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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雞排偵探事件簿:迷糊事務所

小螃蟹 都會搞笑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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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雞排偵探事件簿:迷糊事務所 封面
自稱名偵探的柯浩然,推理永遠少根筋,追個人也能追進女廁,搭配他的王牌工讀生林小滿,一個沒有雞排就當機、有雞排就開外掛的貪吃少女。兩人在台北街頭專接尋狗、抓小三、找便當這種鳥案,卻總在捷運站、士林夜市鬧出爆笑追逐。沒想到,樁樁小笑話的背後,竟牽扯出一個專騙台北人的超大型詐騙集團,兩人的迷糊與貪吃,反而成了破案關鍵。

第 1 章 — 第一章:包青天事務所與走失的布丁

本章登場

公館與景美交界的那條巷子,永遠有一種奇妙的時空錯亂感。左邊是台大學生匆匆騎著YouBike衝往總圖的身影,右邊是景美阿嬤推著菜籃車慢慢挑蔥的身影,中間則夾著一棟外牆已經被檳榔汁與颱風雨痕染成迷彩色的四層老公寓,二樓那扇常年被冷氣水滴得滴答響的鋁窗裡面,就掛著一塊怎麼看怎麼掉漆的木頭招牌。

招牌上用金漆寫著六個大字,包青天偵探事務所,旁邊還很認真地畫了一個Q版的包青天,黑臉、月牙,只是月牙畫得有點歪,看起來比較像香蕉。樓下是永遠在排隊的豪大大雞排,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從早上十一點一路炸到晚上十二點,整棟公寓的住戶早就放棄抵抗,衣服曬在陽台三天就會自動醃入雞排味,連柯浩然那件皺巴巴的卡其風衣,聞起來都有淡淡的胡椒鹽香。

事務所裡的冷氣永遠不夠涼,窗型冷氣發出老牛拖車般的哀號,吹出來的風比工讀生林小滿的期末報告還虛。柯浩然坐在那張從師大夜市二手家具店搬來的辦公桌後面,桌上堆滿了泡麵碗、過期的傳單、還有他那本傳說中的迷糊筆記本。筆記本封面寫著天機不可洩漏,裡面寫滿了各種錯字、諧音與完全失真的情報,例如把監視器寫成監事器,把委託人寫成委拖人,但他本人對此深信不疑。

開張三個月,包青天事務所的戰績非常輝煌,輝煌到可以拿去當反面教材。接過的案子包括幫隔壁美髮店找走失的掃把,幫三樓房東抓偷吃他冰箱布丁的室友,最後發現是房東自己夢遊吃掉的,以及幫公館商圈的手搖飲店調查為什麼珍珠總是煮不透,結論是店員忘記開火。這種鳥案讓柯浩然每天都在自我催眠。

柯浩然把歪掉的領帶扶正,頂著那頭怎麼睡都像被颱風掃過的鳥窩頭,對著鏡子練習名偵探的台詞。

各位市民請注意,真相永遠只有一個,雖然我常常找到的是另一個。柯浩然清了清喉嚨,對著空無一人的事務所發表感言,我柯浩然,犯罪學系延畢兩年的傳奇,包青天的轉世,遲早要讓整個台北市的罪犯聽到我的名字就腿軟。對吧,小滿?

回應他的只有沙發上的一團生物。

林小滿整個人癱在那張破沙發上,嬌小的身軀陷進去只剩一顆圓圓的頭露在外面,短髮亂翹,嬰兒肥的臉頰上還壓出沙發紋路,手裡的帆布袋掉在地上,裡面的折價券散了一地。她雙眼無神,嘴裡喃喃自語,聲音比冷氣的風還虛。

浩然哥不要跟我說話,我的雞排計量表已經見底了,現在是省電模式,連呼吸都覺得耗電。林小滿舉起手,手上空無一物,彷彿還握著一塊想像中的雞排,我從早上就沒吃到雞排,血糖低到可以拿去當鬼屋的特效,妳跟我講推理,我跟妳講夢話。

妳這樣不行啊,小滿,身為包青天事務所的王牌工讀生,怎麼可以因為沒吃雞排就當機。柯浩然走過去用原子筆戳了戳她的臉頰,QQ的還會回彈,妳看看妳,昨天不是才跟我說要成為台北最強的情報女王,結果現在連站起來都懶。

林小滿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只翻了個白眼。她的能力非常現實,雞排驅動型天才,沒有雞排就是一顆待機的馬鈴薯,有雞排就是福爾摩斯再世。這是事務所公開的秘密,也是柯浩然每天都要面對的能源危機。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機車催油門的聲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衝上二樓,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背著後背包、穿著師大校園T恤、頭髮被午後雷陣雨淋得有點濕的女大學生衝了進來,手裡還牽著一條空的狗鍊,臉上寫滿焦急。

請問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嗎,我在Dcard上看到你們的廣告,說尋狗只要三千塊還送一杯手搖飲。女學生喘著氣,眼眶有點紅,我是師大的學生,我叫陳映彤,我的柴犬布丁不見了,拜託你們幫幫我。

柯浩然一聽到有委託上門,整個人瞬間從駝背變成挺胸,那個速度快到林小滿都差點以為他被靜電電到。他一個箭步衝回辦公桌後面,把那本迷糊筆記本啪地打開,拿起筆的姿勢像是要簽樂透。

布丁,好的,布丁,這個名字一聽就是關鍵線索。柯浩然一邊點頭一邊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發出唰唰聲,陳小姐妳放心,包在我身上,我柯浩然辦案,向來是布丁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陳映彤愣了一下,什麼布丁一出手?

就是甜點一出手,案件就到手的意思。柯浩然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講了諧音哏,還很得意地眨眨眼,來,詳細說說,布丁是什麼時候走失的,在哪裡走失的,有沒有什麼特徵,例如會不會後空翻,會不會算數學?

陳映彤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有點懵,但還是很認真地回答。布丁是兩歲的赤柴,男生,很貪吃,尾巴捲捲的像肉桂捲,昨天傍晚我在台大公館商圈那邊遛狗,想去買個飲料,一個轉身牠就掙脫牽繩跑掉了。我找了一整晚,貼了傳單,問了附近的店家都沒有看到,有人說好像往捷運公館站的方向跑了。

柯浩然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出現一行龍飛鳳舞的字,布丁,赤柴,二歲,貪吃,往公館站跑。只是他的字實在太潦草,布字寫得太開,看起來像布丁狗,丁字又多了一豎,遠看真的很像布丁狗三個字。

林小滿原本癱在沙發上,聽到貪吃兩個字,耳朵動了一下。她雖然在省電模式,但對於吃的關鍵字還是有被動接收功能。她勉強撐起半個身子,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布丁有沒有晶片,有沒有戴項圈,項圈什麼顏色?

有,有晶片,項圈是藍色的,上面還有一個小鈴鐺。陳映彤連忙點頭,還有牠最愛吃香腸,聞到香腸味就會搖尾巴搖到像電風扇。

柯浩然把筆記本闔上,一臉胸有成竹地拍胸脯。陳小姐妳放心,這案子我接了,保證三天內幫妳把布丁找回來,找不回來我把招牌拆下來給妳當狗屋。

那個招牌本來就快掉了,不用拆也會自己掉下來。林小滿在沙發上幽幽吐槽,但聲音太小沒人聽見。

陳映彤付了訂金,留下了聯絡方式和一張布丁的照片,照片裡的柴犬笑得像個小天使,舌頭吐得長長的,看起來確實很好騙走。等她離開後,柯浩然立刻進入名偵探模式,他把布丁的照片貼在白板上,白板上原本只有一張士林夜市地圖和一張寫著下次記得繳電費的便條紙,現在看起來總算有點事務所的樣子。

小滿,妳怎麼看,這案子不單純。柯浩然摸著下巴,眼神迷濛卻硬要裝深沉,根據我多年的犯罪學經驗,柴犬走失案背後往往藏著巨大的陰謀,搞不好是跨國柴犬走私集團。

林小滿連眼皮都懶得抬,她的雞排計量表已經進入紅色警戒區,腦子裡只有雞排兩個字在跑馬燈。浩然哥,你先讓我吃塊雞排,我再跟你分析陰謀,不然我現在的推理能力大概跟路邊的盆栽差不多,而且盆栽還比我會行光合作用。

不行,我們要分秒必爭,布丁可能正在某個角落餓肚子。柯浩然完全沒接收到求救訊號,他抓起那本筆記本,又看了一眼自己寫的字,然後眼睛一亮,布丁狗,對了,就是布丁狗咖啡廳,我就想說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林小滿終於把頭轉過來,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什麼布丁狗咖啡廳?

妳看,筆記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布丁狗咖啡廳。柯浩然把筆記本舉到她面前,指著那行潦草的字,陳映彤說布丁往公館站跑,公館站二號出口旁邊新開了一家布丁狗咖啡廳,裡面全是布丁狗的周邊,布丁一定是被那家店的香味吸引過去了。這就是直覺推理。

那是你的錯字,不是線索。林小滿很想這樣大吼,但她現在連大吼的血糖都沒有,只能發出蚊子般的抗議,浩然哥,那個字是布丁,不是布丁狗,還有那家店是賣鬆餅的,不是賣狗的。

妳懂什麼,這叫諧音線索,真相往往藏在錯字裡。柯浩然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他抓起帆布袋,把歪掉的領帶再扶正一次,決定立刻出動,小滿妳在事務所顧家,我去布丁狗咖啡廳,不對,我去追蹤布丁的下落,妳負責監聽電話,有消息就用Line通知我。

林小滿看著他鬥志昂揚地衝出門,門還因為太舊而卡了一下,柯浩然差點整個人撞在門上,最後是側身擠出去的。她嘆了一口氣,重新癱回沙發,聞著樓下飄上來的雞排香,覺得人生好難。

樓下的豪大大雞排正值下午尖峰,阿姨手起刀落,每一塊雞排都炸得金黃酥脆,胡椒粉像雪花一樣撒上去,光是站在樓梯間就能感受到那股熱氣與香氣直衝腦門。林小滿的鼻子動了動,肚子發出咕嚕一聲,但她連下樓買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把帆布袋裡僅剩的一張折價券拿出來對著光看,彷彿這樣就能吸到一點雞排的精華。

另一邊,柯浩然已經騎上YouBike,用一種自以為很帥但其實有點歪七扭八的姿勢往捷運公館站前進。台北的午後雷陣雨剛停,馬路上還有一灘一灘的水窪,人行道永遠在施工,圍起了黃色的圍籬,迫使行人繞道。他一邊騎一邊還不忘觀察路況,嘴裡念念有詞。

根據委託人的說法,布丁往公館站跑,那牠一定會經過這個路口,這個路口的監視器角度剛好可以拍到牠的尾巴。柯浩然煞有其事地點頭,雖然他根本沒去調監視器,純粹是靠想像在辦案。

他把YouBike停在捷運公館站二號出口,那家被他誤會的咖啡廳就在旁邊,門口真的擺了兩隻巨大的布丁狗玩偶,一隻在招手,一隻在鞠躬,看起來非常無辜。柯浩然把YouBike隨手一停,連上鎖都忘記,就直接衝進站內。

捷運站內冷氣很強,人來人往,有學生,有上班族,有推著娃娃車的媽媽。柯浩然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布丁的照片逢人就問,不好意思,請問有沒有看到一隻柴犬,叫布丁,會搖尾巴,很貪吃。大部分的人都搖頭,有個阿伯還以為他在問路,很熱情地指著出口說布丁狗咖啡廳在外面喔。

柯浩然一路追到站內的穿堂層,眼看都沒有線索,他突然靈光一閃。對了,狗最喜歡躲在隱密的地方,而捷運站裡最隱密的地方就是廁所。這個推理邏輯非常柯浩然,但他對此深信不疑。

他看著指標,女廁的標示是一個穿裙子的小人,男廁是一個穿褲子的小人,但在他因為緊張而有點模糊的視線裡,兩個小人都長得差不多。他心裡想著布丁可能躲在廁所裡發抖,腦子一熱,完全沒看清楚標示,就朝著那個有裙子小人的門衝了進去。

下一秒,尖叫聲差點把捷運站的屋頂掀翻。

啊,有變態。女廁裡正在洗手的兩個女學生同時尖叫,一個拿著手搖飲直接往他身上潑,珍珠與奶茶瞬間讓他的卡其風衣變成點點裝。站務人員立刻衝了過來,廣播也響起,捷運保全請注意,公館站有可疑人士誤闖女廁。

柯浩然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舉著布丁的照片,臉上的表情從名偵探的自信瞬間轉為我想找洞鑽進去的驚恐。不好意思,我是偵探,我在找一隻叫布丁的柴犬,我以為牠躲在廁所。他的解釋讓現場更加混亂,有個阿嬤還很認真地問他,肖年欸,你是把柴犬當成人在找喔。

就在場面即將演變成社會新聞時,一道熟悉的無奈聲音從門口傳來。

柯浩然,你又在搞什麼。穿著燙得筆挺的警察制服、頂著平頭、膚色黝黑、手裡拿著保溫杯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正是中正分局的資深警官林正義。他額頭上的青筋已經在跳動,手裡的記事本都快被他捏爛了,我在分局就接到捷運警察的通報,說有個穿風衣的可疑男子闖女廁,我一猜就知道是你,除了你還有誰會把找狗找到女廁去。

林警官,你來得正好,這是誤會,我的迷糊筆記本顯示布丁在這附近。柯浩然像是看到救星,立刻把那本寫著布丁狗的筆記本遞過去,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林正義看了一眼那個布丁狗三個字,差點把保溫杯裡的茶噴出來。你這個字寫成這樣,難怪會跑錯地方,你以為布丁狗會在女廁開趴嗎。林正義一邊跟捷運站務人員道歉,一邊把柯浩然拉出來,壓低聲音說,還好今天站務人員認識我,不然你就要被當成現行犯送到分局做筆錄了。下次要找狗,先搞清楚字怎麼寫,再搞清楚廁所怎麼分。

柯浩然被訓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低頭看著自己被奶茶潑濕的風衣,鞋子還踩在剛剛被嚇到打翻的水桶水窪裡,整個人顯得非常狼狽。但他還是嘴硬,小聲嘟囔,我這是戰術性誤闖,是為了引出更大的線索。

林正義白了他一眼,轉身對站務人員保證會好好管教這位脫線偵探,然後把柯浩然一路拎到捷運站外的YouBike柱旁。柯浩然的YouBike因為沒上鎖,差點被當成廢棄車輛拖走,還好有好心的YouBike調度員幫他顧著。林正義看著他,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給他。

這是分局最近在宣導的反詐騙傳單,你先拿去墊便當,別再給我惹事。林正義說完,轉身就要回分局,還不忘回頭補一句,下次再闖女廁,我就直接把你銬在事務所門口,讓你跟樓下的雞排一起被罰站。

柯浩然目送林正義離開,手裡拿著那張傳單,傳單上印著大大的QR碼,寫著掃描領取政府補助金幾個字,他看都沒看就塞進風衣口袋,然後垂頭喪氣地牽著YouBike,準備回事務所面對林小滿的吐槽。他覺得今天的台北,對他充滿了惡意,連廁所的標示都在跟他作對。

與此同時,事務所裡的林小滿終於迎來了救贖。樓下豪大大雞排的阿姨因為今天多炸了幾塊,正在樓梯間大喊,樓上的弟弟妹妹,有沒有人要雞排,多炸的算你們便宜一點。

這句話像是一道聖光,直接打在林小滿的天靈蓋上。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發亮,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快到差點閃到腰。雞排,是雞排的呼喚。她的雞排計量表從零格瞬間衝到滿格,血糖像是坐雲霄飛車一樣直線上升。

她抓起帆布袋,裡面的折價券嘩啦作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下樓,三步併作兩步,連拖鞋都差點飛掉。阿姨,給我一塊,不,給我兩塊,一塊現在吃,一塊當作辦案基金。林小滿的聲音充滿活力,跟十分鐘前的馬鈴薯判若兩人。

拿到那袋燙手、香氣四溢的雞排,林小滿回到事務所,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咬下一大口。卡滋一聲,外皮酥脆,肉汁與胡椒鹽在嘴裡炸開,那股熟悉的幸福感讓她差點落淚。雞排下肚,她的眼神變了,原本的迷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福爾摩斯的銳利。

好,血糖回來了,腦子也回來了。林小滿把剩下的雞排放在桌上,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開始進入工作模式,浩然哥那個路痴現在一定還在捷運站迷路,找狗這種事,還是要靠台北市民情報網。

她口中的台北市民情報網,不是警方的高科技系統,而是由夜市攤販、廟口阿婆、早餐店老闆與手搖飲店長組成的庶民網絡。只要一塊雞排,就能換到比監視器還精準的情報,這是她在師大夜市打工多年悟出的真理。

林小滿咬著雞排,撥了一通電話給公館商圈土地公廟口那位最靈通的阿婆。阿婆是我,小滿啦,對,就是那個常跟妳買金紙又跟妳換八卦的小滿。我想問一下,昨天傍晚有沒有看到一隻赤柴,戴藍色項圈,有鈴鐺,很貪吃,往捷運站那邊跑。

電話那頭的阿婆聲音宏亮,中氣十足,小滿喔,妳說那隻柴犬喔,有有有,昨天傍晚我在廟口掃地,就看到一隻柴犬追著一台發財車跑,發財車上載滿香腸,香噴噴的,狗當然會追。後來好像有個年輕人在士林夜市擺香腸攤的阿誠,把牠抱走了,說怕牠被車撞,先帶回去顧。

士林夜市,香腸攤,阿誠。林小滿迅速在便條紙上記下關鍵字,眼睛發亮,謝謝阿婆,下次我請妳吃雞排,阿婆妳人最好了。

掛掉電話,林小滿又立刻打給在士林夜市擺攤的朋友,朋友再幫她轉接給香腸攤的阿誠。電話接通時,阿誠正忙著翻香腸,滋滋作響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

喂,阿誠哥,我是公館的小滿啦,對對對,就是那個上次幫你介紹手搖飲集點卡的小滿。聽說你昨天撿到一隻柴犬,藍色項圈,有鈴鐺,是不是還在你那裡。林小滿的語氣甜到可以擠出蜜來,還補了一句,我這裡有剛炸好的豪大大雞排,可以跟你換情報喔,不對,是換狗狗。

阿誠一聽到雞排,立刻笑了,哎呀小滿,妳怎麼知道,我昨天收攤時真的在士林夜市大東路那邊看到一隻柴犬在垃圾桶旁邊聞來聞去,差點被機車撞到,我就先把牠帶回攤位旁邊綁著,想說今天再去問里長要不要廣播。牠很乖,都不吵,就是一直盯著我的香腸看,口水流得比我的油還多。

林小滿差點歡呼出來,太好了,阿誠哥你幫我顧一下,我跟我同事馬上過去接牠,雞排我幫你留一塊,保證是剛炸的。

掛掉電話,林小滿把剩下的雞排塞進嘴裡,抓起帆布袋就往外衝,正好在樓梯間撞上垂頭喪氣牽著YouBike回來的柯浩然。柯浩然的風衣上還有奶茶的痕跡,頭髮也因為被水桶的水濺到而有點濕,看起來像隻落水狗。

小滿,妳要去哪,我剛剛在捷運站。柯浩然話還沒說完,就被林小滿打斷。

浩然哥,布丁找到了,在士林夜市香腸攤,阿誠哥那裡。林小滿把便條紙塞給他,語速快得像在報新聞,廟口阿婆說牠追香腸車跑,阿誠哥把它撿回去了,我們現在就去接,陳映彤那邊我已經傳Line叫她直接去士林夜市會合。

柯浩然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張被奶茶浸濕一半的反詐騙傳單。你怎麼找到的,我才剛從女廁,不對,我才剛從捷運站回來。

用這個。林小滿舉起手裡的雞排袋,晃了晃,一塊雞排換一個情報,阿婆的情報比你的迷糊筆記本準一百倍。還有,你的風衣怎麼有珍珠,是去喝珍奶還是去被珍奶喝。

柯浩然的臉瞬間漲紅,這是戰術性偽裝,為了融入捷運站的人群。他硬著頭皮把傳單塞回口袋,不想讓林小滿看到自己又闖禍的事實。

兩人立刻出發,這次學乖了,先確認YouBike有上鎖,餘額也夠,才騎上車往士林夜市前進。台北的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馬路上,機車海依舊呼嘯,捷運在頭頂轟隆駛過,兩人騎著YouBike穿梭在車陣中,柯浩然還因為不熟路而差點騎進公車專用道,被林小滿一路吐槽兼指路。

士林夜市一如往常的熱鬧,即使還沒到晚上,香腸攤、雞排攤、蚵仔煎攤已經開始飄香。阿誠的香腸攤在大東路轉角,攤位旁真的綁著一隻赤柴,藍色項圈,小鈴鐺,看到人就拼命搖尾巴,舌頭吐得長長的,正是照片裡的布丁。陳映彤已經先到了,一看到布丁就衝過去抱住牠,布丁也興奮地一直舔她的臉,尾巴搖到快斷掉。

布丁,你嚇死我了,你怎麼跑來這裡。陳映彤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開心的淚水。

阿誠笑著說,牠昨天一直想偷吃我的香腸,我給牠一小塊,牠就乖乖趴著不走了,看來是個吃貨,跟妳一樣。阿誠指了指陳映彤手裡還沒喝完的手搖飲,暗示她也是吃貨。

柯浩然與林小滿把YouBike停好,走過去確認。林小滿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布丁的項圈,還有牠腳掌上沾到的油漬,點點頭,沒錯,是布丁,腳掌的油漬跟夜市地面的油漬吻合,項圈的鈴鐺聲音也對,這就是情報網的精準度。

柯浩然則在一旁努力挽回形象,他清了清喉嚨,擺出名偵探的姿勢,所以真相就是,布丁因為貪吃,被香腸的香味一路誘惑到士林夜市,這是一起典型的食物誘拐案。還好有我們包青天事務所迅速出動,才能在黃金時間內找回來。

陳映彤感激地一直道謝,還從皮包裡掏出委託費。柯浩然收下時,還不忘把那張皺巴巴的名片遞給阿誠,阿誠哥,以後有案子記得找我們,我們事務所樓下就是豪大大雞排,報我們的名字可以多要一點胡椒粉。

阿誠被他逗笑,林小滿則在一旁翻白眼,心裡想著報你的名字大概只會被多收錢。一行人在夜市的喧鬧中寒暄,布丁則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再吃一塊香腸,牽繩在地上拖來拖去。

就在柯浩然得意洋洋地準備回程時,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阿誠攤位旁的公布欄。公布欄上貼滿了各種傳單,有房租廣告,有補習班招生,還有一張看起來特別新的傳單,傳單上印著斗大的字,恭喜您獲得夜市消費券三千元,掃描QR碼立即領取,下方還有一個黑白相間的QR碼,旁邊印著一個小小的標誌,蘇氏行銷。

柯浩然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但那個QR碼的設計讓他覺得有點眼熟。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林正義剛剛塞給他的那張反詐騙傳單,兩張傳單的QR碼樣式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連那個掃描領取幾個字的字型都像是同一個模板印出來的。

他把兩張傳單並排放在一起,風吹過,傳單微微飄動。林小滿注意到他的動作,湊過來看了一眼,怎麼了,浩然哥,你什麼時候對QR碼有興趣,你不是連手機掃碼都會掃到自己的鼻孔嗎。

柯浩然沒有立刻吐槽回去,他的眼神難得地認真起來,雖然臉上還沾著奶茶的漬。他把那張夜市消費券的傳單撕下來,折好放進口袋,另一張反詐騙傳單也收好。小滿,妳不覺得這兩張傳單很像嗎,一個是警察發的反詐騙,一個是夜市發的消費券,但長得一模一樣。

林小滿咬著剛剛阿誠請的香腸,含糊地說,現在詐騙集團都嘛會模仿政府的版型,這樣才好騙人,阿婆上次就差點掃了一個假的領振興券QR碼,還好被我攔下來。

可是這個蘇氏行銷,我好像在哪裡聽過。柯浩然抓了抓那頭鳥窩亂髮,努力在那本迷糊筆記本的記憶庫裡搜尋,但只搜出一堆錯字與雞排的香味。

那就帶回去研究啊,反正布丁已經找到了,委託也結束了。林小滿把最後一口香腸吃掉,拍拍手,準備牽YouBike。

柯浩然點點頭,把傳單收好,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這起看似單純的柴犬走失案,從女廁的烏龍,到雞排換來的精準情報,再到這兩張長得一模一樣的傳單,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台北的庶民街區裡悄悄蔓延,像夜市油鍋裡的油漬一樣,看似不起眼,卻已經沾上了每個人的鞋底。

夕陽把士林夜市的招牌染成橘紅色,捷運的聲音遠遠傳來,機車海依舊川流不息。兩人騎著YouBike,載著那張印有蘇氏行銷的傳單,往公館的方向慢慢騎去,完全沒注意到,公布欄上那張被撕下的位置,很快又被另一個工讀生貼上了一張新的,寫著掃碼加入會員送雞排的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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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士林夜市雞排配方失竊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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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林夜市的下午三點,是一個非常尷尬的時間點。觀光客還沒湧進來,攤販們才剛把鐵門拉開一半,油鍋還沒熱,香腸還沒擺上烤網,整個夜市像是一個剛睡醒還沒刷牙的大叔,頭髮亂翹,眼屎還掛在眼角,卻硬要裝作自己很清醒。空氣裡混雜著前一晚殘留的油煙味、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捷運劍潭站出口飄來的淡淡塑膠味,機車從文林路呼嘯而過,外送員的粉紅色箱子在巷弄裡鑽來鑽去,像是一群急著去投胎的螢火蟲。

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窗型冷氣依舊發出快要往生的哀號,柯浩然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昨天從士林夜市帶回來的兩張傳單,一張是林正義塞給他的反詐騙宣導單,一張是從香腸攤公布欄撕下來的夜市消費券,兩張的QR碼長得像雙胞胎,連那個蘇氏行銷的落款字型都像是同一台影印機印出來的。他把兩張傳單並排貼在白板上,白板上還留著昨天布丁的照片,現在看起來有點像是什麼邪教儀式的現場。

我跟妳說小滿,這絕對不單純。柯浩然把歪掉的領帶扶正,鳥窩頭因為整晚沒睡好而顯得更像鳥窩,妳看這個蘇氏行銷,昨天是消費券,今天會不會變成免費雞排券,明天就直接變成免費送房子。詐騙集團現在都走文青風,包裝得比手搖飲還好喝。

回應他的依舊是沙發上那團呈現待機狀態的生物。

林小滿整個人癱在沙發上,臉頰壓在扶手上,嬰兒肥被擠得嘟起來,短髮亂翹,眼神空洞,手裡的帆布袋倒在一旁,裡面的折價券散得到處都是。她早上起床就沒吃到雞排,樓下的豪大大雞排今天公休,阿姨貼了一張手寫公告寫著今日公休去進香,害她的雞排計量表直接歸零,現在連呼吸都覺得是在耗電。

浩然哥,你不要在那邊蘇氏來蘇氏去,我現在蘇到快要往生了。林小滿的聲音比蚊子還小,還帶著一點起床氣,我的血糖現在低到可以去當靈異節目的臨演,你再跟我講推理,我就直接幫你推理怎麼叫救護車比較快。

就在柯浩然準備發表他那套關於QR碼就是現代符咒的長篇大論時,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被敲得砰砰作響,力道之大差點把門框上的春聯震下來。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圍裙上全是油點、頭上還戴著廚師帽的中年男子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抱著一個鐵盒,表情像是家裡被偷了金條。

請問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嗎,我是士林夜市大南路那家老陳雞排的老闆,大家都叫我陳伯。男子的聲音宏亮,卻帶著哭腔,我們家那個炸了二十年的胡椒粉配方不見了,那張手寫的配方紙昨天還在,今天早上就不翼而飛,一定是隔壁賣碳烤雞排的那個阿國偷的,他上個月就一直想問我胡椒粉怎麼調,我不告訴他,他就懷恨在心。

柯浩然一聽到有新案子上門,整個人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速度快到差點把桌上的泡麵碗撞翻。他把那本傳說中的迷糊筆記本啪地打開,拿起原子筆的姿勢像是要寫遺書,臉上寫滿了我終於可以擺脫找狗案的悲慘命運。

陳伯你放心,這種配方竊盜案正是我們事務所的專長。柯浩然一邊點頭一邊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發出唰唰聲,保證三天內幫你找回配方,找不到我把我們樓下的雞排店買下來賠你。

林小滿在沙發上幽幽地吐出一句,你連樓下雞排的錢都付不起,還想買雞排店,你是要用你的鳥窩頭去跟阿姨交換嗎。

陳伯完全沒聽見兩人的鬥嘴,繼續激動地描述案情。那張配方紙是我爸傳下來的,用原子筆寫在泛黃的筆記本紙上,上面還有我爸當年被油燙到的指紋,胡椒粉幾比幾、鹽幾比幾、還有那個不能說的秘密香料,全寫在上面。我昨天打烊前還放在櫃檯的鐵盒裡,今天早上打開鐵盒就只剩一堆零錢,配方紙不見了。監視器有拍到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半夜在攤位前晃來晃去,一定就是阿國。

柯浩然把筆記本闔上,一臉柯南上身的表情。黑色雨衣、半夜、監視器,這三個關鍵字組合起來就是標準的夜市怪盜。小滿,妳怎麼看,這案子是不是很有名偵探的味道。

林小滿連眼皮都懶得抬,她的雞排計量表已經進入紅色警戒區,腦袋裡只有雞排兩個字在跑馬燈。浩然哥,我現在的推理能力大概跟夜市的塑膠椅差不多,你問塑膠椅,塑膠椅也不會回答你,你先讓我吃到雞排,我再告訴你雨衣裡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柯浩然決定不等了,他抓起帆布斜背包,把那件皺巴巴的卡其風衣披上,歪掉的領帶再扶正一次,對著陳伯拍胸脯保證。陳伯你先回去顧攤,我們馬上到現場勘查,這種事情要把握黃金時間,不然胡椒粉的香氣會隨著風消散,到時候連神明都找不到。

陳伯千恩萬謝地離開後,柯浩然轉頭想叫林小滿,卻發現她已經把沙發上的抱枕抱在懷裡,準備進入冬眠狀態。

妳不能睡啊小滿,這可是攸關士林夜市雞排靈魂的重大案件。柯浩然用原子筆戳了戳她的臉頰,QQ的還會回彈,妳想想看,如果配方被偷走,以後士林夜市的雞排都變成同一個味道,那我們台北人的宵夜要靠什麼活下去。

林小滿勉強睜開一隻眼睛,語氣虛弱得像快沒電的手遊。靠你的迷糊光環嗎,你上次找布丁找到女廁,這次找配方該不會要找到女廁隔壁的男廁吧。

雖然被吐槽,柯浩然還是硬把林小滿從沙發上拖起來,兩人騎上YouBike往士林夜市前進。台北的午後雷陣雨剛停,馬路上還有一灘一灘的水窪,反照著天空的雲。人行道又在施工,黃色圍籬把路擋得只剩一個人寬,柯浩然騎YouBike差點卡在圍籬跟電線桿中間,被林小滿一路碎念說你是騎YouBike還是騎牛車。

士林夜市大南路的老陳雞排攤位前,陳伯已經把鐵門拉開一半,鐵盒放在櫃檯上,旁邊還有一台小小的監視器螢幕,畫面有點模糊,像是蒙了一層油。攤位對面就是他指控的阿國碳烤雞排,兩家攤位只隔著一條不到兩公尺的走道,招牌一紅一黃,互相較勁的意味非常濃厚。

柯浩然一到現場立刻進入名偵探模式,他把監視器畫面調出來,畫面裡是凌晨兩點多,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帽子、看不清楚臉的人影在老陳的攤位前徘徊,手裡還拿著一個塑膠袋,動作鬼鬼祟祟,停留了大約三十秒後就離開。

就是他,這個黑色雨衣怪盜,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體型中等,步伐有點外八,一定是做粗工的人。柯浩然摸著下巴,眼神迷濛卻硬要裝深沉,根據我延畢兩年的犯罪學知識,這種半夜穿雨衣的人不是小偷就是要去釣魚,而士林夜市附近又沒有魚可以釣,所以他一定是小偷。

林小滿站在旁邊,因為沒吃雞排而整個人呈現省電模式,連附和的力氣都沒有。她只是盯著監視器畫面,隱約覺得那個雨衣有點眼熟,卻因為血糖太低而想不起來。

就在此時,夜市廣播突然響起,里長伯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各位攤商注意,下午四點要在慈諴宮前開會,討論下個月的夜市清潔費。柯浩然聽到里長兩個字,眼睛一亮,立刻把監視器畫面暫停,指著那個雨衣人影大喊。

我知道了,這個人就是里長伯,里長伯昨天穿的就是這件黑色雨衣,我在公館的廟口看過他騎腳踏車就是穿這件。柯浩然的迷糊光環在此刻全力發動,越認真越出錯的被動技能讓他把完全不相關的線索硬是湊在一起,真相只有一個,里長伯就是內鬼,他偷配方是要拿去跟阿國交換清潔費的回扣。

這番推理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陳伯張大嘴巴,阿國剛好出來倒垃圾聽到這句話差點把垃圾桶打翻。林小滿雖然當機,卻還是憑著最後一絲理智吐槽,浩然哥,里長伯住在士林夜市尾巴那邊,他半夜兩點穿雨衣來偷胡椒粉,是要醃他家陽台的盆栽嗎。

柯浩然卻越講越起勁,甚至要求陳伯現在就用夜市廣播公開指控里長伯,要里長伯出來對質。陳伯被他說得有點心動,真的伸手要去拿廣播的麥克風,場面一度差點演變成夜市版的公審大會,旁邊賣蚵仔煎的阿姨都探出頭來準備看戲。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脆的聲音從攤位後方傳來,帶著一點無奈與熟悉的碎念。

柯浩然你又在那邊廣播什麼,你以為夜市廣播是讓你拿來演八點檔的嗎。

穿著手搖飲制服、圍裙上還沾著一點粉圓漬、長髮綁著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的張芯瑜出現在走道上,手裡提著兩杯剛做好的珍珠奶茶,腰間掛著對講機與集點卡,對講機裡還傳來店員喊著珍奶兩杯半糖少冰的聲音。她是公館商圈那家手搖飲連鎖店的店長,家族在夜市擺攤多年,對各夜市的動線與八卦瞭若指掌,標準的中立情報販子,信奉以和為貴與有錢大家賺。

芯瑜姐,妳怎麼會在這裡。林小滿一看到張芯瑜,像是看到救生員的溺水者,雖然還是沒力氣,卻硬是擠出一絲笑容。

還不是你們家陳伯打電話給我,說有偵探要來查配方被偷,我怕你們兩個又把夜市搞到要封街,趕快過來看看。張芯瑜把其中一杯珍奶遞給林小滿,又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袋,紙袋裡裝著兩塊剛炸好的試吃雞排,還冒著熱氣,胡椒香直接衝進鼻腔,這是店裡今天多炸的試吃品,想說帶過來給妳們,免得有人等一下血糖太低直接昏倒在水溝裡。

林小滿接過珍奶與雞排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吸管插進去,珍珠奶茶甜而不膩的茶香與奶香滑進喉嚨,接著狠狠咬下一口試吃雞排,卡滋一聲,外皮酥脆,肉汁與胡椒粉在嘴裡炸開,那股熟悉的幸福感讓她差點當場落淚。雞排計量表從見底的紅色瞬間衝到滿格,血糖像是坐雲霄飛車一樣直線上升,原本空洞的眼神在三秒內變得銳利無比。

好,滿血復活,腦子回來了。林小滿把珍奶放在櫃檯上,眼神發亮,語速快到像在報新聞,浩然哥你先把你的里長伯幻想收起來,那個雨衣根本不是里長伯的,你把監視器的時間放大看,雨衣袖口有夜市清潔隊的反光條,那是清潔隊半夜在收垃圾的阿伯。

張芯瑜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監視器,憑藉她對夜市外送與清潔動線的精準掌握,立刻點頭補充。對,那個時間是清潔隊固定來收垃圾的時間,我在公館夜市也看過同樣的雨衣,他們都穿那種深藍色偏黑的雨衣,帽子還有點破掉。陳伯你凌晨兩點放在櫃檯的鐵盒,搞不好是被當成垃圾收走了。

陳伯愣住,我的配方鐵盒怎麼會被當垃圾,我明明放在櫃檯裡面。

此時林小滿已經進入福爾摩斯模式,她戴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的透明手套,仔細檢查那個裝配方的鐵盒。鐵盒邊緣有一層淡淡的油漬,油漬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指紋,指紋被胡椒粉染得有點紅。她又蹲下來看攤位下方,發現攤位角落有幾張被風吹得皺巴巴的紙,其中一張泛黃的筆記本紙被卡在排水溝的鐵網上,紙張已經被油水浸得有點透明,上面用原子筆寫著胡椒三鹽一秘密香料半匙幾個字,還真的有一枚被油燙到的小指紋印在角落。

陳伯,這個指紋跟紙上的指紋對得起來,是你爸的沒錯。林小滿把紙張用夾子夾起來,語氣肯定,而且這個油漬指紋是新鮮的,表示這張紙今天早上才掉下去。監視器裡那個黑色雨衣的清潔隊阿伯根本沒碰你的鐵盒,他只是經過,你真正該問的是,你兒子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來幫你收攤。

陳伯被問得一愣,隨即拍了一下大腿。對對對,我兒子小傑今天早上六點有來幫我倒垃圾,我叫他把櫃檯上的垃圾拿去丟,他可能把鐵盒旁邊的紙也一起當成垃圾丟進黑色塑膠袋了,難怪我早上起來鐵盒是空的,我還以為是被偷。

張芯瑜在旁邊聽到,立刻發揮她比監視器還準的街頭情報網能力。她拿起對講機,按了幾下,喂,阿美妳在不在,對,我是芯瑜,幫我看一下今天早上六點半左右,你們攤位後面那個垃圾集中點,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高中制服的男生拿黑色塑膠袋去丟,對對對,就是老陳的兒子。

