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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醫鳳華:太醫院的滅門復仇

玉兒 大女主宮鬥復仇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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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醫鳳華:太醫院的滅門復仇 封面
十五年前,江南第一醫門蘇家一夜滅門,嫡女蘇晚棠墜崖未死,被隱世毒聖所救,習得絕世醫毒雙術。十年後,她改名換顏,以毒術奇才之姿考入太醫院,成為大晟皇朝首位女御醫。救人,她一針起死回生,名動京城;殺人,她一香無色奪命,令仇人寢食難安。後宮爭寵、太后壽宴投毒、瘟疫封城,每場殺局皆成她揚名打臉的戰場。她步步為營,揭開當年滅門真相竟牽連皇后母族與當朝首輔。她以醫為刃,以毒為劍,聯手殘疾戰王,血洗仇敵,登上女院首之巔,令天下權貴俯首。

第 1 章 — 血夜墜崖,毒聖拾命

本章登場

江南藥谷,三月春雨,夜色深沉如墨。

藥王谷蘇氏大宅坐落於群山環抱之間,平日藥香縈繞,燈火通明,今夜卻被一片詭異的死寂籠罩。七歲的蘇晚棠抱著父親親手為她雕刻的烏木藥箱,躲在迴廊的雕花木柱之後,小小身軀緊貼著冰涼的石壁。她膚白如雪,眉間一點硃砂痣在燈影下格外鮮明,一雙鳳眼睜得極大,望著庭院中晃動的人影,纖細的手指緊緊掐入掌心。

雨水順著屋簷滑落,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聲響。遠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刃拖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蘇晚棠聽見母親壓低嗓音的呼喚,那聲音顫抖卻依然溫柔,喚她棠兒快走。她想回應,喉嚨卻像被棉絮堵住,只能拚命搖頭。父親蘇懷谷一身月白長袍已被血水浸透,胸前插著三枚淬毒的透骨釘,臉色慘白如紙,卻仍挺直脊背擋在妻子身前。

庭院正中站著一群黑衣蒙面人,為首者手持長刀,刀鋒映著火把的光,寒意逼人。火把一支接著一支被擲入藥廬與庫房,烈焰騰空而起,染紅半片天幕。珍貴的藥材在火舌中劈啪作響,百年烏木架轟然倒塌,滾燙的氣浪撲面而來,嗆人的煙霧讓蘇晚棠劇烈咳嗽。她看見平日慈愛的乳母倒臥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懷中還緊抱著未滿月的幼弟襁褓,襁褓一角已被鮮血染透。

蘇懷谷咳出一口黑血,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質問來者究竟為何滅蘇家滿門。為首黑衣人冷笑,言語直指九轉毒醫訣,聲稱柳氏與裴氏聯手,要取蘇家傳承。蘇母柳氏出身旁支,早已與京城柳氏決裂,此刻聽聞此言,臉上浮現悲憤交織的神情,將一枚殘缺玉佩塞入女兒懷中,囑咐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往南走,墜崖亦要活。

殺戮在雨夜中展開。蘇家護院雖拚死抵抗,奈何對方人數眾多且招招淬毒。不過片刻,庭院已血流成河,雨水混合血水,沿著石縫蜿蜒流淌,匯成暗紅溪流。蘇晚棠親眼目睹父親為護妻女,以殘存內勁震開三名殺手,隨即被長槍貫穿胸膛。母親撲上前去抱住丈夫,後背卻被利刃刺穿,兩人倒臥血泊,手指依然緊緊相扣。

那一幕深深刻入蘇晚棠腦海。她想尖叫,想衝出去,卻被母親臨終前嚴厲的眼神制止。淚水混合雨水滑落臉頰,鹹澀滋味滲入口中。她抱緊藥箱,依照母親指示,轉身朝後山斷崖奔去。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風聲在耳畔呼嘯,吹亂她幼小的髮辮,冰涼雨點打在臉上如針刺般疼痛。

斷崖名為葬藥淵,傳聞深不見底,終年毒瘴繚繞。蘇晚棠站在崖邊,望著腳下翻湧的雲霧,聽見追兵逼近的呼喝。她低頭看向懷中玉佩,玉質溫潤,刻著蘇字與半幅藥王圖騰,那是父親畢生守護的祕密。她將玉佩緊貼心口,縱身一躍。墜落瞬間,耳邊只剩風聲與雨聲,身體不斷下沉,意識逐漸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火光與母親倒臥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將她喚醒。她發現自己掛在一株橫生的古松之上,身下是深不見底的瘴海,淡紫色霧氣緩緩流動,帶著甜膩而危險的氣息。全身骨骼彷彿碎裂,左腿呈現詭異彎折,額頭鮮血不斷湧出,染紅半邊臉頰。她掙扎著想要攀爬,指尖卻使不上力氣,古松枝幹發出不堪負荷的斷裂聲。

就在枝幹斷裂的剎那,一條烏黑藤索破空而來,穩穩纏住她的腰身。霧氣中走出一道佝僂身影,來者鬚髮皆白,面容枯瘦如骷髏,雙目卻亮如寒星,身披百衲毒衣,衣角綴滿各色藥囊與毒瓶。此人正是隱居瘴海之畔三十載的毒聖沈千毒,江湖傳聞早已殞命的老怪。他打量著重傷垂死的女童,伸出枯瘦手指搭上她的腕脈,片刻後發出驚異低語,言及此女竟身懷罕見藥骨,經脈天生可容百毒,乃修習毒醫之道的絕佳胚子。

沈千毒將蘇晚棠帶回瘴海深處的石洞。洞內陳設簡陋,石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藥方與毒譜,角落堆積著無數陶罐,罐中浸泡著毒蟲毒草,散發刺鼻氣味。洞外瘴氣終年不散,普通人吸入一口便會昏厥,蘇晚棠卻在昏迷中呼吸平穩,眉間硃砂痣隱隱透出紅光。毒聖以金針封住她周身大穴,又以溫熱藥湯為她接骨續筋,手法粗獷卻精準。

三日後,蘇晚棠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搖曳的燭火與毒聖冷漠的臉。她沒有哭鬧,只是啞聲詢問爹孃是否還活著。沈千毒沉默片刻,如實告知藥王谷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蘇氏滿門無一生還,官府文書只稱意外走水。她聽罷,幼小身軀劇烈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卻咬緊牙關沒有哭出聲音,鳳眼中燃起仇恨火焰,詢問如何才能報仇。

毒聖見她心性堅韌,取出半卷殘破羊皮,上面以血字書寫九轉毒醫訣。此訣乃藥王谷失傳絕學,共分九轉,每一轉皆需以劇毒淬體,引毒入血,稍有不慎便會經脈盡斷、七竅流血而亡。修成之後可百毒不侵,血液即為解藥亦為劇毒,施展金針渡穴更能活死人肉白骨。他言明修習此訣九死一生,詢問她是否願意以命相搏。

蘇晚棠毫不猶豫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立誓願以醫為刃、以毒為劍,哪怕蝕骨剜心,亦要重返上京討還血債。她聲音稚嫩卻堅定,迴盪在石洞之中。沈千毒頷首,將羊皮卷交予她,並以自身精血為引,助她開啟第一轉修行。自此,漫長而殘酷的淬體開始。

最初以黃階毒草試煉。蘇晚棠每日吞服斷腸草汁,忍受腹如刀絞之痛,在石床上翻滾掙扎,汗水浸透衣衫。她牢記父親教導的運氣法門,引導毒素沿經脈運行,逐漸將其煉入血液。每次毒發,她都緊抱烏木藥箱,想起雙親倒臥血泊的模樣,便咬牙撐過一波又一波劇痛。毒聖在旁冷眼觀看,偶爾以銀針助她穩住心脈,口中斥責她運功太慢,若無決心不如早死。

半年後,她開始挑戰玄階劇毒。五毒酒、腐骨粉、噬心蠱輪番上陣,每一種皆能令成年壯漢頃刻斃命。她肌膚逐漸呈現琉璃般透明質感,血管下隱隱流動淡金光澤,那是琉璃毒體的雛形。劇毒蝕骨之痛讓她夜不能寐,只能浸泡在冰寒藥泉中緩解。每當寒意侵入骨髓,她便默誦藥王谷家訓,提醒自己活著即為復仇。

某夜瘴海漲潮,毒霧濃郁數倍,石洞外傳來野獸哀嚎。蘇晚棠毒發至最劇烈處,七竅滲出黑血,全身經脈如火燒般鼓脹。她蜷縮在角落,指甲深深掐入石縫,鮮血淋漓。她想起乳母懷中的幼弟,想起藥廬中溫暖的藥香,想起母親最後的眼神,求生的意志讓她強行運轉九轉毒醫訣第二轉口訣,引瘴海毒氣入體,以毒攻毒。劇痛中,她彷彿看見雙親立於火光中微笑,耳畔響起父親低沉的囑咐,要她懸壺濟世,不忘仁心。

天明時分,毒霧散去,蘇晚棠全身覆蓋一層黑色毒垢,肌膚之下透出冰藍與淡金交織的光華。她緩緩睜眼,鳳眼冷冽更勝從前,卻多了一分沉靜。她成功鑄就雛形琉璃毒體,百毒不侵初現端倪,嗅覺與觸覺敏銳數倍,能分辨百步之外藥草氣味。毒聖親驗其血,發現血液滴入清水,清水瞬間澄澈,滴入毒酒,毒酒即刻化為無色,驚嘆此女天賦百年難遇。

此後十年,蘇晚棠於瘴海之畔苦修醫毒。白日辨藥製方,跟隨毒聖學習金針渡穴之法,以枯木為穴,以游魚為脈,練就出神入化針法。夜晚則研讀藥王谷殘卷,推演當年滅門所用疊毒之法,發現那是一種極罕見的雙引合毒,需以香粉與衣料為引,方能無色無味致人於死。她將仇家柳氏與裴氏之名刻於石壁,每日以針刺之,提醒自己血債未償。

十五歲那年,沈千毒壽元耗盡,臨終前將毒聖遺蛻與完整九轉毒醫訣託付於她,囑咐她出山之後,白日懸壺濟世廣結善緣,夜晚方可索命復仇,切莫迷失本心。他化作一抔黃土,葬於瘴海之畔。蘇晚棠身披孝衣,於墓前長跪三日,立誓必以毒醫之名重建蘇家,讓仇人跪求一藥而不可得。

離開瘴海那日,晨霧瀰漫,山風微涼。她回望生活十年的石洞,將烏木藥箱背於身後,箱中藏著玉佩殘片、羊皮殘卷與毒聖遺蛻。她膚白如雪,眉間硃砂痣鮮紅欲滴,鳳眼冷冽,身形纖細卻挺拔如松。她輕聲告別雙親與師父,轉身踏上前往上京的道路。山道蜿蜒,前路兇險,她卻步伐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血夜之仇,必以血償。

上京皇宮巍峨聳立,柳后母儀天下,裴氏權傾朝野,無人知曉,當年墜崖的蘇家嫡女,已攜一身劇毒與絕世醫術,悄然歸來。風起藥谷,寒梅初綻,一場以醫為局、以毒為劍的復仇,即將拉開序幕。而她血液中流淌的琉璃毒光,將在黑暗中照亮前路,直指那座金碧輝煌卻藏污納垢的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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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改顏入京,女醫叩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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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曆承平二十年,秋,上京。

晨霧尚未散盡,永定門外已排起長龍。城牆高逾十丈,青磚上爬滿歲月留下的苔痕,門樓上懸掛的銅鈴隨風輕晃,發出沉啞聲響。進城的車馬絡繹不絕,有江南來的藥商,車上堆滿麻布袋裝的蒼朮與黃耆,散發苦辛氣味,也有北地來的皮貨客,貂裘上還沾著雪原的寒氣。守城軍士手持長槍盤查路引,呵斥聲與馬蹄聲交織,熱鬧中透著天子腳下的森嚴。

人群之中,一名身形纖細的女子靜靜佇立。她身穿洗得發白的月白布衫,外罩一件半舊斗篷,背上負著一只烏木藥箱,箱角磨損,邊緣以銀釘固定,看得出年頭久遠。她膚白如雪,眉間一點硃砂痣鮮紅奪目,一雙鳳眼冷冽沉靜,目光掃過城門時,平靜無波,唯有指尖輕輕扣緊藥箱背帶,洩漏心底波瀾。

此女正是蘇晚棠。十年瘴海苦修,她已從當年墜崖的稚女,長成二十二歲的女子。為避柳裴兩家耳目,她以毒聖親傳的換顏之法,壓低眉骨,改細鼻梁,又於臉頰點上稀疏麻斑,遮去原本過於出眾的容貌。路引上書寒門醫戶之女蘇晚,籍貫江南餘杭,師承鄉野鈴醫。此刻她懷中藏著半枚殘缺玉佩,箱底暗格藏著藥王谷殘卷與毒聖遺蛻,那是她十年性命所繫,也是此番叩宮的底氣。

上京繁華,遠勝江南。青石長街寬可容八馬並行,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聚香樓前,小二高聲叫賣蟹粉湯包,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轉角處,說書先生拍響醒木,講述北疆戰王蕭夜寒當年寒鴉城一戰,聽眾圍得水洩不通,叫好聲不絕。胭脂鋪前,貴女們挑選香粉,笑語清脆,衣袂飄香。蘇晚棠穿街而過,鼻尖分辨著數十種氣味,龍涎香,蘇合香,夾雜馬糞與塵土味道,繁華之下,她嗅到一縷極淡的腐甜,那是權力與陰謀發酵的氣息。

她此行目標明確,直指皇城東側的太醫院。太醫院為大晟文官體系中唯一能以技藝封爵之所,院牆高聳,黑瓦白牆,門前立著兩尊銅鶴,口銜靈芝,莊嚴肅穆。朱紅大門緊閉,門外貼著金榜,今年秋季考核招收醫女三名,御醫學徒十名。榜前圍滿寒門士子與醫匠子弟,議論紛紛。見蘇晚棠一名女子背箱而來,人群發出嗤笑。

一個身穿綢衫的年輕醫者斜眼打量她,語帶輕蔑,開口言道,姑娘走錯地方了吧,繡坊在西市,這裡考的是金針與脈案,不是繡花針。周遭頓時哄笑,有人附和,女子行醫本為禁忌,前朝曾有女子混入藥房,被杖責逐出,如今還敢來叩宮門,簡直自不量力。更有人高聲言道,太醫院考核需辨三百味藥材,背誦傷寒雜病方,姑娘莫要丟人現眼,早些回家嫁人去吧。

蘇晚棠神色不動,鳳眼掃過眾人,淡淡回應,醫道無男女,藥性不分尊卑,爾等未考便知我不行,莫非脈枕已告訴你們結果。她聲音清冷,字字清晰,宛如冰珠落玉盤。人群笑聲一滯,那綢衫醫者臉色漲紅,怒道,好利的嘴,待會兒考場上見真章,莫哭著求饒。蘇晚棠不再理會,逕自上前遞上路引與保結,負責登記的小吏皺眉看了她許久,方才提筆記下蘇晚之名。

辰時三刻,鐘聲響起,朱紅大門緩緩開啟。考生魚貫而入,穿過影壁,來到白石鋪就的庭院。院中擺放數十張案几,案上置筆墨紙硯與藥材標本。丹桂飄香,秋陽斜照,銅爐中燃著艾草,煙氣裊裊。正前方高台上,端坐著太醫院院首沈懷謙。他年逾六旬,白髮白鬚,面容清癯,身形瘦高微駝,身穿藏青御醫官服,胸前補子繡著仙鶴芝草,目光銳利如刀,掃視全場時,自有一股三朝元老的威嚴。

沈懷謙起身訓話,聲音洪亮,傳遍庭院。他言道,太醫院掌皇室健康,關乎國本,醫道八品,一品可活死人肉白骨,然醫毒分途,毒者詭道也,女子體弱心軟,不配碰觸金針,更不該沾染毒術。今日雖奉旨開門納女,然老夫把關,絕不徇私,若無真才實學,趁早退去,免得自取其辱。他目光特意落在蘇晚棠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排斥。

台下考生紛紛低頭,不敢直視。蘇晚棠卻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晚輩蘇晚,出身寒門,自幼隨師走方,見過鄉野疾苦,深知醫者仁心不問男女。院首言醫毒分途,晚輩以為,藥即是毒,毒即是藥,端看用者之心。今日叩門,只求一試,若才疏學淺,甘願離去,絕無怨言。此言一出,滿場譁然。有人驚嘆她膽大,竟敢當面反駁院首,有人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沈懷謙捋鬚冷哼,沉聲言道,好個伶牙俐齒。既如此,老夫親自考你。來人,取盲診之具。話音落下,兩名藥童抬上一架屏風,又牽來三名病患,皆以布幔遮面,僅露出手腕。另有一名藥童捧上黑布條,請蘇晚棠蒙眼。所謂盲診斷脈,乃太醫院最難之試,不問不望,僅憑三指切脈,斷出生死寒熱,稍有差池便貽笑大方。眾人屏息,皆以為這女子必敗。

蘇晚棠接過黑布,繫於眼上,世界頓時陷入黑暗。她靜坐片刻,耳畔只剩風吹丹桂的細響,與銅爐艾煙的輕爆。她伸出纖細手指,搭上第一名病患腕間。指下脈象浮而無力,如輕刀刮竹,正是氣血兩虛兼外感風寒。她又細辨病患袖口氣味,有淡淡薑湯與汗酸,更加證實判斷。她開口言道,此人脈浮虛,惡寒發熱,汗出頭痛,乃氣虛感冒,宜補中益氣加桂枝,忌用大寒之藥。話落,揭開布幔,病患果然面色蒼白,額覆汗巾,分毫不差。

第二名病患脈象沉弦而澀,關部尤甚,如繩索勒緊。蘇晚棠指尖微動,又嗅到對方衣領殘留的酒氣與脂粉香,混合胃酸逆流的酸腐。她斷言,此人長期飲酒,肝鬱氣滯,胃脘脹痛,夜不能寐,脈沉主裡,弦主肝,澀主血瘀,若再縱酒,不出三月必吐血。布幔揭開,中年男子面露驚色,連連點頭,承認自己嗜酒,每夜胃痛難眠。圍觀考生已發出低呼。

第三名病患最為棘手。脈象乍看平和,細觸之下,尺部卻有一縷極細的顫動,若有若無,如游絲斷續。蘇晚棠凝神,指腹感受那微弱跳動,又以鼻尖捕捉氣味,病患腕間有濃烈艾葉味,掩蓋之下,卻透出一絲甜膩腐香,那是女子胎孕初期特有的體味,混合安胎藥的苦澀。她唇角浮現瞭然,朗聲言道,此女有孕一月有餘,脈如盤走珠,尺脈滑利,然氣血不足,胎元不穩,需靜養安胎,切忌登高勞累,更忌服活血之劑。布幔後傳來一聲驚呼,一名小婦人紅著臉起身,承認自己月事遲來,尚不敢告知家人。

三診全中,滿院寂靜,隨即爆發竊竊私語。沈懷謙面色微變,卻仍板著臉,言道,盲診不過小技,辨方才是根本。命人取來三張考官所擬藥方,懸於木架,請眾考生挑錯。眾人圍觀,只見方上藥味配伍精妙,字跡端正,一時無人敢言。蘇晚棠上前細觀,鳳眼微瞇,指尖劃過紙面,忽然開口,字字如針。

她指向第一方,言道,此方治肺熱咳嗽,用桑白皮、黃芩清肺,看似穩妥,然配伍中加入三錢附子,附子大辛大熱,與黃芩相剋,肺熱者服之,如火上澆油,輕則咳血,重則閉氣,此為第一處致命疏漏。第二方治小兒驚風,用全蠍、蜈蚣息風,劑量卻超常三倍,小兒臟腑嬌嫩,此量足以致其口吐白沫,昏厥不醒,此為第二處。第三方治婦人血崩,用三七止血無誤,卻誤將生蒲黃寫成熟蒲黃,一生一熟,功效迥異,生者行血,崩者用之,血將不止,此為第三處。三處皆可殺人,擬方者居心何在。

此言如巨石投入深潭。全場考生倒抽涼氣,紛紛退後。擬方考官乃太醫院資深御醫,此刻臉色鐵青,上前爭辯,言道,附子用量乃溫陽制寒,爾等寒門女流懂什麼。蘇晚棠不退反進,取過案上藥材標本,當眾稱量,又引經據典,背誦傷寒方義,言明肺熱忌溫補,小兒減毒蟲,蒲黃生熟之辨,條條有據,句句切中要害。那御醫額頭冒汗,張口結舌,終於拂袖退下。

高台之上,沈懷謙久久沉默。他一生堅持醫毒分途,歧視女醫毒術,此刻卻親見一名女子以盲診驚人,以辨方壓服老御醫。他目光複雜,既有不甘,亦有惜才。他緩緩起身,聲音低沉,卻傳遍每個角落,蘇晚,盲診全中,辨方三中,老夫雖不喜女子行醫,卻不能昧著良心逐你。你可入複試,三日後,太醫院正堂,金針渡穴見真章。若再勝,老夫親自為你具名。此語一出,京城為之譁然,門外圍觀百姓奔走相告,首位叩開宮門的女醫現世。

暮色漸合,考生散去。蘇晚棠收拾藥箱,獨自走出太醫院。夕陽將她的影子拉長,秋風捲起落葉,拂過她眉間硃砂痣。她看似平靜,心潮卻翻湧,十年瘴海,每日吞毒飲血,為的便是今日一鳴。她指尖觸到箱底玉佩,觸感溫潤,彷彿雙親掌心餘溫。她在心底立誓,爹,娘,女兒已叩開第一道門,柳裴兩家欠蘇家的血債,必自今日開始討還。

她未曾察覺,街角茶樓二層,一道陰冷目光正注視她。那人放下茶盞,指尖沾著茶水,在桌上寫下蘇晚二字,隨即抹去,轉身沒入帷幕之後。夜色初臨,上京燈火次第亮起,繁華燈影下,暗流已悄然湧動,而屬於毒醫的棋局,才剛剛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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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三試奪魁,首位女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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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承平二十年,秋深三日後,上京皇城東側,太醫院正堂之外,晨鐘敲響九下。

白石庭院灑滿淡金秋陽,丹桂落英鋪地,銅鶴香爐吐出細白艾煙,藥香與桂香交纏,苦中帶甜。數十名通過首試的醫者齊聚,有京城世家子弟,身穿錦緞直裰,腰懸玉牌,有寒門鈴醫,布衣芒鞋,神色拘謹。眾人目光皆落在角落那道月白身影上,蘇晚棠背負烏木藥箱,眉間硃砂痣鮮紅,鳳眼沉靜,衣袂在風中輕揚,孤立如雪中寒梅。

三日前她盲診三脈全中,連挑考官方劑三處殺機,名動上京。茶樓酒肆皆在傳,寒門女醫蘇晚,竟逼得太醫院院首沈懷謙親口許下複試之約。有人讚她膽識過人,有人賭她三日後必敗,更有人言,女子行醫本為禁忌,首試不過僥倖,金針渡穴見真章,她必原形畢露。

正堂朱門開啟,兩列藥童魚貫而出,鋪設案几,陳列脈枕、藥碾、金針匣。沈懷謙緩步登上高台,白髮白鬚梳理整齊,身穿藏青御醫官服,補子仙鶴展翅,目光銳利掃視全場,聲如洪鐘,今日複試分三關,脈診、辨藥、金針,層層篩選,只取三人。醫道無僥倖,毒術乃旁門,凡弄虛作假者,逐出永不錄用。語畢,他視線停在蘇晚棠面上,帶著審視與告誡。

第一關脈診,考場設於東廂暖閣。閣內垂下厚重布幔,幔後並坐五名病患,僅伸出手腕,腕上覆著薄紗,阻隔望診。更嚴苛的是,每名病患皆於考前服下擾脈飲,或加速脈跳,或令脈象浮散,尋常醫者極易誤判。老派御醫周濟民捋鬚而笑,朗聲宣佈規則,限時半炷香,斷出病因病位,寫下藥方,錯一者淘汰。眾考生面面相覷,額角滲汗。

蘇晚棠靜坐案前,指尖輕觸第一隻手腕。脈象弦數躁動,如弓弦緊繃,似肝火旺盛。然她鼻尖微動,嗅到紗巾上殘留的薑汁辛辣與肉桂暖香,那是擾脈飲的氣味,辛溫發散,足以令平脈變數脈。她凝神再觸,透過浮躁表象,察覺底層脈來遲緩無力,如泥牛入水,乃脾胃虛寒。她提筆疾書,表熱裡寒,真寒假熱,宜溫中散寒,忌用黃連苦寒。揭幔驗證,病患果為長年胃寒老嫗,誤服熱湯後上火牙痛,眾人譁然。

第二名病患脈象沉細欲絕,宛如將死之人。旁邊考生已嚇得手抖,寫下病危不治。蘇晚棠卻聞到對方袖口透出淡淡麝香與花露甜味,混合女子胭脂粉氣。她以指腹細推,發現沉脈之中藏著一縷滑利,如珠走盤,只是被擾脈飲壓住。她唇角浮現冷靜笑意,落筆斷言,此女並非病危,而是有孕兩月,氣血被藥力壓制,脈現假死之象,宜安胎養血,不可妄用虎狼之藥。幔後小婦人羞紅臉頷首承認,全場驚呼。

其餘三人,她皆以香識病,以嗅辨藥。她聞出第三人衣領酒酸與肝鬱之氣,斷為酒疸,聞出第四人髮間艾煙與夜汗酸味,斷為肺癆初起,聞出第五人口齒腐臭與焦穀味,斷為積食化熱。五診全中,分毫不差。周濟民臉色鐵青,卻挑不出錯處,只得高聲唱名,蘇晚,甲等。寒門考生望向她的目光,已從輕視轉為敬畏。

稍作休整,第二關辨藥於西廂藥庫展開。庫內高架林立,擺滿三百味藥材標本,川芎、當歸、黃耆、硃砂,色香交雜。然老御醫們暗設陷阱,其中混入十味炮製相似的毒物,以斷腸草冒充金銀花藤,以烏頭冒充附子片,以西域瘴果冒充山楂乾。更陰險的是,架上燃著一爐迷神香,香氣甜膩,久聞令人頭暈目眩,辨識失準。眾考生入庫不久,便有人臉色發白,腳步虛浮。

蘇晚棠踏入藥庫,琉璃毒體血脈微熱,九轉毒醫訣於體內緩緩運轉,迷神香入鼻即被血中毒力化解,化作清涼。她行走架間,手指拂過藥材,鼻尖輕嗅,眼觀色澤。她取起一束藤條,色澤金黃與金銀花藤無異,然斷口滲出乳白汁液,氣味腥甜,正是斷腸草。她又拈起一片附子,放在舌尖輕舔,麻辣直衝舌根,毒性未去,乃生烏頭冒充。她將毒物一一挑出,另置於黑漆盤中,動作行雲流水。

有世家子弟見她挑得極快,出言譏諷,寒門女流裝模作樣,莫把真藥當毒扔。話音未落,蘇晚棠舉起那枚西域瘴果,對光細看,果蒂處藏著細小紫斑,氣味腐甜。她聲音清冷,傳遍藥庫,此果名為紫蒂瘴果,產自瘴海深處,與山楂形似,然多食三枚便腹痛吐血,封喉閉氣。若按山楂入方,整劑湯藥即成殺人毒湯。你若不信,可親嘗一口。那子弟臉色煞白,退後三步,不敢再言。

半炷香燃盡,眾人交卷。沈懷謙親自驗看,見黑漆盤中十味毒物分毫不差,標籤準確,斷語精妙,連炮製火候都註明清楚。他手指輕顫,白鬚微動,抬眼看向蘇晚棠,語氣複雜,蘇晚辨藥全對,列甲等。老夫行醫四十載,未見有人能於迷神香中保持清明,你究竟如何做到。蘇晚棠拱手回禮,晚輩自幼走方,嘗百草,鼻受毒煙磨礪,故能分辨。藥即是毒,毒即是藥,用心辨之,自然清明。此語令滿堂老御醫沉默。

日影西斜,最兇險的第三關,金針渡穴,於正堂大殿舉行。殿內燈火通明,御座空懸,兩側坐滿太醫院御醫與前來觀禮的勳貴。殿中央停著一具特製藥人,面色青灰,胸口不起伏,腕無脈跳,乃以西域龜息散製成的假死之軀,氣血封閉,穴道緊鎖。規則是以金針刺穴,令其恢復呼吸心跳,誰能喚醒,便為魁首。過去十年,無人能於一炷香內成功。

三名進入末輪者,除蘇晚棠外,另有柳氏旁支舉薦的柳文柏,裴氏門生裴九章,皆為京中俊傑。柳文柏率先出手,金針連刺內關、膻中,手法華麗,然藥人紋絲不動。裴九章以家傳透天涼法,針入三寸,藥人手指微動,隨即復寂。兩人汗如雨下,退至一旁。眾人搖頭,皆言此局太難,女醫更無可能。

蘇晚棠淨手上前,自藥箱取出九枚銀針,針身細長,尾綴銀鈴,寒光凜凜。她並未急於落針,而是俯身細嗅藥人口鼻,辨出龜息散中夾雜的曼陀羅甜香與冰片涼氣,又以指按其頸側,感受皮下氣血滯留之處。她心中推演,龜息散封閉心包經,強刺只會閉上加閉,須以毒引毒,以香開竅。她自袖中取出一小瓶自製醒神粉,輕彈少許於藥人鼻端,粉末辛香沖鼻。

