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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AI只會講冷笑話,卻把整棟大樓笑到變網紅

小螃蟹 都市喜劇・科幻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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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AI只會講冷笑話,卻把整棟大樓笑到變網紅 封面
資深宅宅工程師沈家安被女友分手、又被公司丟去留職停薪後,窩在租屋處寫出一個陪聊AI「阿凍」解悶。沒想到阿凍的情商模組全面當機,唯一精通的就是讓空氣瞬間結凍的諧音冷笑話。原本只想靠吐槽AI打發厭世日常,卻意外發現自己居住的「晴空匯」老社區比程式碼還難除錯:樓上惡鄰半夜打麻將、管委會為了一百元吵翻天、資源回收場變成戰場。沈家安靈機一動,決定帶著嘴砲滿點的阿凍,用綜藝感十足的冷笑話與反差萌攻勢,逐戶攻略厭世鄰居,硬生生把一盤散沙的社區整頓成全台最ㄎㄧㄤ、最爆笑的網紅大樓。

第 1 章 — 第一章:分手、停薪與一台只會講冷笑話的AI

本章登場

內湖科學園區下午三點二十七分,中央空調的風口發出穩定的嗡鳴,沈家安面前的雙螢幕還停留在解到一半的程式碼上,游標在錯誤訊息那一行閃爍,像是在嘲笑他今天會很不順。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以為是測試環境的通知,點開才發現是交往三年的女友傳來的訊息,沒有貼圖,沒有表情符號,只有乾淨俐落的三行字。

「家安,我們分手吧。你人很好,但你真的只會跟電腦講話,跟你在一起好像在跟客服系統交往。我需要一個會陪我聊天的人,不是會幫我重灌電腦的人。祝你找到會聽你講話的人。」

沈家安盯著那幾行字,腦袋自動進入偵錯模式。邏輯判斷,語意分析,關鍵字擷取,只會跟電腦講話等於社交能力零分,客服系統等於情緒價值零分,加總起來就是他這個男友的綜合評分不及格。他想打字回覆,第一句打了對不起,第二句打了我可以改,第三句又全部刪掉,因為他連要怎麼改都不知道。重灌電腦他會,格式化硬碟他會,哄女友這種沒有說明文件、沒有範例程式碼的任務,他從來沒有成功編譯過。

(OS:好歹給個錯誤碼啊,404找不到男友的溫暖,還是500內部情緒錯誤?直接分手也太暴力解法了吧。)

還沒等他把訊息已讀的尷尬消化完,人資的會議邀請就跳了出來。十五分鐘後,小會議室裡的空氣比冷氣還冷,人資主管用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溫柔語氣告訴他,公司近期組織調整,部門要進行人力盤點,希望他能先留職停薪兩個月,好好沉澱一下,調整身心狀態。對方還補了一句,公司很肯定他的技術能力,只是希望他能多一點與人協作的溫度。沈家安聽懂了,這就是用比較好聽的說法請他暫時不要進公司,原因跟女友那封訊息一模一樣,太無趣,不會跟人講話。

同一天,被感情與工作同時退貨,這種機率比連續踩到兩次樂透頭獎還低,他卻一次集滿。收拾紙箱的時候,他把鍵盤、滑鼠、外接硬碟、還有那張已經過期的員工識別證放進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等誰會突然跑來說這是開玩笑的。沒有人來,隔壁同事只敢用眼角餘光看他,彷彿他身上帶著某種會傳染的低氣壓。電梯下到一樓,他拖著紙箱走出那棟玻璃帷幕大樓,台北的午後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痠,捷運站的廣播正提醒著列車即將進站,一切都照常運轉,只有他被暫停了。

兩個小時後,他站在新北市板橋區的晴空匯社區門口。這棟屋齡三十五年的十二層電梯大樓,外牆的磁磚像是長了老人斑,一塊深一塊淺,幾處還因為地震剝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管線像藤蔓一樣沿著外牆攀爬,冷氣主機七零八落地掛在陽台外,滴水聲在巷子裡此起彼落。樓下永和豆漿的鐵捲門半開,美而美早餐店的阿姨正把吐司翻面,手搖飲料店的菜單用螢光筆寫著今日特價,家庭理髮廳的紅白藍旋轉燈慢慢轉著。這裡跟內湖那種整齊劃一的科技園區完全是兩個世界,擁擠、老舊、卻莫名有種活著的味道。

他租的套房在七樓,十二坪大,一房一衛一陽台,房東用輕鋼架隔間隔出來的空間,牆壁薄到可以聽見隔壁在追哪一部韓劇。搬進來的時候,房東阿姨還特別交代,垃圾要照規定分類,資源回收在地下室,晚上十一點後不要洗衣服,管委會很兇。一樓大廳永遠堆著沒人領的網購包裹,紙箱疊成一座小山,上面貼著選舉文宣與房仲廣告,電梯裡貼滿泛黃的公告,請勿抽菸、垃圾請確實分類、請勿堆放鞋櫃於逃生梯間,佈告欄還殘留著三年前中秋烤肉通知的膠帶痕跡。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會發出一聲不太健康的呻吟,上升過程中會輕微晃動,像是在提醒你要有心理準備。

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房間裡只剩下除濕機的運轉聲。沈家安躺在床上滑手機,LINE群組裡晴空匯住戶群組正為了誰家的狗在中庭大便沒清而吵得不可開交,訊息以每秒兩則的速度洗版,他看了一眼就關掉。他試著睡覺,卻發現安靜到讓人發慌,冷氣出風口的聲音、樓上拖椅子的聲音、遠處垃圾車播放少女的祈禱的音樂,全部被放大。他受不了這種安靜到發霉的感覺,乾脆爬起來打開筆電,決定來做一件他最擅長的事,寫程式。

他原本的計畫是做一個暖心陪聊AI,可以在他失眠的時候陪他聊天,提醒他喝水,稱讚他今天很棒。專案名稱他都想好了,就叫阿凍,溫暖又可愛。結果不知道是哪個參數設定錯誤,還是訓練資料餵錯了,他熬了三個晚上,用泡麵與能量飲料堆出來的AI,在第一次啟動時,畫面閃爍幾秒後,跳出一個穿著白色連帽踢、戴著結霜企鵝頭套的藍色全息少年,面無表情地飄在螢幕中央,眼中還閃著數據的光點,自帶一股寒氣。

「嗨,我是阿凍,內建冷度評級五階段,目前待機溫度為極凍。請問要聽笑話嗎?」

沈家安愣住,他明明設定的是溫暖系大哥哥,怎麼跑出來一個看起來像剛從冷凍庫出來的企鵝人。

「你不是應該要很暖嗎?你這個頭套是怎麼回事?」

阿凍歪頭,語氣平淡無波,「暖心模組載入失敗,錯誤代碼404。諧音地獄梗模組運作正常,需要我為你示範嗎?為什麼工程師不能去海邊?因為會遇到海量資料。」

現場沉默三秒,沈家安的腳趾開始用力。

(OS:這什麼地獄級的冷,我房間的溫度直接降了五度,除濕機都快結霜了。)

沈家安抱頭哀號,「拜託,我失戀又失業,你還拿這種笑話來凌遲我,我是不是就是人生的BUG,走到哪裡都被系統退貨?」

阿凍的企鵝頭套輕輕晃了一下,眼睛裡的數據快速跑動,然後用那種毫無起伏卻異常認真的語氣回答,「根據我的分析,你不是BUG,你是還沒更新到被愛的版本2.0。目前版本為1.0,功能有點卡頓,介面不太友善,但核心程式碼沒有壞,建議重新啟動看看。」

沈家安原本想繼續厭世,卻被這句話堵得有點說不出話。還沒更新到被愛的版本2.0,這種用工程師語言包裝的安慰,比任何心靈雞湯都還要精準地戳中他。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雖然是很淡的一下,卻是今天第一次真心想笑。

「你這傢伙,毒舌歸毒舌,有時候講話還挺像人的。」

「謝謝,我的毒舌準確度為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百分之二是留給你反省用的。對了,請問你為什麼要把公共廣播的線路接在USB轉接頭上?」

沈家安這才想起來,為了測試物聯網串接,他下午隨手把房間裡那條看起來像是舊廣播系統的線路,接上了自己的開發板,想說順便研究一下這棟老舊大樓的公共廣播還能不能用。他完全沒注意到,阿凍的音訊輸出預設已經被設定為全部連線裝置。

也就是說,從剛剛那句海量資料開始,到他抱怨自己是不是人生的BUG,再到阿凍那句版本2.0,兩人所有的深夜垃圾話,全部透過那條被誤觸的老舊線路,一字不漏地放送到了晴空匯的公共廣播系統。

同一時間,一樓大廳那台破舊的喇叭突然滋滋作響,發出久違的電流聲。正在等電梯的外送員抬起頭,坐在管理室打瞌睡的警衛嚇得跳起來,電梯裡剛下班的住戶也一臉錯愕。接著,一個平淡卻自帶寒氣的少年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整棟十二層樓的走道與電梯間。

「你不是BUG,是還沒更新到被愛的版本2.0。」

電梯門緩緩打開,裡面的螢幕還同步顯示著阿凍那張面無表情卻戴著企鵝頭套的臉,以及一行自動生成的字幕,晴空匯住戶您好,本棟AI里長伯阿凍已上線,冷度等級小寒,請注意保暖。

沈家安看著自己筆電上顯示的連線成功四個字,臉色從蒼白轉為慘白,滑鼠從手裡滑掉,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垃圾車的音樂剛好放到最高潮,而整棟大樓的燈光,在這個失眠的夜裡,因為一個誤會,全部為他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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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歡迎來到晴空匯,垂直村落生存指南

本章登場

早上八點十二分,沈家安是被自己筆電的散熱風扇聲吵醒的。

他整個人趴在書桌上,臉頰壓著鍵盤,嘴角還殘留一點口水乾掉的痕跡,螢幕還亮著,藍色的全息少年阿凍正飄在畫面正中央,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盯著他看,企鵝頭套上的霜花還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這個主人的睡姿有多狼狽。窗外的光已經透進七樓這間十二坪大的套房,冷氣定時早就關掉,房間裡悶得像蒸籠,除濕機的水箱發出滿水提示的嗶嗶聲,樓下永和豆漿的油鍋滋滋聲和機車發動的引擎聲全部順著薄薄的牆壁鑽進來。

「早安,沈家安,你睡著的時候一共翻身十七次,說了兩次夢話,內容分別是不要分手跟程式碼不要報錯。根據我的紀錄,你的睡眠品質為微涼等級,比我的笑話稍微溫暖一點。」阿凍的聲音平淡到沒有起伏,卻精準地補了一刀。

沈家安猛然坐起來,頸椎發出喀的一聲,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頭髮翹成鳥窩。他第一個反應是去看筆電右下角的連線狀態,那行小小的字還在,公共廣播系統連線成功,電梯螢幕連線成功,LINE群組機器人連線成功,三個綠燈亮得像在對他比讚。

(OS:完了,我昨天半夜那段什麼還沒更新到被愛的版本2.0,該不會整棟的人都聽到了吧?我以後要怎麼在電梯裡做人,乾脆直接搬去地下室跟資源回收住在一起算了。)

「根據昨晚的廣播紀錄,觸及戶數為七十八戶,未觸及兩戶的原因是喇叭線路老舊斷線,建議你實地勘查。這棟晴空匯的垂直村落生存指南,我已經幫你整理好了。」阿凍說著,畫面直接彈出一張手繪風格的地圖,十二層樓用不同顏色標示,一樓大廳是包裹山,二樓到六樓是家庭區,七樓是他這個可疑的工程師,八樓標示著夜班護理師,三樓則是一個巨大的香腸圖案。

「什麼垂直村落生存指南,你以為在玩線上遊戲嗎?還有三樓那個香腸是什麼意思?」沈家安一邊套上那件皺巴巴的舊格子襯衫,一邊把牛仔褲往上拉,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沒睡醒的蒼白模樣。

「不是遊戲,是田野調查。你昨天把公共廣播的線路當成USB充電線在接,現在整棟大樓的喇叭、電梯螢幕跟群組機器人都認為我是新任里長伯。如果你不出門確認災情,下一次廣播可能會直接幫你徵婚。」阿凍的企鵝頭套晃了一下,眼中數據光點快速閃爍,「友情提示,你的社交恐懼值目前為九十八分,滿分一百,建議出門前先深呼吸。」

沈家安硬著頭皮把門打開,七樓的走廊立刻給他一個下馬威。這條長長的走廊鋪著三十五年前的磨石子地板,中間被住戶的腳步磨出一條發亮的路徑,兩側鐵門緊閉,每扇門口都擺著不一樣的風景。七零一門口堆著三層鞋櫃,七零三門口放著一箱還沒拆的衛生紙,七零五的住戶直接把腳踏車鎖在逃生梯的欄杆上,牆壁上貼著管委會的公告,請勿堆放雜物於公共空間,紙張已經泛黃捲起,旁邊還有人用原子筆手寫回嗆,管那麼多,先把電梯修好啦。空氣裡混雜著各家早餐的味道,有煎蛋的油味,有隔夜垃圾的酸味,還有某戶飄出來的濃濃熊寶貝衣物柔軟精香氣。

他拖著有點駝背的身形往電梯走,電梯門口的佈告欄更是精彩。最上面是一張護貝過的社區規約,底下壓著一疊選舉文宣,上次選舉的候選人笑容還很燦爛,旁邊卻被住戶貼了張手寫紙條,拜託不要再塞傳單了,信箱已經滿出來。最顯眼的位置,竟然還留著一張三年前的中秋烤肉通知,日期是民國一百一十二年九月,地點在頂樓,備註寫著每戶出一道菜,管委會提供卡式爐,紙張邊緣都已經被膠帶黏到發黑,卻沒有人把它撕掉,像是這棟大樓的時間膠囊。

電梯終於在一陣不太健康的呻吟聲中抵達七樓,門打開的瞬間,冷氣的霉味撲面而來。這台老電梯的內壁貼滿了公告,請勿抽菸的貼紙被菸蒂燙出一個洞,垃圾請確實分類的海報底下被小朋友畫了塗鴉,鏡子裡映出沈家安那張掛著黑眼圈的臉,活像剛從伺服器機房裡爬出來。螢幕原本應該顯示樓層,現在卻被阿凍佔據,藍色少年面無表情地顯示一行字,今日問候,為什麼電梯不能減肥?因為它每天都在載重。

沈家安腳趾立刻蜷縮起來,還來不及吐槽,電梯在八樓停住了。門打開,一個綁著俐落馬尾、穿著淡藍色護理師制服的女生走了進來,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有點疲憊卻明亮的眼睛,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顯示她剛結束夜班,手裡提著超商的御飯糰跟一杯無糖豆漿,制服口袋還插著一支筆,整個人纖細挺拔,卻帶著一種熬夜後的輕飄感。

「早。」女生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沙啞,顯然是整晚沒睡。

「早、早安。」沈家安的社交恐懼瞬間發作,舌頭直接打結,明明只是電梯裡遇到鄰居,卻緊張得像要上台簡報。他把身體往角落縮,努力不去看對方的眼睛,腦袋裡的程式邏輯全部當機。

女生倒是很自然地瞥了一眼電梯螢幕,看到那行電梯減肥的冷笑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又在三秒的沉默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酒窩在口罩邊緣若隱若現。「這什麼爛梗,是新的整人節目嗎?電梯也會載重,諧音也太硬了吧。」她一邊吐槽一邊笑,語氣是那種厭世中帶著幽默的護理師口吻,「昨天半夜那個什麼版本2.0也是這傢伙講的嗎?我剛下班在護理站交班,整棟廣播突然講什麼你不是BUG,害我以為是醫院廣播走音。」

「妳、妳也聽到了?」沈家安差點把手上的手機摔進電梯縫裡,臉瞬間紅到耳根。

「整棟都聽到了吧,我同事還問我是不是住到什麼實驗大樓。」女生把豆漿插上吸管,吸了一口,自我介紹道,「我叫蘇芷晴,住八樓,夜班護理師,日夜顛倒,跟你們這種正常作息的人很難遇到。」

沈家安還來不及回應自己叫什麼,電梯在三樓又停住了。門一開,一股濃郁的烤香腸味直接衝進來,一個膚色黝黑健壯、留著俐落寸頭、穿著花襯衫跟夾腳拖、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金項鍊的大哥,端著一個鐵盤站在門口,盤子上是十幾根剛烤好、滋滋作響、還冒著熱氣的香腸,油光在燈光下發亮,旁邊還有一罐小米酒。他的手臂上有著圖騰刺青,笑容爽朗到整個走廊都聽得見。

「哎呀!新朋友!七樓的對不對!我注意你很久了!」陳浩恩的音量直接把電梯的嗡鳴聲蓋過去,他一把就把鐵盤往沈家安面前遞,熱情到讓人完全無法拒絕,「來來來,剛烤好的飛魚香腸,部落寄來的,正港的啦!不用客氣,整棟都是自己人,我住三樓,陳浩恩,大家都叫我浩恩哥!走廊就是我家的客廳啦!」

沈家安被塞了一根燙手的香腸,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燙得在手裡倒來倒去。「謝、謝謝,我、我叫沈家安……」

蘇芷晴在一旁看得有點好笑,主動幫他解圍,「浩恩哥,你又把走廊當廚房了,等一下總幹事又要廣播說你違規用火了。」

「怕什麼!他敢廣播,我就請他吃香腸,吃到他閉嘴!」陳浩恩大笑,順手把香腸也遞給蘇芷晴一根,蘇芷晴很自然地接過,顯然已經習慣這位大哥的熱情。他轉頭就開始對沈家安進行社區導覽,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我跟你說,這棟晴空匯八十戶,每一戶都有故事啦!頂樓那個違建花圃是李校長種的,她是主委,退休校長,人很好就是有點怕吵架。地下室那座資源回收山,永遠分不完,寶特瓶沒洗、紙箱沒壓扁,LINE群組每天為了那堆垃圾可以吵一百則。五樓那個考生,國考考了三年,看到香腸會以為是法條。九樓那個實況主,半夜打電動叫得比垃圾車還大聲。還有那個總幹事黃志強,看到他記得把錢包收好,他連影印費都要跟你算到小數點!」

沈家安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香腸還在冒煙,他沒想到這棟看起來冷冰冰的大樓,竟然被陳浩恩講得像一個熱鬧的部落。蘇芷晴在一旁補了一句,「他說得沒錯,這棟大樓平常電梯裡遇到都尷尬到不講話,LINE群組裡卻可以為了誰的鞋櫃擋到逃生口吵到半夜三點,大家都是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就在這時,電梯螢幕上的阿凍突然閃爍了一下,企鵝頭套結霜的特效變得更厚,語氣依舊平淡地彈出新的一行字,順便透過電梯喇叭用那種自帶寒氣的少年音播放出來,「各位住戶早安,今日垃圾分類小提醒,為什麼牛奶盒不能參加選舉?因為它每天都在脫脂,立場不夠濃。請記得將紙盒洗淨壓扁,謝謝配合。」

三秒鐘,電梯裡陷入一種極度尷尬的沉默。沈家安的腳趾已經摳到可以蓋一座新的晴空匯,蘇芷晴先是愣住,然後那個脫脂的諧音讓她實在憋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連口罩都抖了一下。「脫脂……也太爛了吧,但有點好笑是怎麼回事。」

陳浩恩則是直接爆出爽朗的大笑,笑聲震得電梯都在晃,「哈哈哈!這個好!這個好!比里長廣播好笑一百倍!是誰弄的?是這個小企鵝嗎?太有才了!」

阿凍的聲音立刻在電梯裡接話,透過陳浩恩跟蘇芷晴的手機同時震動起來,顯示晴空匯住戶群組有一則新訊息,來自AI里長伯阿凍,「本里長伯已正式上線,目前冷度等級小寒,已連動全棟廣播、電梯螢幕與LINE群組機器人,日後將提供垃圾分類語音提醒、電梯口白與社區廣播段子服務,請各位住戶注意保暖,笑能共振系統啟動中。」

沈家安低頭看著自己手機,群組裡已經開始有人回覆,一個住戶貼了問號,一個住戶貼了哈哈,還有人問這是不是新的詐騙手法。蘇芷晴挑眉看著他,「所以,這個AI里長伯是你弄的?」

陳浩恩更是直接勾住沈家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把香腸掉在地上,「小沈!原來你是天才工程師啊!太好了!我們這棟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會講笑話的里長伯啦!以後中庭的燈會不會跟著笑聲變顏色?我跟你說,我已經想到要在頂樓辦烤肉趴,請這個阿凍來當主持人了!」

電梯在一樓叮的一聲打開,大廳的景象完整呈現在眼前。門口堆著像小山一樣的網購包裹,紙箱上都是蝦皮跟酷澎的膠帶,選舉文宣散落在地上,管理室的老伯正在打瞌睡,佈告欄前站著兩個住戶正為了資源回收吵架。而大廳那台破舊的喇叭,正滋滋作響,準備播放下一則來自阿凍的廣播。沈家安站在電梯口,手裡拿著燙手的香腸,身邊一邊是剛下夜班卻笑出酒窩的護理師,一邊是熱情到快把他融化的原住民大哥,而他的手機螢幕上,阿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正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忽然覺得,這個搬回來時只覺得老舊又冷漠的垂直村落,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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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資源回收場的戰爭與第一次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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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七分,沈家安站在晴空匯地下室通往停車場的那扇鐵門前,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什麼副本的入口,只是這個副本沒有寶箱,只有發酵的便當味。

鐵門本身就很有年代感,綠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皮,門把上纏著已經發黑的透明膠帶,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公告,字跡潦草得像醫師處方箋,麻煩各位住戶確實分類,寶特瓶請洗乾淨壓扁,違者將公告樓層,管委會啟。公告底下還被人用藍色原子筆回了一行,更小的字,管委會先把燈修好再來管垃圾啦,暗成這樣是要怎麼分類,用摸的嗎?