對講機那頭很快傳來回應,有有有,我有看到,他丟完還在那邊玩手機,後來風很大,把一個塑膠袋吹開,裡面有張紙飛出來掉進水溝,我還想說是誰的考卷。

證實了這個說法,陳伯的臉從憤怒轉為尷尬,又從尷尬轉為不好意思。他看著對面一臉莫名其妙的阿國,連忙走過去道歉,阿國不好意思,我誤會你了,想說你一直想問我配方,我就以為是你。阿國擺擺手說沒事啦,大家都是隔壁攤,胡椒粉這種東西問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只是你下次不要再用廣播亂喊,我差點以為我要被抓去關。

柯浩然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本寫滿錯字的迷糊筆記本,臉上寫滿了我剛剛差點釀成大禍但我還是要裝作一切都在計畫中的表情。他把筆記本翻開,上面寫著黑色雨衣等於里長伯幾個字,現在看起來格外諷刺。這個嘛,這就是我說的反向推理,先假設一個最離譜的答案,再慢慢排除,最後找到真相,這就叫做迷糊光環的奧義。

林小滿毫不留情地吐槽,浩然哥你的奧義就是差點讓里長伯在廣播上被公審,然後被全夜市的阿姨拿拖鞋追打吧。

張芯瑜把剩下的試吃雞排分給陳伯與阿國,一邊碎念一邊熱心收尾。陳伯你以後重要配方不要寫在那種隨便會被當垃圾的紙上,拿去護貝或是存在手機裡啦,還有小傑下次倒垃圾前先問一下,不要什麼都往塑膠袋裡塞。

陳伯連連點頭,把那張從水溝夾回來的配方紙小心翼翼地用衛生紙擦乾,雖然紙張已經有點爛掉,但上面的字還算清楚,胡椒粉的香氣似乎還透著紙張飄出來。他感激地看著林小滿與張芯瑜,又看了一眼還在硬拗的柯浩然,掏出兩張免費雞排券塞給她們。今天真的謝謝妳們,這兩張雞排券妳們拿去,下次來士林夜市我請妳們吃到飽。

林小滿把雞排券收進帆布袋,眼睛卻被水溝旁的另一個東西吸引。排水溝的鐵網旁,除了那張配方紙,還卡著一張被油水浸得有點糊掉的彩色紙券,紙券的一角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上面印著的字。林小滿用夾子把那張紙券也夾起來,上面的字雖然糊掉一半,卻還能清楚看到恭喜中獎再抽日本來回機票幾個大字,下方有一個QR碼,旁邊印著一個小小的標誌,蘇氏行銷抽獎活動。

又是蘇氏行銷。柯浩然湊過來看,立刻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昨天那兩張傳單,三張紙並排放在一起,版型、字型、連那個恭喜中獎的語氣都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詐騙模板印出來的,只是這張抽獎券的QR碼旁邊還多了一行小字,掃碼填寫個資即可參加抽獎。

張芯瑜接過那張抽獎券,皺起眉頭。這個蘇氏行銷最近在公館跟師大夜市也發很多這種抽獎券,我店裡就有客人掃了之後說一直收到奇怪的簡訊,說什麼中獎要先匯稅金,我還提醒他們不要亂掃。妳們怎麼會有這麼多張。

林小滿把三張紙收好,放進帆布袋,眼神變得有點嚴肅。昨天我們在香腸攤找到布丁的時候也撿到一張,今天在雞排攤的水溝又撿到一張,這個蘇氏行銷好像比夜市的蟑螂還多,到處都看得到。

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蘇氏行銷等於到處發QR碼幾個字,雖然字很醜,但這次他意外地寫對了。看來我們的雞排配方案背後,還藏著一個更大的雞排陰謀,這個蘇氏行銷絕對不是只想送機票這麼簡單。

夕陽把士林夜市的招牌染成橘紅色,捷運劍潭站的列車轟隆駛過,夜市的人潮開始慢慢湧現,香腸攤的煙、雞排攤的油光、蚵仔煎的滋滋聲交織在一起。陳伯把配方紙收好,準備重新調一鍋新的胡椒粉,阿國則回到自己的攤位前繼續烤雞排,兩家攤位的煙在空中交會,像是一場和解的握手。

林小滿把珍奶喝完,滿足地打了一個嗝,張芯瑜則把對講機掛回腰間,準備回公館顧店。柯浩然把三張蘇氏行銷的紙券折好放進風衣內袋,內袋裡還放著昨天那張被奶茶浸濕過的傳單,現在已經有點發皺。風從夜市口吹來,把地面上的塑膠袋與傳單吹得翻飛,遠處慈諴宮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像是有什麼事情正要被吹到檯面上。

走吧,先回事務所,我總覺得這個抽獎券跟昨天的消費券,好像在預告什麼。柯浩然把風衣拉緊,YouBike的鈴聲在夜市口響起。

三人騎上YouBike,往公館的方向慢慢騎去,完全沒注意到,水溝旁那個被風吹開的黑色塑膠袋裡,還有一疊全新的蘇氏行銷抽獎券,正被夜市的燈光照得發亮,等著下一個貪小便宜的人伸手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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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捷運便當連續消失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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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半的公館,是一座被鬧鐘集體霸凌的城市。羅斯福路上的機車海已經開始發動低沉的怒吼,公車在專用道上喘著氣切換車道,師大夜市方向飄來隔夜油煙混著豆漿店的蒸氣,捷運公館站的出口像一張張張開的嘴,不斷把穿著襯衫的上班族與背著帆布袋的大學生吐出來又吸進去。老公寓二樓的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窗型冷氣依舊盡責地發出臨終前的呻吟,冷氣不涼,卻很努力地把電費帳單吹得更高。

白板上,三張紙被磁鐵牢牢吸住。第一張是從士林香腸攤撕下來的蘇氏行銷夜市消費券,第二張是中正分局發的反詐騙宣導單,第三張是昨晚從水溝撈起來、還帶著淡淡水溝味的蘇氏行銷抽獎券。三張紙的排版、字型、甚至那個假到不行的恭喜中獎字樣,都像是同一個美編在加班到凌晨三點時用同一個模板直接複製貼上,連QR碼的四個角落定位點都歪得一模一樣。

柯浩然頂著更加放肆的鳥窩頭,皺摺卡其風衣披在椅背上,歪斜領帶夾在襯衫第二顆鈕扣之間,手裡抓著那本傳說中的迷糊筆記本,筆記本封面已經被咖啡漬染成地圖。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卻努力把眼神調成名偵探模式。

小滿妳看,這已經不是巧合,這是都市傳說等級的佈局。柯浩然用原子筆把三張紙連起來畫成一個三角形,煞有其事地敲著白板,昨天是香腸攤,今天是雞排攤,明天搞不好就是我們樓下的豪大大雞排。蘇氏行銷這個名字一聽就是那種會把詐騙寫成行銷實習的公司,高材生包裝,內在就是割韭菜。

沙發上的那團生物對於割韭菜三個字沒有任何反應。

林小滿把自己捲成一顆壽司,短髮壓得翹起一撮呆毛,嬰兒肥的臉頰被沙發扶手擠出一個酒窩,帆布袋倒在地板上,裡面的折價券與集點卡散得像案發現場。她的雞排計量表從昨晚回到事務所後就一路下滑,早上起床樓下豪大大雞排的阿姨又貼出今日進貨延遲十一點開賣的手寫公告,導致她從起床到現在只靠一杯無糖豆漿支撐,整個人進入省電模式二階段,連吐槽都變成氣音。

浩然哥,你現在講什麼蘇氏不蘇氏,我的腦袋現在只有蘇打餅乾的蘇。林小滿的聲音輕得像捷運廣播的背景音樂,我現在的戰鬥力大概跟捷運站那個壞掉的飲水機差不多,按下去只會發出聲音不會出水,你再不給我雞排,我等一下連走路都會直接導航到水溝裡。

柯浩然正要發表他那套關於QR碼就是數位版平安符的理論,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還會在風吹時自動發出吱呀聲的木門就被敲響了。這次的敲門聲又急又短,還帶著一種上班快遲到卻還要先來報案的焦慮感。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三個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年輕上班族,女生綁著馬尾、套裝裙擺還沾著捷運座位上的灰塵,兩個男生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都提著公事包,臉上寫滿我已經連續三天沒吃到午餐的哀怨。帶頭的女生把一張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皺的委託單拍在桌上。

請問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嗎,我們是在網路上看到你們找到柴犬布丁才來的。馬尾女生語速很快,像是怕講慢一點就會被主管的訊息轟炸,我們三個都在板南線通勤,每天早上都會在忠孝復興站上車,提著便利商店買的便當要帶去公司當午餐,結果連續三天,便當在捷運車廂裡面憑空消失了。

柯浩然的眼睛瞬間亮起來,鳥窩頭都跟著抖了一下。他把迷糊筆記本啪地打開,翻到全新的一頁,用非常用力的字跡寫下板南線便當怪盜七個大字,雖然怪盜的怪字少寫了一個點。

便當連續消失事件,這聽起來就是名偵探等級的密室案件。柯浩然把歪掉的領帶扶正,擺出他在犯罪學課本上學來的手勢,據我延畢兩年的專業判斷,這絕對是預謀犯案。嫌犯一定是躲在捷運車廂的通風口,等你們打瞌睡的時候用釣魚線把便當釣走,不然就是有隱形人。

林小滿在沙發上發出一個介於傻眼與肚子餓之間的長音。浩然哥,捷運車廂的通風口連你的風衣都塞不進去,還釣魚線,你以為是在釣蝦場嗎,而且隱形人要便當幹嘛,他又不用打卡。

馬尾女生完全沒聽見兩人的綜藝對話,繼續崩潰補充。第一天是我的鮭魚便當,不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自己忘在月台,第二天是阿凱的雞腿便當,他明明放在腳邊,低頭滑一下手機就沒了,第三天更扯,我們三個人的便當一起放在博愛座旁邊的地板上,列車從忠孝復興開到忠孝敦化才一站,門打開關上,便當就像被月台吃掉一樣,連塑膠袋都不剩。我們去找捷運警察,他們調監視器說什麼都沒看到,還叫我們不要把便當放在地上,問題是尖峰時段根本沒地方放。

另外一個男生阿凱補刀,對,而且便當盒還很貴,那個木盒一個就要八十元,我們已經損失兩百四了,再不破案我們就要改吃土。

柯浩然聽到監視器都沒看到幾個字,立刻把這句話圈起來,當成重大線索。監視器都沒看到,代表嫌犯一定是專業級的,會躲避鏡頭。這種人不是怪盜就是魔術師,我柯浩然今天就要在板南線上演一場便當保衛戰。小滿,妳怎麼看。

林小滿勉強把頭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因為漏水而發黃的痕跡。我怎麼看,我用肚子看,我現在只看得到雞排在天花板上飛來飛去,浩然哥你要推理可以,先讓我吃到雞排,不然我的福爾摩斯模式連開機畫面都跑不出來。

柯浩然二話不說抓起風衣與舊皮包,把三張蘇氏行銷的紙券一起塞進內袋,拍胸脯對三個委託人保證。今天之內保證破案,找不到便當,我就把樓下豪大大雞排的雞排全部買下來賠你們,雖然我現在錢包只剩兩百八。

委託人半信半疑地留下聯絡方式後離開,柯浩然立刻把林小滿從沙發上連拖帶拉起來。兩人衝下樓,豪大大雞排的鐵門還拉著一半,阿姨正在把油鍋加熱,香味才剛開始冒出來。柯浩然掏出僅剩的兩百八,硬是拜託阿姨先切一塊試吃雞排,林小滿接過那塊還在滋滋作響、外皮金黃、胡椒鹽在熱氣中跳舞的雞排,第一口咬下去的卡滋聲清脆到連樓上事務所的冷氣聲都被蓋過。

雞排的油脂與肉汁在舌尖炸開,血糖像是被捷運急行列車直接往上拉,林小滿的眼睛在三秒內從死魚眼切換成探照燈。她把雞排三兩口嗑完,手背一抹嘴,整個人從省電模式滿血復活,語速直接飆到主播等級。

好,開機完成,腦子回來了,現在可以去抓那個偷便當的傢伙了。林小滿把帆布袋甩到肩上,眼神銳利地掃過白板上的三張蘇氏紙券,不過浩然哥你等一下不要再把便當盒當成炸彈,我們是去找便當不是去攻堅。

兩人騎上YouBike往捷運忠孝復興站衝刺。台北的午後雷陣雨說來就來,才剛跨上車,豆大的雨點就從天而降,打在人行道那些永遠在施工的黃色圍籬上,濺起泥水。公館到忠孝復興的路途上,人行道被圍籬切得只剩一人寬,柯浩然騎YouBike差點卡在圍籬與電線桿之間,龍頭一歪,差點把林小滿的雞排袋撞飛。好不容易騎到捷運站旁的YouBike柱,兩人一刷悠遊卡,機器發出餘額不足的嗶嗶聲,林小滿的卡只剩十二元,柯浩然的卡更慘,顯示七元,兩人面面相覷,最後是靠林小滿從帆布袋深處挖出一張被折價券壓住的千元鈔,衝去超商加值才勉強借到車。

忠孝復興站的地下街人潮洶湧,冷氣與體溫混在一起,空氣裡有麵包店的奶油味、手搖飲的茶香,還有通勤族身上淡淡的雨水味。月台上的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兩分鐘後進站,廣播用溫柔的語氣提醒小心月台間隙。柯浩然與林小滿擠在通勤人潮裡,手裡各提著一個特地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假便當,作為誘餌。便當盒是木製的,上面貼著超商的標籤,塑膠袋還綁得緊緊的。

根據委託人的說法,嫌犯都是在一站之間動手,從復興到敦化,時間不到兩分鐘,表示他一定就在車廂內。柯浩然煞有其事地壓低聲音,卻因為太緊張講得太大聲,旁邊的阿婆都轉頭看他,待會我們就把便當放在腳邊,假裝滑手機,然後用餘光監視。

林小滿翻了一個優雅的白眼,浩然哥,你那個餘光看起來像鬥雞眼,嫌犯沒被你嚇跑,旁邊的乘客先被你嚇到報警。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一股更濃的人味與冷氣撲面而來。尖峰時段的板南線車廂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兩人被人群推著擠進車廂,背包卡在門邊,手裡的便當差點被擠扁。車門關上,列車啟動,車廂搖晃,廣播響起下一站忠孝敦化的提示。柯浩然把假便當放在腳邊,刻意把塑膠袋的提把朝外,還故意把手機拿起來假裝自拍,鏡頭卻對著便當,嘴裡念念有詞。

各位觀眾,現在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便當怪盜即將現形。

林小滿雖然滿血復活,卻還是被這種中二發言搞得想找地洞鑽。她低頭觀察車廂內的人,目光掃過每一個提著袋子的人。就在列車即將抵達忠孝敦化的前三十秒,一個穿著深藍色外送員雨衣、戴著口罩、背著大保溫箱的男子,動作自然地蹲下,假裝綁鞋帶,手卻快速地把柯浩然腳邊的便當連同塑膠袋一起塞進保溫箱的夾層,動作快到如果不是林小滿一直盯著,根本不會發現。

找到了。林小滿用手肘輕碰柯浩然,正要出聲,柯浩然卻已經先一步爆衝。

他看到那個男子把手伸向便當,腦中的迷糊光環瞬間全力發動。他的視線把木製便當盒的形狀與顏色,自動腦補成捷運站內宣導海報上的可疑包裹圖示,方方正正、綁著塑膠袋、還在搖晃的車廂裡,完全符合海報上請勿碰觸立即通報的字樣。

有炸彈,有人放炸彈在車廂。柯浩然站起來大喊,聲音在密閉車廂裡像投下一顆震撼彈,鳥窩頭因為激動而更亂,大家快趴下,這個便當盒是可疑包裹。

整節車廂瞬間陷入混亂。原本在滑手機的通勤族全部抬頭,尖叫聲此起彼落,有人往車廂兩端擠,有人直接按下緊急通話鈕,列車才剛抵達忠孝敦化,月台上的捷運警察與站務員立刻衝上車,手扶著警棍,表情嚴肅地把那節車廂的人全部請下車。柯浩然還維持著舉手大喊的姿勢,林小滿則一臉生無可戀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自己的假便當,內心瘋狂吐槽的跑馬燈已經快燒起來。

拜託浩然哥,那是鮭魚便當不是手榴彈,你要不要順便把隔壁阿婆的菜籃也當成生化武器,福爾摩斯看到你這樣會直接把放大鏡摔爛。

月台上的廣播立刻切換成列車異常請勿靠近的語氣,穿著橘色背心的站務員拿著擴音器疏散人群,兩名捷運警察把那個被指認的外送員與柯浩然一起帶到月台角落的執勤室。那個外送員一臉莫名其妙,保溫箱被打開,裡面除了兩個被偷的便當,還有一疊印得花花綠綠的問卷,標題寫著免費試吃填問卷送百元禮券,下面一樣有一個QR碼,右下角小小的字寫著蘇氏行銷。

執勤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燙平警察制服、反光背心、平頭濃眉、膚色黝黑、手裡拿著保溫杯與記事本的中年男子大步走進來,臉上寫滿你們兩個又給我惹麻煩的無奈。正是中正分局的林正義。

柯浩然,你又在捷運上演哪一齣。林正義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水都震了一下,我在分局才剛調完監視器,就接到捷運警察說有人在車廂裡大喊炸彈,結果是便當,你知不知道謊報可疑物會被罰錢,還會被列入捷運黑名單。

柯浩然縮了一下脖子,卻還是硬要嘴硬。林警官這是戰術,我這叫做聲東擊西,先製造混亂讓嫌犯露出馬腳,你看現在不是抓到了嗎,雖然是用有點吵的方式。

林正義直接無視他的狡辯,轉頭看向林小滿與那個外送員。林小滿立刻把剛剛在車廂看到的細節快速報告,從外送員蹲下綁鞋帶的手法、保溫箱夾層的結構、到便當塑膠袋被塞進去的角度,講得像現場轉播。林正義一邊聽一邊翻開記事本,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手法,我好像在哪裡看過。林正義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照片是分局最近收到的檢舉資料,一疊同樣格式的問卷,標題也是免費試吃填問卷送禮券,QR碼的樣式跟這個一模一樣。最近一個月,板南線沿線有好幾個站都在發這種問卷,說是市調公司在測試人性,只要填個資就能領禮券,結果填完就開始收到詐騙簡訊,什麼中獎要先匯稅金,什麼投資保證獲利。我們懷疑這是詐騙集團在測試哪種人會貪小便宜,偷便當只是他們測試現場反應的順手牽羊。

林小滿接過那疊問卷,鼻子靠近聞了一下,立刻皺眉。這紙有雞排味,而且是很淡的那種,不是剛炸好的,是放了一段時間的油味。嫌犯剛剛的保溫箱裡也有同樣的味道,表示這些問卷跟便當被放在一起很久,嫌犯根本不是外送員,他是假冒的,真的外送員保溫箱不會放問卷,只會放飲料。

她戴上手套,從便當盒的邊緣摸了一下,木盒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油漬,油漬上有一枚指紋,指紋的紋路被便當的醬汁染得有點深。這個油漬指紋跟問卷上的油漬是同一個人的,而且指紋很新,表示他剛偷完便當就直接碰了問卷。浩然哥你那個可疑包裹的烏龍雖然很丟臉,但歪打正著讓我們直接拿到物證。

外送員男子見事情敗露,口罩下的臉色發白,卻還是硬撐。我只是幫人家發問卷,一份問卷可以抽二十元,便當是我肚子餓順手拿的,不行嗎。

林正義冷冷地看著他,你幫人家發問卷,問卷上的個資最後都流去哪裡,你知不知道你發的每一張問卷,背後都有人拿去打詐騙電話。把你的手機拿出來。

捷運警察接手將男子帶回派出所,林正義則把那疊問卷與便當盒裝進證物袋,低聲對柯浩然與林小滿說。這個蘇氏行銷我們分局已經盯很久了,他們專挑捷運這種人多、監視器死角多的地方下手,用免費禮券當誘餌,蒐集個資。你們兩個不要再私自行動,尤其是你柯浩然,下次再在車廂大喊炸彈,我就直接把你銬在月台欄杆上讓你反省。

雖然嘴上嫌棄,林正義還是暗中把監視器調閱的結果塞給林小滿,監視器畫面裡,這個假外送員已經連續三天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忠孝復興站,手裡都拿著同樣的問卷,顯然是有計畫地在測試哪個時段最容易得手。

就在三人準備離開執勤室時,月台另一頭卻傳來一陣甜甜的香氣與輕柔的音樂聲。忠孝敦化站的穿堂層,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粉白色的攤位,攤位上掛著精緻的布條,寫著蘇氏行銷夏日免費試吃,填問卷送手搖飲。攤位後站著一個身穿俐落米白套裝、踩著細高跟、戴著金邊眼鏡、長髮波浪妝容精緻的女子,她笑容甜美,親切地把試吃品遞給路過的上班族,聲音溫柔得像手搖飲的廣告台詞。

正是蘇蔚然。

她看到從執勤室走出來的柯浩然與林小滿,眼睛微微一亮,主動迎上前,手裡還拿著兩杯剛封膜的手搖飲,杯身上貼著同樣的QR碼貼紙。

兩位就是最近在公館很有名的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偵探吧,我常聽附近的店家提起你們。蘇蔚然的語氣優雅,笑容無懈可擊,遞上名片的動作像是在頒獎,名片是燙金的,上面印著蘇氏行銷企劃總監蘇蔚然幾個字,我是蘇氏行銷的企劃總監,今天剛好在這裡做試吃活動,沒想到會遇到你們。聽說你們對我們的問卷很有興趣,要不要也來填一下,填完可以領一杯飲料喔。

柯浩然看著那張燙金名片,鳥窩頭都差點被名片的反光閃到,立刻又進入過度承諾模式。他接過名片,還煞有其事地把名片對著燈光照了一下,彷彿在鑑定真偽。

蘇小姐妳太客氣了,我們事務所最喜歡協助優質企業做市調,妳這個試吃活動看起來就很用心,改天一定去拜訪。

林小滿卻在聞到那杯手搖飲的瞬間,雞排驅動的大腦發出警報。飲料的封膜邊緣有一層淡淡的油,跟剛剛便當盒上的油是同一種,都是放久的油味,而且蘇蔚然的套裝袖口有一抹淡淡的胡椒粉痕跡,跟豪大大雞排的胡椒粉顏色一模一樣。她不動聲色地接過飲料,卻沒有喝,只是把名片與問卷一起放進帆布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枚油漬指紋的位置。

蘇蔚然的笑容依舊甜美,眼神卻在林小滿低頭的那一瞬間,閃過一絲冰冷。她輕輕推了一下金邊眼鏡,語氣依舊親切。期待你們的來訪,包青天事務所的名聲,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林正義站在後方,看著蘇蔚然優雅轉身回到攤位,繼續用甜美的聲音吸引路人填問卷,眉頭皺得更深。他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對柯浩然說。不要隨便收人家的名片,尤其是這種笑起來越甜的人,越有可能在背後把你的個資拿去賣掉。

柯浩然還沉浸在被美女總監搭訕的得意中,完全沒聽進去,還把名片放進風衣內袋,跟那三張蘇氏紙券放在一起。林小滿則盯著蘇蔚然的背影,手裡緊緊抓著那杯沒喝的手搖飲,腦中已經把便當油漬、問卷油味、胡椒粉痕跡全部連成一條線。

列車再次進站,月台的人潮又開始流動,穿堂的試吃攤位前依然排著貪小便宜的隊伍,QR碼在燈光下閃爍,像一張張等著被掃的網。而那個假外送員的保溫箱裡,還有一張沒發完的問卷,問卷背面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串電話,電話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笑臉,笑臉的眼睛卻是用兩個QR碼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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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西門町直播主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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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的午後從來不會乖乖依照氣象預報走。那是一種把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當成時光機入口的街區,一踏出去,左手是午後剛補完妝、舉著自拍棒大聲宣告今天要吃十攤的觀光客,右手是頂著一頭染成螢光綠、抱著吉他對著麥克風嘶吼的街頭藝人,中間還夾著動漫店門口排隊等限量海報的學生,與舉著應援燈牌高喊老公看我一眼的粉絲。人潮的味道是複雜的,雞排油鍋的熱氣混著手搖飲的果糖甜,柏油路被太陽曬到發燙,偶爾一陣午後雷陣雨掃過,騎樓下的攤販會同時把帆布拉開,雨水順著招牌的霓虹燈管往下滴,在萬華區這種新舊交雜的街廓裡,每一條巷子都像被綜藝節目導演故意設計過的關卡。

包青天偵探事務所二樓的窗型冷氣依舊發出那種快要往生卻又不肯往生的嗡鳴,柯浩然把昨晚從忠孝敦化帶回來的燙金名片與三張蘇氏行銷紙券一起用磁鐵壓在白板正中央,名片上的蘇蔚然三個字在燈光下閃得像新台幣防偽線。他的鳥窩頭比昨天更往外炸了一點,卡其風衣依舊皺得像剛從資源回收桶撿回來,歪斜領帶夾在襯衫第三顆鈕扣上,腳邊那雙磨損帆布鞋的鞋帶有一邊還是散的。

這是陰謀,絕對是陰謀。柯浩然拿著迷糊筆記本,用紅筆把名片與紙券連成一個大大的星號,口氣像在主持政論節目,便當、問卷、試吃、名片,全部指向同一個關鍵字,就是蘇。蘇氏行銷根本是台北地下城的最終魔王,我們已經被盯上了,小滿,妳不覺得昨天那個蘇小姐笑起來甜到會蛀牙的背後,藏著一把鐮刀準備收割我們這種善良小市民嗎。

沙發上那顆名為林小滿的生物完全沒有要接政論節目的意思。她把自己縮成一顆包著帆布袋的飯糰,短髮翹起的一撮呆毛隨著冷氣風微微晃動,嬰兒肥的臉頰被沙發扶手擠出痕跡,雀斑在午後斜射進來的光線裡變得更明顯。她的帆布袋裡折價券散出來,手裡原本應該要有雞排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張被汗水浸濕的豪大大雞排公休半日的粉紅色小紙條。今天樓下阿姨家裡有事,提早收攤,公館一帶的雞排補給線直接斷線,她的雞排計量表從早上十點就一路往零下滑,血糖低到連吐槽的力氣都要用配給的。

浩然哥,你先讓我的血糖回到人間再談陰謀論好不好。林小滿的聲音細得像捷運進站時的到站音樂氣音版,我現在的腦袋跟西門町那個永遠連不上線的免費無線網路一樣,轉圈圈轉到快當機。你再跟我講鐮刀,我只會想到鐮刀形狀的雞排,拜託你先去弄兩塊雞排回來,不然我等一下連走路都會直接走到對面唐吉訶德的排隊隊伍裡出不來。

柯浩然正想發表他那套關於燙金名片其實是詐騙集團的結界符咒的理論,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就被一種帶著直播主特有語氣的急促敲門聲敲響。門被推開的速度很快,風把門口那張尋狗啟示吹得啪啪作響。

衝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頭髮染成霧灰藍、穿著寬大潮T與破洞牛仔褲的年輕男生,潮T胸口印著大大的哲哲無敵四個字,脖子上還掛著降噪耳機,手裡緊緊抓著自拍棒,臉上是連續熬夜直播後留下的黑眼圈與被惡作劇搞到快崩潰的焦慮。他一進門就把手機螢幕亮給兩人看,螢幕上是正在重播的直播畫面,斗內金額不斷跳動,留言區卻被一整排複製貼上的惡意洗版訊息淹沒。

請問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嗎,我是阿哲,在西門町做實況的哲哲來了,專門直播開箱跟街頭挑戰那個。阿哲的語速快得像在打排位賽,我最近被惡整到快瘋掉,連續三天,每次直播都會出事。前天我在西門町的動漫店門口直播抽一番賞,工作人員遞給我的飲料喝下去整杯都是鹽巴,鹹到我直接在鏡頭前噴出來,觀眾還以為是效果。昨天更扯,我的遊戲帳號直接被盜,密碼被改掉,信箱還收到一封假冒官方的釣魚信,叫我點連結領回帳號,我一點帳號就整個被鎖。最恐怖的是今天早上,我在街頭藝人廣場那邊準備直播,回頭就看到有個戴口罩的人一直在我後面跟著我,我一轉頭他就假裝看手機,我覺得我被黑粉跟蹤了。

柯浩然一聽到連續被惡整、飲料被加鹽、帳號被盜幾個關鍵字,整個人像被通了電,鳥窩頭都跟著立起來。他啪地打開迷糊筆記本,用力寫下西門町直播主羅生門七個大字,雖然羅生門的羅字被他寫成了蘿。

這是典型的連環惡整案,背後一定有黑粉集團在操縱。柯浩然把筆記本舉高,像在舉聖旨,根據我延畢兩年犯罪學的直覺,這種手法叫做心理戰加資訊戰,先用鹽巴破壞你的味覺,再用盜帳號破壞你的生計,最後用跟蹤破壞你的精神,三招齊發,就是要讓你身敗名裂退出直播圈。阿哲你放心,我們事務所最擅長處理這種綜藝式陷害,今天就陪你重回案發現場。

林小滿勉強從沙發上撐起半個身子,眼神還是渙散的,她看著阿哲手機裡的直播回放,影片裡動漫店門口排隊的人龍、手搖飲封膜機的聲音、還有街頭藝人廣場那個唱到破音的歌手,全部混在一起。她本能地想分析,卻因為血糖過低,腦袋只跑出雞排兩個字。

阿哲,你那杯被加鹽的飲料是誰拿給你的,是店員還是朋友。林小滿的語氣飄飄的,現階段只能問出這種基本題,你帳號被盜之前有沒有點什麼奇怪連結,還有那個跟蹤你的人長什麼樣子。

阿哲立刻搖頭,飲料是動漫店旁邊那家手搖飲店的外送員送來的,說是粉絲請的,我以為是斗內福利就直接喝了。帳號被盜就是因為我點了那封信的連結,跟蹤的人我沒看清楚,只記得他穿黑色外套、戴黑色口罩,背一個很大的斜背包,看起來跟一般路人一樣,但就是一直出現在我直播的背景裡。

柯浩然一拍桌子,決定立刻出動。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喬裝成粉絲潛入西門町,現場重建。小滿,妳的粉絲裝呢。

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事務所POLO衫與牛仔短褲,還有那個裝滿折價券的帆布袋,完全沒有粉絲的樣子。柯浩然則從衣櫃裡翻出兩塊應援燈牌,那是上次師大學生委託尋狗時送的應援小物,一塊寫著哲哲加油,一塊寫著宇宙最強。兩人騎著YouBike往西門町衝,台北午後雷陣雨又準時來報到,羅斯福路的人行道依舊被黃色圍籬切得只剩一個人寬,機車海在馬路上呼嘯而過,柏油路瞬間積水,YouBike的輪子濺起泥水噴在柯浩然的卡其風衣下襬,讓風衣看起來更像戰袍。

好不容易刷卡借到YouBike,兩人滿身雨水地抵達西門町。動漫店門口依舊排著長長的人龍,隊伍從店門口一路排到隔壁的藥妝店,排隊動線被工作人員用紅龍柱切成S型,地上貼著請依序排隊的膠帶。街頭藝人廣場那邊,一個穿著皮衣的歌手正對著麥克風飆高音,旁邊圍著一圈舉著手機錄影的觀眾。柯浩然為了喬裝成粉絲,把應援燈牌高高舉起,卻因為太緊張加上雨水讓手滑,直接把燈牌拿反了,哲哲加油四個字在雨水中倒過來,看起來像加油哲哲,而且燈牌的電池接觸不良,一閃一閃的像求救訊號。

喂,你哪來的,鬧場的喔。動漫店門口的排隊粉絲立刻把柯浩然當成來踢館的黑粉,幾個舉著更大塊燈牌的壯漢把他團團圍住,你把哲哲的名字拿反還敢來,我們哲哲後援會不歡迎這種反串。

柯浩然還想解釋這是迷糊光環的戰術性失誤,結果越解釋越黑,後援會的人直接把他往外推,街頭藝人廣場的觀眾也轉頭看過來,現場一秒變成被公審的綜藝現場。林小滿原本想上前解圍,卻因為低血糖加上被人群推擠,整個人直接貼在紅龍柱上,腳步虛浮,連站都站不穩。

浩然哥,你先把燈牌轉正再講話啦,你這樣看起來真的很像來砸場的。林小滿的聲音已經快變成蚊子叫,我現在沒電了,你要我推理,我連你拿反幾個字都數不出來。

柯浩然這才發現自己真的拿反了,手忙腳亂地把燈牌轉正,卻因為太慌張又把另一塊宇宙最強也拿反,現場的噓聲更大。他靈機一動,決定先把林小滿拉出人群,衝到對面那家永遠在排隊的豪大大雞排西門分店。雨中的雞排攤熱氣蒸騰,金黃色的雞排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胡椒鹽的香氣穿透雨水,直接往兩人的鼻腔鑽。柯浩然掏出錢包,把最後一張千元鈔拍在攤位上,老闆豪邁地撈起兩塊剛起鍋、外皮酥到會發光、肉汁還在滴的雞排,用防油紙袋包好,紙袋外還印著大大的豪字。

林小滿接過雞排的第一秒,世界都安靜了。外皮的酥脆在牙齒間發出清脆的卡滋聲,熱燙的雞汁與胡椒粉在舌尖炸開,油脂的香氣直衝腦門,血糖像搭上西門町的霓虹燈光一樣一路往上飆。她的眼睛在三口之內從死魚眼切換成雷達模式,雀斑都好像跟著亮起來,整個人從省電模式直接滿血復活,連雨水打在身上的寒意都被雞排的熱氣驅散。

好,開機完成,腦子回來了。林小滿把第二塊雞排塞進帆布袋當備用電源,手背一抹嘴,語速瞬間飆到主播等級,剛剛的直播回放再給我看一次,還有那杯被加鹽的飲料杯子還在嗎,外送紀錄呢。

兩人躲到騎樓下,阿哲把手機遞過去,直播回放裡,動漫店門口的排隊人龍、飲料封膜機的封膜過程、外送員把飲料遞給阿哲的手部特寫,全部被林小滿用雞排驅動的大腦逐格分析。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眼神銳利得像在看X光片。

你看這個排隊動線,正常粉絲排隊都是跟著紅龍柱S型前進,但這個外送員是從隊伍外側直接切進來的,完全沒有排隊,他手裡的飲料封膜上有一圈淡淡的指紋油漬,指紋的紋路跟昨天我們在捷運便當盒上看到的油漬指紋有點像,都是那種放久的油味。而且你看這個外送紀錄,單號是手寫的,字跡很潦草,外送平台正常的單號都是電腦列印,這張是假的。最重要的是,阿哲你直播的背景裡,那個穿黑外套的人每次出現的位置,都剛好是飲料攤與動漫店監視器的死角,他根本不是粉絲,他是算好角度才站那裡的。

柯浩然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忍不住補了一句,那不就是跟捷運便當那個假外送員一樣的手法,假外送員真詐騙。

林小滿點頭,把雞排紙袋上的油漬與飲料杯上的油漬放在一起比對,紙袋上的胡椒粉痕跡與杯子上的鹽巴結晶混在一起,味道一聞就知道不是同一家店的調味。這個鹽巴是精製鹽,不是手搖飲店會用的糖鹽,而且量放得很多,根本是要讓人喝一口就噴出來,好製造直播效果。有人故意要你在直播時出糗。

就在兩人分析到一半,阿哲的手機突然震動,又收到一封釣魚信,信件標題寫著恭喜您獲得西門町人氣直播主人氣王票選第一名,請點此領取獎金,下面一樣有一個QR碼,QR碼的四個角落定位點歪得跟蘇氏行銷的傳單一模一樣。

柯浩然看到QR碼,立刻把白板上那三張紙的記憶調出來,這個QR碼跟蘇氏的一模一樣,連歪的角度都一樣,這是同一個美編做的。

林小滿立刻撥電話給林正義。電話那頭的林正義正在中正分局的辦公室裡,桌上堆滿詐騙檢舉單,保溫杯裡的茶已經涼掉一半,平頭與濃眉在冷氣房裡顯得更嚴肅。他一聽到西門町又出現同款QR碼,立刻把話接過去。

你們兩個又跑去西門町了,我不是叫你們不要私自行動。林正義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無奈卻又立刻切換成專業模式,把那個釣魚信的寄件IP給我,我馬上請鑑識那邊比對。上次捷運那個假外送員的手機IP我們已經鎖定一組跳板,這次一起比。

十分鐘後,林正義穿著燙平的警察制服與反光背心出現在西門町的騎樓下,手裡拿著平板,平板上是分局鑑識科剛跑出來的IP比對結果。雨已經停了,街頭藝人的歌聲重新響起,人潮又開始流動。

比對出來了,這封釣魚信的IP跟昨天那個假外送員手機的IP,都跳到同一個境外跳板,最後落地都在萬華一帶的網咖。而且我們調了動漫店的監視器,那個假外送員根本不是外送員,他是附近另一間直播經紀公司的工讀生,叫小凱,是阿哲競爭對手阿威那邊的人。林正義把監視器截圖放大,截圖裡小凱把飲料遞給阿哲後,立刻走到巷子裡跟一個穿米白套裝的女子會合,那個女子雖然只露出側臉,但那個金邊眼鏡與波浪長髮,一看就知道是誰。

柯浩然把截圖搶過來看,眼睛瞪大,是蘇蔚然,她怎麼會跟這種小工讀生在一起。

林正義把平板收起來,語氣變得更沉,蘇蔚然最近在西門町搞了一個直播主扶植計畫,表面上是幫新人買流量、買水軍衝人氣,實際上是把這些小直播主當成測試對象。她讓競爭對手去惡整阿哲,製造黑粉攻擊的假象,再用假的中獎信去釣阿哲的帳號,等阿哲帳號被盜,她再出面當好人,說可以幫忙救帳號,條件是要簽一份經紀約,約裡面全是把個資與收益全部交出去的條款。這跟我們之前在捷運跟夜市看到的免費問卷、抽獎券,全部是同一套劇本,就是先用貪小便宜與資訊焦慮把人騙進來。

