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最強小丑
西門町的夜空被切開了。
不是被刀,是被光。
整條武昌街上空,一道直徑三十公尺的全息裂縫無聲張開,藍白色的數據流像瀑布倒掛,從雲層一路垂落到路面。裂縫中央,兩個高達十層樓的英雄虛影正在對峙,一個手持燃燒的巨劍,一個背後展開六片光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劍尖輕顫,都會激起肉眼可見的神經連結波紋,讓圍觀的人群發出如浪潮般的尖叫。
這裡是台北西門旗艦電競館。今晚沒有例行賽,卻擠進了比總冠軍賽還要誇張的人潮。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被工作人員用伸縮欄杆硬生生截出三條通道,穿著各隊隊服的學生、高舉手幅的上班族、推著嬰兒車卻戴著戰隊耳機的年輕父母,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那道天幕。
因為今晚是《神域對決》。
這款由台灣與歐美聯合開發,結合全息投影與神經連結技術的遊戲,早在三年前就把電競從地下室的興趣推上了神壇。教育部把它列進十二年國教的選修學分,大學電競校隊的預算比棒球隊多三倍,台積電、聯發科、星耀資本這些名字輪流印在選手的胸口。T-League 職業聯盟的例行賽收視率輾壓職棒,夏季在台北小巨蛋舉行的全國大賽門票開賣三十秒內售罄,黃牛票喊到三萬還有人搶。
在這個年代,流量就是正義,數據就是履歷。
而今晚的主角之一,剛好是這個時代最畸形的產物。
後台休息區的塑膠椅上,林嘯把那件洗到領口都鬆掉的灰藍色連帽外套拉鍊拉到頂,整個人縮成一團,耳機歪歪掛在脖子上,染成灰藍色的短髮亂得像剛被颱風掃過。他的螢幕還亮著,Twitch 實況台的聊天室正以每秒上百則的速度洗版。
【笑死,雜魚王要去給神霆太子送頭囉】
【主播等下記得補兵,按滑鼠不要用臉滾鍵盤】
【林嘯加油!靠嘴砲把岑夜噴到當機啊!】
林嘯盯著那些彈幕,眼睛有點乾。他把能量飲料罐捏扁,發出喀嚓一聲,隨手往旁邊的垃圾桶拋,沒中,罐子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就是林嘯,二十二歲,逢甲大學資工系肄業,前段時間還在逢甲商圈那間漏水網咖靠著實況維生。說是實況主,不如說是小丑。他的《神域對決》帳號戰績公開可查,平均每場補兵數四十七,最低紀錄一場十分鐘只補了九隻小兵,被觀眾截圖做成梗圖,標題叫《人類補兵下限研究報告》。操作爛到連青銅場的路人都會在對局結束後打字問他是不是手把玩的。
可是他紅了。紅到官方都不得不注意到他。
因為他那張嘴。
「各位觀眾晚安,歡迎來到林嘯的《神域對決》慈善補兵教學,今天我們要教的是如何用走位完美避開每一個小兵的死亡金幣。」他曾經在實況中一邊漏掉整波兵線,一邊用那種慵懶又刻薄的語調說,「對面打野在幹嘛?在野區採香菇嗎?採完記得幫我外帶一碗貢丸湯,我快被自家小兵餓死了。」
沒有人能想到,這種一邊送頭一邊把對手、隊友、甚至自己都噴到體無完膚的地獄梗,會變成一種武器。對面的打野真的被他噴到心態炸裂,原本穩穩要贏的局硬是被他噴到衝進塔下送掉首勝。影片被剪成精華,在網路上衝破百萬點閱,標題全是《最強小丑用嘴砲逆轉戰局》、《操作下限,嘴砲上限》。
聯盟需要流量。星耀資本需要話題。於是就有了今晚這場表演賽。
官方標題取得很華麗,叫《神與小丑的對話》。一邊是被譽為最接近神的男人,一邊是全網公認的最強小丑。海報上,岑夜那張如雕刻般完美的臉佔了三分之二,林嘯的臉則被做成Q版小丑,鼻頭還被P成紅色。
「林嘯,準備上場了。」工作人員敲了敲門。
林嘯站起來,骨頭喀喀作響。他把外套拉鍊往下拉一點,露出裡面那件印著雜魚圖案的舊T恤,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痞痞的笑容,那個笑容他練過很多次,在鏡頭前看起來永遠輕佻又欠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那是一種從逢甲網咖漏水的天花板一路滴到心裡的潮濕感,是每一次打開數據面板看見自己慘白的操作曲線時,那種想把螢幕關掉的衝動。
他用嘴砲把自己包裝成不在乎,因為如果先把自己當成笑話,就不會有人能用笑話來傷害他。
舞台的光打下來時,那種潮濕感被瞬間蒸發,只剩下刺眼的白。
全息擂台在小巨蛋等級的規格下展開,淡藍色的神經連結光束從天花板垂落,連接上兩名選手太陽穴的感應貼片。觀眾席的歡呼透過音響牆直接撞進胸口,地板都在震。
