再次抖起來。林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第一次詞窮。那種無力感比第一局被單殺時更沉重。不是操作被碾壓,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武器,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判定為無效。弱者。這個詞像針一樣扎進心裡,因為他知道,在岑夜的眼中,他們現在就是弱者。

比賽的天平徹底傾斜。第十分鐘,經濟差來到四千。第十二分鐘,天穹拿下遠古巨龍,巨龍俯衝的全息特效讓整個小巨蛋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雜魚的高地一座接一座倒塌,防禦塔的符文碎裂聲在音響中被放大,每一聲都像敲在雜魚粉絲的心上。看台上,原本舉著雜魚手幅的學生們慢慢放下手,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失控。0比2了,還打什麼。下去吧,別丟人現眼。雜魚滾回去。那些文字惡毒而密集,像無數隻手,把五個已經站在懸崖邊的少年往深淵裡推。

第十四分三十秒,天穹帶著龍魂推進中路。雜魚做最後的困獸之鬥,五人擠在主堡前,技能胡亂地丟出去,卻被岑夜一個完美的大招全部封死。冰河葬禮的全息寒氣再次席捲前排,觀眾席前幾排的人甚至能感覺到臉頰傳來刺骨的涼意。水晶的血量一截截下降,最後在一聲沉悶的炸裂聲中化作漫天光塵。

失敗。

零比二。

大大的比分牌在穹頂中央亮起,紅色的二比零像兩道血痕。現場的燈光在此刻調暗,只剩下天穹戰隊選手席頭頂的聚光燈依舊明亮。雜魚這邊,只剩下螢幕的冷光映在五張失魂落魄的臉上。沈流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甜美,卻比任何時候都殘酷。零比二,懸崖邊緣。看來我們賽前擔心的劇本還是上演了,天賦的冰牆,終究不是一句口號就能融化的。夏知星沒有接話,她看著那五個低著頭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的數據板上,雜魚的團隊經濟曲線已經跌到谷底,像一條墜入深海的線。

魏瀚叫出了最後一個暫停。

工作人員小跑著上台,為選手遞水,卻沒有一個人接。魏瀚走上選手席,沒有拿戰術板,也沒有大吼。他只是站在五個人面前,看著他們低垂的頭,看著他們不敢對視的眼睛。阿凱的眼淚已經流下來,砸在鍵盤上,小夜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抖動。阿哲死死盯著自己的手,像要把那雙不爭氣的手盯出一個洞。林嘯坐在最中間,灰藍短髮下的臉沒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盯著記分板上的零比二。那個數字像一個黑洞,把他過去所有的嘴砲、所有的自嘲、所有的用嘲諷武裝起來的勇氣,全部吸進去,碾碎。

王之口,從來沒有這麼啞過。他想說點什麼,像在高雄巨蛋那樣喊一句相信我,像在逢甲網咖那樣噴一句地獄梗把氣氛炒熱,卻發現喉嚨像被冰塊堵住。他的言語,第一次如此徹底地無力。對弱者有效。那句話在腦中迴盪,每迴盪一次,就更冷一分。難道他們真的只是弱者。難道努力與羈絆,在數據與天賦面前,真的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小巨蛋的黑暗在此刻達到頂點,萬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壓抑。直播間的嘲笑還在刷屏,後台葉宸的數據面板上,勝率曲線已經攀升到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所有人都覺得故事已經結束,只有記分板上的零比二還在無聲地宣告,深淵,已經張開了嘴。

魏瀚緩緩蹲下來,與坐著的林嘯平視。他伸出手,沒有拍肩,只是輕輕按在那把舊青軸鍵盤的空白鍵上。

林嘯。魏瀚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五個人能聽見。你的嘴,是用來讓對手害怕,還是用來讓隊友敢於再往前走一步。現在,選一個。

林嘯的瞳孔動了一下,黑暗中,那點微弱的光,像風中殘燭,卻還沒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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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王之口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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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小巨蛋的記分板還亮著,二比零的紅字像兩道剛烙上去的印記,燙在每個人的瞳孔裡。全息峽谷的水晶碎裂特效已經散去,空氣裡卻還殘留著冰霜帝王大招炸開後的那種淡淡寒意。前排觀眾席的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這一刻都顯得特別利,像刀片一樣刮過雜魚戰隊選手席的每一個背影。萬人的聲浪沒有消失,只是從先前的歡呼轉成一種嗡嗡作響的低鳴,混著直播收音麥克風捕捉到的細碎討論,全部壓在那張長長的選手桌上。