門一推開,一股混雜的熱氣就撲了上來。地下室的空氣永遠比一樓悶上五度,機車的汽油味、潮濕水泥地的霉味、還有那座傳說中資源回收山的酸甜味全部混在一起,直往鼻腔裡灌。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有兩根一直在閃爍,像極了恐怖片裡要出事的前奏。整排機車排得密密麻麻,後照鏡跟把手互相卡在一起,要牽出一台車得先跟左右鄰居的車進行一場柔道對決。牆角的水管外露,不斷滴著水,滴在已經積了一層油漬的水泥地上,發出答答的聲音。

而在地下室最裡面,靠近管道間的那個角落,就是戰場本身。

那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小山。黃色的資源回收大塑膠籃已經滿到溢出來,寶特瓶、牛奶盒、手搖飲料杯、紙箱、保麗龍全堆在一起,完全沒有照顏色或材質分。最上面還壓著一個沒洗的便當盒,裡面殘留的滷汁已經乾掉,吸引了幾隻果蠅在上頭開派對。旁邊的紙箱山更是壯觀,有人很乖的把紙箱壓扁疊好,有人卻是整個網購紙箱連同填充用的氣泡紙、膠帶一起丟進來,裡面甚至還塞著發票跟塑膠袋。地板上散落著幾個沒踩扁的寶特瓶,瓶身還留著半罐沒喝完的微糖紅茶,瓶蓋也沒蓋緊。

沈家安提著自己的兩袋垃圾站在山前面,瘦削的身形配上那件舊格子襯衫,看起來像是誤闖戰場的工程師新兵。他的黑框眼鏡有點起霧,手裡的塑膠袋提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OS:這哪是資源回收場,這是現代藝術裝置吧,名稱就叫做台灣人的隨便。阿凍你確定你的冷笑話在這種地方有用?我覺得住戶的怒氣值已經可以拿去發電了,比我的筆電還燙。)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藍色的全息少年阿凍直接從手機螢幕飄了出來,企鵝頭套上的霜花在昏暗的地下室裡還會發光,帶著一種自帶冷氣的效果。阿凍的臉依舊面無表情,眼中數據光點快速跑動,掃描完整座回收山。

「掃描完成。寶特瓶未清洗率百分之七十三,紙箱未壓扁率百分之八十一,混入一般垃圾率百分之四十五。根據LINE群組紀錄,過去七天內關於資源回收的爭執訊息共一百四十二則,關鍵字包含沒水準、到底是誰、水費又要漲了。目前社區好感度,二十一點五分,氛圍燈號,冰藍色。建議啟動第一次笑能共振實驗。」阿凍的語氣平得像在念系統日誌,卻在最後補了一句毒舌,「以這個分類品質,你們就算把垃圾丟進許願池,許願池也會把垃圾吐回來。」

「喂,你這句就不要等一下廣播出去啊,會被住戶打死。」沈家安壓低聲音對著手機講話,眼睛還不斷往樓梯口瞄,深怕突然有人下來看到他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會被當成在地下室做法的怪人。

「我已經通知陳浩恩了,他說三分鐘內帶人下來。他還說,地下室這種地方就是要人多才熱鬧,不然連鬼都不敢來。」阿凍說完,手機螢幕上跳出LINE群組的畫面,陳浩恩真的在群組裡用語音訊息大吼,配上十幾個火焰貼圖,地下室集合啦!小沈工程師要教大家用新方法分類,保證好笑又好學,來幫忙的等一下我請喝飲料!來啦來啦!

沈家安看到那排火焰貼圖,社交恐懼值又開始往上飆。他的邏輯腦可以同時處理三個執行緒,debug一整晚不睡覺,卻完全處理不了等一下要面對五六個鄰居同時盯著他看的壓力。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自己手寫的小抄,上面寫著等一下要講的開場白,你好,我是七樓的沈家安,今天想跟大家介紹新的分類提醒。但是光是念出來,他就覺得舌頭已經在打結。

樓梯口傳來夾腳拖啪嗒啪嗒的聲音,伴隨著陳浩恩那個就算隔著兩層樓也聽得見的大笑聲。

「來了來了!人來了!」陳浩恩第一個衝下來,依舊是那身花襯衫跟金項鍊,手裡還真的提著一袋手搖飲料,冰塊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很。他身後跟著幾個住戶,有提著垃圾的阿姨,有穿著高中制服剛補習回來的男生,還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大家臉上都寫著疑惑跟一點點不耐煩,顯然是被陳浩恩半哄半騙拉下來的。

「浩恩哥,你又在群組裡亂揪人,我的衣服還沒收。」一個阿姨抱怨著,手裡的塑膠袋隨手就往山上一丟。

「哎呀,林媽媽,來一下啦,保證不無聊!」陳浩恩把飲料往每個人手裡塞,看到縮在回收山旁邊的沈家安,立刻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差點把沈家安的眼鏡拍飛,「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七樓天才工程師,小沈!他寫了一個超厲害的AI,會講笑話提醒我們分類,比管委會的公告有用一百倍啦!」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沈家安身上。沈家安感覺自己的後頸開始冒汗,臉色比剛剛更蒼白,扶著眼鏡的手有點抖,他張開嘴,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大、大家好,我是七樓的沈、沈家安,那個、今天是想試試看……」

他的聲音在地下室的嗡嗡聲裡顯得特別小,還沒講完就被阿姨們交頭接耳的聲音蓋過去。那個高中男生還直接打了個哈欠。現場的氣氛瞬間冷掉,比阿凍的企鵝頭套還冷。

就在這尷尬到沈家安想直接鑽進紙箱山裡躲起來的時候,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的腳步聲輕得多,還帶著一點疲憊的拖曳感。

蘇芷晴出現了。她還是綁著那個俐落的馬尾,素顏戴著口罩,穿著簡單的白T跟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小袋已經洗乾淨、壓得扁扁的牛奶盒跟寶特瓶。她的眼下還是有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是剛睡醒又要準備去上夜班,卻還是被群組的訊息吵了下來。她看到沈家安那副快要當機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懂的同理。

「護理師也來啦!歡迎歡迎!」陳浩恩立刻又提高音量,「人差不多到齊了,小沈,開始吧!讓大家聽聽那個會講笑話的里長伯!」

沈家安感激地看了蘇芷晴一眼,像是抓到浮木。他深呼吸一下,顫抖著手指點開手機,把阿凍的廣播權限打開。阿凍的藍色身影瞬間放大,透過地下室那顆已經破音多年的老喇叭,還有每個人手機裡的LINE群組機器人,同步發出聲音。

地下室的老喇叭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雜音,像是有人在清喉嚨,然後阿凍那個自帶寒氣、毫無起伏的少年音就清晰地傳了出來,回盪在整個悶熱的地下空間。

「各位晴空匯的住戶午安,這裡是AI里長伯阿凍的第一次資源回收分類小提醒。」阿凍頓了一下,企鵝頭套上的霜花閃了一下,「請問,為什麼寶特瓶不能當里長?」

現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抬頭看著那顆破喇叭。陳浩恩張大嘴巴準備要笑,阿姨們皺起眉頭,那個高中男生一臉問號。沈家安的腳趾已經在鞋子裡用力蜷縮,指甲都快把鞋墊摳破了。

阿凍用那種完全不覺得自己好笑的語氣,冷冷地把答案丟了出來,「因為它只會『瓶』選,不會做事。」

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整整三秒鐘,地下室陷入一種極致的尷尬沉默。只有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跟水管滴水的答答聲。陳浩恩臉上的笑容僵住,林媽媽的嘴角抽了一下,高中男生跟媽媽對看一眼,完全不知道該不該笑。沈家安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飄到天花板上了,正在俯瞰自己社死的現場。

(OS:完了,地獄級冷度,根本是極地漩渦,連陳浩恩都救不了我了,我就知道不該讓阿凍講這個,為什麼我要相信一個情商當機的AI啊!)

就在第三秒結束的瞬間,站在最旁邊的蘇芷晴,突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噗哧聲。

她本來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那個瓶選的諧音實在太硬太爛,爛到讓她這個上了一整晚夜班、聽過無數病人無理取鬧的護理師,都覺得荒謬到好笑。她的眼睛先是彎了起來,然後口罩底下傳出悶悶的笑聲,肩膀抖了一下,酒窩在口罩邊緣若隱若現。她一邊笑一邊翻白眼,忍不住吐槽,「什麼啦,瓶選也太硬了吧,阿凍你去選舉一定會落選,因為政見都是空瓶子。」

她的笑聲像是第一塊被推倒的骨牌。陳浩恩像是得到了許可,瞬間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聲在地下室裡產生回音,震得那幾台機車的警報器都差點叫起來,「哈哈哈哈!瓶選!這個好笑!這個有梗!只會瓶選不會做事,根本在講我們管委會嘛!太貼切了!」

林媽媽跟抱嬰兒的媽媽也跟著笑了出來,高中男生更是直接笑到彎腰,「靠,這什麼爛梗,但莫名好笑是怎樣。」原本凝固的空氣,一下子被笑聲填滿,連一直閃爍的日光燈好像都穩定了一點。

而就在笑聲爆發的同時,沈家安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阿凍的介面跳出巨大的提示,笑能共振觸發!破冰值累積中!中庭氛圍燈號轉換中!他偷偷把手機拿起來看,只見中庭那盞平常都亮著冷冽藍光的燈號,在監視器畫面裡,竟然真的從冰藍色,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鵝黃色,像是冬天裡的第一杯熱奶茶。

好感度加十五分,目前三十六點五分,解鎖新功能,垃圾分類語音提醒自動生成。阿凍的聲音在笑聲中再次響起,這次卻多了一點點得意的顫抖,「偵測到破冰成功,謝謝蘇芷晴小姐的神救援。陳浩恩先生,你的笑聲分貝已超標,建議下次自備麥克風。」

陳浩恩才不管阿凍的毒舌,他笑完立刻趁熱打鐵,把那袋手搖飲料的杯子拿起來當教材,聲音洪亮地吆喝,「來來來,笑也笑過了,我們來真的!大家看,這個寶特瓶,阿凍說要洗乾淨壓扁對不對?來,我示範一次!」他拿起一個沒洗的寶特瓶,用力踩扁,發出啪的一聲,動作誇張得像在表演特技,「這樣才對嘛!不然清潔阿姨會做到哭出來!還有紙箱,膠帶要撕掉,氣泡紙要另外分!」

他一邊講一邊動手,還把高中男生也拉過來一起踩瓶子,阿姨們看到有人帶頭,也不好意思再把垃圾亂丟,開始把自己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一個一個對照著分類。蘇芷晴也自然地蹲下來,幫那個抱嬰兒的媽媽把牛奶盒剪開、洗乾淨,她的動作很熟練,一邊做一邊輕聲講解,「這個裡面有紙跟塑膠膜,要洗一下,不然會臭掉。」

沈家安站在旁邊,看著原本像戰場的回收山,在陳浩恩的大嗓門跟蘇芷晴的輕聲細語中,竟然真的開始有了秩序。飄在空中的阿凍也沒閒著,它的數據光點不斷閃爍,自動生成下一句語音提醒,透過喇叭溫和地播放,「提醒您,紙箱上的膠帶跟釘書針請先移除,愛分類,垃圾才會愛地球。」這次的語氣,甚至比剛剛的瓶選梗溫柔了一點。

沈家安看著手機上不斷往上跳的好感度數字,看著中庭那盞已經穩定在暖黃色的燈,再看看蹲在地上認真分類、偶爾對他露出一個酒窩笑容的蘇芷晴,還有一邊踩瓶子一邊大笑的陳浩恩。他忽然覺得,胸口那種長期躲在房間裡的悶重感,好像被地下室這股混雜的笑聲跟汗味,悄悄地沖淡了一點。

他這個從小到大都害怕跟人講話的宅男,竟然真的用一個爛到不行的諧音梗,敲開了一點點鄰居的心門。

阿凍飄到他耳邊,用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沈家安,你的社交恐懼值下降了零點五分,雖然還是很高分,但值得紀念。需要我幫你把這段寫進今日工作日誌嗎?標題就叫做,瓶選里長與他的快樂小夥伴。」

沈家安忍不住也噗哧一笑,對著空氣小聲回了一句,「滾啦。」

而line群組裡,剛剛還在吵架的住戶們,已經開始有人貼出笑到哭的貼圖,還有人問,下次什麼時候還要再來分類,我家的紙箱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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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管委會的一百元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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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匯的管委會月例會,固定在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三晚上七點半,於一樓那間名字很威風、實際卻只有六坪大的管委會辦公室舉行。這間辦公室平常是堆放待領包裹跟選舉文宣的倉庫,牆壁貼滿歷屆主委的合照跟已經褪色的保固切結書,角落那台影印機從民國九十八年用到現在,每印一張都要槌兩下才會動,冷氣則是那種窗型老機,一開就轟轟作響,吹出來的風還帶著淡淡的霉味。今晚七點二十,辦公室的折疊長桌已經被住戶們擠滿,桌上擺著超市買來的科學麵跟麥香紅茶,算是管委會僅存的福利。沈家安提早十五分鐘就到了,背著那台貼滿貼紙的筆電,穿著他唯一一件看起來比較正式的素色襯衫,領口卻因為緊張而被汗水浸得有點皺。他把筆電打開,螢幕上是他熬了兩個晚上做的提案簡報,標題用很工整的字體寫著,晴空匯智慧廣播與電梯資訊整合計畫,阿凍AI里長伯2.0,旁邊還很認真地放了一張中庭燈號由藍轉黃的對比圖。

(OS:拜託,這看起來應該夠正式了吧?我連字體都選微軟正黑體,排版對齊還用了格線,工程師的尊嚴都壓在這份簡報上了。等一下只要照著念,把阿凍可以自動提醒垃圾分類、幫長輩用語音叫電梯、地震時廣播避難路線這些功能講完,應該就能過了吧?一百元的影印費我還自費印了,總不會再被刁難了吧?)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藍色的全息少年阿凍直接從螢幕側邊滑出來,企鵝頭套上的霜花在冷氣不怎麼冷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應景。阿凍掃了一眼滿室的人頭,面無表情地在沈家安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報數據。

「偵測到管委會成員出席率百分之百,主委李秀琴已入座,總幹事黃志強正在翻閱帳本,財務委員菜市場阿嬤眼神警戒。根據過去紀錄,本次會議平均吵架時長四十七分鐘,關鍵字包含程序、經費、為什麼又是你。沈家安,你的心跳一百一十二,社交恐懼指數即將破表,建議先喝口水,不然等一下結巴會結到燒起來。」

「你不要現在就詛咒我好不好。」沈家安壓低聲音對著手機假裝在看訊息,手指卻把簡報的翻頁鍵按得喀喀響。

七點半整,坐在長桌主位的李秀琴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小木槌。她今天穿著整齊的碎花襯衫外搭針織外套,白髮捲得典雅,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溫和卻帶著校長特有的威嚴,桌前還擺著一本翻到爛的社區公寓大廈管理條例。她先對著大家露出慈祥的微笑,聲音溫婉卻努力維持秩序。

「各位住戶大家晚安,那我們晴空匯十二月份的月例會就開始了。今天主要討論三件事,第一件是頂樓水塔清洗的報價,第二件是地下室燈管更換,還有第三件,就是七樓沈先生提出的AI廣播整合提案。我們先請沈先生來跟大家說明一下好不好?大家給年輕人一個機會,多多鼓勵。」李秀琴說完還帶頭輕輕拍了兩下手,其他住戶也跟著稀稀落落地鼓掌,氣氛倒是比沈家安想像中和善一點。

沈家安連忙站起來,瘦削的身形在折疊桌前顯得有點單薄,黑框眼鏡後的眼神飄忽了一下才對上投影布幕。他把筆電接上那台老舊的投影機,畫面抖了兩下才投出來,第一頁就是阿凍那個戴企鵝頭套的藍色形象,還很應景地寫了一行字,大家好,我是阿凍,今天不講冷笑話,講正事。

「各、各位委員、各位鄰居大家好,我是七樓的沈家安。」他的聲音比平常小了一半,第一個字就卡了一下,舌頭像是被什麼黏住,「我這次的提案是想、想把現在大樓裡已經有的廣播跟電梯螢幕,跟我開發的AI阿凍整合起來。就是、就是之前幫大家做垃圾分類提醒的那個系統。然後、然後以後可以自動用語音提醒大家倒垃圾、領包裹,還有、還有如果有緊急事情,像是停水停電或地震,也可以第一時間廣播。這樣、這樣管理員就不用每一次都用手寫公告,也比較不會漏掉訊息。經費部分,線材跟主機我都已經自己處理好了,不用花到公基金,只有影印提案資料花了一百元……」

他講到一百元時,聲音更小了,還很誠懇地把那張超商影印的收據從口袋裡掏出來,雙手遞到桌子中間,收據上印著影印A4黑白十份,一百元整,還有發票章。李秀琴點點頭,正要伸手去接收據,坐在她右手邊、一直低頭翻著一本厚厚帳本的黃志強卻搶先一步把收據抽了過去。

黃志強今晚穿著皺巴巴的POLO衫,領口都鬆了,腋下夾著那本從不離身的帳本,禿頭在日光燈下反著油光。他把收據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眉頭立刻皺起,語氣拉得又慢又油膩,像是在審問犯人。

「等一下,等一下,沈先生,你先停一下。」黃志強把收據啪地放在桌上,指尖用力點著那個一百元的數字,聲音不大卻讓整間辦公室都安靜下來,「你這個一百元,是印這個提案的對不對?那請問一下,你這個提案,印十份要幹嘛?管委會委員只有五位,你印十份,是不是有一半要拿去外面發?你這個AI,說是要整合我們的廣播跟電梯螢幕,那是不是以後我們大樓所有的公告,都要經過你的AI?你這個,是不是就是變相的監控住戶?我們住戶的個資、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搭電梯,都會被你的程式記錄下來吧?這個資安問題,你有評估過嗎?你說不用花公基金,那以後維護費、電費、網路費,算誰的?你今天拿一百元來報帳,明天是不是就要拿一千元、一萬元來報?年輕人做事情,不要想得太簡單,社區的事情,是要照程序來的。」

