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1章:自灰燼重生的王妃
羅倫斯的霧是活的。
我坐在皇家馬車的深絨座位裡,看著它像一條灰白色的河,緩慢地漫過港都的每一條石板路,每一扇緊閉的窗。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子路,發出低沉的呻吟,馬蹄聲在濃霧裡被悶住,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羊毛。我把手放在膝上,指尖隔著手套,輕輕碰觸頸側。那裡有一道疤,高領絲絨遮得很好,可是我知道它在。三年前的火光與迷香,至今還在皮膚底下發燙。
車廂裡燻著南境送來的乾燥薰衣草,甜膩而乾淨,企圖掩蓋海港的煤煙與魚腥。可是我的鼻子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只會辨認小姐衣裙香氣的侍女的鼻子了。賽拉斯說過,宮廷裡每一種香氣都是謊言,薰衣草底下是發霉的木頭,玫瑰精油底下是血。我聞得見這輛馬車裡新漆的味道,聞得見車伕身上廉價杜松子酒的殘留,也聞得見我自己,一種淡淡的苦杏仁味,從我手腕與耳後散開。那是他給我的東西。
我叫艾薇拉·諾曼。至少,墓窖裡那塊沒有名字的石碑上是這麼刻的。而現在,驛站關口遞出去的文書上,燙金的花體字寫著伊莎貝拉·馮·艾爾斯坦,王妃,赴北境修道院靜養三年後歸來。沒有人會去核對一個三年前就被宣稱病逝的女人的臉,教會的死亡證明比任何鏡子都有效。只要我把下巴抬得夠高,把法語的捲舌音咬得夠準,把每一個屈膝禮都做得比真正的貴族更標準,他們就會相信。血統是一種表演,賽拉斯這樣告訴我。
馬車駛過小報街時,霧稍微散了一點。我掀開天鵝絨窗簾一角,看見狹窄的巷子裡擠滿了印刷作坊,油墨與濕紙的氣味衝出來,混著廉價香水與炸魚的油味。幾個報童踮著腳尖,把剛印好的號外往行人懷裡塞,標題用粗黑的鉛字印著《白玫瑰宮即將迎回失落的夜鶯》。夜鶯,指的是伊莎貝拉。據說她歌聲極美,病弱而虔誠,是國王為了安撫北境貴族才娶進門的擺設。她死的時候,據說連墓窖的鐘都沒有為她多敲一下。我把窗簾放下,手指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
出發前夜,我在港都最底層的地下診所見了賽拉斯最後一面。那地方在廢棄的鞣皮廠底下,空氣裡永遠飄著苦艾酒、消毒藥水與腐爛皮革混合的酸味。沒有窗,只有幾盞煤油燈在牆角苟延殘喘地亮著。他駝著背,銀白色的亂髮幾乎要垂到那件破舊黑袍的領口,凹陷的左眼在燈光下像一個黑洞。他正用一把鈍掉的小刀刮著某種乾掉的根莖,指尖全是黃褐色的藥漬。
「來了?」他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把門後的鐵栓扣上。最近教會的老鼠又在附近聞來聞去。」
我依言扣上門栓,潮濕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診所的中央擺著一張從解剖台改成的木桌,桌上攤著一堆瓶瓶罐罐,還有一本翻爛的《南境毒草圖鑑》。
他終於抬頭,用那隻完好的眼睛打量我。我穿著他從黑市弄來的修女借來的灰色斗篷,裡面卻已經換上了王妃的襯裙。他看了很久,發出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咳嗽的聲音。
「伊莎貝拉王妃。」他嘲弄地咀嚼這個名字。「妳穿這身,倒真像那麼回事。記住,進了那座玻璃房子,別相信任何向妳微笑的人,也別相信任何向妳哭泣的人。」
他從桌子最裡層拿出一個極小的深藍色玻璃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籤,只有一個用蠟封住的木塞。他把它推到我面前。
「苦杏仁。」他說。「基底是氰苷稀釋後的變種,我加了顛茄與少量曼陀羅萃取。塗在脈搏上,能覆蓋妳身上那股火窖味,也能覆蓋恐懼出汗的酸味。更重要的是,它會讓靠近妳、深吸妳氣味的人產生極輕微的幻覺與放鬆感,他們會覺得妳親切,覺得妳的話可信。但別用多,一天兩滴,否則先暈的是妳自己。」
我拿起瓶子,拔開木塞,一股冰涼而甜膩的香氣立刻竄入鼻腔,像是壓碎的杏仁核,又像是某種腐敗的櫻桃。我輕輕在手腕內側抹了一點,皮膚立刻感到一陣細微的刺麻。
「毒藥與謊言。」賽拉斯看著我的動作,一字一句地說。「這是白玫瑰宮裡唯一能保命的東西。禮儀、虔誠、眼淚,全是裝飾。妳想活著回來,就得比他們更會下毒,更會說謊。聽懂了嗎,艾薇拉?」
那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本名。我抬起頭,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某種近似痛苦的東西。他救了我,把我從那個燃燒的鐵棺裡拖出來,用三年時間把一個只會縫補與記帳的侍女,改造成一個能分辨三百種香料與毒草的女人。他恨教會,恨那個奪走他左眼、奪走他首席驗屍醫身分的體制,卻也恨他自己當年沒有敢於說出真相。
「我懂。」我將玻璃瓶收進袖口的暗袋,聲音比我想像中更平靜。「我不會再被推進去一次。」