林嘯沒有動。他維持著上一局結束時的姿勢,灰藍色的短髮垂下來,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在皮膚上。面前的螢幕已經切回待機畫面,灰白色的失敗字樣還映在玻璃上。魏瀚蹲在他身旁,手掌按在那把舊青軸鍵盤的空白鍵上,聲音很輕,卻像在深水裡敲了一聲鐘。六十秒。魏瀚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暫停計時器,紅色的數字從六十開始往下跳。沒有戰術。他說。老子這六十秒不畫圖,不講對線,不算經濟。你來講。

這句話讓阿哲和阿凱同時抬起頭。小夜抱著膝蓋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泛白。小夜的輔助耳機還掛在一邊耳朵上,另一邊滑落到肩膀,裡頭隱約還傳來現場導播切換畫面的提示音。林嘯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只擠出一點乾澀的氣音。他的王之口在上一局被岑夜那句只對弱者有效徹底凍住之後,好像連帶把舌頭也凍住了。過去那些在逢甲網咖、在實況台上張口就來的地獄梗,那些用來把對手惹毛、把隊友逗笑的尖銳字句,這一刻全部卡在胸口,變成一塊說不出口的硬塊。魏瀚沒有催他,只是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放到林嘯微微發抖的手背上。那隻中年大叔的手粗糙、溫熱,帶著常年握滑鼠磨出的薄繭。講你想講的。魏瀚說。不是對他們講,是對我們講。

後台的門在這時候被用力推開,風把門口的隔音簾整個掀起。夏知星幾乎是衝進來的。她還穿著那套T-League官方的白色制服,胸口的聯盟徽章隨著奔跑微微晃動,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手裡緊緊抓著一塊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的應援手幅。那是雜魚戰隊最陽春的手幅,白色底,上面用麥克筆寫著歪歪扭扭的雜魚不雜兩個字,角落還畫了一隻醜醜的魚。夏知星的高跟鞋在後台的塑膠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她甚至沒有把主播台上的麥克風摘乾淨,領口還別著收音的小方盒。沈流在台上愣了一下,對著鏡頭勉強維持笑容,導播緊急切到重播畫面,才沒有讓這個空檔露餡。

夏知星衝到雜魚的休息區前,胸口還在起伏。她看著低著頭的五個少年,看著林嘯那張被燈光照得蒼白的臉,沒有先講數據,沒有先講勝率。林嘯。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是剛剛在台上連續解說兩局、又在高分貝的現場裡硬喊出來的啞。她蹲下來,和魏瀚一左一右,把林嘯夾在中間。觀眾席第一排,有一群人從高雄就跟來了。夏知星把那塊手幅攤開,放到林嘯面前。你記得嗎。逢甲網咖那間漏水的包廂,阿哲打完熔岩巨獸單殺後,全場只有三個人在鼓掌。那天在高鐵上被網路霸凌洗版的時候,也是他們在車廂連線幫你們刷加油。

林嘯抬起眼,看見手幅背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了名字。有阿凱高中同學的名字,有小夜在實況台認識的粉絲ID,還有幾個他叫不出來、卻在每次直播都會刷雜魚加油的帳號。字跡有的已經暈開,是被手汗反覆握過的痕跡。夏知星把手覆上林嘯的手,女生的手指冰涼,卻很用力。她盯著林嘯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非常慢。岑夜說你的嘴只對弱者有效。可是林嘯,你忘了嗎。你的嘴第一次真正有用,不是在表演賽惹毛岑夜的時候,不是在北區預選賽把對手氣到失誤的時候。是在中區複賽敗部,你們落後八千經濟,魏瀚叫你們聽見彼此呼吸,你把那句你們的操作交給我來相信喊出來的時候。

