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血色國葬:折斷的白玫瑰
聖輝城的清晨是從運河的霧氣開始甦醒。那條貫穿帝都的銀藍色水道,在初冬的寒意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兩岸石堤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號角聲自遠方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是巨獸在雲層深處發出悲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運河轉彎處緩緩駛來的黑色棺船。船頭懸掛著北境大公的玄狼旗,旗面在風裡獵獵作響,旗角還殘留著邊境風霜撕扯的痕跡。三十年邊境戰爭平定不過三年,那面旗幟曾是勝利與安定的象徵,如今卻成了死亡的幡布。
艾薇拉·馮·卡斯蘭站在棺船正中央,雙手緊緊扶著丈夫的靈柩。她的亞麻金髮按照北境習俗挽成辮髻,髮尾繫著一條黑色緞帶,冰藍色的眼眸在晨霧裡顯得格外銳利,卻又藏著深不見底的哀傷。她身穿黑絲絨喪服,領口與袖口綴著銀線繡成的玫瑰,那是凜冬領工匠連夜為她趕製的戰袍,也是寡婦的鎧甲。寒風掠過水面,吹動她的裙襬,她的身形纖細挺拔,宛如一柄插在棺木旁的冰劍,冷傲威嚴,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為她心碎。
運河兩岸的哭聲此起彼落。有來自北境的遺民跪倒在石堤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口中呼喚著大公的名諱。老婦人懷裡抱著孩童,孩童手裡捧著枯萎的野花。鐵匠赤裸著手臂,在寒風裡敲響手中的鐵鎚,用北境的方式為領主送行。艾薇拉聽見那些哭喊,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記得三年前初嫁北境,丈夫牽著她的手走過結冰的荒原,告訴她這裡的人民忠誠剽悍,只要以真心相待,他們便會以性命回報。如今丈夫躺在冰冷的棺木裡,她活著回來,卻只能扶著靈柩前行。她在心裡一遍遍默念亡夫的名字,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在帝都的人面前倒下。
棺船靠岸的剎那,聖輝城的鐘聲響起。水晶宮方向派來的皇家禁衛軍列隊上前,銀色鎧甲在霧氣裡泛著冷光。為首的禁衛隊長舉起長戟,攔住準備抬棺的北境士兵,聲音高亢而傲慢。他宣稱依照帝都律令,所有入城棺木皆須開棺查驗,以防夾帶違禁兵器。此言一出,兩岸譁然。北境遺民憤怒地向前擁擠,咒罵聲與哭聲混雜在一起。開棺驗屍是對亡者最大的褻瀆,更是對北境赤裸裸的羞辱。艾薇拉扶著靈柩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馬蹄聲如雷鳴般踏碎石板路。雷歐納德·史東率領三百名北境鐵騎自霧氣中衝出,黑色重甲與灰白狼皮披風捲起狂風。他的古銅色臉龐上那道貫眉刀疤在晨光裡格外猙獰,灰綠眼眸堅毅如磐石。他勒住戰馬,戰馬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落在禁衛軍陣前,激起一片水花與碎石。他翻身下馬,玄黑短髮上凝著白霜,高大魁梧的身軀擋在靈柩之前,宛如一座移動的山巒。
雷歐納德的聲音低沉渾厚,穿透霧氣與喧囂。他說北境大公的靈柩受帝國憲章與邊境條約保護,任何人未持貴族議院手令不得開啟。他向前踏出一步,重甲碰撞發出鏗鏘聲響,身後三百鐵騎齊聲拔劍,劍刃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寒光映照著運河水面。禁衛隊長臉色鐵青,手中長戟微微顫抖。他從未見過如此剽悍的眼神,那不是帝都儀仗兵的眼神,而是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戰士的眼神。兩軍對峙,運河上的霧氣似乎都被殺氣驅散。