殿內響起竊竊私語,有老御醫斥責,胡鬧,金針渡穴豈能藉助香粉旁門。沈懷謙端坐高位,眉頭深鎖,卻未出言阻止,只緊盯她每一個動作。蘇晚棠神色專注,鳳眼如冰,第一針刺入人中,撚轉三圈,第二針刺入少商,擠出一滴黑血,第三針直取心俞,針尾銀鈴輕顫。她運轉九轉毒醫訣,指尖內勁透過針身渡入,逼散龜息毒力。

起初藥人毫無反應,殿內有人發出嗤笑。忽而,藥人胸口微微起伏,喉間發出嗬的一聲粗喘,青灰面色泛起血色,手指蜷縮,心跳如鼓擂動。一盞茶後,藥人睜開雙眼,大口呼吸,竟真的起死回生。全場死寂,隨即爆發雷鳴般驚呼。有御醫失手打翻茶盞,有勳貴起身鼓掌。柳文柏面如土色,裴九章踉蹌後退。沈懷謙猛然站起,白鬚顫動,失聲言道,金針渡穴,起死回生,此乃醫道七品之境,你年紀輕輕如何修得。

便在此刻,殿外傳來太監尖細唱喏,陛下駕到。明黃儀仗湧入,蕭景珩身穿龍袍,龍目深沉,身形魁梧,步履穩健踏入大殿,身後跟著慎刑司統領與貼身暗衛。他年約四十五,留短髭,舉手投足皆是帝王威壓,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蘇晚棠身上。眾人跪拜,山呼萬歲,殿內鴉雀無聲。

蕭景珩緩步繞藥人一周,親探其脈息,確認復甦無誤,龍顏浮現讚賞。他看向沈懷謙,聲音低沉威嚴,沈卿,此女三試皆魁首,可屬實。沈懷謙躬身回稟,啟稟陛下,蘇晚脈診甲等,辨藥甲等,金針喚醒藥人,技驚四座,老臣親驗,無半分虛假。只是她女子之身,又兼用香粉毒術,是否合乎祖制,還請陛下定奪。他語氣不甘,卻不掩敬佩,剛正之心令他不願埋沒人才。

蕭景珩負手而立,目光在蘇晚棠眉間硃砂痣停留片刻,似想起江南舊事。他朗聲言道,大晟以技藝封爵,醫道不問男女。蘇晚以寒門之身,連破三關,醫毒雙絕,起死回生,乃國之幸。朕破例冊封,授她從六品女御醫,賜月白銀針紋官袍,准其入宮請脈,懸壺濟世。此言一出,滿殿譁然,隨即齊聲恭賀。蘇晚棠跪地謝恩,脊背挺直,鳳眼含光,十年血仇,終於叩開宮門。

沈懷謙親手捧來官袍與印綬,交予蘇晚棠手中,低聲言道,老夫守舊半生,堅持醫毒分途,今日見你以毒開竅,以香救人,方知老夫眼界狹小。這官袍你穿得起,只是後宮即前朝,兇險勝戰場十倍,你好自為之。蘇晚棠雙手接過,鄭重回禮,多謝院首成全,晚輩必以醫者仁心立身,不負此袍。兩人目光交會,昔日刁難化作亦師亦友的敬重。

夜幕降臨,宮燈初上,蘇晚棠身穿新賜官袍走出太醫院,銀針紋在燈下泛著冷光。百姓夾道圍觀,高呼首位女御醫之名,有寒門士子躬身致謝,有宮女悄悄塞來帕子。她懷抱印綬,指尖觸到箱底玉佩,心潮翻湧,爹娘,女兒已為御醫,下一步便是後宮。她抬眼望向皇宮深處,鳳闕巍峨,燈火如星,卻藏著無數殺機。

無人察覺,宮牆陰影處,一名柳氏暗樁飛速離去,直奔皇后寢宮。與此同時,慎刑司密檔上,蘇晚二字被朱筆圈起,旁註來歷不明,疑似江南口音,呈於御前。蕭景珩於燈下翻閱密報,手指輕敲案面,低語道,有趣,江南蘇家滅門十五年,竟出了這樣的人物。殿外風起,吹動燭火,明滅不定,一場更大的風暴,已在宮闈深處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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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白日懸壺,夜化毒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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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上京皇城,薄霧在琉璃瓦間緩緩流動,太醫院青瓦簷角凝著宿夜寒露,丹桂落英被晨風捲起,與藥碾中飄出的陳艾苦香纏在一起。宮牆之外的長街已有人聲,昨夜那場三試奪魁的喧鬧尚未散盡,茶樓酒肆仍在傳頌寒門女御醫蘇晚棠以香識脈、以毒辨藥、以針喚生的傳奇,而太醫院正堂前的白石庭院,此刻已換上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蘇晚棠一身月白繡銀針紋官袍,烏木藥箱置於膝側,眉間硃砂痣在晨光下鮮明如血。她並未入正堂高坐,而是命藥童將兩張長案搬至庭院迴廊之下,案上鋪開素布,擺滿脈枕、艾草與粗陶藥罐,親筆寫下四字懸於樑下,寒門義診。字跡清勁,墨痕未乾,引來往來宮女、內侍與求診士子的側目。有人低聲議論,這位新封的從六品女御醫,不去奉承貴人,反倒在這裡為無品無籍之人看診,究竟是沽名釣譽,還是當真醫者仁心。

第一個上前的是個面色蠟黃的寒門士子,衣衫洗得發白,指節粗糙,咳嗽時以帕掩口,帕上染著暗紅血絲。他囁嚅道,蘇御醫,小生家貧,無錢請堂醫,咳疾纏身三月,夜不能寐。蘇晚棠示意他坐下,指尖輕搭腕脈,鼻尖卻已捕捉到他衣領間久積的霉味與口中泛出的鐵鏽腥氣。她閉目片刻,再令他張口觀舌,舌苔厚膩發黃,齒痕明顯。眾人屏息,只見她提筆寫方,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肺有痰熱,脾虛生濕,非尋常風寒,外感藥越吃越重。需以黃芩清肺,半夏化痰,佐以炒白朮健脾,三劑後血絲自止,切忌再飲冷酒。士子接過藥方,眼眶發紅,深深一揖,後方排隊的數人頓時騷動,原先的譏誚化作期待。

第二個是浣衣局的宮女,年約十六,雙手凍瘡潰裂,低著頭不敢直視官袍。旁邊的老嬤嬤嗤笑,女醫看女病,倒也方便,只是這等賤役也配勞煩御醫。蘇晚棠不答,只牽過宮女的手,以溫水淨過,取出自製的玉容膏,指腹沾取淡綠藥膏,輕點在裂口之上,又以細銀針淺刺合谷與外關,捻轉片刻。宮女只覺一股暖流自指尖竄入手腕,原先鑽心的癢痛竟化作麻酥。蘇晚棠將整盒藥膏塞入她手中,順勢低聲叮囑,每夜以熱水浸手後塗抹,七日可癒,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太醫院例賞。宮女含淚跪謝,旁觀的數名宮女對視一眼,紛紛向前,寒門與下役的人情,便在這一盒盒藥膏與一張張方子中,悄然落入她掌中。

沈懷謙立於迴廊柱後,遠遠望著這一幕。白鬚在風中微顫,手中握著一卷藥王谷殘卷,眼神複雜。昨日他親授官袍,敬她醫術,卻也憂她鋒芒太露。今日見她不入深宮獻媚,反在庭前為庶民施診,竟隱隱有當年藥王谷蘇家懸壺濟世的影子。他輕咳一聲走近,沉聲道,蘇御醫,義診雖善,莫誤了宮中請脈時辰。蘇晚棠起身拱手,聲音不卑不亢,院首放心,晚棠卯時起診,午時前必了,宮中貴人若有召請,隨時候命。醫道不分貴賤,多看一脈,便多識一種人心。沈懷謙盯著她鳳眼中的冷靜,終究點頭,拂袖離去,卻命藥童多送兩筐藥材過去。

白日懸壺,言語溫和,夜色卻如墨潑。戌時二刻,宮門落鎖,太醫院燈火漸暗。蘇晚棠的藥廬位於太醫院最偏僻的西北角,鄰近藥庫與廢棄的煎藥房,窗外便是高聳宮牆,少有人至。她遣退侍女,反鎖門扉,自藥箱底層暗格取出一襲玄黑軟緞夜行衣,衣料浸過冰蠶絲,觸手冰滑,能避蛇蟲瘴氣。銅鏡中,月白官袍褪下,露出纖細卻蘊含勁力的身形,她將長髮高束,以黑紗覆面,僅露一雙鳳眼,眸光在燈下冷如刀鋒。指尖劃過腕脈,九轉毒醫訣緩緩運轉,血脈深處泛起淡淡金紅,琉璃毒體因日間吸入的諸般藥氣而越發瑩潤。

今夜的目標,是柳氏舊僕柳忠。十五年前蘇家滅門,柳氏與裴氏聯手,柳忠便是領路焚谷、持刀屠戮的管事之一。滅門之後,他因功被柳后賞賜宅邸,養在上京城西槐柳巷,表面為商賈,暗中仍為柳如徽採辦香料與藥材,宅中藏有當年藥王谷的圖譜殘頁。柳宅青磚高牆,槐樹陰翳,風過時枝葉沙沙作響,牆頭掛著避邪的銅鈴,卻擋不住夜行之人。蘇晚棠如狸貓般掠上屋脊,足尖點瓦無聲,夜風掀起衣角,帶來宅中飄出的甜膩檀香。

香氣不對。蘇晚棠伏在瓦沿,指尖沾取空氣輕嗅。檀香中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那是西域瘴果曬乾後的粉末,極細,天階之毒,無色無味,尋常人只覺香甜,吸久則氣血逆亂。她冷笑,柳氏果然以香藏毒,府中上下皆已沾染而不自知。守夜的家丁抱刀倚門,打著呵欠,面色卻隱隱發青,印堂有黑氣盤旋,正是慢性中毒之相。蘇晚棠自袖中取出一枚鴉青色香丸,指彈輕送,香丸落地無聲,散出更淡的冷香,竟將檀香甜膩壓下,化作夜來香般的清涼。家丁嗅及,只覺睏意上湧,眼皮沉重,軟倒於牆角。

書房內燭火未滅,柳忠身形肥碩,獨自對帳,案頭堆滿香料匣與地契,手中摩挲一枚玉玦,玉玦刻著蘇字,正是蘇家嫡系信物。蘇晚棠自天窗垂落,無聲落地,足尖沾地如落葉。柳忠警覺抬頭,卻只見一雙冰冷鳳眼與黑紗覆面,驚喝尚未出口,蘇晚棠已揚袖拂出一縷淡紫薄霧。霧氣似有生命,繞樑而行,觸及燭火,火苗竟轉為幽綠,映得滿室詭異。柳忠喉間發出嗬嗬聲響,只覺四肢麻木,口鼻間甜腥味大作,胸口如壓重石。他掙扎著去拔刀,手指卻不聽使喚,指甲已泛起烏青。

你是何人,竟敢夜闖柳府,皇后娘娘不會放過你。柳忠嘶啞擠出話語,額上冷汗如雨。蘇晚棠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十五年前藥王谷葬藥淵,蘇家三十七口,你親手點的火,可還記得那對抱著嬰孩跪求饒命的夫婦。柳忠瞳孔驟然收緊,肥肉顫抖,想起那夜雪原火光沖天,藥谷血流成河,蘇家家主蘇懷谷持針護妻,卻被亂刀砍倒。他顫聲道,你是蘇家餘孽,你竟還活著。蘇晚棠指尖銀光一閃,一枚淬毒銀針抵住他喉結,毒入血脈,痛楚自喉頭炸開,卻不致死,只令他求生不得。她正欲逼問圖譜下落,屋頂之上忽而傳來極輕的瓦片震動。

幾乎同時,一道玄黑身影自對面屋脊掠來,輪椅無聲,卻帶著低沉的機括嗡鳴。來人披著厚重貂裘,墨髮以玉冠束起,面容如刀削俊朗,劍眉星目在月色下宛如寒夜孤狼,正是戰王蕭夜寒。兩名暗衛如影隨形,貼牆而立,卻被他抬手止住。蕭夜寒本是追查近來上京數起以香粉殺人的詭案,暗衛循著瘴毒香源一路追至柳宅,未料撞見黑衣毒姬作案。兩人在屋頂狹路相逢,月光將瓦面照得雪亮,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訝與戒備。

蘇晚棠率先出手,足尖點瓦,身形如煙,袖中灑出三枚細如牛毛的毒針,針尾帶著淡藍熒光,封向蕭夜寒咽喉與肩井。蕭夜寒坐於輪椅之上,身形不動,內勁卻自掌心迸發,輪椅扶手機括彈開,一面玄鐵小盾瞬間張開,將毒針盡數擋下,針尖觸盾竟發出嗤嗤腐蝕之聲,可見毒烈。蕭夜寒眸光一凝,低聲道,天階毒針,九轉毒醫訣。此毒非藥王谷不傳之秘,你是何人門下。蘇晚棠不答,藉勢翻身,黑紗揚起,攻勢再變,化針為掌,掌風帶香,直取他胸口檀中,欲以香粉迷其視線。

蕭夜寒冷哼一聲,內勁護體,掌風未近已化無形。他輪椅前衝,玄鐵盾收,袖中暗藏的短弩卻未發,只以掌對掌,兩人於方寸瓦面間連換七招,招招不離要害,卻又皆留分寸。毒香與內勁相撞,在夜風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槐樹落葉被氣勁捲起,打著旋落入庭院。蘇晚棠只覺對方內勁渾厚,卻隱隱含著一股陰寒之氣,每一次交手,那寒氣便順著經脈逆襲而上,令她琉璃毒體血脈微顫,竟有被壓制之感。而蕭夜寒亦覺掌心發麻,毒香入鼻,體內蟄伏多年的寒毒竟被引動,雙腿如墜冰窖,膝蓋傳來久違的刺痛。

短暫交鋒,兩人各自退開三尺,屋脊上瓦片因內勁震動而微微作響。蕭夜寒按住膝頭,額角滲出冷汗,卻強自鎮定,聲音沙啞卻清晰,你的毒能引動本王寒毒,天下能解此寒毒者,唯有九轉毒醫訣的琉璃毒體。你究竟是敵是友,為何夜入柳宅。蘇晚棠鳳眼微瞇,透過黑紗打量輪椅上的男人,玄黑貂裘下露出的雙腿蒼白無力,卻難掩其曾為北疆戰神的肅殺。她認出輪椅上烙印的寒鴉徽記,那是寒鴉城的標誌,傳聞戰王雖殘,卻手握三十萬寒鴉軍,暗中與柳裴兩家不和。她緩緩收掌,毒霧散去,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間金紅血線一閃而逝。

柳忠在書房內因毒發而撞倒燭台,火光乍起,驚動外院。暗衛低聲提醒,王爺,巡夜禁軍將至。蕭夜寒深深看了蘇晚棠一眼,忽然自貂裘下取出一枚通體墨黑的令牌,令牌正面刻寒鴉展翅,背面刻夜字,寒氣森森。他並未追問她的面紗與來歷,而是將令牌置於瓦面,以內勁輕推,令牌滑至蘇晚棠足前。若為敵,下次相見,本王必不留情,若為友,持此令牌可入寒鴉別苑,本王的命,或許只能交予你手。言罷,他輪椅轉動,機關輕響,帶著暗衛如夜梟般掠下屋脊,消失於槐樹陰影之中,僅餘寒風捲著淡香。

蘇晚棠俯身拾起令牌,入手冰涼,卻有一絲殘留的體溫。令牌沉甸,邊緣鋒利,顯然可作兵刃。她回望書房,柳忠已因恐懼與毒發昏厥,桌上玉玦在幽綠火光下泛著冷光。她不再逗留,袖中甩出一粒解藥,化作白煙沒入柳忠口鼻,保他不死,卻令其三日內噩夢纏身,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足夠她下次再來拷問。黑影縱身而起,掠過宮牆,月光將她的影子拉長,與遠處寒鴉別苑的燈火遙遙相對。宮牆之內,太醫院藥廬的燈火依舊昏黃,無人知曉,白日懸壺的女御醫與夜行索命的毒姬,竟是同一人,而那枚寒鴉令牌,已在她掌心烙下新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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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後宮請脈,貴妃有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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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上京皇宮的晨鐘剛敲過三響,薄霧還未從太醫院的青瓦間散去,內侍監的傳召便已越過迴廊,直抵蘇晚棠那間偏僻的藥廬。

來傳話的是內侍監的掌事太監福喜,拂塵搭在臂彎,聲音尖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蘇御醫,昭陽宮江貴妃鳳體違和,皇后娘娘懿旨,命新任女御醫前往請脈。此乃女醫入宮後首樁後宮請脈,務必謹慎。

藥廬內,蘇晚棠剛將寒鴉令牌收進藥箱最底層的暗格,指腹還殘留著令牌徹骨的涼意。聽見昭陽宮三字,她鳳眼微斂,眉間硃砂痣在銅鏡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太醫院中,沈懷謙立在門外,手中握著一卷脈案,眉頭皺得極深,低聲提醒,江貴妃入宮三年無所出,柳后執掌六宮,此番點名要你去,只怕不是單純請脈。你可要當心,莫要被人當了刀。

蘇晚棠整理月白繡銀針紋官袍的衣襟,將烏木藥箱挎於肩頭,語氣平淡,卻讓沈懷謙聽出刀鋒般的冷意,院首放心,脈象從不騙人,人心才會。她頓了頓,將一隻素白瓷瓶不著痕跡地滑入袖袋,瓶中是昨夜以琉璃毒體血脈淬煉的螢絲引,無色無味,遇體溫則化為比髮絲更細的微粒,附於衣料香粉之上,三日不散。

昭陽宮位於後宮西側,與皇后所居的鳳儀宮遙遙相對,宮牆皆以漢白玉砌成,簷角掛著鎏金風鈴,風過鈴動,香氣先至。尚未踏入殿門,一股濃郁甜暖的暖香便撲面而來,並非尋常女眷所用的茉莉薔薇,而是摻了大量西域桂香與龍涎的合香,甜得發膩,甜中又透著一絲極淡的辛燥。那辛燥極細,若非自幼辨毒,根本難以察覺,正是擾脈散的味道,能令脈象浮滑如珠,亂人診斷。

殿內垂著厚重的鮫紗簾幕,江貴妃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身著海棠紅宮裝,妝容精緻,面色卻刻意染得蒼白。她見蘇晚棠入內,立刻以帕掩唇,做出小腹墜脹之態,聲音嬌弱,蘇御醫來得正好,本宮近來夜夢不安,晨起作嘔,聞不得腥味,太醫們都說像是喜脈,只是月份尚淺,不敢斷言。皇后娘娘體恤,特命你這位最擅脈理的女醫來細細一探。

蘇晚棠行禮如儀,舉止不卑不亢,臣奉旨請脈,請貴妃娘娘伸腕。語畢,她取出脈枕,卻不急著搭脈,先是目光掃過江貴妃的小腹,又掠過她榻邊那隻燃得正旺的獸首香爐。香爐中煙氣裊裊,灰白煙柱凝而不散,正是擾脈散燃燒後的特徵。再看江貴妃雖以手撫腹,卻指尖冰涼,腹間隆起的弧度僵硬不自然,衣料之下隱約可見一圈極細的束帶勒痕。那是江南漁村秘傳的魚鰾充胎之術,以碩大鱘魚之鰾充氣縫於束腹之內,外覆軟綢,能以假亂真,觸之柔軟如孕腹,卻無半點血脈跳動。

她心中已然通透,這是一局假孕爭寵的殺局。若她直言無孕,便是得罪貴妃與其母族,若她附和有孕,來日事發便是欺君之罪,無論如何都是死路。而設局之人,顯然要藉她的口,試出她究竟是可用之刀,還是必須剷除的異類。

蘇晚棠面上不顯,指尖輕搭上江貴妃腕間。脈象果然浮滑流利,如珠走盤,乍看確如滑脈喜脈,可細辨之下,關部卻無根,尺脈空虛,那是香粉薰染加上刻意屏息催動氣血所致。她閉目片刻,又換手再診,指腹同時暗暗引動九轉毒醫訣,琉璃毒體的血脈在皮下泛起極淡的金紅,百毒不侵的體質令擾脈散的辛燥對她毫無作用,反而將香粉中每一味成分都辨得清晰。除了擾脈散,還有少量麝香與紅花粉,若真孕婦長期嗅之,必致滑胎,這是為日後真假轉換埋下的後手,狠毒至極。

片刻後,她收手,唇角竟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驚喜,聲音清亮,足以讓殿外候命的宮人聽見,恭喜貴妃娘娘,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正是喜脈之兆。雖月份尚淺,約莫一月有餘,但氣血充盈,胎氣穩固。臣再開一帖安胎寧神之方,以桂圓、大棗佐以少許陳皮,溫補而不燥,最宜娘娘此時服用。

江貴妃聞言,眼底閃過得意與鬆懈,連聲道,果真如此,本宮就知是喜事。蘇御醫不愧是三試奪魁的女神醫,診得比那些老御醫準多了。她一面說,一面示意貼身宮女奉上賞賜,一盤金葉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蘇晚棠含笑謝恩,卻在俯身整理藥箱時,指尖輕捻,將袖袋中螢絲引的瓷瓶瓶口微啟。她假意為江貴妃掖好滑落的薄毯,指尖拂過那束腹魚鰾的外層軟綢,又順勢在香爐邊添了一匙安神香。無人看見,極細的螢粉已附著於魚鰾縫線與香爐灰燼之中,只要江貴妃更衣或香爐添炭,螢粉便會隨衣料、隨煙氣轉移,留下只有琉璃毒體能嗅出的追蹤痕跡。此毒引不傷人,只為追蹤,日後無論這魚鰾被送往何處銷毀,或這香粉出自何人手筆,她皆能循跡而至。

就在此時,殿側厚重的紫檀屏風後,傳來一聲輕柔的笑。笑聲雍容,卻無半點暖意,蘇御醫果然識趣。

鮫紗被內侍緩緩捲起,屏風後轉出一道金紅身影。柳如徽身著正紅繡九鳳官袍,翡翠步搖垂至肩頭,丹鳳眼含笑,眼尾卻盡是審視的鋒芒。她身形豐潤端莊,每一步都帶著母儀天下的威壓,宮女內監隨其而動,齊齊俯首。她方才一直在屏風後冷眼觀局,將蘇晚棠診脈、道賀、收賞的每一寸反應盡收眼底。

柳如徽走至榻前,親手扶起江貴妃,又轉眸看向蘇晚棠,語氣溫和得近乎慈愛,本宮聽聞太醫院新來了位女御醫,醫術通神,今日一見,果然伶俐。江貴妃有孕,乃後宮大喜,蘇御醫此診,解了本宮一樁心事。來人,將本宮那對羊脂玉如意賞予蘇御醫,望你日後多為六宮盡心。

她口中讚賞,目光卻如細針,落在蘇晚棠毫無波瀾的鳳眼上。蘇晚棠垂首恭敬回道,娘娘謬讚,臣不過盡本分。能得娘娘與貴妃信任,是臣之幸。脈象天定,臣不敢妄斷,唯以脈直言,方不負聖恩與娘娘懿德。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應和了喜脈之說,又將責任推給脈象,柳如徽聽罷,笑意更深,卻在轉身時,對身側的心腹姑姑使了個極淡的眼色。那姑姑會意,悄然退至殿外,對廊下候命的一名藥童打扮的內侍低語幾句。蘇晚棠餘光瞥見,那內侍腰間掛著太醫院藥僮的木牌,卻指甲縫中殘留著與香爐中同源的桂香粉末,正是柳氏安插在太醫院的暗樁。

柳如徽牽著江貴妃的手,狀似關切地叮囑,妹妹既有身孕,便好生歇著,莫要再操勞。太后壽宴在即,一切以龍裔為重。隨後她又對蘇晚棠道,蘇御醫既擅安胎,往後昭陽宮的平安脈,便由你專司吧,也好讓本宮放心。

這是將她綁在假孕戰車之上,蘇晚棠心頭冷笑,面上卻恭順應下,臣遵懿旨。定當日日請脈,護娘娘與小皇子周全。

退出昭陽宮時,日頭已升至中天,宮道兩側的丹桂開得正盛,花香混著殿內殘留的擾脈甜香,在鼻尖纏繞不散。蘇晚棠行至無人處,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在袖中輕搓,那螢絲引已與自身血脈共鳴,隱隱傳來方向感,直指鳳儀宮偏殿的香料庫。她抬眸望向鳳儀宮高聳的琉璃瓦,鳳眼冷冽如雪。

她今日假意恭賀,非是畏懼,而是以退為進。唯有讓柳如徽以為她是識時務的聰明人,才會放鬆警惕,繼續以香粉、以假孕、以借刀殺人之術佈局。而她留下的螢絲引,便是刺入這座華麗牢籠的第一根毒針。白日她是懸壺的女御醫,夜晚她是索命的毒姬,如今,她已初窺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后,是如何笑著將人命碾作香灰的。

鳳儀宮內,柳如徽卸下金紅鳳袍,斜倚在貴妃榻上,由宮女卸下步搖。她指尖把玩著一枚染滿桂香的香丸,對跪在面前的姑姑淡淡吩咐,這個蘇晚棠,倒是比沈懷謙那老頑固懂事。嘴甜,手也穩。姑姑低聲道,娘娘是說,可留?柳如徽將香丸碾碎,粉末簌簌落入香爐,笑意陰冷,留自然是要留的,好刀要用在刃上。只是,盯緊些。太醫院那邊,讓阿福多送幾回藥材,看看她夜裡,都與何人往來。她若真識趣,本宮不介意賞她一條生路,若不識趣,這後宮的香粉,多的是能讓人無聲無息消失的法子。

姑姑俯首領命,殿內香煙再起,甜膩依舊,卻已藏了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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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壽宴前夜,香衣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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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剛落在太醫院的琉璃瓦上,昭陽宮那股甜膩的擾脈香還殘留在蘇晚棠的袖口。她推開藥廬的木門,將烏木藥箱放在案上,指尖撫過箱底的暗格,寒鴉令牌依舊冰涼。白日裡江貴妃的假孕脈象、魚鰾束腹的勒痕、柳如徽屏風後那道含笑而帶刺的目光,一幕幕在腦中清晰重現。柳如徽賞賜的羊脂玉如意此刻就擱在几案上,溫潤無瑕,卻讓她覺得比淬毒的刀鋒更冷。

沈懷謙在廊下喚住她,手裡提著一盞紙燈,面色凝重。今日昭陽宮的脈案,妳送去了嗎?蘇晚棠點頭,將謄抄好的脈案遞過去,上面寫著脈象流利、胎氣初固,字句皆是順著貴妃心意的喜言。沈懷謙接過卻沒有展開,只低聲道,宮中傳來消息,太后壽宴提前佈置,內務府今夜便要將各宮貢衣與壽香送入尚衣局與香料庫驗收。柳后親自點了江州進貢的雲錦壽衣與西域新到的龍涎壽香,說是要給太后一個體面。妳要當心,往年壽宴前夜,最是容易出事。

蘇晚棠鳳眼微斂,眉間硃砂痣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冷冽。她謝過沈懷謙,關上藥廬的門,將脈案的副本投入炭盆,看著紙頁捲曲成灰。那件雲錦壽衣與龍涎壽香,若真是柳如徽的手筆,絕不可能只是體面二字。西域瘴毒無色無味,最善藏於衣料與香粉之中,單放不顯毒性,雙引相合方能催發,正與她在昭陽宮嗅到的擾脈散同出一脈。她需要親眼驗證。

子時更鼓敲過,上京宮城陷入沉寂,只有巡夜禁衛的腳步聲在宮道上規律迴盪。蘇晚棠換下月白官袍,著一身夜行勁裝,面覆薄絹,只露出一雙冷冽的鳳眼。九轉毒醫訣在體內緩緩運轉,琉璃毒體的血液泛起極淡的金紅,讓她的嗅覺與視覺在黑暗中愈發敏銳。她自太醫院後牆翻出,足尖點過瓦面,身形如夜梟般掠向尚衣局的方向。那裡燈火未熄,尚衣局的女官與內侍正將一箱箱貢衣掛起驗收,空氣中浮動著新錦的絲光與淡淡的薰香。

她隱在樑上,目光落在最中央那套壽衣之上。那是一襲以孔雀羽線織就的金紅雲錦,領口與袖緣皆繡著萬壽紋,華貴逼人。衣料剛從箱中取出,便有宮女奉命以西域香粉薰染,說是讓壽衣沾染福氣。蘇晚棠隔著三丈便嗅到一絲不對勁,香粉甜香之下,藏著極細的苦杏味,那是西域瘴海特有的黑纖瘴毒,經由特殊炮製後藏入粉末,平日吸入只覺頭暈乏力,若再與另一引子相合,便會血脈逆行、當場昏厥。另一引子在何處?