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林嘯胸口那塊硬塊。魏瀚在旁邊笑了起來,那個褪色運動外套、總是叼著沒點燃香菸的大叔,這一刻眼尾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他拍了拍林嘯的背,力道不重,卻讓人鼻酸。當年我退役的時候,以為電競就是誰的手快誰就贏。後來在西門町那個破訓練場,我看著你們五個菜到補兵都會漏,卻願意為了對方交閃現擋技能,才明白。魏瀚的聲音放得更低,只有這個小圈子聽得見。神之手決定你能打多快,帝之眼決定你能看多遠。但讓隊友敢在零比二的時候,還敢往前多走一步的,從來不是數據。是有人先開口說,我信你。

選手席對面,天穹戰隊的區域燈光明亮得像手術室。岑夜坐在位子上,沒有戴耳機,銀灰長髮束得整齊,白色鎧甲風隊服連一道摺痕都沒有。他面前擺著一杯水,水面平靜到映得出天花板的燈管。葉宸站在他身後,灰色戰術大衣的口袋裡露出半支觸控筆,全息數據面板還亮著,勝率曲線穩穩停在九十八點七。岑夜的視線越過中線,落在雜魚那個灰藍頭髮的背影上。他的神情依舊冷峻,眼神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好奇。像一座冰雕,第一次對另一座山頭的爐火產生了興趣。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輕輕搭在杯沿,沒有動作,卻也沒有移開視線。

暫停計時器的數字跳到二十。林嘯的手不再抖了。他反手握住夏知星的手,又握住魏瀚的手,然後轉過身,看向自己的隊友。阿哲的眼角還掛著淚,阿凱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小夜的眼睛紅腫,卻努力睜大看著他。上路的阿哲,中路的小夜,打野的阿凱,輔助的小夜,每一張臉都寫滿了害怕與不甘,卻沒有一個人先離開位子。林嘯站起來,動作有點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沒有拿麥克風,沒有對著對手席,沒有對著觀眾席。他只是對著這四個從逢甲商圈那間漏水網咖一路跟他走到小巨蛋的人,把那個卡在胸口一整局的話,用最笨拙、最直接、沒有任何地獄梗包裝的聲音喊出來。

阿哲。阿凱。小夜。還有哲哥。林嘯的聲音啞得厲害,第一個字甚至破了音,卻在下一秒變得滾燙。對不起,上一局是我把你們帶進溝裡。我他媽的還想著要用嘴砲去戳岑夜那座冰山,結果把我們自己的節奏都搞丟了。可是現在,我不想再當小丑了。林嘯深深吸了一口小巨蛋裡混著汗味與冷氣的空氣,胸口起伏得劇烈。下一局,不管對面是神還是數據,是天穹還是天庭,我就一句話。你們的操作,交給我來相信。你們只管往前衝,後面有我。就算被開,就算被切,就算再被零換三,我會在語音裡一直喊,一直喊到你們聽見為止。

這不是嘲諷光環。這是言靈的另一面。過去林嘯的王之口是往外刺的刀,想讓敵人自亂陣腳。現在這把刀翻了面,刀背輕輕托住了隊友的後背。阿哲第一個哭出聲來,那個曾經用熔岩巨獸完成單殺的靦腆上路,這一次沒有掩飾,淚水直接砸在鍵盤的R鍵上。阿凱猛地站起來,一把抱住林嘯的肩,小夜把臉埋在林嘯的外套袖子上,悶悶地嗯了一聲。五個人圍成一個很小的圈,額頭幾乎碰到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汗味、淚水的鹹味、舊外套上淡淡的泡麵味,全部混在一起,卻讓人覺得無比踏實。

就在五個人的手重新疊在一起的那一瞬間,異變發生了。沒有全息特效的巨大光柱,沒有系統提示的誇張音效。只有一種溫暖的光,從五個人腳下很淡很淡地亮起來,一開始像呼吸燈一樣微弱,隨著他們的呼吸同步,慢慢變得穩定。神之手的微光在阿哲指尖跳動,帝之眼的淡藍在阿凱與小夜的眼底流轉,而林嘯的王之口,不再是往外擴散的金色嘲諷圈,而是化作一條柔和的光帶,把五個人輕輕圈在一起。那不是各自為戰的三維,是第一次真正交融的共鳴。魏瀚站在圈外,看著這一幕,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裡有光在晃。夏知星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卻笑了。那笑容溫柔而堅定,像在漫長黑夜裡終於等到天亮。