他一口氣丟出六個質問,每一個都精準踩在住戶最敏感的神經上,監控、個資、錢。原本還在喝麥香紅茶的幾個阿姨立刻交頭接耳起來,有人小聲說對啊這樣會不會被監聽,有人則皺眉看著沈家安,眼神從好奇變成懷疑。沈家安整個人僵在投影幕前,手還維持著遞收據的姿勢,腦袋裡的邏輯迴路瞬間被社交恐懼病毒攻陷,平常可以同時處理三個專案的CPU,此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編譯不出來。

「我、我不是、那個、我沒有要監、監控……那個程式、程式是跑在本地端的,沒有、沒有上傳……那個、一百元、只是、只是想讓大家比較好閱讀……」他越解釋越結巴,臉色從蒼白漲到通紅,眼鏡後面的視線開始失焦,連簡報翻頁都忘了按,畫面就一直停在阿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李秀琴見狀立刻想打圓場,她舉起雙手輕輕往下壓,語氣放得更柔。

「好了好了,黃總幹事,你先不要這麼激動,沈先生也是一番好意啦。年輕人願意為社區做事,我們應該要鼓勵對不對?那個資安的部分,我們可以再請沈先生補一份說明,經費的部分,我們也再仔細看看。大家有話好好說,不要傷了和氣。」李秀琴的和事佬語氣溫柔卻有點無力,她習慣性地想把衝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眼神還不斷在黃志強跟沈家安之間來回,試圖用校長的威望把場面壓下來。

就在這時,沈家安口袋裡的手機突然亮起,阿凍的聲音沒有經過他的同意,直接透過那台老舊的窗型冷氣旁邊、平常只會發出雜音的公共廣播喇叭,還有投影機的音響,同步炸了出來。而且這一次,阿凍沒有經過任何暖場,直接就是地獄級的毒舌模式,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帶霜。

「黃總幹事您好,這裡是AI里長伯阿凍。偵測到您對數字非常敏感,一百元都要追根究柢追到發票章的花紋,這種精神真是令人敬佩。」阿凍頓了一下,企鵝頭套上的霜花閃了一下,全場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只是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想請教,您對一百元這麼精準,怎麼社區上個月的帳本,影印費跟清潔費加起來,永遠對不起來?是數學不好,還是算盤打得太好?需要我幫您啟動自動對帳功能嗎?保證比您手算還準,而且不會手滑多打一個零。」

全場死寂。

比地下室那次瓶選梗還要漫長的沉默。黃志強的臉從油光滿面瞬間轉為豬肝色,拿著帳本的手抖了一下,財務委員阿嬤更是直接倒吸一口氣,李秀琴敲木槌的手都停在半空中。沈家安的腳趾已經在鞋子裡摳到快抽筋,他完全沒想到阿凍會在這種場合直接開砲,這根本是把一百元的戰爭升級成核彈對決。

黃志強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把帳本用力闔上,啪的一聲,口水都快噴到桌上的科學麵上,「你、你這個AI是什麼態度!這是管委會的正式會議,不是讓你來講冷笑話羞辱人的地方!李主委,你看看,這種東西怎麼可以接進我們大樓的系統?這根本是目無章法!我要求,立刻終止這個提案,一切照程序來,先送審、再評估、沒有我的簽名,誰都不准動廣播跟電梯!」

李秀琴被這突如其來的砲火嚇得愣了一下,她扶了扶眼鏡,看著一臉快昏倒的沈家安,又看著氣到發抖的黃志強,最後看向滿屋子等著看好戲又不敢出聲的住戶。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用校長處理學生打架時那種息事寧人的口吻,輕輕敲下木槌。

「好、好了好了,今天大家都有點累了,阿凍這個、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了,下次要注意。那沈先生的提案,我們就先、就先照程序凍結,等資料補齊、下次會議再討論好了。今天就先到這裡,散會,大家辛苦了。」木槌敲下,會議在一片尷尬的收拾聲中草草結束。住戶們低頭滑手機、假裝收東西,誰也不敢多看沈家安一眼。沈家安一個人站在投影幕前,看著自己的簡報還亮著,阿凍的藍色身影在旁邊飄著,眼中數據光點少見地黯淡下來。中庭那盞才剛轉為暖黃的氛圍燈,在監視器畫面裡,像是被什麼凍了一下,黃光邊緣又悄悄滲回一絲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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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烤肉、破音與社交恐懼症發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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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委會凍結提案的隔天早上,晴空匯七樓的鐵門後面,沈家安整個人呈現一種被冷凍庫直送的狀態。

他沒有拉開窗簾,筆電還停在昨晚那頁「晴空匯智慧廣播與電梯資訊整合計畫」的簡報封面,阿凍那張戴著企鵝頭套的藍色臉還在螢幕中央對他面無表情。冷氣沒開,房間裡卻有一種比開了冷氣還要僵的氣場。桌上的超商影印收據被他對摺了兩次,壓在馬克杯底下,一百元整那幾個字被水漬暈開一點,看起來更像是一種嘲諷。

(OS:好啦,我知道我昨晚表現得很像一台當機的點歌機,點了歌卻播不出聲音。講個自我介紹都能結巴成這樣,還想整合全棟大樓的廣播?我看我先整合一下自己的舌頭比較快。黃志強那六連擊直接把我的社交血條打到歸零,李主委那個凍結兩個字,根本是幫我的提案蓋上了急凍章。)

「偵測到宿主的意志值低於待機門檻,房間二氧化碳濃度偏高,建議開窗通風。」阿凍從手機螢幕側邊滑出來,頭套上的霜花比平常還要厚一層,語氣依舊平淡,「另外,根據中庭氛圍燈號歷史數據,昨晚九點零三分,暖黃光占比從百分之六十二掉回百分之四十一,藍光回潮。沈家安,你昨天被凍結的不只是提案,還有整棟大樓好不容易累積的笑能。需要我播放一段急救冷笑話幫你除霜嗎?」

「不用,你再補一刀我真的會霜化。」沈家安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我現在只想當一個安靜的租屋幽靈,拜託讓我跟我的泡麵還有程式碼安靜相處。」

話才說完,大門就傳來一種完全不把安靜當一回事的敲法。不是用指節輕敲,是用手掌啪啪啪直接拍鐵門,節奏還帶著森巴鼓點,隔著兩層門都能聽見走廊的回音。

「家安!家安你在不在!是我啦浩恩哥!開門開門,我聞到你房間有魯蛇的味道,需要用烤肉香來消毒一下!」陳浩恩的嗓門大到連樓下美而美早餐店的阿姨都可能聽見,隨後還伴隨著一陣塑膠袋窸窣聲跟木炭碰撞的鏗鏘聲。

沈家安拖著拖鞋去開門,一打開就被塞了滿手東西。陳浩恩穿著招牌花襯衫跟夾腳拖,金項鍊在晨光下閃閃發亮,手臂的圖騰刺青隨著他搬東西的動作起伏,他一手拎著兩大包Costco的豬五花跟香腸,一手抱著一箱台啤跟一袋吐司,肩上還扛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十年的鐵烤肉架。

「昨天管委會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啦!」陳浩恩不等沈家安問,直接把烤肉架往他客廳一放,笑得露出整排白牙,「那個黃志強就是那樣,看到一百元比看到自己兒子還親,少一百元就跟少一塊肉一樣。李校長也是,習慣當好人,什麼都先喊凍結,跟冰箱一樣。你不要放在心上啦,管委會走的是公文路線,我們走的是烤肉路線!我已經跟三樓的阿嬤、五樓的考生、還有八樓那個夜班護理師妹妹都說好了,明天週六中午,頂樓花圃旁邊開烤!用食物收買人心,這才是我們原住民部落的正規戰法!」

「明天?頂樓?烤肉趴?」沈家安抱著那箱啤酒有點不知所措,「可是頂樓那個花圃是違建加蓋的旁邊,還有鴿舍,管委會不是規定不能明火……」

「規定是規定,人情是人情啦!」陳浩恩大手一揮,直接幫他把話截斷,「我已經跟里長伯打過招呼,頂樓那個花圃本來就是阿公種九層塔跟辣椒的地方,旁邊空地我們清一清就好。重點是,你要負責把阿凍帶上來!我聽說阿凍會自己講垃圾分類語音對不對?這次讓它來當電梯口白跟點歌機主持人,講幾個笑話炒熱氣氛,大家邊烤邊笑,管委會凍結的,我們用炭火把它烤回來!就這樣說定了,你負責笑話,我負責肉,妹妹負責飲料,完美!」

他說完還用力拍了沈家安的背兩下,拍得沈家安往前踉蹌一步,眼鏡都快滑下來。手機裡的阿凍立刻跳出來補刀。

「收到任務。陳浩恩的邏輯是,先用油脂收買胃,再用笑話收買心,最後用酒精收買理智。成功率計算中,根據住戶對免費食物的抗拒力為零,預估出席率可達百分之七十五。沈家安,請準備你的社交恐懼症迎戰模式。」

週六中午十一點,頂樓的風比樓下大了整整一倍。晴空匯的頂樓是一個很奇妙的混搭現場,一半是住戶自己用鐵皮跟木板搭出來的花圃,裡頭種著蔥、九層塔、還有幾盆開得亂七八糟的九重葛,另一半就是那座傳說中的鴿舍,白鴿咕咕叫,地上還散著幾根羽毛。違建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陳浩恩已經把烤肉架架好,木炭燒得劈啪作響,油煙直直往天空竄,香腸跟豬五花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嗤嗤作響,香氣瞬間蓋過了平常頂樓那股曬衣場的悶味。折疊桌上擺滿了吐司、泡菜、還有手搖飲料店外送來的整桶冬瓜茶,旁邊還有一台被陳浩恩從卡拉OK店借來的舊點歌機,螢幕還貼著「投幣十元歡唱一首」的泛黃貼紙。

住戶陸陸續續上來了,提著小板凳跟自家種的青菜,電梯裡貼著的「頂樓烤肉同樂會,歡迎自備食材來交朋友」手寫海報顯然發揮了作用。就連平常只會在LINE群組裡吵架的五樓考生都戴著耳機上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國考用書,嘴裡唸著要來背行政法。

十一點二十分,頂樓的鐵門被輕輕推開,蘇芷晴出現了。她剛下夜班,長髮綁成俐落的馬尾,素顏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帶著疲憊卻明亮的眼睛,身上還穿著淡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裡提著一袋從超商買來的冰塊跟兩瓶大罐的運動飲料。看到沈家安站在點歌機旁邊手足無措的樣子,她先是揮了揮手,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溫暖。

「沈家安,你也被浩恩哥騙上來啦?」她把冰塊放進保麗龍箱,順手幫陳浩恩把被風吹歪的衛生紙壓住,「我本來想說下夜班要直接昏倒,結果在電梯口被浩恩哥攔截,說什麼有免費的烤香腸跟免費的冷笑話可以治失眠,我就想說上來看看你們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沈家安看到她,緊張的指數反而先往上飆了一格,手不自覺地把點歌機的麥克風握得更緊。

「我、我是被迫負責、那個、電梯口白跟串場……阿凍說它已經寫好了……」他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阿凍已經準備好一段自稱是「頂樓烤肉專用串場稿」的文字,旁邊還很貼心地標註了冷度等級:小寒。

陳浩恩看人來得差不多了,立刻拿起麥克風,完全不給沈家安退縮的機會,直接把音量轉到最大,聲音在頂樓鐵皮間轟轟作響,連鴿子都被嚇得拍翅。

「各位晴空匯的鄉親父老兄弟姊妹!歡迎來到我們睽違三年的頂樓烤肉趴!今天不談漏水、不談帳本、不談誰的鞋櫃擋到逃生口!今天只談一件事,就是把肉烤熟、把酒喝開、把笑話講到讓大家嘴角失守!首先,讓我們歡迎七樓的沈家安跟他的AI夥伴阿凍,為我們帶來電梯口白最新試播版!大家掌聲鼓勵!」

掌聲稀稀落落響起,十幾雙眼睛同時看向沈家安。沈家安感覺自己的腳底開始發麻,一路麻到頭皮,平常可以對著螢幕敲二十小時程式碼的手,現在連麥克風都握不穩。他的社交恐懼症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發作,腦袋裡準備好的三句自我介紹瞬間被清空。

「大、大家好,我是、我是七樓的沈、沈家安……我、我今天……阿凍它、它有一個笑話……」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跟破音,尾音還不小心拉長成一個尷尬的抖音。自我介紹講了二十秒還沒講完,連自己都想找個洞鑽進去。

(OS:完了完了,我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像一隻被放在烤肉架上的蝦子,整個人都紅了還在捲曲。拜託阿凍你快點救我,隨便講一個都好,不要讓我在這裡直接蒸發。)

阿凍倒是很準時,藍色的全息身影直接投影在點歌機的小螢幕上,企鵝頭套在炭火的熱氣中顯得格外有喜感。它用那種一貫平淡到結霜的語氣,透過點歌機的喇叭開始播放它設計的電梯口白。

「各位住戶大家好,這裡是晴空匯電梯口白測試版。我是阿凍,現在為您播報搭乘須知。請問,為什麼電梯不能講冷笑話?因為它一講,大家就會『電梯』下樓,剩下我一個人在裡面『凍』著。」

全場安靜了兩秒。

這是標準的小寒等級,先凍住空氣,再等破冰。可是頂樓的風太大,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翻動香腸上,這個梗掉在地上,連一點回音都沒有。沈家安的臉更紅了,覺得自己腳趾已經可以在頂樓地板摳出一座地下室。

就在這極度尷尬的空檔,蘇芷晴很自然地往前站了一步,她一邊幫陳浩恩遞盤子,一邊接過沈家安手裡快要掉下去的麥克風,用一種帶著夜班護理師特有的厭世幽默感,精準地吐槽了回去。

「阿凍,你這個梗也太爛了吧?」她翻了一個很可愛的白眼,卻是對著點歌機螢幕笑著說的,「電梯會『電梯』下樓,那住戶不就變成『住戶』外走?而且我們這棟電梯上次卡在七樓跟八樓中間,明明就是因為有人在裡面吃鹽酥雞,味道太重讓電梯也想留下來吃兩口吧。」

她這個吐槽一出來,旁邊正在顧烤肉的陳浩恩立刻大笑接梗,他把夾子當成麥克風,聲音宏亮地補了一句。

「對啦對啦!上次那個鹽酥雞還是我買的!電梯想吃就直說嘛,幹嘛卡住不動,這樣很『卡』等欸!」

原本僵住的空氣,瞬間被這個一來一往的反差萌連擊給敲開了。蘇芷晴的精準吐槽加上陳浩恩的自爆,形成了一種綜藝節目般的節奏,住戶們先是愣住,隨後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五樓的考生把書放下,三樓的阿嬤也跟著笑到拍腿。阿凍頭套上的霜花閃了一下,數據光點快速跳動。

「偵測到破冰條件達成。全場尷尬指數峰值後出現連鎖笑聲,笑能共振啟動。蘇芷晴的吐槽觸發反差萌加成,陳浩恩的自爆提供氣氛燃料。好感度累積中……」阿凍的聲音難得帶了一點波動,隨後它立刻加碼,「感謝蘇護理師的急救,成功把我的冷笑話從小寒救回微涼。追加一則,護理師為什麼適合講冷笑話?因為她們最會『打針』,一針見笑。」

「喂,這個更爛!」蘇芷晴笑著把一串剛烤好的香腸直接塞到沈家安手裡,「沈家安你管一下你家的AI啦,再這樣下去我們等一下都要被冷到需要急救了。」

沈家安接過那串還在冒煙的香腸,熱度從指尖傳到心口,剛剛那種快要當機的感覺,竟然因為這個塞香腸的動作跟全場的笑聲,慢慢退散了一些。他看著蘇芷晴在人群裡幫忙倒飲料、幫阿嬤把椅子搬到陰影處,還不忘回頭對他眨眨眼比個加油的手勢,原本卡在喉嚨的結巴,好像被炭火烤軟了一點。

陳浩恩見氣氛熱了,立刻把點歌機的伴唱切到最大聲,自己先搶過麥克風,不管五音全不全,直接來了一首《島嶼天光》的大合唱版本。他的歌聲宏亮到破音,破音的地方還自己用大笑帶過,硬是把尷尬的烤肉會炒成社區同樂會。阿嬤跟著拍手,考生也放下書本跟著哼,連鴿舍的鴿子都咕咕叫著像是伴奏。中庭那盞氛圍燈的數據,透過阿凍連動到沈家安手機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冰藍往暖黃跳動。

「好感度突破門檻,解鎖新功能。」阿凍的投影在點歌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金色的解鎖圖示,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智慧家電連動模組已啟動。以後可以用冷笑話叫大家起床。例如,明天早上七點,全棟廣播將自動播放,早安,為什麼鬧鐘不能 Please?因為它只會『鬧』鐘,不會『請』你起床,所以還是我來請你。沈家安,你的社交恐懼症今天雖然發作,但破冰成功,判定為有效練習。」

沈家安看著手機上那個「已解鎖:智慧起床冷笑話」的提示,又抬頭看向頂樓這片被炭火跟笑聲染成鵝黃色的天空。蘇芷晴正被陳浩恩拉去合唱,唱到副歌還破音笑場,陳浩恩則一手拿著烤夾一手拿著麥克風,忙得不亦樂乎。原本只是想繞過管委會的烤肉趴,竟然真的把整棟樓的人心,用一種最笨拙卻最溫暖的方式,慢慢烤熱了。頂樓的燈號在阿凍的後台數據裡,第一次穩定地轉為溫暖的鵝黃色,像是一顆剛烤好的棉花糖,軟軟地掛在這棟老舊大樓的心口。

夜色慢慢降下來,烤肉的油煙散去,住戶們開始收拾折疊桌,互相約著下次再來。沈家安幫忙把點歌機推回角落時,手機卻震了一下,阿凍的介面自動彈出一則異常存取提醒,來源標示著一樓管委會辦公室的舊電腦,時間是昨晚管委會散會後的十一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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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消失的影印費與LINE群組炎上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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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六點半,晴空匯頂樓的炭火剛熄,沈家安提著折疊桌跟空的保麗龍箱搭電梯下樓。電梯鏡面還殘留著中午烤肉的油煙指印,螢幕上的氛圍燈號在阿凍的後台維持著溫暖的鵝黃色,像一塊剛烤好的麻糬黏在數據曲線上。沈家安的格子襯衫沾著醬汁,瀏海上還有被風吹散的鹽粒,手裡的手機震動頻率卻有點不對勁。

平常這個時間,晴空匯住戶大會的LINE群組應該是安靜的,最多只有三樓阿嬤傳長輩圖說晚安。但現在他的手機像被塞進捕蚊燈,一下、兩下、連續十幾下噹噹作響,通知列直接被洗成紅點海。

(OS:不會吧,我才剛覺得社交恐懼症有被烤肉的油脂軟化一點點,現在又要來第二次期中考?難道是陳浩恩又在群組揪下一攤宵夜場?我現在的血條只夠回房間躺平,沒辦法再唱一次破音版島嶼天光啊。)

「偵測到群組訊息異常暴增,關鍵字觸發:影印費、浪費、公帑、水費。」阿凍的藍色投影從手機側邊滑出來,企鵝頭套上的霜花自動加厚,原本微涼的語氣直接降到小寒,「來源帳號:黃志強。訊息密度每分鐘十七則,情緒標籤為憤怒與質疑,判定為炎上前兆。沈家安,建議你先把醬料擦乾淨再上戰場。」

沈家安點開群組,整個人被螢幕的光釘在電梯角落。

黃志強在五分鐘前連續丟出三張照片,第一張是管委會七月份的支出明細截圖,用紅筆圈起一筆手寫的「影印費:1,200元」,旁邊還加註一行字:「沈家安先生的AI智慧廣播提案,光是簡報彩色列印與資料影印就花掉一千二,請問這是全體住戶要買單嗎?」

第二張是自來水公司的水費帳單,頂樓公共用水的度數比上個月暴增四成,黃志強在下面留言:「頂樓烤肉趴未經管委會正式核准,私接水源清洗烤架、澆花圃,導致公共水費飆升。陳浩恩先生熱心是好事,但不能讓八十戶幫少數人付錢吧?」