林小滿把雞排紙袋摺好,放進帆布袋,語氣已經完全是福爾摩斯模式,這就說得通了,為什麼飲料要加鹽,為什麼要盜帳號,都是為了讓阿哲在直播時崩潰,讓觀眾覺得他很瞎,流量掉下去後,蘇蔚然再用話術讓他以為只有簽約才能翻身。這根本不是黑粉,這是水軍操作。

為了確認,三人直接在動漫店後巷堵到了那個叫小凱的工讀生。小凱穿著黑色外套,斜背包裡還裝著沒發完的假外送單與另一杯加了鹽的飲料,一看到警察與偵探出現,腿都軟了。林正義只把證件亮出來,小凱就全招了。

是威哥叫我做的,威哥說只要讓哲哲在直播時出糗,他的流量就會掉,我們就可以把哲哲的粉絲搶過來。那些鹽巴跟釣魚信都是蘇小姐那邊給的話術模板,她說只要照著做,保證有效,還說這是行銷測試。小凱把手機交出來,手機裡的對話紀錄滿滿都是話術模板,什麼恭喜中獎請點此連結、什麼粉絲福利請填個資、什麼帳號異常請驗證,每一封的排版與用詞,都跟柯浩然白板上的蘇氏行銷傳單如出一轍,甚至連恭喜中獎四個字的字型都一模一樣。

柯浩然翻著那些對話紀錄,越翻背脊越涼,他把手機遞給林小滿,林小滿只看了一眼就把重點圈出來。

你看這個模板最後一行,都有一句請於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驗證,否則帳號將永久停權,這就是製造資訊焦慮,跟我們在士林夜市看到的限時抽獎、捷運上的限時問卷,全部是同一套。蘇蔚然根本不是只想騙阿哲一個人,她是把整個西門町的直播圈都當成她的實驗場。

林正義把小凱帶回分局製作筆錄,臨走前拍了拍柯浩然的肩膀,這次算你們歪打正著,但下次喬裝粉絲前,先把燈牌拿正,還有不要再把雞排紙袋當成證物袋,油都滲出來了。雖然嘴上嫌棄,他的眼神卻比上次在捷運時多了幾分認可。

阿哲的直播帳號在分局鑑識的協助下順利救回,動漫店也答應提供監視器畫面給警方,阿哲對著兩人深深一鞠躬,感動到差點在騎樓下直接開直播感謝。柯浩然得意地把風衣一甩,鳥窩頭在雨後的陽光下顯得特別蓬鬆。

小事一樁,這就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實力,下次直播記得幫我們打廣告,我們的口號是迷糊也能破案,雞排就能逆轉。

林小滿在旁邊立刻吐槽,浩然哥你口號再喊下去,下次被當成鬧場的就是我們事務所的招牌了。

兩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公館,柯浩然把小凱手機裡那份話術模板拍照存檔,放進迷糊筆記本的夾層,與那張燙金名片放在一起。就在他把筆記本闔上的瞬間,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與一個QR碼,文字寫著柯偵探,下次要不要試試更刺激的直播,今晚八點,西門町街頭藝人廣場見。下面那個QR碼,四個角落的定位點依舊歪得一模一樣,但在QR碼的中央,卻用極小的字印著蘇氏行銷四個字,像是一個甜美卻冰冷的笑容,正隔著螢幕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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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大稻埕布丁竊盜與慰問金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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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街頭藝人廣場的霓虹才剛把雨後的柏油路照得發亮,柯浩然手機裡那封沒有號碼的簡訊還在螢幕中央發燙,今晚八點西門町街頭藝人廣場見那幾個字後面跟著的那個歪掉四個角的QR碼,像是一張笑得太甜而顯得有點假的臉,貼在兩人的視線裡揮之不去。柯浩然把那張燙金名片與三張蘇氏行銷紙券一起用磁鐵壓在白板上時,還特別用紅筆在QR碼旁邊加註了最終魔王的約會邀請函幾個大字,字跡因為太用力而把白板刮出細細的痕跡。鳥窩頭在事務所那台永遠不夠涼的窗型冷氣風口下被吹得更炸,皺摺卡其風衣的衣襬還留著西門町午後雷陣雨濺起的泥點,磨損帆布鞋的鞋帶有一邊依舊散著,他卻完全沒發現自己把領帶又夾反了。

這絕對是挑釁,這是詐騙女王的戰帖。小滿妳看,她連簡訊都不敢留號碼,只敢用這種歪掉的QR碼跟我們下戰帖,這就叫心虛。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翻到全新的一頁,用力寫下大決戰前夕的寧靜七個字,結果靜字多寫了一點變成爭,看起來像是要去吵架,我柯浩然延畢兩年犯罪學系的高材生,怎麼可能被這種小把戲嚇到,今晚八點我們就去會會她,讓她知道包青天三個字不是叫假的。

沙發上的林小滿完全沒有要接下戰帖的意思,她把整個人埋進帆布袋與折價券堆裡,短髮上那撮呆毛被冷氣吹得一抖一抖,嬰兒肥的臉頰因為趴在扶手上而擠出兩坨肉,雀斑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午後光線裡顯得有點淡。帆布袋裡昨天的雞排紙袋已經空了,只剩一點胡椒鹽的油漬還殘在袋底,散發出若有似無的香氣,提醒著她的雞排計量表已經從早上就開始往紅色區域掉。她今天為了省錢沒有去樓下豪大大雞排報到,血糖低到連吐槽的力氣都要分期付款,腦袋裡的思考迴路只剩下雞排兩個字在跑馬燈。

浩然哥,你先讓戰帖等一下,我的電量已經見底了。林小滿的聲音軟軟的,像手搖飲店裡吸不到珍珠的空吸聲,你再不讓我吃到雞排,我等一下去大稻埕會直接迷路走到淡水去。而且你把靜寫成爭,我們等一下是要去打架還是要去推理,你先決定好啦。

話才剛說完,事務所那扇永遠關不緊的木門就被一種帶著檜木香與樟腦味的敲門聲敲響,門被推開時還帶進一陣迪化街特有的中藥行與布莊混在一起的氣味。走進來的是個穿著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胸口別著里長徽章、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卻因為焦慮而有點汗濕的七十幾歲阿伯,手裡提著一個在地的紅白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三個被吃到剩一半、封膜被戳破的統一布丁,上面的焦糖醬都已經乾掉。阿伯的臉上是台北老一輩那種務實又帶點無奈的表情,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蚊子。

請問是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嗎,我是大稻埕那邊的里長伯啦,姓陳,大家都叫我陳里長。陳里長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時,布丁還因為重心不穩而晃了一下,我冰箱的布丁連續三天被偷,每天少兩個,我明明前一天晚上才買好放進去,隔天早上打開冰箱就少了,封膜還被打開,湯匙還插在裡面。更氣人的是,我昨天還收到一封簡訊,說我是績優里長,可以領取里長慰問金三千元,叫我點連結填資料,我差點就點下去了,還好我孫子說那是詐騙。我覺得這兩件事一定有關,有人在偷我布丁還想騙我錢,你們一定要幫我抓到那個布丁妖怪。

布丁妖怪四個字一出來,柯浩然的眼睛直接亮到可以當手電筒,他啪地打開迷糊筆記本,用紅筆寫下大稻埕布丁妖怪連續竊盜事件,妖字還因為太興奮而寫成了么,看起來像布丁么怪,充滿了一種可愛又荒謬的氣氛。他把布丁拿起來端詳,聞了一下,又把塑膠袋裡的簡訊截圖拿出來看,截圖上是一封寫著恭喜您獲得大稻埕績優里長慰問金請點此連結領取的簡訊,後面一樣跟著一個四個角定位點歪掉的QR碼,與蘇氏行銷的風格如出一轍。

里長伯你放心,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偷吃,這是妖怪作祟。柯浩然一臉嚴肅,像在主持靈異節目,大稻埕那邊紅磚街屋那麼多,巷子又彎來彎去, according to 我延畢兩年所學的犯罪地理學,妖怪最喜歡藏在這種有歷史的地方。布丁是甜的,妖怪吃甜的就會現形,我們現在就去大稻埕,帶著羅盤與符水,不對,是帶著筆記本與雞排,去把妖怪揪出來。

林小滿在旁邊聽到妖怪兩個字,原本渙散的眼神稍微回來一點,但她更在意的是桌上那三個被吃剩的布丁,她小聲嘀咕,浩然哥,拜託你先把妖怪放一邊,那個布丁的湯匙印很明顯是小朋友的齒痕,而且封膜是從旁邊撕開的,妖怪會用湯匙嗎,妖怪應該直接用吸的吧。

柯浩然完全沒聽見,他已經把白板上的地圖翻出來,那是一張手繪的大稻埕地圖,是他之前為了尋狗案自己畫的,上面把迪化街、永樂市場、霞海城隍廟全部畫得歪七扭八,比例尺完全錯誤,紅磚街屋被他畫成一個個小城堡,還在旁邊註記此處有寶藏。他把地圖貼在胸前,像要出征的將軍,小滿,出發,我們去大稻埕尋寶,不對,是去捉妖。

兩人搭著捷運往大稻埕前進,台北的午後雷陣雨又準時來湊熱鬧,捷運從中山站出來後,轉乘公車時剛好遇到人行道施工,黃色圍籬把騎樓切得只剩半個人寬,兩人拖著YouBike在圍籬間鑽來鑽去,公車站牌被圍籬擋住一半,柯浩然還把二一四公車看成二四一,差點帶著林小滿往反方向走。空氣裡是雨後柏油路混著機車廢氣的味道,滿街的機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讓帆布鞋瞬間濕透。大稻埕的紅磚街屋在雨後的陽光下顯得特別有味道,騎樓下掛著一串串的中藥材與布匹,永樂市場門口排著買旗袍布料的阿姨,霞海城隍廟的香火味混著隔壁手搖飲店的果糖甜味,整條迪化街像被時光打了柔焦,卻又處處藏著現代的詐騙陷阱。

柯浩然一到迪化街,立刻進入他的藏寶地圖模式,他把手繪地圖舉在眼前,對著眼前一整排巴洛克式的紅磚街屋開始比對,你看這個窗花的花紋,像不像一個箭頭,箭頭指的地方一定就是妖怪藏布丁的地方。還有這個騎樓的柱子,柱子上有三條裂縫,三這個數字在推理裡就是關鍵,林小滿妳不覺得我們只要跟著裂縫走三圈,就能找到妖怪的老巢嗎。

林小滿拖著因為低血糖而有點虛浮的腳步,被柯浩然拉著在迪化街來回繞了三圈,同一間中藥行經過了三次,同一隻在屋簷下躲雨的橘貓被他們嚇到跳起來三次,連顧店的老闆娘都從一開始的熱情招呼變成疑惑地盯著他們看。她的帆布袋隨著走動發出折價券摩擦的細碎聲,肚子也跟著發出咕嚕聲,雞排計量表已經徹底見底,進入省電模式的她連吐槽都變成氣音。

浩然哥,我們已經經過這間永樂布莊三次了,你手上那張地圖是不是把南北搞反了。林小滿靠在紅磚牆上,牆面的涼意透過襯衫傳到背上,讓她稍微清醒一點,你再這樣繞下去,布丁妖怪沒找到,我們會先被當成迷路的觀光客被警察帶走啦。而且里長伯家明明就在霞海城隍廟後面那條巷子,你為什麼要往迪化街南北貨那邊走。

柯浩然這才發現自己把地圖拿反了,激動地把地圖轉了個方向,結果轉完後更亂,原本的箭頭現在指向天空,他只好硬著頭皮說,這是迷糊光環的測試,測試妳有沒有認真看路,現在測試結束,我們直奔里長伯家。

里長伯家是一棟藏在霞海城隍廟後巷的兩層樓老透天,門口種著一盆金桔,冰箱就放在客廳角落,冰箱門上貼滿了里長伯孫子的獎狀與手遊儲值卡的廣告單。林小滿一看到冰箱門上的儲值卡,眼睛就亮了一下,但因為血糖太低,還無法串起完整的推理。就在兩人準備打開冰箱檢查時,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搖鈴聲,是巷口那家手搖飲店的制服圍裙摩擦聲。

張芯瑜穿著手搖飲店的制服與圍裙,腰間掛著對講機與集點卡,手裡提著兩杯剛做好的珍珠奶茶,珍奶的封膜上還印著買五送一的戳章,笑容親切卻帶著精明的光。她一看到林小滿,立刻把其中一杯塞過去,語氣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碎念。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又被里長伯叫來了,剛剛在店裡聽到阿婆們在講,說有兩個穿得很像偵探的人在大稻埕繞圈圈,我就猜是你們。張芯瑜把珍奶吸管插好,順手把另一杯遞給柯浩然,林小滿妳臉色白成這樣,又沒吃雞排對不對,先喝一口珍奶墊一下,等一下我再去隔壁叫雞排。我跟妳說,里長伯那個布丁根本不是妖怪偷的,是他那個國中二年級的孫子啦。

林小滿接過珍奶猛吸一口,甜甜的奶茶與Q彈的珍珠讓血糖稍微回升,腦袋的轉速也跟著快了一點,她立刻抓住張芯瑜的手,芯瑜姐妳怎麼知道是孫子。

張芯瑜把制服口袋裡的集點卡拿出來,集點卡背面密密麻麻寫著常客的名字與喜好,她指著其中一格,這兩天那個孫子每天放學都會來我店裡,用三個布丁來換一張手遊點數卡,他還跟我炫耀說阿公冰箱的布丁吃不完,拿來換點數剛好。我一開始以為是他阿公給他的,後來聽到里長伯在廟口抱怨布丁被偷,我就串起來了。那個小鬼還問我能不能用點數卡換雞排,我說不行,他就悶悶地走了。

柯浩然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手裡的珍奶還沒喝就先被這個情報嚇到嗆到,所以不是妖怪,是孫子把布丁拿去換手遊點數,那慰問金簡訊呢,難道也是孫子發的,現在國中生都會做詐騙QR碼了嗎,現在的教育也太超前部署了吧。

張芯瑜白了他一眼,把手機拿出來,手機相簿裡是她這幾天在店門口拍到的街景,裡面有幾個穿著制服的工讀生在迪化街發問卷的照片,那些問卷的標題寫著大稻埕文創市集滿意度調查,填完送布丁兌換券,問卷最後一欄要填姓名電話與身分證字號。至於那個簡訊,我剛剛問了廟口的阿婆,阿婆說她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領取慰問金連結,我一看那個網址就知道是假的,網址裡面有一個字的英文字母是零不是歐,這種釣魚連結我看多了。那些發問卷的工讀生,我記得他們的集點卡登記名字,我調出來給你們看。

張芯瑜從櫃台抽屜裡拿出一疊手寫的集點卡試喝紀錄,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工讀生的名字與電話,其中一個名字後面還註記了上次問卷發太多被城隍廟廟公趕走。林小滿接過那疊紙,雖然血糖還沒完全回血,但已經能看出紙張邊緣有淡淡的油漬,與之前在士林夜市與西門町看到的油漬指紋有點類似,都是那種放久的胡椒鹽油味。她把紙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雞排味。

這幾個人我有印象,上次在士林夜市也看過類似的人在發抽獎券。林小滿把紙遞給柯浩然,浩然哥你看,這個工讀生的字跡,跟我們在西門町拿到的假外送單字跡有點像,都是那種很潦草、趕時間寫的。

柯浩然把那疊紙與自己迷糊筆記本裡夾著的蘇蔚然燙金名片與話術模板照片放在一起比對,燙金名片上的蘇氏行銷四個字在燈光下閃得刺眼,話術模板裡那句請於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驗證的字型,與這次慰問金簡訊裡的字型幾乎一模一樣。他越比對越覺得背脊發涼,忍不住喃喃自語,又是蘇蔚然,她的手已經伸到大稻埕來了,連里長伯的布丁都不放過,她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三人還在巷口討論時,一陣機車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林正義騎著警用機車,穿著燙平的警察制服與反光背心出現在巷口,手裡還提著保溫杯,濃眉下的眼睛帶著疲憊卻銳利的光。他把機車停好,安全帽還沒脫就先開口,語氣是那種外冷內熱的無奈。

我說你們兩個,怎麼又跑來大稻埕,我在分局才剛把西門町那個小凱的筆錄做完,就接到里長伯的報案電話,說你們把他的巷子繞了三圈,還把他的布丁當成妖怪的供品。林正義把保溫杯打開,裡面的茶已經涼掉一半,他看著柯浩然手裡那疊集點卡,眉頭皺得更緊,你們又私自在查蘇氏行銷對不對,我不是跟你們說過,那個集團很小心,你們這樣打草驚蛇,很容易讓他們把線索全部清掉。

柯浩然立刻把那疊集點卡與簡訊截圖遞過去,像小學生交作業一樣積極,林警官你看,這次的QR碼又是歪的,字型也一樣,連問卷要填身分證字號的手法都跟之前免費問卷一模一樣,這絕對是同一個集團。我們沒有打草驚蛇,我們只是來找布丁妖怪,結果妖怪是里長伯的孫子,順便發現了詐騙。

林小滿也在旁邊補充,雖然聲音還是有點虛,但邏輯已經回來,林警官,芯瑜姐的情報顯示,這幾個發問卷的工讀生就是蘇蔚然底下的外圍車手,他們用布丁兌換券當誘餌,騙阿公阿嬤填個資,再用慰問金簡訊去釣那些填過問卷的人。這跟之前用雞排配方問卷、便當問卷、直播中獎問卷的手法全部串起來,就是要大規模蒐集個資。

張芯瑜點頭,把手搖飲店那疊常客紀錄收好,語氣變得有點嚴肅,我中立歸中立,但這種騙阿公阿嬤的手法我看不下去。那些工讀生我可以幫你們盯著,他們每天下午三點都會在永樂市場門口集合,發完問卷就往捷運站走,應該是去交資料。

林正義把那些資料快速翻過一遍,從口袋拿出記事本,把幾個工讀生的名字記下來,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轉為嚴肅,我會讓分局的同仁去調永樂市場的監視器,也會去查那個釣魚網址的IP,上次西門町的IP跳去萬華網咖,這次可能也在附近。你們兩個,這次算你們運氣好,但我要再次警告,不要再自己去堵人,也不要再把名片亂發,上次你們在捷運發名片,已經有民眾打電話來檢舉你們是詐騙集團了。

柯浩然聽到檢舉兩個字,立刻心虛地把手伸進風衣口袋,口袋裡還有厚厚一疊他今天早上影印的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名片,名片背面還印著有困難找包青天,下面附著那個歪掉QR碼的對比圖,他原本計畫要挨家挨戶發給大稻埕的阿婆,提醒大家不要被騙。他本來想說這是市民服務,現在被林正義一警告,才發現自己好像又做過頭了。

林警官你放心,我只發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柯浩然把口袋裡的名片往內塞了塞,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就發給廟口那三個阿婆,跟巷口早餐店的老闆,還有永樂市場那個賣布料的阿姨,大概十幾張而已。

張芯瑜在旁邊聽到,直接翻了個白眼,你發給阿婆,阿婆等一下就拿去廟裡當平安符發給別人,到時候整條迪化街都會以為包青天是新的詐騙集團啦。

林小滿原本想笑,卻因為笑到一半血糖又掉下去,整個人晃了一下,還好張芯瑜及時扶住她,張芯瑜立刻從店裡端出一塊剛起鍋的雞排,雞排還在滋滋作響,外皮金黃酥脆,熱氣混著胡椒鹽的香氣直衝鼻腔。林小滿接過雞排狠狠咬下一口,卡滋聲清脆,肉汁在嘴裡爆開,血糖像被快充一樣瞬間回滿,眼睛重新亮起來,整個人從省電模式直接跳回福爾摩斯模式。

雞排一入口,林小滿的腦袋立刻把所有線索串起來,她把布丁、問卷、簡訊、QR碼全部排在地上,語速變得飛快,里長伯的孫子偷布丁是單純的家務事,但那些工讀生利用布丁兌換券來騙個資,再用慰問金簡訊去釣魚,就是蘇蔚然集團的外圍手法。他們先用小東西讓大家放下戒心,再用大一點的金額讓大家貪小便宜,最後一次收割。這次他們選上大稻埕,就是看準這裡阿公阿嬤多,對簡訊比較沒有戒心。

林正義聽完,臉色更沉,他把記事本闔起來,語氣放得更重,所以我才叫你們不要亂發名片,你們的名片上也有QR碼,阿公阿嬤分不清楚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到時候你們的好意反而變成幫詐騙集團背書。這件事交給我們警方去處理,你們先回事務所,我會請同仁加強在大稻埕的反詐騙宣導。

柯浩然嘴上說好,心裡卻還在想著要怎麼幫阿婆們,他把那疊名片收好,卻沒注意到其中幾張已經在剛剛繞圈圈時掉在迪化街的紅磚道上,被風吹得散開,剛好被經過的觀光客撿起來好奇地掃了一下上面的QR碼。張芯瑜看著那幾張被風吹走的名片,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手搖飲店的集點卡遞給林小滿,下次要情報,先拿雞排來換,別再用繞三圈這種方式了,很浪費我的珍奶。

夕陽把大稻埕的紅磚街屋染成橘紅色,廟口的香火裊裊升起,與手搖飲的甜味混在一起,里長伯的孫子被里長伯從房間裡叫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用完的手遊點數卡,低著頭跟阿公道歉,說以後不會再偷布丁。里長伯雖然氣得拿拐杖作勢要打,卻還是把孫子拉到身邊,叮嚀他以後要吃布丁就好好說,不要用偷的。畫面溫馨得讓林小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想起自己為了雞排也曾經偷拿過姊姊的零用錢。

回程的捷運上,柯浩然與林小滿坐在博愛座上,兩人的帆布袋裡都裝著張芯瑜多送的雞排,車廂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台北的機車海依舊呼嘯。柯浩然把那張慰問金簡訊的截圖傳給林正義後,還不忘把蘇蔚然的燙金名片拿出來又看了一眼,名片在車廂燈光下依舊閃得刺眼。他的迷糊筆記本裡又多了一頁,上面寫著大稻埕布丁妖怪真相是孫子,但詐騙妖怪是蘇蔚然,字跡雖然潦草,卻意外地把所有線索都連在一起。

就在捷運快到北門站時,林小滿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芯瑜傳來的訊息,訊息只有一句話與一張照片,照片是永樂市場門口的監視器畫面,畫面裡那個發問卷的工讀生正把一疊填好的個資交給一個穿著米白套裝、戴著金邊眼鏡的女子,女子笑容甜美,卻在接過資料時,眼神冰冷地往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女子手裡還拿著一疊全新的布丁兌換券,兌換券的角落,一樣印著那個歪掉的QR碼。訊息的最後,張芯瑜補了一句,那個女的剛剛還問我,要不要加盟她的文創市集,說可以免費幫我做行銷,我覺得她怪怪的就沒答應。

柯浩然湊過去看照片,一眼就認出那個米白套裝就是蘇蔚然,他激動得差點在捷運上大喊,卻被林小滿一把摀住嘴。兩人對看一眼,都知道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布丁竊盜,而是一次現場直擊。更讓人不安的是,柯浩然突然想起自己掉在迪化街的那幾張名片,名片上的事務所QR碼與蘇蔚然的QR碼放在一起,阿公阿嬤真的分得清楚嗎,而那個甜美笑容的女子,現在是不是已經拿著那疊個資,準備發出下一波慰問金簡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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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消失的YouBike與假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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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從北門站滑出時,車廂頂燈把柯浩然手裡那張燙金名片照得更刺眼,蘇蔚然三個字在金邊框裡笑得甜到發膩,卻讓背脊有種被冰箱冷風直吹的涼意。林小滿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張芯瑜傳來的那張監視器照片裡,米白套裝與金邊眼鏡的女子正把一疊問卷遞給工讀生,指尖還夾著一疊印著歪掉QR碼的布丁兌換券,眼神往鏡頭一瞥,冷得像超商開放式冰箱的霜。車廂廣播剛好報出下一站西門町,軌道摩擦的低鳴混著冷氣出風口的嗡嗡聲,林小滿聞到自己帆布袋裡殘留的雞排胡椒香,忽然覺得那股香氣跟照片裡紙袋邊緣的油漬有點像,胃也跟著咕嚕叫了一聲。

柯浩然把照片放大又縮小,鳥窩亂髮被車廂冷氣吹得更炸,皺摺卡其風衣衣襬還留著大稻埕午後雷陣雨濺起的泥點,歪斜領帶夾反了也沒發現。他用手指用力點著螢幕,像是指揮官在沙盤上點兵,小滿妳看,這絕對是現場直擊,蘇蔚然親自收個資,這叫車手面交,犯罪學課本第一章就有寫,魔王是不會親自下場的,她一下場就代表她急了。我們明天就去永樂市場堵她,包青天的名號明天就要響徹迪化街。

林小滿把臉頰靠在冰涼的捷運窗戶上,嬰兒肥被擠出兩坨,雀斑在燈光下淡得快看不見,聲音軟得像吸不到珍珠的空吸聲,浩然哥,你先讓魔王等一下,我的雞排計量表已經從永樂市場就開始閃紅燈了,再不充電,我明天連師大夜市在哪個出口都會走錯。而且你剛剛掉在迪化街的那幾張名片,阿婆們真的會分得清楚哪個QR碼是事務所、哪個是釣魚連結嗎,我怕我們變成另類的詐騙幫兇。

柯浩然這才心虛地把風衣口袋往內塞,口袋裡那疊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名片還剩半疊,背面印著有困難找包青天的對比圖,歪掉QR碼旁邊還被他用紅筆寫了假的別掃。剛剛在大稻埕繞三圈時確實有幾張被風吹走,被觀光客撿起來好奇掃了一下,現在想起來有點冒汗。他硬著頭皮把名片塞更深,假裝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明天師大夜市有新案子,先專心,明天的案子一定比布丁妖怪更威風。

隔天中午,師大夜市還沒到晚餐尖峰就已經瀰漫一股焦躁感。公館與景美交界那棟四層老公寓二樓的事務所木門被敲得咚咚響,進來的是三個穿師大T恤的大學生,手裡牽著一輛輪胎沒氣的YouBike,臉上是被臺北太陽曬到發紅的無奈。為首的女生把學生證拍在桌上,語速快得像趕課,我們的YouBike連續三天在師大夜市被偷,都在監視器死角,夜市那個YouBike站明明有柱子,卻每次都顯示歸還成功,車卻不見了。已經有五輛了,教官說再不找回來就要我們賠錢,我們才來找包青天。

柯浩然立刻把迷糊筆記本翻到全新一頁,寫下師大夜市YouBike連續消失事件,You寫得太大還把Bike寫成Bikee,多了一個e看起來像在打嗝。他把帆布鞋鞋帶綁緊,風衣一甩,自詡名偵探的熱血立刻上線,這不是單純竊案,這是都市傳說等級的靈異事件,YouBike會自己長腳跑走,一定有內幕。我們今晚就去蹲點,讓嫌犯知道公館二樓的冷氣雖然不涼,但正義很燙。

林小滿原本縮在沙發上呈現省電模式,短髮呆毛垂得像沒電的天線,聽到師大夜市四個字才稍微抬頭,因為那裡的雞排攤跟豪大大是同一個老闆去開的分店,雞排香氣一樣濃。可是她帆布袋裡只剩半包折價券,雞排庫存為零,血糖低到連吐槽都要分期付款。她有氣無力地舉手,浩然哥,蹲點可以,但先讓我去樓下買一塊雞排,不然我等一下會把YouBike看成UFO。

豪大大雞排的油鍋滋滋聲從樓下竄上二樓,胡椒鹽與蒜粉的香氣順著老公寓的樓梯縫竄進事務所,像無形的召喚。林小滿衝下去不到三分鐘就衝回來,手裡捧著剛起鍋的雞排,外皮金黃酥脆還在冒煙,熱氣混著肉汁的香氣直衝鼻腔。她狠狠咬下一口,卡滋聲清脆,眼睛瞬間亮起來,呆毛翹起,雞排驅動型天才正式上線,血糖與智商同步飆高,福爾摩斯模式啟動。

柯浩然看她回血,立刻把白板上的臺北市地圖轉到師大夜市那一塊,地圖還是他手繪的歪七扭八版本,師大夜市被他畫成一個大雞腿,YouBike站被標成寶箱。小滿妳現在是福爾摩斯,妳看這個監視器死角,一定是犯人算好的,我們只要在那個死角埋伏,就能人贓俱獲。我已經跟張芯瑜打聽過,師大那邊的巷口阿婆說晚上七點後那個柱子常常感應不到。

兩人搭捷運到臺電大樓站,再轉YouBike往師大夜市前進。午後雷陣雨剛停,人行道永遠在施工,黃色圍籬把騎樓切得只剩半個人寬,YouBike牽在圍籬間叮叮噹噹,輪胎壓過積水濺起泥花。師大夜市的巷弄裡擠滿下課的大學生,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雞排攤的油煙與滷味攤的八角香混在一起,機車從巷口呼嘯而過,喇叭聲此起彼落。YouBike租借柱就在夜市入口,橘色的柱子在人群裡顯得有點孤單。

委託的學生們說的死角就在柱子後方一棵老榕樹旁,那裡的監視器被招牌擋住一半,地上還有幾個被踩扁的菸蒂與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傳單,傳單上印著集滿十點送日本來回機票的字樣,已經糊掉。林小滿蹲下來用雞排紙袋的邊角夾起菸蒂,聞了一下,菸蒂上有淡淡的胡椒鹽味,跟豪大大雞排的味道有點像。她把傳單翻過來,背面又是那個歪掉四個角的QR碼,只是這次印得更小,像怕被人發現。

柯浩然決定埋伏,他把磨損帆布鞋踩在柱子旁的積水上,擺出自以為帥氣的偵探姿勢,風衣在悶熱的夜市風裡一點也不飄逸,反而黏在身上。林小滿則靠在YouBike柱旁,手裡還拿著半塊雞排,眼睛卻已經開始掃描排隊動線與人流。她發現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輛YouBike被歸還,但歸還的人都戴鴨舌帽與口罩,還車動作很快,還完立刻往夜市深處的暗巷走,籃子裡都放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

蹲點到六點半,天色暗下來,夜市燈光一盞盞亮起,兩人準備租一輛YouBike來跟蹤。柯浩然把悠遊卡往感應區一拍,機器卻發出嗶嗶的錯誤聲,螢幕顯示餘額不足十二元。他愣住,把卡拿起來又拍一次,還是嗶嗶,鳥窩頭瞬間更炸,怎麼可能,我昨天才儲值五百,難道被YouBike吃掉了,這是靈異扣款嗎。林小滿在旁邊笑到差點把雞排掉地上,浩然哥,你昨天儲值的是捷運卡,這張是你的圖書館借書證啦,你拿錯張了。

內心吐槽字幕在林小滿腦中自動跳出,偵探先生,拜託認一下卡片,圖書館不會幫你付YouBike錢。柯浩然手忙腳亂換卡,終於嗶了一聲租到車,卻因為太急把YouBike的座墊調得太高,腳踩不到地,整個人像踩高蹺一樣晃。林小滿的卡則因為剛買雞排餘額剛好夠,順利租到一輛,還順手把雞排紙袋塞進籃子,香氣隨著風飄散。

兩人剛騎沒兩步,目標的鴨舌帽男子已經還完車鑽進人群,往羅斯福路的方向快步走。柯浩然大喊站住,鴨舌帽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拔腿跑,兩人立刻追上去。可是師大夜市尖峰時段的公車站擠滿等車的學生,二四九與六七二公車同時進站,人潮往前擠,YouBike根本騎不過去。柯浩然想把YouBike扛上公車追,司機卻揮手示意YouBike不能上公車,車門關上揚長而去,留下兩人在公車廢氣裡吃灰。

林小滿氣喘吁吁把YouBike停在路邊,半塊雞排還咬在嘴裡,含糊地說,浩然哥,這樣追不到啦,那個人往和平東路的暗巷去了,那邊都是住宅區,機車很多,我們騎YouBike會被卡死。柯浩然卻已經盯上路邊一輛黑色的共享機車,車身印著大大的GoShare字樣,誤以為那也是YouBike的進階版,眼睛一亮,大喊小滿快上車,這輛YouBike比較快,我們騎這個追。

林小滿差點把雞排噴出來,浩然哥那是電動機車,不是YouBike,你沒有駕照也不能騎啦。可是柯浩然的迷糊光環已經發動,他越認真越出錯,一把跨上共享機車猛催油門,結果車子根本沒解鎖,整個人往前一滑,腳底踩到夜市地面一塊被雨水泡軟的香蕉皮,整個人連人帶車往旁邊的暗巷滑進去,帆布鞋在濕滑磁磚上發出尖銳的唧聲,風衣像降落傘一樣張開。

暗巷裡光線昏暗,只有巷口手搖飲店的霓虹燈透進來一點,空氣裡有霉味與機油味。柯浩然滑進去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卻發現巷子深處有兩個人正蹲在地上,把YouBike的籃子當成臨時桌子,籃子裡堆滿一疊疊假存摺與人頭帳戶影本,封面印著臺灣銀行的字樣,但字體有點糊,存摺內頁的數字都是用印表機印的,還有一疊牛皮紙袋,紙袋邊緣沾著雞排油漬。兩人戴著鴨舌帽,正把假存摺往紙袋裡塞,動作熟練。

巷子裡的兩人聽到滑行聲同時抬頭,看到穿卡其風衣的瘦長男子坐在地上,鳥窩頭上還沾著香蕉皮,表情驚慌。柯浩然也愣住,隨即大喊不准動,包青天在此,假存摺還來。其中一個車手立刻把紙袋往YouBike籃子一塞,跳上另一輛YouBike就想衝出巷口,另一個則把剩下的假存摺往牆角一丟,轉身就往巷子更深處跑。林小滿剛好追到巷口,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這就是YouBike消失的真相,車子不是被偷,是被車手當成運鈔車在用。

林小滿把嘴裡的雞排吞下去,血糖帶來的清晰讓她瞬間串起所有線索,師大夜市的YouBike站監視器死角是車手刻意挑的,還車顯示成功其實是假還車,車子被他們騎到暗巷當貨車,假存摺與人頭帳戶就是蘇氏行銷的工具。她立刻拿出手機打給林正義,聲音急得有點抖,林警官,師大夜市暗巷,YouBike籃子裡全是假存摺,車手有兩個,一個往和平東路跑了,快來。

林正義接到電話時正在中正分局的辦公室對著保溫杯發呆,制服燙得筆挺,反光背心掛在椅背上,濃眉下的眼睛因為連日處理詐騙案而帶著疲態。他一聽到假存摺三個字立刻站起來,抓起桌上的無線電與記事本,語氣沉穩卻帶著急迫,收到,我立刻調監視器與GPS,你們不要自己追,注意安全。說完他立刻聯絡交通分隊,調閱師大夜市周邊YouBike的GPS軌跡,YouBike每一輛都有定位,只要還車異常就能鎖定最後位置。

柯浩然在巷子裡試圖堵住騎YouBike的車手,卻因為帆布鞋太滑又踩到一攤積水,整個人往前撲,意外撞倒那輛裝滿假存摺的YouBike,紙袋散落一地,假存摺像撲克牌一樣灑開,封面那個糊掉的臺灣銀行字樣在霓虹燈下更明顯。車手趁機推開他往巷口衝,林小滿眼明手快把手裡的雞排紙袋往車手腳下一丟,紙袋裡的油漬讓地面更滑,車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卻還是扶著YouBike衝出去,消失在和平東路的機車海裡。

林正義的調度很快,分局的監視器小組立刻回報,師大夜市那幾輛消失的YouBike最後定位都在和平東路二段一棟四層老公寓的後巷,GPS軌跡顯示車子在那裡停留超過十分鐘。巡邏警網不到十分鐘就趕到現場,柯浩然與林小滿也跟著林正義的機車趕過去,巷子裡的YouBike已經被丟在牆邊,籃子空了,地上只剩幾張被風吹散的傳單與一個被踩扁的雞排紙袋,紙袋上豪大大雞排的紅色字樣還很清晰,油漬在紙袋角落暈開。

那棟公寓的二樓鐵門半掩,裡面傳出急促的腳步聲與紙張翻動聲。林正義示意兩人留在樓下,自己帶著兩名員警快步上樓,保溫杯放在機車上還冒著熱氣。推開門,房間裡只剩滿地傳單與假存摺的殘骸,影印機還在發燙,桌上散落著人頭帳戶影本與一疊還沒發出去的宣傳DM,DM上印著蘇蔚然穿米白套裝的微笑照片,照片旁寫著蘇氏行銷讓你的存款更聰明,下面一樣跟著那個歪掉四個角的QR碼,甜美的笑容在凌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林正義戴上手套拿起一張DM,眼神銳利地掃過房間,窗戶開著,後陽台的曬衣架還在晃,顯然人剛從後門溜走。他立刻用無線電通報,嫌犯剛離開,封鎖和平東路與師大夜市周邊路口,調閱公寓一樓監視器。柯浩然與林小滿被叫上樓,柯浩然一看到蘇蔚然的照片就激動得想把DM撕掉,卻被林正義阻止,這是證物,不要破壞現場。林小滿則蹲在地上,拿起那個被踩扁的雞排紙袋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紙袋裡的胡椒鹽味很重,還混著一點蒜粉,是豪大大特有的配方。林小滿把紙袋翻過來,袋底有幾個指紋油漬,指紋的紋路被油暈開,但形狀還在。她把紙袋遞給林正義,林警官,這個紙袋跟我們在士林夜市與大稻埕看到的油漬指紋很像,都是同一個雞排攤的油。而且這個紙袋是新的,代表車手剛剛才去買過雞排,應該就在師大夜市那家分店排過隊。張芯瑜說過,靠雞排排隊動線就能找到人,這次也一樣。