真正的燃魂狀態,完全覺醒。不是靠強行製造的重疊走位,不是靠刻意的語音堆疊,是靠一句我信你。五個人在淚水中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上一局的狼狽,有從逢甲到小巨蛋一路的委屈,卻更多是一種終於卸下盔甲的輕鬆。林嘯把那把魏瀚傳承的舊青軸鍵盤抱起來,青軸的聲音在寂靜的休息區裡喀嚓一聲,穩得像心跳。走吧。林嘯說。讓那個帝王看看,雜魚的嘴,除了會噴垃圾話,還會喊什麼。

六十秒的暫停結束,刺耳的提示音劃破後台。工作人員推開門,通道口的光重新亮起。小巨蛋的穹頂再次亮起全息峽谷的投影,藍色與紅色的水晶在空中緩緩自轉,觀眾席的聲浪重新堆高。雜魚戰隊五個人並肩走回選手席,每一步都比上一局更穩。對面,岑夜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銀灰長髮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看著對面那五道褪色卻挺直的背影,薄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場遲來的回應,做出了無聲的邀請。第三局,燈光聚焦,戰鼓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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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雜魚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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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巨蛋的燈光沒有熄過。

六十秒暫停結束的提示音像一把燒紅的鐵槌砸在鼓面上,尖銳,滾燙,順著後台通道一路炸回選手席。全息峽谷的光柱從穹頂重新垂落,藍色與紅色的水晶在半空緩緩自轉,細碎的光粉落在每一張仰起的臉上。萬人的呼吸被聚光燈壓成同一種節拍,鼓點從地板震進胸口,連空氣都在發燙。

雜魚五個人並肩走出來。灰藍色短髮的林嘯走在最前,手裡抱著那把魏瀚傳承的舊青軸鍵盤,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頭被汗水浸得發皺的隊服領口。阿哲跟在他身後半步,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卻不再藏進口袋。阿凱把耳機重重扣回頭上,小夜仰頭看了一眼漫天的光,然後把視線牢牢釘回林嘯的背影。五道褪色的身影踩過通道口的光毯,每一步都踏出喀嚓的聲響,穩得像心跳。

對面,天穹的燈光白得像手術室。岑夜已經坐回位子,銀灰長髮束整齊,白色鎧甲風隊服連一道摺痕都沒有。他沒有戴耳機,水杯端正擺在桌角,水面平靜到映得出天花板的鋼架。葉宸站在他身後半步,灰色戰術大衣的口袋露出半截觸控筆,全息數據面板幽幽亮著,勝率曲線被壓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岑夜抬眼,越過中線的光牆,望向那個灰藍頭髮的少年,薄唇沒有動,眼神卻不再是俯視,像一座冰峰第一次正視另一簇敢於燃燒的火。

主播台上,沈流維持著甜美的笑,手中的麥克風卻握得發緊。她波浪的酒紅長髮在燈光下豔麗如火,亮片禮服折射出細碎的光,聲音透過全場音響甜膩而鋒利。「二比零,天穹只差一局就能封王。」她用最輕快的語氣吐出最重的刀,「雜魚的故事很感人,可是童話到這裡就該結束了,不是嗎?」旁邊的夏知星沒有接話,她扶了扶細框眼鏡,白色官方制服的衣領還別著那枚剛從後台跑回來時忘了摘下的收音方盒,眼神落在雜魚選手席,溫柔卻灼亮。「童話會不會結束,要打過才知道。」她輕聲回應,語氣不大,卻讓導播切過來的近景鏡頭微微震了一下。

第三局的讀秒開始。神經連結接上的瞬間,全息峽谷在小巨蛋中央轟然展開。草叢翻湧,河道奔流,遠古巨龍的鱗片在光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噴出細小的火星。魏瀚站在雜魚身後的陰影裡,褪色運動外套敞開,嘴裡那根從未點燃的香菸被他用力折斷,丟進垃圾桶。「別想數據。」他只說了一句,聲音懶散卻像釘子,「聽見彼此的呼吸,打你們練過一千次的那個。"