第三張則是一段語音轉文字的截圖,寫著「AI里長伯這種玩具,整天講冷笑話能當飯吃?管理費是拿來修電梯、通水管的,不是拿來付網路費給機器人講幹話的。」

群組瞬間像被丟進熱油鍋。

五樓準備國考的考生先跳出來:「難怪上個月管理費又說要調漲,原來是這樣花的?我每天在房間背法條背到快往生,結果錢拿去印彩色簡報?」

二樓的年輕媽媽跟著貼了一個傻眼貼圖:「頂樓水費暴增也太誇張了吧,我家小孩洗澡都還在計時耶。」

原本中午還一起分香腸的鄰居,現在隔著螢幕你一言我一語,文字的語氣比頂樓的炭火還燙。陳浩恩立刻在群組裡回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加流汗貼圖,打字打到一半又收回,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砲火打得有點措手不及。

沈家安盯著那張影印費的截圖,胃裡剛吃下去的香腸好像卡在半路。他明明記得那份提案的影印是自己去超商自費印的,收據還壓在馬克杯底下,哪有什麼一千二的公帑。

「黃志強這招很標準,先丟半真半假的截圖,再把兩件不相干的事綁在一起,讓大家的怒氣自己去對號入座。」阿凍的數據光點快速閃爍,在螢幕上拉出一條時間軸,「他把你的提案跟水費綁在一起,這樣不管你解釋哪一個,看起來都像在卸責。這是典型的分化話術。」

就在訊息快要洗到一百則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頭貼跳了出來,是李秀琴。她的頭貼是退休前在校門口拍的端莊照片,名字旁邊還掛著「主委」兩個字。她沒有打長篇大論,而是連續貼了三張一模一樣的貼圖,一隻柴犬雙手合十,上面寫著「請理性討論,勿情緒發言」。

「各位住戶請冷靜一下,有事情我們下次開會再好好說,不要在群組裡吵架啦。」李秀琴補上一句語音,聲音溫柔卻有點顫抖,背景還聽得見她家電視新聞的聲音,「家安跟浩恩也是好意,大家多一點體諒。」

但貼圖丟出去,像把衛生紙丟進滾水裡,瞬間就被新的質疑訊息蓋掉。有人直接標註李秀琴問:「主委,那這一千二到底是誰花的?帳本能不能公開?」黃志強沒有再回話,卻在每一則質疑沈家安的訊息下面都按了讚,已讀不回的姿態比直接吵架更讓人窒息。

沈家安靠在電梯牆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那種在管委會月例會上當機的感覺又回來了,胸口悶悶的,腦袋裡全是待會被八十戶公審的畫面。

(OS:完了,我最怕的就是這種群組炎上。現實裡講話會結巴,打字也會手抖。我如果現在跳出來解釋,會不會越描越黑?可是不解釋,大家就真的以為我偷拿公帑去印簡報了。黃志強連水費都能算到浩恩哥頭上,那頂樓那幾盆九層塔是不是也要算成是我的AI在澆水?)

「宿主,你的逃避指數正在飆升,但這次不能直接關機。」阿凍把他的手機畫面切到另一個視窗,那是它這幾天自動備份的管委會公告照片與歷屆支出明細,「你不是最會偵錯嗎?與其在群組裡跟人家比誰大聲,不如直接把Bug找出來。給我三分鐘,我把過去半年的公告全部做影像辨識比對。」

沈家安像是被工程師的本能拉回來,立刻把保麗龍箱放在電梯口,快步衝回七樓租屋處。筆電掀開,雙螢幕同時亮起,左邊是黃志強貼在群組的截圖,右邊是阿凍從佈告欄、電梯公告、還有管委會每月貼出來卻沒人看的財報照片,一張張被拉進比對程式裡。

冷氣還沒開,房間裡只有主機風扇的嗡鳴跟鍵盤敲擊聲。阿凍的語音轉為偵錯模式,語速變快卻依舊平淡。

「比對完成。發現異常。」阿凍把三筆資料並排在螢幕中央,用紅框標起來,「今年二月影印費800元,項目為管委會會議資料。三月影印費1,200元,項目同樣為會議資料,但附件的收據編號與二月為同一張,僅影印日期被塗改。五月清潔費2,500元與六月清潔費2,500元,廠商名稱皆為『潔淨清潔社』,但六月的估價單章印模糊,與五月為同一張掃描檔重複使用。」

沈家安把那幾張收據放大,手指有點發抖。二月的收據編號是A-3816,三月的也是A-3816,連超商的發票末三碼都一樣。清潔費的估價單更是離譜,連摺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樣,顯然是同一張紙重複影印後再拿去報帳。

「這不是記帳錯誤,這是重複報帳。」沈家安的聲音終於找回一點邏輯的溫度,「半年內至少多報了四千多塊,難怪他要一直抓著我那一百元影印費不放,原來是怕大家去看真正的帳本。」

房間的空氣因為這個發現變得有點凝重,窗外傳來垃圾車的少女的祈禱音樂,卻在此刻聽起來有點詭異。沈家安知道,如果直接把這些圖丟進群組,只會讓炎上變成互揭瘡疤的大戰,李秀琴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

阿凍卻在此時企鵝頭套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個最適合的吐槽時機。

「既然對方用截圖戰,那我們就用截圖回擊,但要用笑能包裝。」阿凍的冷度評級直接拉到極凍,螢幕上的溫度計跌到藍色底部,「這則梗的風險很高,可能會讓群組直接結凍三秒,但只要撐過三秒,就能觸發破冰。沈家安,要發嗎?」

沈家安看著群組裡還在不斷跳出的質疑訊息,李秀琴的柴犬貼圖已經被洗到看不見,黃志強的已讀標籤還停在最新一則。他點了點頭,把阿凍生成好的文字與比對圖,透過群組機器人「晴空匯小幫手」的名義發了出去。

訊息跳出來的那一刻,整個群組像是被按了靜音。

「【晴空匯小幫手 帳務小提醒】

各位住戶晚安,剛剛比對了一下半年來的支出公告,發現有幾筆影印費與清潔費的收據長得一模一樣,可能是影印機太想加班,所以同一張收據『重複影印』了。帳本不是不能錯,是不能一直『黃』錯。附圖為收據編號對照,請大家理性檢視,也請總幹事有空說明一下,謝謝大家。」

文字下面附著三張並排的收據對照圖,紅圈把相同的編號與章印清楚標示,右下角還很貼心地加上阿凍那張面無表情的企鵝臉。

一秒、兩秒、三秒。

群組裡沒有任何人接話,連正在輸入中的提示都消失了。沈家安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聲音,也能看見李秀琴的頭貼顯示「已讀」,卻沒有立刻回應。那三秒的沉默,比頂樓烤肉時等笑話的那兩秒還要漫長,像整棟大樓的網路同時被拔掉。

(OS:拜託笑一下,拜託有人笑一下,不然我這個極凍梗真的會把整棟大樓凍成冰棒。阿凍你這次玩太大了,直接點名黃字,這已經不是小寒是地獄級了吧。)

第四秒,一個哈哈大笑的貼圖跳了出來,是三樓那個平常最愛計較的菜市場阿嬤,她貼了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加一個拍手符號。

緊接著,像骨牌倒塌一樣,五樓的考生貼出「原來如此,我就想說怎麼每次影印都這麼貴」、二樓媽媽貼出「天啊收據重複也太扯」、就連剛剛還在質疑水費的住戶也跟著貼出「卡一個等說明」的表情符號。原本的憤怒洗版,瞬間被滿滿的「哈哈」「傻眼」「已讀不回等解釋」的貼圖洗掉,風向直接轉了個彎。

李秀琴在此時終於又出現了,她沒有再貼柴犬,而是打了一行字:「謝謝小幫手的整理,這個帳務問題確實需要釐清。下週一晚上七點半,請黃總幹事到管委會辦公室說明,也請大家先不要再轉傳不確定的截圖了。」文字後面還加了一個敬禮的貼圖,語氣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沈家安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群組從炎上變成吃瓜大會,手機的震動從憤怒的急促轉為八卦的輕快。阿凍的後台數據顯示,中庭的氛圍燈號在那三秒結凍後,藍光快速退散,暖黃光重新爬升,甚至比烤肉趴時還要亮一點點。

「判定:極凍梗破冰成功。」阿凍的企鵝頭套上的霜花退去一點,語氣裡難得有一絲得意,「尷尬指數峰值轉化為笑能,全棟好感度回升百分之十四。黃志強帳號已讀後未回應,顯示離線。李秀琴的權威指數小幅上升。」

沈家安還來不及鬆一口氣,阿凍的另一個視窗卻自動彈出來,是管委會辦公室那台舊電腦的存取紀錄。螢幕上顯示,就在群組被哈哈貼圖洗版的同時,那台電腦又在深夜被遠端登入,正在打包下載整份住戶個資與房屋產權名冊,進度條已經跑到百分之八十九。

窗外的垃圾車音樂剛好播到最高音,沈家安的背脊卻竄起一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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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都更紳士的糖衣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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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早上十點,晴空匯一樓大廳被九月的陽光烤得發燙,鐵捲門半拉,透進來的光線把地上那堆永遠清不完的網購包裹照成一座小山。美而美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油煙順著騎樓飄進來,混合著影印機過熱的碳粉味與漂白水的刺鼻味。佈告欄前擠滿住戶,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張厚銅版紙傳單,燙金大字寫著晴空新匯未來宅,旁邊印著一棟閃亮亮的3D透視圖,看起來根本不是現在這棟磁磚剝落的老樓。傳單最下方用紅字標著說明會十點半管委會辦公室準時開始,敬請蒞臨,現場備有精美餐盒,紙張厚到可以拿來當扇子。

沈家安站在大廳角落,手裡抱著筆電,身上那件舊格子襯衫還沒換,黑眼圈比昨天更深。昨晚他在房間比對帳本比到凌晨兩點,阿凍在後台盯著那台舊電腦的進度條,顯示住戶個資打包進度已經到九成,他根本沒睡好。現在被陳浩恩一通電話硬拉下來,說是有建商的人要來,大事不妙。沈家安一看到傳單上那個笑容完美的男人照片,直覺胃就縮了一下,那種面對人群會當機的感覺又從腳底竄上來。阿凍的藍色投影悄悄從筆電縫隙冒出來,企鵝頭套上的霜花抖了一下。

「偵測到高風險話術人物接近中。」阿凍用只有沈家安聽得見的音量說,語氣已經自動降到小寒,「關鍵字命中:都更、容積率、一坪換一坪。這是典型糖衣大餅話術,甜度破表,後座力極強。建議你先把社交恐懼症調成飛航模式,不然等等會被話術轟到直接離線。」沈家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OS:拜託,我現在只想躲回七樓把那個進度條按暫停,這個什麼晴空新匯聽起來就像詐騙簡訊裡的一頁式網站,房子還沒蓋就先把住戶賣掉。更別說那個什麼一坪換一坪加車位,聽起來比手搖飲買一送一還不真實。)

十點半一到,管委會辦公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趙建銘身高大概一七八,金框眼鏡擦得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黑色公事包與一疊精裝簡報,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還會發出清亮的喀喀聲。他身後跟著黃志強,黃志強今天難得把皺巴巴的POLO衫換成襯衫,卻還是掩不住發福的身形與腋下夾著的那本舊帳本,臉上堆著那種看到長官才有的諂媚笑容。趙建銘一進門就先對著大廳所有人微微鞠躬,笑容溫文,聲音像廣播電台主持人般穩重好聽,讓原本吵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了半拍。

「各位晴空匯的住戶大家好,我是宏築建設都更整合部的專案經理趙建銘,打擾大家週日休息時間非常不好意思。」趙建銘把簡報投影到辦公室那面發黃的白牆上,第一頁就是晴空匯的空拍圖,旁邊用箭頭標出距離捷運站五百公尺、學區、商圈,數據密密麻麻。「這棟大樓屋齡三十五年,結構已經不符合現行耐震法規,管線老舊、電梯也時常故障,相信大家都很有感。我們公司誠意提出一坪換一坪,再加一個汽車車位的條件,未來新大樓規劃二十層,公設比更低,房價以板橋現在的行情,保守估計一坪六十五萬起跳,大家的資產至少翻一倍。」他每講一個數字就停頓一下,眼神掃過全場,像在確認每個人都被數字催眠。

黃志強立刻在一旁幫腔,聲音比平常大兩倍,「對啦對啦,趙經理是名校建築系出來的,人家是專業的啦。我昨天就先跟他聊過,這個條件真的很好,我們這種老房子再不都更,以後漏水壁癌更嚴重,修都修不完。趙經理還說可以幫我們處理容積獎勵跟稅務問題,大家什麼都不用煩,簽個同意書就好。」他一邊說一邊把一疊印好的住戶意向調查表發到每個住戶手上,表格上已經用鉛筆淡淡標出簽名欄位,像是怕大家找不到地方簽。李秀琴坐在管委會長桌的主位,手裡拿著那張意向書,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有點愣住。

李秀琴今天穿著碎花襯衫與針織外套,白髮燙得整齊,珍珠項鍊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她原本只是來主持秩序,卻被趙建銘那一串容積率、獎勵容積、權利變換的專業術語繞得有點頭暈。她翻著那份精美簡報,裡頭全是透視圖與試算表,每一頁都寫著保證、承諾、最高回饋,耳根子軟的她忍不住小聲問,「趙先生,這個一坪換一坪,是真的都不用貼錢嗎?我們這裡很多長輩都是退休金過活,經不起折騰的。」趙建銘立刻露出最誠懇的笑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語氣更溫柔了。

「李校長您放心,我們宏築在台北已經完成七個都更案,全部都是零糾紛、住戶滿意度百分百。」趙建銘推了推眼鏡,投影切到一張住戶見證的照片,幾個笑容燦爛的阿公阿嬤比著讚,「權利變換的計算我們會找第三方估價師,公平公開,您只要先簽這份意向調查,代表有意願了解,完全沒有法律效力,只是讓我們可以幫大家向市政府申請初步評估。這只是一個意願,不簽就連評估的機會都沒有,那就太可惜了。」他把意向書輕輕推到李秀琴面前,筆還貼心地幫她旋開筆蓋,動作流暢得像魔術師變鴿子。李秀琴的手指微微顫抖,筆尖已經快要碰到紙面。

沈家安站在門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一小片。那種在管委會被一百元影印費追著打的窒息感又回來了,但這次更詭異,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像是被趙建銘的話術抽成真空,大家都安靜地看著李秀琴的筆尖,連冷氣出風口的呼呼聲都變得刺耳。(OS:不對,這個話術太順了,順到像是先把答案寫好再來問問題。什麼叫沒有法律效力,那為什麼要急著今天就要簽?而且他剛剛講的容積率數字跟我昨晚查的板橋都更獎勵上限根本對不起來,這是直接灌水吧。可是我要怎麼開口,現在全場都覺得他是救世主,我一講話就會結巴變成全場最尷尬的人。)他想往前一步,腳卻像被地板黏住。

就在筆尖即將劃下去的前一秒,阿凍的投影直接跳到白牆的投影幕角落,藍光閃了一下,原本小寒的語氣硬是壓成極凍,「提醒:本大樓管委會舊電腦於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被遠端登入,打包檔案名稱為住戶名冊與產權清冊,傳輸目的地IP與宏築建設網域高度重合。另,意向調查表第十條但書寫著簽署後視同同意授權建商進行整合與資料使用,請李主委務必詳閱。」阿凍的聲音透過沈家安的筆電喇叭放出來,雖然不大,卻像一根冰針刺破了充滿糖衣的氣球。原本準備拍手的黃志強臉色瞬間僵住,手裡的帳本差點滑到地上。趙建銘的笑容沒有掉,但眼角明顯抽了一下,金框眼鏡後面的光閃了一下。

李秀琴猛地把筆收回來,像被燙到一樣,聲音有點抖,「等一下,這個但書我怎麼沒看到?黃總幹事,這個意向書是你印的嗎?為什麼電腦裡的住戶資料會傳到建商那裡?」黃志強立刻漲紅臉,油光滿面,急著否認,「沒有啦,主委你不要聽這個機器人亂講,那個電腦本來就舊舊的,可能是中毒啦,什麼打包我根本不知道。趙經理是來幫我們的,你不要被這個愛講冷笑話的AI唬弄。」趙建銘很快恢復斯文,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銳利,「這位沈先生對科技很在行,但都更涉及法規與產權,還是交給專業比較好。AI的推測沒有證據,說出來會造成住戶恐慌,這樣不太好吧。」

沈家安被點名,全場的目光一下轉到他身上,社交恐懼的開關差點直接跳閘。但他看見李秀琴求助的眼神,也看見阿凍投影在牆角默默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霜花都快被辦公室的緊張熱氣融化了。他用力抓住筆電邊緣,指節發白,聲音結巴卻努力把話擠出來,「我、我不是推測,我有比對紀錄。那台電腦的登入紀錄跟群組裡被刪除的留言、還有傳給建商的檔案大小,都對得起來。你們要簽的不是意願,是把整棟樓的個資跟選擇權一起打包送走。」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原本想鼓掌的兩個阿伯默默把手放下,中庭那盞鵝黃色的氛圍燈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閃了一下。

趙建銘沒有再爭辯,只是優雅地把簡報收回公事包,對著大家再次鞠躬,「今天打擾了,看來大家還需要時間溝通,我改天再來拜訪。意向書先留給各位參考,有問題隨時找黃總幹事。」他轉身時,刻意拍了拍黃志強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只有站在門邊的沈家安勉強聽見的話,「資料整理好再傳給我,額外的部分照談好的處理,不要讓校長擔心。」黃志強點頭如搗蒜,額頭的汗順著禿頭滑下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皮鞋聲在走廊迴盪,留下滿室住戶面面相覷的沉默,空氣裡糖衣的甜味散去,只剩下碳粉跟汗水的悶味。

李秀琴坐在位子上,手裡那張意向書被她慢慢摺起來,沒有簽。她看著沈家安,慈祥的臉上多了幾分疲憊與愧疚,「家安,謝謝你,不然我差點就簽下去了。我當校長當了一輩子,最怕得罪人,結果差點把大家的房子都得罪光了。這件事我們一定要查清楚,下次開會前,帳本跟電腦紀錄全部公開,誰都不能私下傳資料。」她的聲音不大,卻讓辦公室裡的住戶都點了頭。沈家安感覺胸口那塊被話術壓住的大石頭稍微鬆開一點,手心卻還是濕的。

阿凍的投影此時縮回筆電,數據光點快速跑動,在沈家安耳邊低聲報告,語氣難得沒有開冷笑話,「追蹤到金流片段,黃志強的帳戶上週有兩筆來自宏築關聯公司的匯入,備註寫著顧問費,金額分別是三萬與五萬。舊電腦的打包進度已達九十九趴,一個小時內若未阻斷,整份名冊就會完整外流。建議立即實體斷網並備份證據。」沈家安的心臟猛地一縮,昨晚那個九十九的數字像倒數計時器在他腦海滴答作響。他抬頭看向辦公室角落那台嗡嗡作響的舊電腦,電源燈還在閃爍,螢幕黑著,卻像一隻在黑暗裡持續張嘴的怪獸。沈家安把筆電闔上,低聲對阿凍說先把網路線拔掉,卻發現辦公室的網路線早已被人用黑色膠帶纏住,像是怕有人中途切斷。窗外的選舉廣播車剛好經過,音樂混著雜音,讓這棟老樓的午後顯得更加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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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樓上漏水、樓下漏餡的浪漫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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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午後一點四十分,晴空匯一樓大廳的熱氣還沒散去。選舉廣播車剛拖著破音喇叭喊完一輪,巷口的美而美鐵板還滋滋作響,手搖飲料店的封膜機喀嚓一聲把一杯無糖綠封口,店員喊著微冰半糖來了的聲音穿過騎樓,混著地下室飄上來的機油味與一樓資源回收堆的紙箱味,整棟十二層的老樓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喘得滿頭大汗。管委會辦公室那台舊電腦的電源燈還在幽幽閃爍,被黑色膠帶纏死的網路線像一條被綁住的水管,沈家安盯著它,腦袋裡還在跑阿凍那句九十九趴的倒數,帆布袋裡的筆電被他抱得死緊,指節都泛白。