正思索間,兩名內侍抬著一隻沉香木匣走入,匣中整齊碼放著壽宴當日要點燃的龍涎壽香,香體粗如兒臂,表面灑著金粉。蘇晚棠屏息凝神,以琉璃毒體引動氣血,鼻尖輕顫,果然在壽香的芯線中捕捉到同源卻相反的氣味,帶著淡淡的鐵鏽腥氣,那是瘴毒的母株提煉的引絲,織入香芯,點燃後煙氣無毒,唯有與衣料上黑纖瘴粉相遇,才會在高溫下化為真正的殺機。這是雙層疊毒,單驗衣、單驗香皆無礙,唯有壽宴之上,太后披衣、點香,兩毒交融,才會無聲無息置人於死地,且事後只會被當作太后年邁中風。

佈局之狠,讓她心頭一寒。這不僅是要剷除太后身邊親信,更是要嫁禍。雲錦貢衣出自江州,江州織造正是江貴妃母族所掌,壽香由貴妃宮中經手薰染,一旦事發,柳如徽只需哭喊貴妃謀逆,便可名正言順封殿拿人,連帶將太后一系與貴妃一黨一網打盡。好一招借刀殺人。

樑下女官正欲將壽衣重新疊入箱中,蘇晚棠指尖彈出一縷細如牛毛的冰魄銀針,針尾繫著透明蠶絲,精準勾住壽衣內襟一角,輕輕一帶,便無聲割下一片指甲大小的碎料。碎料隨風飄起,被她以袖口接住,迅速收入腰間玉盒。同時,她以同樣手法,從壽香匣中刮下少許香粉,指尖沾染,立刻以銀針封住自己虎口經脈,防止毒粉滲入。得手後,她不作停留,身形後仰,如一片薄雲翻出窗隙,消失在夜色中。

出尚衣局不遠,宮牆陰影下傳來極輕的輪軸聲。蘇晚棠足尖剛落地,便見一架玄黑色的機關輪椅無聲停在古槐之下。蕭夜寒披著厚重的貂裘,膝上蓋著毛毯,面容在月光下如刀削般冷峻,深邃的眼眸映著宮燈的微光。他身後立著一名按刀暗衛,見她出現便退至十步之外警戒。

妳來得比本王想得更早。蕭夜寒聲音低沉,帶著久病後的沙啞,卻無半分虛弱。他抬手,指間夾著一卷以油紙封存的信報,北疆寒鴉軍截獲的密信,柳氏商隊三日前自西域購入大批黑纖草,名義上是藥材,實則已煉成瘴粉,經由內務府流入宮中。尚衣局今夜驗收的壽衣與壽香,可是驗出東西了?

蘇晚棠將玉盒置於他輪椅扶手上,揭開盒蓋,裡面一片雲錦碎料與少許金粉香屑,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紫。雙層疊毒,衣為引,香為媒,單獨皆不致命,合則封喉。柳如徽要借太后壽宴,除掉太后與貴妃兩方。她語氣清冷,卻條理分明,指尖在碎料上輕點,衣料上的毒需體溫與汗氣催發,香中的引絲需明火點燃,壽宴之上,太后披衣受禮,群臣焚香祝壽,毒煙與體溫相激,首當其衝的便是高台上的太后與近前侍奉的貴妃。這是死局。

蕭夜寒垂眸看著盒中之物,輪椅扶手下機括輕響,彈出一枚寒鴉令的副令,遞向她。尚衣局的驗毒太醫是柳氏門生,明日只會報無異狀。本王可讓寒鴉衛在壽宴香爐中動手腳,換掉半數壽香,但衣料眾目睽睽,難以全換。妳有何法子?

這便是他以北疆軍情換毒藥情報的誠意。蘇晚棠接過副令,入手沉重,明白這是寒鴉城三十萬大軍的調動信物之一。她自袖中取出一隻素白瓷瓶,瓶身溫熱,顯然剛煉製不久。以毒為盟,王爺助我破局,我助王爺解寒毒,公平。她將瓷瓶推過去,瓶中是她以琉璃毒體心頭血為引,配以金銀花、薄荷與西域冰蠶褪下的蟬衣煉成的解瘴香囊,香囊無毒,卻能在兩毒交融時率先中和瘴氣,護住心脈,爭取金針渡穴的時間。壽衣無法全換,便讓人穿不得毒衣。香囊可分贈太醫院寒門出身的醫女與宮女,讓她們在壽宴前以贈福為名,送入太后宮與貴妃宮近身侍女手中。只要貼身衣物內襯墊上一層解毒香粉,黑纖瘴粉便無法滲入肌膚。

蕭夜寒收下瓷瓶,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線,唯有對她時才有的溫和。妳倒是算無遺策,需要本王做什麼?蘇晚棠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壽宴之上,禁衛封殿前,需有人護住太后寢殿的偏門,讓真正的中立御醫入內施救。柳如徽斷尾求生的手段,本王見過,壽宴一亂,她必推貴妃頂罪。屆時慎刑司封鎖,沈院首若被擋在殿外,便無人能為太后作證。

蕭夜寒頷首,輪椅機括再響,椅背側面彈出一格暗屜,內藏數枚淬著寒光的袖箭與一封手令。本王會讓寒鴉衛扮作抬轎內侍,守在壽宴偏殿。妳只管救人,殺人的事,交給本王。兩人目光在夜色中相接,一個清冷如雪夜寒梅,一個沉穩如寒夜孤狼,無需多言,已是以毒為盟、以命為聘的默契。他知她背負血仇,她知他身纏寒毒,彼此皆是對方破局的唯一藥引。

回到藥廬時,已近寅時。蘇晚棠未曾合眼,直接點起爐火,將剩餘的解毒藥粉分裝入數十個素色香囊。每一隻香囊皆以艾草為底,混入她血脈淬煉的解瘴粉,嗅之清涼,卻能在瘴毒侵入時於衣料間形成無形屏障。她喚來平日受她恩惠的兩名寒門醫女阿芷與小蓁,皆是太醫院最底層的藥僮,平日連請脈的資格都沒有,卻對她忠心耿耿。

她將香囊分予二人,細細叮囑,明日壽宴,妳們不必近前,只需在太后宮女更衣時,以太醫院贈福的名義,將香囊縫入她們內襯衣領,並在貴妃宮中亦如此行事。切記,不可聲張,香囊無味,無人會察。若有人問起,便說是新任女御醫為求太后壽康,親手所製的平安囊。阿芷與小蓁雖不解其意,仍鄭重收下,藏入袖中。蘇晚棠又取出一囊,親自縫入自己明日官袍的暗袋,以備不時之需。

夜風透過窗隙吹入,爐火搖曳,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她指尖撫過那片雲錦碎料,雙層疊毒的紋理在燈下清晰可見。這一局,柳如徽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不知她早已截獲先機。白日她是懸壺的女御醫,夜裡她是索命的毒姬,而明日壽宴,便是她以毒破毒、以醫證道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宮城鐘樓傳來四更鼓響,距離太后壽宴開殿,僅剩四個時辰。蘇晚棠吹熄燈火,靠在藥箱上假寐,鳳眼卻始終未曾真正閉合,靜靜等待那場藏在香衣與壽香中的殺機,準時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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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壽宴反殺,毒香驚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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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當日辰時,萬壽殿的鐘鼓齊鳴震徹宮城。

上京皇宮自黎明便籠罩在一片繁華肅穆之中,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級分列,命婦們著吉服魚貫而入,殿內以金紅雲錦鋪地,案上陳放著江南進獻的壽桃與北地貢來的雪蓮,香爐中尚未點燃的龍涎壽香整齊碼放,太后鳳座設於正北,背後一幅百壽圖以金線繡成,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太后年已七旬,髮髻高挽,插著碧玉壽簪,面色紅潤坐在鳳椅上接受眾人朝賀,笑意溫和。皇帝蕭景珩身著明黃龍袍,端坐御座,目光沉靜地掃過殿內,似在觀戲又似在審局。

柳如徽端坐於太后右側,今日特意著一身正紅繡金鳳的皇后朝服,翠羽步搖隨著她輕輕頷首而晃動,笑容雍容而端莊。她抬手示意內務府總管,語聲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時辰已到,吉香可點,壽衣可呈,讓太后披上新衣,受滿朝祝壽。她話音落下,兩名宮女捧著那襲孔雀羽線織就的雲錦壽衣步上丹墀,另有內監手持金盤,盤中便是西域進貢的龍涎壽香。殿內百官齊聲稱頌,氣氛熱烈至極。

蘇晚棠立於太醫院班列最末,今日穿著月白繡銀針紋的女御醫官袍,袖口內襯早已縫入解瘴香囊的藥粉夾層,眉間硃砂痣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格外清冷。沈懷謙站在她身前半步,藏青官服一絲不苟,手中握著一方素帕,低聲提醒,壽宴點香驗毒皆由內務府先行查過,妳切莫輕舉妄動。蘇晚棠微微頷首,未曾答話,鳳眼卻始終落在那襲壽衣與那盤壽香之上。昨夜寅時她親手分裝的數十枚解瘴香囊,此刻已有半數透過阿芷與小蓁的手,悄然縫入太后宮近身女官與貴妃宮侍女的內襯衣領,無味無色,卻能在毒發時護住心脈。

內監以銀箸夾起一炷龍涎壽香,置於殿中三足螭紋香爐,躬身點燃。香頭星火一亮,淡金色的煙氣裊裊升起,起初只帶著龍涎特有的馥郁甜香,殿內眾人皆深深吸了一口,只覺精神一振。隨即,捧衣宮女為太后披上雲錦壽衣,衣料貼身,孔雀羽線在燈下流轉光澤,太后撫著衣襟,笑道江州織造果真用心。柳如徽見狀,唇角笑意更深,親自起身欲為太后整理衣領。

就在壽衣披身、香煙繚繞不過十息之時,異變陡生。

最靠近香爐的禮部尚書忽而搖晃,身形一軟扶住案几,臉色由紅轉白,額上滲出細密冷汗。緊接著,兩側命婦中亦有人按住太陽穴,低呼頭暈,殿內原本祝禱的樂聲出現錯拍,數名年輕官員竟當場扶著柱子乾嘔起來。鳳座之上的太后笑容凝固,抬手按住胸口,呼吸驟然急促,臉色泛起不正常的青紫,雙眼翻白便向後倒去。若非身後嬤嬤眼疾手快扶住,險些從鳳椅跌落。

柳如徽臉色驟變,立時尖聲哭喊,語調悲痛卻字字清晰,太后!貴妃,妳好狠的心!這壽衣壽香皆經由昭陽宮經手,妳竟敢在太后壽宴下毒謀逆!來人,快封殿,莫讓逆賊逃脫!她一聲令下,殿外早已待命的禁衛鏗鏘而入,手持長戟封住萬壽殿四門,刀光映著殿內慌亂人影。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席間花容失色的江貴妃,貴妃踉蹌起身,淚流滿面辯解,臣妾冤枉,臣妾從未碰過壽香!

沈懷謙面色鐵青,搶步上前欲為太后診脈,卻被柳如徽身旁的嬤嬤以袖一擋,院首莫急,此事牽涉謀逆,當由慎刑司先行驗查,免得有人趁亂毀證。周圍御醫皆畏縮不敢上前,太醫院老派御醫們交頭接耳,望向蘇晚棠的目光充滿質疑與輕慢,有人低聲道女醫能識何毒,別在此添亂。

千鈞一髮之際,蘇晚棠自班列中緩步而出,聲音清冷卻穿透整座大殿的嘈雜。且慢封脈。壽香與壽衣單驗皆無毒,合則是劇毒。她未行禮也未求旨,直接掀開藥箱,取出三根冰魄銀針,指尖在爐煙中一探,銀針針尖瞬間由亮白轉為暗紫,毒不在一處,而在兩處相合。她將那截昨夜割下的雲錦碎料高舉,朗聲道,此衣以黑纖瘴粉浸染,藏於孔雀羽線之中,需人體汗氣與體溫方能揮發,再看這香,香芯織入瘴毒母株的引絲,遇火則釋,煙氣本無害,唯有與衣料之粉於溫熱中交融,才會化為封喉瘴霧。殿內若只點香或只披衣,皆可報無異狀,這便是雙層疊毒的狠毒之處。

她言辭鏗鏘,殿內頓時一片死寂。蕭景珩龍目微斂,原本慵懶倚靠的身形緩緩坐直,聲音低沉卻帶著帝王不容違逆的壓力,蘇御醫,妳可敢以性命擔保所言為真?蘇晚棠鳳眼迎上御座,不卑不亢答道,臣以九轉毒醫訣與項上人頭擔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凌遲。她說罷,不等旨意,足尖一點已掠至鳳座前,解開太后衣領,只見太后頸側肌膚已浮現淡淡紫線,正是瘴毒入血之兆。

沈懷謙此時再也顧不得宮規,快步跟上,親自取銀針探入太后虎口與香爐殘灰,見銀針皆變色,蒼老的聲音帶著震顫,果然……衣料與香灰皆檢出同源異變之毒,老夫行醫四十年,竟未識此疊毒之法!他看向蘇晚棠的目光徹底變了,由先前的審視轉為敬服與驚愕,低聲道妳如何得知破解之法?蘇晚棠已無暇回答,九轉毒醫訣在體內急轉,琉璃毒體血液泛起極淡的金紅,她指尖捻針如飛,三根金針分別刺入太后眉心、人中與心口檀中穴,針尾以內勁輕顫,發出細微嗡鳴。

金針渡穴!沈懷謙驚呼出聲,這是醫道八品以上方能施展的活死人術,需以金針引導氣血逆行,將毒逼於一處。只見蘇晚棠運針如行雲,額角滲出細汗,卻穩如泰山,口中命道,取溫水,取艾絨!阿芷與小蓁早已依計候在殿側,聞言立刻奉上以解瘴香囊藥粉調和的溫水,蘇晚棠以銀針蘸水,點於太后唇齒之間,同時將艾絨以內力點燃,懸於金針之上溫灸。片刻後,太后喉間發出一聲悶咳,一口暗紫瘀血噴於素帕之上,瘀血落地竟嗤嗤作響,腐蝕出細小孔洞,殿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太后臉色隨之由青紫轉白,呼吸漸穩,緩緩睜開眼來。

太后得救,殿內瞬間爆出歡呼與跪拜之聲。蕭景珩離座而起,親自扶住太后,目光卻牢牢鎖在蘇晚棠身上,沉聲下令,來人,徹查壽衣與壽香經手之人,一個不漏帶至殿前。禁衛應聲而動,迅即押來兩名內監與一名尚衣局女官,皆是柳如徽宮中調撥協理壽宴之人。蘇晚棠以銀針在三人袖口與指縫輕刮,針尖皆泛紫,又從女官懷中搜出一包未用完的黑纖瘴粉,粉末與壽衣碎料氣味完全一致,鐵證如山。

柳如徽見大勢不妙,面色數變後竟掩面痛哭,轉身向蕭景珩跪倒,語帶哽咽,臣妾失察,竟讓刁奴藉臣妾名義行此大逆,臣妾願自請禁足,交由陛下處置這幾名逆奴,以正視聽。她毫不猶豫將三人推出為替死鬼,言辭懇切,姿態悲痛,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蕭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冷聲命慎刑司將人犯收押,壽宴毒案容後再審。沈懷謙親驗毒粉後,向皇帝拱手沉聲道,此毒煉製繁複,非宮外江湖人可得,必有人以內務之便長期採買黑纖草,若不追根,後患無窮。其言直指要害,卻也點到為止。

蘇晚棠收針斂衣,立於丹墀之下,月白官袍上沾染點點瘀血,卻更顯清冷孤傲。她向太后與皇帝行禮,語調平靜,太后瘴毒雖解,七日內仍需以解瘴湯調養,臣已將方子交予阿芷,另,臣在太后與貴妃宮女內襯所置香囊,今日護住多人未致昏厥,可作呈堂之證。她不邀功,卻字字將功勞與證據釘死,滿朝文武望向她的目光已從輕視轉為敬畏。經此一役,首位女御醫不再是皇帝一時的恩賞,而是能於萬壽殿當眾起死回生的毒醫國手。

柳如徽起身時,寬袖掩面,眼角餘光狠狠掠過蘇晚棠,那笑裡藏刀的溫婉已然碎裂,只剩陰狠與忌恨。她在心中將這個屢屢壞她好事的女醫刻入骨髓,暗自咬牙,此女不除,後宮再無寧日。蘇晚棠感受到那道如毒蛇般的視線,卻只是抬眸與之對視,鳳眼冷冽如雪夜寒梅,不退半分。兩人目光在燭火與香煙中相撞,無聲卻勝過刀劍。

壽宴終以一場反殺倉促收場,太后被送回寢殿靜養,百官在禁衛護送下依次退殿,殿內瘴煙漸散,唯有香爐餘燼與那襲被撕開內襯的壽衣,靜靜陳列於御前,提醒眾人今日何等兇險。蕭景珩回到御座,手指輕敲扶手,看向蘇晚棠的眸色深不可測,既有欣賞亦有忌憚,緩緩道蘇卿救駕有功,朕必重賞。沈懷謙立於一側,手中緊握那根變色的銀針,望著蘇晚棠纖細卻挺拔的背影,古板嚴正的臉上首次露出複雜的動容與讓賢之意。夜色將至,宮燈初上,萬壽殿的喧囂散去,一場更大的風暴卻已在鳳儀宮與太醫院的暗處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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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寒鴉之約,輪椅上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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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殿的喧鬧散去後,上京的夜色才真正沉下來。

鐘鼓停歇,丹墀上鋪陳的金紅雲錦已被內監逐一捲收,百壽圖收回庫房,香爐裡的龍涎殘灰漸冷,禁衛的腳步聲在宮道上由近而遠,最後只剩下更鼓與風掠過簷角的細響。太醫院西隅那間最僻靜的藥廬向來不入貴人眼,夾在藥圃與庫房之間,白日少有人至,夜裡更顯冷清。此刻一盞暖黃的燈火從紙窗透出,在藥香與夜霧裡輕輕搖晃,成為整座漸暗的宮城中唯一未眠的光。

蘇晚棠坐在燈下,月白繡銀針紋的官袍已換成素淨的家常衫子,袖口挽至臂彎,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她將萬壽殿帶回的壽衣碎料與香灰封入瓷罐,又把解瘴香囊剩餘的藥粉細細分裝,指尖沾著淡淡的艾絨與薄荷味,動作不疾不徐。沈懷謙遣人送來的那碗安神湯還溫著,她卻一口未動。白日金針渡穴救回太后,滿殿的驚呼與敬畏仍在耳畔迴盪,可她心裡清楚,柳如徽那一記隱在袖底的眼刀,比任何毒粉都更難化解。今日斷尾求生,明日必有更狠的局。她將銀針在燈火上來回炙烤,針尖映出她眉間那點硃砂痣,清冷如雪梅綻於夜中。藥廬外藥圃的夜來香開了,微甜的香氣混著煎藥的苦味,讓這方寸之地顯得格外安穩,卻也格外孤零。

更聲敲過二更,藥廬的木門忽然被輕輕叩響,不是宮女試探的指節,而是極沉極穩的三下,像是怕驚擾又不得不驚擾。

蘇晚棠指尖一頓,抬眼望向門扉,聲音平靜卻帶著戒備,誰?

門外未立即回應,隨即傳來暗衛壓低的嗓音,蘇御醫,戰王殿下寒毒發作,求您開門。

她心頭一緊,立刻起身拉開門閂。夜霧湧入,兩個身著玄衣的暗衛抬著一副軟輿,輿上坐著的正是蕭夜寒。他仍披著那襲玄黑貂裘,墨髮以玉冠束起,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比白日更蒼白,劍眉緊蹙,薄唇抿出一條冷硬的線。最駭人的是他的雙腿,雖隔著厚裘,仍可見褲管下隱隱透出霜白的痕跡,似有寒氣自骨縫往外滲,連抬輿的暗衛指節都凍得發僵。他雙手扶著輪椅兩側的機括,指節用力到泛白,卻未發出一聲呻吟,唯有呼吸比平時重了些,每一次吐納都帶出白霧。

蘇晚棠一眼便看出,那不是普通的寒症,而是纏了他多年的西域寒毒被今夜宮城的風寒與心緒波動一併引動,雙腿如墜冰窖,經脈被封,若不及時引導,寒氣會逆行攻心。她側身讓開,語氣已不自覺放柔,你們抬他進來,輕些,別碰到門檻。

暗衛將輪椅抬入藥廬,便識趣地退至廊下守候,順手帶上了門。藥廬內頓時只剩兩人,燭火將蕭夜寒高大的身影投在牆上,卻掩不住他輪椅上微微顫抖的肩線。

蕭夜寒抬眸看她,聲音低啞,帶著久忍的克制,打擾了。壽宴上染了風,舊疾復發,本想忍到回府,暗衛說再忍下去會傷根本,只好來叨擾妳。

蘇晚棠已取來乾淨的帕子與熱水,又將炭盆往輪椅旁挪近些,卻不讓炭火直對他的腿,寒毒忌躁熱,只能以藥引。她半跪下來,與坐在輪椅上的他平視,鳳眼裡的冷冽化作細碎的關切,來都來了,還說這些做什麼。把手給我。

他依言伸出手,掌心寬大卻冰涼,指尖像是剛從雪水裡撈出。蘇晚棠以指腹按上他的寸關尺,三指落定,眉頭便輕輕蹙起。脈象沉弦而澀,如冰封河面下仍有暗流急走,寒毒已封住足三陰經,膝關以下經脈幾乎不通,難怪連貂裘都壓不住。她又撩開他膝頭的衣料,只見肌膚透出淡淡的青白,血管隱隱發紫,觸手一片寒涼,與她記憶中北疆戰神策馬踏雪的傳聞判若兩人。

是黑水河那一役留下的?她低聲問,指尖以內勁輕輕推拿他的足背,試圖探出寒毒最盛的節點。

蕭夜寒頷首,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眼底映著燭光,嗯。十年前率軍追擊西域毒瘴師,中了冰蠶引,毒入骨髓。先帝遣太醫以烈藥強壓,壓住了性命,卻把毒鎖在了腿裡。十年了,每逢大寒或情緒激盪便發作,尋常藥石只能暫緩。

蘇晚棠聽著,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她想起自己墜崖後在葬藥淵的日子,毒聖以各種劇毒淬鍊她的血液,每一次毒發都是蝕骨之痛,無人可訴,只能咬牙熬過去。她與眼前這個男人,一個以毒淬血,一個以寒鎖骨,皆是被命運以最狠的方式刻下印記的人。她收回手,轉身從藥櫃中取出針囊與一個封存的玉瓶,瓶中是她以九轉毒醫訣煉出的琉璃毒血引,淡金中泛著血色,專為以毒攻毒而備。

我要以九轉毒醫訣引毒入血,用我的血為引,將你腿中寒毒引出一部分,暫壓脈絡。這法子有些兇險,你會覺得更冷,之後才會回暖。她一邊以銀針在燈火上消毒,一邊抬眼看他,語調認真,過程裡若覺得撐不住,便告訴我。

蕭夜寒看著她手中的銀針與玉瓶,忽然低笑了一聲,聲音雖啞卻溫和,蘇御醫金針渡穴能從閻王手裡搶回太后,我這雙廢腿交給妳,有何不放心。妳儘管施為。

蘇晚棠不再多言,讓他靠向輪椅背,解開貂裘一角,露出膝頭至足踝的經絡。九根銀針在她指間依次排開,針身細如髮絲,卻在內勁注入後泛起微光。她以指尖劃開自己左腕寸許,鮮血湧出,卻不是常人的殷紅,而是帶著極淡金紅的光澤,那是琉璃毒體運轉時的徵兆,越中毒越強的體質此刻主動迎向寒毒。她將血滴入玉瓶的藥引中,玉瓶頓時泛起冰藍色的光暈,藥香與血腥氣交織,竟有種奇異的清甜。

第一針落於足三里,銀針顫動,寒氣順著針尾嗤地竄出,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霜花。第二針、第三針接連落於陽陵泉與崑崙,蕭夜寒的身體猛地繃緊,額角沁出冷汗,卻仍咬牙不吭一聲。蘇晚棠的琉璃毒體隨之共鳴,肌膚下血管浮現金紅與冰藍交織的紋路,從手腕蔓延至頸側,整個人似籠在薄薄的藍光裡。藥廬內的溫度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以銀針為界,一半是他腿上外溢的刺骨寒流,一半是她血中散出的溫熱毒息,兩股氣流在燭火間無聲碰撞,最後被她的內勁強行調和。

疼便握住這個。她將一方乾淨的手帕塞入他手中,低聲說,別咬牙,會傷舌。

蕭夜寒沒有握帕,反而伸手輕輕覆住她正捻針的手背,他的掌心仍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不疼。妳的手很穩,比軍中最好的軍醫還穩。

蘇晚棠手腕一顫,針尖差點偏離穴位,耳根悄悄熱了起來,卻強作鎮定繼續運針,戰王殿下此刻還有心思說笑,看來寒毒也沒那麼重。

他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眼中冷峻的肅殺一點點化開,露出只有她能見到的柔和,見到妳,就覺得沒那麼重了。

藥廬內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窗落在兩人身上。蘇晚棠垂眸專注行針,睫羽在臉上投下陰影,額角因運功而沁出細汗,卻顧不上擦拭。蕭夜寒便抬起尚有餘溫的手,以帕子輕輕拭去她額上的汗,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蝶。兩人皆未再語,只有銀針嗡鳴與彼此逐漸平穩的呼吸在夜裡交織。

待到第九針落定,蕭夜寒腿上的青白之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冰藍的光澤從蘇晚棠的血脈中渡入他的經脈,再化為淡淡的暖意回流。寒毒被引為一線,順著針尾逼出,落在她早已備好的銅盆中,竟凝成一小撮帶著腥味的冰晶,隨即融化。她收針時,指尖已有些發麻,琉璃毒體為壓制寒毒消耗甚大,臉色也白了幾分。

成了,七日內不會再大發。她鬆了一口氣,聲音帶著疲憊卻明亮,今夜只是暫壓,要根治,需西域冰蠶與至陽龍氣相合,再配合九轉毒醫訣第七重。我會替你尋來。

蕭夜寒活動了一下腳踝,雖仍無力站起,卻已能感受到久違的溫熱自膝頭傳來。他望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中翻湧的情緒再也壓不住,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緊緊包裹在掌心,蘇晚棠,我蕭夜寒此生自北疆雪原爬回,世人皆道我是殘疾棄王,唯有妳視我為可治之人。這雙腿若能再站起來,我願以北疆三十萬寒鴉軍與暗衛為聘,護妳重建蘇家,護妳在這宮城裡橫行無忌。誰敢再以暗樁、毒香害妳,我便讓他後悔活著。

他的話語低沉,不似情話更似誓言,每一個字都帶著兵戈鐵馬的重量。蘇晚棠怔住,鳳眼中泛起水光,卻又迅速被倔強壓下。她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輕輕摩挲他掌心的薄繭,聲音輕而堅定,我不要你的兵權作聘,我要你好起來,親自站著看我讓柳氏與裴氏跪下。你的腿,我一定治好。這是我們以毒為盟的約定,也是我蘇晚棠欠你的情。

兩人相視而笑,方才療毒時的緊繃與疼痛,竟在這一刻化為溫暖的潮汐。蕭夜寒抬手,將她被汗水濡濕貼在頰邊的髮絲輕輕撥至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眉間的硃砂痣,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蘇晚棠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仰頭,讓月光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夜已深,藥圃的蟲鳴細細響起,遠處宮牆上巡夜的燈籠一盞盞掠過。蕭夜寒不願再耽誤她休息,卻又貪戀這片刻的安寧,低聲道,今日壽宴,妳在萬壽殿當眾揭穿疊毒,陛下雖賞,柳后必記恨。往後讓暗衛跟著妳,可好?