林正義點頭,把紙袋裝進證物袋,語氣外冷內熱卻帶著肯定,這次你們誤打誤撞倒是撞對地方,YouBike的GPS與假存摺已經能證明這是集團式的詐騙運送。蘇蔚然用YouBike當運輸工具,就是看準學生不會懷疑YouBike籃子的東西,也看準監視器死角。這些假存摺是要拿去騙長輩的,配合之前問卷蒐集到的個資,下一步就是假檢警或假投資。

柯浩然還坐在地上揉著被香蕉皮滑倒的屁股,風衣沾滿泥水卻還不忘逞強,我早就知道YouBike有問題,我的迷糊光環就是要這樣才會觸發,不滑那一下怎麼會撞見暗巷,這叫反邏輯推理,越迷糊越接近真相。林小滿在旁邊立刻吐槽,浩然哥,你那是香蕉皮推理,不是反邏輯,下次拜託先看路,不要再把共享機車當YouBike,很危險。內心吐槽字幕自動跳出,共享機車表示我不是腳踏車,不要亂認親。

下樓時,師大夜市的喧鬧依舊,學生們圍著雞排攤排隊,手搖飲店的叫號聲此起彼落,YouBike柱旁的學生們看到警察出現,紛紛探頭。林正義把現場封鎖線拉起,請鑑識人員來採集指紋與油漬,柯浩然則把迷糊筆記本拿出來,把今天的路線畫得更歪,YouBike消失之謎被他寫成YouBike去流浪,字跡潦草卻意外地把GPS軌跡與假存摺的關聯寫對了。林小滿把剩下的雞排分給圍觀的學生,學生們一邊吃一邊提供情報,說那兩個鴨舌帽已經在這裡出沒一週了。

夜色漸深,公寓樓下的機車海依舊呼嘯,午後雷陣雨後的空氣帶著濕氣與油煙味。林正義收隊前把那張印有蘇蔚然微笑的DM裝進證物袋,眉頭皺得更緊,這個女人越來越大膽,連YouBike都敢用,下次不知道會用什麼。柯浩然把DM的照片用手機拍下來,傳給張芯瑜請她幫忙留意,張芯瑜立刻回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說師大那邊的雞排分店老闆是她表哥,可以幫忙調排隊監視器。

回到事務所的路上,兩人牽著YouBike慢慢走,YouBike的鏈條發出輕輕的喀喀聲。林小滿把最後一口雞排吃完,血糖穩定讓她思緒清晰,她忽然說,浩然哥,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蘇蔚然的DM為什麼要印自己的照片,她不是應該躲在後面嗎,這麼高調不怕被抓。柯浩然把歪斜領帶扶正,難得認真地回答,因為她自負啊,她覺得臺北人都很好騙,印自己的照片反而讓人更信任,這就是詐騙女王的優越感。

事務所二樓的燈光在夜色裡亮著,樓下豪大大雞排的霓虹招牌一閃一閃,冷氣依舊不夠涼。兩人把YouBike停好,準備上樓整理今天的假存摺照片與GPS截圖,樓梯間卻傳來一陣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高級的木質調香水,與師大夜市的油煙味格格不入。柯浩然的手機同時震動,一封沒有號碼的簡訊跳出來,簡訊只有一行字與一張照片,照片是事務所二樓的木門,門縫裡被塞進一張全新的蘇氏行銷DM,DM上的蘇蔚然笑容依舊甜美,文字卻寫著感謝包青天幫忙宣傳,下次請多指教。簡訊最後附著一個定位連結,點開後顯示的位置正是他們現在站立的公寓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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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師大夜市集點卡的機票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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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老公寓的樓梯間向來只有兩種味道,一種是樓下豪大大雞排剛起鍋的胡椒蒜粉味,一種是老公寓霉味混著機車廢氣的潮濕味。這天晚上十點十七分,這兩種味道之外,多了一種不該出現的味道。

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帶著雪松與麝香的尾韻,乾淨得像剛從信義區百貨公司的化妝品櫃檯走出來,跟二樓那台永遠不夠涼、滴著水的窗型冷氣完全不搭。

柯浩然站在二樓事務所的木門前,手裡拎著今晚在師大暗巷撿回來的證物袋,袋子裡還裝著那張被踩扁的雞排紙袋與幾張糊掉的假存摺影本。林小滿跟在他後頭,手上那塊雞排已經只剩下骨架,嘴角還沾著一點胡椒鹽。兩個人同時愣住,因為那扇他們每天進出、漆都剝落一半的木門,此刻門縫裡被塞進一張嶄新、燙金、沒有任何摺痕的DM。

米白色的厚紙卡,金邊眼鏡,俐落的米白套裝,細高跟,名牌包,笑容甜美,眼神卻像超商冷藏櫃的燈管一樣不帶溫度。蘇蔚然。

DM上的標題用優雅的字體寫著,感謝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協助宣傳,蘇氏行銷讓你的存款更聰明。下面一樣是那個四個角都歪掉的QR碼,像是故意印歪來嘲笑掃碼的人眼殘。

柯浩然的鳥窩亂髮被樓梯間的穿堂風吹得更炸,皺摺卡其風衣衣襬還沾著師大暗巷的泥水,歪斜領帶早就不知道歪去哪裡。他把證物袋夾在腋下,伸手把DM拔出來,指尖碰到紙卡的瞬間,手機同時震動。

一封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只有一行字與一張照片。照片裡正是這扇木門,這個角度,這個門縫,這張DM,顯然是剛剛才拍的。文字寫著,下次請多指教。最後附著一個定位連結,點開來,紅點精準地落在他們現在站立的位置,公館與景美交界,四層老公寓,二樓。

林小滿把最後一口雞排骨頭丟進帆布袋,帆布袋裡滿滿的折價券發出窸窣聲,她嬰兒肥的臉頰還鼓著,聲音卻瞬間清醒不少。浩然哥,這不是挑釁,這是宣告。她已經知道我們住哪裡,知道我們拿到了假存摺,還特地把DM塞到我們家門口,這是恐怖片開頭那種我在你家冰箱留紙條的等級耶。

柯浩然把DM翻來覆去,看著背面那行蘇氏行銷股份有限公司與一串市話號碼,熱血中二的毛病又發作,把DM舉高像舉著聖旨。怕什麼,這代表我們查對方向了。魔王只有在勇者快要攻進城堡時才會親自送信,這叫反派焦慮症。犯罪學教授說過,越是自負的犯人,越喜歡回現場欣賞自己的作品。我們明天就把這張DM拿去給林正義,看他怎麼把這個木質調香水變成證據。

兩人推開門,事務所裡的冷氣依舊不夠涼,桌上還攤著今晚林正義帶隊查抄回來的YouBike GPS軌跡列印紙,白板上師大夜市的地圖被柯浩然畫成一個大雞腿,YouBike站被標成寶箱,旁邊還用紅筆寫了YouBike去流浪,字醜到連自己都快看不懂。林小滿把證物袋放在桌上,拉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樓下雞排攤的滋滋聲已經收攤,只剩手搖飲店的封膜機還在嗶嗶叫。

那一晚,兩人都沒睡好。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放在枕頭旁,筆記本裡寫滿這幾天所有的錯字與諧音,卻意外地把蘇氏行銷的四個字寫對了。林小滿則是把雞排紙袋裡的油漬指紋照片傳給張芯瑜,請她幫忙問她在師大夜市開分店的表哥,認不認得這個指紋的形狀。窗外的午後雷陣雨在半夜又來了一次,打在鐵皮屋頂上噠噠作響,像有人在樓上一直練習丟彈珠。

隔天早上九點,雨剛停,人行道永遠在施工的黃色圍籬還濕答答,機車海已經開始在羅斯福路上呼嘯。事務所的木門又被敲響,這次敲門聲又急又重,還伴隨著好幾個大學生的抱怨聲。

門一開,五六個穿著師大T恤、拖著YouBike安全帽的學生擠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綁馬尾的女生,手裡死死捏著一疊集點卡,卡片被雨水浸得有點爛,但上面的字還很清晰。集滿十點,免費送日本來回機票。卡片正面印著師大夜市聯合行銷活動,背面則是一格一格的點數格,每一格都要蓋上一個櫻花章,章的顏色是粉紅色,看起來很像觀光局的文宣。

女生把卡片啪地拍在桌上,聲音裡有哭腔又有怒氣。我們被騙了,柯偵探。這是上週師大夜市新推的活動,說只要在夜市配合的十家攤位消費滿一百元就能蓋一點,集滿十點就能換日本來回機票,名額有限,先搶先贏。我們宿舍六個人每天下課就去排隊,雞排、滷味、手搖飲、章魚燒,每家都買,排到腳快斷了,好不容易集滿十點,昨天拿去換,卻說機票是假的,兌換處已經撤了,電話也打不通。現在卡片上的QR碼掃進去,是一個什麼蘇氏行銷的問卷網站,要我們填身分證字號跟戶籍地址才能查詢中獎資格。

柯浩然把卡片拿起來,用他那雙迷濛卻偶爾會露精光的眼睛仔細看,鳥窩頭跟著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解讀藏寶圖。這絕對是都市傳說等級的陷阱,十點換機票,聽起來就像十元換帝寶,怎麼想都不對勁。這叫貪小便宜心理學,犯罪學第二章就有寫,人只要看到免費兩個字,智商就會自動打對折。

林小滿原本還在沙發上呈現省電模式,短髮的呆毛垂得像沒充飽的行動電源,聽到日本來回機票五個字,眼睛才睜開一半。她把卡片接過去,聞了一下,卡片上有淡淡的油墨味,還有一點護貝膜的塑膠味,完全沒有機票該有的那種航空公司紙張的厚實感。她把卡片翻到背面,看著那十個櫻花章,章蓋得很整齊,像是用印章機器大量蓋的,完全不像夜市攤販手工蓋的會歪掉一點。

她把帆布袋裡的折價券掏出來對比,語氣已經從迷糊轉成有點腹黑的精明。小滿我用雞排發誓,這就是典型的貪小便宜詐騙。而且妳們看,這個QR碼跟我們之前在大稻埕、士林夜市、捷運上看到的那個歪掉四個角的QR碼一模一樣,根本是同一個模板。還有這個填寫欄位,姓名、手機、身分證字號、就讀科系、租屋地址,這哪是查詢中獎資格,這根本是個資大禮包,直接打包送給詐騙集團。

話還沒說完,事務所樓下傳來一陣騷動。手搖飲店的張芯瑜急匆匆地跑上來,黑框眼鏡有點起霧,手搖飲制服圍裙還沒脫,腰上的對講機嗶嗶叫。她手裡也拿著一疊一模一樣的集點卡,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單。浩然,小滿,不好了。師大夜市那邊現在擠滿人,全部都是來退卡的學生,現場有個穿米白套裝的女生在安撫大家,說是印刷錯誤,機票是真的,只是廠商印錯兌換日期,要大家先填問卷重新登記。我聽到那個聲音就覺得不對,立刻來叫你們。

柯浩然一聽到米白套裝四個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風衣一甩,鳥窩頭跟著晃。那一定是蘇蔚然,她終於又親自下場了。走,我們現在就去師大夜市,這次一定要當場抓住她印刷錯誤的謊言。

一行人搭捷運到台電大樓站,轉YouBike往師大夜市衝。午後雷陣雨後的台北,天空一半藍一半灰,空氣裡有雨水蒸發後的悶熱,也有夜市油煙重新燃起的香氣。人行道施工的圍籬把騎樓切得只剩半個人的寬度,YouBike牽在圍籬間叮噹響,輪胎壓過積水濺起泥花。師大夜市的巷口已經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橘色的YouBike柱旁,學生們舉著集點卡大喊退錢,場面有點像跨年晚會的排隊現場。

人群中央,蘇蔚然果然優雅地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帳篷下,長髮波浪,妝容精緻,金邊眼鏡在陰天的光線下還是閃著光,米白套裝與細高跟在夜市的油煙與塑膠椅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她說的話好像很可信。她手裡拿著麥克風,聲音親切得像百貨公司周年慶的廣播,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甜美。

各位同學不要著急,這次真的是我們蘇氏行銷跟印刷廠的溝通疏失,機票絕對是真的,我們怎麼會拿同學們的夢想開玩笑呢。只要大家掃描卡片背面的QR碼,填寫一下基本資料,我們會在一週內重新印製正確的兌換券,親自寄到各位的租屋處。請大家相信我們蘇氏行銷的品牌,我們在台北服務這麼多夜市,從來沒有讓大家失望過。

她一邊說,一邊親切地把問卷遞給前排的學生,指尖夾著那疊問卷,笑容甜美,眼神卻在人群中快速掃描,像在計算有多少人已經掃碼。帳篷旁站著兩個穿著蘇氏行銷POLO衫的工讀生,一男一女,手裡抱著一整箱空白問卷與兌換券,動作熟練地引導學生排隊。

柯浩然躲在手搖飲攤的後面,探出半顆鳥窩頭,拿出迷糊筆記本假裝在記錄,卻把蘇蔚然寫成蘇蔚燃,多了一個火字旁,看起來像要燒起來。他用手肘推推林小滿,壓低聲音說,妳看,她又在用資訊焦慮行銷,先給你免費的夢想,再用印刷錯誤讓你焦慮,最後用填個資來解決焦慮。這套路跟之前在大稻埕發問卷、捷運用假外送員的手法一模一樣。

林小滿此時已經沒有在聽,她的雞排計量表又開始閃紅燈。早上出門太急,只啃了一半的早餐蛋餅,血糖低到連吐槽都快當機。她看到夜市雞排分店的隊伍,聞到那股熟悉的蒜粉胡椒味,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卻又黯淡下去,因為隊伍長到要排二十分鐘。她有氣無力地說,浩然哥,我快進入省電模式了,等一下排隊動線我可能會看成貪吃蛇。先讓我去買一塊雞排,不然我等一下會把蘇蔚然看成蘇媽媽雞排。

張芯瑜立刻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張她表哥的員工折價券,塞給林小滿。我表哥說今天給妳免費加辣,快去快回,我先幫你們盯著。林小滿像被充電線接上一樣,衝去雞排攤前排隊,手裡還拿著集點卡對比。雞排在油鍋裡滋滋作響,金黃酥脆的外皮冒著熱氣,起鍋後灑上胡椒鹽與蒜粉,香氣直衝鼻腔。她狠狠咬下一口,卡滋一聲,眼睛瞬間睜大,呆毛翹起,血糖與智商同步飆高,雞排驅動型天才正式上線。

就在林小滿回血的同時,柯浩然已經鎖定那個抱著問卷的男工讀生。男工讀生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戴著鴨舌帽與口罩,手裡的問卷箱很重,卻還要一邊維持笑容引導排隊。柯浩然覺得這個人就是關鍵,只要跟著他,就能找到問卷最後被送去哪裡。他決定使出跟蹤術,假裝是排隊的學生,慢慢往工讀生靠近。

工讀生似乎察覺有人在看他,抱著箱子往夜市後方的暗巷走,那裡通往師大公園的廁所。柯浩然立刻跟上去,腳踩在濕滑的人行道上,帆布鞋發出唧唧聲。巷子裡光線昏暗,永遠在施工的圍籬把路擋得更窄,機車從巷口呼嘯而過,喇叭聲此起彼落。工讀生快步走進女廁旁的資源回收區,把問卷箱放在地上,開始整理。

柯浩然一看工讀生進了女廁範圍,熱血一衝,想都沒想就跟著衝進去,大喊站住,包青天在此,請配合調查。結果裡面傳來一陣尖叫,幾個剛從夜市廁所出來的女大生被穿著卡其風衣、頂著鳥窩頭的瘦長男子嚇到,手上的集點卡掉滿地。工讀生根本不在女廁裡,他只是把箱子放在女廁外面的回收區,人已經往另一頭的男廁方向走。

這已經是柯浩然第二次追進女廁,上次是在捷運公館站追布丁狗咖啡廳,這次是在師大夜市追集點卡,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連尖叫聲的分貝都差不多。林小滿叼著雞排趕到巷口,看到這一幕,內心吐槽字幕立刻自動跳出。偵探先生,拜託認一下標示,女廁的標示是紅色裙子,不是藍色褲子,你的迷糊光環可以不要每次都用在這種地方嗎。

她一邊把柯浩然從女廁門口拉出來,一邊把雞排紙袋塞給他,紙袋上的油漬還熱熱的。浩然哥,你先冷靜。你那個叫做香蕉皮推理,不是跟蹤術。工讀生往公園那邊去了,我們從排隊動線看就知道,他的路線是刻意避開監視器的,跟之前YouBike的死角一樣。

此時,林正義的身影出現在師大夜市的另一頭。他穿著燙平的警察制服與反光背心,平頭與濃眉在人群裡格外顯眼,手裡拿著保溫杯與記事本,臉上是那種又無奈又不得不來的苦笑。他其實早就接到張芯瑜的線報,知道蘇蔚然又在師大夜市搞活動,所以提前調閱了周邊路口的監視器與金流資料。他沒有直接現身制止蘇蔚然,因為他知道現在抓了台面上的工讀生,只會讓背後的主謀換一個名字再來一次。

林正義走到林小滿與柯浩然身邊,壓低聲音,外冷內熱地說。你們兩個,女廁是能隨便衝的嗎,等一下被當成現行犯帶回分局,我還要幫你們寫報告。蘇蔚然那個問卷我已經請鑑識科看過了,QR碼連到的是一個境外伺服器,填寫的個資會直接被打包成Excel,欄位設計跟之前在大稻埕蒐集的問卷一模一樣,就是要拿去做假存摺與假檢警詐騙的前置作業。金流部分,她用夜市聯合行銷的名義收了攤販的贊助費,再用人頭帳戶把錢洗出去,手法跟都市傳說詐騙集團的劇本完全吻合。

林小滿聽到這裡,雞排帶來的福爾摩斯模式讓她瞬間把所有線索串起來。她把集點卡、問卷、假存摺的油漬指紋照片全部攤在手搖飲攤的桌子上,開始綜藝式推理。各位觀眾,歡迎來到真相只有一個,但雞排有兩塊的現場。妳們看,集點卡的十個櫻花章是機器蓋的,代表這根本不是夜市攤販自己發的,是蘇氏行銷統一印好再發給攤販的。攤販以為是幫夜市做宣傳,其實是幫詐騙集團發個資蒐集器。排隊動線也是設計過的,帳篷故意設在監視器死角,讓學生排隊時不會被拍到填寫個資的特寫。還有這個兌換期限,故意寫得很短,讓大家產生焦慮,焦慮就會讓人不想細看QR碼有沒有歪掉。

她把雞排紙袋的油漬指紋與集點卡上的櫻花章油墨味放在一起比對,繼續說。這個油墨味跟之前在豪大大紙袋上聞到的油墨味是一樣的,都是同一家印刷廠印的。張芯瑜,妳表哥那邊的排隊監視器能不能調出來,看看這個工讀生今天來回幾次,每次都抱著箱子,箱子裡的問卷數量跟發出去的集點卡數量對不起來,就代表有一部分問卷被他直接帶走了,沒有進到兌換流程。

張芯瑜立刻點頭,拿起對講機聯絡她表哥,語氣務實卻熱心。我馬上叫我表哥調,他本來就不太想參加這個活動,是蘇氏的人一直說免費幫他宣傳才參加的。現在想想,他根本是被當成免費的發卡機。

蘇蔚然在帳篷下似乎察覺氣氛不對,她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米白套裝的袖口,金邊眼鏡後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甜美的笑容。她拿起麥克風,用更親切的聲音說。各位同學,今天真的很謝謝大家的熱情,我們會盡快處理。如果還有疑問,可以掃描我們官方的LINE帳號,我們會有專人為您服務。說完,她對著兩個工讀生使了一個眼色,工讀生立刻抱起剩下的問卷箱,往公園的方向快步離開。

柯浩然這次學乖了,沒有再衝女廁,而是拉著林小滿從側面的手搖飲攤繞過去,想從公園的另一頭堵人。可是師大夜市尖峰時段的人潮與永遠找不到空位的YouBike車柱再度成為阻礙,兩人被擠在人群裡,只能看著工讀生的背影消失在機車海裡。林正義則是不動聲色地跟在工讀生後面,保持著距離,手裡的記事本已經記下工讀生的長相與問卷箱的數量,準備回去調閱沿路的監視器與YouBike的GPS,看看這些問卷最後被送去哪個據點。

夜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手搖飲店的封膜機嗶嗶叫,雞排攤的油煙與滷味攤的八角香混在一起,捷運的廣播從遠處隱約傳來。蘇蔚然站在帳篷下,對著還在排隊的學生們揮手,笑容依舊甜美,卻讓林小滿覺得背脊有點涼。她把最後一口雞排吃完,血糖穩定讓她更確定,這場集點卡騙局根本不是什麼印刷錯誤,而是一場大規模的個資收割實驗,目標就是這些剛離家、對免費最沒有抵抗力的學生。

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收起來,筆記本裡那頁寫著集滿十點送日本,十被他寫成了拾,看起來像要去拾荒,卻意外地對應到學生們真的在夜市拾荒般地集點。他看著蘇蔚然的背影,難得沒有逞強,只是小聲說。小滿,這次我們不能再讓她用印刷錯誤四個字就混過去了。林小滿點頭,把集點卡收進帆布袋,帆布袋裡的折價券與集點卡發出窸窣聲,像是一袋被騙走的夢想。

林正義走回來,手裡的保溫杯已經空了,制服的反光條在夜市燈光下有點刺眼。他看著兩人,語氣嚴謹卻帶著一點肯定。這次做得不錯,沒有打草驚蛇。問卷與集點卡我會帶回分局當證物,金流我已經請同事在追了。你們兩個,尤其是柯浩然,下次跟蹤前先看一下廁所標示,不要再讓我接到女廁報案的電話。說完,他把一張剛從鑑識科傳來的照片遞給兩人,照片裡是那個境外伺服器的後台截圖,後台的名稱赫然寫著蘇氏行銷個資庫,已蒐集筆數一千兩百筆,數字還在跳動。

照片的右下角,還有一張縮小的監視器截圖,截圖裡的蘇蔚然正把一疊填好的問卷交給一個穿著黑衣、看不清臉的男子,男子的手上戴著一枚印有蘇氏標誌的胸針,胸針在監視器的夜視模式下閃著微光。林正義把照片收回,低聲說。這枚胸針,我們在上次和平東路的空巢公寓也看過同款。看來,這個都市傳說詐騙集團,比我們想的還要大。

雨又開始下了,台北特有的午後雷陣雨說來就來,夜市的人群開始散去,學生們舉著雨傘,手裡還捏著那張已經沒有用的集點卡。蘇蔚然的帳篷被工讀生快速收起,米白套裝的身影在雨中撐起一把透明的傘,優雅地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柯浩然與林小滿站在手搖飲攤的騎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樓下雞排攤的霓虹招牌在雨水裡一閃一閃,冷氣依舊不夠涼,卻讓人覺得這座城市的日常,真的就是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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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巷口早餐店的假鈔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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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的臺北,空氣還殘留著昨夜雷陣雨蒸發後的潮氣,羅斯福路與汀州路交叉口的機車海已經開始發動,像是一群被鬧鐘同時叫醒的鐵甲蟲,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混著巷口早餐店鐵板上的油煙,緩緩飄進公館與景美交界那棟四層老公寓的二樓窗縫。

包青天偵探事務所那台永遠不夠涼的窗型冷氣發出喀喀的抗議聲,柯浩然已經把那件皺摺卡其風衣穿得像是剛從洗衣機裡撈起來,歪斜的領帶一半塞進衣領一半露在外面,鳥窩亂髮甚至比昨天更炸,因為他昨晚為了研究師大夜市集點卡背後的境外伺服器截圖,整晚沒睡,黑眼圈已經濃到可以偽裝成煙燻妝。

他手裡捧著那本號稱記載了所有真相的迷糊筆記本,筆記本封面貼著一張豪大大雞排的折價券,內頁的字跡歪七扭八,昨天才把蘇蔚然寫成蘇蔚燃,今天又把早餐店寫成早參店,多了一點,像是要去參加早上的參拜大典。

林小滿則是完全相反的狀態,她嬌小圓潤的身子蜷在事務所那張已經塌陷的沙發上,短髮的呆毛全部垂下來,嬰兒肥的臉頰貼著帆布袋,帆布袋裡滿滿的折價券與集點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她昨晚被柯浩然拖著熬夜整理YouBike的GPS軌跡,早上六點就被挖起來,血糖低到谷底,整個人呈現標準的省電模式,連呼吸都變得緩慢。她手裡原本應該要有雞排,此刻卻只有半杯已經退冰的豆漿,眼神靈動不再,只剩下貪吃鬼斷線後的迷茫。

門被敲響的聲音又急又重,伴隨著一股濃郁的蔥蛋與蘿蔔糕煎得焦香的味道。巷口早餐店的老闆阿發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兩份已經冷掉的火腿蛋餅,額頭滿是汗,圍裙上還沾著醬油膏。阿發伯是這條巷子裡的活監視器,誰家小孩翹課、誰家機車違停,他比里長還清楚,此刻他的表情卻像是看到鬼。

阿發伯把塑膠袋重重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樓下的機車聲聽見。「柯偵探,小滿,你們一定要幫我。這兩個禮拜有一個戴鴨舌帽、穿黑色外套的少年仔,每天早上七點十分準時來我店裡,買一份三十五元的火腿蛋餅,每次都拿一張五百元的鈔票給我找。我一開始以為他只是比較有錢,後來我拿去對面的超商買菸,店員用驗鈔機一照,全部都是假鈔,假到連顏色都印歪掉。更夭壽的是,我昨天擦桌子的時候,看到他在偷拍隔壁桌一個上班族小姐用提款卡領錢,手機鏡頭就對著人家按密碼的指頭,一直錄。」

柯浩然一聽到假鈔兩個字,整個人熱血中二的開關立刻被打開,他把迷糊筆記本啪地攤開,拿起筆,用一種要準備解開達文西密碼的氣勢說道。「阿發伯你放心,這是典型的都市傳說詐騙集團前哨戰,先用假鈔測試店家的警覺性,再用偷拍提款卡密碼來建立人頭帳戶的提款路線。這叫早餐店戰略,犯罪學第三章有寫,早餐店是臺北情報網的心臟,所有上班族的密碼都在蛋餅香裡洩漏。」

林小滿勉強撐起身子,短髮晃了一下,聲音有氣無力。「浩然哥,你犯罪學第三章是不是自己編的……我現在血糖太低,腦袋只剩下豆漿的味道,你不要期待我現在能看出什麼油漬指紋,我連火腿蛋餅跟蘿蔔糕都快分不出來。」

她的雞排計量表此刻已經閃起紅燈,儀表板上的指針直接掉到零格。沒有雞排就當機斷線,這不是開玩笑,是生理機制。她的推理能力與血糖完全連動,現在的她,連走路都會迷路,更別說要分析假鈔的紙質。

就在此時,林正義的身影出現在事務所門口。他穿著燙得筆挺的警察制服與反光背心,平頭與濃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嚴肅,手裡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記事本已經翻到最新的一頁,臉上掛著那種又無奈又不得不來的苦笑。顯然,阿發伯在來事務所之前,已經先去中正分局報案,而林正義一聽到假鈔加上偷拍提款卡,立刻就聯想到這幾天蘇氏行銷那條線。

林正義把幾張監視器截圖放在桌上,截圖是阿發伯早餐店騎樓的監視器翻拍,畫質有點糊,但可以清楚看到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子,鴨舌帽壓得很低,手裡拿著一張五百元鈔票,另一隻手藏在桌下,手機鏡頭微微露出。「阿發伯報案後,我立刻調了你們巷口超商與早餐店的監視器。這個男子連續八天都在同一時間出現,假鈔的序號我已經請鑑識科比對,跟我們在師大暗巷查獲的假存摺是同一批紙張,紙質偏薄,油墨會暈開。偷拍的對象也不只一個,全部都是年輕女性,提款卡的密碼他會立刻傳到一個境外通訊軟體的群組,群組名稱就叫蘇氏行銷小蜜蜂。」

柯浩然拿起截圖,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把目光轉向阿發伯帶來的火腿蛋餅塑膠袋,以及牆上那張手寫的早餐店菜單影本。那張菜單是阿發伯之前為了讓事務所幫忙設計傳單而印的,上面用紅色麥克筆寫著火腿蛋餅加辣三十五元、蘿蔔糕加蛋四十元、奶茶大杯二十五元。柯浩然的迷糊光環在此刻準時發作。

他指著火腿蛋餅加辣五個字,表情凝重得像在解讀摩斯密碼。「我懂了,這就是密碼本!火腿代表火,蛋餅代表零,加辣代表要加一個辣度,也就是加一。所以火腿蛋餅加辣的真正意思是,提款卡密碼是零零一?不對,火腿的火是注音的ㄏ,蛋是ㄉ,加辣是ㄌㄚˋ,組合起來就是ㄏㄉㄌㄚˋ,這是新的詐騙暗號!」

林小滿雖然當機,但吐槽的本能還是讓她從沙發上彈起來一點點,內心OS字幕自動跳出來。【大哥,那只是菜單,不是藏寶圖,你再這樣解讀下去,阿發伯的早餐店就要變成國家密碼局了。】她有氣無力地把菜單搶過來,翻到背面,背面是阿發伯用鉛筆寫的進貨紀錄,完全沒有任何密碼的痕跡。

林正義嘆了一口氣,外冷內熱地把保溫杯重重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一點綜藝式的吐槽。「柯浩然,你先把你的諧音腦關掉。這次不是什麼火腿蛋餅密碼,這就是單純的假鈔換真鈔,再加上側錄密碼。你的迷糊筆記本再寫下去,等一下就要把阿發伯的煎台也當成印鈔機了。你現在給我好好坐在這裡,今天早上七點十分,我們去早餐店埋伏,不要再給我衝進女廁。」

阿發伯聽到要埋伏,立刻精神一振。「警察大人,那我今天要不要故意多煎幾份蛋餅,把那個少年仔引出來?」林正義搖頭,語氣嚴謹。「不用,你照常做生意,我們會坐在最裡面的位置,假裝是客人。記住,不要打草驚蛇,假鈔你就先收著,等我們抓到人再當證物。」

七點整,三個人悄悄摸進巷口早餐店。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蔥花與蛋液在高溫上跳舞,醬油膏的甜味與胡椒粉的嗆味混在一起,抽油煙機呼呼作響,騎樓外是永遠在施工的人行道,黃色圍籬把路面切得只剩一個人寬,機車從圍籬縫隙呼嘯而過,喇叭聲此起彼落。店裡已經坐了幾個趕著上班的上班族,手裡拿著提款卡與手機,正在排隊等豆漿。

柯浩然與林小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各放著一杯奶茶。柯浩然穿著那件卡其風衣,在攝氏三十度的早晨顯得格外突兀,鳥窩頭還特地戴了一頂鴨舌帽偽裝,結果帽子戴反了,帽簷在後腦杓。林小滿則是把帆布袋抱在胸前,裡面沒有雞排,只有幾張皺掉的衛生紙,她的眼皮已經快要闔起來,雞排計量表的紅燈閃得更快了。

林正義坐在隔壁桌,假裝在看報紙,報紙拿反了都沒發現,保溫杯放在桌角,眼睛卻透過報紙的縫隙,死死盯著門口。他低聲對林小滿說。「小滿,等一下如果嫌犯出現,你就負責記住他的排隊動線與離開路線,他的鞋子、手提袋、還有他拿假鈔的手勢,這些都是鑑識重點。你現在雖然當機,但基本的觀察還在吧?」

林小滿點頭,聲音細如蚊子。「我盡量……但我現在看什麼都像雞排,那個鐵板的油漬在我眼裡都變成雞排的形狀……」

七點十二分,那個穿黑色外套、戴鴨舌帽的男子準時出現。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臉色蒼白,背著一個鼓鼓的黑色側背包,走路時包包會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音。他熟練地走到櫃檯前,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說。「老闆,一份火腿蛋餅加辣,內用。」阿發伯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照常煎蛋,鐵鏟在鐵板上鏗鏘作響。

男子付錢時,動作很快,從口袋掏出一張五百元鈔票,鈔票的顏色明顯比真鈔更紅一點,紙質也更光滑。他把鈔票遞給阿發伯的同時,眼神卻飄向隔壁桌那個正在用手機轉帳、輸入提款卡密碼的女大學生。他的左手藏在桌下,手機鏡頭悄悄對準女大生的手指,螢幕的反光一閃。

柯浩然看到這一幕,熱血衝上腦門,完全忘記林正義交代的不要輕舉妄動。他猛地站起來,大喊一聲。「等一下,你這個火腿蛋餅加辣的密碼我已經破解了,你是不是想加辣加到人家的提款卡裡!」

這一喊,整間早餐店的人全部轉頭看他,女大學生嚇得把手機收起來,阿發伯的鐵鏟差點掉到地上。男子的臉色瞬間變白,他立刻把剩下的假鈔塞回口袋,抓起側背包就往門外衝,速度快得像是要趕捷運。

林正義立刻把報紙一丟,大喊。「站住,警察!」柯浩然也跟著衝出去,可是早餐店門口的人行道正在施工,圍籬之間堆著濕滑的磁磚與泥水,地上還有一塊被人丟棄的香蕉皮,黃澄澄地躺在積水上。柯浩然的磨損帆布鞋一踩上去,整個人向前滑倒,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在表演綜藝節目的跌倒橋段。

這一滑,卻滑出了意想不到的路線。他沒有撞向嫌犯,反而因為重心不穩,整個人側向滑進了隔壁那條平常根本沒人注意的防火巷。防火巷裡堆滿了廢棄的保麗龍箱與紙板,巷底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鐵門平時總是緊閉,此刻卻因為柯浩然的衝撞,喀啦一聲被撞開。

鐵門後面的景象,讓跟在後面追進來的林小滿與林正義同時愣住。那不是什麼倉庫,而是一間臨時搭建的機房。不到四坪大的空間裡,擺著兩張摺疊桌,桌上堆滿了人頭帳戶的存摺、提款卡、以及一疊一疊印好的詐騙話術手冊,手冊的封面印著蘇氏行銷讓你的存款更聰明,下面一樣是那個四個角都歪掉的QR碼。牆角還有一台點鈔機,點鈔機旁散落著大量剛印好的五百元假鈔,油墨味濃到刺鼻。

兩名原本坐在桌前數鈔票、整理提款卡的車手被突如其來的撞門嚇得跳起來,其中一人還戴著耳機,耳機裡傳來制式的詐騙話術。「您好,這裡是臺北地檢署,您的帳戶涉及洗錢……」

林小滿雖然還在當機,但看到滿桌的存摺與話術手冊,職業本能還是讓她聞到了關鍵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低聲說。「這個油墨味……跟師大夜市集點卡、還有豪大大雞排紙袋的油墨味一模一樣,都是同一家印刷廠……而且這兩個人身上也有雞排味,他們昨天一定有去排豪大大……」

那個原本要逃跑的假鈔男子看到機房被撞開,臉色死白,轉身就想從防火巷的後門溜走。後門是一條更窄的排水溝小路,通往後面的公寓停車場。林正義反應極快,立刻掏出手機,一邊追一邊對著對講機呼叫。「中正分局,中正分局,這裡是汀州路巷口早餐店防火巷,發現詐騙機房,請求支援,有三名嫌犯,一名往停車場方向逃逸。」

柯浩然從地上爬起來,卡其風衣已經沾滿泥水,鳥窩頭上還掛著一片香蕉皮,看起來狼狽至極,卻又帶著一種荒謬的得意。他指著桌上的話術手冊,對著兩名已經被林正義壓在桌上的車手使出綜藝式吐槽審訊。「你們這個蘇氏行銷的劇本也太舊了吧,還在用地檢署那一套,現在大家都看過YouTube反詐騙影片了好不好,你們的台詞比八點檔還好猜。還有這個假鈔,顏色印得比廟會的金紙還紅,是要怎麼騙過阿發伯的眼睛啦,除了柯浩然的眼睛,誰會看不出來啦!」

兩名車手被他連珠炮的吐槽弄得邏輯當機,其中一人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們只是照上面給的話術念,上面說只要每天去早餐店換個幾張假鈔,再多拍幾組密碼,就可以換一包雞排……不對,是換獎金一千元……」

林正義一邊用手銬銬住兩人,一邊快速翻閱桌上的存摺與提款卡,存摺的戶名全部都是不認識的年輕人,提款卡背面還用立可白寫著密碼,密碼的數字與早餐店偷拍的畫面完全吻合。他把一本話術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名片,名片是米白色的厚紙卡,金邊眼鏡,俐落套裝,笑容甜美,正是蘇蔚然。

然而,當支援的警員衝進防火巷,準備封鎖後門時,後門的排水溝小路已經空無一人。那個最早用假鈔的男子與機房裡的另一名主謀已經從後門溜走,現場只剩下一地散落的假鈔與存摺。林正義在摺疊桌的縫隙裡,發現了一枚小小的金屬胸針,胸針在昏暗的機房燈光下閃著微光,上面刻著蘇氏行銷的英文縮寫SSM,胸針的別針還溫熱,顯然是剛剛才掉落的。

阿發伯站在鐵門外,看著裡面堆得像山的假鈔與存摺,手裡的鐵鏟還在發抖。「夭壽喔,我每天煎蛋餅的地方,隔壁竟然是在印假鈔,這樣我的蛋餅是不是也變成贓物了……」

柯浩然把胸針撿起來,放在手心,胸針的重量很輕,卻讓他覺得無比沉重。他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這次他沒有寫錯字,而是非常認真地寫下蘇氏行銷胸針,假鈔機房,巷口早餐店,字跡雖然還是歪,但卻是這幾個月來最工整的一次。

林小滿終於撐不住,靠在門框上,她的雞排計量表已經徹底歸零,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看著那枚胸針,低聲說。「又是她……每一次我們以為抓到小咖,結果後面都還是那個米白套裝的笑容……」