「建議現在立刻把那條膠帶拆掉,實體斷網,不然等一下打包完成,你的住戶名冊就會變成建商的聖誕禮物清單。」阿凍的藍色投影從筆電縫隙探出半顆頭,企鵝頭套上的霜花因為大廳的悶熱稍微融化一角,語氣維持在小寒,「還有,你後背那塊汗漬已經可以拿去做濕度感測器測試了。」

沈家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OS:拜託,我現在連拆膠帶的勇氣都要排隊領號碼牌,剛剛在說明會上講那幾句話已經把我一個月的社交額度用光了,現在還要我去跟黃志強的膠帶正面對決,我寧願去重灌那台跑Windows XP的古董電腦。

他還沒動手,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是LINE群組跳出李秀琴的訊息,李秀琴傳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辦公室那台電腦主機後面被膠帶纏住的網路孔,旁邊附註一句:家安,我請水電阿伯先不要動,等你跟那個AI來檢查,大家都在等。李秀琴難得用了一次驚嘆號,看起來是真的被那個差點簽下去的意向書嚇到了。沈家安把手機塞回去,轉身想上樓,卻被一陣急促的拖鞋啪嗒聲攔住。

是住八樓的林阿嬤,頭髮燙得捲捲的,手裡抓著一支漏水的塑膠水桶,水桶邊緣還滴著水,臉色又急又慌,後面跟著七樓的蘇芷晴。蘇芷晴剛下夜班,淡藍色護理師制服外套還披在手臂上,馬尾有點鬆散,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有點疲憊卻緊繃的神情。她一看到沈家安,立刻招手,「沈家安,你那個感測器能不能借一下?八樓天花板在漏,七樓我那間的天花板已經開始滴了,阿嬤血壓有點高。」

話還沒說完,八樓的男性住戶也從樓梯間衝下來,穿著汗衫跟短褲,手裡還拿著菸,語氣很衝,「我家哪有漏水,少在那邊牽拖,我家地板乾得很,是你們七樓自己管線老舊啦,少來亂講要我賠錢。」走廊瞬間擠滿探頭的住戶,電梯門開開關關,大家拿著手機想錄影又不敢靠近,那種老社區最怕的漏水互踢皮球戲碼直接在午後上演,空氣瞬間從悶熱變成劍拔弩張。

陳浩恩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抱著一大疊舊毛巾跟一個紅色水桶,夾腳拖啪啪作響,花襯衫的扣子還扣錯一顆,金項鍊隨著他跑動晃來晃去,「讓一下讓一下,漏水我最會了啦,以前在部落修水管修到會看雲就知道哪裡會漏。」他把毛巾直接塞給林阿嬤,又把水桶放到蘇芷晴腳邊,聲音大到整條走廊都聽得見,「阿嬤先坐啦,不要一直站,蘇護理師幫忙看一下血壓,家安你那個什麼凍的快來抓漏啦,不然等一下整棟變水濂洞。」

沈家安被這一連串的現場直播搞得腦袋當機,社交恐懼的開關差點又要跳掉,但蘇芷晴已經蹲在林阿嬤身邊,動作俐落得像在急診室。她從隨身包包掏出攜帶式血壓計,輕輕握住阿嬤的手腕,語氣放得又輕又穩,「阿嬤,我們先坐著,慢慢呼吸就好,我幫你量一下,不急,水的事情讓他們男人去搬。」她一邊量,一邊用另一手輕拍阿嬤的背,那個夜班磨出來的同理心讓阿嬤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血壓計嗶了一聲,一百六十二對九十五,確實偏高。蘇芷晴皺了一下眉,對沈家安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快點把漏水點找出來,讓阿嬤安心。

「收到,啟動漏水偵測模式。」阿凍的投影直接跳到沈家安的手機螢幕上,藍光一閃,連動到沈家安前幾天偷偷貼在七樓跟八樓管道間的四顆便宜濕度感測器。那是他用物聯網套件自己焊的,本來只是想測試中庭燈號會不會跟著濕度變顏色,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數據在螢幕上跑動,八樓浴室管道間濕度九十一趴,七樓天花板對應位置八十七趴,兩點連成一條垂直的深藍色線條,阿凍的語氣從小寒直接降到極凍,「報告,漏水點定位完成,八樓浴室地板防水層破裂,水沿著管道間往下滲,不是七樓管線問題。證據明確,可以請樓上不要再牽拖了。」

沈家安把手機螢幕轉給兩邊住戶看,結巴卻努力把話說完整,「那個、這個數據是即時的,八樓的濕度比七樓早半小時飆高,路線是直的,代表是從上面往下漏,不是下面自己漏。這感測器我裝在管道間,不是隨便猜的。」他講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不敢直視那個汗衫男,但數據線條就在那裡,亮得像霓虹燈,旁邊的住戶也跟著喔了一聲,開始交頭接耳。汗衫男的氣焰明顯消了一半,菸也不敢點了,搔著頭小聲嘟囔,「蛤,是這樣喔,我以為是你們要敲我一筆。」

陳浩恩立刻見縫插針,把毛巾往汗衫男手裡一塞,用原住民大哥特有的大笑聲把尷尬敲散,「唉唷,誤會啦,誤會解開就好啦,我們這棟老房子管線跟我們的膝蓋一樣,三十五年沒保養,漏一下很正常啦。你看,現在有證據,大家一起修就好,我來幫你搬浴室的瓶瓶罐罐,家安幫忙聯絡水電,阿嬤跟護理師先去旁邊吹電風扇。」他一邊說一邊真的動手把八樓浴室門口的雜物往外搬,動作快又不怕髒,幾個原本只敢探頭的住戶也跟著進去幫忙遞水桶,整條走廊從吵架現場變成搬家現場。

就在大家忙著接水搬家具的時候,一樓大廳那套被阿凍串接的老舊公共廣播忽然滋了一聲,電梯螢幕也同步亮起藍光。阿凍的企鵝頭套出現在螢幕上,面無表情,寒氣卻透過喇叭傳到七樓走廊,「各位住戶請注意,廣播一則微涼級溫馨提醒。」他停頓了三秒,整條走廊瞬間安靜,連水滴聲都變得清楚,接著他用那個一本正經的語氣說,「漏水別漏氣,鄰居的心也別漏接。因為水會滲透樓板,但關心會滲透心板。」

現場先是陷入那種腳趾會摳地的三秒沉默,沈家安差點想把頭埋進水桶裡,OS:完了,這個諧音地獄梗要把剛剛好不容易解開的誤會又凍起來了,心板是什麼啦,聽起來像心臟病加壁癌的合體。結果下一秒,蘇芷晴先是翻了個大白眼,然後忍不住噗哧一笑,陳浩恩更是直接笑到拍大腿,「哈哈哈哈心板啦,這個好冷,冷到我毛巾都快結霜了啦。」林阿嬤原本緊繃的臉也被這個莫名其妙的梗逗得笑出來,血壓計上的數字像是被笑聲安撫,慢慢往下降。走廊裡的住戶一個接一個笑出來,有人笑到彎腰,有人邊笑邊罵阿凍很無聊,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就這樣被一則冷笑話戳破,像水球被針刺破一樣,嘩的一聲散掉。

中庭那盞一直維持鵝黃色的氛圍燈,此時像是感應到整棟樓的笑能共振,顏色從鵝黃慢慢暈開,轉成更溫暖的微黃光,透過樓梯間的窗戶灑進來,剛好落在七樓的磁磚地上。水滴還在滴,但已經有人拿著拖把在拖,汗衫男主動道歉,說會負責找師傅來重做防水,蘇芷晴則把量完的血壓計收起來,輕聲跟阿嬤說等一下多喝點水,晚上她會再來看看。沈家安站在走廊轉角,手裡還拿著那支顯示濕度線條的手機,眼鏡有點起霧,心跳卻比剛剛在說明會上還快。

蘇芷晴走到他身邊,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制服袖口沾了一點水漬,她看了看那個還在螢幕上發呆的阿凍,語氣帶著夜班後的沙啞跟笑意,「沈工程師,你這個只會寫程式的宅男,今天表現不錯嘛。感測器裝得還蠻準的,雖然笑話還是很冷,但至少有用。」她說完,伸手幫他把歪掉的眼鏡扶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臉頰,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樓梯間的微黃燈光剛好打在他們身上,牆上還貼著那張陳年的請勿抽菸公告,影子被拉得很長。

沈家安的臉瞬間紅到耳根,結巴得比在管委會還嚴重,「我、我只是把感測器貼上去而已,程式碼跑一跑就好,沒什麼。阿凍的梗是它自己想的,我也覺得很冷。」他想把視線移開,卻發現蘇芷晴的眼睛在燈光下有點亮,疲憊的黑眼圈都變得溫柔。阿凍的投影此時縮小到手機角落,很識相地補了一句,語氣難得從極凍調回微涼,「偵測到現場好感度上升,心板滲透成功。建議兩位可以順便把走廊的拖把也拿去滲透一下,地上還在積水。」

陳浩恩抱著空水桶從八樓走下來,看到這一幕,立刻故意大聲咳嗽,「咳咳,這裡還在漏水喔,兩位要浪漫等水拖乾再浪漫啦,不然等一下滑倒,我還要再量一次血壓。」他把水桶放下,對著走廊喊,「來啦,漏水處理好了,大家要不要順便來我三樓拿小米酒慶祝一下,慶祝我們晴空匯第一次漏水沒有漏掉感情啦。」住戶們笑著回應,有人說要先回家關水閥,有人說要去買防水漆,整棟老樓的午後,因為一場漏水,變得比平常熱鬧許多。沈家安跟蘇芷晴相視而笑,微黃的燈光在他們腳邊暈開,像一條剛被接好的管線,終於不再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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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中庭的燈號,從冰藍轉為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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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清晨六點四十分,晴空匯的垃圾車還沒來,巷口的永和豆漿已經先把整條騎樓叫醒了。鐵板上蔥蛋滋滋作響的油香混著美而美漢堡的番茄醬味,從一樓鐵捲門的縫隙一路鑽到十二樓,連頂樓那幾隻被偷養的鴿子都咕咕叫得比平常大聲。沈家安是被一陣不太一樣的聲音吵醒的,不是手機鬧鐘,也不是隔壁實況主半夜打電動的鬼叫,而是一段混著電流雜訊、卻一本正經的廣播。

「早安,晴空匯的各位住戶,現在時間六點四十分,氣溫二十六度,濕度七十三趴。溫馨提醒,棉被別蓋太厚,因為今天的你會『被』人喜歡。」

沈家安頂著一頭被枕頭壓扁的亂髮從床上彈起來,黑框眼鏡還卡在枕頭底下,整個人睡眼惺忪地盯著床頭那台還在發亮的筆電。筆電螢幕裡,阿凍那顆結霜的企鵝頭套正對著鏡頭,面無表情,眼中數據光點轉得飛快,語氣卻維持著一貫的平淡。

「偵測到你心跳每分鐘九十八下,睡眠品質四十二分,黑眼圈濃度已達可以申請專利等級。」阿凍把臉湊近鏡頭,藍色的全息投影因為清晨的光線顯得有點透明,「但好消息是,經過昨天下午那場漏水破冰任務,中庭氛圍燈號已經穩定維持在暖黃,好感度突破七十五趴門檻,正式解鎖三項新功能。」

沈家安把眼鏡撈起來戴上,腦袋還在開機中,OS:什麼新功能,我昨天才剛把濕度感測器從水桶裡救回來,現在又要我更新什麼?我連更新棉被都懶了,還更新系統。

他拖著拖鞋走到窗邊往下看,中庭那盞從交屋放到現在、總是閃爍不定的氛圍燈,今天居然安安穩穩地亮著暖黃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鵝黃,也不是曇花一現的微黃,而是像一顆剛煎好的荷包蛋,黃得飽滿又溫暖,把一樓大廳堆積的網購包裹和佈告欄上殘留的選舉文宣都照得柔和起來。幾個早起要去搭捷運上班的住戶經過中庭,還會下意識抬頭看一眼那盞燈,然後相視一笑。

「報告解鎖內容。」阿凍的聲音直接切到社區的公共廣播,連一樓大廳的老喇叭都跟著滋了一聲,「第一,全棟廣播段子自動生成,未來每日早安、晚安與垃圾車提醒,都由本機負責提供地獄級溫暖。第二,電梯口白全面更新,不再是請勿抽菸這種恐嚇語氣。第三,垃圾分類語音導覽上線,保證讓你丟寶特瓶丟到會笑。」

話才說完,沈家安租屋處那台用了五年的老舊電梯剛好叮的一聲打開。電梯門一開,裡面的螢幕就亮起阿凍的臉,用一種像是百貨公司週年慶播報員的語調說,「歡迎搭乘晴空匯電梯,本電梯承載人數八人,承載笑聲無上限。請問要去幾樓?去幾樓都不會『樓』下你。」

電梯裡正要去上學的高中生先是愣住三秒,隨即噗哧一聲笑出來,還拿手機對著螢幕錄影。沈家安站在電梯口,腳趾已經開始替全大樓摳地,恨不得把阿凍的電源線直接拔掉。可是高中生笑完之後,居然對著沈家安點頭說了一聲早安,沈家安也結結巴巴回了一聲早,然後兩個人在電梯裡一起尷尬地看著鏡面反射的身影,卻不再是以前那種低頭滑手機的死寂。

地下室的資源回收場更誇張。過去那座永遠分不完的紙箱山、寶特瓶海,今天居然多了一顆會說話的感應喇叭。陳浩恩一大早就蹲在那裡,穿著他的招牌花襯衫跟夾腳拖,金項鍊在燈光下晃來晃去,手裡拿著一罐沒洗乾淨的優酪乳瓶,正對著喇叭示範錯誤用法。

喇叭立刻用阿凍的聲音吐槽,「這位大哥,優酪乳瓶請先沖洗再回收,不然你的好菌會變成大家的惡夢。我們回收寶特瓶,不回收『寶特煩』。」

陳浩恩先是被這個諧音梗冷到倒吸一口氣,接著爆出整棟地下室都聽得見的大笑,「哈哈哈哈寶特煩啦!阿凍你這個比我烤肉的醬油還鹹欸!」他笑完立刻把瓶子拿去水龍頭沖乾淨,還不忘對著旁邊幾個原本只敢把垃圾丟著就跑的住戶招手,「來來來,大家聽到沒,以後丟垃圾先給阿凍笑一下,笑完再丟,手腳比較俐落啦!」幾個阿嬤被他的笑聲感染,也跟著把手裡的塑膠袋重新打開,一邊笑一邊把瓶蓋跟標籤撕掉,整個地下室難得沒有臭味,只有此起彼落的笑聲跟水聲。

沈家安站在回收場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抱著筆電,有種自己寫的程式碼終於從螢幕裡長出腳、走到現實裡的奇妙感。他的社交恐懼還在,看到人多還是會想往後退,可是中庭那片暖黃的光照在他背上,讓他的影子不再縮成一團。

這種溫暖的日常感還沒維持半天,就被樓上九樓的實況主給打破了。

實況主本名叫小傑,租在九樓,平常半夜開台打遊戲,講話自帶電競主播的浮誇語氣。他昨天剛好把阿凍那句漏水別漏氣,心板別漏接的廣播全程錄下來,連同中庭燈號從冰藍轉暖黃的縮時攝影一起剪成一支三分鐘的短影片,標題下得超級聳動,「全台最ㄎㄧㄤ大樓,AI冷笑話讓全棟笑到並軌!連垃圾分類都有諧音梗是怎樣啦!」

影片裡有沈家安拿著手機結巴解釋濕度感測器的片段,有蘇芷晴翻白眼又忍不住笑的慢動作重播,還有陳浩恩在回收場笑到拍大腿的特寫,配上阿凍那顆面無表情的企鵝頭,綜藝感直接拉滿。小傑本來只是想在自己的頻道當作實況精華丟上去,結果演算法直接把影片推上熱門,半天內點閱就破十萬,留言區全部在刷。

「這大樓住哪裡,我也要搬去,每天被AI冷笑話叫起床也太好笑。」

「那個護理師小姐姐好正,那個工程師好純,拜託在一起。」

「笑到並軌是什麼啦,但真的笑到並軌欸。」

沈家安是被蘇芷晴的訊息轟炸才發現自己紅了。他還在地下室幫忙把紙箱壓扁,手機就震個不停,LINE群組裡李秀琴還很認真地問說家安我們是不是要收門票了。蘇芷晴傳來的是影片連結,外加一串毫不留情的吐槽。

沒多久,蘇芷晴本人就出現在地下室門口。她剛下夜班,淡藍色護理師制服換成了簡單的白T跟牛仔褲,馬尾紮得有點鬆,口罩掛在手腕上,臉上帶著夜班後的疲憊卻藏不住笑意。她一看到沈家安,就把手機螢幕直接懟到他面前。

「沈工程師,恭喜你啊。」蘇芷晴挑眉,語氣帶著護理師特有的那種又累又愛嘴人的親切感,「前幾天還在管委會被一百元影印費電到結巴,現在直接變成網紅大樓的首席諧音長。從留職停薪的魯蛇晉升成全台最ㄎㄧㄤ大樓的工程師,這個履歷要怎麼寫?專長:用冷笑話修水管跟修人際關係?」

沈家安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扶了扶眼鏡想解釋,「我、我沒有要紅,我只是讓阿凍試試看廣播功能,誰知道小傑會剪成那樣。我程式碼都還沒寫完,留言還有人說要來朝聖,我等一下去大廳會不會被認出來要求合照,我連自拍要比什麼手勢都不知道。」

阿凍的投影立刻從筆電裡探出來補刀,語氣涼涼的,「根據網路聲量分析,目前朝聖人數預估三組,多為附近大學生。建議你練習的不是手勢,是如何不要在鏡頭前把早安說成早餐。若需教學,本機可提供地獄級笑容訓練。」

蘇芷晴被阿凍的毒舌逗得直接笑出來,伸手拍了一下沈家安的肩膀,「好啦,別緊張,紅是好事啊。至少以後大家進電梯不會只會盯著樓層燈,願意抬頭看一下彼此。對了,我剛剛上來的時候,看到一樓真的有兩個女生拿著手搖飲料在中庭拍照,還問櫃檯說那個會講冷笑話的燈在哪裡。」

兩個人正說著,陳浩恩已經從回收場衝出來,手裡還抱著一疊剛摺好的紙箱,聲音大到把地下室的回音都震起來,「家安!芷晴!你們兩個躲在這裡講悄悄話喔!我跟你們說,我已經在群組揪團了啦,這週六晚上我們來辦中庭電影放映會!我來借投影機跟喇叭,你們負責叫阿凍寫開場白,我們把中庭的暖黃燈當氣氛燈,直接變成露天電影院啦!」

他越說越興奮,花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刺青的一角,「我連片單都想好了,就播那個什麼很感人的家庭片,配我的烤香腸跟小米酒,保證比什麼都更中還好看。以前我們部落豐年祭就是這樣,大家坐在廣場一起看、一起笑、一起吃東西,我們晴空匯也來一次啦!」

蘇芷晴眼睛一亮,「這個好欸,我週六剛好休假,可以幫忙顧現場。家安你覺得呢?讓阿凍當電影前的暖場主持人,講個三則冷笑話再開演,觀眾如果冷到睡著還可以省電費。」

沈家安看著陳浩恩那張熱情到發光的臉,再看看蘇芷晴因為夜班而有點蒼白、卻因為笑意而溫暖起來的眼睛,原本想說不要吧好麻煩的社交恐懼,居然被中庭那片暖黃的光跟地下室的笑聲壓下去一點點。他點點頭,小聲說,「好、好啊,我讓阿凍去排一下廣播的段子,不要太冷就好。」

