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血夜墜崖,毒聖拾命
江南藥谷,三月春雨,夜色深沉如墨。
藥王谷蘇氏大宅坐落於群山環抱之間,平日藥香縈繞,燈火通明,今夜卻被一片詭異的死寂籠罩。七歲的蘇晚棠抱著父親親手為她雕刻的烏木藥箱,躲在迴廊的雕花木柱之後,小小身軀緊貼著冰涼的石壁。她膚白如雪,眉間一點硃砂痣在燈影下格外鮮明,一雙鳳眼睜得極大,望著庭院中晃動的人影,纖細的手指緊緊掐入掌心。
雨水順著屋簷滑落,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聲響。遠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刃拖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蘇晚棠聽見母親壓低嗓音的呼喚,那聲音顫抖卻依然溫柔,喚她棠兒快走。她想回應,喉嚨卻像被棉絮堵住,只能拚命搖頭。父親蘇懷谷一身月白長袍已被血水浸透,胸前插著三枚淬毒的透骨釘,臉色慘白如紙,卻仍挺直脊背擋在妻子身前。
庭院正中站著一群黑衣蒙面人,為首者手持長刀,刀鋒映著火把的光,寒意逼人。火把一支接著一支被擲入藥廬與庫房,烈焰騰空而起,染紅半片天幕。珍貴的藥材在火舌中劈啪作響,百年烏木架轟然倒塌,滾燙的氣浪撲面而來,嗆人的煙霧讓蘇晚棠劇烈咳嗽。她看見平日慈愛的乳母倒臥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懷中還緊抱著未滿月的幼弟襁褓,襁褓一角已被鮮血染透。
蘇懷谷咳出一口黑血,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質問來者究竟為何滅蘇家滿門。為首黑衣人冷笑,言語直指九轉毒醫訣,聲稱柳氏與裴氏聯手,要取蘇家傳承。蘇母柳氏出身旁支,早已與京城柳氏決裂,此刻聽聞此言,臉上浮現悲憤交織的神情,將一枚殘缺玉佩塞入女兒懷中,囑咐她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往南走,墜崖亦要活。
殺戮在雨夜中展開。蘇家護院雖拚死抵抗,奈何對方人數眾多且招招淬毒。不過片刻,庭院已血流成河,雨水混合血水,沿著石縫蜿蜒流淌,匯成暗紅溪流。蘇晚棠親眼目睹父親為護妻女,以殘存內勁震開三名殺手,隨即被長槍貫穿胸膛。母親撲上前去抱住丈夫,後背卻被利刃刺穿,兩人倒臥血泊,手指依然緊緊相扣。
那一幕深深刻入蘇晚棠腦海。她想尖叫,想衝出去,卻被母親臨終前嚴厲的眼神制止。淚水混合雨水滑落臉頰,鹹澀滋味滲入口中。她抱緊藥箱,依照母親指示,轉身朝後山斷崖奔去。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風聲在耳畔呼嘯,吹亂她幼小的髮辮,冰涼雨點打在臉上如針刺般疼痛。
斷崖名為葬藥淵,傳聞深不見底,終年毒瘴繚繞。蘇晚棠站在崖邊,望著腳下翻湧的雲霧,聽見追兵逼近的呼喝。她低頭看向懷中玉佩,玉質溫潤,刻著蘇字與半幅藥王圖騰,那是父親畢生守護的祕密。她將玉佩緊貼心口,縱身一躍。墜落瞬間,耳邊只剩風聲與雨聲,身體不斷下沉,意識逐漸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火光與母親倒臥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將她喚醒。她發現自己掛在一株橫生的古松之上,身下是深不見底的瘴海,淡紫色霧氣緩緩流動,帶著甜膩而危險的氣息。全身骨骼彷彿碎裂,左腿呈現詭異彎折,額頭鮮血不斷湧出,染紅半邊臉頰。她掙扎著想要攀爬,指尖卻使不上力氣,古松枝幹發出不堪負荷的斷裂聲。
就在枝幹斷裂的剎那,一條烏黑藤索破空而來,穩穩纏住她的腰身。霧氣中走出一道佝僂身影,來者鬚髮皆白,面容枯瘦如骷髏,雙目卻亮如寒星,身披百衲毒衣,衣角綴滿各色藥囊與毒瓶。此人正是隱居瘴海之畔三十載的毒聖沈千毒,江湖傳聞早已殞命的老怪。他打量著重傷垂死的女童,伸出枯瘦手指搭上她的腕脈,片刻後發出驚異低語,言及此女竟身懷罕見藥骨,經脈天生可容百毒,乃修習毒醫之道的絕佳胚子。
沈千毒將蘇晚棠帶回瘴海深處的石洞。洞內陳設簡陋,石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藥方與毒譜,角落堆積著無數陶罐,罐中浸泡著毒蟲毒草,散發刺鼻氣味。洞外瘴氣終年不散,普通人吸入一口便會昏厥,蘇晚棠卻在昏迷中呼吸平穩,眉間硃砂痣隱隱透出紅光。毒聖以金針封住她周身大穴,又以溫熱藥湯為她接骨續筋,手法粗獷卻精準。