林正義把胸針裝進證物袋,表情嚴肅,保溫杯的熱氣已經散去。「這枚胸針跟我們在和平東路空巢公寓、師大夜市問卷箱上看到的是同一款,這是蘇蔚然給核心車手的識別物。跑掉的那個人,職級一定比這兩個小車手更高。阿發伯,這幾天早餐店先暫停營業,我們要把這裡封鎖鑑識。柯浩然,你這次雖然又是踩香蕉皮撞破的,但也算是歪打正著,下次能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方式破門?」

柯浩然把香蕉皮從頭上拿下來,認真地放進證物袋。「林警官,這叫物理法則扭曲型推理,犯罪學沒有教,但我的迷糊光環有教。香蕉皮才是臺北街頭最強的隨機事件系統。」

機房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窗外的機車海依舊呼嘯,早餐店的鐵板已經關火,卻還殘留著焦香。林正義的對講機傳來同事的聲音,說後門的監視器拍到一個穿米白套裝的身影在五分鐘前從停車場離開,坐上了一輛白色的休旅車,車牌被泥水遮住一半,看不清楚。

柯浩然與林小滿對看一眼,兩人同時想起昨晚塞在事務所門縫的那張DM,以及那封我在你家冰箱留紙條的簡訊。蘇蔚然顯然早就知道這個機房的存在,甚至可能今天早上就在附近看著他們埋伏。這枚胸針,與其說是主謀不小心掉落,不如說是她故意留下的,像是一個優雅的嘲諷,告訴他們,你們永遠只抓得到小蝦米。

鐵門被支援的警員用封鎖線圍起來,兩名車手被帶上警車,假鈔與存摺被一箱箱搬走。巷口的學生與上班族圍在封鎖線外,拿手機拍照,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柯浩然站在晨光裡,風衣還滴著泥水,手裡緊緊握著那本迷糊筆記本,筆記本裡的錯字與諧音,此刻卻像是拼圖一樣,慢慢指向同一個名字。

林小滿的肚子在此刻非常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巨大的咕嚕聲,她終於從當機狀態中恢復一點點意識,眼神飄向巷口那家還沒收攤的豪大大雞排分店,香氣正隨著風飄過來。她拉拉柯浩然的衣角,小聲說。「浩然哥……我覺得我現在需要一塊雞排才能思考,為什麼蘇蔚然每次都要在我們快要抓到人的時候,就剛好消失……」

柯浩然看著那輛已經遠去的白色休旅車消失在羅斯福路的車陣裡,看著林正義手中的證物袋裡那枚閃光的胸針,看著阿發伯那張被假鈔騙了兩個禮拜卻還堅持煎蛋餅的臉。臺北的早晨依舊忙碌,捷運的廣播聲、公車的煞車聲、手搖飲封膜機的嗶嗶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停歇的戰場。而他們的戰場,才剛從早餐店的鐵板,延伸到更深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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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手搖飲店的發票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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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五分的汀州路,警用封鎖線的黃色塑膠帶還在晨風裡啪啪作響,像是一條剛貼上去的巨大封口膠帶,把巷口早餐店與防火巷的機房牢牢封成一顆不敢打開的肉包。鑑識人員提著銀色工具箱進進出出,點鈔機的嗶嗶聲與對講機的雜訊混在一起,阿發伯站在騎樓下,手裡還握著那支煎蛋餅的鐵鏟,鏟面上的蔥花已經冷掉發黑,他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惡夢裡被搖醒,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我只是賣蛋餅的,怎麼隔壁就在印假鈔。

柯浩然的卡其風衣還滴著泥水,鳥窩亂髮上那片香蕉皮已經被他鄭重地收進證物袋,袋子上還用奇異筆寫了本案關鍵證物一號,字跡歪斜到連林正義都看不懂。他的帆布鞋底卡著磁磚縫裡的爛泥,每走一步就發出啾啾的吸盤聲,卻硬要擺出一副名偵探剛破完大案的帥氣姿勢,歪斜的領帶在風裡飄得像求救旗。

林小滿靠在防火巷的牆邊,嬌小圓潤的身子縮成一團,短髮的呆毛被早餐店的油煙薰得有點塌,嬰兒肥的臉頰貼著帆布袋,袋子裡的折價券早就被汗水浸得皺巴巴。她剛才靠著一點點殘存的意志力吐出一句油墨味一樣,就又掉回省電模式,肚子發出的咕嚕聲比鑑識人員的相機快門還響亮,雞排計量表的指針已經不是紅燈,是直接斷電黑屏,螢幕上只剩下請投幣的虛線。

林正義把那枚蘇氏行銷的金屬胸針仔細裝進透明證物袋,燙平的制服在晨光下依舊筆挺,只有反光背心的邊緣沾到一點假鈔的紅色油墨。他的濃眉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保溫杯裡的茶早就涼掉,他把記事本闔起來,對著還在耍帥的柯浩然沒好氣地開口,你那個香蕉皮推理下次可不可以先申請國賠,地板是無辜的。說完他轉頭看向林小滿,語氣立刻放軟了兩分,小滿,妳先回去吃點東西,這裡交給分局,蘇蔚然那台白色休旅車我們已經通報線上警網去攔,妳們兩個不要再自己追。

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窗型冷氣依舊發出老人咳嗽般的喀喀聲,二樓的鐵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八點不到,三個人拖著一身油煙與泥巴爬回老公寓,樓下豪大大雞排的油鍋已經熱起來,第一鍋雞排下鍋的滋滋聲沿著樓梯縫竄上來,香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直接把林小滿的靈魂從省電模式裡勾出來一點點。她原本闔著的眼皮顫了一下,鼻子自動導航轉向樓梯口,嘴裡喃喃自語,雞排,聽見了嗎,它在叫我。

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攤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筆記本裡剛寫下的蘇氏胸針四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掉的皇冠,代表他心中已經把蘇蔚然升級為最終魔王。他拿起筆,準備把今天早餐店的戰果寫成輝煌戰績,一邊寫一邊念,今日戰績,以一敵三,香蕉皮立大功,繳獲假鈔五百張,存摺二十本,胸針一枚,迷糊光環持續發威。寫到一半,墨水沒了,他直接用假鈔的紅色油墨印在指頭上按指紋,被林小滿一掌拍掉。

林小滿有氣無力地把頭埋進沙發抱枕,聲音悶悶的傳出來,浩然哥,你那個指紋按下去,林正義會以為你也要加入蘇氏行銷,拜託你先去換件衣服,你那件風衣現在聞起來像鐵板加雞排加泥巴的綜合口味,連蟑螂都會繞路走。她話還沒說完,肚子又是一聲長長的抗議,帆布袋裡那張已經過期的雞排買一送一券像是回光返照一樣飄出來,落在地上。

事務所的木門在這個時候被砰地推開,風鈴當啷一聲差點掉下來。張芯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還沒封膜的珍珠奶茶,圍裙都沒脫,腰間的對講機還卡著一疊集點卡,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額頭的汗把馬尾都浸濕了。她是公館商圈手搖飲連鎖店的店長,平時總是笑咪咪地說生意至上、和氣生財,此刻卻像是被客人放鳥八次的櫃檯人員,語氣又急又碎念。

你們兩個總算回來了,我從七點半打你們電話打到手機沒電,你們是跑去哪裡追小偷追到異世界了嗎,樓下雞排店的阿姨說你們早上把早餐店給封了,我還以為你們終於把自己也封進去了。張芯瑜把奶茶重重放在桌上,珍珠在杯底晃動,她把手機螢幕直接懟到柯浩然眼前,螢幕上是一張被放大到模糊的發票,發票下方那個黑白相間的方塊被紅筆圈起來,旁邊還有一則顧客的私訊截圖。

截圖裡是一個女大學生的抱怨,張店長,我昨天在妳們店買了兩杯四季春,掃發票QR碼想對獎,結果連到一個什麼財政部中獎通知的網站,要我輸入身分證字號跟銀行帳號才能領五百元,我輸完才覺得怪怪的,今天就收到詐騙簡訊說我帳戶被凍結,要我轉帳才能解開,是不是妳們的發票有問題。張芯瑜的手有點抖,她把另一張照片滑出來,是今天早上店裡回收的發票存根,十幾張發票的QR碼顏色都比正常的更淡一點,邊緣還有一點點暈開的油墨。

我們店的發票都是總公司統一印的,QR碼怎麼可能長得不一樣,我今天早上被三個客人罵到頭都痛了,有人還說要去檢舉我們跟詐騙集團掛勾。張芯瑜把圍裙的帶子抓得死緊,聲音壓低,帶著一點中立店長難得的慌張,我本來不想麻煩你們,畢竟我一向不選邊站,只想好好做生意,可是這次是砸我招牌,我每張發票都是我親手對過 POS 機的,現在客人掃到假網站,我比被偷錢還難過。你們幫幫我,我請你們喝一個月的奶茶,再加豪大大雞排任選口味,小滿,妳不是最愛吃雞排嗎。

雞排兩個字像是通關密語,直接對林小滿的腦幹進行精準打擊。她原本還陷在沙發裡當一顆發霉的湯圓,聽到任選口味四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插上電源,嬌小圓潤的身子彈起來,短髮的呆毛全部豎起,嬰兒肥的臉頰泛紅,雀斑在晨光下變得明顯,眼睛裡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餓狼看到肉的精光。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帆布袋,袋子裡的折價券發出興奮的摩擦聲,聲音瞬間從省電模式切回滿血狀態。

成交,張店長妳早說嘛,有雞排我連財政部的伺服器都能駭進去,不對,我是說推理出來。林小滿把那杯珍珠奶茶吸了一大口,血糖像是火箭升空一樣衝上去,雞排計量表的指針從黑屏直接飆到滿格,發出叮的一聲精神飽滿的提示音。她把發票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又把珍珠奶茶的封膜機想了一遍,小小的身體裡瞬間住進一個福爾摩斯,語氣也變得俐落,浩然哥你先不要鬧,這個QR碼的油墨味跟早上那批假鈔的油墨味,根本是雙胞胎,都是同一台爛印表機印出來的。

柯浩然湊過來,瞇著眼睛看那個QR碼,看了三秒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起迷糊筆記本開始認真分析。我懂了,這個黑白格子就是夜市套圈圈的靶紙對不對,你看這個格子大小剛好可以套中一隻絨毛兔子,難怪客人會一直掃,原來是想玩套圈圈,白套一個五百元。他的迷糊光環準時上線,越認真越荒謬,還把發票拿起來對著燈光晃,想看看會不會掉出獎品。

張芯瑜差點把另一杯奶茶潑在他頭上,內心OS字幕已經刷滿整面牆。【大哥那是發票不是夜市遊戲,套中兔子要去士林夜市,不是來我飲料店,拜託你先把腦袋的頻道轉回來。】她把發票搶回來,拍在桌上,指著QR碼的角落,你看清楚,這三個定位點都糊掉了,正常的發票印出來是銳利的,這個像是拿印表機列印後再影印,解析度不夠。而且我們店的發票都是POS機連動直接印,根本不會經過人手貼上,除非有人在封膜的時候動手腳。

封膜的時候。林小滿重複了一次,眼神亮起來,她轉頭看向張芯瑜,店長,妳們店封膜機旁邊是不是就是取餐口,外送員最常站的那個位置,客人點完飲料,店員封膜,外送員在旁邊等,封膜機的油漬會沾到手上,QR碼貼紙如果被人趁亂貼上去,手上的油就會留在貼紙邊緣。我聞到這張發票邊緣有一點點奶精跟封膜機的塑膠味混在一起的油漬,跟早上豪大大雞排紙袋的油是不同種,但跟妳們店封膜機的味道一模一樣。

張芯瑜愣了一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大,她是巷弄情報的女王,靠集點卡跟常客紀錄就能比監視器還準,此刻被林小滿一點,立刻把腦中的排班表與外送紀錄全部調出來。她掏出腰間那疊集點卡,背面都寫著客人的綽號與點餐習慣,手指快速翻動,像是在算牌。對,你這樣說我想到,這個禮拜有一個戴藍色安全帽、穿熊貓外送箱的男生,每天中午十一點半跟下午四點半都會來我們店等單,但他很奇怪,明明沒接到單也站在封膜機旁邊滑手機,手還一直往封膜機的出杯口伸,我以為他在幫忙扶杯子,還跟他說謝謝。

柯浩然立刻把這個藍色安全帽寫進筆記本,結果寫成藍色安全帽熊貓,旁邊還畫了一隻熊貓戴安全帽騎機車,畫得還挺可愛。林小滿則是已經進入全功率推理模式,她拿起那疊發票,一張一張在鼻子下過濾,像是在品茶。這十張有問題的發票,點餐時間全部集中在十一點三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五分,還有下午四點三十五分到四點四十五分,剛好是妳說那個外送員出現的時間,而且點餐內容全部是正常內用客人,代表貼紙不是在印的時候就有問題,是在客人拿到手之前,被人換掉或覆蓋上去。排隊動線也對得上,那個時段剛好是學生下課跟上班族午休的尖峰,店員最忙,手忙腳亂的時候最容易被鑽漏洞。

張芯瑜越聽越毛,熱心助人的中立立場已經動搖,她把對講機拿起來,按了一下,聲音有點抖但還是保持店長的精明。小美,幫我調一下昨天跟前天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的櫃檯監視器,還有POS機的發票重印紀錄,對,就是那個一直站在封膜機旁邊的熊貓外送員,幫我看他每次來,手上有沒有多一疊貼紙。對講機那頭的店員立刻回覆,店長你怎麼知道,他真的每次來都拿著一疊白色的貼紙,還問我們借剪刀,說要貼在安全帽上。

證據鏈在雞排香與奶茶甜味的交織中慢慢成形。窗外的午後雷陣雨預報已經在手機上跳出來,臺北特有的厚重雲層開始往公館上空聚集,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機車海的喇叭聲也變得急促。林小滿把最後一張發票放下,眼神已經完全是偵探的銳利,她拍拍柯浩然的肩膀,浩然哥,等一下我們來設局,張店長妳等一下照常營業,我們兩個坐在內用區假裝客人,那個外送員下午四點半一定還會來,到時候我們就看他怎麼動手。

柯浩然把歪掉的領帶重新打好,雖然還是歪的,但氣勢已經回來,他把迷糊筆記本收進舊皮包,磨損的帆布鞋在地板上踏出啪啪的聲音,臉上露出那種熱血中二的招牌傻笑。放心,這次我不會再把QR碼當成套圈圈,我會把它當成藏寶圖,寶藏就是那個熊貓外送員的良心,如果他還有良心的話。張芯瑜看著這兩個一個迷糊一個貪吃卻意外可靠的身影,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一點,她把兩杯奶茶推過去,一杯給林小滿,一杯給柯浩然,嘴裡還不忘碎念,你們兩個破案可以,破壞我封膜機要賠錢喔。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手搖飲店的冷氣開到最強,門口的風鈴隨著外頭逐漸變大的風勢晃得更厲害。店內已經坐了幾組等飲料的學生,POS機嗶嗶作響,店員把剛做好的珍珠奶茶放到封膜機上,透明塑膠膜捲動,熱壓板壓下來發出滋的一聲,白煙冒起,封膜機的塑膠味混著奶茶的甜香瀰漫整間店。柯浩然與林小滿坐在最靠封膜機的內用桌,假裝在滑手機,柯浩然的手機還拿反了,螢幕對著林小滿,林小滿的帆布袋裡已經裝好張芯瑜事先準備的誘餌發票,一張正常印好的、還微微發燙的發票,QR碼銳利清晰。

四點三十二分,藍色安全帽的熊貓外送員準時出現。機車停在騎樓,安全帽沒脫,外送箱還背在身上,他走進店裡,左手真的拿著一小疊白色的貼紙,貼紙的大小剛好跟發票的QR碼一樣大,右手滑著手機,眼睛卻一直瞄封膜機。店員忙著做下一杯飲料,封膜好的奶茶暫時放在出杯口,他趁店員轉身拿吸管的兩秒鐘,飛快地把一張白色貼紙覆蓋在剛封好的奶茶杯身外側的發票QR碼上,動作熟練到像是練過五十次,貼完還用手掌壓了一下,指腹的油漬在貼紙邊緣留下一圈淡淡的指紋。

就是現在。林小滿低聲說,雞排驅動的動態視力讓她把那一秒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柯浩然猛地站起來,這次沒有踩到香蕉皮,而是直接使出綜藝式吐槽審訊的起手式,聲音大到整間店都聽得見。等一下,這位熊貓先生,你貼貼紙的速度比我貼雞排折價券還快,你是把我的發票當成你的安全帽貼紙簿了嗎,財政部如果知道你幫他們印發票,應該會頒感謝狀給你,只可惜感謝狀上寫的是詐騙集團感謝你。

外送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吐槽嚇得手一抖,剛貼好的假QR碼貼紙翹起一角,露出底下真正的QR碼。他臉色煞白,想轉身就跑,卻被張芯瑜一個箭步擋住去路。張芯瑜把鐵門的開關直接按下來,鐵門緩緩下降,發出轟隆聲,她雙手插腰,黑框眼鏡後的眼神又精又兇,平時和氣生財的店長此刻像是一隻護崽的母雞。想跑,你當我這裡是捷運站嗎,進來刷個貼紙就想出站,我告訴你,我這裡的集點卡比監視器還準,你上禮拜二來三次、上禮拜三來兩次,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我早就記起來了。

外送員被逼到封膜機旁,背後的熱壓板還在冒熱氣,他手裡那疊假QR碼貼紙散落一地,貼紙背面是用便宜印表機印的假財政部中獎通知網址,網址裡還夾著一串追蹤碼。林小滿撿起一張,聞了一下,立刻判斷,這個膠的味道跟早上假鈔的膠一樣,都是夜市那種劣質貼紙,遇熱還會捲起來,難怪要趁封膜的時候貼,靠熱氣讓它黏更緊。她的帆布袋裡還放著早上那枚蘇氏胸針的照片,照片裡的胸針與這疊貼紙的紙質光澤有微妙的相似。

柯浩然撿起另一張貼紙,對著燈光看,忽然又進入迷糊模式,這個網址好長喔,好像捷運路線圖,從公館到景美再到西門町,最後到詐騙集團的家。他把貼紙翻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掃碼領獎請輸入身分證字號,他立刻用綜藝哏吐槽,你這個領獎頁面比我阿嬤的健康食品廣告還假,至少我阿嬤還會送一罐燕麥,你這個只會送你去警局喝茶。連珠炮的諧音哏讓外送員的邏輯直接當機,臉色從白轉紅。

林正義在這個時候推開已經降到一半的鐵門,彎腰鑽進來,反光背心在手搖飲店的燈光下格外顯眼。他手裡拿著保溫杯,顯然是接到張芯瑜用店長情報網直接傳的訊息,比柯浩然的報案電話還快。看到散落一地的假貼紙與被堵住的外送員,他立刻明白狀況,一邊拿出手銬一邊搖頭,你們包青天事務所今天是把臺北的詐騙業績都包了嗎,早上是假鈔,下午是發票,晚上是不是要去抓假雞排。

外送員一看到警察,腿直接軟掉,熊貓外送箱砰地倒在地上,他哭喪著臉舉起雙手,我真的不知道這是詐騙,我只是在臉書上看到一個蘇氏行銷的兼職廣告,說幫忙貼貼紙一張給十元,一天貼一百張就有一千元,還說這是幫財政部做中獎推廣,我想說貼個貼紙而已,又不用騙人講話,就答應了。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傳單上的設計跟早上在師大夜市、公館商圈出現的DM一模一樣,米白底色、優雅字體、最下方那個四個角都歪掉的QR碼,印製單位寫著蘇氏行銷企劃有限公司,聯絡人蘇蔚然。

張芯瑜把那張傳單接過來,手有點發抖,她認得這個名字,這幾天公館商圈的店家群組裡,已經有三家店收到類似的所謂行銷合作邀約,都是說要幫忙發問卷、貼貼紙,給的報酬都高得不合理。林小滿把傳單與發票並排放在一起,封膜機的熱氣讓傳單的邊緣微微捲起,她指著傳單上的QR碼與假發票貼紙上的QR碼,兩個QR碼的定位點糊法、油墨暈開的方式完全一致,連紙張的厚度都一樣,這絕對是同一台機器、同一批紙、同一個人設計的。她抬頭看向林正義,這個蘇蔚然根本不是在騙單一店家,她是在用資訊戰的方式,把整個公館、師大、士林的發票、問卷、集點卡全部變成她的個資收割機。

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這次他沒有寫錯字,而是非常認真地把發票、貼紙、傳單三樣東西並排貼在筆記本上,用紅筆把三個QR碼連起來,畫成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中間寫下蘇蔚然三個字,字跡雖然還是歪,但卻透出一股難得的嚴肅。他嘴硬地說,看吧,我的套圈圈理論也是對的,套中的不是兔子,是整個臺北的個資。林正義把外送員銬起來,把那疊假貼紙與傳單全部裝進證物袋,證物袋的數量已經快要裝滿他的機車後箱。

雨點在這個時候開始敲打騎樓的遮雨棚,午後雷陣雨終於落下來,豆大的雨滴打在機車坐墊上發出啪啪聲,街道上的行人紛紛跑進騎樓躲雨。手搖飲店的鐵門已經降到底,店內的燈光在雨幕裡顯得溫暖卻也詭譎,封膜機的熱氣與外頭的濕氣在玻璃門上凝成水珠。外送員被帶上警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台封膜機,眼神裡全是後悔,我真的以為只是貼貼紙,我不知道掃碼後會連到詐騙網站,我女朋友也掃了,她還輸了身分證。

張芯瑜站在櫃檯後,看著自己那台每天要封上千杯飲料的封膜機,第一次覺得這台機器有點陌生。她把那張正常的發票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真正的QR碼在燈光下閃著細微的防偽光澤,而假貼紙卻只有一片死白。她把發票放回POS機旁,對著林小滿與柯浩然擠出一個疲憊卻真誠的笑,今天真的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可能還在跟客人道歉道到天亮。她從冰箱裡拿出兩塊用袋子包好的豪大大雞排,雞排還熱騰騰的,油光在燈光下發亮,遞給林小滿,這是謝禮,燙的,快吃,吃飽才有力氣幫我把那個蘇氏行銷揪出來。

林小滿接過雞排,雞排的香氣瞬間驅散了發票油墨的刺鼻味,她的雞排計量表發出滿足的嗶嗶聲,整個人像是被充飽電的機器人,嬰兒肥的臉頰鼓起來,眼神重新靈動。她一邊大口咬下雞排,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張店長妳放心,這個蘇蔚然現在不只是騙發票,她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把每家店的發票、每個人的個資都當成棋子,我們一定要把她的棋盤掀掉。雞排的油漬沾在她的指尖,她順手在那張假貼紙上按了一下,一個清晰的油漬指紋與貼紙邊緣的指紋重疊,完美吻合。

柯浩然看著林小滿吃雞排的樣子,又看著證物袋裡那疊越來越厚的蘇氏行銷DM與貼紙,還有早上那枚胸針、那批假鈔、那張集點卡問卷,所有的線索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起來,線的另一頭,是一個穿著米白套裝、戴著金邊眼鏡、笑容甜美的女人。雨越下越大,臺北的午後雷陣雨把街道變成一面混濁的鏡子,倒映著手搖飲店的招牌與警車的紅藍燈光。林正義把證物袋放進警車後車廂,轉頭對還在吃雞排的兩人說,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你們兩個小偵探能單獨處理的,蘇氏行銷的金流我們追到境外,現在又加上發票詐騙,我必須立刻回分局通報165反詐騙中心,你們兩個先把店顧好,不要再給我追到下一個夜市去。

鐵門外的雨幕中,一個穿著輕薄米白風衣的身影撐著透明雨傘,靜靜站在對街的騎樓下,手裡拿著一杯同款手搖飲,杯身的貼紙卻是完整的、沒有被動過手腳的。她透過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著被帶走的外送員與正在吃雞排的林小滿,嘴角勾起一絲優雅卻冰冷的弧度,輕輕舉杯,像是在敬這場荒謬的追逐。她沒有走近,只是轉身,消失在公館午後擁擠的傘海裡,只留下一個淡淡的香水味,混在雨後的雞排香裡,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柯浩然的眼角餘光好像捕捉到那抹米白,卻又被雨刷般劃過的機車燈光晃掉,他揉揉眼睛,覺得那個身影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手搖飲店的封膜機還在滋滋作響,下一杯奶茶即將封膜,而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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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午後雷陣雨的機車海大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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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十七分的公館,雨已經不是用下的,是用倒的。厚重的雲像是有人把整個天空的毛巾擰乾,嘩啦一聲全砸在汀州路的柏油上,騎樓的遮雨棚被打得啪啪作響,機車坐墊上的雨水匯成小溪,沿著排水溝往羅斯福路的方向衝。包青天偵探事務所二樓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終於在這種濕度下徹底投降,發出一聲像是被嗆到的咳聲後,直接罷工,只剩下風扇空轉的嗡嗡聲和樓下豪大大雞排油鍋依舊頑強的滋滋聲,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場永遠對不上拍的二重奏。

張芯瑜的訊息是在兩點二十分跳進來的,語音訊息裡還夾著手搖飲店封膜機的嗶嗶聲和雨打鐵門的噪音,背景有點吵,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客人聽見。浩然哥,小滿,你們還在事務所嗎,我剛收到我們公館店家群組的線報,有一個平常在幫蘇氏行銷跑腿的臨時工讀生在群組裡抱怨,說他等一下三點要去饒河夜市那個最有名的胡椒餅攤前面交一個牛皮紙袋,說裡面是什麼本月的獎金結帳,袋子很厚,他覺得怪怪的才在群組問是不是詐騙,我一看那個帳號的頭貼,就是上次在我們店門口發蘇氏DM的那個瘦高男生,戴黑色口罩,手臂有刺青。

柯浩然正把那張從手搖飲店帶回來的假發票貼紙貼在迷糊筆記本上,企圖用尺把三個QR碼的直線連得更帥一點,聽到饒河夜市四個字,整個人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皺摺的卡其風衣下襬還勾著一張雞排折價券,歪斜的領帶像是被雨氣沾濕後更歪了一點。他把鳥窩亂髮往後一撥,露出那種熱血中二的招牌表情,語氣激昂到差點把窗外的雨聲壓過去。終於來了,決戰饒河夜市,胡椒餅攤面交,這根本是港片裡才會出現的經典場面,下一句是不是要說貨在餅裡,餅在人在,我們包青天事務所就是要那種浪漫。

林小滿剛把張芯瑜早上送的第二塊雞排啃到剩下骨頭,雞排計量表才從早上的滿格稍微降到八分滿,現在又因為聽到線報直接往上衝回九分,嬌小圓潤的臉頰還沾著一點胡椒粉,雀斑在雨天的陰光裡顯得更明顯。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袋子裡的折價券和集點卡發出整齊的摩擦聲,眼神已經從吃飽的慵懶切換成福爾摩斯模式,聲音俐落得跟她的外表完全不搭。小滿雷達報告,饒河夜市胡椒餅那攤我熟到可以閉著眼睛排隊,攤位在正門進去第三個轉角,旁邊就是藥燉排骨跟賣玉蘭花的阿婆,那個位置監視器剛好被招牌擋住一半,是車手最愛的死角。他說三點面交,現在兩點二十分,從公館騎YouBike過去剛好半小時,但等一下會下大雨,車流量會爆炸,我們要現在就出發。

林正義的電話是在兩人已經衝到樓梯口時打來的,背景是分局值班台的無線電雜音和影印機的嗡嗡聲,他的聲音永遠帶著那種燙平制服般的平整,卻藏不住疲憊。喂,你們兩個又要衝去哪裡,我剛把早上那個貼貼紙的外送員移送地檢署,他全招了,說他的上線就是叫他去饒河跟松山一帶收紙袋,紙袋裡都是什麼客戶的回饋金存摺影本,我已經調了饒河街的監視器,回報說那個胡椒餅攤附近下午真的有異常逗留的人,你們不要自己亂來,那邊下午三點剛好有宮廟遶境申請路權,交通會大亂。柯浩然把電話夾在肩膀跟耳朵之間,一邊努力把那雙磨損的帆布鞋套進已經濕掉的鞋裡,一邊用誇張的語氣回應。林警官你放心,我們這次是正規作戰,交通工具合法,YouBike,綠色環保,絕對不會再踩香蕉皮滑進機房了,我們只是去買胡椒餅,順便買個正義回來。

林正義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透過話筒都能感受到保溫杯裡的茶被嘆涼了兩度。你們買胡椒餅會買到分局來做筆錄我才不信,記住,看到人不要硬追,先拍照,回報位置,我讓松山分局的學弟在附近待命。還有,小滿妳的雞排夠不夠,不要又在路上當機。他說完就掛電話,但不到三十秒又傳來一則簡訊,上面只有六個字,雨很大,騎慢一點。林小滿看著那則簡訊,嬰兒肥的臉頰鼓了一下,輕輕哼了一聲,刀子嘴豆腐心,每次都這樣。

兩點三十一分,兩人衝出公館老公寓的鐵門,雨已經大到連豪大大雞排的招牌都看不清楚,YouBike的車柱在雨裡發著微弱的橘光。柯浩然刷卡的時候,螢幕顯示餘額不足請先加值,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早上為了印那張蘇氏胸針的照片,把悠遊卡拿去超商影印,結果餘額被影印機扣款失敗鎖卡。還好林小滿的卡還有一百多元,她一邊碎念浩然哥你真的是迷糊界的YouBike都救不了你,一邊幫他也刷了一台。兩台墨綠色的YouBike在雨裡像是兩隻剛被放生的烏龜,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片混濁的水花,往基隆路的方向前進。

台北的午後雷陣雨從來不是浪漫的背景音樂,是實戰演練。羅斯福路到基隆路這段,人行道永遠在施工,橘色的圍籬和三角錐把原本寬敞的人行道切成只剩半個人寬的迷宮,行人、撐傘的學生、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全擠在同一條線上,還有外送員騎著機車直接騎上人行道要閃車陣,喇叭聲此起彼落。柯浩然騎在前面,卡其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是一面破掉的帆,他大聲喊著戰術。小滿,跟好,我來開路,看到施工就繞,看到水坑就閃,我們是正義的YouBike小隊。話剛說完,他的YouBike前輪就卡進一個被雨水填滿的小坑洞,整台車往前頓了一下,差點把他甩出去,迷糊光環準時發動,越想耍帥越出包。

林小滿騎在後面,短髮已經被雨打得全部貼在額頭上,事務所的POLO衫濕成深藍色,牛仔短褲濺滿泥點,但她的眼睛卻亮得出奇。她的雞排驅動型大腦在這種混亂的交通裡反而更清晰,因為她從小在師大夜市跟公館之間騎YouBike送雞排,對台北的巷弄跟車流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浩然哥你往左一點,那個圍籬後面有個缺口可以直接切到巷子,不要走大馬路,現在機車海要開始暴走了。她一邊說一邊用力踩踏板,帆布袋裡的折價券被雨水浸得有點皺,但她護得很緊,因為裡面還有一張早上張芯瑜給的胡椒餅兌換券,是情報費。

兩點四十八分,兩人剛切到基隆路與光復南路口,整個十字路口已經被機車海徹底佔領。台北特有的機車瀑布在紅燈時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數百台機車整齊地排在停止線後,每個騎士都穿著五顏六色的輕便雨衣,安全帽的鏡片上全是水珠,引擎的低鳴混著雨聲,像是一群蓄勢待發的鐵甲獸。綠燈一亮,瀑布瞬間傾瀉,機車同時往前衝,喇叭聲、引擎聲、雨水被輪胎捲起的嘩啦聲全部炸開,YouBike在這種洪流裡根本是兩片小小的葉子,被擠得完全無法前進。柯浩然被困在路中間,風衣被旁邊計程車濺起的水花噴得全濕,他舉著一隻手想要指揮交通,結果被一個騎士誤以為他在攔車,對他大喊先生這裡不能叫車。

林小滿在雨裡大聲吐槽,聲音卻被雨聲跟喇叭聲切得斷斷續續。浩然哥你以為你是交通警察嗎,你那個手勢在饒河夜市是指揮胡椒餅出爐的手勢啦。她一邊說一邊把YouBike往人行道的斜坡上牽,決定放棄跟機車海正面對決,改走騎樓下的躲避戰術。騎樓下也擠滿躲雨的人,還有宮廟遶境的隊伍正好經過,鑼鼓聲震得連雨聲都壓過去,舞龍舞獅的隊伍把整個松山路堵住一半,熱心的廟口阿婆還拿著一疊平安符,看到兩人就往他們手裡塞,嘴裡念著少年欸,下雨天騎車要小心,來,符水喝一下。柯浩然接過符水,差點把YouBike一起當成供品獻上去。

三點零三分,兩人終於把YouBike停在饒河夜市牌樓外的YouBike車柱旁,車柱的燈號在雨裡一閃一閃,好像也在喘氣。雨稍微轉小,從倒的變成用灑的,但夜市裡的人潮卻因為雨而變得更擠,所有人都擠在攤位的遮雨棚下,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胡椒餅剛出爐的炭烤香、藥燉排骨的酒香、炸魷魚的油香、還有雨水打在塑膠布上的霉味,全部混成一種只有饒河夜市才有的濃稠氣味。柯浩然把濕透的風衣領子豎起來,假裝自己是電影裡的臥底,壓低聲音說。小滿,妳聞到沒有,那個嫌犯的香水味,很濃,很刺鼻,一定是那種想掩蓋心虛的古龍水。

林小滿把頭髮的水擰乾,狠狠白了他一眼,嬰兒肥的臉頰被雨水凍得有點紅。你聞到的那個是胡椒餅的胡椒跟豬肉餡的味道啦,浩然哥你的鼻子是裝飾用的嗎,嫌犯戴口罩哪來香水味。她的雞排計量表雖然被雨淋得有點掉電,但胡椒餅的香氣反而像是備用電池,讓她的推理回路保持運轉。她踮起腳尖,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那個胡椒餅攤,攤位前大排長龍,師傅正把一顆顆包好的餅貼進高溫的圓形烤爐裡,爐壁被炭火燒得通紅,而在隊伍的最尾端,站著一個瘦高的男生,黑色口罩,黑色帽T,手臂的刺青在濕透的袖口下若隱若現,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超商塑膠袋包著的牛皮紙袋,眼睛一直飄向夜市入口,神情焦躁。

就是他。林小滿低聲說,聲音被雨棚滴水的滴答聲蓋過去一半。那個紙袋的形狀跟早上外送員說的一模一樣,厚度大概可以裝二十本存摺。她話還沒說完,柯浩然已經進入他的迷糊光環全開模式,他深深吸了一口胡椒餅的香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後非常堅定地把那個香氣鎖定為嫌犯的體味,自信滿滿地往前衝。抓到了,就是那個全身散發胡椒味的男人,你以為你把贓款藏在胡椒餅裡我就聞不出來嗎,我告訴你,我的鼻子是經過夜市認證的。

他的追捕路線完全沒有邏輯,像是一顆被胡椒粉嗆到的彈珠,直接撞進排隊的人群裡。一個正端著藥燉排骨的阿伯被他擦撞,手裡的湯差點灑出來,阿伯的內心OS字幕立刻刷滿天空。【少年欸,你趕投胎喔,胡椒餅要排隊不是用撞的。】一個牽著柴犬的女大學生被他踩到鞋帶,柴犬嚇得汪了一聲,連攤販的叫賣聲都停了一秒。柯浩然一邊道歉一邊往前擠,歪斜的領帶已經完全濕透貼在胸口,磨損的帆布鞋在濕滑的磁磚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他越是想帥氣地繞過人群,就越是撞到更多的攤位跟雨傘。

林小滿看著他的背影,差點把剛喝進去的雨水噴出來。浩然哥你走錯邊了啦,嫌犯在隊伍後面,你撞進去烤爐是要變成胡椒餅嗎。她嘴上吐槽,腳步卻沒停,嬌小的身子在擁擠的夜市裡反而靈活得像一條魚,專挑攤位與攤位之間的縫隙鑽,帆布袋緊緊護在胸前,避免被雨淋得更濕。她的眼睛一直鎖定那個抱紙袋的男生,而那個男生顯然也發現有人在看他,抱著紙袋的手更緊了,轉身就想往夜市深處那條通往彩虹橋的暗巷跑。

就在柯浩然終於撞出人群,一頭霧水地發現自己撞到了胡椒餅攤的排煙管,滿臉黑灰的時候,命運的香蕉皮再次登場。不是真的香蕉皮,是夜市地面那塊被雨水泡到發亮的塑膠墊,墊子邊緣翹起來,剛好被那個想逃跑的車手踩到。車手抱著牛皮紙袋,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手裡的紙袋脫手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剛好砸在柯浩然的懷裡。柯浩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紙袋砸得往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一個賣玉蘭花的阿婆的小板凳上,阿婆的玉蘭花串散了一地,香氣瞬間蓋過胡椒味。

紙袋的封口在撞擊下裂開,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全部散出來,不是鈔票,是一疊疊影印的人頭帳戶存摺封面影本,還有一疊已經寫好帳號密碼的提款卡申請書,最上面還有一張手寫的便條紙,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本週收成共三十七本,水線在雨裡暈開。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有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有人喊著是詐騙。車手趴在地上,想要把那些紙撿回來,卻被柯浩然那一屁股坐斷的小板凳卡住腳,動彈不得,口罩都歪到一邊,露出一張驚慌的年輕臉孔,內心OS已經變成亂碼。【怎麼會這樣,我只是想賺個兩千元跑腿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小滿在第一時間就衝過去,一把將散落一地的存摺影本用帆布袋蓋住,避免被雨淋濕證據,她的動作快到連旁邊的攤販都看傻。她的雞排直覺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雨水跟胡椒味混在一起的空氣裡,她竟然還能分辨出那個車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跟早上假發票貼紙一樣的劣質膠水味,還有豪大大雞排的油味。你果然也去豪大大排過隊,這個油味我聞過三次了,你們蘇氏行銷是不是團購雞排當員工餐。她的吐槽像是一把小刀,精準地劃開車手的心理防線。