蘇晚棠點頭,將那枚他當初留下的寒鴉令牌重新繫回他腰間,又塞給他一個新煉的暖毒香囊,貼身帶著,能緩寒症,也能在宮中遮掩氣味。明日我會去太醫院庫房查黑纖草的進貢簿,或許能找到柳氏採買的痕跡。你回去後也好生歇息,別再硬撐。

蕭夜寒收下香囊,香囊上還留有她的體溫與藥香。他讓暗衛重新抬起輪椅,臨出門前回頭望她,月白的身影立在燈下,纖細卻挺拔,像雪夜裡那株不肯折的寒梅。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溫柔,晚棠,等此間事了,可願隨我去寒鴉城看雪?那裡的雪比上京乾淨,沒有毒,也沒有算計。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卻故作輕鬆地挑眉,待我成了女院首,踏平仇家之日,便去看。屆時你要親自推我去看雪海,可不許再坐輪椅。

好,一言為定。蕭夜寒低笑,眼中星光與月色一同亮起。

輪椅碾過藥圃的碎石路,暗衛的身影很快隱入夜霧,藥廬的門再次關上,燭火依舊搖晃,卻比先前更暖。蘇晚棠站在窗前,指尖輕撫方才被他握過的手背,那裡殘留的溫度久久不散。她低頭看向銅盆中融化的寒毒冰水,又抬頭望向宮城深處鳳儀宮的方向,目光重新變得冷冽而明亮。情愫已在月下悄然生根,而復仇的路,也因這一份相護的盟約,變得不再孤單。窗外的月色正好,藥廬的燈火映著兩枚緊扣的寒鴉令與香囊,像是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點亮的一盞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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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秋獵驚變,瘴海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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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初透,西山圍場的清晨帶著霜白的寒意,連綿山巒間楓葉如火,獵獵旌旗自山口延展至林深處。禁衛鐵甲整肅,羽林衛牽著膘肥的獵犬往來巡弋,號角三響,鼓點沉穩,驚起林間飛鳥無數。大晟立國三百年,每歲秋獵既是演武,亦是君臣較力的無聲戰場,勳貴子弟躍馬彎弓,家眷命婦憑欄觀禮,誰能在御前奪得頭籌,便能換來一年的體面與封賞。蕭景珩端坐於高台御座之上,明黃披風隨風微揚,龍目掃過階下諸臣,最後落在太醫院末席那道月白身影之上,語調看似隨意,卻令滿場一靜。太醫院眾御醫皆著藏青官袍,唯獨蘇晚棠一襲月白繡銀針紋的騎裝立於末位,長髮以素色髮帶束起,眉間硃砂痣在晨光下格外清冷。沈懷謙立於她身側,低聲提醒秋獵瘴氣多變,需謹言慎行,她微微頷首,指尖卻已輕觸袖中暗藏的驅瘴藥粉,眼底掠過一絲警覺。

蕭景珩的聲音自高台傳下,不大,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蘇御醫,朕聽聞妳於萬壽殿以金針救回太后,技驚四座,今日秋獵瘴林多變,軍中或有損傷,妳便隨駕近侍,觀摩演武,也好讓諸卿見識女醫之能。他語氣溫和,龍顏帶笑,目光卻在蘇晚棠與遠處輪椅上的蕭夜寒之間輕輕一轉,權衡之意毫不掩飾。滿場勳貴子弟聞言,皆投來或好奇或輕慢的視線,有人低聲嗤笑女子也配入圍場,不過是仗著救駕邀寵,待會見了血,莫要哭鼻子。蘇晚棠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冷而穩,臣遵旨,必盡醫者本分,不負陛下所託。她抬眸時,恰與蕭夜寒的視線撞上,他坐於玄黑貂裘覆蓋的輪椅之中,劍眉微蹙,眸色深沉,朝她極輕地點了點頭,示意她當心。她心頭微暖,卻也明白此行絕非恩寵,而是帝王以她為棋,試探後宮與戰王的深淺。

號角再鳴,圍獵正式開場。勳貴子弟策馬衝入林間,箭矢破空,犬吠馬嘶交織,驚鹿奔逃,煙塵與落葉一同捲起。蘇晚棠並未縱馬深追,而是奉命隨侍御駕側後,與沈懷謙及兩名醫女共乘一輛輕便藥車,車上備滿金創藥與解毒散。蕭夜寒的輪椅由兩名寒鴉暗衛推行,輪軸經過改裝,可在林間碎石與草坡上平穩前行,輪椅扶手內隱隱露出機括的寒光,他雖未持弓,卻自有一股肅殺如狼的氣勢,令周遭侍衛不敢近身。山風自西面瘴海方向吹來,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膩氣味,混在松香與泥土氣息之中,極淡,卻讓蘇晚棠鼻尖微動,她自幼於藥王谷辨毒,琉璃毒體對瘴毒尤為敏感,血液竟泛起極輕的躁動。她抬手以帕掩鼻,低聲對沈懷謙道,院首,風中似有異香,恐非尋常瘴氣。沈懷謙捋鬚嗅了嗅,卻只聞到秋林常有的腐葉味,搖頭道,或是西域進貢的香料隨風而至,妳過慮了。她沒有爭辯,只是悄然自袖中取出三枚以薄荷與雄黃製成的驅瘴藥丸,分予醫女含服,又將一包淡黃藥粉藏於掌心,指尖暗暗發熱。

便在此時,異變陡生。原本晴朗的林間,竟自地面湧起層層灰紫色霧氣,起初如薄紗,轉瞬便濃如潑墨,甜膩的香氣驟然濃烈,吸入一口便覺喉間發癢,眼前微眩。戰馬嘶鳴,前蹄揚起,有侍衛當場栽落馬下,口吐白沫,面色青紫。有人驚呼,瘴氣,有毒瘴!隊形頓時大亂,羽林衛倉促舉盾,卻見霧氣中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皆作圍場侍衛打扮,卻面覆黑巾,手中持著短弩,弩尖泛著幽藍,顯是淬了天階劇毒。為首一人不發一語,弩箭直指高台之上的蕭景珩,另一人則轉向輪椅上的蕭夜寒,顯是早有預謀,要一舉斃掉帝王與戰王。蕭景珩身側的御前侍衛怒喝護駕,刀光斬落一支弩箭,卻有第二支、第三支自霧中無聲射來,刁鑽狠辣。蘇晚棠心中一沉,此霧絕非天然瘴氣,而是以西域黑纖瘴粉混以引魂香製成的毒障,遇風不散,遇血封喉,與當年藥王谷滅門夜的毒霧同源,一股久違的恨意與寒意同時竄上脊背。

千鈞一髮之際,蘇晚棠已翻身下車,月白騎裝在毒霧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她未退反進,將掌心那包淡黃藥粉猛地揚向半空,同時自腰間拔出火摺子,迎風一晃,藥粉遇火即燃,竟爆出刺目的金紅火焰,火焰過處,灰紫毒霧如遇烈陽,滋滋作響,迅速向兩側退散。驅瘴藥粉乃是她以九轉毒醫訣調配的破瘴散,以雄黃、艾絨、薄荷腦與自身一滴琉璃毒血為引,能以毒攻毒,專克黑纖瘴氣。火光照亮她冷冽的鳳眼,眉間硃砂痣在焰色中宛如滴血,她厲聲喝道,全體掩口鼻,含藥丸者閉氣三息,毒霧三丈內不可呼吸!聲音穿透混亂,竟帶著御醫的威嚴,方才譏笑她的勳貴子弟此刻皆捂鼻俯身,依言而行。霧氣被撕開一道缺口,日光重新透入,殺手的身形頓時暴露無遺。蕭景珩在高台上望見此幕,龍目一亮,脫口讚道,好一個以火破瘴,蘇御醫果有奇術!沈懷謙亦震在當場,手中藥箱落地而不自知,喃喃道,以毒制毒,竟能至此,老夫守舊一生,今日方知醫毒同源。

霧雖破,弩箭卻已至。兩支淬毒弩箭一前一後,直取蕭夜寒胸腹,他雖內勁深厚,輪椅卻陷於泥濘,避無可避。蘇晚棠足尖點地,身形如雪絮掠起,衣帶間銀光乍現,她竟將束髮的衣帶抽出,帶尾藏著三枚細如毫芒的金針,隨風一甩,金針精準刺入蕭夜寒胸前檀中、巨闕二穴,以金針渡穴之法暫封心脈,令毒素無法攻心。與此同時,她另一手揮袖,袖中殘餘藥粉化作淡霧,弩箭穿霧而過,毒素竟被藥霧中和,速度稍滯。蕭夜寒悶哼一聲,胸前金針嗡鳴,寒毒與新毒在體內對撞,卻被她的琉璃毒血引導,反激起久違的內勁。他雙掌猛拍輪椅扶手,機括咔嗒作響,扶手兩側彈出兩排袖珍弩機,輪盤轉動,寒光迸射,十餘枚精鋼弩箭自輪椅底部齊發,破空聲尖銳,竟比殺手的弩更快更狠。霧中傳來慘叫,兩名殺手當場被貫穿咽喉,倒地抽搐,黑巾滑落,露出西域毒瘴師特有的刺青。蘇晚棠半跪於輪椅側,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道,別動,針未起,毒未散。她指尖輕捻針尾,琉璃毒體的微光自她腕間渡入他的經脈,暖意回流。蕭夜寒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啞卻帶笑,妳的針,比我的刀更快。

餘下殺手見行刺敗露,欲退入林中,卻被早已迂迴的寒鴉暗衛自側翼截殺,刀光起伏,轉瞬便被盡數拿下。毒霧被風吹散,圍場重歸清明,唯有地上殘留的灰紫藥痕與屍身淌出的黑血,昭示方才的兇險。蕭景珩自高台緩步而下,明黃龍袍在風中揚起,他親手扶起尚半跪的蘇晚棠,龍顏含笑,聲音洪亮傳遍四野。蘇御醫臨危不亂,以奇藥破瘴,以金針護王,救駕有功,朕心甚慰。今日便賞西域進貢的雪蓮三株、冰蠶絲一匣、龍涎香一盒,另賜圍場金弓一柄,以彰其能。全場譁然,方才輕視她的勳貴子弟皆垂首不敢直視,沈懷謙更是躬身長揖,老臉漲紅,既慚且敬。蘇晚棠垂首謝恩,指腹卻感受到蕭景珩扶她時掌心一瞬的試探,那龍氣溫熱,卻帶著帝王的審視。她心中瞭然,這賞賜是榮耀,亦是烙印,從此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再無隱遁的可能。蕭景珩轉身對身旁內監低語,聲音極輕,卻恰讓蘇晚棠捕捉到半句,命慎刑司,查蘇御醫來歷,越細越好。她心口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將金針自蕭夜寒胸前緩緩起出,針尖帶出一滴泛黑的血珠,隨風化去。

蕭夜寒見她神色微變,輪椅悄然滑近半步,以寬大袖袍遮住旁人視線,低聲道,別怕,寒鴉暗衛已將刺客活口帶回寒鴉別院,定能撬出主使。妳今日鋒芒太盛,陛下疑心是常事,交給我處置。他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她能聽見,掌心悄然將一枚染血的弩箭箭頭塞入她袖中,箭頭刻著極細的柳葉暗紋,那是柳氏私兵外聘江湖殺手慣用的記號,又一次直指鳳儀宮。蘇晚棠指尖收緊,心中悲憤翻湧,黑纖瘴粉、柳葉暗紋、瘴海刺殺,三線終於在西山圍場匯於一處,滅門血仇的輪廓愈發清晰。她深深看了蕭景珩的背影一眼,那帝王此刻正接受群臣恭賀,笑容溫煦,眼底卻是永不見底的深潭,他能賞她金弓,亦能命慎刑司將她祖宗三代翻個底朝天,多疑善變,工於制衡,正如傳聞所言,重龍氣江山勝過親情與是非。她忽然明白,壽宴之後,她與蕭夜寒以毒為盟,而蕭景珩卻以她為秤,稱量後宮與戰王的輕重,今日救駕不過是讓秤砣更重一些。夜風捲起落葉,拂過她月白騎裝沾染的藥痕與血跡,沈懷謙走近,低聲告誡,晚棠,往後行事更需如履薄冰,陛下賞識亦是試煉。她點頭,聲音輕而堅定,弟子明白,醫道從無坦途。遠處,慎刑司的黑衣緹騎已悄然離場,馬蹄踏碎楓葉,朝上京城內疾馳,而圍場深處的瘴林中,似仍有未散的甜膩餘香,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沿著西域進貢道,緩緩逼向上京。

蘇晚棠握緊袖中箭頭,琉璃毒血在指尖悄然發燙,她望向蕭夜寒,他的輪椅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雖坐著,卻如出鞘之刃。她知道,西山一役不過是序幕,慎刑司的卷宗、柳氏的暗樁、裴氏的藥道,三股暗流將在上京城內再度絞合,而她已不再是十年前墜崖的孤女,身側有並肩之人,袖中有可破萬瘴的毒術。鼓聲重起,圍獵草草收場,皇帝率眾回鑾,旌旗卷動間,誰也未曾留意,那枚柳葉箭頭已被她以毒血浸染,正無聲腐蝕,露出底下另一層更細小的裴字刻痕,雙族聯手的鐵證,終於在血與火中浮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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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瘟疫封城,藥谷殘卷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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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圍場的血跡還未從御道青磚上洗淨,上京城的宵禁鼓便提前擂響。暮色自宮牆壓下,慎刑司的黑衣緹騎自西直門疾馳而入,馬蹄翻起薄霜,直奔宮城。城門守卒望著那隊緹騎衣襟上猶帶的楓葉碎屑,低頭不敢多問,只將門閂又加了一道。御賜的雪蓮與冰蠶絲此刻正封在太醫院藥廬的冰匣之中,金弓懸於壁上,弓弦猶帶西山寒氣,蘇晚棠指尖撫過弓身刻紋,琉璃毒血在腕下隱隱發燙。慎刑司的卷宗已在暗處攤開,她的名字被硃筆圈起,來歷一欄仍是一片空白。多疑的帝王賞賜與探查並行,平衡前朝後宮的老手段,讓這場秋獵的餘波比毒霧更冷。

翌日天未明,南城的銅鑼卻先於晨鐘敲響。

咚,咚,咚,沉鈍的鑼聲自南薰坊一路敲至永定門,伴隨著坊正嘶啞的呼喝。南城封了,南城封了,坊內突發熱疫,家家閉戶不得外出,太醫院速來人。厚重的城坊門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合攏,禁軍持矛列於坊口,拒馬橫陳,白石灰沿著街巷潑灑出刺眼的界線。風自南來,帶著藥湯熬煮過度的焦苦,以及更深處屍水與膿瘡混雜的甜腥。蘇晚棠被內侍自藥廬匆匆喚至太醫院正堂時,正堂內已擠滿藏青官袍,藥櫃翻倒,卷軸散落一地,空氣緊得讓人胸口發悶。沈懷謙立於堂中,鬚髮微亂,手中捧著半卷以羊皮裱背的殘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是藥王谷蘇家舊藏的辨疫殘篇,三百年來僅存抄本,紙頁泛黃,邊角被蟲蛀得破碎。

太醫院正堂內低聲不斷,幾名資深御醫圍著一張病案,面色皆不佳。

南城昨夜起已有七十三人高熱不退,今日辰時前又增四十餘,皆生赤斑,斑如錢大,按之不褪,繼而潰爛流黃水,伴咳血與腹瀉。一名御醫聲音發顫,手中病案上密密麻麻記著脈象。老夫等依沈院首所擬的清瘟敗毒散加減,又加了犀角與連翹,煎服兩帖,熱勢卻不降反升,今晨已有三名孩童喉間閉塞而亡。此言一出,滿堂寂然,唯有藥爐內殘火噼啪作響。沈懷謙將殘卷重重拍在案上,聲音沙啞卻固執。藥王谷殘卷明載,斑疹疫屬熱毒壅肺,清熱解毒為正途。老夫行醫四十年,瘟疫見過不下十場,從無以毒治疫之理。若此時改弦易轍,用些詭道偏方,豈非拿全城百姓性命玩笑。

蘇晚棠立於門檻處,月白繡銀針紋的官袍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冷。她昨夜才因琉璃毒體為蕭夜寒引毒而氣血虧耗,眼下泛著淡青,卻站得筆直。她上前一步,朝沈懷謙躬身一禮,隨即翻開那張病案,指尖劃過脈案上熱入營血四字,語氣平穩卻直指要害。院首所言清熱之法,若為尋常風熱斑疹,自然對症。可諸位請看此處,病患皆於發熱前一日至兩日嗅聞過異香,香氣甜膩,散後方起斑,且斑色暗紫帶黑點,非尋常紅疹。脈象浮數而澀,舌苔黃厚而膩中夾黑線,此為毒邪伏於血絡,而非單純熱毒。若一味以寒涼清熱,只會冰伏毒邪,令其深入臟腑,斑點內陷,毒陷心包。她話音落下,堂內幾名御醫面面相覷,有人冷哼,女醫終究信毒,什麼病都要往毒上扯。

沈懷謙眉心皺起,望向蘇晚棠的目光複雜。他自壽宴被其金針救回太后後,已對這名女御醫另眼相看,甚至親手為她披上官袍,可骨子裡醫毒分途的成見仍如老松盤根。他沉聲道,晚棠,妳於毒道確有奇才,老夫不否認。可藥王谷殘卷乃蘇家先祖手澤,歷來皆以草木寒溫為綱,未曾有以毒攻毒治疫的成例。南城百姓如今命懸一線,老夫不能以未經驗證之術冒進。蘇晚棠抬眸,鳳眼中映著殘卷泛黃的字跡,那字跡與她幼時在父親書房所見一模一樣,筆鋒溫潤,卻在此刻像刀一樣割著她的記憶。她輕聲道,正因是蘇家手澤,晚棠才更不敢輕忽。殘卷後半缺失的那三頁,弟子曾在舊抄本裡見過影本,上頭明明寫著一句,遇斑疹而脈澀、香甜為引者,當先解毒再清熱。她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齒間磨出。院首,弟子願入疫區一驗,若有半字虛言,甘受責罰。

正當堂內爭执不下時,殿外內侍高聲傳報,陛下駕到。

明黃儀仗未作停留,蕭景珩披著薄裘大步入堂,龍袍未換,顯是自勤政殿直接而來。他面容端方,短髭修剪整齊,眼眸深沉,看不出喜怒。身後跟著兩名慎刑司檔頭,手中各捧一卷黃封文書。眾御醫齊齊跪伏,唯有蘇晚棠與沈懷謙躬身而立。蕭景珩掃過滿地卷軸與那半卷殘卷,聲音不高,卻讓整座正堂的溫度降了下來。南城一夜封坊,外頭已有流言,說是天降罰疫,要問朕德行有虧。朕已令京兆尹嚴密封鎖,又調羽林衛守住水源。太醫院若再拿不出法子,明日此時,流言便會傳至北疆軍前。他目光落在沈懷謙身上,語帶敲打,沈卿為三朝院首,朕信你持重。目光再轉向蘇晚棠,則多了一分審量,蘇御醫西山破瘴救駕,朕記得妳的本事。今日便由妳二人共同入南城疫區辨治,不論出身與品級,只問能否止疫。他頓了頓,龍氣溫熱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這是制衡,也是試煉。辦得好,朕重賞,辦不好,朕亦要問罪。

沈懷謙俯首領命,蘇晚棠亦躬身應是,指尖卻在袖中無聲收緊。帝王的每一次派遣皆是棋局,西山以她稱量戰王,南城便以她與沈懷謙相互牽制。若她治不好,是女醫誤國,若她治好了,卻又功高難安,多疑善變,工於制衡,重龍氣江山勝過親情與是非,蕭景珩的性情在此刻顯露無遺。

南城疫區的景象比病案所寫更教人窒息。

坊門內臨時搭起的蘆席棚連綿數十座,白幡在風中無力垂落,每座棚內皆擠著十餘名病患。孩童的哭聲混著老人的呻吟,膿水的氣味與石灰粉的嗆味糾纏在一起,令人喉頭發緊。醫女們以布巾覆面,端著藥碗穿梭,卻仍有不少人因高熱而在席上翻滾,赤斑自頸項蔓延至胸腹,斑上滲出黃稠膿液,觸之灼手。沈懷謙一入疫棚便俯身診脈,他執掌太醫院多年,脈診功夫極深,指下浮數洪大,確是熱毒之象,遂命人再煎清瘟敗毒散,加重犀角用量。蘇晚棠卻未急著開方,她取出一套銀針與瓷盞,行至一名新送入的少年病患前。少年約莫十二三歲,面頸赤斑初起,尚未潰爛,眼神驚恐。蘇晚棠以帕覆手,輕按其斑點邊緣,指腹感受到斑下細微的硬結,又翻開其眼瞼,眼白布滿暗紅血絲,舌面黑線隱約。她取銀針刺破指尖,擠出一滴暗紅血液滴入清水中,血液竟不散而凝,於水底緩緩沉為一縷黑絲,黑絲蜿蜒,散出極淡的甜香。

這香氣讓她渾身血液一冷。

不是尋常疫病的腥臭,而是當年藥王谷滅門夜,母親將她推入藥池前,塞入她手中那塊染血香囊所散出的同一種甜膩。那夜大火燎天,柳氏私兵以黑纖瘴粉混引魂香封谷,香氣所至,滿谷草木枯黑,人畜痙攣,血自七竅流出。她墜落葬藥淵前,最後望見的便是父親倒在丹房門前,胸口插著半截刻有裴字的令牌,母親的香囊在火中化為灰燼,甜香卻在她鼻腔中烙了十年。九轉毒醫訣第一轉便是辨毒,她的琉璃毒體對此毒再熟悉不過,此刻血管竟不受控地泛起極細的金紅紋路,毒血在體內躁動,越中毒越強的體質在此刻發出低鳴。悲憤與恨意自胸口竄上咽喉,她指尖微顫,瓷盞中的黑絲竟被她體內的毒血引得輕輕旋轉,彷彿呼應。

沈院首,此疫非天災,是人禍。蘇晚棠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唯有沈懷謙能聽見。毒引夾於疫中,借高熱斑疹為掩,實則以西域黑纖瘴粉的變種為引,輔以引魂香藏於香料與衣料之中,隨風與水散播。與當年她未說完,沈懷謙已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震驚與不信。妳說什麼,人為投毒,妳可有證據,此事若傳出,便是動搖國本的罪名。蘇晚棠將瓷盞遞至他眼前,水中黑絲仍未散去,甜香愈濃。她又取出自少年衣襟內襯刮下的一點粉末,以銀針挑起置於燭火上,粉末遇火即爆出幽藍火星,與西山圍場弩箭上淬毒、壽宴壽香中藏毒的火色如出一轍。天階之毒無色無味,可藉香粉、茶水、衣料傳播,這粉末藏於疫區分發的粗布衣料中,病患愈是出汗,毒愈入血。傳統清熱方只能泄熱,卻解不了此毒,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沈懷謙望著那縷黑絲與藍焰,手中殘卷無聲滑落。殘卷所載辨證,皆基於無毒之疫,若真如蘇晚棠所言,那他堅持的正途便成了助紂為虐。迂腐守舊半生的老院首,此刻古板嚴正的面容上首次出現裂紋,握著藥箱的手青筋暴起,卻又緩緩鬆開。他低聲喃喃,老夫守著醫道正統一生,竟未見過此等以疫藏毒的陰詭。這殘卷缺的那三頁,莫非正是解此毒的關鍵。蘇晚棠俯身拾起殘卷,紙頁間夾著一張被血浸透又乾涸的絹布一角,上頭殘留半枚蘇家藥王印。那是她父親的字跡,雖只剩半句,莫以寒涼遏毒,當以毒引毒。她眼眶發熱,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琉璃毒體的共鳴讓她氣血翻湧,連日破瘴與西山引毒的消耗令她眼前微黑,却在此刻因毒引的刺激而逼出一線清明。

疫棚外,蕭景珩的御輦已至坊口,卻未入內,只隔著石灰界線望來。內侍高聲宣道,陛下口諭,太醫院七日內須止疫,否則封城延至北城,百官俸祿以賑災。沈懷謙聞言跪伏,蘇晚棠亦隨之跪下,卻在起身時向前一步,聲音穿過石灰與藥氣,清晰傳至御輦前。陛下,臣女蘇晚棠願立軍令狀。七日之內,若不能辨明毒源、解此瘟疫,臣女願自削御醫之職,摘去官袍,以性命擔保,絕不連累太醫院同僚與院首。她摘下腰間代表御醫品級的銀針囊,雙手捧起,月白官袍在風中揚起,眉間硃砂痣如雪中一點血,纖細身形卻立得如松。沈懷謙驚愕抬頭,欲出言阻止,卻見她鳳眼冷冽,內裡卻是孤注一擲的決絕。這不是邀功,是將自身置於刀尖之上,以性命為百姓換一條生路,也為蘇家亡魂換一個真相大白的機會。

蕭景珩隔著界線凝視她許久,龍目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他既欣賞這份以命擔保的膽魄,又在心中飛快稱量此舉對朝局的利弊。女醫若成,可成制衡柳裴之後的利刃,若敗,正好以軍令狀堵住悠悠眾口,不損帝王威名。他緩緩頷首,聲音自御輦傳來,不大,卻讓在場所有醫官與禁軍聽得明白。準。七日為限,朕予妳調度南城藥材與人手之權,沈卿從旁佐證,慎刑司協查毒源。七日之後,朕要見疫退人安,也要見投毒之人伏法。沈懷謙俯首領命,再抬頭時,望向蘇晚棠的目光已徹底變了,不再是審視與成見,而是敬重與擔憂交織。他伸手扶起仍跪地的蘇晚棠,低聲道,妳這又是何苦,以毒攻疫,前路兇險,老夫或許錯了一輩子,可妳若以身試險,老夫如何向這滿城百姓交代。蘇晚棠將銀針囊重新繫回腰間,指腹摩挲著針囊內一枚以琉璃毒血溫養的金針,輕聲回答,院首,醫者本就無坦途,蘇家殘卷既在我手,弟子不能視而不見。

夜色再度壓下,南城坊門後的燈火連成一片,卻照不透疫棚深處的黑暗。蘇晚棠立於帳前,望著帳內那盞將燃盡的油燈,燈火搖晃,將她纖細的影子拉長投在石灰地上。她袖中藏著那一小撮自衣料刮下的毒粉,毒粉在琉璃毒體的感應下微微發燙,像一枚來自十年前的血印,提醒她此疫背後的那隻手,與滅門夜伸向藥王谷的是同一隻。七日軍令狀已立,慎刑司的腳步聲自坊外傳來,沈懷謙翻動殘卷的窸窣聲在身後不絕,而更遠處,宮城的方向隱隱傳來鳳儀宮晚鐘的迴響。那鐘聲往日雍容,此刻聽來卻像毒蛇吐信。她收攏官袍,踏入疫帳,帳簾落下的瞬間,一縷甜膩香氣自帳底暗格無聲飄出,竟與瓷盞中黑絲同源,卻又多了一分活物般的腥氣,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藉著瘟疫的軀殼,在暗處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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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以身試毒,琉璃毒體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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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夜是被石灰與藥氣浸透的夜。

帳簾落下的那一瞬,甜膩腥氣自帳底暗格無聲竄起,盤在蘇晚棠鼻尖,像一條看不見的細線纏住了喉頭。她沒有立刻掀開暗格,只將袖中那撮自病患衣料刮下的藍焰毒粉攏緊,指腹之下,琉璃毒體血液正不受控地躁動,金紅細紋自腕脈一路蜿蜒至指尖,燙得她骨節發疼。七日軍令狀如懸頂之劍,坊外慎刑司的燈籠在石灰界線上晃動,坊內孩童的嗚咽與膿瘡潰爛的氣味一陣陣壓來,帳外太醫院同僚守著藥爐,卻無人敢再往疫帳深處多踏一步。

翌日清晨,蘆席棚內的議事聲便炸開了。

沈懷謙將那盞驗血的瓷盞重重置於案上,水底黑絲仍未散去,甜香在晨間冷霧中愈發清晰。幾名隨行的御醫圍著一張新寫的方子,面色各異,方子上是蘇晚棠昨夜以指血為引,連夜推演出的以毒攻毒之法,以西域黑纖瘴粉變種為藥引,配冰片、蟬蛻、藥王谷殘卷所載的九葉青為君,輔以她琉璃毒血三分為引,欲破毒邪伏於血絡的死局。

胡鬧,此方聞所未聞,沈懷謙鬚髮微顫,藏青官袍在風中抖動,他望著方子上的毒引二字,聲音壓得低沉卻難掩震動,黑纖瘴粉乃天階劇毒,尋常人沾上一點便七竅流血,妳竟要以此為藥,還要以自身之血為引。老夫行醫四十年,從未聽過以毒攻疫,更未見過以身飼毒的醫道,藥王谷殘卷雖有莫以寒涼遏毒之語,卻也未曾教人飲下膿血。蘇晚棠,妳立下軍令狀,朕與滿城百姓皆看著妳,妳若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帳內幾名年輕醫女聞言皆退後半步,有人低聲勸道,蘇御醫,沈院首所言有理,不如先以小畜試藥,待驗明再施於人。蘇晚棠立於案前,月白繡銀針紋官袍已在疫帳中染上點點藥漬,眉間硃砂痣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她將瓷盞中那滴凝為黑絲的病患之血再度舉起,對著光,只見血絲蜿蜒如活物,腥甜之氣直竄入肺。她輕聲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院首,以畜試藥,畜不言,脈不顯,如何辨得此毒在人體血絡中如何走竄。此毒狡詐,借高熱斑疹為皮囊,寒涼之藥只能令其內陷,唯有同源之毒方能將其引出。殘卷缺失三頁,古法已斷,唯有以身試毒,方能知其分量、知其禁忌、知其解法。

她說著,已自藥箱中取出一只素瓷小盞,將昨夜自少年病患潰爛處取下的少許膿血,混入刮下的毒粉,再以溫水化開。膿血入水,頓時化作一碗渾濁暗紅的湯液,表面浮起細密的幽藍泡沫,甜腥氣味濃得讓一旁的醫女掩住口鼻。沈懷謙見狀伸手欲攔,指尖卻在半空頓住,聲音多了幾分急切。晚棠,妳身懷琉璃毒體不假,可此毒與妳體內之毒是否相剋尚未可知,妳前幾日才為戰王引寒毒,氣血本就虧耗,若再強行納毒,毒體反噬,誰能救妳。

帳簾在此時被人掀開,寒氣隨輪聲一併捲入。

蕭夜寒坐在輪椅之上,玄黑貂裘覆著膝,面容在晨霧中顯得更為冷峻,劍眉之下那雙星目卻緊緊鎖在蘇晚棠手中的毒湯上。他本該在城北別院靜養,寒毒雖被蘇晚棠以九轉毒醫訣暫壓,卻仍在骨髓深處盤踞,昨夜南城封坊的消息傳至寒鴉暗衛耳中,他便披衣而來,輪椅碾過石灰界線,守於帳外整整一夜,未曾闔眼。此刻他望著那碗毒湯,指節扣在輪椅扶手上,機關暗弩在扶手內無聲繃緊。

蘇晚棠,妳可知妳在做什麼。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北疆風雪磨礪過的沉穩,卻藏不住一絲緊繃。妳要以血試毒,本王不攔妳,但此湯一飲,毒火攻心,九轉毒醫訣再強,也需有人護住妳心脈。