三日後,蘇晚棠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搖曳的燭火與毒聖冷漠的臉。她沒有哭鬧,只是啞聲詢問爹孃是否還活著。沈千毒沉默片刻,如實告知藥王谷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蘇氏滿門無一生還,官府文書只稱意外走水。她聽罷,幼小身軀劇烈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卻咬緊牙關沒有哭出聲音,鳳眼中燃起仇恨火焰,詢問如何才能報仇。
毒聖見她心性堅韌,取出半卷殘破羊皮,上面以血字書寫九轉毒醫訣。此訣乃藥王谷失傳絕學,共分九轉,每一轉皆需以劇毒淬體,引毒入血,稍有不慎便會經脈盡斷、七竅流血而亡。修成之後可百毒不侵,血液即為解藥亦為劇毒,施展金針渡穴更能活死人肉白骨。他言明修習此訣九死一生,詢問她是否願意以命相搏。
蘇晚棠毫不猶豫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立誓願以醫為刃、以毒為劍,哪怕蝕骨剜心,亦要重返上京討還血債。她聲音稚嫩卻堅定,迴盪在石洞之中。沈千毒頷首,將羊皮卷交予她,並以自身精血為引,助她開啟第一轉修行。自此,漫長而殘酷的淬體開始。
最初以黃階毒草試煉。蘇晚棠每日吞服斷腸草汁,忍受腹如刀絞之痛,在石床上翻滾掙扎,汗水浸透衣衫。她牢記父親教導的運氣法門,引導毒素沿經脈運行,逐漸將其煉入血液。每次毒發,她都緊抱烏木藥箱,想起雙親倒臥血泊的模樣,便咬牙撐過一波又一波劇痛。毒聖在旁冷眼觀看,偶爾以銀針助她穩住心脈,口中斥責她運功太慢,若無決心不如早死。
半年後,她開始挑戰玄階劇毒。五毒酒、腐骨粉、噬心蠱輪番上陣,每一種皆能令成年壯漢頃刻斃命。她肌膚逐漸呈現琉璃般透明質感,血管下隱隱流動淡金光澤,那是琉璃毒體的雛形。劇毒蝕骨之痛讓她夜不能寐,只能浸泡在冰寒藥泉中緩解。每當寒意侵入骨髓,她便默誦藥王谷家訓,提醒自己活著即為復仇。
某夜瘴海漲潮,毒霧濃郁數倍,石洞外傳來野獸哀嚎。蘇晚棠毒發至最劇烈處,七竅滲出黑血,全身經脈如火燒般鼓脹。她蜷縮在角落,指甲深深掐入石縫,鮮血淋漓。她想起乳母懷中的幼弟,想起藥廬中溫暖的藥香,想起母親最後的眼神,求生的意志讓她強行運轉九轉毒醫訣第二轉口訣,引瘴海毒氣入體,以毒攻毒。劇痛中,她彷彿看見雙親立於火光中微笑,耳畔響起父親低沉的囑咐,要她懸壺濟世,不忘仁心。
天明時分,毒霧散去,蘇晚棠全身覆蓋一層黑色毒垢,肌膚之下透出冰藍與淡金交織的光華。她緩緩睜眼,鳳眼冷冽更勝從前,卻多了一分沉靜。她成功鑄就雛形琉璃毒體,百毒不侵初現端倪,嗅覺與觸覺敏銳數倍,能分辨百步之外藥草氣味。毒聖親驗其血,發現血液滴入清水,清水瞬間澄澈,滴入毒酒,毒酒即刻化為無色,驚嘆此女天賦百年難遇。
此後十年,蘇晚棠於瘴海之畔苦修醫毒。白日辨藥製方,跟隨毒聖學習金針渡穴之法,以枯木為穴,以游魚為脈,練就出神入化針法。夜晚則研讀藥王谷殘卷,推演當年滅門所用疊毒之法,發現那是一種極罕見的雙引合毒,需以香粉與衣料為引,方能無色無味致人於死。她將仇家柳氏與裴氏之名刻於石壁,每日以針刺之,提醒自己血債未償。
十五歲那年,沈千毒壽元耗盡,臨終前將毒聖遺蛻與完整九轉毒醫訣託付於她,囑咐她出山之後,白日懸壺濟世廣結善緣,夜晚方可索命復仇,切莫迷失本心。他化作一抔黃土,葬於瘴海之畔。蘇晚棠身披孝衣,於墓前長跪三日,立誓必以毒醫之名重建蘇家,讓仇人跪求一藥而不可得。
離開瘴海那日,晨霧瀰漫,山風微涼。她回望生活十年的石洞,將烏木藥箱背於身後,箱中藏著玉佩殘片、羊皮殘卷與毒聖遺蛻。她膚白如雪,眉間硃砂痣鮮紅欲滴,鳳眼冷冽,身形纖細卻挺拔如松。她輕聲告別雙親與師父,轉身踏上前往上京的道路。山道蜿蜒,前路兇險,她卻步伐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血夜之仇,必以血償。
上京皇宮巍峨聳立,柳后母儀天下,裴氏權傾朝野,無人知曉,當年墜崖的蘇家嫡女,已攜一身劇毒與絕世醫術,悄然歸來。風起藥谷,寒梅初綻,一場以醫為局、以毒為劍的復仇,即將拉開序幕。而她血液中流淌的琉璃毒光,將在黑暗中照亮前路,直指那座金碧輝煌卻藏污納垢的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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