峽谷落地的第一分鐘,沒有試探。雜魚直接變陣,上路阿哲的熔岩巨獸放棄穩線,二等就往前壓,逼得天穹上路交出閃現。所有人都以為雜魚要強行提速,葉宸的指尖在數據面板上劃出一道弧線,勝率曲線抖動了一下,隨即被岑夜的帝之眼壓回平穩。就在這時,林嘯開麥了。

他的聲音透過戰吼直播系統炸進全場,帶著那股熟悉的痞氣,卻沒有半點過去用來刺人的惡意。「岑夜,你這中路玩得跟教科書一樣工整,工整到我都快睡著了。」林嘯笑著,語氣刻薄卻乾淨,「要不要我教你怎麼送頭比較有創意?比如我現在就去你野區散步,你敢開我嗎?」

全場譁然。沈流的眼睛亮起來,立刻抓住話頭,「林嘯又開始了,經典的小丑式挑釁。」可VIP包廂裡的蘇以晴卻皺起眉,她一身俐落黑色西裝窄裙,紅唇抿成一線,手中平板的K線圖映出她冰冷的側臉。「他在賣。」她低聲對身旁的助理說,「不是挑釁,是誘餌。」

岑夜沒有動。帝之眼讓他看見十秒後的野區,林嘯的身位確實賣得太深,只要一個冰霜禁錮就能凍結收割。但那個灰藍頭髮少年賣得太理直氣壯,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自爆式的輕佻,反而讓完美主義的帝王遲疑了半秒。就在這半秒,雜魚的打野阿凱已經從陰影裡竄出,繞後的光刃劃破草叢,天穹的打野被迫交出位移。林嘯的嘲諷光環沒有去擾亂岑夜,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金線,穩穩圈住自家上野。「就現在!」他吼的不是垃圾話,是名字,「阿哲,砸!」

熔岩巨獸的天崩地裂砸進人群,全息特效讓整座小巨蛋的地板都震了一下,岩漿從地縫噴起,映紅萬人的臉。岑夜的神之手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五次微操,冰牆立起,試圖切斷雜魚的陣型,卻發現雜魚的站位早已不是上一局那種被數據看穿的重疊,而是一種呼吸同步的分散。阿凱的光刃切進後排,小夜的護盾套得恰到好處,AD高中生的颶風箭雨在岩漿裡穿梭,每一箭都落在計算之外的位置。第一波團戰,雜魚零換三。

「漂亮!」夏知星的聲音第一次在小巨蛋拔高,帶著哽咽的顫,「這不是數據,這是信任!雜魚用羈絆撕開了帝之眼!」沈流的笑容僵在臉上,麥克風前出現罕見的半秒空白,隨即被觀眾席炸開的戰吼淹沒。台下第一排,雷克斯·凱爾猛地站起來,金髮在燈光下耀眼,他手臂的刺青隨著鼓掌而繃緊,嘴裡大喊著只有林嘯聽得懂的北美式粗口,「就是這樣,雜魚!把那個垃圾話給我喊到對面心裡去!」他身旁的葉宸沒有歡呼,只是推了推無框眼鏡,灰色戰術大衣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數據面板上的勝率曲線第一次劇烈抖動,從九十八點七掉到七十三。

台中的逢甲商圈,那間漏水的雜魚基地網咖裡,陳默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的位子。嶄新的豪門隊服早已被他脫下,換回那件洗到發白的舊外套,螢幕的藍光映得他眼下的黑眼圈更重。直播畫面裡,林嘯的臉被汗水與光染得發亮,陳默捂住嘴,淚水不受控地砸在鍵盤上,順著縫隙滴進去,發出細碎的嗒聲。「對不起……」他對著沒有人回應的語音頻道低喃,聲音被網咖的泡麵味與風扇聲吞沒,「加油啊……求你們……加油……」

第三局十五分鐘,水晶炸裂的特效在藍色方轟然綻開。雜魚扳回一城。記分板跳成一比二,萬人的聲浪從嗡鳴轉為實質的海嘯,拍在每個人的胸口。蘇以晴在包廂中站起身,高跟鞋敲在玻璃上,身後的經紀人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在此刻遞上平板。岑夜看著失敗字樣映在螢幕玻璃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面終於起了漣漪。