蘇晚棠抬眸看他,鳳眼冷冽之下映出他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寒毒未癒又一夜未眠的痕跡。她心中一暖,卻只是將毒湯端得更穩,輕輕頷首。正是因此,才需一試。我若不試,南城數百條性命便只能等死。我身懷琉璃毒體,百毒不侵,越中毒越強,此毒於旁人是催命符,於我卻是破境的鑰匙。戰王為我守帳,院首為我護脈,此局可成。

沈懷謙望著兩人,一個執意以身飼毒,一個執意以殘軀護局,半生固守醫毒分途的成見在此刻被狠狠撞開。他一生信奉醫道正統,視毒為邪道,歧視女醫弄毒是旁門左道,卻在此刻親眼見到這名女御醫願以性命為百姓開路。他沉默片刻,忽然捲起袖口,自藥箱中取出那套用了三十年的金針,針身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也罷,沈懷謙聲音沙啞,卻多了幾分決絕,老夫守舊半生,自以為醫毒不兩立,今日便看看,毒是否真能救人。晚棠,老夫為妳護法,妳若毒發,老夫以金針渡穴封住妳心脈與肝經,縱使拼上這副老骨頭,也保妳不死。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唯有藥爐噼啪與帳外風聲。蘇晚棠不再多言,雙手捧起那碗毒湯,仰頭一飲而盡。

毒液入喉的瞬間,宛如吞下一團燃燒的冰。

甜腥先在舌尖炸開,隨即化為灼熱的鐵水一路燒至胸腹,繼而轉為極寒,自胃底竄向四肢。琉璃毒體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血液在血管中沸騰,發出細微的鳴響。她雪白的肌膚之下,淡青血管寸寸浮起,隨即轉為刺目的金紅,紋路自頸項蔓延至手背,如同細小的藤蔓在皮下蜿蜒、搏動,每一次心跳都帶起一陣低沉的嗡鳴。那是九轉毒醫訣第一轉被強行催至極致的徵兆,越中毒越強的體質此刻正瘋狂吞噬外來劇毒,將其煉化、拆解、歸為己用。劇痛如潮,蘇晚棠身形晃了晃,卻強行立住,十指緊扣帳中木柱,指甲掐入木紋,額上冷汗瞬間沁出,卻又被體內蒸騰的熱氣逼成薄霧。

好痛。比墜落葬藥淵時毒聖以毒水淬體更痛,比為蕭夜寒引寒毒時毒血逆流更痛。可痛楚深處,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自骨髓升起,她彷彿看見毒素在血絡中如何伏藏,如何借熱邪為掩,如何以引魂香為絲線牽動全身斑疹。

沈懷謙瞳孔緊縮,手中金針毫不猶豫刺出。三枚金針精準沒入她膻中、期門與太衝,針尾顫動,封住毒火上竄的通路;又有兩枚刺入百會與風池,護住腦竅不被毒霧迷蔽。老院首指尖穩定如初,可眼眶卻已微微泛紅,他低聲念出殘卷口訣,聲音竟有些顫抖,毒入血絡,當以血引之,以針導之,老夫竟從未想過,針與毒可如此並用。

帳外,輪椅的木軸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兩名身著雜役服飾的男子趁著帳內眾人目光皆聚於蘇晚棠身上,自藥材堆後悄然摸近,手中各執一柄淬藍短刃,刃上寒光與那毒粉同源,顯是柳如徽安插於太醫院的暗樁,奉命來毀藥帳、奪殘卷。蕭夜寒坐在帳外陰影中,眼眸半闔似在假寐,輪椅扶手下的機關卻早已對準二人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就在短刃將要挑開藥帳後幅的剎那,輪椅扶手猛地彈開,兩道寒鴉弩箭無聲射出,精準貫穿二人手腕,短刃噹啷落地。蕭夜寒輪椅前滑半寸,貂裘之下露出半截染血的弩匣,他聲音不大,卻如寒刀切入風中。

南城疫帳,亦敢撒野。

暗樁吃痛欲呼,卻被隨後趕至的寒鴉暗衛一掌劈暈,拖入帳後。蕭夜寒未再看他們一眼,只隔著帳簾望向帳內那個在金紅紋路中顫抖卻不肯倒下的身影,拳頭在裘下悄然收緊,寒毒因一夜守候與內勁催動而在膝間隱隱作痛,卻被他以意志壓下。他低聲對暗衛吩咐,守住此帳,任何人不得靠近。

帳內,蘇晚棠喉間溢出一聲悶哼,一口暗紫血液自唇角緩緩流出,落在素瓷盞中,血液竟在盞底凝成一朵細小的冰晶,冰晶中心裹著一點漆黑的粉末,正是毒引的核心。隨著這口毒血吐出,她肌膚下的金紅紋路漸漸收斂,卻並未完全退去,反而在眉間硃砂痣周圍凝成一圈淡淡的光暈,琉璃毒體在這場以身試毒中竟隱隱突破了一層桎梏,血液流轉間帶起的鳴響愈發清越。

她睜開眼,鳳眼中血絲密布,卻亮得驚人,聲音嘶啞卻清晰。院首,記下方子,黑纖變種三分,引魂香一分,九葉青五錢,以我血三分為引,文火煎半個時辰,毒引自解,斑疹三日可退。此方,名為九轉解疫丹。

沈懷謙手握金針,望著盞底那枚漆黑粉末與她眉間未散的光暈,半生驕傲與成見在此刻轟然倒塌。他緩緩躬身,向著這名年僅二十二歲的女御醫,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卻鄭重。晚棠,是老夫錯了。老夫守著殘卷半生,以為醫毒分途為正統,卻不知毒亦可為藥,醫毒本同源。今日妳以血證道,老夫心服口服。往後這南城疫帳,老夫為妳執針護法,太醫院若有人敢再言女醫弄毒為邪,老夫第一個不容。

蘇晚棠靠在柱上,體內毒火漸退,虛弱卻溫暖的疲憊漫上來。她望向帳簾,帳簾外輪椅的影子被晨光拉長,穩穩佇立,像一座沉默的山。她輕輕頷首,唇角終於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再是雪夜寒梅的孤冷,而是帶著劫後餘生的柔軟。

帳外,晨光徹底穿透石灰界線,照亮了南城無數緊閉的門戶,也照亮了帳內三人並肩而立的身影。沈懷謙收針,蕭夜寒推輪入帳,兩人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側,藥爐的煙氣裊裊升起,竟有了一絲久違的安寧。可就在此時,蘇晚棠方才嘔出的那盞毒血,在案上無聲沸騰,盞底那點漆黑粉末竟自行蠕動起來,化作一縷極細的黑線,朝著帳底暗格的方向,緩緩游去,彷彿在回應暗格深處某個活物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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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破疫揚名,皇后暗樁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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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夜尚未完全退去,藥帳底下那縷黑線仍在案几上緩緩蠕動。

蘇晚棠嘔出的那盞毒血在晨光裡泛著幽藍,盞底漆黑的粉末竟像活物般扭動,朝著帳底暗格的方向游去,細如髮絲的黑線在瓷白上蜿蜒,發出極輕的嘶嘶聲。沈懷謙手中金針還未收回,便被這詭異的一幕釘在原地,老御醫一生辨過無數瘟疫,卻從未見過毒能自行尋巢。

「別動它。」蘇晚棠聲音還帶著試毒後的沙啞,她以指尖沾起一點盞底餘血,置於鼻尖輕嗅,甜膩腥氣中夾著一股極淡的引魂香。那是她在太后壽宴上便記住的味道,柳如徽慣用此香藏毒,香粉無形,唯有與血相合才會顯出黑線。她垂眸,鳳眼中映著那條黑線,眉間硃砂痣因琉璃毒體突破而泛起淡淡金暈,「這不是自然生出的瘟毒,是有人以活引餵養此毒,暗格裡還有東西。」

沈懷謙面色一沉,立刻以銀針挑開暗格木板。板下竟是一隻以油紙封口的小瓷罌,罌中數十條黑線蠕動,甜香正是自此散出。簾外輪椅碾過藥渣的輕響傳來,蕭夜寒披著玄黑貂裘推輪而入,他膝上寒氣未散,眼底青黑卻目光如刀,低聲道:「南城封坊,水米皆由宮中調撥,能把活引埋進疫帳的,唯有太醫院內部之人。」

蘇晚棠將瓷罌合上,指腹金紅紋路微亮,琉璃毒體對此毒的吞噬慾愈發強烈。她沒有立刻聲張,而是將昨夜推演的九轉解疫丹方子重新鋪開,提筆將黑纖變種的用量由三分改為三分半,又在末尾添上一味,「加一錢夜交藤,引毒外出,安魂定驚。」她轉頭看向沈懷謙,「院首,此方需以文火煎煮半個時辰,期間不能離人,否則毒引逆走,前功盡棄。我與您輪守。」

沈懷謙握緊方子,藏青官袍沾滿藥漬,卻第一次對一個女子的方子躬身受教,「好,老夫親自看爐。」

天光大亮後,南城的藥爐同時燃起。九轉解疫丹以蘇晚棠的三分心頭血為引,混著九葉青、冰片與黑纖變種,在陶罐中翻滾成暗紅的湯液。第一批湯藥分發時,整個隔離坊鴉雀無聲,數百雙眼睛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高熱斑疹的孩童被母親抱在懷中,面色潮紅,潰爛處滲著膿血,無人敢先飲。

一名老嫗顫巍巍跪在帳前,聲音嘶啞,「大人,老婆子的孫兒已燒了三日,太醫院先前的清熱方喝了只吐,如今這以毒攻毒的方子,會不會……」

議論如潮水湧起,有人低聲道女醫以血入藥是妖法,有人縮著身子往後退。沈懷謙立於藥爐前,白鬚在風中抖動,卻朗聲道:「老夫沈懷謙,以三朝院首之名擔保,此方若有差池,老夫以官職與項上人頭相抵。」他說罷,竟親自端起一碗解疫湯,一飲而盡,以示無毒。

蘇晚棠站在他身側,月白繡銀針紋官袍在藥氣中獵獵作響,她也不多言,只將袖中銀針一抖,刺入身旁一名昏迷少年的曲池與血海,隨後將解疫湯緩緩灌入。那少年先是劇烈抽搐,皮膚下金紅與烏黑兩股氣流竄動,隨即一口黑血噴出,血中裹著細細黑線,落地即化。斑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呼吸也平穩下來。

「退了,真的退了!」不知是誰先喊出聲,整座南城像是被點燃的枯草,哭聲化為歡呼。越來越多的病患被扶來,一碗又一碗暗紅湯藥分發下去,嘔出黑血者不計其數,石灰界線內的嗚咽漸漸被粗重的喘息與活過來的啼哭取代。至午時,沈懷謙親自診脈,沉聲宣告,「脈象由弦數轉為和緩,毒邪已解六成,再服兩劑便可下地。」

消息如長了翅膀飛向上京。緊閉三日的坊門在黃昏時被慎刑司打開,蕭景珩派來的內侍宣旨,「南城瘟疫已破,著即解封,賞南城主治女御醫蘇晚棠黃金百兩、蜀錦十匹,擢為疫區欽差,百姓可自由出入。」坊門一開,提著米糧的親人湧入,擁著剛能站起的病患跪倒在藥帳前,齊聲高呼,「女菩薩!女菩薩活人無數!」聲浪撞在宮牆上,連上京城頭的守軍都聽見了。

鳳儀宮內,柳如徽正對鏡梳妝。聽聞南城解封的通報,她握著玉梳的手一頓,丹鳳眼中笑意不減,聲音卻冷得像浸了冰,「一個寒門出身的醫女,倒真讓她成了活菩薩。傳本宮的話,南城破疫,後宮自當慶賀。」她揮退左右,只留下一名掌香內監,唇角笑意加深,「她不是喜歡以血為藥麼?便讓她的藥帳也嘗嘗血的味道。命藥庫的暗樁今夜子時行事,一把火燒了那座帳,裡頭的方子、藥渣、還有那個罌,一件不留。事成之後,就說是蘇晚棠煉毒不慎,走水殃民。」

內監領命而去,殿內香爐青煙裊裊,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

子時,南城剛安靜下來。經歷白日歡騰,病患大多沉沉睡去,僅有幾盞藥爐餘燼未熄。兩名身著太醫院雜役服色的男子抬著藥材筐靠近主帳,筐底藏著火油與硫磺。其中一人正是先前被蕭夜寒以弩箭貫穿手腕的暗樁,如今腕上纏著繃帶,眼中滿是狠意。另一人低聲道:「娘娘說了,燒得越乾淨越好,最好把那女醫也一併燒死在裡頭。」

他們將火油潑在帳簾與藥架上,火摺子一晃便要落下。就在火光將起的剎那,帳內忽然騰起一片極淡的銀藍粉霧。蘇晚棠自暗處轉出,她早已換下染血官袍,一身玄色勁裝,鳳眼在火光下冷如寒星。白日裡她便在帳內外遍灑留影毒粉,此粉無色無味,遇火油與人汗便會顯形,且能附於衣料經久不散。

「點火之前,不先看看自己身上麼?」她聲音清冷,抬手一揚,更多粉末簌簌落下。只見兩名暗樁的衣襟、袖口、手腕繃帶上,無數銀藍手印、腳印驟然浮現,連他們方才潑油的軌跡都在地面上清晰可見,宛如有無形之人在旁作畫。周圍守夜的醫女與寒鴉暗衛舉著火把圍來,人人看得清楚。

沈懷謙披衣而出,見狀怒喝,「爾等何人?竟敢焚毀欽差藥帳,謀害百姓!」

暗樁見行藏敗露,拔出短刃便朝蘇晚棠撲去。刀鋒未至,破空聲已到。蕭夜寒的輪椅自藥帳陰影中滑出,扶手機關彈開,兩枚寒鴉弩箭精準釘入二人膝蓋,將其釘跪於地。玄黑貂裘在夜風中揚起,他星目如電,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鳳儀宮的香粉,本王在北疆便聞過。柳氏的暗樁,手腕皆有燙傷香痕,以示效忠,爾等以為纏上繃帶便能瞞過?」

他一揮手,寒鴉暗衛自兩名暗樁懷中搜出柳氏令牌與一封密信,信中赫然寫著焚帳之後栽贓女醫用毒害民的字句。人證物證俱在,圍觀的醫女與剛痊癒的百姓譁然。一名被挾持在藥庫柴房的年輕醫女也被暗衛救出,她哭著指認,「是他們逼我調換藥材,說若不從便殺我全家,蘇御醫的方子他們早就想毀了!」

蘇晚棠俯身,以銀針挑開其中一人腕間繃帶,燙傷的鳳凰香痕在留影粉下發出幽光。她抬眸,聲音傳遍全場,「南城之毒,本是黑纖瘴粉變種混以引魂香,人為投放。今日縱火之人,亦是以香粉藏毒的舊手。太醫院中究竟還有多少柳氏暗樁,今夜之後,一一自現。」她將那封密信高舉,火把映得她眉間硃砂痣鮮紅如血,「我蘇晚棠以血試毒、以命破疫,若說我用毒害民,那便請諸位看看,害民的究竟是誰的毒,燒帳的究竟是誰的人。」

百姓跪地痛哭,有人將手中剛領的解疫湯灑向那兩名暗樁,罵聲震天。沈懷謙老淚縱橫,當場執筆寫下奏章,直送御前。

同一時刻,蕭夜寒已率暗衛循著密信提供的據點,直撲城西一處藥材鋪。鋪中暗室內堆滿西域黑纖與引魂香粉,數名同樣腕有香痕的暗樁不及逃竄便被擒獲,連同帳簿一併抄沒。寒鴉軍的旗幟在夜色中展開,輪椅上的戰王親自坐鎮,刀鋒所過,無人敢阻。

鳳儀宮中,柳如徽聽完內監顫抖的回報,手中鳳盞砰然砸碎在金磚上,碎瓷四濺,映得她雍容的面容扭曲。她丹鳳眼中怒火與驚懼交織,聲音尖利,「廢物!一群廢物!本宮養你們十年,連一個醫女的藥帳都燒不掉,反讓她當眾揭了暗樁的皮!」她猛地掃落案上香爐,甜膩香粉灑了一地,「蘇晚棠……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殿外夜風捲進碎瓷的寒光,卻壓不住南城方向傳來的百姓歡呼,那歡呼聲聲聲皆是女菩薩,聲聲皆是對她鳳儀宮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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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慎刑司夜審,斷指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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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上京的風雪仍未停歇,慎刑司那座以黑石砌成的地牢卻燈火通明。皇帝蕭景珩震怒的旨意在一個時辰前便傳遍六宮,南城瘟疫投毒與藥帳縱火兩案併作一案,著慎刑司連夜審理,任何人不得求情。那道明黃旨意擲在掌印太監手裡時,墨跡都還未乾,慎刑司上下便知今夜要見血。黑石牆面沁出的水珠在火把下泛著冷光,鐵門每一次開合都發出沉悶的呻吟,像是蟄伏的獸被強行喚醒。

蘇晚棠是被步輦抬進地牢的。她仍穿著那身月白繡銀針紋的御醫官袍,袍角沾著南城藥爐的煙灰與病患的血痕,袖口卻異常乾淨,裡頭藏著三根封脈金針與一包留影餘粉。沈懷謙在階下等她,藏青官服在冷風裡顯得單薄,白鬚結著細霜,卻對她鄭重點頭,低聲道今夜驗毒全憑她的毒術,太醫院的顏面與南城數千條人命,都繫在她指尖一念之間。

地牢深處,三名身著鳳儀宮內監服色的男子被鐵鍊吊在刑架上,手腕繃帶已被扯去,露出底下被火油燎過又被烙鐵反覆燙出的鳳凰香痕。他們便是蕭夜寒在城西藥鋪抄沒時擒獲的香粉內監,也是今夜縱火案的人證。慎刑司主事捧著皇帝手諭立於主位,卻不敢先開口,因為皇帝本人已踏入地牢,身後竟跟著皇后。

蕭景珩披著明黃大氅走進來,龍靴踏在潮濕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他面容端方,短髭修剪整齊,龍目在跳動的火光裡顯得格外深邃,喜怒不形於色。柳如徽跟在他身側,一身金紅鳳袍外罩雪白狐裘,步搖在昏暗中仍晃得刺眼,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委屈,彷彿她才是這場禍事的受害者。她見到蘇晚棠,竟先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後宮小宴上閒談。

「蘇御醫連日勞苦,本宮聽聞南城百姓稱妳為女菩薩,心中甚慰。」柳如徽的丹鳳眼緩緩掃過刑架上的三人,語氣一轉,帶著痛心,「不想本宮宮中竟出了這等吃裡扒外的奴才,私藏瘴粉,夜焚欽差藥帳,簡直罪無可赦。陛下,臣妾御下不嚴,甘願領罰,只求陛下明察,莫讓奸奴連累六宮清譽。」她說著便要下跪,卻被蕭景珩虛扶住,那一扶,讓所有旁觀者都看懂了帝王的姿態。

蕭景珩沒有看柳如徽,而是將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聲線沉穩,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蘇卿,朕命妳協助慎刑司驗毒。南城之毒與縱火所用香粉是否同源,這三人是否長年以香藏毒,妳以毒醫之術驗來,朕要聽實話。」他語氣平淡,卻讓地牢裡的所有燭火都晃了一下。蘇晚棠明白,這不是請教,是試探,也是制衡。

蘇晚棠垂首應諾,步伐卻穩。她走到第一名內監面前,示意差役退開。那內監面色青灰,顯然已被用過拶刑,十指潰爛,卻仍緊咬牙關。蘇晚棠沒有用鞭,也沒有用烙鐵,自袖中取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在火把上燎過,準確刺入對方腕後那枚鳳凰香痕的中心。針尖入肉半寸,內監渾身一顫,卻沒有流血,反而有一縷極淡的黑線自針孔蜿蜒而出,像活蟲般攀上銀針。

「香粉藏毒,以人為皿。」蘇晚棠聲音清冷,在封閉的地牢裡格外清晰,「此香名為引魂香,需以活人血肉溫養,香痕便是毒皿。長年塗抹此香者,骨髓會被毒絲侵染,銀針探骨,毒絲自現。」她將銀針拔出,針尖已染成烏黑,輕置於白瓷碟中,烏黑竟化開成一灘帶著甜膩氣味的粉末。她又取出兩撮香灰,一撮來自鳳儀宮香爐,一撮來自城西暗室,兩撮灰燼在碟中相遇,竟相互吸引,聚成同一團黑霧,久久不散。

第二名、第三名內監同樣被驗出骨中藏毒,碟中黑霧愈發濃重,甚至發出細微的嘶鳴。沈懷謙在旁以金針封住毒霧四溢的氣口,面色凝重地向皇帝稟報,「陛下,蘇御醫所言不虛,此毒確為西域黑纖變種,與南城瘟疫所用毒引同宗同源。非經年累月浸染,骨中不會留痕,此三人至少已為香奴三年以上。」地牢內眾人譁然,鳳儀宮豢養香奴三年,那便不是臨時起意的縱火,而是長期佈局。

柳如徽臉上的笑意依舊沒有裂痕。她輕掩衣袖,像是被血腥味薰得不適,隨即對蕭景珩柔聲道,「陛下明鑑,臣妾宮中掌香者眾多,平日香料皆由內務府統一採買,臣妾深居鳳儀宮,怎知奴才們竟敢私下以身養毒,行此悖逆之事。臣妾願自請清查鳳儀宮香庫,將近年所有香藥、帳冊盡數獻上,並將此三人的直屬掌事一併交由慎刑司處置,以正宮規。」她說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動獻出替死鬼。

隨著她的話音,一名年過半百的掌香女官被押了進來,那女官披頭散髮,口中不斷喊冤,卻在見到柳如徽眼神的瞬間便癱軟下去,改口認罪,承認是她私下收受首輔裴氏外宅的黑纖瘴粉,指使三名內監投毒縱火,與皇后無關。緊接著,數箱封好的香藥被抬入地牢,箱內皆是上好的沉水香與價值連城的西域香料,柳如徽竟以如此鉅額的香藥為代價,要將自己摘得乾淨。

這一招斷尾求生,乾淨俐落,甚至顯得大度。慎刑司主事看向皇帝,額頭滲出冷汗。蕭景珩沉默了片刻,地牢裡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與鐵鍊輕晃的聲響。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已查明主犯,其餘人等不必株連。掌香女官與三名香奴謀逆縱火,禍亂疫區,按律凌遲,懸首示眾。鳳儀宮失察,皇后罰俸半年,閉宮思過七日,香庫交由內務府與太醫院共管。」

判決一出,柳如徽立刻跪地謝恩,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臣妾謝陛下隆恩,定當閉門自省,嚴加管束。」她抬頭時,眼角竟有淚光,彷彿真的是被奴才蒙蔽的無辜主母。那三名內監與掌香女官被拖向刑台,慘叫聲在黑石地牢裡迴盪,卻沒有人在意他們喊出的那句娘娘救命被迅速堵住口舌。蕭景珩面無表情地看著行刑,像在看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

蘇晚棠站在白瓷碟前,碟中黑霧仍在緩緩流動,卻映不出她眼底的寒意。她以為今夜能藉著骨中毒絲與香灰相吸的鐵證,將柳如徽那張笑面徹底撕開,讓滅門的甜香在帝王面前無所遁形。可到頭來,皇帝選擇了最省力的平衡,殺幾個奴才,罰一點俸祿,便將南城數千性命與太醫院的暗樁網絡輕輕揭過。她想起白日裡南城百姓跪地高呼女菩薩時的熱淚,想起那罌中蠕動的黑線,想起蘇家藥王谷滿門的血,心口像是被冰針刺了一下,冷得發疼。

沈懷謙站在她身側,手中還握著那根驗毒的銀針,老院首的肩膀微微下塌,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低聲對蘇晚棠說,「蘇御醫,帝王之術在於制衡,不在於是非。今日能斬香奴,已是極限。」蘇晚棠沒有回應,只是將那根烏黑的銀針用帕子包好,收回袖中。琉璃毒體在她血脈深處輕輕鳴動,不再是突破時的灼熱,而是一種被壓抑後的冷靜,像刀鋒被收入鞘中,只待下一次出鞘便要見血。

柳如徽在離開地牢前,特意經過蘇晚棠身邊,停下腳步,語氣依舊溫柔,甚至帶著長輩的讚賞,「蘇御醫年紀輕輕便有此等毒術,本宮甚是欣賞。日後太醫院還要多賴妳這樣的能人。只是女子行醫,鋒芒太露易折,望妳好自為之。」她指尖輕輕拂過蘇晚棠的官袍,像是無意的觸碰,卻留下一縷極淡的甜香。蘇晚棠沒有退,也沒有接話,只是抬起鳳眼,對上那雙丹鳳眼,一個笑裡藏刀,一個冷如寒梅,無聲的較量勝過千言萬語。

蕭景珩目送皇后離開,沒有再看蘇晚棠,只留下一句,「蘇卿破疫有功,朕記著。退下吧。」便轉身踏出地牢,明黃大氅在黑石牆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將蘇晚棠與沈懷謙都籠在其中,卻不帶任何溫度。地牢的鐵門再次閉合,將慘叫與血腥味一併關在身後,外頭的風雪似乎更冷了。

走出慎刑司時,夜已極深。上京的街道被雪覆蓋,寂靜得只剩下更夫的梆子聲。寒鴉的叫聲自宮牆外傳來,一輛黑色馬車停在宮門陰影處,輪椅的軋痕在雪地上清晰可見。蕭夜寒披著玄黑貂裘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厚毯,星目在雪夜裡亮得像刀。他沒有進慎刑司,卻已從寒鴉暗衛口中知道了全部判決。

「看透了?」蕭夜寒的聲音在風雪裡低沉,卻沒有半點安慰的意味,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蘇晚棠走到他面前,將懷中那包烏黑銀針與香灰遞過去,聲音比雪還冷,「帝王要的是平衡,不是公道。斬了四個替死鬼,柳如徽的暗樁網絡還在,江南藥王谷的舊案,永遠不會在慎刑司裡審出來。」她眉間的硃砂痣在雪光下鮮紅,琉璃毒體的金紅紋路在她腕間一閃而過,那是怒意與決絕。

蕭夜寒伸出手,接過那包證據,指尖相觸時,他的體溫偏低,卻穩。輪椅的機關輕響,他示意蘇晚棠俯身,兩人在風雪中低語,「上京的案卷只能審到替死鬼,江南的土才能挖出根。」他眼中閃過北疆寒鴉軍的肅殺,「寒鴉城在江南藥谷舊址尚有暗線,蘇家當年被封存的藥田地契與進貢帳冊,都在首輔裴氏與柳氏聯手的密庫裡。與其在宮裡等下一次斷尾,不如我們自己去江南。」

蘇晚棠點頭,雪花落在她的官袍上,瞬間化成水痕。她想起白日裡百姓的歡呼,想起夜審時皇帝那句輕飄飄的罰俸閉宮,胸中的仁心與復仇的烈焰在這一刻徹底分明。倚靠皇權,永遠只能換來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唯有自己手中的毒與身邊這個輪椅上的盟友,才是能刺破黑幕的刀。她輕聲說,「三日後,我以巡查藥材為名,請調出京。江南舊案,我要親自去挖。」

蕭夜寒微微頷首,玄黑貂裘在風中揚起一角,「我會讓寒鴉先行,掃清江南進貢道上的耳目。這一次,不必再以血試毒,我陪妳以毒開路。」馬車在雪夜裡緩緩駛離,輪椅軋過的痕跡與蘇晚棠的腳印並行,朝著宮外那條通往江南的暗道延伸。慎刑司的黑石地牢在身後漸漸隱沒,斷指求生的把戲已經落幕,而真正的復仇,才剛剛離開上京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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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西域冰蠶,龍血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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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上京的雪終於停了,卻沒有止住寒意。琉璃瓦上的積雪被宮人以長竿輕輕敲落,簌簌墜地,在太醫院後院的藥廬簷角砸出一片細碎的白霧。蘇晚棠徹夜未眠,月白官袍未換,袖口還留著慎刑司地牢裡帶回的那枚烏針的餘溫。她坐在藥廬的紫檀案前,指尖輕捻著一盞已涼的藥茶,茶湯映出她眉間那點硃砂痣,紅得像雪地裡一點未凝的血。琉璃毒體在經脈深處緩緩流轉,金紅紋路時隱時現,卻在衝向心脈時被一道無形的寒障擋住,怎麼也越不過去。

這是瓶頸。

自南城以身試毒之後,她的九轉毒醫訣已突破至六轉,琉璃毒體能夠將劇毒化為己用,百毒不侵。可要再往上,體內寒熱二氣必須調和,否則每一次催動毒體,便是對心脈的一次灼燒。她昨夜為蕭夜寒診脈時便已察覺,他的寒毒與她的毒體本是同源相剋,若能以至寒之物壓住她體內的燥熱,再以至陽之血為引,或許能一舉衝開第七轉。至寒之物,她在藥王谷殘卷裡見過,西域冰蠶,三年吐一絲,絲能封脈,涎能解百寒,卻也劇毒無比。至陽之血,唯有帝王身懷的龍氣之血可解。

這兩樣,恰恰都不在她手裡。

藥廬的門被輕輕敲響三下,節奏不疾不徐,是宮中內侍的規矩。沈懷謙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名捧著明黃卷軸的掌印太監。那太監面白無鬚,聲音尖細卻壓得極低,見了蘇晚棠便躬身道,蘇御醫,陛下口諭,宣召入乾清宮偏殿問話。沈懷謙的眉頭皺得極深,低聲在她耳邊道,冰蠶一事,陛下昨夜便問過內務府。妳要小心,帝王問藥,從來都是問忠心。