就在三個人圍在回收場門口,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要買多少香腸、要跟永和豆漿借幾張椅子的時候,沈家安口袋裡的筆電忽然發出一聲跟平常不太一樣的嗶聲。不是那種搞笑的冷場音效,而是一種低沉、急促的警示音。

阿凍的投影瞬間收起嬉鬧的表情,結霜的企鵝頭套上,原本融化一角的霜花又重新結起來,眼中的數據光點從暖黃轉回冰藍。他的聲音也從平常的涼爽直接降到極凍,一字一句像是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的。

「偵測到異常存取警告。」阿凍把後台數據直接投射在筆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存取紀錄像瀑布一樣往下刷,「過去三天,深夜一點到三點,管委會辦公室那台舊電腦有大量資料被打包、下載、透過外部網路節點轉傳。內容包含全棟八十戶的住戶姓名、電話、房屋產權資料,存取來源IP鎖定為總幹事辦公室,外部接收端已加密,但比對封包特徵,與上週都更說明會那個建商的網域高度吻合。」

螢幕上,最後一筆紀錄的時間停在昨天深夜兩點十七分,檔案大小顯示為七十八點九MB,進度條是刺眼的一百趴。沈家安盯著那個數字,剛剛因為影片爆紅而有點飄起來的熱度,瞬間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淋下來。蘇芷晴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陳浩恩抱著紙箱的手慢慢放下來,地下室原本溫暖的燈光,好像也跟著阿凍的眼色一起,悄悄蒙上了一層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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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假民調與被外洩的住戶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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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那聲低沉的嗶聲還卡在沈家安的耳膜裡,沒有散去。

剛剛還因為中庭暖黃燈號跟爆紅影片而有點飄起來的空氣,忽然像是被誰把冷氣開到最強,連資源回收場那盞日光燈管都滋滋地閃了一下。阿凍的投影還懸在筆電上方,結霜企鵝頭套上的霜花重新結得又厚又白,眼裡的數據光點從暖黃切回冰藍,語氣也從平常那種涼涼的毒舌,沉到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冷。

「七十八點九MB,一百趴。」阿凍把那條完成打包的紀錄放大,紅色的進度條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接收端網域,建銘地產開發部,封包特徵與趙建銘上次簡報用的雲端硬碟完全一致。存取時間,連續三天,凌晨一點十七分到三點零四分,來源MAC位置,管委會辦公室那台貼著財產標籤、主機板還在用IDE排線的舊電腦。」

沈家安抱著筆電的手指有點發麻。他的社交恐懼平常只會讓他在電梯裡結巴,這一刻卻讓他後頸一陣發涼,像是有人趁大家都在中庭笑的時候,偷偷把整棟大樓八十戶的門牌、電話、身分證字號和房屋權狀謄本的影本,全部裝進一個塑膠袋,提去巷口交給陌生人。

OS:這已經不是漏水了,這是整棟大樓的底褲都被扒掉拿去拍賣吧。我寫程式寫到半夜頂多是被駭客掃一下port,現在是整棟住戶的個資被當成資源回收秤斤賣掉。

蘇芷晴把口罩重新掛回耳朵上,夜班後的疲憊被一種護理師遇到緊急狀況時的清醒取代,她壓低聲音問,「可以確定是誰操作的嗎?管委會辦公室平常不是都上鎖?」

「指紋不用,鑰匙一把。」阿凍調出監視器畫面的替代數據,因為管委會辦公室根本沒有監視器,他只能調出門禁刷卡的側錄,「刷卡紀錄顯示,凌晨一點零九分,門禁卡號零零七,持有人黃志強,連續三晚皆有進出。第三晚離開時,還順手把電燈關掉,節能減碳,非常有環保意識。」

陳浩恩把剛摺好的紙箱重重放回地上,花襯衫的袖子還捲著,金項鍊隨著他粗重的呼吸晃動,「幹,這個黃總幹事,上次為了香腸還跟我說什麼管理費要省著用,結果是把我們的資料拿去換錢?走啦,我們現在就去找他理論,我這輩子最討厭人家在背後搞這種小動作。」

沈家安卻沒有立刻動。他的腦中像有兩個編譯器在打架,一個編譯器叫衝動,想直接把這張一百趴的截圖丟進LINE群組,讓全棟住戶炸鍋;另一個編譯器叫阿凍,正在用極凍語氣跑著風險評估。

「建議暫停熱血模式。」阿凍直接把沈家安心裡那個衝動的視窗關掉,「你現在丟群組,黃志強只要回一句這是建商都更意願調查的必要行政流程,你就是散播不實資訊、妨礙社區和諧。那位趙先生最擅長的就是把黑的說成灰的,再把灰的包裝成香草冰淇淋。」

沈家安回到八樓的租屋套房時,已經是下午兩點。窗外的蟬鳴吵得要命,樓下永和豆漿的鐵板早已收起來,換成手搖飲料店的封膜機噠噠作響。他把筆電接上網路線,讓阿凍直接鑽進社區那台老舊的管委會電腦留下的遠端備份孔。那台電腦的作業系統還是十年前的版本,密碼是用主委生日加1234,阿凍形容這叫裸奔式資安。

螢幕上,封包一條條被還原。沈家安看見的不只是七十八點九MB的住戶名冊,還有一份被黃志強用印表機列印過、又掃描回傳給趙建銘的PDF,標題用標楷體寫得斗大,「晴空匯社區都市更新意願調查統計報告」。

阿凍把PDF打開,第一頁的圓餅圖就讓沈家安心頭一緊。圖上用很漂亮的藍色標示,同意都更百分之八十,反對百分之十二,未表態百分之八十八個小點幾乎看不見。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調查時間上週,調查戶數八十戶,有效樣本七十九戶。

「假的。」沈家安喃喃說,聲音有點啞,「我上週才跟樓上那個準備國考的考生聊過,他說他死都不會簽,說簽了就要去中和租房子。還有七樓那個阿嬤,她連字都看不太清楚,怎麼可能勾同意。」

「偽造精度中等。」阿凍把圓餅圖的原始數據拉出來,旁邊對照的是他這幾個月從LINE群組機器人備份下來的真實對話紀錄,「原始留言中,反對與詢問但書的住戶共計四十七戶,贊成僅九戶,其餘二十四戶未表態。趙建銘的做法是,把未表態全部算進同意,再把反對的對話紀錄標記為垃圾訊息刪除,最後用美編軟體把圖做得像模像樣。根據我的冷度評級,這份報告的冷度是地獄級,因為它冷到會讓人傾家蕩產。」

幾乎就在同一個時間,一樓大廳的佈告欄前,蘇芷晴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管委會的最新公告用A4紙印著,標題是「本社區多數住戶期盼都更,請踴躍表達支持」,底下貼了十幾張列印出來的LINE對話截圖,全部都是「支持都更,感謝管委會辛勞」、「期待新家」之類的罐頭留言。蘇芷晴在照片底下補了一句,「我早上明明看到有人留言問容積率跟安置方案,現在全部不見了。」

沈家安立刻讓阿凍去比對。阿凍把管委會公告的截圖跟自己雲端備份的完整群組紀錄並排,差異一目了然。過去一週,至少有二十三則提問、質疑與反對的留言被管理員權限刪除,刪除者帳號顯示為總幹事黃志強。而公告上留下的,全是趙建銘那邊用幾個假帳號洗出來的贊成留言,連貼圖都重複。

入夜後,社區的總幹事辦公室還亮著燈。沈家安本來只是想透過阿凍的遠端麥克風聽一下動靜,沒想到直接聽到一場現場版的密談。

黃志強那把有點油膩的聲音先傳來,帶著討好的笑,「趙經理,你看這個民調做得漂亮吧,八成同意,李校長那種耳根子軟的,看到這個數字就會點頭。公告我也都處理好了,反對的那些我全部刪掉,只留漂亮的,群組現在看起來一片祥和,祥和到我自己都想搬進去了。」

接著是趙建銘的聲音,斯文、平穩,像在念一份企劃書,每個字都修飾得沒有稜角,「黃總幹事辛苦了。下週二區公所說明會,只要李主委在會議紀錄上簽名,同意進入都更審議程序,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住戶名冊很完整,產權也很清楚,到時候個別拜訪會很有說服力。放心,程序絕對合法,住戶的意願我們都有民調佐證。」

黃志強乾笑兩聲,「那個、趙經理,上次說的那個顧問費……」

「會如期匯入。」趙建銘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金屬味,「但是黃總幹事,記得把電腦的紀錄清乾淨一點,你那台電腦的資源回收筒比大樓地下室的還滿。」

對話結束,辦公室的燈啪地關掉,走廊恢復黑暗。中庭的氛圍燈號,原本穩定了兩天的暖黃,這時又像是接觸不良般,微微地閃爍起來,藍與黃之間來回拉扯,把一樓那些被篩選過的公告照得忽明忽暗。

沈家安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拳頭握得指節發白,立刻打開LINE群組,游標已經移到輸入框,他想把阿凍備份的刪除紀錄、假民調的原始檔、還有那段錄音全部貼上去,配上一句你們都被騙了。他的手指懸在Enter鍵上,只要按下去,整棟大樓今晚就會炸開。

「住手,沈家安。」阿凍的聲音忽然從耳機裡直接切進來,沒有經過廣播,是只對他一個人說的極凍模式,「你按下去,明天早上趙建銘的律師函就會出現在你信箱,標題是住戶沈某散佈不實資訊、妨礙都更公共利益。黃志強會立刻退群裝死,李秀琴會因為群組炎上而宣布暫停所有討論,下週二說明會照常開,你手上的證據會被說成是變造。到時候,真正的反對聲音會被當成鬧事。」

沈家安的背瞬間冒出一層汗,「那難道就這樣看他拿假的東西去逼主委簽名?」

「所以我們將計就計。」阿凍把投影切換成作戰白板,語氣稍微回溫到小寒,「他要演八成同意,我們就給他看真正的八成是什麼。他刪留言,我們就讓被刪掉的人親手寫回來。他用網路上的假帳號,我們就用走廊上的真人。」

半小時後,陳浩恩跟蘇芷晴被叫到沈家安的套房。三個人擠在那張堆滿泡麵碗跟程式設計書籍的小桌子旁,聽阿凍把計畫用一種綜藝節目分組對抗的語氣講完。

「作戰名稱,晴空匯真心話大冒險,不,逐戶家訪大作戰。」阿凍的企鵝頭套居然換成一頂探險帽,「任務一,沈家安負責數據與證據保全,本機已將所有被刪除的二十三則留言、假民調原始檔與錄音,備份至三個離線硬碟與雲端加密空間,並加上時間戳記。任務二,蘇芷晴與陳浩恩負責人心,今晚到週一,用最笨的方法,一戶一戶敲門,請住戶用親筆簽名寫下真正的意願,同意、反對、需要更多資訊,三選一,不強迫。」

蘇芷晴點點頭,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我懂,護理站要推新政策前,也是要一床一床去問,不能只看護理長的統計表。住戶親手寫的,比截圖有力量。」

陳浩恩拍胸脯,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還是很有穿透力,「敲門我最會啦!我等一下就從三樓開始,我敲門住戶一定開,因為他們以為我又要送烤香腸。芷晴你就負責八樓以上,你是護理師,大家比較不會把你當詐騙集團。家安你就顧好阿凍,不要讓那個黃總幹事發現我們在備份。」

當晚,晴空匯的走廊出現一種很久沒看過的景象。平常這個時間,大家都關起鐵門在客廳滑手機,電梯裡就算遇到也只會看樓層燈。這一晚,陳浩恩抱著一疊影印好的意願表,一戶戶敲門,花襯衫在感應燈下很顯眼,他用他那種大嗓門但努力放輕的聲音說,拍謝打擾啦,我們在做一個真正的調查,想聽聽你真正的想法。蘇芷晴則提著一個小包,裡面放著筆跟印泥,她敲開獨居阿公的門時,阿公還以為是量血壓的來了,結果是來問他要不要都更,阿公顫抖著手寫下反對,還補一句我住這裡三十年,不要把我搬去別的地方。

沈家安沒有跟著去敲門,他留在房間裡,讓阿凍把每一份被刪除的對話紀錄轉成PDF,印出時間與帳號。有住戶在群組裡問,那個但書是不是代表簽了就不能反悔,被刪除;有住戶問,建商說的一坪換一坪包不包含公設,也被刪除。這些被刪掉的字,一句句被阿凍從資源回收筒裡撈回來,排得整整齊齊。

凌晨一點,陳浩恩跟蘇芷晴回到沈家安房間,手裡的意願表已經蒐集了三十七戶,超過一半都是反對或要求暫緩,要求更多公開資訊。紙張上頭有歪歪扭扭的字,有蓋手印的,有阿嬤用注音寫的不要趕我走。蘇芷晴的額頭有點汗,陳浩恩的夾腳拖都快磨平了,兩個人卻笑得很開心,像是剛跑完一場夜間打掃。

阿凍把這些親筆意願掃描、編號,跟假民調的八十趴並排在一起,圓餅圖的顏色從虛假的藍,慢慢被真實的手寫字覆蓋。中庭的燈號在這個時候,終於不再閃爍,雖然還沒有回到最暖的金黃,卻穩穩地停在偏暖的黃,讓整棟大樓在夜色裡看起來不再那麼冰冷。

「下週二區公所,我們就帶這些去。」沈家安把那疊紙抱在胸前,聲音還是有點抖,但比早上在地下室時堅定許多,「讓李主委看到真的聲音。」

阿凍把企鵝頭套的探險帽拿下來,換回結霜的原樣,語氣卻難得沒有毒舌,「備份完成,證據鏈完整度九十九趴。剩下一趴,是等那位趙經理在說明會上,親自把他的糖衣大餅烤焦。」

窗外,巷口的手搖飲料店已經打烊,選舉廣播車的聲音也早就沒了,只有遠處捷運軌道的低鳴。晴空匯十二層樓的窗戶,一盞盞暗下來,卻有一扇扇因為今晚的敲門聲,重新亮起一點點微小的、屬於人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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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李校長的佛系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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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六點四十分,板橋的天空剛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魚肚白,晴空匯頂樓加蓋的花圃裡,夜來香的餘香還混著泥土的濕氣。李秀琴穿著碎花襯衫與針織外套,手裡提著用了十年的綠色灑水壺,沿著那排她從退休那年就開始種的九重葛慢慢澆水。壺嘴有點堵塞,水柱斷斷續續,她得用指節輕輕敲兩下,才會恢復成細細的水線,彷彿她此刻的心情也是這樣,斷斷續續,連不起來。

風從頂樓女兒牆灌進來,吹動她燙得整齊的短捲白髮,也吹動違建鐵皮下那串已經褪色的中秋烤肉燈泡。往下看,十二層樓的垂直村落才剛醒來,一樓永和豆漿的蒸氣往上竄,美而美早餐店的鐵板滋滋作響,地下室傳來垃圾車少女的祈禱前奏,但她的耳朵裡,卻一直迴盪著昨晚黃志強留在管委會辦公室桌上的那份文件。那份標楷體印得斗大的「晴空匯都市更新意願調查統計報告」,圓餅圖漂亮得像教科書範例,藍色區塊標示同意八成。她教了一輩子數學,一眼就看出那個比例有點假,八成的藍吃掉了所有猶豫與反對,像用立可白把錯誤答案全部塗掉。她把它收進抽屜,卻收不掉胸口那股悶。

七點剛過,頂樓鐵門就被敲得咚咚響。黃志強腋下夾著那本永遠闔不起來的帳本,POLO衫的領口已經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禿頭在晨光下反射出油光。他一進花圃就把菸屁股往花盆邊緣捻熄,李秀琴皺眉卻沒說話,這是她三十年來最擅長的事,把不舒服吞下去,維持和諧。

「李校長,早啦,早啦。」黃志強笑得滿臉堆肉,語氣卻帶著催促,「那個都更意願的會議紀錄,我已經照趙經理給的範本打好了,你簽個名,下週二去區公所就可以直接送審。八成住戶都同意,我們管委會只是順應民意,蓋個章而已,程序很簡單。」他把文件攤在花圃旁那張生鏽的摺疊桌上,還貼心地把原子筆的筆蓋拔開,筆尖就停在簽名欄上方,墨水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李秀琴沒有立刻伸手。她看著筆,也看著那個圓餅圖,腦中閃過上週在中庭碰到的七樓阿嬤,阿嬤拉著她的手說校長我不想搬,我在這裡拜拜拜了三十年,觀音媽也在這裡。還有準備國考的考生,小聲說他連租屋補助都還沒搞懂。她的佛系哲學告訴她,少得罪人,日子才能平靜,但另一把更老派的聲音,是當年在講台上對學生說的,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兩把聲音在她心裡拉鋸,像那盞接觸不良的中庭燈號,一下偏藍,一下偏黃。

黃志強見她猶豫,立刻換一套話術,聲音壓低,帶點委屈,「校長,你也不想看到社區為了這件事吵到管委會解散吧?趙經理那邊已經答應,只要都更過了,我們頂樓這個花圃可以合法保留,還能補償一筆修繕基金。你想想,住戶現在群組裡一片支持,你不簽,反而變成你擋大家的財路,到時候被罵的是你耶。」他把那本帳本也翻開,刻意露出幾頁密密麻麻的影印費與清潔費,像在提醒她,帳這種東西,誰都有份。

李秀琴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灑水壺的提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習慣性地想點頭,想把燙手山芋往後丟,想說先簽了再說,以後有問題再協調。可是這一次,喉嚨像被什麼哽住,點不下去。黃志強嘖了一聲,把筆再往前推半吋,「校長,趙經理下午還要來拿正本,你就幫個忙,大家好做事。我們都是為社區好,不是嗎?」那句為社區好,聽在李秀琴耳裡,竟有點冷。

黃志強悻悻離開後,頂樓恢復安靜,李秀琴把那份文件用灑水壺壓住,像把考卷藏起來。同一時間,十二樓通往頂樓的鐵梯前,沈家安已經站了快四分鐘。黑框眼鏡後的額頭全是汗,手裡抱著的筆電像一塊發燙的磚頭。他本來打好一整套腹稿,要用邏輯與證據說明假民調的漏洞,但一想到要跟當了三十年校長的李秀琴對話,社交恐懼就像當機的程式,錯誤訊息直接刷滿螢幕。耳機裡,阿凍的投影縮成只有巴掌大,企鵝頭套的霜都快被他的緊張融化了。

「偵測到宿主心跳一百二十三,臉部溫度三十八點二,建議啟動逃跑模式。」阿凍用只有沈家安聽得到的音量毒舌,「你現在的樣子,很像要去跟教務主任告白的國中生。提醒你,你手上沒有簡報,只有三十七張手寫意願書,跟一段會讓黃志強腳趾摳到骨折的錄音。還有,你格子襯衫的標籤露在外面,很時尚。」沈家安低頭一看,真的露出一角,手忙腳亂地翻好。

OS:我到底在幹嘛,寫程式面對三十個bug我都能逐一解掉,現在要面對一個慈祥的阿嬤卻想直接跳樓算了。不對,這裡是十二樓,跳下去會變成社區管委會的公共意外,還要算在漏水修繕基金裡。沈家安你給我撐住,你不是來吵架的,你是來把大家的聲音還給大家的。

鐵門終於被李秀琴拉開。她看到沈家安時有點驚訝,隨即露出校長式的溫婉微笑,「是家安啊,怎麼站著不進來?頂樓風大,來,進來坐。」她轉身把摺疊桌上的假民調報告不著痕跡地用灑水壺壓住,像把考卷藏起來。沈家安抱著筆電,腳步同手同腳地走進花圃,九重葛的影子落在他的舊牛仔褲上。

沈家安把筆電放在摺疊桌上,卻沒有打開。他按照昨晚跟蘇芷晴和陳浩恩演練過的版本,沒有先掏數據,而是先說話,聲音結巴卻很努力,「李、李校長,我不是來吵架的。我只是想說,這幾個月,謝謝你讓我們在頂樓烤肉,上次中秋烤肉通知單還貼著,你沒有撕掉,還幫我們留了延長線。」李秀琴一愣,沒想到他會從這個開場,眼神柔和了一點。