第四局,葉宸將神算的演算頻率推到極限。全息峽谷的每一寸草都被標記成機率,雜魚的每一次走位都被預判。但完全燃魂的雜魚不再按牌理出牌,林嘯的王之口徹底轉向言靈的另一面,他不再用垃圾話去刺對手,而是用最短、最燙的字去點燃隊友。「小夜,盾給阿凱,不要給我。」「阿凱,你只管衝,我幫你看後面。」「阿哲,相信你的手!」每一句都像鼓點,敲在隊友的神經上。高中生AD在下路完成一次不可思議的反殺,宅男上路的熔岩巨獸再次以血肉之軀擋住岑夜的冰霜帝王大招,燃魂的光從五人腳下穩定亮起,溫暖,金黃,像呼吸一樣同步。

第四局二十七分鐘,遠古巨龍團。葉宸預判雜魚會先開龍,天穹提前落位,冰牆封路,勝率曲線一度回到九十一。林嘯卻在龍坑外主動賣血,開麥對著岑夜大笑,「帝王,你的大招留給我啊,不留給我我怎麼死得好看?」那笑聲痞氣十足,卻讓岑夜的指尖出現零點一秒的遲疑——他知道這是誘餌,可王之口的誘導讓這個誘餌看起來太像真實的破綻。就在岑夜的冰霜帝王大招抬手的瞬間,阿哲與阿凱同時閃現進場,熔岩與光刃交錯,打出完美的羈絆技。龍被雜魚收入囊中,團戰一換四。

夏知星在台上已經站起來,眼鏡後的眼睛通紅,「雜魚把心理戰昇華了!林嘯用自爆的垃圾話騙出了最關鍵的保命大招,這不是操作,這是人心!」沈流的聲音徹底變調,她甜美的偽裝第一次裂開,「怎麼可能……數據明明……」雷克斯·凱爾在台下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對著場內大喊,「那個混蛋終於學會怎麼用嘴砲救人了!」葉宸看著面板上崩盤的曲線,緩緩閉上眼睛,指尖的觸控筆滑落在地。

二比二。記分板像心電圖一樣跳動,全場的空氣被點燃到沸點。決勝局,第五局。雙方都沒有退路。最後一波主堡攻防,小巨蛋的穹頂全息特效開到最大,兩座主堡的水晶在空中對峙,兵線如潮水湧來。蘇以晴的臉色在包廂的冷光裡鐵青,她握著平板的指節發白,身後的資本代表們已經開始低聲爭執。沈流握著麥克風,手心全是汗,聲音第一次不自覺地發顫。

天穹選擇強開,林嘯的站位再次賣得危險,血量只剩三分之一,岑夜的神之手已經抬起,冰霜的光在指尖凝聚。全場的心跳停了一拍。魏瀚在陰影裡吼出最後一句話,「林嘯!」林嘯笑了,對著全場,也對著岑夜,喊出最後一句自爆式的垃圾話,「來啊帝王,收下我這顆人頭,你就能封神了!」

岑夜出手了。零點一秒五次微操的冰霜禁錮精準砸向林嘯,卻在命中的瞬間,林嘯交出那把舊青軸鍵盤賦予的穩定閃現,金光一閃,原地只剩下一個被言靈標記的假身。真正的林嘯已經用誘餌騙掉了帝王最致命的控制。天穹的陣型為這一個大招出現一線裂縫。

「就是現在!」林嘯的聲音撕裂語音,燃魂的光在五人身上炸到極盛。宅男上路的阿哲怒吼,熔岩巨獸從側翼天崩地裂砸進主堡階梯,岩漿化作實質的火海焚盡戰場。高中生AD的眼中映出神之手的光,他在火海中踏前一步,颶風箭雨如天火隕落,每一箭都劈開數據的牢籠,精準收割。阿凱與小夜的光與盾交織成網,把天穹最後的反撲死死按在地上。