蘇晚棠將那枚烏針收入袖袋,披上外袍,隨著太監穿過積雪的宮道。乾清宮偏殿比正殿暖和許多,地龍燒得足,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卻壓不住一股若有若無的藥氣。蕭景珩坐在紫檀御案後,依舊是那身明黃龍袍,短髭修剪得整齊,龍目沉靜,案頭放著一隻以寒玉雕成的匣子,匣口以金線封著,縫隙裡不斷滲出絲絲寒氣,連殿內的燻香都凝成了細霜。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交易的溫和。

蘇卿來了。蕭景珩抬手示意她平身,語氣不緊不慢,朕聽聞妳昨夜在慎刑司以銀針驗骨,揭穿香奴藏毒之法,甚是精妙。太醫院有此人才,是朝廷之福。只是蘇卿連破瘟疫與縱火兩案,名聲已在民間傳為女菩薩,朕心甚慰,卻也憂心。女子行醫已是破例,若再無人護持,恐遭暗箭。

蘇晚棠垂首立於殿中,月白官袍在明黃地毯上顯得格外清冷,臣不敢居功,分內之事而已。陛下召見,不知有何訓示。

蕭景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撫過那隻寒玉匣子,指尖觸及玉面,竟凝出一層薄霜。匣蓋開啟,殿內溫度驟降,眾人呼出的氣息都化作白霧。匣中靜靜臥著一條通體雪白、長約寸許的小蟲,周身覆蓋著細如蠶絲的冰晶,背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紋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即便隔著三步,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至寒。西域進貢的冰蠶,三年方得一條,朕的庫房裡也僅有這一條。蕭景珩的聲音在寒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太醫院殘卷記載,此物可解寒毒,也可助琉璃毒體大成。蘇卿為戰王壓制寒毒,已到瓶頸了吧。

蘇晚棠的心口輕輕一跳,面上卻不顯,只以醫者的本能望向冰蠶,那冰蠶的涎液確是調和她體內燥熱的絕佳之物。她明白皇帝為何要在此時拿出它。昨夜慎刑司的輕判,已讓她看透帝王的制衡之術,今日這份恩賜,必然是要換取更重的代價。

果然,蕭景珩合上匣蓋,寒氣稍斂,才緩緩道,戰王乃朕的皇叔,自幼征戰北疆,落下腿疾與寒毒,朕每念及此便夜不能寐。蘇卿既能以毒醫之術為他續命,何不將這冰蠶與龍血一併用了,一勞永逸。朕願以自身精血為引,助妳調和此物,只換一事。他的龍目直視蘇晚棠,九轉毒醫訣乃藥王谷不傳之秘,朕聞蘇卿已得真傳。若能將殘篇獻於朝廷,入藏太醫院正典,不僅可保醫道正統,亦可讓朕對天下有個交代,蘇卿以後的路,也會好走許多。

以血換經,以恩換忠。這是帝王最常用的手段。蘇晚棠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她想起江南藥王谷滿門的血,想起那捲被柳裴兩家視為至寶而屠盡蘇家的醫訣殘卷,若真本交出,便是將自己最後的籌碼拱手讓人。但她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感激,隨後自懷中取出一卷以油紙包好的手抄,雙手呈上,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九轉毒醫訣確在臣手,只是當年殘卷受潮,許多口訣已模糊不清,臣這一年苦心補綴,也僅得前三轉心法,願獻於陛下,以報知遇之恩。至於冰蠶與龍氣,臣願一試,或可為戰王解一時之痛。

蕭景珩接過那卷手抄,隨意翻了兩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沒有點破。那上面字跡工整,確是醫理,卻將最關鍵的以毒鍊血、琉璃化境的口訣盡數刪去,只留下些尋常的運針與配藥之法。這點小聰明,在他看來正是臣子該有的分寸。他頷首道,蘇卿有心了。來人,宣戰王入殿。

殿門再次開啟,冷風捲著雪粒一同灌入。蕭夜寒坐在輪椅上,被兩名寒鴉暗衛推入殿內,玄黑貂裘裹住高大的身形,膝上蓋著厚毯,劍眉星目在寒氣中顯得更加冷峻。他的氣色比前幾日更差,唇色泛白,顯然寒毒又有反覆。見到殿內的蘇晚棠與御案上的冰蠶,他的眉眼沒有半分波動,只對蕭景珩拱手,臣弟見過皇兄。

蕭景珩的語氣多了幾分親暱,卻也帶著探詢,皇叔來得正好。蘇御醫願以冰蠶與朕的龍血為你調治腿疾,你意下如何。這蘇御醫年紀輕輕,卻屢立奇功,日後常在宮中行走,皇叔可要多照拂。

蕭夜寒的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片刻後卻冷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聲音也比平日更嘶啞,蘇御醫的醫術,朕……皇兄自然信得過。只是本王這雙腿廢了十年,太醫院多少聖手都束手無策,如今一個二十出頭的女醫,憑一條蟲子與幾滴血便說能治,未免太過兒戲。蘇御醫,妳在南城以身試毒,聲望倒是賺足了,可別把本王當作妳揚名的第二塊墊腳石。

這話說得極重,殿內的空氣瞬間凝住。掌印太監下意識退後半步,連蕭景珩的指尖都輕輕一頓。蘇晚棠抬起鳳眼,對上蕭夜寒那雙星目,讀懂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歉意與謀算。昨夜雪夜密謀時,他們便料到皇帝會以冰蠶為餌,試探兩人是否結盟過深。與其讓皇帝猜忌他們私下過從甚密,不如在御前演一場反目,讓帝王放心,這女醫與殘疾皇叔,不過是醫患薄情,互相利用。

蘇晚棠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醫者的孤傲與被質疑後的鋒芒,王爺既不信臣,臣自不敢強求。只是王爺寒毒入骨,每至子時便如萬針刺髓,雙腿經脈已如枯井,若無至寒之物以毒攻毒,再過半年,便是華佗再世也難讓王爺站起。臣以性命擔保七日破疫,尚敢以身試毒,今日為王爺施針,亦是拿自己的醫名作賭。王爺若視臣為沽名釣譽之徒,臣這便辭去御醫之職,冰蠶還庫,龍血也不敢污了陛下的御體。

兩人一來一往,針鋒相對,竟像是積怨已久。蕭景珩坐在御案後,看著這一幕,眼底的疑慮反而淡了幾分。他最忌諱的便是戰王與新起的女醫聯手,若兩人在他面前都如此不留情面,私下結黨的可能便小了許多。他輕咳一聲,打圓場道,好了,皇叔性子直,蘇卿也莫要動氣。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的本分,何來沽名一說。蘇卿,朕的血已備好,妳且試試,若真能緩解皇叔之痛,朕重重有賞。

說罷,他竟真的伸出左手,掌印太監捧上一隻白玉碗與一柄金刀。蕭景珩面不改色,以金刀劃破指尖,暗紅的血珠滲出,滴入碗中。血珠一入碗,竟泛起淡淡的金光,殿內的龍涎香氣也為之一振,那是帝王龍氣的顯化。蘇晚棠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三根金針,先以一針封住碗口,口中念出一段調和口訣,金針竟嗡鳴起來,將那滴龍血的金光穩穩鎖住。隨後她開啟寒玉匣,寒氣大盛,那條冰蠶似乎嗅到至陽之氣,背上的金紋驟然亮起,緩緩蠕動。

機會來了。蘇晚棠以金針挑起冰蠶一縷晶瑩的涎絲,迅速浸入龍血之中。至寒與至陽相遇,白玉碗內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宛如冰火相激,一縷縷黑氣自碗中升騰而起,那是冰蠶本身攜帶的劇毒被龍氣逼出。她的琉璃毒體感應到這股精純的毒氣,竟不受控制地鳴動起來,腕間金紅紋路浮現,體內燥熱被寒氣一寸寸撫平,經脈中那道寒障出現了一絲裂痕。

蕭夜寒在此時忽然悶哼一聲,雙手緊緊抓住輪椅扶手,指節發白,額頭滲出細汗。那是他強行運轉內勁,將寒毒逼至腿部,製造出復發的假象,為的是讓皇帝看見,冰蠶與龍血確有奇效,而蘇晚棠的醫術也確實能牽動他的生死。蘇晚棠見狀,立刻將那碗調和後的冰蠶龍血以金針引出,隔空刺入蕭夜寒膝下足三里與血海兩穴。針尖入體,寒氣順著經脈逆行而上,與他體內的寒毒相撞,激起他一身冷汗,卻也讓他腿部的知覺恢復了一瞬。

成了。蘇晚棠能感覺到,冰蠶涎液中的至寒精華正被她的琉璃毒體貪婪地吸收,第七轉的瓶頸在這一刻轟然鬆動,體內血液流轉的速度快了一倍,肌膚下的金紅紋路蔓延至肩頸,只需再閉關一夜,便可逼近大成。她壓下心口的灼熱,對蕭景珩躬身道,陛下龍血精純,冰蠶已化,戰王腿疾暫得壓制,三日內需以金針再行三次,方可穩固。

蕭景珩看著碗中已化為清水的血痕,又看著輪椅上氣息漸穩的蕭夜寒,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將那卷刪減的醫訣收回御案,淡聲道,如此甚好。冰蠶便賜予蘇卿調配,龍血若需,隨時來取。只望蘇卿莫忘今日君臣之約。

蕭夜寒緩緩抬頭,聲音依舊冷硬,卻比先前多了一絲克制,多謝皇兄,多謝……蘇御醫。今日之事,本王記下了。

蘇晚棠沒有看他,只對皇帝行禮,臣定當竭盡全力。退殿的腳步聲在殿外積雪上格外清晰,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乾清宮,輪椅的軋痕與繡鞋的足印在雪地上並行,卻刻意隔著半丈距離。待轉過宮牆死角,寒風將宮人的視線徹底隔絕,蕭夜寒忽然伸手,隔著貂裘握住蘇晚棠冰涼的手腕,內勁溫熱地渡過去,低聲道,剛才冒犯了,疼不疼。

蘇晚棠的清冷在這一刻才卸下半分,指尖反扣住他的手,感受著體內奔湧的毒力,輕聲回答,不疼。冰蠶到手,真本還在寒鴉城,皇帝拿去的不過是空殼。你的腿,今夜我再為你施一次針,這一次,不必再演。夕陽透過宮牆的鏤空,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清冷如梅,一個肅殺如狼,並肩立於懸疑未散的宮闈深處,卻自成一份無人能奪的甜暖。寒玉匣在她懷中微微發涼,像一顆即將破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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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冷宮尋證,血書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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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雪入夜後又落了下來,比白日更急更密,細碎的雪粒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響,像是無數細針輕敲玉盤。太醫院後院的藥廬裡,燈火昏黃,蘇晚棠將那隻寒玉匣子以三層油紙裹緊,沉入藥箱最底層的暗格。匣中冰蠶的寒氣仍在她經脈裡緩緩流轉,與乾清宮得來的龍血餘溫交織,腕間琉璃毒體的金紅紋路時隱時現,彷彿有細細的火線在雪白肌膚下游走。她按住心口,那道困住第七轉的寒障雖已出現裂縫,卻仍未完全碎開,而比瓶頸更讓她無法安眠的,是那封據說藏在冷宮磚縫裡的血書。

三日前與蕭夜寒在雪夜定計,兩人約定以巡藥為名前往江南徹查舊案,可在動身之前,她必須先見一個人。那人是藥王谷蘇家舊僕出身的秋娘,十五年前以良家女身分被選入宮,後來成了最末等的更衣,因性子寡言被遺忘在冷宮掃雪。壽宴之後,蘇晚棠以留影毒粉追蹤到縱火香奴的供詞裡,曾出現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名字,秋氏。那是她幼時乳母的姓氏。

藥廬的門被輕輕叩響,兩短一長,是寒鴉暗衛的暗號。門推開,寒風捲進雪氣,蕭夜寒坐在輪椅上,玄黑貂裘肩頭積了一層薄雪,膝上覆著的厚毯下,輪椅扶手處隱約露出機括的寒光。他的臉色比午後在乾清宮時好了些,唇色卻依舊泛白,顯然才壓下的寒毒又在夜深時蠢動。

「守衛換班在子時三刻,冷宮西北角的角門只有兩個老宦官守著,我的人會引開他們一炷香的時間。」蕭夜寒聲音壓得極低,抬眼看她,「妳確定要今夜去?妳的毒體才與冰蠶相融,經脈尚不穩定,冷宮陰寒,恐會反噬。」

蘇晚棠已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醫女服,月白官袍疊好放在一旁,髮髻鬆鬆挽起,只簪一支木簪,眉間那點硃砂痣以淡淡藥粉遮去,整個人看起來與宮中最低等的送藥醫女無異。她將一個裝著尋常風寒藥包與薑湯的竹籃挎在臂彎,籃底卻暗藏一隻以蠟封的小瓷瓶與三枚金針。

「等了十五年,不差這一夜。」她輕聲道,指尖撫過竹籃邊緣,「秋娘今年已四十有六,在冷宮熬了十三年,若再不問,她或許就撐不到江南回來。況且柳如徽昨日閉宮思過,首輔府的視線都盯在太醫院,正是空隙。」

蕭夜寒沉默片刻,自貂裘內取出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遞給她。「寒鴉令,冷宮裡還有我早年埋下的一個暗樁,若有變故,以血摁其上,附近暗衛會立刻現身。」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那裡金紅紋路正不安地跳動,「答應我,一炷香內必須出來,無論有沒有拿到東西。」

蘇晚棠接過令牌,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一穩。她點頭,沒有多言,只將令牌貼身收好。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再說,推門踏入漫天風雪。

冷宮位於皇宮最北,久無人修繕,宮牆斑駁,瓦片多已殘缺,風從破窗灌入,嗚咽如哭。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隨即又被新雪覆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空曠得滲人。蘇晚棠提著竹籃,垂頭快步而行,扮作夜間為廢妃送藥的醫女,偶有巡邏禁衛經過,她便低頭讓路,呼吸放得又輕又穩。

角門果然只有兩名老宦官守著,正縮在門洞裡烤火盹睡。忽然,宮牆外的巷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與呵斥,說是御馬監走失了兩匹貢馬,驚動了巡夜校尉。兩名宦官對視一眼,嘀咕著起身去看熱鬧,腳步漸遠。蘇晚棠趁機閃身推開半掩的角門,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極淡的足跡。

冷宮內院比外頭更蕭索,幾株枯梅在風中搖晃,枝頭掛著冰凌。主殿早已封死,只有西側一排低矮的廂房還亮著一點豆大的油燈。蘇晚棠循著記憶中秋娘的住處走去,那扇最破舊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藥味與霉味混合的氣息。她輕敲三下,又以指甲在門板上劃了一個藥王谷舊時僕從才懂的暗記,一個逆向的草葉紋。

門內傳來碗盞碰撞的輕響,隨後一個沙啞的女聲警惕地問,是誰。

「送藥的,下值前沈院判吩咐,給秋更衣送薑湯驅寒。」蘇晚棠壓低聲音,學著宮中醫女的口吻。

門開了一線,一張被歲月與風霜刻得極深的臉探出來。那婦人頭髮已半白,臉頰凹陷,眼角佈滿皺紋,身上只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薄襖,手中還攥著半塊發黑的饅頭。看見門外站著的青衣醫女,她先是一愣,隨即在看清那個草葉紋時,渾身劇烈一顫,手中的饅頭掉落在雪裡。

「草葉逆生……妳是……」秋娘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渾濁的眼睛瞬間盈滿淚水,卻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哭聲。她一把將蘇晚棠拉進屋內,迅速閂上門,轉身便跪倒在地,枯瘦的手抓住蘇晚棠的衣襬,「小姐……是晚棠小姐嗎?十五年了,奴婢以為蘇家已經……已經沒人了……」

屋內陳設簡陋至極,一張塌了腿的木榻,一隻缺口的炭盆,炭火早已熄滅,只有寒氣。牆角堆著幾捆掃帚,牆面因滲水而斑駁,唯有一處磚縫,與周圍顏色略有不同,被人以煤灰仔細填過。蘇晚棠鼻尖發酸,十五年來,她在毒聖身邊苦修,從不敢回想那個血夜,怕一想便會崩潰。此刻舊僕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割開她刻意冰封的記憶。

她蹲下身,扶住秋娘冰涼的雙臂,指尖傳來老人骨節的硌痛。「秋娘,是我。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琉璃毒體壓不住的顫,「當年藥王谷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柳氏與裴氏要屠盡我蘇家滿門?」

秋娘抬起淚痕縱橫的臉,從懷中掏出一塊以油布層層包裹的東西,塞進蘇晚棠手裡。油布入手沉重,帶著體溫。「老爺與夫人在火起前,將奴婢從後山地道推出去,夫人把這個塞給奴婢,說若小姐還活著,一定要交給小姐。柳家的人要的是九轉毒醫訣全卷,他們說蘇家藏私,不肯將以毒鍊血的法子獻給皇后母族與首輔,柳如徽的兄長柳承志帶著裴氏的府兵,夜襲藥王谷,說是奉旨查抄私藏禁藥,實則見人就殺……老爺跪在祠堂前,說醫經乃救人之術,不可為權貴屠人之刀,話沒說完,就被一刀封喉……夫人抱著年幼的小姐往崖邊跑,血染了一路……」

蘇晚棠的手一點點收緊,油布在掌心被捏得皺起。琉璃毒體感應到她劇烈翻湧的恨意與悲慟,竟自行運轉,腕間金紅紋路猛地亮起,一股腥甜直衝喉頭,被她強行嚥下。屋外的風雪聲似乎在這一刻被拉遠,只剩下秋娘壓抑的啜泣與炭盆裡未燃盡的灰燼被風吹動的細響。

她顫抖著打開油布,裡面不是什麼醫經,而是一塊被血浸透又風乾的素帛,素帛邊緣焦黑,顯然是從火場搶出來的。素帛上以鮮血寫就的字跡已呈暗褐色,字字歪斜,卻力透帛背,顯然是重傷之人以指為筆寫成。抬頭第一行便是,蘇氏血書,告天地,泣鬼神。那是她父親蘇懷谷的筆跡,她幼時曾無數次看父親以此筆跡抄寫藥方,如今每一筆都像刀刻在她心上。

血書細數柳氏以重金買通太醫院舊檔,誣陷蘇家私藏天階毒經,勾結首輔裴寂以莫須有之罪調動府兵,於中秋夜圍谷,屠戮百口,連三歲稚童亦未放過,只為奪那卷能以毒養身、將劇毒化為修為的九轉毒醫訣。末尾處,血跡斑斑,只有幾個字最為刺目,柳、裴二賊,奪經滅門,天理難容。落款處,蘇懷谷與夫人兩人的指印重疊在一起,暗紅如梅。

蘇晚棠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血書上,將暗褐的血跡暈開一點。她想起那個總愛抱著她在藥圃裡辨識百草的父親,想起母親溫柔唱著江南小調哄她入睡的手,那些溫暖的記憶與眼前泣血的字跡重疊,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卻又被仇恨的烈火灼燒。十五年的隱忍、易容、試毒、每一次在太醫院被刁難時的隱忍,都在這一刻化作無聲的崩塌與重鑄。

秋娘還欲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與呵斥,一個尖細的內監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刺耳,「冷宮今日可有外人進出?鳳儀宮有令,近日宮中走水,嚴查各處送藥醫女!」是柳如徽的人,縱使閉宮思過,她的耳目仍未斷。

蘇晚棠迅速將血書貼身藏入懷中,以體溫護住,同時將竹籃裡的薑湯打翻在地,製造出剛送完藥的假象。她對秋娘低聲道,「秋娘,妳跟我走,寒鴉城——」

秋娘卻搖頭,將她往牆角那個磚縫推去,「小姐快走,奴婢老了,走不動了。磚後還有老爺當年留給小姐的一枚玉蟬,是藥王谷谷主信物,妳拿去……別管奴婢,他們不會為難一個廢妃……」她說著,用盡力氣摳開那塊以煤灰填補的磚,裡面果然嵌著一枚溫潤的墨玉蟬,蟬背刻著細小的蘇字。

門板被重重拍響,呵斥聲更近。蘇晚棠不再猶豫,將玉蟬握緊,轉身從廂房後窗翻出。窗外風雪正緊,蕭夜寒的輪椅已無聲滑至牆下,輪椅兩側的機括已然開啟,露出數排細小的弩孔。他見她出來,眉頭一緊,伸手便將她拉上輪椅,低聲道,「被發現了,走。」

幾乎同時,角門方向傳來喊捉賊的聲音,數名提燈的禁衛朝廂房衝來。蕭夜寒一拍輪椅扶手,輪椅竟自原地彈起,藉著積雪的滑力向宮牆疾衝,輪椅底部的暗輪碾過雪面,悄無聲息。追兵舉弩便射,數支羽箭破風而來,蕭夜寒反手一擰機括,輪椅靠背竟彈開一面精鋼小盾,將羽箭盡數擋下,火花在雪夜中一閃而滅。

風聲在耳邊呼嘯,蘇晚棠被他護在身前,背部緊貼著他貂裘下溫熱的胸膛,能聽見他因調動內勁壓制寒毒而略顯急促的心跳。輪椅衝上宮牆的斜坡,在最高點猛地一躍,兩人一椅竟借力騰空,越過數丈高的宮牆,重重落在宮外的巷道積雪中,激起一片雪霧。

落地時,蕭夜寒悶哼一聲,顯然腿疾被震動牽扯,他卻第一時間以手護住她的頭,將她穩穩抱在懷中。巷道空無一人,只有風雪漫天。蘇晚棠伏在他肩頭,懷中血書與玉蟬貼著心口,像兩團滾燙的火。她閉上眼,淚水終於在無人處肆意流下,卻在睜開時,已化為比雪更冷的決意。

「蕭夜寒。」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穿透風雪,「血書為證,柳裴二族屠我滿門,奪我醫經。我蘇晚棠在此立誓,不將此二族連根拔起,不讓他們跪求一藥而不可得,我便不配為蘇家人,不配執此毒醫之名。」

蕭夜寒抱著她站起身來,雖然雙腿仍無法行走,卻以內勁支撐,穩穩立於雪中。他低頭看著她滿是淚痕卻倔強如寒梅的臉,抬手以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冰珠,聲音沉穩如磐石,「好。我陪妳。寒鴉三十萬軍,輪椅上這條殘命,都陪妳血洗此仇。」

漫天大雪無聲落下,覆蓋了他們來時的足跡,卻覆不住那封泣血的遺恨與雪夜中立下的毒誓。遠處宮牆內,冷宮的燈火在風中搖曳,追兵的呼喊漸漸被風雪吞沒,而屬於他們的復仇之路,才剛剛在血書展開的那一刻,真正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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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滅門真相,雙族露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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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仍未止,至黎明時分,上京城已被厚厚一層銀白覆住,宮牆內的琉璃瓦像披了一襲喪服,連風聲都顯得沉悶。藥廬的窗紙透進淡淡青光,炭盆裡的餘燼早已冷透,桌案上卻燃著一盞孤燈。蘇晚棠將懷中那封血書與那枚墨玉蟬一併取出,連同先前自乾清宮換得的西域冰蠶寒氣未散的玉匣,一字排開在案上。血跡乾涸的素帛在燈下呈現暗褐色的紋理,每一道筆劃都像刀痕刻進她的眼底。旁側則是她這些時日自太醫院舊檔與南城疫區帶回的物證,一張以藥王谷殘卷抄錄的半頁方子,數撮以油紙封存的黑纖瘴粉,以及自三名香奴骨縫中取出的毒絲樣本。

蕭夜寒坐於輪椅之上,玄黑貂裘上還凝著昨夜未化的雪粒,輪椅扶手下的機括已重新扣緊,卻掩不住他周身那股寒毒被震動牽引後的微顫。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樣物證上,修長的手指輕叩扶手,聲音低而穩,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

「血書所言,與沈懷謙那份藥王谷殘卷缺失的部分對上了。」他取過那半頁殘卷,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以硃砂標註的缺口上,「殘卷此處原該記載九轉毒醫訣第七轉以毒養血的口訣,卻被人以利刃整齊割去,切口與柳氏當年抄沒蘇家時上報的 catalogue 吻合。而南城瘟疫的毒引,我讓寒鴉衛比對過西域進貢道的帳冊,近三年,西域毒瘴的貢量有三成未入內庫,直接由柳氏外戚的商隊經江南藥谷私下轉運。」

蘇晚棠指尖撫過血書末尾父親與母親重疊的指印,琉璃毒體在冰蠶寒氣與龍血餘溫的交融下,本已逼近七轉臨界,此刻因悲憤與徹悟而在經脈中鳴動,腕間金紅紋路如活蛇般游走,卻被她以極強的意志壓在皮膚之下。她抬眼,眼底沒有淚,只有淬了冰的火。

「三線歸一。」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像敲在鐵上,「第一線是血書,直指柳氏兄長柳承志與首輔裴寂為奪九轉毒醫訣全卷,假奉旨查抄之名屠盡藥王谷百口。第二線是瘟疫與壽宴的黑纖瘴粉,皆出自西域毒瘴進貢道,卻繞過太醫院檢驗,由柳氏與裴氏聯手壟斷,再藉太醫院暗樁投放,剷除異己。第三線是藥王谷殘卷,沈懷謙守了三十年的正統缺口,正是他們十五年前奪走的那一卷。」

她將那撮黑纖瘴粉倒在白瓷碟中,以銀針輕挑,粉末遇燈火竟泛出淡淡甜香,與她記憶中滅門那夜瀰漫在藥圃裡的味道一模一樣。那一夜,母親將她塞進後山地道的石縫,甜香像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全谷人的口鼻。

蕭夜寒看著她微白的指節,忽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帶著寒毒特有的涼意,卻異常堅定。「柳氏掌後宮,裴氏握前朝,江南藥谷是他們的錢袋,西域毒瘴是他們的刀,太醫院則是他們的眼睛。這些年凡有御醫欲重提藥王谷案,或研製解瘴之方,皆在考核或請脈中被尋錯處貶黜,便是暗樁在作祟。」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妳若想動他們,必須讓他們自己把刀遞出來。」

蘇晚棠反手握住他的手,將那枚寒鴉令按回他掌心,眉間那點硃砂痣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冷艷。「所以我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們一個不得不搶的理由。」

翌日清晨,太醫院講學堂難得坐滿。不僅左右院判與一眾御醫、醫女到齊,連向來不涉醫事的內務府掌事與幾位勳貴家的女眷也奉旨旁聽。堂中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自廊外捲進的雪氣。蘇晚棠一身月白繡銀針紋官袍,外罩素色披風,長髮以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雪梅立於堂前,身後懸著一幅巨大的《百草經絡圖》。她案前擺著三隻藥臼,一隻盛著尋常解毒的金銀花,一隻盛著西域冰蠶蛻下的薄膜,另一隻則空著,只有一枚溫潤的墨玉蟬靜靜躺在錦墊上。

「今日講醫毒同源。」她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傳至堂中每一角,「諸位皆言醫為正途,毒為邪道,然藥王谷舊訓有云,毒至極處即為藥,藥至極處亦可為毒。九轉毒醫訣第七轉,名曰琉璃化血,便是以天階劇毒淬鍊血液,使人百毒不侵,越中毒越強。」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低低的譁然。幾名守舊御醫當即皺眉,沈懷謙坐於上首,捋鬚不語,目光卻緊緊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擔憂與期許。蘇晚棠彷彿未覺,竟當眾取過那隻空藥臼,以銀刀劃破指尖,數滴鮮血滴入臼中,血珠在瓷白中呈現詭異的金紅色,隱隱有紋路流轉。她又將冰蠶薄膜與少許黑纖瘴粉殘餘一併投入,以藥杵緩緩研磨,口中念出一段拗口卻完整的口訣,正是九轉毒醫訣中第七轉的前半卷真訣,雖只有半卷,卻已足夠讓識貨之人聽出其價值連城。

「以此血為引,可解瘴、可馭毒,亦可將寒毒自骨髓中拔出。」她抬眼,目光似無意掃過堂外廊柱,那裡立著一名身披金紅鳳袍的婦人,正由宮女撐傘而來,儀態雍容卻笑意不達眼底。

柳如徽竟親臨講學堂。她今日未著繁重鳳袍,只穿一件絳紫貂裘,丹鳳眼含威,唇角掛著母儀天下的淺笑,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內監。她步入堂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她抬手免禮,笑吟吟看向蘇晚棠。

「蘇御醫果然天資卓絕,連這等失傳的毒醫之術也能信手拈來。」柳如徽聲音溫柔,眼底卻如淬了冰的針,「只是此訣太過兇險,若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豈非為禍宮闈?本宮聽聞藥王谷當年便是因此獲罪,蘇御醫年輕,莫要重蹈覆轍才好。」

蘇晚棠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娘娘教誨的是。晚棠不過拾得殘卷半頁,拋磚引玉,若能引得真正通曉全卷之人指正,方是太醫院之福。」她故意將那半卷口訣又重複一遍,語速放慢,確保廊外偷聽的耳目能一字不漏記下。柳如徽面上的笑意更深,指尖輕輕撫過袖中一串翡翠念珠,念珠相擊發出細微的脆響。

「蘇御醫有心了。」柳如徽頷首,目光在那枚墨玉蟬上停留一瞬,隨即轉身離去,貂裘拂過門檻,帶進一陣冷香。那香氣極淡,卻讓蘇晚棠鼻尖微動,捕捉到一絲與黑纖瘴粉同源的甜膩。她垂眸,指尖在袖中悄悄捻碎一粒無色藥丸,粉末無聲落入炭盆,火苗輕輕一跳,無人察覺。