岑夜已經站在對面。
他穿著神霆戰隊那套以白色與銀灰為主的鎧甲風隊服,布料在燈光下有著金屬的光澤,銀灰色的長髮整齊束在腦後,露出一張冷峻到近乎無情的臉。他的身形挺拔,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劍,連站姿都精準得像用尺量過。現場的大螢幕給他特寫時,全場女粉絲的尖叫直接拔高兩個八度。
林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戴上耳機,調整了一下麥克風。他對著岑夜的方向揮了揮手,用那種只有現場收音才聽得見的音量喊了一句。
「喲,太子殿下今晚有洗頭嗎?等等被我打到頭皮發麻可別怪洗髮精不好用。」
岑夜連眼神都沒有給他。
他只是淡淡地調整了鍵盤角度,指尖在機械鍵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透過場館的超高解析度攝影機,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指的修長與穩定,那是從小接受菁英電競教育,被數據與營養師精雕細琢出來的手。
倒數計時開始。
三、二、一。
神經連結接通的瞬間,林嘯感覺後頸一涼,整個人像是被拉進了另一個世界。全息投影在擂台中央炸開,召喚峽谷的草叢、河道、高地不再是平面貼圖,而是真實立體的戰場,野怪的嘶吼帶著熱氣,防禦塔的能量核心嗡嗡作響。
林嘯選的是他實況最常玩的中路法師,操作難度最低的那隻。岑夜則是拿出了他的本命,帝國法皇,一個需要極限手速才能駕馭的英雄。
兵線在中路相會。
林嘯深呼吸,試圖補第一隻小兵。他的滑鼠往前點了一下,英雄舉起法杖,法球飛出去,卻打在了空氣上。小兵還剩一絲血,被自家小兵補掉了。聊天室的彈幕瞬間笑瘋。
「哈哈哈哈經典!」
「小丑的日常,習慣就好。」
林嘯嘴上立刻補了一句,聲音透過全場廣播傳出去,「哎呀,我這是在練習慈善,讓經濟給隊友,對面中路不要不識好歹。」
岑夜沒有回應。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
所有解說的語速在那一刻同時加快。
岑夜的帝國法皇抬手,一道金色的符文在腳下亮起,緊接著是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連動。普攻取消後搖,接閃現調整角度,再接符文禁錮,最後用大絕的能量洪流封死走位。五個指令,像五道雷霆被壓縮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拉出殘影,感應器顯示他的瞬間操作數直接衝破每分鐘六百。
林嘯的螢幕黑了。
首殺的音效像一把鐵鎚砸在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全息投影中,岑夜的英雄甚至沒有掉一滴血,他優雅地轉身,繼續補兵,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而林嘯的英雄倒在塔前,死狀狼狽。
「太快了!」台上的客座解說驚呼,「這就是神之手!岑夜選手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五次微操,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手速!」
林嘯復活,再上線。他試圖用垃圾話找回節奏。
「哇靠,太子你的手是裝了馬達嗎?要不要分我一顆電池,我滑鼠快沒電了。」
岑夜依舊不理會。第二波兵線,他用同樣的方式再殺一次。這一次甚至沒有用閃現,純粹靠走位預判了林嘯想要後退的每一步,像是早就看見了十秒後的未來。
帝之眼。那是聯盟對他另一個維度的稱號。他能把整個峽谷當成棋盤,計算每一個小兵的血量、每一秒的經驗值、打野會從哪個草叢出現。
林嘯連續死了第三次。比分零比三,等級落後兩級,經濟差被拉開到一千五。現場的歡呼已經變成了對岑夜整齊劃一的應援口號,神霆的白色燈海淹沒了整個場館。
林嘯的額頭開始冒汗,握著滑鼠的手有點滑。他還在笑,還在噴垃圾話,可是聲音越來越乾。
「厲害厲害,不愧是神,等等記得幫我簽名,我拿去網咖貼在牆上辟邪。」
第四次死亡發生在六分鐘。岑夜越塔強殺,在防禦塔的能量砲轟下來之前,用一秒鐘的無敵幀完美規避,再用最後一發普攻收掉人頭後飄然離去。血量剩下七滴。全場炸裂。
表演賽的勝負在那一刻就已經沒有懸念。但岑夜沒有停手。他像是在進行一場教學,一場處刑。他把林嘯的每一次走位、每一次想偷吃小兵的貪心都算得死死的,然後用最華麗、最殘忍的方式擊碎。