岑夜站在火海中央,銀灰長髮被熱浪掀起,白色鎧甲映出漫天金雨。他看著自己的水晶在箭雨與岩漿中轟然炸裂,碎片化作全息的光蝶,紛飛,墜落。沒有不甘,只有某種長久緊繃後鬆開的平靜。他緩緩摘下耳機,望向對面那五個抱在一起、淚流滿面的少年,第一次露出淡淡的、近乎釋然的笑。

水晶炸裂的聲響被萬人的吶喊吞沒,化作同一句戰吼。雜魚封神。金雨從小巨蛋的穹頂傾瀉而下,落在林嘯灰藍色的短髮上,落在阿哲顫抖的肩上,落在每一張被汗水與淚水浸透的臉上。夏知星在台上捂住嘴,眼淚終於決堤,卻笑得燦爛。魏瀚靠在牆上,那根折斷的香菸早已不見,他發福的身影在金雨裡挺得筆直,眼角有光在晃。沈流失聲,對著麥克風再也擠不出毒舌,只剩下顫抖的驚呼。雷克斯·凱爾與葉宸同時起立鼓掌,一個用力吹口哨,一個輕輕點頭,像對同行者的致敬。遠在台中的網咖,陳默對著炸裂的水晶放聲大哭,淚水模糊了整個螢幕。

林嘯與隊友們在漫天金雨中高舉起那座屬於全國大賽的獎盃。獎盃很重,壓得手臂發酸,卻讓五個人的手第一次穩穩托住同一個重量。鎂光燈,歡呼,全息的碎光,逢甲商圈那間漏水網咖的泡麵味,高鐵上被霸凌的夜,洲際館的噓聲,西門町訓練場的寒風,全部在這一刻融化成光。主持人將麥克風遞給林嘯,林嘯看著台下那片由雜魚手幅拼成的白色海洋,看著身旁的隊友,看著包廂裡臉色鐵青卻不得不鼓掌的蘇以晴,看著對面收拾鍵盤卻向他點頭的岑夜。

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沒有地獄梗,沒有嘲諷,只有滾燙的、帶著哭腔的真話。

「我們是雜魚。」他喊,聲音透過小巨蛋的音響傳遍台北的夜空,「可是雜魚,也能弒神!」

金雨更盛,戰吼如雷。台灣的旗幟在全息峽谷的光中升起,亞太邀請賽與世界賽的邀請函在獎盃底座緩緩亮起,映出五張年輕而灼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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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位角色
林嘯
林嘯 主角

嘴上毒舌刻薄、地獄梗連發,用嘲諷武裝自卑,實則重情重義。看似吊兒郎當,關鍵時刻卻比誰都滾燙,願為隊友扛起所有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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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夜
岑夜 反派

極度驕傲的天才帝王,信奉唯天賦論,視努力為弱者的藉口。冷靜理性近乎無情,卻對完美操作有偏執追求,不容任何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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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以晴
蘇以晴 反派

資本至上的冷血女王,優雅卻毒辣,將選手視為商品與數據。精於輿論操弄與流量變現,信奉流量即正義,毫無人情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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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宸
葉宸 反派

奉數據為神的極端理性主義者,厭惡熱血與直覺,認為情緒是漏洞。沉默寡言,說話如機械報表,卻以冰冷邏輯碾壓對手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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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凱爾
雷克斯·凱爾 反派

北美歸來的垃圾話大王,嘴砲火力與林嘯不相上下,狂妄自大卻極具舞台魅力。享受挑釁與被挑釁,將對決視為脫口秀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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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
陳默 配角

懦弱敏感的背叛者,渴望被認可卻缺乏勇氣。重情卻更怕貧窮與失敗,在夢想與現實間搖擺,最終選擇向現實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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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
沈流 配角

嗜血的輿論女王,甜美外表下是毒舌刻薄的靈魂。為流量不擇手段,擅長斷章取義與煽動網路霸凌,將選手失誤無限放大成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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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瀚
魏瀚 導師

看似頹廢厭世的隱世高人,實則洞悉人性。說話懶散卻一針見血,嬉笑怒罵間藏著對電競最純粹的熱愛,不偏袒任何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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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星
夏知星 女主

理性溫柔的聯盟之光,堅守公平與熱血的價值。共情力強,願傾聽底層選手心聲,敢於在資本與輿論間保持中立,為夢想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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