柯浩然從小板凳上爬起來,卡其風衣上沾滿玉蘭花的花瓣和泥水,鳥窩亂髮上還掛著一片塑膠墊的碎屑,但他還是硬要擺出名偵探的姿勢,把那個牛皮紙袋高高舉起,對著人群大聲宣布。各位鄉親父老請看,這不是胡椒餅,這是詐騙集團的菜單,一本存摺就是一道菜,他們想把整個夜市的人都煮來吃,還好被我的胡椒餅雷達攔截。他的綜藝式吐槽審訊再次上線,連珠炮的諧音哏讓剛爬起來的車手又腿軟跪回去。你以為你抱著紙袋就能抱著發財夢嗎,我告訴你,你抱的是燙手山芋,現在山芋爆開了,你的手也燙到了。

雨在這個時候忽然又變大,豆大的雨點打在夜市的塑膠棚上發出密集的鼓聲,風把胡椒餅攤的煙往人群裡吹,嗆得大家咳嗽。車手眼看紙袋已經曝光,掙扎著想從另一側的巷子逃跑,那條巷子通往河濱公園,平時沒什麼人,是車手最愛的逃脫路線。他推開人群,往暗巷衝去,林小滿立刻追上去,但她的帆布鞋在濕滑的地面上打滑了一下,嬌小的身子晃了一下。就是這一晃,讓她聞到巷口風向的變化,巷子裡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河濱泥巴味,還有一股更濃的雞排味,不對,是剛炸好的雞排味從夜市另一頭飄來,代表風是從夜市中心往巷子吹,如果往巷子跑,味道會被風推著走,等於是告訴所有人你往哪裡跑。

浩然哥不要追巷子,他會往回跑。林小滿大喊,聲音在雨裡有點破音。她的雞排驅動推理在雨中完成一次漂亮的逆向思考,車手如果聰明,一定會發現巷子是死路加逆風,真正聰明的路線是混進夜市人潮往捷運站的方向跑。果然,那個車手衝進巷子不到五秒,又狼狽地退回來,因為巷子口已經被一個剛收攤的推車擋住,推車上還掛著請勿通行的牌子,那是施工圍籬的一部分。他轉身想往夜市另一頭跑,卻正好撞上剛趕到的林正義。

林正義是騎著警用機車來的,反光背心在雨裡發著螢光黃的光,平頭被雨打得發亮,保溫杯掛在機車把手上,裡面的茶早就灑出來一半。他接到林小滿用手搖飲店長情報網同步發出的定位後,立刻讓松山分局的兩名制服員警從饒河街的兩頭包抄,自己則直接騎進夜市,機車的警笛沒有開,只有雨刷來回刷的聲音。他看到那個抱著紙袋的車手,立刻把機車橫在巷口,用身體擋住去路,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雨都安靜下來的威嚴。先生,你手上那袋東西,我們分局很想請你回去泡茶聊聊,順便聊聊你老闆蘇小姐的空殼公司。

兩名制服員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車手,把他手裡殘存的幾張存摺影本全部奪下,手銬喀擦一聲銬上,冰冷的金屬聲在雨裡格外清脆。圍觀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胡椒餅攤的師傅還拿著剛出爐的餅,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場雨中的鬧劇。林正義把那個被雨淋得半濕的牛皮紙袋整個裝進大型證物袋,紙袋裡的存摺影本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每一本的戶名都不同,但開戶銀行全是同一家郊區的分行,帳號的流水號還是連號的,一看就是大量人頭帳戶。最底下還壓著一張摺疊的A4紙,紙上印著一個公司的帳戶,戶名是蘇氏行銷企劃有限公司附設文創基金會,帳號後面還手寫著本月水房總額。

柯浩然湊過去看那張A4紙,雨水順著他的髮尖滴在紙上,暈開一點點黑字,他立刻把迷糊筆記本拿出來對照。這個帳戶我記得,上次我們在師大夜市那個集點卡問卷的背面,也有一個很像的帳號,後面幾碼都是八十八,根本是同一個水房。他的筆記本裡,那個用紅筆連起來的三角形,現在又多了一個角,變成四角形,四個角分別是假鈔、假發票、假問卷、假存摺,中間的蘇蔚然三個字被雨水暈得有點糊,卻更像是一個漩渦。

林小滿把帆布袋裡的證物緊緊抱在胸口,短髮還在滴水,嬰兒肥的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雀斑在雨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她把最後一塊已經冷掉的雞排屑從袋子裡掏出來,塞進嘴裡,血糖回升讓她的聲音重新充滿電力。她一邊嚼一邊說,林警官,這些人頭帳戶全部都是用那個發票詐騙跟問卷詐騙騙來的個資去開的,開完戶就把存摺跟提款卡交出來,蘇蔚然再用這個空殼公司的帳戶把錢洗出去,這根本是一條龍,從夜市小吃攤一路洗到信義區的商辦,我剛才算了一下,這裡三十七本,一本就算只騙十萬,也已經三百七十萬了。

林正義把證物袋封好,遞給一旁的鑑識學弟,轉頭看著這兩個全身濕透卻眼睛發亮的年輕人,濃眉終於放鬆了一點,但嘴上還是不忘碎念。你們兩個的YouBike騎到饒河來,車柱還找得到嗎,等一下不要又因為找不到車要走路回去。還有,柯浩然,你那個胡椒餅香水推理,我回去會寫在報告裡,標題就叫迷糊偵探夜市尋香記。他把警用機車的引擎重新發動,雨水從他的帽沿滴落,聲音放輕了一點。這次做得不錯,證據很完整,我馬上帶回分局讓165去凍結那個空殼帳戶,你們兩個先去旁邊把雨躲一下,胡椒餅我請客,但你們要先把筆錄做完。

車手被押上警車時,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胡椒餅攤,眼神裡全是後悔與恐懼,嘴裡喃喃自語,我真的只是想賺外快,他們說只是幫忙送文件,一趟兩千,我不知道裡面是存摺。他的聲音被雨聲跟警車的關門聲蓋過去,但林正義已經聽得夠清楚,這又是典型的被話術利誘的底層車手,跟早上那個貼貼紙的外送員一樣,都是被蘇蔚然用貪小便宜的心態精準收割的韭菜。

雨勢在警車離開後慢慢轉小,從傾盆變成綿綿的細雨,饒河夜市的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倒映成一片晃動的金黃,胡椒餅的香氣重新佔據主導,藥燉排骨的攤位也重新冒起白煙。柯浩然和林小滿站在胡椒餅攤的遮雨棚下,手裡各捧著一顆剛出爐、燙到需要兩隻手輪流換的胡椒餅,餅皮被烤得焦香,咬下去會噴汁的那種。柯浩然的風衣還滴著水,但他已經把那本濕掉的迷糊筆記本小心地用塑膠袋包好,臉上露出傻笑。這次我沒有認錯吧,這個胡椒餅真的是胡椒餅,不是贓款,對不對。林小滿咬了一大口餅,含糊不清地回應。對,這個是真的餅,但贓款也在餅旁邊被我們抓到了,浩然哥你這次歪打正著的準度,可以去買樂透了。

兩人的YouBike還孤零零地停在牌樓外的車柱旁,車柱的燈在雨後顯得更亮。遠處松山路的車流已經慢慢恢復,機車海退去後,留下一地的水漬和被雨打落的玉蘭花。張芯瑜的訊息又跳進來,這次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手搖飲店的監視器截圖,截圖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五十,一個穿著米白套裝、撐著透明雨傘的女人正站在饒河夜市牌樓對面的騎樓下,手裡拿著一杯飲料,眼神淡淡地看著夜市的方向,雖然只有側影,但那個俐落的波浪長髮和金邊眼鏡的輪廓,柯浩然一眼就認出來,雨水沿著他的背脊滑下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身影跟昨晚在手搖飲店對街看到的一模一樣。林小滿湊過來看,雞排計量表才剛回滿的電力,瞬間因為這個身影而發出警報般的嗶嗶聲。

夜市的喧鬧重新回來,攤販的叫賣聲、遊客的笑聲、宮廟遶境最後的鼓聲,全部混在雨後的濕氣裡,但那個米白的身影卻像是一滴沒有被雨沖掉的油漬,淡淡地浮在所有熱鬧之上。柯浩然把胡椒餅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卻嚐不出味道,他的迷糊光環在這一刻沒有發動,反而是一種久違的清醒,讓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們追的不是一個個分散的車手,是同一個在雨裡撐著傘、微笑著看他們追逐的人。林正義的警用機車已經消失在雨後的車陣裡,證物袋裡的空殼公司帳戶像是一把鑰匙,而鑰匙孔,就在那把透明雨傘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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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蘇蔚然的優雅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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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一點四十分的公館,雨後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霉味與柏油被曬熱後的蒸氣,騎樓的磁磚縫裡卡著昨夜被風吹落的玉蘭花瓣,已經被來往的機車壓得發黑。包青天偵探事務所二樓那台窗型冷氣在饒河夜市追捕回來後,竟然被林正義叫來的水電師傅順手修好了,此刻正發出久違的、穩定的嗡嗡聲,冷風總算不再是裝飾,吹得那張貼滿假發票與假存摺影本的軟木塞牆微微晃動。樓下豪大大雞排的油鍋照常滋滋作響,香氣沿著老公寓斑駁的水管往上竄,竄進二樓,竄進那本還沒乾透的迷糊筆記本裡。

柯浩然把昨晚從饒河帶回來的牛皮紙袋證物影本整齊地用長尾夾夾好,夾子的力道大到把紙都夾出凹痕,他頂著依舊鳥窩的亂髮,皺摺的卡其風衣難得被他掛起來晾在窗邊,歪斜的領帶卻還是歪的,磨損的帆布鞋鞋帶綁得一高一低,斜背的舊皮包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那疊被雨水暈開的蘇氏行銷DM。他的眼神比平常多了一點亢奮,像是剛喝了三杯超商特大杯美式,整個人處在一種破案後的輕飄狀態,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林小滿則是完全相反,她嬌小圓潤的身子縮在那張二手沙發上,短髮還有一點昨晚沒吹乾的毛躁,臉頰的嬰兒肥因為熬夜而顯得更腫一點,雀斑在冷氣的白光下格外明顯。她穿著事務所的POLO衫與牛仔短褲,斜背的帆布袋敞開著,裡面的折價券已經被雨水浸得皺巴巴,集點卡也捲了邊。最重要的是,她手邊的雞排計量表已經見底,早上張芯瑜送來的那塊雞排被柯浩然以證物不能吃為由冰進冰箱,她從早上十點到現在只喝了一杯無糖的冰紅茶,血糖低到整個人進入省電模式,眼神靈動不再,只剩下呆滯,還不時發出小小的、像是電腦當機的嗶嗶聲。

小滿妳振作一點,妳這樣看起來很像被詐騙集團騙走魂。柯浩然把冰箱裡那塊冷掉的雞排拿出來,在她面前晃了兩下,試圖用香氣喚醒她。妳想想看,我們昨天才在饒河夜市破了三百七十萬的人頭帳戶案,林正義警官還說要幫我們申請市民感謝狀,這可是包青天事務所創業以來第一次從尋狗升級到掃蕩水房,妳不能在這個時候當機。

林小滿抬起頭,聲音像是用剩下一格電硬擠出來的。浩然哥,你先把雞排給我,我再考慮要不要振作,我現在連吐槽你的力氣都沒有,你那個領帶歪得可以當捷運路線圖了。她伸手想去抓雞排,卻被柯浩然一個華麗的轉身閃開,他自詡這是名偵探保留關鍵道具的專業動作,結果轉身時撞到桌角,舊皮包裡的假貼紙散了一地。

就在兩人為了半塊冷雞排在狹小的事務所裡上演你追我跑的鬧劇時,樓梯間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高跟鞋聲。那聲音與公館老公寓常見的拖鞋趿拉聲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清脆、俐落,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香水味不是夜市那種濃烈的胡椒與油煙,而是乾淨的、白麝香混著一點柑橘調的味道,在悶熱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冷氣的風口似乎都被這股香氣壓過,變得有點冷。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節奏不疾不徐。柯浩然還維持著拿雞排的姿勢,鳥窩亂髮因為剛才的碰撞更亂了,他下意識把領帶扶正,卻扶得更歪。請進,包青天事務所,專辦疑難雜症,走失寵物到國家機密都接,今天有冷氣喔。他的語氣還帶著搞笑的綜藝腔,卻在看到門外的人時,聲音卡了一下。

站在門口的是蘇蔚然。她穿著一襲俐落的米白套裝,剪裁合身,裙襬剛好落在膝蓋上方,細高跟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長髮是優雅的波浪捲,妝容精緻,金邊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帶著一點讓人看不透的距離感,手裡拎著一個名牌包,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燙金的紙袋,紙袋上印著蘇氏行銷企劃的字樣,字體是那種看起來就很貴的細明體。她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笑容的弧度標準到像是經過計算,眼神卻冰冷得像是冷氣出風口。

柯先生,林小姐,冒昧來訪。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讓人很難拒絕的親切感,像是手搖飲店長在推薦今日限定的新品。敝姓蘇,蘇蔚然,蘇氏行銷的負責人。之前在捷運站與饒河夜市,好像與兩位有過一面之緣,一直想找機會正式拜訪。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事務所凌亂的桌面與那台終於會涼的冷氣,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嫌棄,隨即又被笑容蓋過。

林小滿的省電模式在聞到那個燙金紙袋裡飄出來的味道時,竟然短暫地閃了一下。紙袋裡不是文件,是一盒剛炸好的雞排,雞排的香氣被紙袋悶著,變得更濃郁,油光從紙袋的縫隙透出來,還帶著一點胡椒鹽的顆粒感。她的鼻子動了一下,嬰兒肥的臉頰鼓起,卻因為血糖過低,推理速度跟不上嗅覺,只能發出含糊的唔聲。

蘇蔚然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反應,她自然地把紙袋放在桌上,動作優雅地把紙袋的提把轉向林小滿的方向。這是我們公司附近那家很有名的排隊雞排,一點小心意,聽說林小姐對雞排很有研究,想請妳鑑定一下。她說完,又從名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比饒河那個更厚、更挺,封口還貼著封條,封條上印著機密字樣,紅色的印泥在冷氣燈光下有點刺眼。

其實今天來,是有一個很棘手的委託想請包青天事務所協助。蘇蔚然的語氣忽然壓低,帶上一點憂慮與無奈,彷彿一個被內鬼背叛的無助老闆。我們公司最近有一批很重要的客戶資料與財務報表外洩,流到競爭對手那裡,損失已經超過八位數。我們內部查了很久,懷疑是內鬼,但又不想驚動警方,怕影響商譽。我聽公館商圈的店家說,兩位對這種街頭情報與人際調查很有一套,尤其是柯先生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直覺,往往能看到我們這種正規公司看不到的破綻。所以想請兩位幫忙,在三天內找出內鬼。

柯浩然的眼睛在聽到八位數與三天內這兩個關鍵字時,瞬間亮得像夜市的霓虹燈。他的熱血中二魂被優雅女性的拜託徹底點燃,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為了表現專業,還把那本迷糊筆記本用力拍在桌上,結果拍得太用力,筆記本裡那張畫到一半的組織圖三角變四角的紙掉了出來。蘇小姐妳放心,妳找對人了,包青天事務所的招牌就是專治各種內鬼,不管是內鬼、外鬼還是小氣鬼,我們都抓。他的聲音激昂,手還不自覺地比出一個發誓的動作,歪斜的領帶隨著他的動作晃動。三天是嗎,沒問題,我柯浩然今天就在這裡向妳過度承諾,三天內一定把內鬼揪出來,揪不出來我把這件風衣送去乾洗。

林小滿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她的手才剛碰到那盒雞排,聽到三天兩個字就想翻白眼,卻因為血糖太低,翻白眼的動作變成眼皮顫抖。她心裡的OS字幕已經刷起來,浩然哥你又來了,上次你對柴犬飼主也說三天找到狗,結果狗就在樓下雞排攤睡覺,你三天是對時間有什麼誤解嗎。而且對方是蘇蔚然欸,我們追了她十章,她現在自己送上門,妳還敢接。可是雞排的香氣實在太犯規,她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地打開紙盒,裡面的雞排還冒著熱氣,表皮炸得金黃酥脆,油還在表皮上跳舞。

蘇蔚然對柯浩然的承諾露出滿意的微笑,那個笑容甜美到讓事務所的冷氣都好像變暖了一點。她把牛皮紙袋推向柯浩然,聲音依舊親切。這裡面是我們懷疑外洩的財報影本與幾位核心員工的打卡紀錄,還有我們資訊部門追蹤到的一個可疑IP位置,顯示資料最後是從公館這一帶流出去的。我知道這個委託有點急,但蘇氏行銷一向很重視效率,也很願意用最好的報酬來感謝認真的人。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支票,支票的數字欄位已經填好,後面跟著好幾個零,看得柯浩然的鳥窩頭髮都快豎起來。

支票的金額像是有催眠效果,柯浩然的迷糊光環在這一刻被貪念與虛榮心放大,他完全沒注意到蘇蔚然在遞出財報時,指尖輕輕在紙袋的封條上多按了一下,像是確認什麼東西是否還在。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張支票與自己即將成為拯救大企業的名偵探形象上,已經開始在腦內小劇場裡演起在信義區商辦頂樓接受表揚的戲碼。

林小滿終於把雞排塞進嘴裡,雞排的表皮喀滋一聲在她嘴裡碎開,熱油與胡椒鹽的香氣直衝腦門,血糖像是被快充線接上一樣,嗶的一聲從紅線衝回滿格。她的眼神在咀嚼的瞬間從呆滯轉為銳利,嬌小圓潤的身子坐直,短髮因為靜電微微豎起,雀斑像是被點亮。她沒有先看支票,而是伸手把那個牛皮紙袋裡的財報抽出來,財報是用很厚的銅版紙影印的,封面印著蘇氏行銷季度財務報告的字樣,紙張摸起來滑滑的,還帶著一點剛從影印機出來的熱度。

她把財報湊到鼻子前,輕輕嗅了一下,這個動作讓蘇蔚然的眼神第一次出現細微的波動。財報的油墨味很重,重到不自然,像是為了掩蓋什麼而故意用劣質碳粉大量重複列印的味道。正常的財報影印會有淡淡的、均勻的碳粉味,但這份財報的油墨味是一塊深一塊淺,還混著一種塑膠封膜被高溫燙過的焦味,跟上次在張芯瑜手搖飲店看到的假發票封膜味幾乎一樣。更怪的是,紙張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指紋油漬,油漬的紋路不是指腹按壓的,而是戴著塑膠手套後,因為手套內的汗水與雞排油混在一起,再去碰紙張留下的,那種油漬她在豪大大雞排的紙袋上看過無數次。

浩然哥,這個財報怪怪的。林小滿把財報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聲音已經完全切換成福爾摩斯模式,清亮而篤定。妳看這個季度營收的數字,字體有重影,代表是二次影印後再掃描列印的,而且這頁的頁碼字型跟前面三頁不一樣,前面是新細明體,這頁是標楷體,這種低級錯誤,蘇小姐你們公司財務部應該不會犯吧。還有這個油墨味,根本是夜市快印店那種一百元印到飽的機器印出來的。她的吐槽動能隨著雞排的熱量一起爆發,每一句都像是一顆小型的邏輯炸彈。

蘇蔚然的笑容沒有變,但眼鏡後的眼神已經冷了一度,她輕輕把支票往回拉了一點,語氣依舊優雅,卻多了一點若有似無的壓力。是嗎,可能是影印時同事弄錯了機器,我們公司影印機最近確實有點老舊。她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話鋒一轉,轉向柯浩然。柯先生,其實我們追蹤到的IP位置,有一個很巧合的點,那個IP最後登入的地點,顯示是在中正分局的宿舍網路範圍內。我們內部有人猜測,會不會是警方那邊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在幫競爭對手收集資料。說到這裡,我想起林正義警官好像就住在那個宿舍區,而且他最近似乎很關心我們公司的金流,頻頻調閱我們的帳戶。

這句話像是一根冰針,精準地刺進柯浩然最在意的點。他對林正義一直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一方面把他當成嚴厲卻可靠的導師,一方面又因為每次都被對方收拾爛攤子而有點不服氣。蘇蔚然的話術充滿資訊焦慮的設計,她先給出一個看似專業的IP證據,再用聽說與猜測來包裝指控,讓人自己去腦補。她看著柯浩然的眼神,帶著一點鼓勵與信任,彷彿在說我只相信你能查出真相。

柯浩然的臉色變了,他拿起那張印著IP位置的A4紙,紙上的IP確實有一段被螢光筆標起來,旁邊手寫著中正分局宿舍的字樣,字跡與上次在饒河夜市看到的本週收成字跡有點像,但他此刻被話術迷惑,完全沒聯想到。他的迷糊光環在資訊焦慮的催化下,開始反向運轉,越是想證明自己能獨立破案,就越容易把最信任的人當成嫌疑犯。林警官最近確實一直在問我們有沒有拿到蘇氏的帳戶資料,而且他凍結空殼公司的速度快到有點不尋常,會不會,他真的是內鬼。他的聲音有點抖,卻混著一種被賦予重任的使命感。

林小滿立刻察覺不對,她把最後一口雞排吞下去,雞排的熱度讓她的思考更快。浩然哥你冷靜一點,這是典型的心理操縱,蘇小姐在玩切割。她把財報用力蓋起來,發出啪的一聲。林警官是什麼人,我們認識他多久了,他幫我們收拾過多少次女廁烏龍跟YouBike餘額不足的爛攤子,他如果要當內鬼,需要用這麼爛的影印技術嗎。而且中正分局宿舍的網路是共用的,誰都能連,這個IP根本不能當證據,蘇小姐妳是把我們當成會相信QR碼抽中機票的大學生嗎。她的綜藝式吐槽直接對著蘇蔚然開火,嬰兒肥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

蘇蔚然被林小滿的直球吐槽弄得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復優雅,甚至鼓起掌來。林小姐果然很敏銳,不愧是靠雞排驅動的天才。她站起身,把名牌包的扣子扣好,動作依舊從容。看來這個委託確實需要更仔細的思考,兩位可以慢慢研究那份財報,三天後我再來聽好消息。至於那盒雞排,就當作是預付的訂金,希望兩位會喜歡。她說完,轉身往門口走去,高跟鞋的聲音在木地板上再次響起,每一步都像是在倒數。

就在她走到門口時,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語氣甜美卻帶著刺。對了,柯先生,你那本筆記本很有趣,上次在士林夜市看到你連胡椒餅跟存摺都會搞錯,這次可不要再把林警官跟內鬼搞錯了,畢竟搞錯一次是迷糊,搞錯兩次,就會讓人很困擾喔。她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輕帶上門,門外的香水味卻久久不散。

門關上後,事務所的冷氣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到有點刺耳。柯浩然還拿著那張IP紙,臉色陰晴不定,他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蘇蔚然那句我只相信你的甜美話術,一個是林小滿那句她在玩切割的警告。他的自尊與不服輸的傻勁讓他很想證明自己可以不靠林正義破一個大案,但理智又告訴他這件事太巧了。他拿起手機,手指懸在林正義的號碼上,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撥了過去,語氣有點衝。林警官,你現在在哪裡,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查蘇氏行銷的帳戶,而且你宿舍的網路有沒有借人用。

電話那頭的林正義正在分局的辦公室裡,燙平的制服袖口捲起來,濃眉緊皺,手裡還拿著那個從饒河帶回來的證物袋,保溫杯的熱氣裊裊上升。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依舊平整卻帶著一點疲憊與嚴肅。柯浩然你又在搞什麼,我查蘇氏的帳戶是因為165通報要凍結金流,這是程序,宿舍網路是公用的,怎麼了,你接到什麼奇怪的委託嗎。他一聽到對方語氣不對,立刻察覺這不是平常的迷糊提問。

柯浩然把蘇蔚然的委託與IP的事快速說了一遍,語氣因為被話術影響而帶著一點質問的意味。蘇小姐說資料是從你們宿舍流出去的,而且你最近對蘇氏的案子特別積極,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沒有跟蘇氏的人私下接觸吧。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

林小滿在旁邊聽得直跺腳,帆布鞋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她一把搶過電話,大聲說。林警官你不要理他,他被蘇蔚然下咒了啦,那個女人剛剛拿一盒雞排就把浩然哥的三魂七魄都勾走了,她給的財報根本是假的,油墨味重到我以為是鹽酥雞攤的菜單。她一邊說一邊把財報的頁碼問題與油漬指紋快速報告給林正義,雞排驅動的大腦讓她的描述精準得像鑑識報告。

林正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那三秒的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柯浩然感到壓力,隨後他的聲音變得更沉、更穩,像是燙平的制服被重新用力燙過一次。浩然,小滿,你們聽好,這就是蘇蔚然最擅長的心理操縱,她在利用你們的資訊焦慮跟對我的信任落差來製造內鬨。他放下手中的證物袋,拿起記事本,翻到其中一頁。他利用你們想證明自己的急切,給你們一個看似合理的假證據,再把矛頭指向最不可能的人,讓你們自己去懷疑、去內耗。這是典型的詐騙劇本,叫做權威轉移與關係切割,我們在反詐騙宣導時講過很多次,詐騙集團最愛讓被害者去懷疑身邊最親近的人,這樣被害者就會孤立無援,只能依賴詐騙集團。

他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柯浩然發熱的腦袋上,迷糊光環的負面效果被這盆水稍稍壓制。林正義繼續說,語氣放緩了一點,卻依舊嚴謹。那個IP我馬上請資訊科去查,但我可以先告訴你們,宿舍的共用網路IP是浮動的,根本不能當成個人定罪的證據。還有,財報如果是二次影印重製的,那代表委託本身就是陷阱,她根本不是要你們找內鬼,是要你們把假財報當成真證據拿去報案或公布,到時候她再反咬你們偽造文書,讓你們的事務所信用徹底破產,再也沒有人敢相信你們提供的任何線索。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柯浩然的鳥窩亂髮下,淡淡的黑眼圈因為羞愧而顯得更深,他拿著手機的手有點抖,聲音也低了下去。對不起,林警官,我剛剛太衝動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每次都靠你善後,想證明我們也可以。他的嘴硬與逞強在此刻被戳破,露出底下那份不服輸卻又害怕被看扁的傻勁。林正義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不再是無奈,而是帶著一點欣慰與刀子嘴豆腐心的溫暖。證明不是用懷疑自己人來證明的,你們兩個現在立刻把那份假財報跟那盒雞排原封不動保留,不要吃,也不要再碰,我二十分鐘後到你們事務所,帶鑑識的人一起過去。還有,蘇蔚然留下的東西,全部都要當成證物處理。

電話掛斷後,事務所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冷氣的嗡嗡聲與樓下雞排油鍋的滋滋聲。林小滿把那盒只吃了一塊的雞排推得遠遠的,像是推開一個不定時炸彈,她的嬰兒肥臉頰還沾著一點胡椒粉,眼神卻已經完全清醒。浩然哥,你看吧,我就說那個女人的雞排不能隨便吃,她連雞排都能當武器。她把財報用衛生紙墊著,不再用手直接碰。還好林警官沒有真的生氣,不然我們就中計了。

柯浩然把那張IP紙揉成一團,又攤開,再揉成一團,反覆幾次後,終於把視線轉回那盒雞排。雞排禮盒的包裝很精美,燙金的緞帶綁成蝴蝶結,盒蓋內側還印著一行小字,祝破案順利,蘇氏行銷敬賀。他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那個敬賀兩個字看起來有點歪,像是貼上去的貼紙。他伸手想去撕那個貼紙,卻被林小滿一把抓住手腕。不要亂碰啦,搞不好裡面有竊聽器,我們之前在巷口早餐店的機房裡看過,詐騙集團最愛把竊聽器藏在禮盒的夾層裡。她的聲音有點緊張,懸疑詭譎的氛圍讓這個悶熱的午後忽然變得黑暗壓抑,連冷氣的風都帶著一點寒意。

兩人對著那盒雞排面面相覷,雞排的香氣依舊濃郁,卻不再讓人有食慾,反而像是一種甜美的毒藥,散發著優雅陷阱的氣息。窗外的公館街頭,午後雷陣雨的前兆已經出現,天色慢慢變暗,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機車海的引擎聲也變得低沉。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裡那張四角形的組織圖拿出來,在蘇蔚然的名字旁邊,又畫上一個小小的雞排圖案,再用紅筆重重地圈起來,圈得紙都快破了。他的眼神不再迷濛,而是帶著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與清醒,雖然依舊少根筋,但那份不服輸的傻勁此刻卻像是被淬火過的鐵,變得更硬。

二十分鐘後,樓梯間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沉穩的、帶著一點急促的皮鞋聲,混著保溫杯晃動的水聲。林正義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名鑑識科的年輕員警,手裡提著工具箱。他的制服依舊燙得筆挺,反光背心在陰暗的室內顯得格外亮,濃眉緊鎖,疲態卻藏不住關切。他一進門就先看向那盒雞排,眉頭皺得更深。就是這個嗎,你們都沒有再吃了嗎。林小滿立刻點頭,把雞排盒往前推,但又不敢推太近。我們只吃了一塊,剩下的都沒動,浩然哥本來想撕那個貼紙,被我阻止了。

鑑識員警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雞排禮盒,盒內鋪著防油紙,雞排整齊地排在裡面,表皮依舊酥脆,但在雞排與防油紙之間的夾層裡,赫然黏著一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方形物體,物體上有一點微弱的紅光,正一閃一閃,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眨眼的眼睛。鑑識員警用鑷子把它夾起來,放進證物袋,低聲說。是主動式竊聽器,還有定位功能,電量可以撐七十二小時。整個事務所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冷氣的嗡嗡聲都像是被按了靜音。蘇蔚然甜美的笑容與那句三天後再來的話,此刻聽起來不再是優雅,而是赤裸的威脅與監控。她早就知道他們會識破,卻還是故意留下這個東西,像是在說,你們的一舉一動,我都聽得見。

林正義把證物袋封好,臉色凝重,他看著柯浩然與林小滿,聲音低而嚴肅。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詐騙未遂,這是妨害秘密與跟蹤騷擾,她在挑釁我們,也在測試我們的底線。他把那份假財報也一併收進證物袋,轉頭對鑑識員警說。這份財報的油墨與紙張,拿回去跟之前假發票與假鈔的材質做比對,應該是同一個印刷源頭。柯浩然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本迷糊筆記本,風衣的下襬被冷氣吹得微微飄動,他看著那個閃著紅光的竊聽器,心裡那份被話術迷惑的羞愧,慢慢轉化成一種更沉的、黑暗的壓抑感,以及一種終於看清對手的緊張刺激。他知道,三天之約不是委託,是戰書,而戰場,就在這個曾經只會接到尋狗案的二樓小事務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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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事務所的信任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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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的夜色是被雨水洗過又被機車廢氣重新染回來的顏色。下午那場雷陣雨把老公寓外牆的磁磚縫沖得發白,天一暗,樓下豪大大雞排的油鍋重新滾起來,滋滋聲沿著生鏽的水管往上爬,爬進二樓包青天偵探事務所那台好不容易會涼的窗型冷氣出風口,再被鑑識科員警帶走證物後殘留的淡淡消毒水味給切成兩半。

那個比指甲還小的黑色竊聽器被夾進證物袋的時候,紅色的指示燈還在閃,像一隻剛被抓到卻還不肯閉上的眼睛。林正義把封口用力壓緊,燙平的制服袖口沾了一點防油紙的油漬,他看著桌上那盒只被咬了一口的雞排,眼神比平常更沉。

這個我帶回分局,七十二小時主動式,還帶定位,已經不是惡作劇。林正義把證物袋放進公事包,保溫杯的熱氣在冷氣房裡變得特別明顯。財報我會送鑑識比對,應該跟之前的假發票同一個印刷源頭。你們兩個,今晚什麼都別碰,也別再私下聯絡那個女人,有事直接打我手機。

他走的時候,樓梯間的高跟鞋香水味還沒散,麝香混著柑橘,像一層薄薄的塑膠膜貼在鼻腔裡。門被帶上,喀的一聲不大,卻讓整間事務所的空氣跟著往下沉。

林小滿站在沙發邊,嬌小圓潤的身子還維持著剛才推開雞排盒的姿勢,短髮因為靜電翹起一撮,臉頰的嬰兒肥因為咬著牙而鼓起來,雀斑在日光燈下顯得特別紅。她穿著那件事務所的POLO衫,牛仔短褲口袋露出半張皺掉的折價券,帆布袋被她抓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

雞排計量表在那一口之後其實是滿的,血糖回來了,腦子也亮了,可亮起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破案,是火大。

柯浩然還拿著那本迷糊筆記本,鳥窩亂髮比早上更亂,皺摺的卡其風衣掛在窗邊沒穿,歪斜的領帶卻因為剛才拉扯更歪,磨損的帆布鞋一隻鞋帶鬆了,他沒有發現。他把那張被揉爛又攤開的IP影印紙折成小小的方塊,好像折小一點,事情就會變小一點。

小滿,妳聽我解釋,我剛剛不是真的懷疑林警官,我只是……柯浩然的聲音有點啞,中二的腔調不見了,剩下一點逞強後的乾澀。我只是想證明一次,不靠林警官我們也能接住大案子。蘇小姐說三天,我以為機會來了。

妳以為?林小滿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手搖飲封膜機壓下來的那一聲,緊緊實實。柯浩然,妳知不知道妳剛剛在電話裡說了什麼?妳問林警官是不是把宿舍網路借給蘇氏的人用,妳那個口氣,跟夜市裡那些拿著 QR Code 到處問人有沒有中毒的阿伯有什麼兩樣?人家幫我們收了幾次爛攤子,從捷運女廁到饒河夜市的機車海,哪一次不是他幫我們把報告寫到能交?妳一句話就把人家推去當內鬼,妳對得起他嗎?

我沒有要推他當內鬼,我只是確認一下。柯浩然把筆記本抱得更緊,好像那是盾牌。那個IP明明就寫中正分局宿舍,蘇蔚然給的資料,看起來很真啊。

看起來很真?林小滿氣到把嬰兒肥的臉頰鼓得像河豚,帆布袋裡的集點卡被她抖出來掉在地上。看起來很真的東西我們這兩個禮拜看了多少?看起來會中日本機票的集點卡,看起來像財政部的發票中獎網站,看起來是慰問金的簡訊,哪一個看起來不真?結果每個都是假的,每個都是蘇蔚然丟出來的餌。我們在士林夜市追雞排配方,在捷運抓便當小偷,在西門町陪阿哲直播,五個案子全部都聞到同一個油墨味,妳還聞不出來嗎?那份財報的油墨味跟封膜味就是手搖飲假貼紙的味道,字型還新細明體跳標楷體,這種東西妳也敢信?

柯浩然被連珠炮的吐槽打得往後退半步,帆布鞋踩到掉在地上的假貼紙影本,發出細細的摩擦聲。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腦子裡全是蘇蔚然那句我只相信你能查出真相的甜美語氣,還有那張填滿零的支票。那個語氣太舒服了,舒服到讓他忘記自己最擅長的就是把招牌看錯、把人認錯。

我知道那個財報有問題,可是支票是真的,委託是真的,我不想再被人說我們只會找狗找貓。柯浩然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一點被戳破虛榮後的難堪。公館的學生都笑我們是雞排偵探,分局的學長每次看到我就說又來了,那個會走進女廁的偵探。我只是想證明,迷糊也可以破大案。

林小滿的眼眶有點紅,但她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地上那張集點卡撿起來,卡面已經被踩出一個灰色的鞋印。

證明不是這樣證明的啦。她的聲音忽然軟掉,軟掉之後反而更讓人難受。浩然哥,你每次都這樣,一被人家捧兩句就飄起來,然後把最重要的人推開。上次為了追YouBike,你把我的雞排忘在捷運月台,這次為了蘇蔚然那盒雞排,你把林警官推去當嫌疑犯。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要把我也推出去?

這句話比前面的吐槽都重,重到事務所的冷氣嗡嗡聲都壓不住。柯浩然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內心OS字幕在這一刻刷得飛快,卻全是亂碼,小滿說得對、我又搞砸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幾行字疊在一起,最後只剩下一句對不起卡在喉嚨。

林小滿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袋子裡的折價券發出嘩啦的聲音。她沒有再看那盒雞排,也沒有看桌上那疊被長尾夾夾到變形的證物影本。

我今晚不想待在這裡,這裡都是那個女人的香水味。林小滿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我去芯瑜姊那裡,她說今晚缺人手,我去幫忙搖飲料。雞排計量表滿格的時候我很清醒,清醒的時候我不想跟一個會把戰友當內鬼的人待在同一個房間。

門被拉開,樓下雞排的香氣衝上來,卻衝不散門縫裡的麝香味。帆布鞋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往樓梯間去,很快,連腳步聲都沒有了。

柯浩然一個人站在事務所中間,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拉到那張貼滿假發票影本的軟木塞牆上。桌上的雞排已經冷了,表皮從金黃變成暗黃,油光凝固在紙盒邊緣,像一層薄薄的蠟。他伸手想把雞排拿去丟掉,卻又縮回來,最後只是把那張被折成方塊的IP紙丟進垃圾桶,丟進去之後又覺得不對,彎腰把紙撿回來,攤開,撫平,重新夾回筆記本裡。筆記本裡那張四角形的組織圖上,蘇蔚然的名字旁邊還圈著一個紅色的雞排圖案,紅筆的墨水因為雨氣有點暈開。

那晚的公館很吵,機車海照樣呼嘯,手搖飲店的叫號聲此起彼落,宮廟的遶境鼓聲遠遠傳來,卻沒有人發現二樓的燈亮到凌晨兩點。

隔天早上七點十分,事務所的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柯浩然頂著更深的黑眼圈,鳥窩亂髮沒有梳,卡其風衣皺得像剛從洗衣機拿出來,領帶乾脆沒戴,舊皮包的拉鍊還是只拉一半。他試圖用工作來填補安靜,前一天張芯瑜傳訊息說有個師大的學生委託找走失的柴犬,約在事務所樓下碰面。這種案子以前都是林小滿負責靠雞排情報網問阿婆的,現在他只能自己來。

學生牽著另一隻柴犬來做對比,黃色毛髮、捲尾、笑咪咪的臉。柯浩然蹲下來,認真地拿出筆記本,試圖發動他那個越認真越出錯的迷糊光環,卻發現光環好像故障了。

這隻……是柴犬對吧?他看著眼前的狗,眼睛因為熬夜而迷濛。這毛色,這耳朵,應該就是布丁二號吧?