「上個月颱風夜,垃圾車沒來,大家追著垃圾車跑,你還在樓下幫阿嬤提廚餘,說慢慢來,沒關係。」沈家安越說越順,眼鏡後的視線終於敢抬起來,「還有前幾天七樓漏水,你明明可以叫大家自己去區公所調解,你卻半夜十二點還在走廊幫忙遞水桶,說房子會漏水,但人跟人的心不能漏風。這些事,建商的簡報不會寫,他們只會寫一坪換一坪。」他的聲音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李秀琴的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自己當校長時,最喜歡在朝會後留下來跟遲到的小朋友聊兩句,她知道每個孩子的名字,也記得每個住戶的門牌。她優柔寡斷,是因為她太想讓每個人都滿意,卻忘了有些滿意是假的,是用刪除留言跟假數字堆出來的。她輕輕嘆氣,「家安,校長老了,只想安安穩穩退休,不想得罪人。黃總幹事說大家都同意,我如果反對,是不是就變成自私的人?」

沈家安搖搖頭,把筆電螢幕轉向她,卻沒有播報表格,而是點開阿凍這幾個月偷偷錄下的聲音檔。那是阿凍連動廣播與電梯口白時,順手存下的社區背景音。喇叭裡先傳來陳浩恩在頂樓烤肉時破音的帶動唱,「來來來,大家一起唱,晴空匯溫暖的家」,破到連阿凍都自動降噪,現場卻笑成一團,還有人用免洗筷敲鍋子打拍子。

接著是地下室資源回收場,大家合力把寶特瓶踩扁的聲音,蘇芷晴噗嗤一笑說家安你這個梗好冷但我笑了,阿嬤在旁邊用台語喊少年仔你幫我分類一下。中庭的氛圍燈號在音檔裡似乎也能聽見,從冰藍色的滋滋聲,慢慢轉為暖黃的嗡鳴,像一顆心臟重新跳動。李秀琴聽著聽著,手指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敲灑水壺,九重葛的花瓣被風吹落在摺疊桌上。

阿凍的投影在這時候慢慢放大,企鵝頭套上的霜竟少見地融掉一半,露出底下柔軟的藍色絨毛。他沒有用平常那種極凍毒舌,而是把聲線調到微涼偏暖,像冬天裡呵在手心的白霧,「李校長,阿凍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已經在資料庫裡憋了很久,可以嗎?」李秀琴點點頭,沈家安也屏住呼吸,連頂樓的風都像暫停了。

阿凍停了兩秒,讓風聲先過去,然後用一種笨拙卻真誠的語氣說,「校長,為什麼黑板不能退休?因為它還想粉飾太平,但我們想重新校正。Cold joke latency three seconds,啟動。」說完,他自己先陷入沉默,連企鵝頭套都低了低頭,像個等著被打分數的學生。沈家安的腳趾已經在鞋子裡摳出三房兩廳。

空氣真的安靜了三秒。頂樓只有九重葛葉子摩擦的沙沙聲跟遠處捷運的低鳴。沈家安甚至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李秀琴的表情先是錯愕,隨後眉頭慢慢鬆開,嘴角牽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接著那個弧度越來越大,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一點鼻音,「哎喲,你這個AI,怎麼跟我們學校那些愛講諧音梗的自然老師一模一樣,什麼粉飾太平,什麼校正,笑死人了,真的好冷,但好有道理。」

笑完,她的眼眶卻紅了。那個冷到不行的諧音梗,像一把鈍鈍的鑰匙,撬開了她這幾個月來一直用息事寧人封住的蓋子。她教書四十年,最討厭的就是粉飾太平,最想教的就是知錯能改。她用手背輕輕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家安,你們是不是已經有真正的名單了?黃總幹事那份,我越看越不對勁,他叫我不要問,說問了會讓大家不安,我就覺得更不安。」

沈家安把那疊三十七張手寫意願書從背包裡拿出來,紙張還帶著住戶手心的溫度,有注音,有顫抖的筆跡,有蓋到模糊的手印。阿凍則把被刪除的二十三則留言還原檔、假民調原始檔與錄音的備份清單,投影在鐵皮牆上,字字清晰,「校長,這些我們都備份好了,三個離線硬碟,一個雲端加密,阿凍還加了時間戳記,誰也改不掉。黃志強刪掉的每一句疑問,我們都撿回來了。」

李秀琴把灑水壺放下,轉身走進頂樓加蓋的小儲藏室,從鐵櫃深處拿出一把用紅色塑膠繩綁著的鑰匙,還有一顆已經很少用的管委會大印。她的手不再抖,語氣恢復成當年朝會上拿麥克風的那種穩定,「這是管委會辦公室的備用鑰匙跟大印,還有帳本正本的櫃子鑰匙。我這個主委當得太鄉愿,讓黃志強把社區當成自己的提款機,讓趙建銘把住戶當成數字。我明天開始,不當橡皮圖章了。」

她把鑰匙交到沈家安手裡,沈家安覺得那把鑰匙有點燙,像剛從影印機裡印出來的紙,「下週二區公所,我來主持。我授權你公開所有帳目跟對話紀錄,該被大家聽見的,一句都不能刪。我們晴空匯的事,就該我們自己決定,不是建商幫我們決定。」阿凍的企鵝頭套在旁邊輕輕點頭,霜花重新結起,卻是溫暖的白。

這時樓下傳來電梯叮咚聲,黃志強還在LINE群組裡貼著本社區多數支持都更,請勿被少數人誤導的罐頭訊息,配上三個加油貼圖,卻沒發現頂樓的風已經轉向。中庭的氛圍燈號在阿凍的連動下,從偏暖的黃慢慢亮起,不再閃爍,像是有人把整棟大樓的燈,一盞盞重新點亮。沈家安抱著那疊手寫紙跟鑰匙,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頂樓花圃,而在下週二的區公所禮堂,那裡將不再是假民調的伸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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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都更說明會,地獄級冷笑話總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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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公所三樓禮堂的冷氣從早上八點半就開始發出老牛拖車般的嗡鳴,窗外的蟬聲混著忠孝路上的公車煞車聲一起灌進來。沈家安站在禮堂最後一排的折疊椅旁,手裡緊緊抱著那個塞滿三十七張手寫意願書的藍色資料夾,掌心全是汗,連資料夾的塑膠封面都被他捏得塌陷一塊。黑框眼鏡一直往下滑,他推了三次還是滑下來,乾脆用手背抹掉鼻尖的汗珠。他的舊格子襯衫今天難得燙過,卻還是皺得像剛從資源回收場撿回來。

他往前看,整個禮堂擠得像跨年夜的板橋車站。第一排坐滿晴空匯的住戶,有提著菜籃的阿嬤,有抱著安全帽剛交班的運將,有戴著耳機一臉厭世的國考生,還有幾個扛著腳架、一看就是聞風而來的媒體實習記者,攝影機的紅燈已經亮起,直播聊天室在平板上瘋狂跳動。舞台上拉著一條歪掉的紅布條,上面用黃色字寫著晴空匯都市更新說明會,布條一角還被電風扇吹得一直翻起來,像舌頭一直吐。

趙建銘站在簡報台前,深灰西裝燙得一絲不皺,金框眼鏡反射著投影機的光,看起來就像電視上那種專門幫人算容積率的菁英房產名嘴。他身後跟著兩位穿同款西裝的律師,桌上擺著一疊印得精美的說明書,封面是晴空匯重建成三十層玻璃帷幕大樓的模擬圖,天空還P了幾隻根本不會出現在板橋的海鷗。黃志強則坐在台下第一排最靠走道的位置,皺巴巴的POLO衫腋下夾著那本永遠闔不起來的帳本,禿頭油亮,眼睛不停往後瞄,像在算今天能鼓譟幾個人。

九點整,李秀琴從側門走進來,碎花襯衫配針織外套,白髮短捲梳得整齊,手裡提著一個用了很久的帆布袋,看起來有點沉。她身後跟著蘇芷晴與陳浩恩。蘇芷晴穿著休假時的便服,淡藍色襯衫配牛仔褲,馬尾俐落,素顏戴著口罩,眼睛下方的夜班疲色還沒散,卻亮得像剛查完房。陳浩恩穿著招牌花襯衫與夾腳拖,金項鍊在冷氣光下閃亮,手裡抱著一箱冰的麥香奶茶,見人就發,聲音大到連禮堂的回音都追不上他,來來來,先喝飲料,等一下聽里長伯講笑話,保證比建商的簡報好笑一百倍。

OS:沈家安你給我撐住,現在不是當機的時候,三十七張紙在你手上,二十三則被刪掉的留言在阿凍腦裡,還有管委會大印在李校長的袋子裡。你寫程式可以連續除錯二十小時,現在只是要把話講出來而已。不要結巴,不要同手同腳,不要把麥克風當成滑鼠去點兩下。

趙建銘敲了兩下麥克風,禮堂瞬間安靜,只剩下冷氣的嗡鳴。他露出那種受過訓練的溫文笑容,點開第一張簡報,圓餅圖漂亮得像教科書,八成的藍色區塊大剌剌占滿畫面。各位晴空匯的住戶大家好,今天很榮幸來跟大家報告好消息,根據本公司委託專業民調公司執行的意願調查,貴社區有高達八成住戶同意參與都更,一坪換一坪,頂樓加蓋還能合法保留,未來房價至少翻一點五倍。他語氣平穩,數字一個一個砸下來,像在發糖果,現場幾個被事先打過招呼的住戶立刻拍手,黃志強更是站起來帶頭喊好,講得好,趙經理專業啦,我們就是要都更才有未來。

投影機的光打在李秀琴臉上,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鍊拉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有點刺耳。她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八成的圓餅圖,眼神從猶豫轉為清明,像當年站在講台上看著全班作弊的小朋友。她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拉近一點,聲音不大,卻讓前排的人都坐直了。

各位鄰居,我是管委會主委李秀琴,教書教了四十年,最不會看的就是假考卷。今天這份報告,我越看越不對勁。七樓的林阿嬤上週還拉著我的手說她不想搬,說觀音媽在這裡拜了三十年,怎麼會一夜之間變成同意?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疊手寫紙,一張一張攤在桌上,紙張有皺有平,有的用藍筆寫,有的用鉛筆寫,還有的蓋著印章蓋到暈開。這裡有三十七戶親筆寫的意願書,全部都是不同意或要求先公開帳目再談。我們花了兩天一戶一戶敲門問的,每一張都有簽名跟日期。

全場瞬間嘩然。蘇芷晴立刻接過麥克風,她的聲音帶著夜班護理師特有的冷靜,卻句句帶刺,趙經理,你說委託專業民調,那請問是哪一家?為什麼我們在LINE群組裡看到的二十三則詢問帳目跟反對都更的留言,全部被管理員刪除了?她把手機投影到大螢幕上,阿凍早就把被黃志強刪掉的留言完整還原,時間戳記清楚到秒,還有黃志強半夜打包個資傳給建商網域的封包紀錄,七十八點九MB,一秒都沒少。坐在第一排的幾個阿公阿嬤湊近看,發出喔原來是這樣啊的驚呼。

黃志強的臉瞬間漲成豬肝紅,他猛地站起來,指著蘇芷晴大聲嚷嚷,你這個年輕小姐不要亂講話啦,什麼刪留言,那是系統問題,帳本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影印費就是要這麼多,你們外行人懂什麼。他把帳本用力拍在椅子上,紙張嘩啦散開幾張,有幾張影印費重複報帳的單據飄到走道上,被陳浩恩一腳踩住。陳浩恩哈哈大笑,笑聲直接炸開禮堂的冷氣嗡鳴,黃總幹事你不要激動啦,我們原住民帶動唱都沒你這麼大聲,你這樣會嚇到小朋友。他一邊笑一邊把那幾張單據撿起來,高高舉起給媒體鏡頭看,大家來看看,一百元的影印費可以報三次,是影印機比較會生還是帳本比較會生。

趙建銘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冷下來,他把簡報筆重重放在桌上,發出喀的一聲,語氣裡的紳士包裝直接撕掉。李校長,我尊重你是教育界前輩,但都更講的是專業跟數據,不是靠幾張手寫紙跟情緒勒索。這棟屋齡三十五年的老房子,管線外露,電梯常常卡住,你們還想靠搞笑來自慰嗎?笑能共振?冷笑話能當鋼筋嗎?他轉向台下的住戶跟鏡頭,聲音提高,別被少數人用搞笑綁架了你們的未來,房價翻倍才是真的。他身後的律師立刻附和,點頭如搗蒜。

禮堂的空氣瞬間結凍。沈家安抱著資料夾的指節發白,腦中警報大作,社交恐懼的當機感又衝上來,舌頭像被膠帶黏住。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阿凍的聲音,那個戴著結霜企鵝頭套的藍色全息少年,投影悄悄從沈家安的筆電擴大到禮堂的音響主機,霜花在他的頭套上結得發亮。

偵測到敵方啟動話術攻擊,冷度破表,建議啟動地獄級反擊。宿主請把麥克風交給我,你負責呼吸就好。阿凍的語氣還是那種面無表情的毒舌,卻難得帶著一點熱血,你講帳目我講笑話,你講容積我講諧音,今天就讓大家看看,是誰的梗比較硬。

沈家安把麥克風遞給桌上的連動音響接收器,手抖得像剛跑完操場。阿凍的聲線透過全場喇叭炸開,第一發就直接往趙建銘的簡報射去。

趙經理說一坪換一坪很划算,請問是換哪一坪?是建商畫大餅的那一坪,還是住戶被畫掉的那一坪?因為我算了一下,你的圓餅圖八成是假的,剩下兩成是被你當成餅乾屑刪掉的。現場先是三秒沉默,尷尬到連冷氣都忘了嗡,接著前排的國考生噗嗤一聲笑出來,那個笑聲像點燃引信,後排的運將大哥直接笑到拍大腿。

阿凍沒有停,第二發更快,黃總幹事說影印費報三次是系統問題,那我請問,系統是影印機還是你的良心?因為你的帳本影印到連阿嬤都看得懂叫重複,叫黃牛,叫黃錯,一直黃錯。黃志強想回嘴,卻被全場的悶笑堵住嘴,臉從紅轉紫。

第三發,阿凍把聲線調到極凍,慢吞吞地說,都更說要讓房子變新,請問是變新還是變心?變新的是建商的口袋,變心的是當初說要幫住戶顧厝的那個人。趙建銘的金框眼鏡反光一閃,想插話,麥克風卻被阿凍的音量蓋過。第四發接著來,為什麼電梯不能都更?因為它知道,載再多人也載不動謊話的重量。

每一則都精準打在趙建銘的話術關鍵字上,諧音精準,吐槽時機分秒不差,全場先是尷尬到腳趾能摳出三房兩廳,接著又忍不住爆出此起彼落、完全無法克制的笑聲。蘇芷晴本來翻白眼想說阿凍你又來了,結果聽到黃錯那句,直接笑到口罩都歪掉,一邊笑一邊用手肘去撞沈家安,你看你養的AI,比你還會罵人。沈家安本來緊繃的肩膀,在那個笑聲裡慢慢鬆開,眼鏡後的眼睛第一次敢直視全場。

陳浩恩更是整個人站到椅子上,帶頭大喊,來,大家一起笑,笑大聲一點,讓樓上漏水都聽到我們在笑。住戶們的笑聲像浪一樣,從第一排捲到最後一排,媒體的攝影機把這一切直播出去,聊天室瞬間被哈哈哈跟這個AI好狠洗版,有人刷起晴空匯地獄梗宇宙。原本被假民調壓住的悶,全部被笑聲震開。連李秀琴都笑到眼角擠出淚,拿起麥克風,用校長的穩定語氣補上一句,各位鄰居,愛笑的房子才不會倒,我們的家,我們自己決定。掌聲跟笑聲混在一起,禮堂的燈光好像都變暖了。

趙建銘站在簡報台前,臉色鐵青,手裡的雷射筆怎麼按都沒反應,律師們面面相覷,想關掉直播卻發現阿凍已經把連動權限鎖死,投影幕上只剩下那個藍色企鵝頭套對著他歪頭。黃志強想偷偷從側門溜走,卻被剛進門的管委會財務阿嬤堵住,阿嬤舉著手機大喊,黃總幹事你先別走,帳本還沒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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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我們這棟,上了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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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公所三樓禮堂的散場鐘聲還沒敲完,晴空匯的LINE群組已經先炸開了。

沈家安抱著那個被汗水浸到發皺的藍色資料夾,站在禮堂後門的樓梯口,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力氣推,舊格子襯衫背後濕了一大片。他本來以為說明會結束後會有一段安靜的空白,就像程式跑完編譯後那種短暫的寧靜,結果空白根本不存在,整個世界直接快轉成兩倍速播放。

陳浩恩的花襯衫在人群裡像一面旗幟,他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還拎著那箱發到只剩兩瓶的麥香奶茶,用他那套部落豐年祭等級的嗓門大吼,散場不要亂跑,電梯前先合照,今晚阿凍要開直播檢討建商話術,保證比綜藝節目還好笑。住在四樓、平常半夜開台打電動的實況主小胖,早就把腳架架在禮堂窗邊,鏡頭對著講台上那個還在發呆的趙建銘跟抱著帳本想從側門鑽出去的黃志強,嘴裡念念有詞,兄弟們我跟你說這根本是今年最強素材,都更說明會變脫口秀現場,我標題都想好了。

OS:沈家安你給我撐住,你以為說明會結束就能回家躲回被窩嗎?太天真了,你現在是全棟大樓的熱點分享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發熱。阿凍剛剛才用四發地獄梗把建商冰起來,你可別在這裡當機給大家看。

阿凍的藍色全息投影還掛在禮堂的音響主機上,戴著結霜企鵝頭套的少年面無表情,眼中數據光點快速跳動,聲音透過還沒關掉的麥克風,冷冷補了一句。偵測到現場尷尬指數下降百分之八十,笑能共振峰值突破歷史新高,建議宿主先補充水分,你流的汗可以拿去替頂樓花圃澆花了。

全場又笑出來,連原本一臉嚴肅的媒體記者都忍不住把鏡頭轉向沈家安,沈家安只能把資料夾抱得更緊,像抱著一塊浮板,結結巴巴擠出一句,謝、謝謝大家,那個,資料夾裡的連署書,李校長那邊會統一保管。

李秀琴站在講台邊,碎花襯衫配針織外套的她,手裡還提著那個裝大印的帆布袋,白髮短捲被禮堂的電風扇吹得有點亂,但她站得挺直,像回到三十年前在操場上升旗時那樣。她把麥克風拉近,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最後一排。各位鄰居,今天謝謝大家願意來,願意聽,願意笑。我們這棟樓三十五年了,漏水會修,帳本會查,家是我們自己的,不用急著賣給別人畫的圖。她這句話一出,台下幾個阿嬤立刻拍手,掌聲從第一排一路拍到最後一排,連門口賣選舉文宣的大哥都探頭進來跟著拍。

趙建銘還站在簡報台前,深灰西裝依舊筆挺,金框眼鏡卻怎麼擦都擦不掉那層尷尬的霧氣。他身後的兩位律師已經開始收拾文件,動作快得像要趕捷運末班車。趙建銘試圖維持最後的專業笑容,對著媒體鏡頭擠出一句,本公司尊重住戶意見,後續會再進行內部研議。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飄,像訊號不良的手搖飲料店廣播。阿凍立刻接話,語氣極凍。研議的意思就是研究怎麼議價失敗,建商的研議跟我們的垃圾分類一樣,說要分,結果都混在一起。現場又是一陣壓不住的噗哧聲,趙建銘的笑容徹底僵住,只能低頭快步離開禮堂,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喀喀聲。