艾薇拉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禁衛軍的陣列,最後落在隊長臉上。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她說丈夫為帝國鎮守北境十三年,平定叛亂,開拓鋼鐵商路,如今屍骨未寒歸國,帝都竟以查驗違禁品相待,這便是聖奧菲帝國對待功臣的方式。她字字鏗鏘,引用帝國憲章中關於功勳貴族國葬的條款,連條文編號都背得分毫不差。圍觀的律師與記者迅速記錄,幾名改革派貴族已在低聲附和。禁衛隊長額頭滲出冷汗,進退兩難。
最終,禁衛軍在鐵騎的注視下緩緩退開,讓出一條通往水晶宮大道的道路。雷歐納德親自抬起靈柩前端,北境士兵步伐整齊,護送著大公穿越人群。艾薇拉走在靈柩左側,右手始終沒有離開棺木。她能感覺到棺木的冰冷透過黑絲絨手套傳入掌心,那寒意一路蔓延到心臟。她低聲對雷歐納德道謝,雷歐納德只是搖頭,壓低聲音回答,保護夫人與大公是鐵騎的天職,除非踏過他的屍體,否則無人能驚擾大公安眠。他的忠誠剛正沉默寡言,卻在此刻重若千鈞。
送葬隊伍沿著馬車軌道緩緩前行,穿越帝都繁華的市街。街道兩旁的咖啡館沙龍裡,人們放下手中的報紙與瓷杯,走到窗前默哀。歌劇院門口的少女合唱團唱起北境輓歌,歌聲淒婉,在石牆之間迴盪。艾薇拉望著那些陌生的臉孔,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知道帝都多數平民並非仇敵,他們只是被報紙與謠言蒙蔽。她對著沿途的遺民微微頷首,伸手輕撫一名跪地哭泣的老兵的肩膀。那老兵抬頭看見大公夫人的臉,淚水更加洶湧,卻也挺直了脊背。
水晶宮前的聖光廣場已搭建起高聳的國葬祭壇。白色大理石台階層層疊疊,聖光大教堂的鐘聲再度敲響,教廷唱詩班的孩子們手持蠟燭列隊兩側。皇帝奧古斯都三世與皇后瑟琳娜·馮·卡斯蘭站在祭壇最高處,俯視著緩緩接近的靈柩。皇帝身穿繡金深紅軍禮服,胸前掛滿勳章,深棕短髮夾雜銀絲,鷹隼般的灰眸威嚴而冷漠。皇后則身穿象牙白宮廷禮服,鉑金長髮優雅盤成高髻,碧綠眼眸含笑,鑽石項鍊在陽光下閃耀,氣質高貴無瑕。
艾薇拉的目光在看見姊姊的瞬間,心臟狠狠抽痛。她與瑟琳娜是卡斯蘭伯爵府一同長大的親姊妹,幼時曾分享同一塊蜂蜜蛋糕,同睡一張床鋪。如今姊姊站在權力的頂端,笑容完美得像是面具,而她卻扶著丈夫的棺木,像個被命運擊碎的寡婦。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專注於腳下的台階。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踩在刀尖上。雷歐納德在她身側低聲提醒,台階濕滑,小心腳下。那沉穩的聲音給了她繼續前行的力量。
國葬大典依照古禮進行。樞機主教誦念悼詞,貴族議院議長維多莉亞·艾許福特宣讀功績碑文,皇家樂隊奏起低沉的哀樂。艾薇拉跪在靈柩前,將一束白玫瑰輕輕放在棺蓋上。白玫瑰是北境的聖花,象徵純潔與永恆,也象徵她與丈夫在冰原上許下的誓言。她的手指撫過花瓣,花瓣上還凝著清晨的露珠,冰涼柔軟。她想起丈夫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斷斷續續說要她回帝都,要她小心宮廷的酒。那時她以為那只是高燒中的胡話,如今想來,心頭滿是刺痛。