學生一臉困惑,不好意思,柯先生,這隻是吉娃娃,我朋友的,柴犬的照片在手機裡,您要不要再看一次?

柯浩然的臉瞬間紅到耳根,迷糊筆記本上他剛寫下柴犬特徵:耳朵尖、尾巴捲,結果抬頭卻把吉娃娃認成柴犬。學生的眼神從期待變成遲疑,最後變成一種禮貌的尷尬。那個,柯先生,要不我等林小滿姊姊回來再說好了。學生牽著吉娃娃走了,留下柯浩然蹲在騎樓,頭頂是豪大大雞排的招牌,招牌的油漬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他第一次發現,沒有林小滿的吐槽與雞排驅動的精準補位,他的直覺真的只會扭曲物理法則,扭到把狗都認錯。

同一時間,公館商圈的手搖飲店正進入早上的第二波尖峰。張芯瑜穿著制服與圍裙,手臂上的燙傷疤痕在蒸氣中若隱若現,腰間的對講機不停響,集點卡在櫃檯排成一列。她一邊把珍奶封膜,一邊看著在內場手忙腳亂的林小滿。

林小滿的嬌小身子被封膜機的熱氣包圍,短髮用髮夾夾起來,嬰兒肥的臉頰因為蒸氣而更紅,雀斑被汗水弄得有點糊。她很認真,認真到把糖度貼紙貼錯,把少冰貼成去冰,被張芯瑜碎念了三次。

妳貼那個貼紙是貼心酸的喔?去冰跟少冰差很多,客人喝到會以為我們偷工減料。張芯瑜嘴上不饒人,手卻俐落地幫她重貼,動作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溫度。妳昨晚傳訊息說要來打工,我還以為妳跟妳們那個鳥窩頭又為了雞排吵架,結果是為了竊聽器?

林小滿把一杯剛封好的奶茶放進袋子,聲音悶悶的。不是為了竊聽器,是為了他相信竊聽器背後的那個人。芯瑜姊,妳說浩然哥是不是真的很笨?明明我們一起破了那麼多案子,他還是會被蘇蔚然那種甜美的笑容騙走。

張芯瑜把對講機轉小聲一點,拉著林小滿到後場的冰箱邊,冰箱的冷氣讓兩人的臉都涼了一點。她務實精明的眼神在此刻少了生意人的算計,多了一點街區大家長的溫和。

他笨嗎?他當然笨,笨到會把女廁當成線索,把胡椒餅香氣當成嫌犯。可是小滿,妳想想看,如果他不笨,他會接那些尋狗、找布丁、抓偷吃外送員的鳥案嗎?師大夜市的學生被假機票騙,那種小案子分局根本排不上,里長伯的布丁被偷,警察也只能叫他下次把冰箱鎖起來。可是浩然哥每個都接,每個都把筆記本寫得滿滿的,錯字連篇還是寫。張芯瑜把一張集點卡遞給林小滿,卡面是她自己設計的,十點換一杯奶茶的那種。妳以為妳的情報網是靠雞排換來的,其實是靠他那種傻勁換來的。因為他傻,所以夜市的阿婆才會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會騙人,願意多告訴妳一句。因為他傻,所以我才會在封膜被動手腳的時候,第一個想到要傳訊息給妳們,而不是打給警察。

林小滿愣住,手裡的奶茶有點晃,奶茶的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輕輕的喀喀聲。

妳雞排滿格的時候很聰明,聰明到可以從油漬看指紋。張芯瑜繼續說,語氣像在教新人怎麼搖飲料,輕卻實在。可是聰明的人會挑案子,笨的人才會把每個小案子都當成大案子辦。浩然哥的迷糊不是缺陷,是他敢衝的本錢。妳氣他輕信蘇蔚然,我懂,但妳要不要想想,他輕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不是想讓妳們這個事務所被人家看得起?

這句話像一根吸管,戳破了林小滿氣鼓鼓的臉頰。她想起前一天蘇蔚然走後,柯浩然那句我只是不想每次都靠林警官善後的低啞聲音,想起他每次破案後把長尾夾夾到紙都凹陷的用力,想起他把感謝狀看成雞排兌換券的傻笑。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混著蒸氣的熱度,讓她的雀斑看起來都在抖。

芯瑜姊,我是不是太兇了?我對他說了很重的話。林小滿的聲音帶著鼻音,像省電模式最後的嗶嗶聲。

張芯瑜遞給她一張衛生紙,又順手把一塊剛炸好的小雞排塞到她手裡,是她自己用店裡的氣炸鍋做的,表皮沒有豪大大的厚,但香氣很乾淨。我兇起來的時候更難聽,妳又不是沒聽過。去吧,氣歸氣,飯還是要吃,雞排還是要有人買。對了,妳們那個竊聽器,林警官早上來買飲料的時候有說,已經送去比對了,叫妳們別擔心。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妳家那個鳥窩頭,早上把吉娃娃認成柴犬,現在應該很需要妳去吐槽他,不然他會一路迷糊到把事務所招牌認成雞排店。

林小滿破涕為笑,眼淚掉在雞排紙袋上,暈開一點油漬。

而在事務所,午後一點四十分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冷氣終於不再是裝飾,卻冷得有點過頭。柯浩然把那份被鑑識帶走後剩下的影本全部攤在桌上,試圖自己拼湊,卻拼得亂七八糟。迷糊筆記本上寫滿了蘇、輸、酥的同音錯字,箭頭亂飛。他把筆丟開,頭靠在桌上,聽著樓下機車海的聲音,第一次覺得安靜這麼可怕。

門被推開,沒有高跟鞋聲,是皮鞋聲。林正義拎著一個紙袋走進來,紙袋外面印著豪大大的字樣,袋口用訂書機釘起來,油漬從釘孔滲出來。他的警察制服依舊燙平,反光背心拿在手上,濃眉下的疲態比平常更深,手裡還拿著保溫杯。

又把狗認錯了?林正義把紙袋放在桌上,聲音是慣常的嫌棄,卻沒有真的罵。他聽張芯瑜說了早上的事。柯浩然抬起頭,黑眼圈深得像被人用印泥蓋了一下。

林警官,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還在生我的氣。柯浩然的聲音有點慌,手忙腳亂地想把桌上的亂紙收起來,卻把紙弄得更亂。

生氣?我哪有時間生你的氣,我報告都寫不完了。林正義把紙袋打開,裡面的雞排已經冷掉,表皮軟軟的,不再酥脆,是早上買的,放到現在。鑑識說財報跟假貼紙同源,確認是蘇氏那邊的印刷機印的。那個竊聽器也是市面上改裝的,跟之前假鈔機房裡找到的零件同一批。這些都證明你跟小滿一開始的判斷是對的,只有IP那段是她故意丟來挑撥的。

他把冷掉的雞排推向柯浩然,動作有點生硬,卻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吃啦,冷掉的雞排雖然不好吃,但總比餓著肚子亂想好。還有,你那個筆記本,錯字雖然多,但歪打正著的時候比我們的正式報告還快。蘇蔚然就是怕你們這種亂撞,才會急著用竊聽器跟假委託來讓你們內鬨。她越是這樣,就代表你們越接近核心。

柯浩然看著冷掉的雞排,鼻子有點酸。熱的時候香氣會騙人,冷掉的時候反而誠實,誠實到讓人想起林小滿每次滿血復活時喀滋的那一聲。

我把小滿氣走了。柯浩然低聲說,手指摳著紙袋的訂書針。她說我把戰友當內鬼,她說得對。

林正義拉開椅子坐下,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叩聲。他的語氣難得放緩,少了程序與法條的硬,多了一點中年人的溫和。戰友這兩個字,不是掛在嘴上,是做在行動上的。你現在在這裡自怨自艾,小滿在手搖飲店幫忙,蘇蔚然在信義區的商辦裡面笑,你覺得誰贏了?他頓了一下,看著柯浩然鳥窩亂髮下的眼睛。那台冷氣會涼,是小滿去拜託張芯瑜找水電的,這個事務所的情報網是小滿用雞排一塊一塊換來的,你那個會扭曲物理法則的迷糊,很多時候是因為有她在後面幫你拉著,才沒有扭到外太空去。

這段話比任何法條都更直接地打進柯浩然心裡。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光環從來不是單獨運轉的,是跟林小滿的雞排驅動綁在一起的,少了她,光環只會讓他把吉娃娃當柴犬。

那我該怎麼辦?柯浩然問,聲音裡的逞強不見了,剩下真誠的慌。

林正義把保溫杯轉了一下,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拍得有點重。怎麼辦?用你最笨的方法去辦。不要想什麼華麗的推理,也不要想什麼三天破案的承諾,就去跟她說你錯了,說你需要她。這種話對你這種愛現的人來說,比破案還難,但也比破案還有用。他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帶著刀子嘴豆腐心的笑。你那件風衣,乾洗費很貴,別真的送去。

門再次被帶上,冷掉的雞排留在桌上,油漬在桌面暈開一小片。柯浩然坐在原地很久,久到樓下的叫賣聲從午餐換成下午茶。他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這次沒有寫組織圖,也沒有寫案情,他只寫了幾個字,字還是歪的,卻寫得很用力。

小滿,對不起,雞排我買好了,回來吧。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覺得對不起寫得不夠,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的雞排,雞排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笑臉的眼睛一高一低,像他歪掉的領帶。

他把筆記本撕下來,折成小小的方塊,跟那份被撫平的IP紙放在一起,放進舊皮包。然後他把冷掉的雞排用紙袋包好,雖然知道冷掉不好吃,但這是林正義帶來的,是誠意。

他站起身,把皺掉的風衣穿上,領帶還是歪的,帆布鞋的鞋帶綁好,舊皮包斜背,鳥窩亂髮沒有梳,卻用手隨意壓了一下。他推開門,樓梯間的麝香味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傍晚公館商圈重新熱起來的雞排與珍奶的混合香。

他一步一步往樓下走,往那家他每天都會經過、張芯瑜的手搖飲店走去。捷運的廣播聲遠遠傳來,YouBike的車鈴聲在巷口響起,午後雷陣雨又在天邊醞釀,雲層壓得很低。可他的腳步比早上認錯狗的時候穩多了,因為他終於知道,迷糊不是用來證明自己很厲害,是用來在跌倒的時候,還敢爬起來去找那個會吐槽他、卻也會在關鍵時刻把雞排塞進他手裡的人。

手搖飲店的霓虹燈在傍晚亮起,排隊的人潮開始變長,而那個嬌小圓潤的身影,還在櫃檯後面忙著貼貼紙,偶爾抬頭,看向公館老公寓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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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台北市民情報網大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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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館的傍晚是被雞排香氣重新上色的時刻。五點四十分,手搖飲店剛把當日的第一鍋珍珠倒進保溫桶,蒸氣混著黑糖的甜味往騎樓竄,豪大大雞排的油鍋也正好滾到最高溫,滋滋聲穿過老公寓生鏽的水管,爬上二樓那扇永遠關不緊的窗。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窗型冷氣終於肯好好運轉,卻吹不散屋內殘留的麝香柑橘味,蘇蔚然的高跟鞋印好像還黏在地板上,柯浩然坐在那張貼滿假發票影本的桌子前,鳥窩亂髮比早上更塌,皺摺的卡其風衣披在椅背上,歪斜的領帶被他自己扯得更歪,磨損的帆布鞋鞋帶綁了又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用訂書針釘起來的紙袋,裡面是林正義早上帶來的那塊已經冷掉的雞排,還有一張從迷糊筆記本上撕下來、被手汗暈開的小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還是歪的, 還多畫了一個眼睛一高一低的笑臉雞排。小滿,對不起,雞排我買好了,回來吧。 他寫完之後看了快半小時,覺得對不起三個字太輕,又在背面補了一句,我把吉娃娃認成柴犬那件事,妳可以笑我一年沒關係,但不要不回來。舊皮包的拉鍊只拉一半,紙條被他折成豆腐乾大小,塞進口袋時手還在抖。

他深呼吸之後站起來,沒有再照鏡子整理那撮翹起的鳥窩毛,直接推開門往樓下走。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顆,只剩一顆昏黃的燈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樓下手搖飲店的叫號聲已經從六號叫到二十七號,排隊的學生把騎樓擠得只剩半條縫,YouBike的車柱在對面馬路被夕陽照得發亮,卻一輛車都沒有,顯然又是被台大學生借光的尖峰時刻。

張芯瑜的手搖飲店在這個時間是最忙的,制服圍裙上沾著一點點黑糖漬,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燙傷疤痕在蒸氣燈下若隱若現,腰間的對講機每隔十秒就響一次,集點卡在櫃檯排成彩虹。她一邊把封膜機壓得喀喀響,一邊用眼角餘光掃到內場那個嬌小圓潤的身影。林小滿穿著借來的圍裙,短髮用髮夾夾得有點歪,臉頰的嬰兒肥因為整天站在蒸氣前而紅通通,雀斑被汗水糊得更明顯,帆布袋掛在後場的掛鉤上,袋口露出半張折價券。她貼糖度貼紙的手已經快很多了,卻還是在少冰跟微冰之間猶豫三秒,被張芯瑜碎念的頻率從早上的一小時三次降到一小時一次,算是突飛猛進。

門口的風鈴叮咚一聲,柯浩然推門進來,全店的冷氣跟著往外洩了一瞬。

歡迎光臨,今天推薦黑糖珍奶加雞排……張芯瑜的招呼語只喊到一半就卡住,看到那張頂著鳥窩亂髮、黑眼圈深到像被蓋章的臉,立刻把語氣切成街區情報頭子的模式。哎喲,這不是我們包青天的柯大偵探嗎?怎麼,吉娃娃找到了沒?還是又要把菜單當密碼本?

柯浩然被吐槽得臉一紅,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用中二台詞回嘴,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個被捏到發軟的紙袋,遞向內場。

芯瑜姊,小滿在嗎?我……我來還雞排。他的聲音有點啞,還帶著一點逞強後的乾澀。我早上把吉娃娃認成柴犬,學生都走掉了。我想跟小滿說,我錯了。

張芯瑜挑眉,看了一眼內場。林小滿正背對著門口,把一杯剛封好的奶茶放進袋子,聽到那個熟悉的、總是把布丁看成布丁狗的聲音,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帆布袋裡的雞排計量表在這個距離其實已經亮起微弱的燈,雞排香從柯浩然的紙袋縫隙鑽出來,精準地鑽進她的鼻腔。

林小滿,其實妳家這位從中午就開始在樓上演內心小劇場,我在對面都能聽到椅子拖來拖去的聲音。張芯瑜把對講機轉小聲,用只有內場聽得見的音量說。妳要不要自己決定要不要出去?我先幫妳顧封膜機,客人我來擋。

林小滿把奶茶袋子綁好,轉過身,嬌小的身子被圍裙襯得更圓,短髮翹起的那撮因為蒸氣而塌下來一點,嬰兒肥的臉頰還鼓著,卻已經沒有昨晚那種氣到像河豚的硬度。她的眼神先落在柯浩然手裡那個冷掉的雞排紙袋,油漬已經從訂書針孔暈出來,紙袋皺皺的,顯然被手抓了很久。

浩然哥,你那個雞排是林警官早上買的吧?都冷掉了還敢拿來還?林小滿的吐槽還是犀利,卻少了刀刀見骨的火氣,多了一點鼻音。你以為雞排是悠遊卡,餘額不足還能補刷喔?冷掉的雞排跟冷掉的道歉一樣,口感都會差一點。

柯浩然被吐槽得往後退半步,帆布鞋踩到門口的防滑墊,發出吱的一聲。他趕緊把紙條也掏出來,雙手奉上,像在遞交證物。不是,這個是熱的……我是說,這個紙條是現寫的。我知道冷掉不好吃,可是林警官說,冷掉的時候反而比較誠實。我早上真的很爛,把狗認錯,還把那麼重要的夥伴推開,我只是想要證明我們不是只會找貓找狗的雞排偵探,結果證明了我真的很迷糊,迷糊到沒有妳就直接當機。

這段話沒有諧音哏,也沒有綜藝式的誇張手勢,平淡到讓排隊的學生都安靜下來。林小滿盯著那張字跡歪斜、還畫著歪眼笑臉雞排的紙條,雞排計量表的燈在她體內啪地亮起來。血糖回升的瞬間,腦內的福爾摩斯模式也跟著開機,她立刻嗅出這張紙條的誠意油墨味比蘇蔚然那盒香水雞排真實一百倍。

浩然哥,你知不知道你那個笑臉畫得像被車輾過?眼睛一高一低,是要去選里長嗎?林小滿把紙條接過去,嘴上還在吐槽,眼眶卻有點紅。還有,你那個字再寫歪一點,就可以直接拿去當大稻埕紅磚牆的裂縫圖了。

被吐槽了反而安心,柯浩然的肩膀終於鬆下來,鳥窩亂髮跟著抖了一下。那……妳願意回來嗎?我們事務所的冷氣沒有妳去拜託水電,根本不會涼,還有那個組織圖,我拼到一半就拼成夜市動線圖了。

張芯瑜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嘴上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笑。好了好了,你們兩個要演八點檔可以等打烊再演,現在後面還有二十杯珍奶在等。林小滿,妳先把圍裙脫了,跟妳家鳥窩頭回去,我這裡少妳一個工讀生不會倒,但你們那個什麼都市傳說詐騙集團少你們兩個,可會多騙走好幾個阿婆的定存。對了,記得把這袋剛炸好的雞排帶走,我用氣炸鍋炸的,比較不油,算是和好禮。

林小滿把圍裙解下來,帆布袋重新甩回肩上,折價券嘩啦作響。她把張芯瑜那袋熱騰騰、金黃酥脆的新雞排塞進柯浩然手裡,原本冷掉的那袋則被張芯瑜直接丟進廚餘桶,動作俐落得像在處理假發票。

走啦,浩然哥,回去再跟你算把吉娃娃認成柴犬的帳。林小滿推了柯浩然一把,嬌小的身子卻很自然地走在他前面半步,像以前每一次追嫌犯時那樣。你那個筆記本帶了沒?我們要反擊了,對付蘇蔚然那種優雅詐騙女王,不能只靠我們的蠻力,要靠整個臺北。

這句整個臺北讓柯浩然的眼睛亮起來,迷糊光環好像也跟著充了一下電。對,臺北市民情報網!我們有最強的線民,比監視器還準!

兩人推開手搖飲店的門,傍晚的公館人潮正要進入夜市模式,機車海的引擎聲此起彼落,捷運公館站的廣播混著街頭藝人的吉他聲,空氣裡除了雞排味,還多了一種和好之後的熱血味。

回到二樓事務所,日光燈把軟木塞牆上那張被紅筆圈得亂七八糟的組織圖照得發白。柯浩然把過去兩個禮拜的所有小案子筆記全部攤在桌上,從士林夜市雞排配方失竊的油漬指紋影本,到捷運便當消失案的便當盒編號,再到西門町直播主的假外送單、大稻埕布丁案的集點卡、師大夜市假機票的QR碼、手搖飲假發票的封膜貼紙、饒河夜市胡椒餅攤的人頭帳戶影本,全部用長尾夾夾得歪七扭八。錯字更是精彩,蘇氏被寫成酥氏、蘇試、輸氏,內鬼被寫成內龜,車手被寫成車守,連林正義的名字都被寫成林正異過一次。

以前這些錯字都被林小滿吐槽是國小重修等級,現在卻成了拼圖的關鍵。林小滿把新買的雞排咬下一大口,喀滋聲在冷氣房裡格外清脆,雞排計量表瞬間從省電模式跳到滿格,靈動的眼睛立刻進入福爾摩斯狀態。

浩然哥,你看這個油墨味。林小滿把雞排配方案的紙跟手搖飲假貼紙的紙疊在一起,湊到鼻子前。都是同一台印刷機,味道是那種夜市影印店為了省錢混便宜碳粉的焦味。還有這個字型,新細明體混標楷體,蘇蔚然的外包美編顯然很懶,全部都用同一套。

柯浩然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開始把錯字用紅筆連起來。他的邏輯還是反的,卻在反邏輯裡撞出正解。酥氏……輸氏……蘇氏,都一樣啦,反正都是那個甜美笑容的姐姐。內龜……內鬼,原來我們一直以為的內鬼根本不存在,是她故意寫錯要我們去懷疑林警官。

就在兩人埋頭拼湊時,張芯瑜的訊息已經在街區群組裡炸開。她以中立店長的身分發動了從未用過的緊急召集令,訊息只有一句話,卻是整個臺北庶民街區的暗號,多切一塊雞排,今晚公館集合。這是她跟各夜市攤販約好的最高級別情報交換暗號,意思是有大事要拼圖,比監視器還重要的那種。

不到半小時,事務所的樓梯開始出現各種腳步聲。先是士林夜市賣香腸的阿伯,提著一袋試吃香腸,說上次雞排配方那個黑衣人其實不是里長伯,是個穿著外送員背心卻從來不接單的年輕人,總在收攤前十分鐘來買香腸。接著是饒河夜市胡椒餅攤的老闆娘,抱著一疊被雨水暈開的點餐單,說那天午後雷陣雨面交的那個車手,雨停後在捷運松山站附近的YouBike車柱徘徊很久,卻怎麼樣都還不了車,因為卡片餘額不足。還有大稻埕賣紅龜粿的阿婆,顫巍巍地拿出一張被折成小抄的慰問金簡訊,說她的孫子也收過一模一樣的,只是簡訊裡的連結點進去是同一個蘇氏行銷的問卷頁面。甚至連巷口早餐店老闆都來了,拎著一疊被假鈔騙過的零錢袋,說那個假鈔車手每次來都點一樣的鮪魚蛋餅加少冰奶茶,規律到比上班打卡還準。

整個二樓瞬間變成夜市辦桌現場,雞排香、胡椒餅香、香腸味混在一起,冷氣再也不夠涼,卻讓人覺得熱鬧又安心。林小滿把一塊塊雞排切好分給大家,每切一塊就換來一條情報,帆布袋裡的折價券此刻變成了情報兌換券,大家笑著說這比集點還划算。柯浩然則負責把每一條口述情報對應到他那本錯字筆記上,越對越發現,所有小案件的點連起來,根本不是散落的星星,而是一條完整的捷運路線圖,從公館出發,經過士林、饒河、大稻埕,最終指向信義區。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時,燙平制服的林正義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保溫杯跟一疊剛從分局印出來的正式情資。他原本是來提醒兩個脫線偵探不要擅自行動,卻被眼前的庶民辦桌嚇得愣在門口,濃眉挑得老高。

你們這是……在開里民大會還是偵探事務所?林正義的無奈苦笑裡混著驚訝。你們怎麼把半個臺北夜市都搬來了?我分局的監視器調了三天才調到的車手出沒熱點,你們這樣一桌就問出來了?

林小滿把剛用雞排換來的手繪地圖鋪在桌上,油漬指紋跟手寫的攤位動線交錯,卻精準地標出每個車手出現的時間、穿著、交通工具,甚至連他們習慣在哪個YouBike車柱卡關、哪個捷運出口買手搖飲都標得清清楚楚。柯浩然則把那張用錯字連成的組織圖疊上去,蘇蔚然的名字被紅筆重重圈起來,旁邊的酥氏、輸氏全部箭頭指向同一個信義區商辦大樓的地址,那是從假機票問卷的伺服器IP、假發票的印刷廠商登記、以及車手口中那個優雅姐姐都在信義區開會的情報拼出來的。

林警官,你看,這張是市民版的。林小滿咬著雞排,語氣卻異常認真。分局的監視器死角,我們的阿婆用眼睛補起來了。你們的GPS追不到的地方,我們的早餐店老闆用鮪魚蛋餅記起來了。這張地圖,比正式情資還完整。

林正義把保溫杯放下,仔細比對手中的正式情資跟桌上的庶民地圖,越比對臉色越凝重。他發現正式情資裡只有冰冷的帳戶金流跟模糊的監視器截圖,而這張由雞排、香腸、胡椒餅拼成的地圖,卻有活生生的人流與生活細節,甚至標出了蘇蔚然集團每週三下午會在信義區那棟商辦大樓的頂樓直播攝影棚開檢討會,現場會有數十名水軍同時上線。

小滿,浩然,你們這兩個……林正義的聲音難得有點沙啞,外冷內熱的情緒藏不住。你們用一塊雞排做到的事,我們分局用一個月的加班都做不到。這不是脫線,這是臺北最強的地方。

張芯瑜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對講機,務實精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熱血的笑。別小看我們做生意的,我們的情報網路可是靠每天多切一塊雞排養出來的。蘇蔚然以為臺北人貪小便宜好騙,她錯了,臺北人是重人情,願意為了隔壁攤販多走兩步路。這張地圖,就是證明。

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公館的機車海依舊呼嘯,捷運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條線。二樓事務所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柯浩然那件皺摺風衣的影子不再駝,林小滿的嬌小身影因為滿血而挺得筆直,張芯瑜的圍裙影子像一面旗幟,林正義的制服影子則穩穩地站在他們身後。

柯浩然把那張完整的詐騙集團組織圖用長尾夾夾好,雖然還是夾得有點歪,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牢固。他看著信義區那個被紅筆圈起來的地址,眼神裡的迷濛終於被熱血取代。

明天,我們就去信義區,把那個優雅的陷阱整個掀開。他輕聲說,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窗外,午後雷陣雨後的雲層已經散去,臺北的夜空難得乾淨,遠處信義區的商辦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等著被庶民燈火照亮的舞台。而那張由錯字、油漬與雞排香拼成的地圖,正靜靜躺在桌上,等待明天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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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信義區詐騙園區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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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區的早晨跟公館完全是兩個世界。公館的早晨是油鍋滋滋聲跟手搖飲封膜機喀喀響,信義區的早晨是玻璃帷幕反射出來的冷光,還有那種連空氣都經過濾網的乾淨味道。柯浩然站在松仁路口,看著眼前那棟三十層的商辦大樓,鳥窩亂髮被大樓風吹得更亂,皺摺卡其風衣的下襬一直往後飄,歪斜的領帶乾脆直接貼到肩膀上,磨損帆布鞋裡還卡著昨天踩到的口香糖,斜背的舊皮包拉鍊只拉一半,裡面塞著那本寫滿錯字的迷糊筆記本跟一包張芯瑜早上硬塞的緊急預備雞排。

這棟就是庶民地圖上被紅筆圈起來的那一棟。林小滿站在他旁邊,嬌小圓潤的身形被大樓陰影襯得更小,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臉頰的嬰兒肥因為緊張有點發白,雀斑在晨光下格外明顯,事務所POLO衫塞進牛仔短褲,帆布袋裡的折價券換成了昨晚阿婆們手繪的車手出沒動線圖,手裡那塊雞排已經被她無意識捏到出油。她把最後一口雞排塞進嘴裡,喀滋聲在車水馬龍的路口顯得特別清脆,血糖一上來,靈動的眼神立刻跟著亮起來。

林正義穿著便服,燙平的襯衫外面套著薄外套,平頭跟濃眉在陽光下繃得很緊,手裡拿著保溫杯跟一台已經調成靜音的蒐證手機,黝黑膚色帶著熬夜的疲態,站在兩人身後半步,像一座會移動的程序正義。

你們兩個聽好,等一下進去不要講話,不要亂碰東西,更不要把消防栓當成飲水機。林正義壓低聲音,語氣是那種被兩人搞過無數次後的標準開場白。我們是假裝成消防設備檢修廠商混進去的,大樓管委會那邊我已經用分局的協勤名義打過招呼,但只能撐二十分鐘。拿到伺服器位置就退,聽懂沒?

懂!柯浩然把胸口拍得啪啪響,結果把領帶拍得更歪。我們是專業的,包青天偵探事務所,雖然樓下是豪大大雞排,但我們的專業度是信義區等級的!

你是專業迷路吧。林小滿立刻吐槽,嘴裡還含著雞排渣。我剛剛看你把大樓的旋轉門當成捷運閘門,一直拿悠遊卡去嗶,保全已經在看你了。

那是戰術性測試!柯浩然硬拗,耳根卻紅到跟他的風衣一樣皺。測試他們的警覺性!

林正義無奈地把保溫杯蓋轉緊,直接推著兩人往大廳走。大廳挑高六米,冷氣強到像走進冰箱,地板亮到能照出人影,櫃檯小姐的笑容標準到像用尺量過。跟公館那棟永遠不夠涼、地板永遠有油漬的老公寓相比,這裡乾淨得讓人有點不舒服。電梯門打開,指針跳到二十八樓,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林小滿的胃跟著縮了一下,柯浩然則盯著電梯裡的樓層指示燈,開始小聲背誦。

二十八樓,蘇氏行銷……不對,是酥氏……蘇試……反正就是那個優雅的詐騙女王。浩然哥你等一下不要再把蘇蔚然叫成蘇味全,我會直接把你丟出窗外喔。林小滿一邊嚼雞排一邊警告。

我哪有!我上次是把她的名片看成雞排兌換券而已!柯浩然立刻反駁,聲音在密閉電梯裡顯得特別大。

叮的一聲,二十八樓到了。電梯門一開,三個人同時愣住。

跟想像中陰暗潮濕的詐騙機房完全不同,眼前是一個超大型的直播攝影棚。整層樓打通,沒有隔間,數十個隔板座位排得像補習班教室,每個座位上都掛著環形燈跟麥克風,螢幕上跑著一模一樣的話術劇本,標題用新細明體加粗寫著尊榮客戶關懷問候語,旁邊還貼心標註語氣要甜、要慢、要像里長伯發慰問金。數十名水軍跟車手戴著耳機,瘋狂撥打電話,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開會。

您好,這裡是台北市政府關懷中心,您有一筆三萬元的防疫慰問金尚未領取,請幫我掃描這個QR碼填寫帳戶……

恭喜您獲得師大夜市集點卡頭獎,日本來回機票一張,只要填寫身分證字號就能兌換……

這裡是大稻埕慈善基金會,您的發票中獎了,我們需要您的提款卡後三碼來幫您轉帳……

話術透過便宜耳機漏出來,整層樓的空氣都充滿一種黏膩的甜味,跟蘇蔚然身上的麝香柑橘味一模一樣,只是被數十倍放大,聞久了有點想吐。牆上貼滿假的感謝狀跟網紅合照,還有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紅筆寫著本週收割目標三百萬,旁邊畫著一顆大韭菜,葉子上還寫著台北人三個字。

這根本就是把整個台北當成養殖場。林小滿低聲說,雞排的油在指尖有點涼掉。要不是我們一路從士林夜市、饒河夜市被騙過來,真的會以為這裡是什麼正當行銷公司。

柯浩然的迷糊筆記本在這個時候自動翻開,他盯著白板上的韭菜,腦內開始自動諧音。韭菜……韭……久……久菜?是不是要久菜才會好吃?不對,是很久沒吃菜的台北人比較好騙?

你給我閉嘴,現在不是講冷笑話的時候。林正義用手肘輕撞他,眼睛快速掃描現場。他已經看到角落那台不斷閃著藍燈的核心伺服器,外殼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寫著主機勿關,關了蘇姐會生氣。

就在此時,內側那扇米白色的主管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高跟鞋敲在拋光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得像在打拍子。蘇蔚然走出來,長髮波浪燙得完美,米白套裝在攝影棚的燈光下沒有一絲皺摺,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神依舊甜美,卻冰冷得像這層樓的冷氣出風口,手裡拎著那個名牌包,笑容優雅到讓人忘了她是怎麼把假鈔、假發票、假機票全部串在一起的。

哎呀,這不是公館那兩位很有正義感的小偵探,還有中正分局的林警官嗎?蘇蔚然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的水軍瞬間安靜一半。她輕輕拍手,像在歡迎貴賓。真是難得,我以為你們還在為了那隻柴犬叫布丁還是布丁狗在吵架呢。

柯浩然的背立刻挺直,熱血中二模式強行啟動。蘇蔚然,妳的優雅陷阱已經被我們看穿了!妳用雞排配方、便當、直播、布丁、YouBike、集點卡、假鈔、假發票,一步一步把台北人的貪小便宜跟資訊焦慮當成提款機!

說得真好,好像綜藝節目的口白。蘇蔚然笑得更甜,走到白板前,用指甲輕敲那顆韭菜。你們真的以為台北人很聰明嗎?不,他們最可愛的地方就是又貪又怕。貪那張免費雞排兌換券,怕錯過那封慰問金簡訊,貪那十點就能換機票的集點卡,怕自己的發票沒有中獎。我只是把他們心裡的聲音,印成QR碼而已。你們在公館每天多切一塊雞排換情報,我只是在整座城市多印一張傳單,效率差很多吧?

她的話術跟詐騙電話裡的一模一樣,溫柔、緩慢、帶著一種我都是為你好的催眠感。林小滿聽得拳頭都握起來,卻發現自己因為太緊張,早上那塊雞排的血糖已經掉光了。她的雞排計量表發出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低鳴,嬌小的身子晃了一下,眼前有點花。

浩然哥……我……有點暈……林小滿小聲說,聲音細到快被冷氣聲蓋過。她想伸手去抓帆布袋裡的備用雞排,卻發現張芯瑜早上塞的那包緊急預備糧被她放在事務所桌上,根本沒帶出來。該死,省電模式要開了……

林小滿!柯浩然立刻發現她的臉色不對,嬰兒肥的臉頰瞬間失去血色,雀斑都像要浮起來。妳的雞排呢?妳不是滿血狀態嗎?

我……我忘記帶了……林小滿往牆邊靠,聲音越來越小。早知道就不要為了減肥少吃一口……現在真的要當機了啦……

蘇蔚然注意到這個小騷動,金邊眼鏡後的笑意更深。你看,這就是你們的弱點。靠一塊雞排才能運轉的大腦,跟我這裡全自動化的收割系統怎麼比?我這裡的孩子們,一個人一天可以打三百通電話,騙到的個資比你們在夜市問一個月的還多。

林正義當機立斷,把蒐證手機塞給柯浩然,轉身就往電梯衝。我去買!樓下全家一定有!你們撐住,不要讓她關機!

林警官!柯浩然想喊,卻看到林正義壯實的身影已經擠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柯浩然的迷糊光環因為高壓跟緊張,直接開到最大。他想去扶林小滿,結果腳下一滑,踩到地上不知道哪個水軍掉的珍珠奶茶吸管套,整個人往後倒,手忙腳亂中一把抓住牆上的紅色突起物。

那是消防警報按鈕。

嗶——嗶——嗶——刺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整層樓的甜膩話術,緊接著天花板的灑水系統嗞地一聲全部啟動。高壓水柱從數十個噴頭噴下來,像是台北午後雷陣雨被搬進室內,還是加壓版。環形燈瞬間短路,水軍們尖叫著抱頭鼠竄,話術劇本被水浸濕糊成一團,假感謝狀上的墨水暈開,整座優雅的詐騙園區在十秒內變成落湯雞樂園。

柯浩然全身濕透,鳥窩亂髮直接貼在額頭上,皺摺風衣變得更重,卻還保持著抓著警報按鈕的姿勢,一臉我不是故意但好像又做對了什麼的表情。林小滿被水一噴,反而清醒一點,卻還是軟軟地靠在牆邊,水順著她的短髮滴下來。

浩然哥……你……你真的是物理法則破壞者……林小滿虛弱地吐槽,水珠掛在睫毛上。你這個迷糊光環……可不可以不要在室內下雨……

我……我只是想扶牆!柯浩然甩著頭上的水,舊皮包裡的迷糊筆記本已經濕成一團,但上面的錯字反而因為暈開更明顯,蘇氏兩個字糊得像一顆爛掉的雞排。對不起小滿,我馬上幫妳找乾的地方!

蘇蔚然的優雅在水柱下終於裂開一條縫。米白套裝濕透貼在身上,波浪長髮黏在臉頰旁,金邊眼鏡起霧,她往後退一步,高跟鞋在積水裡發出啪滋聲,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帶上裂痕。保全!把灑水關掉!把那兩個瘋子給我抓起來!

可是水已經讓現場陷入混亂,幾個車手趁亂想拔掉伺服器的硬碟,柯浩然雖然迷糊,但直覺在這種荒謬時刻特別準。他滑著水衝過去,用濕透的風衣直接蓋住伺服器,像在蓋雞排的保溫袋,嘴裡還大喊這是證物,不能關,關了台北阿婆的定存就沒了!

就在這時,電梯門再次叮咚打開,林正義全身也濕了一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全家的塑膠袋,裡面是兩塊剛出爐的香雞排,油還熱得把袋子都弄得有點透明。他壯實的身材在積水裡跑起來濺起大片水花,保溫杯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小滿!張口!林正義衝到林小滿面前,直接把雞排塞到她手裡,語氣急得像在拆炸彈。快吃!我請店員用氣炸鍋加熱的,最燙的那種!

林小滿接過雞排,熱氣混著胡椒鹽的香氣衝進鼻腔,原本發白的臉頰瞬間回血。喀滋!她狠狠咬下一大口,酥脆的外皮跟滾燙的肉汁讓她的眼睛直接睜大,雞排計量表從省電紅燈啪地跳回滿格綠燈,嬌小的身子猛地站直,水珠被她甩開。

回來了!林小滿抹掉臉上的水,靈動的眼神重新聚焦,福爾摩斯模式瞬間重啟。她衝到被柯浩然用風衣蓋住的伺服器前,拔掉風衣,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打。浩然哥幫我擋住!林警官幫我看門!這台主機的密碼是蘇蔚然的生日加韭菜拼音,我剛剛在白板角落看到她自己寫的備忘!