他沉默了片刻,從抽屜裡又掏出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著的厚重筆記本,封面上用紅線繡著一朵扭曲的玫瑰。
「拿去。妳的玫瑰日記。從今天起,妳聞到的每一種氣味,聽見的每一句低語,摸到的每一種布料,都寫下來。不要相信記憶,記憶會被恐懼美化,也會被香氣篡改。只有寫下來的,才是真的。還有,」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異常嚴厲,「不要在宮裡試圖找我。沒有必要,不要傳信。妳若死了,我不會去替妳收屍。妳若活著,也別指望我會為妳鼓掌。」
我抱緊那本日記,油布粗糙的觸感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踏實。我知道這是他的溫柔,一種笨拙而殘酷的保護。
「賽拉斯,」我在離開前輕聲問,「如果我查出來,當年下令把我推進火窖的人,不只一個呢?」
他站在煤油燈的陰影裡,半張臉被黑暗吞沒。
「那就把整座宮殿燒掉。」他說。「用妳學會的一切。」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將我從回憶裡拉回來。車伕在外頭低聲咒罵了一句,應該是壓到了坑洞。我穩住身形,整理了一下深紅絲絨禮服的裙襬。這件禮服是按照伊莎貝拉留下的肖像畫趕製的,領口鑲著細小的珍珠,袖口是繁複的蕾絲,沉重而華麗,像一副漂亮的盔甲。鏡子裡的女人蒼白瘦削,淡色的灼傷疤痕從耳後蜿蜒進領口,灰綠色的眼睛因為苦杏仁香水的緣故,顯得有些迷濛而溫順。舉止優雅,卻帶著一種亡魂般的冷意。我練習過無數次,要如何讓這個眼神看起來既高貴又病弱,既虔誠又無害。
白玫瑰宮到了。
霧在這裡變得更濃,幾乎要凝成實體。巨大的玻璃溫室在霧中顯現,像一座由光與鋼鐵編織的牢籠。無數塊切割精細的玻璃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大理石長廊從溫室向兩側延伸,看不見盡頭,每一根廊柱上都掛著一盞永不熄滅的銅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而持續的鈴聲。那是監視的聲音,是這座宮殿的心跳。我曾經無數次在洗衣房的蒸氣裡聽見這個聲音,如今,我將以主人的身分走進去。
宮門緩緩開啟,兩排穿著銀白鎧甲的騎士持戟而立,猩紅的披風在霧氣中像是凝固的血。議會大廳的尖頂與聖光大教堂的十字架在更遠處若隱若現,三足鼎立,互相牽制,也互相勾結。我的馬車在正門前停下,車門被侍從恭敬地拉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苦杏仁的甜味充滿肺腑,然後將手伸給侍從,緩緩踏下馬車。細跟鞋踩在濕潤的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好奇、審視、嫉妒、輕蔑。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試圖刺穿絲絨與蕾絲,刺進我真正的皮膚。
我維持著王妃應有的、溫順而略帶倦容的微笑,一步步走上台階。每走一步,頸側的疤痕就隨著脈搏跳動一下,提醒我,我是從哪裡回來的。
當晚,我被安置在東翼的王妃寢宮。房間比我想像中更大,也更冷。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大理石牆壁滲出的寒氣。女僕們魚貫而入,為我卸下禮服、拆下髮髻,她們的動作輕柔而迅速,眼神卻不敢與我對視。我知道她們在怕什麼,怕這個死而復生的王妃,怕她身上帶回來的、來自墓窖的晦氣。
待所有人退下後,我反鎖了房門,從行李箱的夾層裡取出那本玫瑰日記與一支羽毛筆。煤油燈的光暈在紙頁上搖晃,我蘸了蘸墨水,開始寫下第一行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羅倫斯,霧港曆,二月七日,初入白玫瑰宮。」我寫道,字跡因為手腕的顫抖而有些潦草。「我回來了。帶著艾薇拉的疤痕與伊莎貝拉的名字。溫室的玻璃很美,但我知道,玻璃的另一面是墓窖。鈴聲無處不在,他們以為那是秩序,在我聽來,那是鐵棺關閉的聲音。賽拉斯給的香水很甜,但甜味底下是毒。今天沒有人認出我,或許他們認出了,卻選擇假裝不知。無論如何,遊戲開始了。」
我停下筆,抬頭看向窗外。濃霧依舊,鈴聲依舊。我輕輕撫摸著頸側的絲絨領口,感受底下那道凹凸不平的、屬於死亡的紋路。
「諾曼小姐,妳看見了嗎?」我在心裡對著那個早已病逝、卻被毒殺的溫柔小姐低語,也對著那個被推進火窖等死的自己低語。「當年將我推進火窖的手,我會一隻一隻找出來。無論那隻手戴著主教的權戒,還是國王的白手套,還是夫人們鑲滿寶石的護甲。我會讓她們,讓他們,嚐嚐被活活悶死在謊言與迷香裡的滋味。血債,必須用血來償。這一次,不會再有殉葬的侍女,只有審判的王妃。」
墨水在紙上暈開,像一滴凝固的血。我吹熄了燈,讓自己完全沉入這座宮殿冰冷而香甜的黑暗裡。遠處,大教堂的鐘聲敲響,低沉而悠長,為這個霧氣瀰漫的夜晚,蓋上了一個不祥的印章。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