當水晶爆破的特效在全息擂台上炸開時,比分定格在零比七。林嘯的戰績是零殺七死零助攻,補兵數四十一,對位經濟落後四千。
全場的燈光亮起,岑夜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隊服的袖口,動作從容,然後終於把目光投向了對面的林嘯。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憐憫的冰冷。
大會主持人把麥克風遞給他,做例行的勝者感言。岑夜接過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每一個角落,清晰,冷靜,像一把手術刀。
「操作有差距,可以練。意識有差距,可以學。」他頓了一下,看著林嘯,「但是把努力包裝成搞笑,把失敗當成梗來賣,這種自我感動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他把麥克風還給主持人,沒有再多看林嘯一眼,轉身走下舞台。背影挺拔,神的光環穩穩罩在他身上。
林嘯還坐在椅子上,耳機還戴著,螢幕上是灰色的失敗字樣。現場的攝影機給了他一個特寫,他立刻把那個痞痞的笑容重新掛回臉上,對著鏡頭比了一個YA,甚至還對著岑夜的背影喊了一句,「說得好!不愧是太子,笑道點都這麼高級,我回去就把這句話印在我的滑鼠墊上!」
台下爆出笑聲。這正是觀眾想看的,小丑就該有小丑的樣子。
只有坐在轉播台側邊的夏知星看見了。
她是今晚的官方主持人,二十四歲,台灣大學資訊系畢業,穿著T-League的白色制服,淡藍挑染的短髮在燈光下很亮。她原本正低頭整理賽後採訪的資料,卻在抬頭的瞬間捕捉到林嘯那個笑容的裂縫。他的嘴角在笑,可是眼睛沒有笑。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節發白,眼角有一點很亮的光,被他很快用眨眼掩飾過去。
夏知星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她在聯盟打滾兩年,看過太多天才與凡人,太知道那種被當眾剝開自尊的感覺。她拿起自己的麥克風,沒有照著導播給的稿子去追問岑夜的連勝紀錄,而是走向了林嘯那一側。
賽後的網路世界,比現場更加殘酷。
沈流的直播間已經準時開播。
她坐在虎牙平台最頂級的直播間裡,波浪酒紅長髮,低胸亮片禮服,甜美的笑容配上銳利的眼神,背後的螢幕正循環播放林嘯今晚七次死亡的合輯,每一次死亡都被放慢,加上滑稽的音效與字幕。
「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今晚的《電競審判席》。」她的聲音甜到發膩,卻每一句都帶刺,「我們剛剛見證了什麼?見證了神對小丑的正義制裁。有些人啊,操作爛就乖乖當個搞笑藝人,不要以為靠著幾句地獄梗就能玷污競技的殿堂。補兵四十一?我的阿嬤用腳玩都比這個多。還敢自稱挑戰神?我看是挑戰觀眾的忍耐度吧。」
彈幕瘋狂滾動,毒舌的留言被她一一唸出來,每唸一句就引起一陣抖內的特效。她把林嘯過去實況中為了效果說過的那些自嘲地獄梗全部剪出來,斷章取義地配上聳動的標題,《雜魚的自我感動實錄》。
分享數在半小時內破萬。林嘯的社群帳號被灌爆,私訊裡全是嘲諷與謾罵。有人把他的臉P在垃圾桶上,有人說他應該滾回逢甲賣雞排。
後台的採訪區,燈光有點暗。夏知星找到林嘯時,他正一個人靠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已經不冰的礦泉水,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些惡毒的留言一條條劃過。
「林嘯選手,方便做個簡短採訪嗎?」夏知星的聲音很輕,她把麥克風稍微拿遠一點,沒有對準他的臉,像是怕驚擾什麼。
林嘯抬頭,又是那個痞痞的笑容,語調立刻切回輕佻模式,「喔,是知星主播啊,怎麼,想訪問一下小丑的心得嗎?我心得就是下次記得叫主辦單位幫我準備補兵外掛,不然太丟臉了。」
夏知星沒有笑。她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認真地說,「你今天其實有幾波走位是正確的,只是手跟不上。最後那波如果你的閃現快零點二秒,就能換掉他。」
林嘯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跟他聊這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用一句更毒的垃圾話把這個話題擋回去,可是夏知星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到讓他那層用來武裝自卑的殼出現了一道細縫。