妳怎麼知道她生日?柯浩然一邊用濕掉的皮包當盾牌擋住想衝過來的保全,一邊大喊。

因為她的名牌包吊牌上掛著生日快樂的掛飾,上面有日期啊!笨蛋!林小滿頭也不回,手指已經找到詐騙名冊的資料夾。這種自負的人一定會把密碼設成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林正義把第二塊雞排塞進柯浩然嘴裡,自己則用壯實的身子堵在門口,對著想關灑水的保全大聲喝斥。警察!全部不准動!這裡是詐騙機房,現場所有話術劇本跟人頭帳戶都是證物!

蘇蔚然在水霧中看著三個濕透卻異常團結的身影,金邊眼鏡後面的冰冷終於徹底碎裂,露出底下那種被庶民智慧逼到絕境的難堪。她迅速按下手機,低聲對著話筒說。頂樓,直升機坪見。把名冊搶回來。

林小滿的螢幕上跳出複製完成的提示,數千筆個資、假帳戶、車手名單全部拷進隨身碟。她把隨身碟拔出來塞進防水帆布袋,用力拍了拍柯浩然的肩。浩然哥,拿到了!走!

三個人衝出水還在噴的二十八樓,往逃生梯狂奔。身後的詐騙園區警報聲、水聲、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一場荒謬的落幕音樂。他們一路衝上頂樓,推開厚重的鐵門,台北的午後陽光刺眼地照進來,遠處101大樓的玻璃反射著水光,風很大,把三人身上的水吹得更冷。

頂樓空曠,只有水塔跟嗡嗡作響的冷氣主機。可是出入口的另一側,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像衣櫃一樣的保鑣已經堵在那裡,雙手抱胸,像兩道牆。蘇蔚然就站在他們身後,米白套裝雖然濕透卻還是挺得筆直,長髮被風吹散,卻反而多了一種狼狽的優雅,她手裡拿著手機,甜美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操盤手被掀開底牌後的冷意。

你們以為拿到名冊就贏了嗎?蘇蔚然的聲音在風中還是一樣清晰。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貪念,新的焦慮,你們救得了這一次,救不了下一次。

柯浩然把林小滿護在身後,雖然自己還在滴水,皺摺風衣貼在身上像一件失敗的雨衣,卻還是把那本濕透的迷糊筆記本舉起來,當成盾牌。林小滿則緊緊抓著帆布袋裡的隨身碟,指尖還留著雞排的熱度。林正義站在最前面,制服全濕卻還是把兩人擋在身後,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無線電上。

頂樓的鐵門在他們身後被風砰地關上,兩邊都被堵死,水從樓梯間慢慢漫上來,信義區的風把他們的影子吹得很長,而那兩個衣櫃般的保鑣,正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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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台北車站的終極吐槽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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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樓的風把積水吹成細細的水霧,信義區三十樓高的風不是公館巷子那種帶著雞排油煙的風,是乾淨、俐落、卻冷得像玻璃帷幕本身的風。柯浩然整個人還在滴水,皺摺卡其風衣吸滿了剛才二十八樓灑水系統的加壓水,重量大概多了一公斤,歪斜的領帶貼在鎖骨上像一條溺水的鰻魚,鳥窩亂髮全塌在額頭,磨損帆布鞋每走一步就發出噗滋一聲,斜背的舊皮包拉鍊大開,裡面那本濕透的迷糊筆記本正往外滲著藍色墨水。他把林小滿往身後擋了一下,雖然自己的膝蓋還在因為剛才滑倒撞到消防栓而發抖,但那種熱血中二病在被兩個衣櫃般的保鑣瞪著時,反而燒得更旺。

林小滿緊緊抱著帆布袋,帆布袋裡裝著剛拷貝出來的隨身碟,隨身碟外殼還留著雞排的餘溫,她的短髮也全濕了,嬰兒肥的臉頰被風吹得發白但眼神卻是滿血狀態的銳利,事務所POLO衫貼在身上,牛仔短褲口袋裡的折價券濕成一團,腳上的帆布鞋裡全是水,可是她咬著牙把身體站得直直的。林正義站在最前面,壯實的身子像一堵還在滴水的牆,平頭上的水珠不斷往下滴,便服襯衫濕透貼在背上,手裡死死握著那台已經進水的蒐證手機,另一手按在腰間的無線電上,保溫杯早就不知丟在哪一層樓的積水裡。

蘇蔚然站在兩個保鑣身後,米白套裝濕透之後反而更顯得線條俐落,波浪長髮被風吹得往後飛散,金邊眼鏡上全是水霧,她伸手把眼鏡摘下來,用指尖慢慢擦掉水珠,動作依然優雅,可是嘴角那個甜美的弧度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庶民硬生生掀開底牌後的冰冷。她手裡拿著一支防水手機,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往桃園機場捷運的轉乘資訊。

把隨身碟交出來。蘇蔚然的聲音不大,卻在風聲裡異常清晰,帶著那種直播主在鏡頭前安撫觀眾的語氣,只是現在少了甜味,多了金屬感。林警官,你應該很清楚,沒有那份名冊,檢察官連聲押的理由都湊不齊。你們在二十八樓拷到的只是鏡像,主機我五分鐘前就讓工程師遠端鎖住了。現在你們手上的,頂多是一張過期的發票。

少來了!柯浩然立刻吐槽,雖然聲音因為冷而有點抖,但綜藝魂已經自動上線。妳那個主機叫作主機勿關,關了蘇姐會生氣,我們剛剛在水裡看到那張手寫標籤,字還寫錯,把勿寫成物,妳的工程師國文是跟雞排一起炸掉的嗎?而且妳說遠端鎖住,我怎麼記得妳的遠端是放在公館巷口那台YouBike的籃子裡?

柯浩然!林小滿從後面拉他衣角,低聲吐槽。現在不是挑錯字的時候,她要跑了!

蘇蔚然沒有廢話,對著兩個保鑣使了個眼色,自己轉身就往頂樓另一側的逃生門衝,高跟鞋在積水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她竟然把高跟鞋直接甩掉,赤腳踩在水裡往下跑,動作俐落得完全不像剛才那個端著麝香柑橘香水的優雅女神。兩個保鑣則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要來抓林小滿的帆布袋。

林正義大喝一聲,往前硬擋,壯實的肩膀直接撞上其中一個保鑣的胸口,兩個人在水裡滑了一步,水花濺起半個人高。就是現在!浩然小滿,下樓!他一邊吼一邊把無線電舉到嘴邊,聲音因為風而破碎。中正分局,我是林正義,信義區松仁路商辦頂樓,詐欺主嫌蘇蔚然往樓下逃竄,請求封鎖台北車站所有捷運出口,她要搭機捷去桃園機場!重複,她要從台北車站轉機場捷運!

無線電那頭傳來此起彼落的回覆聲,夾雜著沙沙的雜訊。收到,信義分局支援,捷運警察已同步!

柯浩然拉著林小滿的手腕就往逃生梯衝,兩個人才剛衝進鐵門,頂樓的風就被砰地關在身後,樓梯間裡全是回音跟他們帆布鞋踩水的聲音。林小滿一邊跑一邊把帆布袋拉鍊拉得更緊,心裡快速盤算。蘇蔚然一定是算好時間了,頂樓下去搭電梯到一樓,只要五分鐘,再衝到捷運站只要十分鐘,現在是上午十點半,剛好是台北車站轉乘機場捷運的尖峰前空檔,她如果擠進去,我們再要找就跟在士林夜市找掉進油鍋的雞排一樣難。

那我們就不要讓她擠進去!柯浩然喘著氣,鳥窩頭隨著樓梯的轉折一晃一晃。我們也有台北市民情報網,雖然現在情報網在公館吃雞排,但我們還有YouBike!

兩人衝出一樓大廳,櫃檯小姐已經嚇得躲到桌子底下,玻璃門外松仁路上車流呼嘯。一出門,林小滿就指著路邊那排YouBike車柱大喊。快!那邊有車!

柯浩然一個箭步衝過去,卻發現車柱上的螢幕顯示餘額不足請補值。他愣住,低頭看自己的悠遊卡,上次在師大夜市追假存摺時就已經刷到剩下十三塊,剛才搭捷運來信義區又扣掉二十塊,現在根本是負的。啊!我的卡沒錢了!怎麼又是這個時候!

我的也沒錢!林小滿掏出自己的卡,餘額顯示七塊,上次買雞排時順便加值十塊結果被手搖飲集點卡扣掉了。台北的追兇工具永遠在最需要的時候跟你鬧脾氣,這是什麼城市詛咒啦!

林正義從後面追下來,聽到這句直接把自己的悠遊卡甩出來。拿去!我的有錢!但車只有一台,你們兩個擠一台,我去開車封路!你們先衝台北車站,我讓捷運警察在閘門等!

柯浩然接過卡一刷,YouBike解鎖的嗶聲清脆得像救命鈴聲。林小滿跳上後座,雙手死死抱住柯浩然濕透的風衣,兩個人用一台YouBike在松仁路的人行道上狂飆,後面林正義已經跳上分局的巡邏車,鳴笛聲尖銳地劃開車陣。這畫面在信義區看起來荒謬到極點,一台YouBike在賓士跟特斯拉之間鑽來鑽去,騎車的人還穿著滴水的風衣跟貼在身上的POLO衫。

可是台北的午後雷陣雨說來就來,剛才頂樓的風已經預告了天氣,兩人才騎到忠孝東路口,天空就開始飄雨,人行道永遠在施工的圍籬把路縮成一半,滿街的機車海在雨中呼嘯,外送員的機車從他們旁邊神切入,差點把YouBike撞進水溝。林小滿尖叫一聲,手裡的帆布袋差點飛出去。

浩然哥你看路!不要看那個外送員的便當!林小滿大喊,雨水打在臉上。蘇蔚然一定已經上計程車了,我們這樣追不到啦!

不會!柯浩然大喊,雨水順著他的領帶往下滴。台北車站尖峰時間計程車根本進不去,她一定會搭捷運!我們只要比她早到月台,就能在她上車前堵到她!

他們在台北車站前把YouBike一丟,車柱滿位根本還不了車,嗶嗶聲顯示車柱已滿請至下一站,柯浩然氣得差點把車扛起來。又是這樣!台北車站的YouBike永遠找不到洞可以插,比詐騙集團的漏洞還難找!

別管了!先衝!林小滿拉著他就往地下街衝。台北車站的地下街是迷宮中的迷宮,K區地下街、站前地下街、中山地下街三條動線交錯,指標多到像詐騙簡訊的附註,觀光客永遠在這裡迷路。可是對於從小在夜市打工、靠排隊動線看破詐騙的林小滿來說,這裡的地形就像雞排攤的排隊路線一樣清晰。

跟我走!往機場捷運的方向是跟著橘線走,不是跟著人走!林小滿一邊跑一邊喊,雨水跟汗水混在一起,POLO衫貼在背上。她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撥給張芯瑜。芯瑜姐!幫我看台北車站地下街的監視器,我們在追蘇蔚然,她穿米白套裝現在沒穿鞋,赤腳或是穿拖鞋,幫我廣播!

電話那頭張芯瑜的聲音伴隨著手搖飲封膜機的喀喀聲。收到!我已經在群組喊了,廟口阿婆說她剛看到一個沒穿鞋的漂亮女生在K區買口罩,肯定是她!我讓阿婆幫你擋一下!

什麼用口罩擋?柯浩然邊跑邊喘,看到前方人潮壅擠,尖峰時段的台北車站地下街擠滿了要去補習、上班、轉車的人,每個人都拿著傘,傘尖像長矛一樣。我們怎麼在這種地方找到她啦!

靠味道!林小滿抹掉臉上的雨水,鼻子用力一吸。蘇蔚然身上的麝香柑橘味就算下雨也蓋不掉,她剛才在灑水系統裡全身濕透,那個味道會更重,跟我們的雞排味不一樣,是那種假的甜味!

就在此時,地下街的天花板廣播突然切換,平常播放的列車資訊被林正義的聲音蓋過,帶著警官特有的嚴謹跟一點被兩人逼出來的綜藝感。各位旅客請注意,台北車站目前進行防詐演練,請穿米白套裝、手提名牌包的蘇姓女子聽到廣播後,立即至最近的服務台協助調查。重複,這是防詐演練,請大家協助留意,並請大家幫忙錄影存證。

整個地下街的人同時抬頭,緊接著此起彼落的手機舉了起來。台灣人對詐騙兩個字的敏感度比對地震還高,廣播一說完,原本低頭滑手機的人全都開始左右張望。柯浩然聽到廣播,立刻抓準時機大喊。對!就是她!她就是用假的慰問金簡訊、假的集點卡、假的發票騙阿公阿嬤的那個!大家幫我們看一下,有沒有看到沒穿鞋的漂亮阿姨!

這喊聲在地下街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幾個熱心的阿婆直接把雨傘收起來,開始幫忙指路。少年仔!剛才有一個穿白衣服的查某囝仔往機捷那邊走!她走很快,還撞到我的菜籃!一個推著菜籃的阿婆大聲回應,手機已經打開錄影模式。

林小滿順著阿婆指的方向衝,果然在往機場捷運月台的手扶梯口,看到了蘇蔚然的背影。她已經換上了一雙在地下街臨時買的透明拖鞋,米白套裝的下襬還在滴水,名牌包緊緊抱在胸前,長髮雖然還濕但已經重新撥整過,金邊眼鏡也戴了回去,從背後看依然優雅,只是腳步快得像在逃命。

蘇蔚然!林小滿大喊,聲音在手扶梯的嗡嗡聲裡被放大。妳跑不掉了!台北車站的出口已經被封住了,妳以為搭上機捷就能飛去國外數鈔票嗎?

蘇蔚然回頭,看到兩個全身濕透卻死追不放的身影,眼神裡閃過一絲煩躁。她快速掃視四周,發現月台層已經有兩個穿著制服的捷運警察往這邊走來,而手扶梯上下全是舉著手機的市民,鏡頭全部對著她。她索性不跑了,站在手扶梯口,重新掛上那個甜美的笑容,只是笑容在溼透的臉上顯得有點僵。

兩位辛苦了。蘇蔚然扶了一下眼鏡,語氣又變回那個行銷顧問的溫柔。追到這裡,不累嗎?你們手上的名冊是假的,我包包裡的才是真的備份,你們就算在這裡把我攔下,也拿不到金流。台北這麼大,你們以為靠幾塊雞排就能守住正義?

這句話踩到了林小滿的雞排底線。林小滿把帆布袋往柯浩然懷裡一塞,往前踏一步,嬌小的身子在高挑的蘇蔚然面前像一顆滾燙的小肉包,但眼神亮得嚇人。妳說雞排沒用?那妳怎麼會在士林夜市為了偷老陳的配方,派人去排隊排了三天,結果因為油漬指紋被我抓到?妳說台北人貪小便宜,那妳怎麼會用一張印錯字的集點卡,騙學生排隊排到捷運站都塞住,結果QR碼連到妳的問卷被我一眼看穿?

柯浩然立刻接棒,兩人的綜藝式吐槽審訊在月台的嘈雜中正式開打,這是他們在公館老公寓裡對著樓下豪大大雞排的油鍋練習過無數次的招式。對啊!妳說我們是小蝦米,那妳這個大鯨魚怎麼會被蝦米的油噴到眼睛?妳的詐騙劇本寫得再甜,也蓋不住妳的假鈔有影印機的味道,妳的發票QR碼貼得再平,也平不過張芯瑜封膜機的膜!妳的韭菜田畫得再大,也大不過阿婆的菜籃啦!

蘇蔚然的笑容開始有點撐不住,她想維持優雅,卻發現這兩個人的吐槽是連珠炮,根本不給她話術的空檔。她試圖插話。你們懂什麼,資訊焦慮是人性……

人性個頭啦!林小滿立刻打斷,聲音因為雞排血糖而宏亮。妳的人性就是叫車手假扮外送員,在大稻埕偷布丁換手遊點數?妳的人性就是讓假鈔在早餐店流竄,讓阿公以為自己中獎,結果提款卡密碼被偷拍?妳的人性就是在手搖飲店的發票上貼假貼紙,讓張芯瑜差點被客人罵到哭?妳把台北人的信任當成集點卡,點數集滿就想換成妳的機票,這種人性我們寧願不要!

月台上的民眾開始鼓譟,手機錄影的紅燈此起彼落,有人已經開始低聲罵。就是她!新聞有報,就是那個蘇氏行銷!我阿嬤就是收到她的簡訊被騙三萬!蘇蔚然聽到這些聲音,金邊眼鏡後的眼神終於出現裂痕,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不再是那個緩慢甜美的語調,而是尖銳、急促、帶著被戳破的惱怒。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嗎?我只是把他們想要的東西給他們!他們想要免費的慰問金,我給他們連結,他們想要日本機票,我給他們QR碼,他們想要發票中獎,我給他們希望!是他們自己要點進去的,是他們自己要填帳號的,我只是提供一個管道!

這就是詐欺!柯浩然抓住這個瞬間,掏出那本濕透卻還留著墨跡的迷糊筆記本,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塊雞排。妳提供的是假的管道!妳的管道通往的是人頭帳戶,通往的是車手的機車置物箱,通往的是妳在信義區那個灑水灑到短路的機房!妳剛剛自己說了,妳有真的備份在包包裡,那個備份裡面就是妳騙走的個資跟金流,對不對?妳自己承認了!

蘇蔚然這才驚覺自己在連珠炮的吐槽下,竟然把最關鍵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她下意識把名牌包抱得更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月台上至少三十支手機同時錄下了她那句包包裡的才是真的備份。她的臉色瞬間從優雅的白轉成狼狽的紅,長髮貼在臉頰上,眼鏡歪掉,拖鞋也掉了一隻,整個人從優雅女神變成了被雨淋濕、被吐槽轟炸到邏輯當機的詐騙首腦。

我……我沒有!那是你們套我話!蘇蔚然尖叫,聲音在月台的廣播聲裡顯得刺耳。

妳有!林小滿指著她的包包,靈動的眼神裡全是雞排驅動的精光。妳的包包拉鍊沒拉好,裡面露出來的那疊紙,跟我們在饒河夜市追到的那疊人頭帳戶是一樣的紙質,都是那種便宜的影印紙,油墨一遇水就暈,妳剛才在地下街買口罩時,那個口罩的收據就是用這種紙印的,妳以為我們看不出來嗎?

就在此時,林正義帶著四名制服員警從月台兩側包抄過來,壯實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手裡拿著正式的搜索票跟一副手銬,聲音透過月台的廣播麥克風被放大,嚴謹得像在法庭上宣讀。蘇蔚然女士,依據刑事訴訟法,你涉嫌違反詐欺、偽造文書、違反個人資料保護法,現場民眾錄影存證,你剛才的言論已經構成自白,現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兩個員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蘇蔚然的手臂,另一名員警接過她死抱著的名牌包,拉開拉鍊,裡面果然是一疊用防水袋裝著的隨身碟跟一本手寫的金流帳冊,封面上還貼著一張雞排油漬的紙袋碎片,那是她在公館豪大大雞排排隊時留下的破綻。蘇蔚然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的拖鞋已經滑掉,赤腳踩在月台冰涼的地板上,再也沒有高跟鞋的支撐。

月台上的阿婆們爆出掌聲,有人直接把直播鏡頭轉向林正義。警官!我們全部都有錄到!她自己承認的!一個阿婆舉著手機大喊,螢幕上正是蘇蔚然剛才那句尖銳的自白。

林正義把手銬喀地一聲扣上,轉頭看向兩個還在滴水、卻笑得像剛出爐雞排一樣燦爛的搭檔,眼神裡是無奈、疲憊、還有藏不住的驕傲。你們兩個,下次追人可不可以先把悠遊卡加值好,還有把YouBike還到有空位的地方?分局的報案電話已經被台北車站的民眾打爆了,都在問雞排偵探是不是真的。

柯浩然把濕透的迷糊筆記本塞回舊皮包,雖然筆記本已經爛掉,但上面的錯字在雨水的暈染下,竟然歪打正著地把蘇蔚然三個字寫成了輸蔚然。報告長官!林小滿立刻立正,雖然嬌小的身子還在滴水,但手裡已經從帆布袋裡掏出另一塊被防水袋保護得好好的雞排,那是張芯瑜在他們衝出地下街前硬塞的備用糧。雞排計量表滿格!隨身碟安全!台北市民情報網任務完成!

柯浩然接過那塊雞排,狠狠咬了一口,喀滋聲在月台的廣播聲、列車進站的風聲、民眾的掌聲中,顯得格外清脆。他看著被員警押著往出口走的蘇蔚然,看著民眾手機裡不斷重播的自白影片,看著林正義那張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黝黑臉龐,突然覺得公館老公寓二樓那個永遠不夠涼的冷氣,好像也沒那麼熱了。

列車進站的風把月台上的水霧吹散,台北車站的指標在頭頂閃爍,往桃園機場的列車靜靜停在軌道上,車門打開,卻沒有人要上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月台中央,三個濕透的身影跟一個被銬住的身影,以及那袋被雨水跟雞排香氣共同守護下來的真相。雨還在下,但台北的燈火已經在地下街的出口處亮起,像一條永遠不會熄滅的夜市燈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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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雞排的香味,日常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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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的雨在逮捕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就停得乾乾淨淨,好像前一天在信義區頂樓那場加壓灑水跟臺北車站月台的追逐都只是冷氣水盤滿出來的一場夢。公館與景美交界那棟四層老公寓的二樓,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窗戶難得被晨光塞滿,樓下豪大大雞排的油鍋滋滋聲沿著排水管往上爬,混著對面手搖飲店剛開封的冬瓜茶香,一起鑽進那間永遠不夠涼的房間。只是今天有點不一樣,冷氣的出風口竟然呼呼地吹出像樣的涼風,溫度計顯示二十六度,對於這間夏天常駐三十一度的小事務所來說,已經算是北極等級的奇蹟。

柯浩然站在那台老舊分離式冷氣前面,雙手叉腰,皺摺卡其風衣難得被他掛在椅背上,歪斜的領帶也被扶正了一點點,鳥窩亂髮雖然還是翹,但至少有試著用手壓過,磨損帆布鞋的鞋帶也綁成了正常的蝴蝶結,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準備要領獎的國小畢業生。他盯著那張剛貼在牆上的紙,眼睛瞇成一條線,舊皮包被他抱在胸前,迷糊筆記本還攤在桌上,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字歪歪扭扭。

這張是市政府頒發的雞排兌換券吧?柯浩然很認真地指著紙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臺北市政府感謝狀,茲感謝包青天偵探事務所協助破獲重大詐騙集團,維護市民財產安全,特頒此狀以茲感謝。欸等一下,下面那行小字寫兌換期限三十天,逾期失效,還有憑此券可至一樓豪大大兌換大份雞排一份,限平日使用。

他念得誠懇,語氣充滿發現寶藏的確信,旁邊剛推門進來的林小滿差點把手裡的兩袋雞排直接砸在他頭上。

林小滿今天穿著乾淨的事務所POLO衫配牛仔短褲,帆布袋裡裝滿張芯瑜硬塞的折價券,短髮被她用髮夾俏皮地別起來,臉頰的嬰兒肥在冷氣光下顯得氣色很好,雀斑也跟著亮起來,手上那份剛炸好的雞排還在冒熱氣,油光在紙袋上暈開一圈漂亮的金黃色印子。她一進門就聽到那句兌換券,立刻把雞排往桌上一放,進入雞排驅動型天才的吐槽模式。

浩然哥你那是什麼業障重到把感謝狀看成兌換券啦!林小滿一手抓起雞排咬了一大口,喀滋聲清脆到連樓下的喵都抬頭,另一手直接把那張紙搶過來,用沾了一點胡椒鹽的手指點著念。那是感謝狀,不是兌換券,你把那個狀字看成券,把以茲感謝看成限平日使用,你的眼睛是不是昨天在頂樓被灑水系統沖到近視加散光三百度。那個期限是市長署名的日期,不是兌換期限,你再這樣看下去,連警察局的搜索票都會被你看成夜市抽獎券。

我哪有看錯,我這是直覺推理學的進階應用。柯浩然不服氣地把舊皮包拉開,把迷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感謝狀等於雞排券,雞排等於戰鬥力,所以感謝狀等於戰鬥力,邏輯完全正確。你看小滿妳現在血糖滿格,我昨天全身濕透在月台追蘇蔚然,如果沒有雞排補血,我們早就倒在K區地下街跟指標一起迷路了。市政府頒這個給我們,不就是要請我們吃雞排慶祝嗎?

這時門被推開,林正義提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走進來,平頭還是一樣整齊,燙平的警察制服換成了便服的淺藍襯衫,但反光背心還是掛在手臂上,膚色黝黑帶著連日熬夜的疲憊,手裡那個保溫杯終於找回來了,裡面裝著半杯還冒煙的黑咖啡,另一手拿著一疊用長尾夾夾好的A4紙。他一進門就看到牆上那張被柯浩然用膠帶貼得歪歪斜斜的感謝狀,還有桌上那本寫滿錯字的筆記本,臉上的無奈苦笑立刻自動浮現。

你們兩個,感謝狀是貼好看的,不是拿去樓下換雞排的。林正義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把那疊A4紙往柯浩然面前推。你們上次在臺北車站月台那場綜藝式吐槽審訊是很精彩,全月台三十幾支手機錄影,檢察官說證據超級充足,蘇蔚然那句包包裡的才是真的備份已經被當成自白,羈押庭一次就過。但你們交回分局的那份筆錄,錯字多到我的鑑識同事以為是密碼本。

他把最上面那張紙翻開,指著其中一行念出來。柯浩然你寫的,林正義警官於頂樓以肉身擋住房間,協助烤貝隨身碟。你把拷貝寫成烤貝,檢察官還問我是不是在頂樓烤雞排。還有這句,蘇姓嫌犯以假雞排騙取個資,那是假集點卡,不是假雞排。整份報告我幫你們改到凌晨三點,全部重寫,明天早上十點前我要看到錯字少於五個的版本,不然你們那個感謝狀我就要拿去貼在派出所門口當尋人啟事。

柯浩然接過那疊紙,表情像接到暑假作業的小學生,鳥窩頭又塌了一點。長官你不能這樣,我們的筆跡本來就走藝術路線,那叫草書,草書你懂嗎?而且烤貝也沒錯啊,我們那天在信義區機房,灑水加雞排香,真的很像在烤東西。

藝術個頭,你那個叫草到連你自己都看不懂。林小滿在旁邊補刀,嘴裡還咬著雞排,說話有點含糊但吐槽精準度不減。她把帆布袋裡的另一塊雞排遞給林正義,血糖滿格的眼睛閃著光。林大哥你先吃一口,這是芯瑜姐特別留的無骨雞排,她說警察這幾天辛苦,要補一下。她今天在手搖飲店辦慶功派對,說要請整條街的人喝飲料,廟口阿婆跟士林夜市賣雞排的老陳、饒河夜市的胡椒餅阿伯、大稻埕賣布丁的里長伯孫子全部都會來,連西門町那個被盜帳號的阿哲都說要開直播感謝我們。

提到張芯瑜,事務所的門又被敲了兩下,張芯瑜穿著手搖飲店的制服圍裙直接走進來,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燙傷疤痕在冷氣燈光下很清楚,馬尾綁得俐落,黑框眼鏡後面是務實精明的笑容,手裡抱著兩大袋手搖杯跟一整箱剛炸好的雞排,腰間的對講機還開著,傳來店裡工讀生喊單的聲音。她把飲料一杯一杯放在桌上,動作俐落得像在打發票。

兩位大偵探,還有林警官,別再改報告了,先來我店裡。張芯瑜把集點卡跟試喝杯一起塞給林小滿,語氣還是那個愛碎念但刀子嘴豆腐心的店長。今天我請客,雞排吃到飽,飲料喝到飽,條件只有一個,柯浩然不准把發票QR碼再看成夜市套圈圈,上次你掃那張假發票掃到我封膜機當機,我被總公司念了半小時。還有小滿妳那個雞排計量表,我今天讓老陳多炸二十塊,妳負責吃到血糖破表,順便幫我把下個月的排班表推理一下,看看哪天會下雨我好多叫一點貨。

張芯瑜的出現讓原本有點嚴肅的改報告氣氛瞬間變成夜市動線圖。柯浩然立刻把那份要重寫的報告推到一邊,眼睛發亮。吃到飽?那我可以把感謝狀帶下去,證明我們是市政府認證的偵探,這樣老陳會多切一塊嗎?

你帶身分證就好,感謝狀留在牆上。張芯瑜白他一眼,但還是幫他把牆上那張貼歪的感謝狀扶正了一點。老陳說了,你們幫他把配方被偷的案子後續也釐清了,蘇蔚然那個集團底下的車手就是當初去偷拍他醃料比例的人,他今天要親自切一塊超大塊的給你們,還說以後你們來買雞排都算員工價。阿婆們也說要來,她們在地下街幫你們指路指到燒聲,今天要來討一杯無糖去冰當報酬。

林正義聽到這裡,原本嚴謹的表情也鬆了一點,他把保溫杯的蓋子轉緊,嘴上還是嫌棄,但手已經很自然地幫柯浩然把歪掉的招牌扶正。事務所門口那塊寫著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手寫木牌,從開業第一天就被風吹得有點傾斜,柯浩然每次都說那叫藝術歪斜,林正義每次來都會順手把它推回水平。今天他也是,壯實的手掌按在木牌側邊,輕輕一推,喀一聲就正了。

招牌扶正了,報告也記得扶正。林正義淡淡地說,算是溫柔的提醒。還有,下次要辦派對,記得先報備,分局那邊最近詐騙報案量少了很多,長官說要表揚市民情報網,你們那個多切一塊雞排的暗號,現在已經被我們正式列入社區宣導教材,下次里民大會阿婆們要上台分享。

林小滿聽到自己的暗號被官方認證,整個人興奮到又多咬一口雞排,嬰兒肥的臉頰鼓得像剛出爐的雞蛋糕。真的假的?那我以後去夜市,是不是可以跟老闆說我是線民,請多切一塊,我有警官認證。她說完自己都笑出來,手裡的雞排油滴在那份要重寫的報告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她趕快用衛生紙去擦,卻越擦越糊,最後乾脆在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一行人就這樣拎著雞排跟飲料,浩浩蕩蕩往樓下走。老公寓的樓梯間還是那個熟悉的霉味跟機車廢氣味,但今天因為大家的心情好,連那個永遠在施工的人行道圍籬看起來都像派對的裝飾。樓下的手搖飲店已經被布置過,門口掛著手寫的布條,上面寫著恭喜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破案,今日雞排無限供應,張芯瑜的字跡務實又可愛,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雞排圖案。

店裡擠滿了人,廟口阿婆坐在最裡面的位子,手裡已經拿著一杯去冰微糖的烏龍奶茶,對著每一個進來的人說那天在K區地下街她是怎麼用菜籃擋住蘇蔚然的路。士林夜市的老陳穿著圍裙,親自在騎樓下擺了一個小炸鍋,現炸的雞排香氣衝上二樓,連捷運的風都比不上。饒河夜市的胡椒餅阿伯把剛出爐的胡椒餅分給大家,大稻埕的里長伯牽著孫子,孫子手裡抱著那顆之前被誤會為被偷的布丁,現在用保鮮盒裝得好好的。師大夜市的大學生們也來了,拿著手機說要幫事務所拍一支感謝影片,上傳到網路上。

柯浩然被圍在中間,有點不好意思地抓著鳥窩頭,但熱血中二魂還是忍不住發作。他舉起那杯張芯瑜特調的珍珠奶茶,像舉起獎盃一樣大聲宣布。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姐妹,雞排愛好者們,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們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日常歸來派對。雖然我們上次在西門町拿反燈牌,在大稻埕把紅磚當藏寶圖,在YouBike車柱前餘額不足,還在頂樓把灑水當淋浴,但我們還是靠著大家的雞排跟情報,把壞人抓起來了。從今天起,我們事務所的冷氣終於夠涼了,所以歡迎大家常來吹冷氣,順便提供線索。

大家笑成一團,林小滿在旁邊立刻吐槽。浩然哥你那個叫致詞還是叫檢討大會,怎麼把所有出包的事全部講一遍。她把手裡吃到一半的雞排舉起來,像是指揮棒。還有,冷氣夠涼是因為今天外面沒那麼熱,加上林大哥早上來幫我們清了濾網,不是我跟你的功勞。不過沒關係,今天我的雞排計量表已經破表,血糖跟戰鬥力同步爆表,就算現在叫我去推理手搖飲店下個月的珍珠用量,我也可以算出來。

張芯瑜在櫃檯後面一邊搖飲料一邊喊,聲音透過對講機有點回音。小滿妳先把妳的雞排吃完再算,妳那張折價券已經被油暈到看不見條碼,我等一下還要幫妳重印。柯浩然你那個感謝狀我幫你護貝好了,免得你又拿去換雞排。

林正義坐在靠窗的位子,難得脫下嚴肅的外衣,手裡拿著一杯無糖綠茶,看著這群為生活奔波的小人物笑鬧的樣子,黝黑的臉上露出真正的放鬆。他看著柯浩然依舊迷糊地把感謝狀的影本看成菜單,看著林小滿一手雞排一手飲料還能精準吐槽,看著張芯瑜忙進忙出卻把每個客人的喜好都記得清楚,突然覺得臺北這個日常即戰場,雖然荒謬,但也因為這些人而有了溫度。

就在派對最熱鬧的時候,店裡的電視新聞切換了畫面,主播的聲音蓋過了炸鍋的滋滋聲。畫面裡是看守所的外牆,鏡頭帶到一個穿著米白套裝但已經沒有高跟鞋、頭髮被簡單束起、戴著金邊眼鏡的女子被法警帶過走廊,正是已被羈押的蘇蔚然。她抬頭看了一眼鏡頭,眼神依然冰冷難測,甜美的笑容完全消失,只剩下被戳破自負後的僵硬。新聞字幕跑著,檢方掌握完整詐騙名冊與金流帳冊,蘇姓主嫌羈押禁見,詐騙集團瓦解。

店裡的聲音安靜了一秒,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電視。蘇蔚然在畫面裡冷冷地掃過鏡頭,好像透過螢幕看到了這間手搖飲店的笑聲,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像是在說這場慶祝還太早。隨後畫面切回主播,開始播報下一則新聞,是關於午後雷陣雨特報跟捷運施工改道資訊,還有士林夜市的新活動。

柯浩然看著電視,手裡的雞排停在嘴邊,熱血的眼神裡多了一點沉穩。他把雞排放下,輕輕碰了一下林小滿的手肘。小滿,妳看,她還在看我們。

林小滿也看著螢幕,把最後一口雞排吞下去,眼神靈動但多了一份護短的堅定。看到又怎樣,她現在只能透過鐵窗看,我們是在這裡吃雞排。她那個集團的假DM跟假存摺都已經被林大哥收走了,她就算再會話術,也騙不到這裡的阿婆了。阿婆現在只相信多切一塊雞排的暗號。

林正義把電視的音量轉小,保溫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叩聲。別看了,那是她的戰場,我們有我們的日常。他站起來,把那塊被扶正的招牌的照片用手機拍下來,傳給分局的群組。詐騙集團是瓦解了,但臺北每天還是有新的案子,布丁還會不見,YouBike還會被亂停,發票還是會有人想動手腳。你們兩個,派對結束記得把報告重寫完,還有把樓上那台冷氣濾網一個月清一次,別再讓我來幫你們清。

張芯瑜把最後一輪雞排端出來,放在大家中間的桌上,笑著說。好了好了,新聞看完就好,壞人已經被抓,我們的日常要繼續。柯浩然你那個感謝狀我已經幫你貼在店門口,客人問起來我就說那是我們街區的守護神,雖然有點迷糊,但迷糊也能轉動正義。

夜色慢慢降下來,公館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捷運的燈火在遠處的高架上連成一條線,機車海的呼嘯聲依然此起彼伏,外送員的機車燈光在巷弄裡劃出一道道光痕。手搖飲店的笑聲滿溢出來,混著雞排的香味,飘到二樓那間冷氣終於夠涼的事務所裡,吹動那張被扶正的感謝狀。柯浩然把那份要重寫的報告抱在懷裡,雖然滿臉苦惱,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林小滿靠在椅背上,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手裡還抓著半塊雞排,像抓著戰利品。

臺北的日常就是這樣,案子會結束,但生活不會。有人會繼續排隊買雞排,有人會繼續為了集點卡煩惱,有人會在捷運上不小心把便當打翻,也有人會在巷口早餐店為了找零爭執。包青天偵探事務所的燈還亮著,招牌被扶正後在風裡不再搖晃,像是提醒著這條街的人,迷糊也好,貪吃也好,只要有人願意為了一塊雞排多看一眼,多問一句,這座城市的荒謬裡,總會長出屬於庶民的正義。窗外的機車海與捷運燈火依舊流動,像一條永不打烊的河,載著這座活力都市,往下一個日常的戰場慢慢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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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詡名偵探卻少根筋,熱血中二又愛現,推理常出包卻越挫越勇,嘴硬心軟愛逞強,對委託過度承諾,迷糊中藏著不服輸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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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
林小滿 夥伴

嗜吃雞排如命,沒雞排就當機斷線,有雞排即刻開外掛,平時迷糊貪睡愛吐槽,關鍵時刻精明腹黑,嘴饞心善,重情重義超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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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義
林正義 導師

正直嚴謹富有責任感,嘴上嫌棄兩人脫線卻總出手相救,外冷內熱,堅守程序正義,偶爾被逼出綜藝式吐槽,刀子嘴豆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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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蔚然
蘇蔚然 反派

表面親切優雅善解人意,實則冷血縝密操控人心,擅話術與資訊焦慮行銷,喜弄貪念,自負優越,視臺北人為待收割韭菜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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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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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實精明帶點小氣卻熱心助人,熟記常客喜好與八卦,愛碎念卻刀子嘴豆腐心,立場中立不選邊,信奉以和為貴與生意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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