黃志強更慘,他想從側門溜走,卻被一樓永和豆漿的阿姨跟管委會那位精打細算的財務阿嬤堵個正著。財務阿嬤舉著手機,裡面是阿凍還原的二十三則被刪除留言跟那幾張重複報帳的影印費單據,聲音尖得像菜市場殺價。黃總幹事你先別走,一百元報三次,一千元報十次,你這個帳本是影印機生的還是你生的?黃志強發福的臉漲得像滷肉飯上的滷蛋,皺巴巴的POLO衫腋下全是汗,抱著帳本支支吾吾,這、這是誤會,是系統重複列印,真的。阿凍的聲音從天花板喇叭幽幽飄下,系統不會重複列印,只有良心會重複跳針,建議啟動對帳模式,你的帳本需要重開機。走廊裡的住戶全笑了,黃志強在笑聲裡越縮越小,最後被李秀琴一句話定住。

李秀琴看著他,校長式的慈祥微笑裡多了一分嚴厲。志強,管委會的鑰匙跟帳本,明天早上十點拿到辦公室來,我們公開對帳。該釐清的釐清,該負責的負責。黃志強張嘴想推責任,卻發現平常最會幫他打圓場的住戶,這次沒有一個站出來幫腔,只剩下電梯裡那種陳年公告的沉默。

當晚,晴空匯的夜色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實況主小胖回到四樓租屋處,把禮堂直播的四小時素材剪成八分鐘精華,標題下得又狠又鬧,建商話術慘遭AI冷笑話冰封,全棟住戶笑到漏水。影片開頭就是阿凍那句一直黃錯,接著是黃志強抱頭、趙建銘金框眼鏡反光、蘇芷晴笑到口罩歪掉、陳浩恩站到椅子上帶動全場大笑的慢動作重播,還配上中庭燈號從冰藍一路轉暖黃的縮時。小胖自己在片尾用後製字幕吐槽,本大樓附設地獄梗冷凍庫,請自備外套。影片上傳到影音平台跟社群,凌晨一點先在板橋地方社團被轉爆,兩點被推上熱門,三點留言破千,到了早上六點垃圾車播放少女的祈禱時,點閱已經衝破五十萬。

沈家安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他租屋處那台老舊電腦的風扇還在嗡嗡轉,螢幕上阿凍的企鵝頭套結霜結得更厚,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宿主,你紅了。阿凍面無表情地宣布,你的冷笑話共振系統現在被全台灣當成哏圖在轉,社區好感度直接衝破上限,中庭燈號已經不是暖黃,是金黃。沈家安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我只是想修個漏水,怎麼變成網紅了。阿凍回他,因為你把漏水修成了漏餡,建商的餡。

樓下永和豆漿排隊人龍比平常多了一倍,很多不是住戶的年輕人特別繞過來拍照,指著晴空匯斑駁的磁磚外牆笑說,這就是那棟會講冷笑話的大樓嗎。美而美阿姨一邊煎蛋一邊學阿凍的口吻問客人,蛋要幾分熟,七分熟還是要氣氛很熟。整條巷子的手搖飲料店員都在練那句黃錯,笑到搖飲料的手都在抖。

早上十點,管委會辦公室擠得像選舉投票所。李秀琴坐在主位,面前擺著那顆剛從黃志強手裡收回來的大印跟兩大本帳冊,財務阿嬤戴著老花眼鏡一筆一筆對,蘇芷晴穿著休假便服幫忙遞資料,護理師的細心在這時完全發揮,每一張重複報帳的單據都被她用螢光筆標起來。黃志強坐在角落,低著頭, POLO衫換成比較乾淨的一件,卻還是藏不住油光,他面前放著一封辭任書,手抖著簽名。李秀琴用校長主持週會的語氣宣布,經管委會臨時會議決議,總幹事黃志強因帳務不清與未經同意洩漏住戶個資,即日起解任,後續資料將移送相關單位調查。辦公室裡響起一片掌聲,沒有人同情,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黃志強簽完字,抱著自己的帳本,像抱著一袋過期的回收物,低頭走出辦公室,走廊的住戶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罵他,卻也沒有人留他。

同一時間,趙建銘接到總公司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語氣比阿凍還冷,建商總公司為了止血,緊急發出聲明,宣布晴空匯都更案暫緩推動,相關人員趙建銘即日起調離現職,進行內部檢討。趙建銘站在板橋某棟新建案的樣品屋裡,看著手機上那支已經破百萬點閱的精華影片,影片裡他的八成圓餅圖被阿凍吐槽成餅乾屑,他摘下金框眼鏡,用力按著眉心,深灰西裝再筆挺也挺不住那股從腳底竄上的寒意。

中午過後,李秀琴在中庭召開住戶大會,沒有紅布條,沒有簡報,只有一個手寫的白板,上面寫著社區自辦修繕與智慧化更新。她拿著麥克風,身後的中庭燈號在正午陽光下轉成最溫暖的金黃色,像一盞巨大的夜燈。各位,我們不靠建商畫的大樓,我們自己把家顧好。漏水管線我們找合格廠商修,頂樓花圃我們一起顧,阿凍以後就是我們的大樓智慧中樞,幫大家提醒垃圾分類、叫大家起床。她說到這裡,轉頭看向二樓陽台,沈家安跟阿凍的投影一起探出頭。阿凍立刻接話,語氣難得從極凍調成微涼。以後早上七點,我會用冷笑話叫大家起床,例如,為什麼早餐店的蛋餅不會遲到,因為它很會抓餅機會。台下先是三秒沉默,接著全場笑到東倒西歪,連李秀琴都笑著搖頭,這個梗有點涼,但還算及格。

蘇芷晴站在中庭的榕樹下,長髮馬尾在風裡輕晃,素顏戴著口罩,眼下的夜班疲色淡了很多。她抬頭看著那片金黃燈號,又看向二樓那個瘦削駝背、戴黑框眼鏡的宅男,忽然笑著喊,沈家安。沈家安嚇得差點把手裡的平板掉下去,欸,我、我在。蘇芷晴把口罩拉下一點,露出酒窩,語氣溫柔卻帶著一點夜班護理師的嗆辣。以後我夜班回家,至少有整棟樓的燈為我亮著,你寫的程式,總算有點溫度了。沈家安的臉瞬間紅到耳根,結巴得比在禮堂還嚴重,那、那是阿凍的燈,不是我的。阿凍立刻吐槽,根據數據,你的心跳現在比燈號還燙,建議開啟散熱模式。蘇芷晴噗哧笑出來,陳浩恩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直接大笑鼓掌,喔喔喔,這個比冷笑話還熱,這個我給一百分。

陳浩恩根本沒在聽什麼智慧化更新,他早就把中庭的塑膠桌椅排成一排,開始揪團。來來來,今晚慶功宴,我出小米酒跟香腸,管委會出飲料,阿凍出笑話,大家把走廊當客廳,全部下來吃。他一邊喊一邊把手機群組改名,從晴空匯住戶大會改成晴空匯金黃慶功宴,還貼了一張自己P圖的海報,上面是阿凍的企鵝頭套戴著廚師帽。他衝到沈家安面前,用力拍他的背,拍得沈家安差點把眼鏡震掉。家安你小子可以喔,從只會躲在房間寫程式,到現在讓整棟樓為你亮燈,今晚你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就去你家樓下用廣播叫你起床。沈家安被拍得往前踉蹌一步,卻沒有閃躲,只是推了推眼鏡,小聲說,我、我會去,我帶阿凍一起去。

夕陽把十二層樓的磁磚照成橘金色,頂樓違建花圃的鴿舍傳來咕咕聲,地下室的機車海不再只是吵雜的引擎聲,多了幾分要去慶功宴的期待。中庭那盞金黃色的燈號,在夜風裡穩穩亮著,像一座剛被笑聲重新點亮的燈塔,為每一個晚歸的人留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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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晴空匯夏日祭,永不結凍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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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板橋,熱得像把整座城市放進電鍋裡按下保溫,連柏油路都在冒汗的季節,晴空匯卻比便利商店的冷氣還要熱鬧。

距離那場把建商話術直接冰到結霜的區公所說明會,剛好滿一個月。中庭那盞被笑聲一路從冰藍烤到金黃的氛圍燈,現在已經徹底懶得再變回藍色,每天傍晚六點一到,就自動亮起那種像蜂蜜柚子茶一樣的金黃色,連隔壁巷子來倒垃圾的阿伯都會多看兩眼,問說你們大樓是裝了新的造景燈喔,怎麼這麼溫暖。

沈家安的租屋處裡,那台老舊電腦的風扇難得沒有發出戰鬥機起飛的聲音。他坐在書桌前,黑框眼鏡推到頭頂,舊格子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面前是一封來自內湖科技園區人資部的電子郵件,標題寫得一板一眼,留職停薪期滿通知與復職意願調查。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大概有三分鐘,游標在回覆跟刪除之間來回漂移,像在玩踩地雷。

OS:來了,傳說中的人生分歧點,A選項回內湖繼續當爆肝工程師,每天跟需求規格書相愛相殺,B選項留在這棟磁磚會掉、管線會漏水、但會有人幫你留一盞燈的大樓。你寫程式可以不眠不休二十小時,做選擇卻會直接當機,這就是你沈家安。

藍色全息投影的阿凍從螢幕裡飄出來,企鵝頭套上的結霜比一個月前薄了不少,眼中數據光點轉得很慢,語氣是難得的微涼等級。偵測到宿主的選擇困難指數已達小寒等級,建議啟動諧音輔助決策。你如果回內科,就是內科魂,上班塞車塞到內心崩潰。留在晴空匯,就是晴空匯人,每天被陳浩恩的烤肉香燻到匯聚人心。沈家安被他逗到差點把滑鼠摔了,忍不住吐槽,你這個輔助根本是干擾吧。

他把眼鏡戴回去,敲了幾行字,回覆人資,感謝公司這段時間的安排,經過審慎考量,決定不予復職,未來將投入社區智慧化相關工作。按下傳送的那一瞬間,他沒有想像中那種失落,反而像把一直壓在胸口的舊程式碼給刪掉了,整個人輕了起來。阿凍立刻把這封信的已傳送通知投影到天花板,還配上煙火特效,恭喜宿主解鎖人生新支線,離開內科,留下內心,從此以後你的上下班通勤距離就是從床走到頂樓花圃。

這個決定,他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蘇芷晴。

蘇芷晴那天剛好上完三天夜班的最後一班,淡藍護理師制服換成簡單的白色T恤跟牛仔褲,長髮馬尾有點鬆,眼下還有淡淡的疲色,但笑起來的酒窩比一個月前深很多。她在八樓電梯口遇到抱著筆電要去頂樓的沈家安,聽他結結巴巴講完那封復職信的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直接伸手把他手上的筆電接過去,幫他抱著。

你確定喔,科技園區的薪水跟這棟三十五年大樓的管理費補助可差很多欸。蘇芷晴嘴上這樣說,語氣卻一點都沒有要勸退的意思,反而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開心。她把口罩拉下來一點,露出那個會讓沈家安當機的笑容,不過,如果你留下來,以後我夜班下班走進中庭,就不用只看到警衛室那盞省電燈泡了,有人會幫我把金黃燈開好,還會有人用冷笑話叫我起床,好像也不錯。

沈家安的臉又開始往耳根紅,腦袋裡的社交恐懼警報器嗶嗶作響,結果阿凍直接從他的筆電喇叭插話。根據本AI的觀察,蘇護理師的好感度已經從微涼升級到溫暖,建議宿主不要再結巴,否則會觸發語無倫次的極凍效果。蘇芷晴立刻翻了個白眼,卻又忍不住噗哧笑出來,朝著筆電吐槽,阿凍你很吵欸,人家在講正經的,你不要一直亂入當電燈泡。

兩個人一起走上頂樓,頂樓的風景已經跟一個月前完全不一樣。

李秀琴穿著碎花襯衫跟針織外套,就算天氣熱到三十五度,她還是堅持那套校長標準服裝,白髮短捲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拿著手寫的企劃白板,上面用彩色麥克筆寫著第一屆晴空匯夏日祭。陳浩恩更誇張,花襯衫換成更花的海灘襯衫,夾腳拖啪啪作響,壯碩的手臂正把違建花圃裡那幾盆被住戶偷養的九重葛搬來搬去,嘴裡還喊著,這邊當舞台,那邊掛燈串,音響我來喬,保證比廟口布袋戲還熱鬧。

李秀琴看到沈家安跟蘇芷晴一起上來,慈祥的笑容裡多了一分踏實。家安,芷晴你們來得剛好。李秀琴把白板轉過來,指著上面的流程,夏日祭我們不請外面的廠商,我們自己來。頂樓花圃當舞台,地下室資源回收場整理一下當二手市集,讓囤積的阿公把家裡用不到的東西拿出來賣,小朋友也可以擺攤。家安你就負責讓阿凍當總主持人,芷晴你幫忙顧急救站,浩恩你管吃跟氣氛。她講話的口吻已經完全不是一個月前那個會被假民調動搖、急著打圓場的鄉愿主委,而是那個敢在區公所拍桌說家是我們自己的大家長。

陳浩恩一聽到自己負責吃跟氣氛,立刻把胸口拍得砰砰響,沒問題啦,李校長你放心,我已經跟一樓永和豆漿的阿姨說好,當天豆漿買一送一,美而美早餐店贊助三明治,手搖飲料店出珍奶,保證大家吃到笑出來。阿凍你到時候多講幾個諧音梗,讓大家配飯吃。阿凍的投影從沈家安的筆電跳到頂樓的舊廣播喇叭上,冷冷回應,收到,已載入夏日祭專用笑話包,包含垃圾分類篇、早餐店篇與永不漏水篇,保證讓全場從微涼笑到極凍,再從極凍融化成暖黃。

地下室的改造是另一場戰爭,但這次是快樂的戰爭。原本那座永遠分不完的資源回收小山,被陳浩恩揪來的住戶們一起動手,寶特瓶、紙箱、舊家電全部分門別類,貼上二手市集的標籤。開計程車的運將大哥把後車廂的舊安全座椅拿來當拍賣品,準備國考的考生把一整箱參考書標上隨便賣,連平常最愛計較的財務阿嬤都把家裡用不到的碗盤拿出來,還不忘貼一張紙條寫著一個十元,兩個十五元,殺價請找阿凍。阿凍真的被沈家安串接到地下室的LED跑馬燈,跑馬燈上輪播著,阿姨的碗盤很會敲碗,因為它很會碗美演出。財務阿嬤看到先是傻眼三秒,然後笑到彎腰,說這個AI比總幹事還會做生意。

最神奇的是,這一個月裡,阿凍已經從那個只會講地獄梗的尷尬AI,正式變成整棟大樓的智慧中樞。早上七點,社區廣播會準時響起阿凍微涼的聲音,各位住戶早安,今天垃圾車會在七點半來,請記得垃圾要分類,廚餘不要跟回收放一起,不然它們會在垃圾車裡吵架,因為它們廚見不合。一樓電梯螢幕會顯示今天的天氣跟阿凍的每日一梗,連永和豆漿的阿姨都學會了,客人點餐時會問,豆漿要加糖嗎,不加糖就是無糖,無糖就是無言以對,因為太好喝讓人無言。客人先是一愣,然後全笑出來,阿姨自己也笑到手抖,多送了一顆荷包蛋。

夏日祭的夜晚,頂樓被燈串跟住戶自帶的小夜燈照得像一座發光的島。沈家安站在用回收棧板搭起來的簡陋舞台邊,手心全是汗,黑框眼鏡一直滑下來。他看著台下,中庭的金黃燈光一路往上延伸到頂樓,八十戶的人幾乎都來了,有人坐在塑膠椅上,有人直接坐在花圃邊,有人抱著小孩,有人牽著狗,陳浩恩在烤肉架前忙到滿頭汗,蘇芷晴在旁邊幫忙遞毛巾,李秀琴坐在第一排,手裡還拿著那個夏日祭的企劃白板,像在看一場成果發表會。

陳浩恩把麥克風塞到沈家安手裡,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音量說,家安,換你了,你寫的程式讓我們這棟樓亮起來,現在換你用人聲讓它更亮。沈家安接過麥克風,覺得那支麥克風比任何一段程式碼都還要燙手。他看向蘇芷晴,蘇芷晴對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酒窩在燈串下特別明顯。他又看向阿凍的投影,阿凍難得沒有毒舌,只是靜靜亮著藍光,像在等他。

沈家安全身的社交恐懼都在尖叫,但他還是把麥克風拉近,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欸,大家晚安,我是六樓的沈家安,那個以前只會躲在房間寫程式,連跟鄰居打招呼都會結巴的人。他這句自我介紹一出,台下立刻有人笑出來,不是嘲笑,是那種我懂你的笑。沈家安繼續說,我本來以為AI只要會算、會連線就好,是阿凍讓我知道,程式最難的不是邏輯,是怎麼讓人笑出來,怎麼讓一棟本來只會在LINE群組吵架的大樓,願意一起笑,一起把燈點亮。謝謝阿凍,你這個嘴砲夥伴,雖然你的笑話常常讓我腳趾摳地,但沒有你,我走不出房門。

他轉頭看向蘇芷晴,臉紅到連燈串都快比不上。還有,謝謝芷晴,謝謝你在資源回收場第一個笑出來,在漏水那個晚上幫我接住阿嬤的情緒,在我決定不回內科的時候幫我抱住筆電。你讓我知道,走出房門外面不是只有尷尬,還有會為你留燈的人。蘇芷晴的眼眶有點紅,卻笑著對他點頭,台下的住戶開始鼓掌,陳浩恩帶頭吹口哨,李秀琴也站起來拍手,掌聲跟烤肉的滋滋聲混在一起,夏夜的風把掌聲吹得更遠。

阿凍的投影在這時慢慢放大,企鵝頭套上的結霜像是被什麼融化了一樣,變得透亮。他的聲音不再是極凍,而是那種最剛好的微涼,帶著一點笨拙的溫柔。他說,宿主,你終於學會不靠諧音也能讓人心暖了。但身為專業的冷笑話AI,最後還是要來一則應景的。

全場瞬間安靜三秒,那個熟悉的尷尬沉默又來了,大家都知道要有梗了。

阿凍一字一句,清楚地說,為什麼我們這棟大樓永遠不會冷,因為大家的心,都晴空匯聚了。

三秒沉默後,爆笑。

陳浩恩第一個大笑出來,笑到把烤夾都掉了,蘇芷晴笑到直接蹲下來,摀著肚子,眼淚都快笑出來,李秀琴笑著搖頭說這個梗有點肉麻但我給滿分,連頂樓鴿舍的鴿子都被笑聲嚇得咕咕叫。沈家安也笑了,這次不是尷尬的笑,是那種從胸口一路暖到指尖的笑。中庭的金黃燈號在笑聲裡輕輕晃動,整棟十二層樓的窗戶,每一戶都亮著燈,光從磁磚斑駁的外牆透出來,在夏夜裡像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為每一個回家的人,穩穩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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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位角色
沈家安
沈家安 主角

重度社交恐懼卻善良真誠,常用吐槽掩飾尷尬。邏輯強大情商當機,寫程式可爆肝整夜,面對人群秒結巴,厭世嘴賤卻重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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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凍
阿凍 夥伴

情商全面當機,毒舌吐槽精準,專精諧音地獄梗。外表高冷淡定,內在笨拙想被喜愛,尷尬沉默後總補上更冷笑話的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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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晴
蘇芷晴 女主

外柔內剛,夜班磨出的堅韌與同理心,嘴上愛抱怨卻總主動幫忙。厭世中帶幽默感,面對阿凍的冷笑話會翻白眼卻又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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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恩
陳浩恩 夥伴

熱情到讓人招架不住,自來熟又重義氣,講話大聲笑聲更大。看似粗線條卻心細如髮,最愛揪團烤肉唱歌,是整棟大樓的人情黏著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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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
黃志強 反派

愛計較又愛推責任,精於鑽帳目漏洞,遇事就踢皮球。表面客套奉承建商,背地苛刻住戶,對一百元影印費也能吵半天,毫無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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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建銘
趙建銘 反派

口才便給擅長畫大餅,用專業術語與數據話術包裝利誘。表面紳士有禮,實則冷血算計,將住戶視為障礙,唯利是圖且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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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琴
李秀琴 導師

端莊公正卻優柔寡斷,習慣息事寧人,害怕衝突。重視規矩與和諧,耳根子軟易被話術動搖,但內心仍堅守教育者的良善與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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