「……謝啦,主播。」他最後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把頭轉開,「但輸了就是輸了,菜就是菜,沒什麼好說的。」
夏知星點點頭,沒有逼他。她把一張名片輕輕塞進他外套的口袋,「如果之後想找人聊聊戰術,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些基層教練的資訊。不要太在意網路上的話,他們只看見剪出來的三分鐘。」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遠。林嘯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名片,指尖有點麻。
當晚,凌晨一點十七分。
台中逢甲商圈的深夜還亮著幾盞招牌,那間藏在巷子二樓的破舊網咖鐵捲門半拉著,裡面漏水的水桶還在滴答作響,泡麵碗堆在櫃台旁邊。林嘯沒有回租屋處,他直接開了自己的Twitch實況。標題被他改成加粗的紅字。
《小丑的復仇宣言——老子要組一隊雜魚殺進小巨蛋》
開台不到三分鐘,人數直接衝破五千,而且還在飆升。全是來看笑話的,也有少數是來心疼的。彈幕刷得比今晚的比賽還快。
林嘯坐在那台螢幕邊框都掉漆的電腦前,耳機沒有戴,灰藍色的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用冷水洗過臉。他的眼睛有點紅,但聲音卻比在西門舞台上還要大,還要滾燙。
他沒有再用那種輕佻的語調。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像是要把白天所有吞下去的東西全部吼出來。
「我知道我很爛!補兵爛,走位爛,反應爛,爛到連我媽都不想承認我是她兒子!」他拍了一下桌子,泡麵碗震了一下,「岑夜說得對,努力如果只是感動自己,那就什麼都不是!沈流說得也對,我就是個小丑!」
彈幕安靜了一瞬。
「但是!」林嘯的聲音拔高,眼中的那團不服輸的烈焰,在凌晨的網咖燈光下燒得嚇人,「小丑就不能組馬戲團了嗎?雜魚就不能咬鯊魚了嗎?老子今天在這裡講清楚,從現在開始,我林嘯要在這間漏水的破網咖,組一支全聯盟最爛、最雜、沒人要的雜魚戰隊!」
他站起來,把鏡頭轉向整間網咖,霉味、吵雜的冷氣聲、牆上貼滿的過期比賽海報全部入鏡。
「我要去報名北區預選賽!我要從三創那個小場館一路打到洲際,打到小巨蛋!我要讓那個站在神壇上的太子殿下,還有那些把我們當成數據跟流量的女王、大數據機器人,全部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吼出來,王之口的力量在這一刻不再是嘲諷對手的武器,而是點燃自己的火種。
「雜魚也是會逆流而上的!老子不只要進小巨蛋,老子還要在那個全息擂台上,把那座該死的神像給我砸碎!」
實況台的觀看人數在那一瞬間衝破一萬。有人刷起問號,有人刷起嘲諷,但也有人在深夜的宿舍、網咖、租屋處裡,看著這個滿臉通紅、歇斯底里的瘦小身影,感覺到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遠在台北的夏知星還沒睡,她在自己的公寓裡看著這個直播,手指輕輕掩著嘴,眼中映著螢幕的光。而在另一棟燈火通明的豪宅裡,岑夜剛結束賽後的數據復盤,經紀人把這個直播的連結傳給他,他只看了一眼標題,就面無表情地關掉了視窗。
沈流則在自己的直播間裡看著林嘯的轉播畫面,發出一聲輕蔑的笑,對著觀眾說,「大家快截圖,這可能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話。」
沒有人相信。除了林嘯自己。
凌晨的風從網咖沒關緊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了牆上海報的一角。林嘯重新坐回椅子上,對著鏡頭,那個痞氣的笑容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閃躲。
「想加入的雜魚,私訊我。條件只有一個——不怕被全世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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