儀式尾聲,皇后瑟琳娜緩步走下台階,來到艾薇拉面前。她張開雙臂,做出親密擁抱的姿態,象牙白裙襬掃過大理石地面,香水的氣息濃郁而甜膩。圍觀貴族紛紛讚嘆皇后仁慈,姊妹情深。瑟琳娜將艾薇拉擁入懷中,力道看似溫柔,卻在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語。她說妹妹一路辛苦,北境苦寒之地不適合年輕寡婦久留,不如早日交出軍團印璽與監護權,由皇室代為打理,妹妹也能在宮中安享清福。那語氣優雅慈善,內容卻陰狠自負,赤裸裸地索取軍權。
艾薇拉的身體瞬間僵硬。她能感覺到姊姊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後頸上,看似安撫,實則帶著警告的力道。她想起出嫁那日,姊姊也是這樣抱著她,祝她在北境幸福。如今同樣的懷抱,卻藏著刀鋒。她的心中翻湧起滔天怒火與悲涼,面對仇敵的冷酷在血液裡甦醒,但對待子民的溫柔讓她仍保持著最後的克制。她緩緩推開瑟琳娜,後退一步,目光直視姊姊碧綠的眼眸。她看見那裡面沒有一絲淚光,只有算計與傲慢。
廣場上的風忽然變大,吹動祭壇上的經幡與蠟燭火焰。艾薇拉低頭看著棺蓋上的白玫瑰,又抬頭環視全場。北境鐵騎肅立如林,遺民跪伏於地,帝都貴族竊竊私語,皇帝高高在上俯視。她忽然伸出雙手,拿起那束白玫瑰中最盛放的一朵,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力折斷。清脆的斷裂聲透過擴音水晶傳遍廣場,全場倒抽一口冷氣。瑟琳娜臉上的笑容凝固,皇帝微微皺眉,雷歐納德握緊了劍柄。
艾薇拉高舉斷成兩截的白玫瑰,花瓣被風吹散,灑落在黑色靈柩上,像是一場潔白的雪。她的聲音因悲慟而沙啞,卻堅毅果決,響徹聖光廣場。她說以聖光之名,以北境冰原為證,亡夫之血絕不會白流。她今日折斷白玫瑰,斷的是過去的柔弱,立的是以血還血的誓言。無論仇敵身居何位,藏於何處,她艾薇拉·馮·卡斯蘭必將以契約與證據討回公道。她恪守的正義絕不向皇權低頭,絕不屈服。
誓言落下的剎那,雷歐納德單膝跪地,重甲撞擊地面發出巨響。他拔出長劍,劍尖朝下,宣誓鐵騎將永遠效忠大公夫人,守護北境與真相。身後三百鐵騎齊聲怒吼,拔劍跪地,吼聲震動水晶宮的玻璃穹頂。北境遺民放聲大哭,卻也舉起拳頭呼應。號角齊鳴,戰鼓擂動,史詩般磅礴的聲浪席捲整個聖輝城。連教堂的鴿群都被驚起,盤旋於蒼穹之上,潔白羽翼遮蔽陽光。
瑟琳娜站在風中,象牙白禮服被吹得緊貼身軀,臉色蒼白卻仍維持著優雅的微笑。她望著妹妹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碧綠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陰冷。她伸手整理被風吹亂的髮絲,輕聲對身旁的女官吩咐,盯緊這位剛烈的寡婦,宮廷裡容不下第二朵帶刺的玫瑰。皇帝奧古斯都三世緩緩起身,深紅軍禮服在風裡翻湧,他俯視著廣場上那個黑衣女子,灰眸裡滿是審視與壓迫。他舉起權杖,示意儀式結束,卻無人能忽視那場折斷白玫瑰帶來的震撼。
夜幕降臨時,靈柩暫厝於水晶宮側殿守靈。艾薇拉獨自跪在燭光搖曳的靈前,黑絲絨裙襬鋪滿地面。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監護印璽,那是亡夫留給她的遺物,冰冷沉重。她將印璽貼在額頭,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滴在銀玫瑰繡紋上。她在心中對丈夫訴說,帝都比北境的寒冬更加黑暗,親姊姊竟開口索要軍權,禁衛軍竟要開棺羞辱。但她不會退縮,她會戴上權力的王冠,完成復仇與重生。燭火噼啪作響,窗外傳來鐵騎換崗的腳步聲,沉穩而忠誠,守護著這位悲慟卻堅毅的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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