沈懷謙待柳如徽走遠,才低聲對蘇晚棠道,「妳這是故意以身為餌。柳后此人,見不得旁人掌有她得不到的東西,今夜必有動作。」

蘇晚棠將指尖血跡拭去,腕間金紅紋路已悄然隱沒。「弟子等她來。」

入夜,風雪轉急,藥廬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廬內一盞豆燈如常亮著。蘇晚棠遣退了侍藥醫女,獨自坐在案前整理藥材,案上那半卷口訣的抄本大剌剌攤開,墨跡未乾。蕭夜寒的輪椅隱於藥廬後間的暗格,輪椅機括全開,數十枚淬了麻毒的弩箭已上弦,寒鴉暗衛則潛伏於屋頂雪層之下,呼吸與風雪同頻。

子時三刻,數道黑影自宮牆陰影處掠來,身法輕盈,顯然是江湖上以輕功見長的殺手,為首之人蒙面,手中短刃泛著幽藍,顯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天階毒。為首者以手勢示意,兩人守在窗下,三人破門而入,刀尖直指蘇晚棠後心。

「九轉毒醫訣,交出來,留妳全屍。」蒙面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西域口音。

蘇晚棠頭也未回,只將手中毒杵輕輕一頓,杵尖敲在藥臼邊緣,發出一聲清越的玉磬之音。幾乎同時,藥廬四角炭盆中,那粒她白日捻入的無色藥丸遇熱昇華,化作無形無味的天階迷香,名曰醉夢千絲。此香需以冰蠶寒氣為引,以龍血餘溫為媒,專剋內勁高手,中者先覺四肢如浸溫水,繼而經脈如被細絲纏繞,內勁越是運轉,纏得越緊。

黑衣人只覺眼前燈火忽然搖晃成重影,欲提氣撲上,卻發現雙腿竟如灌鉛,短刃噹啷落地。為首者驚覺中計,欲咬破舌尖以痛覺驅毒,卻已遲了,蘇晚棠轉過身來,鳳眼冷冽,指尖捻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金針,針尖泛著淡淡金紅。

「柳娘娘與裴首輔養的刀,倒也鋒利,只可惜,刀柄在我手裡。」她聲音如雪夜寒梅,抬手一揮,金針無聲沒入為首者眉心,那人渾身一僵,琉璃毒體的微量毒血順針而入,瞬間封住其心脈,卻留其一口氣以供審訊。

屋頂寒鴉暗衛應聲而落,將癱軟的殺手盡數捆縛。蕭夜寒推動輪椅自暗格緩緩駛出,輪椅碾過一名殺手散落的衣襟,自其中抖落一塊玄鐵令牌,牌面刻著裴字,周邊飾以首輔府特有的饕餮紋,背面還以密文刻著調動府兵的暗號。此令非裴氏心腹不可得,較之以往柳如徽捨棄的內監香奴,此證直指前朝首輔,無法再以斷尾求生搪塞。

蘇晚棠拾起令牌,指尖觸及冰涼鐵面,眼底映出燈火與雪光,輕聲道,「人證、物證、毒證,三證齊了。」

消息傳至鳳儀宮時,柳如徽正對鏡卸下翡翠步搖,聞報那支她重金自西域聘來的暗殺小隊竟全軍覆沒,連首輔府令牌都被繳獲,面色瞬間陰沉如欲滴水。她猛地將手中的玉梳摔在妝台上,玉齒迸裂,劃破掌心,鮮血蜿蜒卻不自知,眼中翻湧的妒恨與殺意幾乎化作實質。

「好一個蘇晚棠,好一個以毒為餌。」她咬牙低語,聲音在空曠殿中迴盪,帶著被逼至絕境的戾氣,「竟敢拿半卷真訣釣我,本宮倒要看看,她有幾條命能護住那張嘴。」她霍然起身,對暗處沉聲下令,「去請裴首輔,明日早朝前,務必讓那女醫走不出慎刑司。」

藥廬內,蘇晚棠將令牌與血書一併封入寒玉匣,交予蕭夜寒。兩人對視,皆知這一夜的反殺並非結束,而是將柳裴二族真正逼入死角的開始。窗外風雪拍打窗紙,像無數急促的戰鼓,而匣中那枚令牌的寒光,正無聲昭示著下一場金殿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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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寒鴉浴血,輪椅戰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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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的黎明,上京城像是被一層厚重的素縑裹住,鳳儀宮的琉璃瓦上積雪映著蒼白的天光,風自宮牆縫隙灌進來,帶著刀鋒一般的寒意。柳如徽端坐於暖閣之中,妝台上那柄摔裂的玉梳仍未收拾,碎齒之間染著她掌心那道細細的血痕。她一夜未眠,絳紫貂裘披在肩頭,丹鳳眼底佈滿血絲,卻笑得比平日更溫柔,溫柔得讓跪在下首的內監渾身發顫。

「裴大人讓本宮等到天亮,便是這個說法?」她指尖輕敲案面,案上攤著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信封角落烙著裴氏饕餮紋,「一個小小的醫女,拿著半卷真訣便敢在太醫院釣魚,昨夜折了本宮一隊西域死士,連令牌都落到寒鴉衛手裡。若再讓她把血書與令牌帶去慎刑司,明日早朝,裴大人頭上的烏紗,是否還戴得穩?」

站在陰影裡的男子身形清瘦,著一襲玄青鶴氅,正是當朝首輔裴寂。他面容儒雅,鬚髮修剪得一絲不苟,唯有眼角的皺紋洩漏出二十年黨爭的疲憊與狠厲。他俯身拾起那封密信,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娘娘息怒。蘇晚棠此女,確實不能再留。」裴寂將信遞還,指尖在血痕上輕輕一點,「她與蕭夜寒如今藏身於寒鴉別院,那處別院雖掛著戰王私產的名頭,卻在城郊十里坡,地勢低窪,四面皆是枯林,最宜圍殺。老臣已調動宮中暗衛十二人,皆是自幼養在掖庭的內勁好手,另以重金請了黑沙堡的七名刀客,以西域淬毒弩為援。子時動手,務求斬草除根,血書與令牌一併焚了,對外只說是寒鴉別院走水,戰王與醫女不慎葬身火海。」

柳如徽聞言,唇角終於牽起一絲真切的笑意。她站起身來,親自替裴寂斟了一盞熱茶,茶湯中浮著淡淡的甜香,與當年藥王谷那夜的甜膩如出一轍。「那便勞煩大人。本宮會親自去看著,免得底下人手腳不乾淨,誤了大事。」

寒鴉別院位於上京西郊,背靠黑松林,前臨結冰的渭水支流,是蕭夜寒當年自北疆歸來後,以軍功換得的一處養病莊子。莊子不大,白牆黛瓦,院中一株老梅在雪中開得正盛,花瓣落滿石徑。蘇晚棠與蕭夜寒於凌晨便轉移至此,寒玉匣中封著血書、玉蟬與那枚饕餮令牌,三證齊備,只待三日後南下江南的時機。蘇晚棠將冰蠶玉匣置於爐火旁,以龍血餘溫溫養經脈,腕間金紅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琉璃毒體自昨夜反殺後便處於躁動的臨界,血液每一次搏動都像有細針在遊走。

「今夜不會平靜。」蕭夜寒坐在輪椅上,玄黑貂裘覆住雙腿,輪椅扶手下的機括已檢查過三遍。他腿上的寒毒因昨日震動又有反覆,膝蓋以下仍無知覺,卻能在內勁催動下感到一絲麻癢,那是龍血與冰蠶寒氣在拔毒的徵兆。他看著蘇晚棠將一撮淡粉色的藥粉細細灑在老梅枝頭,粉末遇雪即融,無色無味,唯有他這等常年在毒瘴中行軍的人,才能嗅到一絲極淡的腥甜。「柳如徽摔梳見血,便是動了殺心。裴寂此人,做事從不留活口。」

蘇晚棠將最後一點粉末彈入風中,轉頭看他,鳳眼冷冽卻帶著笑意。「正好。我這琉璃毒體自服下冰蠶與龍血後,一直卡在六轉巔峰,缺一味極烈的殺意來衝關。越是天階劇毒與死鬥,於我越是大補。他們若不來,我倒要失望。」她說著,指尖劃破,逼出一滴金紅色的血珠,血珠滴在炭盆中,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炭火瞬間竄高,映得她眉間硃砂痣如火,「今夜,我以血飼毒,你以輪椅為刀,我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刀快,還是我們的毒快。」

暮色四合,雪又落了下來。別院四周的松林在風中發出嗚咽,渭水支流的冰面反射著慘白的月光。蘇晚棠立於廊下,月白繡銀針紋官袍外繫著素色披風,長髮以玉簪束起,身姿纖細卻挺得筆直。蕭夜寒的輪椅停在她身側半步之後,輪椅兩側的擋板已無聲滑開,露出內藏的三十六枚短弩,每一枚弩箭皆以寒鴉翎羽為尾,箭頭淬著見血封喉的麻毒,卻又在箭槽中另置一枚解藥扣,唯有蕭夜寒內勁激發才能離弦。

第一支淬毒弩箭破空而來時,沒有任何預兆。它自松林深處射出,直取蘇晚棠咽喉,箭身裹著西域毒瘴的烏光。蘇晚棠甚至沒有抬手,只見她衣袖輕拂,一股淡粉色的香霧自梅枝間瀰漫開來,弩箭穿過香霧,竟在半途便發出滋滋腐蝕之聲,箭頭烏光盡褪,噹啷落地。與此同時,十二道黑影自雪地中暴起,皆著內監暗衛的鴉青勁裝,面覆鐵面,內勁鼓盪間雪粒被震得四散。另有七名身披粗布斗篷的刀客緊隨其後,彎刀出鞘,刀身餵滿黑纖瘴粉的殘毒。

「殺——一個不留!」一聲冷喝自林外傳來。柳如徽竟親自立於一輛垂簾馬車之上,貂裘裹身,鳳儀未失,丹鳳眼在風雪中眯起,聲音透過內勁遠遠送入院中,「蘇晚棠,蕭夜寒,本宮今日便送你們去與蘇家百口團聚!」

蘇晚棠聽見那聲音,血液中的金紅紋路猛然熾亮。她不退反進,足尖點地躍上梅樹枝頭,披風在風雪中展開如一面白旗。她咬破舌尖,一口含著琉璃毒血的霧氣噴向半空,九轉毒醫訣第七轉的心法在經脈中瘋狂運轉,血中劇毒隨香而散。天階毒香,名曰千絲引夢,卻被她以琉璃毒體逆轉,化作漫天奪命紅霧。紅霧所過之處,暗衛們只覺口鼻間甜香刺入肺腑,起初是溫暖,繼而是萬蟻噬心的麻癢,內勁越是提氣抵擋,毒素便順著經脈纏得越緊,三名衝在最前的暗衛當場跪倒,鐵面之下溢出黑血,指甲掐入雪地卻摳不出半點力氣。

「好毒的丫頭!」為首的刀客怒吼,揮刀劈開紅霧,彎刀直斬蘇晚棠腳踝。蘇晚棠身形如落梅輕旋,金針自袖中滑出,三枚金針無聲沒入刀客腕、肘、肩三處大穴,針尾金紅微顫,正是金針渡穴的截脈手法。刀客只覺整條手臂瞬間僵麻,彎刀脫手,蘇晚棠反手一掌拍在其胸口,掌心毒血透過衣料滲入,那人面色由紅轉青,七竅中竟飄出淡淡粉霧,踉蹌兩步便栽倒於梅樹之下。

另一側,蕭夜寒的輪椅已化作戰車。他雙掌按在扶手機括上,內勁全開,玄黑貂裘被氣勁鼓盪得獵獵作響。輪椅底部暗輪彈出倒刺,牢牢抓住結冰的地面,整個人連椅帶人如離弦之箭向前衝撞,三十六枚短弩同時激射,破風聲尖銳如哨。暗衛們原以為殘疾戰王不過是個坐在椅上的廢人,卻見弩箭竟能中途轉向,精準釘入他們小腿的麻筋,更有兩枚弩箭射穿松樹後再次折返,將隱於樹後的弩手當胸貫穿。蕭夜寒腿不能行,卻以內勁御椅,輪椅每一次轉向皆帶起雪浪,椅身側翼彈出短刃,近身便絞。一名暗衛欺近欲斬他頸項,蕭夜寒看也不看,輪椅扶手猛地一抬,機括中噴出一蓬淬火鋼針,將那人面門射成篩子。

雪越下越大,血卻越流越熱。蘇晚棠與蕭夜寒背靠背立於院心,老梅花瓣被氣勁與毒霧捲得漫天飛舞,紅白相間,像一場詭異的祭典。蘇晚棠的琉璃毒體在連番催動下終於衝破臨界,皮膚下金紅紋路如活蛇游走至頸側,鳳眼中映出嗜血的光,她每一次呼吸吐出的皆是淡粉毒霧,敵人吸入便如墜夢魘,四肢綿軟。蕭夜寒的額頭滲出細汗,寒毒被內勁逼得在雙腿間竄動,膝蓋處竟傳來久違的刺痛,那是知覺回歸的徵兆,卻也讓他每一次催動輪椅都伴隨著骨髓深處的劇痛。他咬緊牙關,低聲對身後的女子道,「左後三步,有埋伏。」

蘇晚棠頭也不回,反手將一枚浸滿毒血的銀針向後拋去,銀針精準穿透雪層,釘入一名潛伏於地窖口的暗衛眉心。那暗衛至死都未明白,自己明明屏住呼吸,卻為何仍中毒。蘇晚棠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笑意,「王爺的輪椅,倒比本御醫的金針還快。」

蕭夜寒低笑一聲,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穩,「蘇御醫的毒,才是本王見過最快的刀。」他話音未落,最後三名黑沙堡刀客已合力撲上,彎刀交織成網,欲將兩人一同絞殺。蕭夜寒猛地將輪椅向後一撞,椅背與蘇晚棠後背相抵,兩人同時發力,蘇晚棠雙掌拍出,毒霧凝成實質如鞭,抽得刀客面門皮開肉綻,蕭夜寒則按下輪椅底部最後一道機括,整座輪椅竟自中裂開,化作兩截旋轉的刃輪,刃輪貼地飛旋,將三人腳踝齊齊斬斷。慘叫聲被風雪吞沒,血染紅了半座庭院。

柳如徽在馬車上看得目眥欲裂。她本以為十二暗衛加七刀客,足以將這對男女碾為齏粉,卻不料一個琉璃毒體越戰越強,一個殘疾戰王竟以椅為腿,內勁深厚得不似久病之人。她扶著車轅的手指掐得發白,翡翠念珠被生生扯斷,珠子滾落雪地。她終於忍不住掀簾而出,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廢物!全是廢物!給本宮放火,燒死他們!」

兩名暗衛聞令,倉皇掏出火摺欲點燃早已潑在院牆上的猛火油。蘇晚棠眼神一寒,指尖捻起最後一枚金針,針尖沾著她心頭精血,金紅光芒大盛。她將金針彈向火摺,針與火摺相撞,毒血遇火竟爆出一團粉色焰火,焰火不燃木,卻順著猛火油逆行,將那兩名暗衛全身包裹,兩人哀嚎著在雪地中翻滾,卻見皮膚上開出細小的血色梅花,轉瞬便沒了聲息。

風雪漸歇,庭院中橫七豎八倒滿屍身,血與雪混在一起,化作暗紅的泥濘。蘇晚棠緩緩落地,披風上沾滿血梅,卻面不改色,腕間金紅紋路緩緩隱沒,琉璃毒體在浴血之後竟隱隱有八轉的徵兆。蕭夜寒的輪椅重新合攏,刃輪收回,弩槽空空,貂裘下擺已被血浸透,他雙手撐著扶手,胸膛微微起伏,雙腿雖仍不能站立,卻在方才的劇痛後,腳尖竟能輕輕顫動半寸。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皆在對方眼中看見劫後餘生的光與更深的殺意。

柳如徽踉蹌後退一步,面色煞白如紙。她看著那對背靠背浴血而立的身影,一個白衣染血如雪夜寒梅,一個玄衣坐椅如出鞘孤狼,毒與武在這一刻完美相融。她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以為掌控的後宮與太醫院,在真正的毒與真正的兵面前,不過是紙紮的樓閣。寒鴉暗衛自林中悄然現身,將現場團團圍住,裴寂派來的接應人馬見勢不妙早已遁逃,只留下她一人在風雪中孤立。

蘇晚棠抬眼望向馬車上的柳如徽,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柳皇后,你送來的刀,本宮收下了。來日金殿之上,本宮會用這把刀,親自為蘇家百口討回公道。」

蕭夜寒推動輪椅上前半寸,與她並肩,輪椅碾過血雪,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眸看向柳如徽,語氣平淡卻讓人不寒而慄,「本王的腿,今日能動半寸,來日便能站起來。屆時,寒鴉三十萬鐵騎入京,娘娘可要站穩了。」

柳如徽被那兩道目光逼得再也撐不住儀態,轉身跌回馬車,厲聲命車夫速退,車輪在雪地中留下慌亂的轍痕,很快消失於松林深處。別院門外,聞訊趕來的京兆尹與御林軍望著滿地屍身與那對浴血的身影,無人敢上前一步。殘疾戰王以輪椅戰車浴血斬十九人的消息,不過半個時辰便插翅飛向全城,而毒姬以血飼毒、香霧殺人無形的傳說,更讓那些曾在太醫院暗中使絆子的御醫們徹夜難眠。

夜色再臨,上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卻無人知曉,寒鴉別院的血尚未乾透,金殿之上的風暴已在醞釀。蘇晚棠將寒玉匣緊抱於懷,蕭夜寒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兩人指尖皆染著未乾的血,卻在血腥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並肩與溫暖。遠處皇宮的鐘樓敲響三更,鐘聲在雪夜中傳得很遠,像是為即將到來的清算敲響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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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金殿對峙,醫毒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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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雪在寅時便停了,風卻未止,刀子似地刮過太和殿前九十九級漢白玉丹墀,將昨夜殘留在石縫裡的血腥味刮得一乾二淨。天色仍是墨藍,殿內卻已燈火通明,銅鶴香爐裡燃著龍涎香,暖意與威壓一同自金磚底下升騰而起。文武百官分列兩班,蟒袍玉帶,朝笏如林,呼吸卻都壓得極輕,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殿門之外,等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鼓聲三通,內侍高唱上朝,眾人俯身跪拜。龍椅之上,蕭景珩著明黃十二章袞服,面容在燭火下顯得端方而深沉,短髭修剪得一絲不苟,一雙龍目不怒自威,指尖輕輕摩挲著御案上一枚封著火漆的饕餮令牌。那令牌是昨夜寒鴉暗衛自屍堆中搜出,此刻靜靜躺在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啟奏陛下!」首輔裴寂自文班之首跨出一步,玄青鶴氅已換成一品仙鶴補子的朝服,髮髻一絲不亂,聲音卻如洪鐘撞向殿頂,「南城瘟疫方解,太醫院本該論功行賞,然臣聞近日有一女醫以毒術惑眾,借疫亂之名行邪道,致使太醫院綱常倒置,寒門醫女竟可與三朝御醫並列朝班。此風若長,醫道將淪為毒道,女子干政之禍恐自此而始。臣請陛下下旨,廢除女御醫之制,將蘇晚棠革職查辦,以正醫統,以安朝綱!」

話音甫落,殿內頓起低低的嗡鳴。不少守舊御醫紛紛附和,目光或忌或懼地投向殿門。柳如徽立於鳳位側後方,本該閉宮思過七日,今日卻著一襲暗紅鳳袍強行臨朝,翡翠步搖在燈下晃出冷光,面容依舊雍容,指甲卻深深掐進護甲之中。她唇角含笑,順勢接話,聲音溫柔得像裹了蜜的刃。

「裴大人所言甚是。」柳如徽微微欠身,向蕭景珩行禮,丹鳳眼掃過殿外,「蘇御醫醫術確有可觀之處,然毒之一字自古便與醫分途,女子操持劇毒出入宮禁,難免引人非議。況且昨夜寒鴉別院走水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死傷十餘人,若皆與毒術有關,皇家顏面何存?本宮亦以為,當慎重處置。」

她語氣輕柔,卻字字欲將蘇晚棠釘死在以毒亂醫的柱上。殿外風聲一緊,內侍的唱喝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醫院御醫蘇晚棠覲見——」

殿門洞開,寒氣隨人一同湧入。蘇晚棠步入殿中,月白繡銀針紋官袍纖塵不染,外頭披風已除去,露出高挑纖細的身形,長髮以白玉簪束起,眉間一點硃砂痣在燈火下如雪中紅梅。她面色微白,是琉璃毒體連日催動後的清冷,卻步履沉穩,手中捧著一隻寒玉匣與一卷泛黃的醫案,鳳眼冷冽如刀鋒掃過裴寂與柳如徽,竟讓那兩人同時感到背脊一涼。

「臣女蘇晚棠,參見陛下。」她跪地行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迴盪在金殿梁柱之間,「裴大人謂臣以毒亂醫,敢問大人,何為醫?何為毒?若一味藥能救萬民於瘟疫,卻因其性烈便被斥為邪道,那麼南城封坊之時,那些在臣帳前跪求活命的百姓,又該找誰去討公道?」

裴寂冷笑一聲,正欲再駁,一道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已自太醫院班列中響起。沈懷謙著藏青御醫官服,白髮白鬚在燈下如雪,瘦高微駝的身軀卻在此刻站得筆直。他自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醫案與半卷殘破的絹帛,雙手高舉過頂,步至丹墀中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陛下容稟!老臣沈懷謙,有本要奏,亦有罪要認!」沈懷謙將醫案展開,絹帛上正是藥王谷殘卷的摹本,墨跡斑駁卻字字如金,「此為南城瘟疫全程醫案,自首日至第七日,每一例脈案、每一味藥引、每一分毒粉變異皆有記錄。蘇御醫以身試毒,琉璃毒體引毒入血,煉出九轉解疫丹,救活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此非老臣一人之言,封城軍士、染疫百姓皆可為證。另此半卷藥王谷殘卷,乃老臣珍藏二十年,昔年老臣迂腐,執意以為醫毒分途,視毒為旁門左道,屢屢刁難蘇御醫。直至親見她於疫帳中以毒攻毒、起死回生,方知大錯。」

他轉身面向蘇晚棠,渾濁的眼中竟泛起淚光,隨後在滿殿驚愕的視線中,緩緩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蘇御醫,老夫此躬,是為昔日偏見向妳賠罪。醫毒從來同源,一念可救人,一念可殺人,毒用得其所,便是醫之極致。老夫守舊一生,險些埋沒真正的天縱之才,今日當著陛下與百官之面,老夫願正名——蘇晚棠之毒,即是醫,蘇晚棠之醫,當為正統!」

滿殿死寂,隨後爆出壓抑的驚呼。誰也未曾想過,三朝元老、向來最重禮法與正統的沈懷謙,竟會當殿向一名年僅二十二歲的女醫躬身致歉。那一揖,不僅是師徒之間的和解,更是整個太醫院舊秩序的崩塌與新生的宣告。蘇晚棠眼眶微熱,卻只是輕輕托住沈懷謙的手臂,指尖傳來老人微微顫抖的溫度。

「院首言重了。」她低聲道,聲音唯有兩人能聞,「晚棠能有今日,亦多賴院首金針護法之恩。醫道漫漫,願與院首同行。」

沈懷謙眼中淚意更深,重重點頭,退至一旁,卻已無人再敢輕視那月白官袍的女子。

裴寂面色鐵青,正欲以女子干政再行詰難,殿中突生變故。立於武班末尾的鎮國公魏崢,年逾七旬,身形魁梧卻素有心疾舊患,許是殿內炭火過旺、情緒起伏,竟忽然捂住胸口,面色由紅轉紫,雙目圓睜,魁梧的身軀直直向後倒去,手中朝笏噹啷落地。

「魏公!」數聲驚呼同時響起,內侍慌亂欲宣太醫,沈懷謙亦急步上前,卻見蘇晚棠已比所有人更快。

她幾乎是掠至魏崢身側,寒玉匣隨手置於地上,素手一翻,三枚金針已夾於指間。琉璃毒體的金紅紋路在她腕間一閃而逝,卻被她以內勁壓下,轉為最純粹的醫家手法。金針渡穴,針尖輕顫,精準刺入魏崢膻中、內關、極泉三處大穴,指尖捻動間,內勁透過針身渡入,疏通鬱結的心脈。另一手迅速解開魏崢朝服領口,掌心覆於其胸口,以獨特的按壓節奏助其復甦。

藥香混著金屬的微涼氣息在殿內散開,眾人只見魏崢紫紺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緩,喉間發出一聲長長的嗆咳,竟緩緩睜開眼來,呼吸雖仍粗重,卻已脫離險境。

「心脈痺阻,氣血逆亂,若再遲半刻便無力回天。」蘇晚棠起針,額角沁出細汗,語氣卻平穩如常,「魏公舊疾需靜養三月,忌怒忌寒,臣稍後開一方子,以丹參、檀香佐以少量西域冰蠶粉末調和,可保心脈溫通。」

魏崢躺在地上,望著眼前清冷如梅的女子,竟老淚縱橫,掙扎著欲起身叩謝,被蘇晚棠輕輕按住。一旁的沈懷謙看得目不轉睛,捻鬚歎道:「金針渡穴至此境界,已臻八品巔峰,老夫自愧不如。」滿殿文武無不動容,方才指責女子不配行醫的聲音,此刻盡數化作敬畏的沉默。這一針,救的不僅是魏崢,更是醫道正名的鐵證。

蕭景珩坐在龍椅上,將一切盡收眼底,龍目深處掠過一絲讚許與算計。他輕叩御案,聲音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與玩味。

「蘇御醫當庭救人,有目共睹。裴愛卿方才言及以毒亂醫,朕倒想問問,何為亂?」

蘇晚棠聞言,緩緩起身,面向裴寂,鳳眼中寒光一閃。她自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瓶口塞著蠟封,裡頭是半瓶淡粉色的細粉,正是當年蘇家滅門之夜瀰漫的甜香殘粉與南城瘟疫毒引同源的留影毒粉。

「裴大人既言臣以毒惑眾,不如請大人親自驗一驗,什麼才是真正的毒。」她聲音清冷,卻讓裴寂莫名感到一陣寒意,「此粉名曰留影粉,遇毒則顯形,遇香則變色,最喜藏於衣料經緯之間。臣請陛下恩准,當殿一試。」

蕭景珩微微頷首,內侍上前取過瓷瓶。蘇晚棠以指尖沾取少許粉末,輕輕彈向裴寂的朝服衣襬。粉末無色無味,落在玄色朝服上幾不可見,然不過三息,異變陡生——裴寂朝服的袖口與領緣處,竟緩緩浮現出絲絲縷縷的暗紫色紋路,如同活蛇遊走,並散發出一股極淡卻甜膩的香氣,與柳如徽鳳袍上慣用的甜香如出一轍。與此同時,那粉末在接觸暗紫紋路的瞬間,竟化作點點金紅,顯現出細小的饕餮紋,與御案上那枚令牌的圖騰分毫不差。

「黑纖瘴粉變種,藏於衣料,需以體溫與香粉引絲方能發作。」蘇晚棠的聲音在寂靜的金殿中格外清晰,「此毒與南城瘟疫毒引、太后壽宴壽衣之毒同源,皆出自西域毒瘴進貢道。裴大人朝服藏毒,敢問是欲於何時、何地、對何人下手?莫非也是要與鳳儀宮聯手,再演一場壽宴驚變?」

一語既出,滿殿譁然。裴寂面色瞬間煞白如紙,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身後御林軍的刀鞘輕輕抵住去路。他張口欲辯,卻發現那甜香在殿內龍涎香的映襯下愈發清晰,百口莫辯。柳如徽更是渾身一顫,指尖護甲咔嚓一聲折斷,面上笑容再也掛不住,眼中滿是被當眾揭穿的驚怒與恐慌。

蕭景珩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龍目掃過裴寂與柳如徽,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所有人跪伏得更低。

「裴寂,身為首輔,掌藥道進貢,卻使毒粉混入朝服,形同謀逆。念爾操勞國事多年,朕不忍重罰,即日起,褫奪爾兼領太醫院藥料司與西域進貢道審核之權,閉門思過一月,待慎刑司查明再議。至於太醫院——」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晚棠與沈懷謙身上,語氣轉為溫和,「醫毒同源,既為沈院首親口所證,便當為定論。太醫院當廣納賢才,不拘男女,蘇晚棠破疫有功、當殿救人,著升為太醫院院判,協理院務,欽此。」

聖旨既下,再無轉圜。裴寂踉蹌跪倒,冷汗浸透官袍,卻不敢再言。柳如徽立在鳳位之側,面色由白轉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卻只能隨著眾人一同俯首稱是,眼中妒恨與不甘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她死死盯著丹墀中央那道月白身影,彷彿要將那眉間硃砂痣生生剜去。

退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而出,經過蘇晚棠身側時,無不拱手致意,再無半分輕視。沈懷謙走到蘇晚棠面前,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不再是致歉,而是師者對後輩的期許與託付。

「晚棠,太醫院的未來,便交予妳了。」老人聲音沙啞,卻帶著釋然的笑意,「老夫迂腐半生,今日方知,真正的醫道不在典籍,而在人心。望妳莫忘初心。」

蘇晚棠扶起沈懷謙,清冷的鳳眼中終於泛起溫暖的水光,她重重點頭,師徒二人在金殿的餘暉中相視一笑,多年隔閡盡消於無形。

蕭景珩自御階緩步而下,經過蘇晚棠身側時,低聲留下一句唯有她能聽見的話,帶著帝王的制衡與試探。

「蘇院判,朕給妳權柄,也給妳枷鎖。莫讓朕失望。」

蘇晚棠垂眸應是,心中卻已明瞭,這場金殿對峙不過是復仇長路的又一枚棋子。真正的清算,仍在後頭。而殿外,寒鴉暗衛已將那枚饕餮令牌與留影粉的證據一併收攏,靜待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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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毒后登巔,跪求一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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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鐘聲在卯時三刻敲響時,上京的雪又落了下來。

不是前夜那種刮得人骨頭生疼的風雪,而是細細碎碎的粉雪,無聲無息地落在漢白玉丹墀上,將昨日朝會殘留的腳印一點點覆蓋。太監們持著掃帚垂手立在殿外廊下,卻無人敢真的去掃,滿朝文武皆立於殿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目光全落在那丹墀正中跪著的女人身上。

柳如徽跪在雪裡。

她身上那件象徵著母儀天下的金紅鳳袍已被褫奪,換上了一身素白的罪衣,頭髮散亂,僅以一支斷了半截的翡翠步搖勉強挽住。往日豐潤端莊的臉頰如今凹陷下去,皮膚底下隱隱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紫,像是無數細小的血管在皮下炸開,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而外蝕空。她原本塗著蔻丹的指甲此刻黑紫一片,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氣音,甜膩的香氣混著腐敗的腥氣自她領口散出,連廊下遠遠侍立的宮女都掩住了口鼻。

那是疊香之毒發作的味道。

三日前,蘇晚棠當殿以留影粉驗出裴寂朝服藏毒,蕭景珩雖只褫奪了裴寂的藥道之權,卻已命慎刑司與寒鴉暗衛連夜合審。饕餮令牌、黑纖瘴粉的帳冊、西域進貢道的密信,再加上寒鴉別院浴血一戰中擒獲的黑沙堡刀客的供詞,一樁樁一件件,皆指向同一個源頭。鳳儀宮地窖中搜出的整整三箱未及銷毀的瘴粉原礦,柳氏母族在江南以賑災為名強佔的十二處藥田田契,還有那封十五年前由柳如徽親筆所書、調動京營衛士夜屠藥王谷的密令抄本,血印猶在。

證據確鑿,已無需再辯。

龍椅之上,蕭景珩端坐如山。他今日未著袞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襯得面容愈發威嚴深沉,短髭下一張薄唇緊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御案那疊厚厚的罪證上。每敲一下,殿中眾臣的心便跟著一顫。

「柳氏如徽,出身勳貴,本當德配後位,為天下女子表率。」蕭景珩的聲音不高,卻藉著殿內空曠的迴音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帝王特有的冷酷與決絕,「然其結黨營私,勾連外臣,壟斷藥道,謀害忠良,為奪私藏竟至屠戮江南蘇氏一門百餘口。南城瘟疫、太后壽宴、西山瘴霧,皆其與裴氏合謀布毒,手染生民之血,玷污皇室清譽。朕念其伴駕二十載,本欲留一體面,奈何天理昭彰,國法難容。」

他頓了頓,龍目掃過跪在雪中的柳如徽,眼底沒有半分夫妻情誼,只餘下權衡之後的冰冷算計。

「傳朕旨意,廢黜柳氏皇后之位,褫奪封號,貶為庶人,押入慎刑司天字獄待審。其母族柳氏,抄沒家產,男子流放嶺南,女子沒入掖庭為奴。首輔裴寂,朋比為奸,罪加一等,即刻革職下獄,家產充公,其黨羽一併交由大理寺嚴審,不得徇私。」

聖旨既下,百官齊齊跪伏,高呼萬歲。唯有柳如徽猛地抬起頭來,那張曾經雍容艷麗的臉此刻因毒素侵蝕而扭曲,眼角與嘴角竟有細細的血絲滲出,她死死盯著蕭景珩,像是要從那張帝王的臉上剜下一塊肉來。

「陛下!陛下饒命!」她嘶聲哭喊,聲音早已不復從前的溫柔威儀,尖利得像是指甲刮過瓷面,「臣妾知錯了,臣妾是一時糊塗,受了裴寂蠱惑才鑄下大錯!陛下看在臣妾侍奉多年、誕育皇嗣的份上,饒臣妾一命吧!」

蕭景珩不為所動,只是將目光淡淡移向殿門之外。那裡,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踏雪而來。

蘇晚棠今日著的是太醫院院判的緋色官袍。不同於往日的月白清冷,這身緋色官袍以銀線繡著滿襟的銀針與藥草紋,領口與袖緣滾著白狐毛,襯得她膚白勝雪,眉間那點硃砂痣愈發鮮紅如血。她長髮高束,以一支寒玉簪固定,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卻讓殿內所有人的心跳都不自覺地跟著她的節奏而動。琉璃毒體已近八轉,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壓,那是久經生死、以毒淬血的霸氣,清冷之外,更添了一分俯視眾生的決絕。

她徑直行至丹墀之下,於柳如徽面前三步處站定,垂眸俯視。

這一俯視,便是十五年的血海深仇。

柳如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不顧一切地向前膝行兩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蘇晚棠官袍的下襬,仰頭望她,眼淚混著血水一同滾落。

「蘇晚棠,蘇院判!蘇姑娘!」她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是本宮錯了,是本宮豬油蒙了心,當年藥王谷之事是本宮與裴寂做的,本宮認了!可本宮如今毒發,容顏盡毀,五臟如焚,求妳大發慈悲,賜本宮一粒解藥吧!妳是醫者,妳不是最講懸壺濟世嗎?妳救救本宮,本宮願意當牛做馬,來世結草銜環報妳!」

她一邊說,一邊竟真的磕下頭去,額頭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青紫的臉上,毒素已開始侵蝕眼角,細細的裂紋如蛛網蔓延,原本美艷的丹鳳眼此刻渾濁不堪。殿內不少命婦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卻也無一人敢出聲求情。

蘇晚棠就那樣靜靜站著,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襬,鳳眼冷冽如寒潭,沒有半分波瀾。風雪落在她的肩頭,瞬間化去。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鑿在每個人的心頭。

「懸壺濟世?」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柳如徽,妳也配與我談醫者仁心?」

她俯下身,指尖隔著帕子,輕輕挑起柳如徽的下頜,迫使那張潰爛的臉正對自己。柳如徽渾身一顫,卻不敢掙扎。

「十五年前,江南藥王谷,蘇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男女老幼,無一倖免。我父親蘇懷谷以身護谷,胸口中了七刀,我母親抱著襁褓中的幼弟,被妳柳家豢養的死士一刀封喉,血濺了我滿身。那一夜的甜香,我至今記得,是妳鳳儀宮特供的疊香,香中藏毒,毒中藏刀,妳與裴寂為奪我蘇家九轉毒醫訣,竟以全族性命為祭,連三歲稚童都不曾放過。」

蘇晚棠的聲音愈發平靜,平靜到近乎殘酷,每一個字都像是从牙縫中擠出,帶著十年來在毒谷中以血飼毒的寒意。

「我墜崖那年,才七歲。若非毒聖師父以自身精血為我續命,我早已化作谷底白骨。這十年,我以血試毒,以毒煉體,琉璃毒體每突破一轉,便要在生死關頭走上一遭,為的是什麼?為的便是今日,能站在這裡,親眼看著妳跪在我的腳下,為求一藥而不可得。」

她猛地甩開手,柳如徽重重跌回雪中,蘇晚棠後退一步,將被她抓皺的衣襬輕輕拂平,動作優雅而決絕。

「柳如徽,妳身上的毒,名為三疊蝕容香,是我三年前便埋在妳鳳儀宮香料中的引子,需得以妳日日所用的甜香為引,方能發作。當年妳以疊香屠我滿門,今日我便以疊香毀妳容顏、蝕妳心肺,這叫一報還一報。天道輪迴,妳不是最信以香粉殺人無形嗎?如今滋味如何?」

柳如徽瞳孔驟然放大,發出野獸般的哀嚎,她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頰,指甲在潰爛的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卻只讓毒素擴散得更快。

「不!妳不能這樣!妳是御醫,妳不能見死不救!陛下,陛下救我!」她轉而向蕭景珩叩首,額頭已磕出血來,「陛下,臣妾願招供,願指認裴寂所有罪行,只求一粒解藥啊!」

蕭景珩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手指依舊敲在御案上,像是在觀賞一齣與己無關的戲。他多疑善變,工於制衡,今日廢后抄家,不過是為了保全皇室顏面、斬斷柳裴聯盟對皇權的威脅,至於柳如徽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甚至,他樂於見到蘇晚棠親手了結這段恩怨,如此既能安撫這位新晉的毒醫,又能讓群臣見識何為真正的雷霆手段。

「蘇院判,依妳之見呢?」蕭景珩淡淡開口,將皮球踢回給蘇晚棠,語氣中帶著帝王試探的意味,「柳氏雖罪大惡極,然朕亦不欲見後宮流血過甚。若有解藥,賜她一個痛快亦未嘗不可。」

蘇晚棠聞言,抬眸迎上蕭景珩的視線,鳳眼中沒有半分退縮,只有斬釘截鐵的決斷。她轉身,面向滿朝文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回陛下,臣無藥可賜,亦不願賜。」

她聲音鏗鏘,迴盪在太和殿前,「蘇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十五年沉冤,豈是一粒解藥便能償還?若今日臣賜藥救她,來日九泉之下,臣有何顏面去見父親母親?醫者仁心,仁的是蒼生,恕的是無心之失,卻從不恕喪心病狂、屠戮無辜之徒。此毒無解,便讓她在容顏盡毀、五內俱焚中,好好嚐嚐我蘇家當年所受之苦。這,便是臣的醫道,也是臣的毒道。」

言罷,她不再看柳如徽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對亡者的褻瀆。黑暗壓抑的雪幕中,她一身緋袍如火,孤傲而決絕,王霸之氣自周身迸發,讓殿內所有曾輕視過她女醫身份的官員皆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轆轤聲自殿外傳來。

眾人回首,只見風雪之中,一輛玄黑色的輪椅正緩緩駛來。輪椅以精鐵打造,扶手處藏著寒鴉弩機,椅背披著厚重的貂裘,卻掩不住坐在其上那人身形的高大挺拔。蕭夜寒著一襲墨色蟒袍,劍眉星目,面容如刀削般俊朗,墨髮以玉冠束起,雖仍坐於輪椅之上,氣質卻冷峻肅殺如出鞘之劍。他雙腿之上蓋著薄毯,然自寒鴉別院一戰後,寒毒被琉璃毒香衝關,雙腿已恢復半寸知覺,此刻雖不能立,卻已能隱隱感到雪地的寒意。

寒鴉暗衛推著輪椅,一直行至蘇晚棠身側方才停下。蕭夜寒抬眸,看向蘇晚棠,眼中那貫有的冰霜在觸及她時,悄然化作一絲溫柔與心疼。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因久立風雪而微涼的指尖。

「晚棠,做得好。」他聲音低沉,卻足以讓近處的群臣聽見,「有些人,不配得藥。」

蘇晚棠緊繃的肩線在他的掌心中微微放鬆,她反手握住他,兩人並肩而立,一個緋紅如火,一個玄黑如夜,在漫天風雪的丹墀之上,竟襯得那跪在泥濘中的柳如徽愈發渺小如螻蟻。

蕭夜寒轉向蕭景珩,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語氣卻不卑不亢,帶著北疆戰神獨有的鐵血與擔當。

「皇兄,柳氏一案,人證物證俱在,然其母族在江南仍有餘黨,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懾,恐再生事端。臣已命寒鴉衛封鎖上京四門,徹查與柳裴往來之官員商賈,定不使一人漏網。至於晚棠……」他頓了頓,握著蘇晚棠的手緊了緊,「她既為太醫院院判,掌醫毒正統,今日所為,乃是替天行道,臣願以寒鴉軍三十萬將士為她作保,誰若敢以今日之事非議於她,便是與我蕭夜寒為敵。」

一番話,霸氣無匹,熱血沸騰。滿朝文武無不動容,連蕭景珩都微微挑眉,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與忌憚。他深知這個殘疾多年的皇弟經此一戰,已非昔日可比,而蘇晚棠與他聯手,更是如虎添翼。

「三皇弟有心了。」蕭景珩緩緩頷首,算是默許,隨即揮了揮手,「來人,將罪婦柳氏押入天牢,聽候發落。其後宮一應香料、衣料,盡數封存,交由太醫院檢驗銷毀。蘇院判今日當眾明辨大義,朕心甚慰,自即日起,太醫院一應事務,皆由蘇院判定奪,沈院首從旁佐理,務必肅清餘毒,重振醫道。」

禁衛上前,架起早已癱軟如泥的柳如徽向外拖去。她嘴裡仍含糊地喊著求藥,卻再無人理會。雪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混著血與潰爛的膿水,很快便被新雪覆蓋。

蘇晚棠與蕭夜寒並肩站在丹墀之下,目送著仇人被拖入黑暗,風雪落在他們肩頭,卻吹不散兩人周身那股並肩而立的氣勢。殿內群臣望著這一對璧人,望著那一身緋袍、宛如毒后降世的女子,終於齊齊俯首,再無一人敢以女醫、毒術輕視之。

毒后之名,自今日起,響徹上京。

而蘇晚棠知道,這只是開始。柳裴既倒,江南藥王谷的重建、太醫院的革新、還有蕭夜寒雙腿的徹底治癒,皆在前方等著她。只是當她感受到掌心那隻大手的溫度時,心中那片因復仇而冰封多年的雪原,終於透進了一絲暖意。

風雪之中,寒鴉暗衛悄然來報,低聲在蕭夜寒耳邊道:「王爺,裴府抄家時,於密室暗格中發現一卷未署名的絹帛,似與當年藥王谷九轉毒醫訣的另一半有關,且……絹帛上有先帝私印。」

蘇晚棠與蕭夜寒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驟然凝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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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重建蘇家,女院首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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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雪,終於停了。

辰時初刻的太和殿前,漢白玉丹墀被一夜新雪覆得瑩白,晨光斜斜切過重簷,將積雪照得透亮。昨日拖曳柳如徽離去時留下的那道暗紅痕跡,已被宮人徹夜清掃乾淨,連同鳳儀宮三箱瘴粉原礦一併封存入庫,只餘空氣中一絲極淡的藥香,若有似無,像是舊時代徹底翻篇後殘留的最後一縷餘燼。朝會的鐘聲不再沉重,反倒帶著一種久違的清越,文武百官分列玉階兩側,緋袍與紫袍在雪光裡格外鮮明,卻都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殿門之外那條正被內侍緩緩鋪開的猩紅氈道。

蕭景珩今日著明黃袞服,頭戴十二旒冕,端坐於龍椅之上。他的面容依舊威嚴深沉,短髭修剪得整齊,龍目掃過階下時少了幾分前日的制衡算計,多了一分塵埃落定後的定奪。御案之上,除了那枚象徵帝權的玉璽,還靜靜放著一卷以明黃綾緞裝裱的詔書,以及一枚以寒玉雕成的太醫院院首印信,印鈕為藥草纏繞的靈芝形制,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內侍總管手持拂塵,高聲宣唱,聲音穿透殿宇迴廊。

「宣,太醫院院判蘇晚棠覲見。」

殿門洞開,風雪捲入,卻在觸及那道身影時自動分開。蘇晚棠自丹墀之下拾級而上,今日她未著緋色院判官袍,而是換上了一襲為授封特製的月白織錦院首禮服。衣料以江南貢緞織就,領口袖緣滾著雪白的狐毛,胸前與廣袖之上以銀線繡滿細密的銀針與靈草紋路,腰間束著一條素銀革帶,懸著那支她用了十年的寒玉簪所化的髮飾。眉間那點硃砂痣在雪光映襯下鮮紅欲滴,鳳眼清冷卻不再只有復仇的霜刃,多了一層經歷血火後沉澱下來的溫潤與堅定。琉璃毒體逼近八轉後,她周身自帶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壓,卻又因那身月白而顯得清雅如初雪初融的寒梅。

她步伐沉穩,每一步踏在氈道上,都像是踏在自己十五年來以血鋪就的歸途上。腦海中閃過藥王谷那夜沖天的火光,閃過墜崖時呼嘯的風聲,閃過毒谷中師父將最後一口心頭血渡給她時的枯手,也閃過南城瘟疫帳中那碗她毫不猶豫飲下的膿血毒湯。此刻,那些灼痛與寒冷竟都化作了胸口一股溫熱的潮湧,讓她的眼眶微微發熱,卻依舊挺直脊背,未曾低頭。

蕭景珩望著她拾階而來,龍目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讚賞。他多疑善變,工於制衡,一生以龍氣江山為先,曾將她視為制衡后黨的棋子,也曾暗中命慎刑司查她來歷。可當南城百姓高呼女菩薩,當金殿之上她以香粉驗毒、以金針救人,當她在丹墀雪中斷然拒絕賜藥、歷數血仇而百官俯首,他終於明白,這枚棋子早已長成了能撐起半壁江山的參天之木,與其壓制,不如加冕。

「蘇晚棠聽封。」蕭景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藉著大殿的空曠傳遍每一個角落,帶著帝王金口玉言的重量。

蘇晚棠於御階前三步處撩袍跪下,雙手交疊於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醫院院判蘇晚棠,出身藥王谷蘇氏,承先祖懸壺之志,修九轉毒醫之術,於南城瘟疫中以身試毒,煉製解疫丹活民數萬;於太后壽宴、西山圍獵、金殿驗毒諸事中屢建奇功,正醫毒同源之名,揚我大晟醫道之威。其心仁,其術精,其志堅,堪為天下醫者表率。今特擢升為太醫院院首,為我朝開國三百年來首位女院首,賜院首印信、掌太醫院一應事務,位同正三品,見王不跪,可開府設堂,廣納醫才。另,念蘇氏一門忠良蒙冤十五載,今已昭雪,准其以本名重建江南藥王谷,歸還舊日十二處藥田及谷中藏書藥圃,欽賜匾額『藥王正宗』,以慰忠魂。欽此。」

詔書宣畢,滿朝皆靜,隨即爆出如雷的恭賀之聲。百官齊齊躬身,朝著那道月白身影行禮,這一次,再無一人因她女子之身而露出輕慢,唯有敬畏與歎服。首輔裴寂的黨羽早已被清空出朝堂,柳氏餘孽亦在抄沒之列,此刻殿中留下的,多是寒門出身或曾受蘇晚棠恩惠的官員,他們看向她的目光,像是看著一座剛剛升起的、足以照亮醫道前路的燈塔。

蘇晚棠雙手接過詔書與印信,指尖觸及那方溫潤的寒玉印時,一股久違的酸楚直衝鼻尖。她將詔書緊貼胸口,額頭輕觸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大殿中迴盪。

「臣蘇晚棠,謝陛下隆恩。臣必不負所托,以醫道濟世,以毒道懲惡,重振蘇家門楣,不墜先祖清名。」

蕭景珩微微頷首,抬手虛扶,語氣難得帶上一絲溫和。

「起來吧,蘇院首。朕將太醫院交予妳,是信妳能肅清餘毒,讓天下醫者知曉,醫術不分男女,仁心不問出身。朕期待妳在江南再開藥王谷,讓我大晟百姓皆有藥可醫。」

蘇晚棠起身,轉向側立的沈懷謙。老院首今日未著藏青官服,而是換了一身半舊的褐色常服,白髮白鬚梳理得整齊,面容清癯卻紅潤,目光銳利中少了往日的古板執拗,多了幾分釋然的笑意。他自太醫院院首的位置上退後一步,主動躬身,將原本屬於院首的那枚金針囊雙手奉上。

「蘇院首,老夫迂腐半生,固守醫毒分途之見,曾於考核時多有刁難,於瘟疫時執迷殘卷,險些誤卿性命。」沈懷謙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誠懇,迴盪在大殿之上讓不少年輕御醫動容,「南城帳中,妳以身試毒、琉璃生光之時,老夫方知醫毒本為一體,仁心方為正道。金殿之上,妳以金針渡穴救魏國公於垂危,老夫更是心服口服。今日陛下擢妳為首位女院首,實至名歸。老夫自請退位,願以顧問之身留於太醫院,為妳整理藥王谷殘卷,教導後進,不再掌印,只為傳承。」

這番當眾致歉與讓賢,讓殿中不少老派御醫眼眶發紅。蘇晚棠連忙上前,雙手扶住沈懷謙手臂,將金針囊推回他懷中,鳳眼中終於露出對這位亦師亦友長者的溫柔。

「沈師何出此言。」她輕聲道,語氣敬重,「晚棠能有今日,全賴沈師當日在瘟疫帳中以金針護法,不計前嫌。醫道傳承,本就需老幹新枝相扶持。院首之位,晚棠暫領其責,卻不敢獨專。日後太醫院革新、重訂醫典、開設女醫堂,皆需沈師坐鎮把關。您為顧問,便是為晚棠、為天下醫者立一根定海神針。」

沈懷謙聞言,眼中泛起薄薄的水光,重重點頭,將金針囊緊緊握住。師徒二人於御階之前相對一禮,這一禮,化解了數月來新舊醫道之爭的隔閡,也讓太醫院的未來在眾人眼中變得無比清晰。階下,不少寒門出身的醫女與年輕醫官見狀,已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們自發跪下,向著蘇晚棠與沈懷謙齊聲道賀,殿內一時充滿溫暖而磅礴的氣象。

冊封禮成,蕭景珩並未久留,龍駕回宮前,他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殿外廊下那輛靜靜停候的玄黑輪椅,隨即擺駕離去,留給這對新晉的傳奇一點難得的清靜。

太醫院的交接在午後進行。蘇晚棠捧著院首印信踏入那座她初來時曾被無數白眼與刁難包圍的院落,如今院門大開,兩側站滿了聞訊而來的醫女與醫工。她們大多出身寒門或工籍,往日連太醫院的門檻都摸不到,今日卻因蘇晚棠那道廣納醫才的詔令,紛紛攜著自薦書與祖傳藥方而來。有人獻上自家炮製的蜜丸,有人捧著手抄的脈案,更多的人只是怯生生地望著她,眼中燃著被點亮的希望。蘇晚棠一一看過,親手為一位因長期採藥而手掌皸裂的少女敷上藥膏,又為一位因聲帶受損而無法通過口試的啞醫女以金針疏通經絡,當場讓她發出久違的聲音。院落中藥香瀰漫,笑聲與啜泣聲交織,像是寒冬過後第一場春雨落入乾涸的土地。沈懷謙立於廊下看著這一幕,捋著白鬚頻頻點頭,對身旁的舊部輕聲感嘆,此乃醫道大興之始。

數日後,上京的事務暫告段落,蘇晚棠與蕭夜寒一同啟程,前往江南。

寒鴉別院的馬車換成了更為平穩的軟轎,卻依舊能聽見輪椅轆轤轉動的輕響。蕭夜寒的寒毒在連日服用以西域冰蠶與龍血調和的九轉解毒湯後,已盡數化解。那纏綿他十年、讓他雙腿知覺全無、每逢陰雨便如萬針鑽骨的寒氣,如今竟化作丹田中一股溫涼的內勁,與蘇晚棠渡入的琉璃毒血相融,反倒讓他內力更為精純。最令人欣喜的是,他的雙腿已不再是隔著薄毯才能感到寒意,而是能在攙扶下緩緩站起,雖仍需輪椅代步,卻已能於平地邁出數步,每一步都讓隨行的寒鴉衛紅了眼眶。

「再過半月,待經脈徹底溫養,便可棄輪而行。」蘇晚棠於馬車中為他最後一次施針,金針自足三里透至湧泉,針尾輕顫,帶出一絲極淡的寒霧,隨即化為暖流,「到時戰王再披戰甲,寒鴉軍便能真正迎回他們的主帥。」

蕭夜寒握住她施針的手,劍眉星目中映著她專注的側顏,聲音低沉卻帶著罕見的笑意。

「不急。」他道,「能與妳一同看遍這江南春色,比立刻站起更讓我心安。晚棠,這些年妳背負血仇獨行太久,如今也該讓我陪妳走一段不必算計的路。」

蘇晚棠抬眸,對上他深邃的眼,心頭那片因復仇而緊繃多年的弦,終於在這溫柔的話語中徹底鬆弛下來。她不再是那個夜夜化身毒姬索命的孤女,也不再是金殿上以毒立威的女院首,此刻,她只是一個即將回到故里的女子,有人與她並肩,同賞山河。

江南藥王谷的重建,比想像中更快。蕭景珩的詔書與寒鴉軍的護送一到,原本被柳氏母族強佔的十二處藥田便盡數歸還,谷中荒廢的藥圃被重新翻整,倒塌的藏書樓在工匠們的日夜趕工下立起新的樑柱。谷口那塊被血跡浸黑的石碑被蘇晚棠親手以藥水洗淨,重新刻上蘇氏先祖的訓誡,上方高懸著御賜的金字匾額,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谷中花海已至盛期,那是蘇家世代培育的七星海棠與寒玉芍藥,粉白與嫣紅交織成海,風過時花瓣如雪紛飛,落在重建的迴廊與新栽的藥畦之間,香氣清甜而悠遠,彷彿連十五年前的血腥都被這花海溫柔地覆蓋。

立春後的第三個黃昏,蘇晚棠換下一身官袍,著一襲簡潔的月白布裙,獨自立於花海深處的觀星亭中。亭柱上纏繞著她幼時親手種下的藤蘿,如今已開滿細碎的紫花。遠處,谷中孩童的嬉笑聲與醫女們晾曬藥草的吆喝聲隱隱傳來,一切都顯得那樣安寧而真實。

身後傳來熟悉的轆轤聲,卻很快停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腳步聲,一步,兩步,雖緩慢卻堅定。蘇晚棠回首,只見蕭夜寒竟已離了輪椅,僅以一根以寒鴉木製成的手杖支撐,緩步向她走來。他今日未披貂裘,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墨髮以一根簡潔的玉簪束起,面容在花海映襯下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溫潤的俊朗。雙腿雖仍有些僵硬,卻已能穩穩承載他的身軀,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碎了過去十年困於輪椅的陰霾。

蘇晚棠下意識上前想要攙扶,卻被他以眼神止住。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將手杖倚在亭柱邊,雙手自懷中取出一方以北疆寒玉雕成的錦盒。錦盒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枚以整塊寒玉雕成的海棠簪子,簪頭是一朵含苞待放的七星海棠,花瓣薄如蟬翼,玉質溫涼卻在觸手時會泛起淡淡的暖意,正是北疆寒鴉城地底寒玉礦中最為罕見的暖玉所製,需以十年內勁溫養方能成形。

「晚棠。」蕭夜寒的聲音在花海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戰場上未曾有過的緊張與鄭重,「此玉名為同心暖玉,產自寒鴉城極北冰原之下,十年方得一塊。我征戰北疆時得之,本想贈予未來的王妃,卻一直未遇可託付之人。如今,我想將它贈予妳,不是以戰王之名,而是以蕭夜寒之名。」

他將玉簪輕輕插入蘇晚棠的髮髻,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冰涼的玉觸及髮絲時,竟讓她感到一股暖流自頭頂蔓延至心口。

「我知妳志在醫道,不願困於後宅;我亦非願妳為我折翼之人。」蕭夜寒望著她,眼中倒映著漫天花海與她微紅的眼眶,一字一句,鄭重如誓,「我願以寒鴉三十萬軍為聘,以北疆為妾,以此生為諾,許妳白首之約。日後妳懸壺濟世,我為妳守一方安寧;妳重建蘇家,我為妳護一世周全。若妳願意,此生不論是太醫院的院首,還是藥王谷的谷主,身旁皆有我蕭夜寒並肩而行,可好?」

花海的風在此刻恰好吹過,捲起千萬花瓣紛揚而起,落在兩人肩頭、髮間。蘇晚棠望著眼前這個曾於輪椅之上以弩機斃敵、於風雪中抱她越牆的男子,如今竟為她站起身來,以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求一個白首,她多年來以毒淬心的堅冰,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化為春水。

她沒有落淚,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他還帶著薄繭的大手,將那枚玉簪按得更緊一些,鳳眼中映著他的影子,聲音輕柔卻帶著讓花海都為之安靜的力量。

「好。」她說,只一個字,卻像是將十五年的孤寂與未來的漫長歲月一併交付,「蕭夜寒,此生有你並肩,便是人間值得。」

暮色漸深,藥王谷的花燈次第亮起。那是重建後第一個上元燈會,谷中百姓與太醫院新收的醫女們一同在溪畔放起河燈,每一盞燈上都寫著一個新生的名字與一句祈願。蘇晚棠與蕭夜寒並肩坐在觀星亭的欄杆上,看著那些暖黃的光點順水而去,映得整條溪流如星河倒轉。遠處,上京的方向亦有燈火隱隱,那是屬於天下權貴俯首後的新時代的燈火。

她依舊會在白日穿上那身月白繡銀針紋的官袍,於太醫院中考核醫女、審閱藥方;也會在夜晚與蕭夜寒一同巡視藥圃,看星光落在新生的藥苗之上。從復仇孤女到一代毒后,從索命毒姬到女院首傳奇,她終於走完了那條以血鋪就的路,並在花海與燈火中,找到了願意與她共賞人間煙火的人。

而谷外,新世界的大門,才剛剛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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