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尚宮局報到,跳錶轎子比俸祿還貴
聖臨城的清晨是被海風叫醒的,鹹鹹的風從外層港市一路吹進來,混著夜市收攤的油蔥味、手搖飲店剛搖好的珍珠香,還有《鳳凰晚報》油墨剛印好的八卦味。
林棠棠站在聖臨宮那扇據說用了三百年的宮門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放榜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剛蒸好的包子,圓潤的蘋果臉,酒窩深深,穿著尚宮局發的深青色九品宮女服,腰間還繫著一條嶄新的算盤腰帶,鈴鐺隨著她的步伐叮叮響。
她是吊車尾考上的。
國考放榜那天,港市的布告欄前擠得跟跨年晚會一樣,考生們踮腳尖、擠破頭,林棠棠是被人群擠到最外圍,靠著視力好才看到自己名字的最後一名。「林棠棠,尚宮局,九品見習女官,正取最後一名」,旁邊還有考官用紅筆註記的評語:「算學滿分,禮儀零分,面試時講冷笑話把主考官逗到噴茶,酌情錄取。」
她當場對著榜單鞠躬三次,然後去隔壁手搖飲店買了杯全糖珍珠奶茶慶祝,老闆還多送她一匙珍珠,說是安慰獎。
現在,這杯珍奶的空杯還被她洗乾淨當筆筒,別在腰帶上。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我們尚宮局的新血!」
宮門內的迎新處,太監總管曹德寶已經笑成一朵發糕,白胖圓臉,藏青色總管服把肚子繃得圓滾滾,手裡捧著一杯大杯珍奶,吸管粗得可以當望遠鏡。他身後立著一塊巨大的迎新看板,上頭用金漆寫著:「尚宮局——全國最大上市公司,祝您職涯愉快,打卡請準時。」
林棠棠立刻彎腰九十度,甜甜地喊:「曹總管好!我是新進同仁林棠棠,請多多指教!以後請叫我小林就好,我很好養,有珍奶就可以活!」
曹德寶的眼縫瞇了起來,上下打量她這個嬌小玲瓏、毫無威脅感的新人,笑得更油膩了。「好好好,小林啊,一看就是乖孩子。來來來,先喝杯奶茶,咱們尚宮局的企業文化就是有事好商量,沒事多喝珍奶。」他把手裡的珍奶遞過去,又補了一句:「不過呢,咱們這裡跟外面的公司一樣,什麼都要照規矩來,照章辦事,照單收費。」
林棠棠雙手接過,心裡卻已經把他的話自動翻譯成帳房模式。照單收費?這四個字在帳本裡通常代表油水很深。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旁邊就衝過來一個綁著高馬尾、穿著明顯改過的宮女服、硬是把袖口改成記者背心款式的女孩,帆布包裡露出半截相機跟筆記本。
「棠棠!妳總算來了!我等妳等到珍珠都泡爛了!」唐小鹿一把勾住林棠棠的脖子,圓眼睛亮晶晶的,跟港市夜市撈金魚攤位的燈泡一樣有精神。「我跟妳說,我為了混進來,可是把《鳳凰晚報》見習記者的識別證藏在鞋墊底下,差點被門口的守衛當可疑人物攔下來。我現在的職稱是九品倒茶小宮女兼職八卦蒐集員,代號小鹿,專門負責讓宮中醜聞隔天就上頭條!」
林棠棠被她勒得差點把珍奶噴出來,還是維持著甜美的酒窩笑容,小聲吐槽:「妳這個臥底也太光明正大了吧?妳的筆記本封面還寫著今日頭條預定四個大字,是怕別人不知道妳是來挖料的嗎?」
唐小鹿一臉驕傲地拍拍胸口:「這叫專業!我們港市來的記者,就是要臉皮厚、膽子大、見錢眼開但良心還在。對了,妳考幾分啊?我聽說妳是吊車尾?」
「吊車尾也是一種才能,表示我精準控分,剛好壓線,不多不少,剛剛好省力。」林棠棠眨眨眼,隨口丟出一個冷笑話:「妳知道為什麼吊車尾的人最適合來尚宮局嗎?因為我們最懂什麼叫低空飛過,帳面剛好平衡,不會被審計抓到!」
唐小鹿愣了一下,然後噗哧大笑:「冷死了!妳這個笑話比冷宮的溫泉還冷!」
曹德寶在旁邊看著兩個菜鳥嘰嘰喳喳,笑瞇瞇地吸了一大口珍珠,珍珠卡在吸管裡發出咕嚕聲。「年輕真好啊,有活力。不過兩位小妹妹,迎新歸迎新,咱們先把正事辦一辦。來,這是妳們的員工手冊、打卡卡,還有三聯單。」
他變魔術似地從袖子裡抽出一疊厚厚的表格。
林棠棠接過員工手冊,封面印著《大曜王朝後宮尚宮局職場生存守則》,翻開第一頁就是紅字警告:「本宮採打卡制,遲到一分鐘扣薪十文,遲到三分鐘扣一杯珍奶補助,遲到十分鐘直接記點,年度考績丙等。」
第二頁:「凡申請棉被、枕頭、熱水壺、便當加菜,請填寫三聯單,一式三份,一份送尚宮局,一份送司禮監存檔,一份自己留存備查,缺一不可,否則不予受理。」
第三頁:「宮內轎行採跳錶收費,起步價二十文,每五十步跳五文,夜間加成,颱風天停駛,沒錢請用走的,走到冷宮不另收費,但泡湯請自備毛巾。」
林棠棠看得眼睛發直,忍不住舉手發問:「那個,曹總管,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如果我想從尚宮局走到御膳房,大概要多少錢?」
曹德寶立刻掏出腰間那個掛著的小算盤,霹靂啪啦打了兩下,笑得見牙不見眼:「不遠不遠,也就三百步左右,跳錶大約五十文。妳這個月的俸祿是三百文,坐六趟就沒了。所以我們都鼓勵同仁多走路,多健康,還能省錢,多好。」
唐小鹿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這比港市的計程車還貴!港市計程車起跳才七十元,還會繞路騙觀光客,你們這個轎子根本是搶錢!那如果沒錢又想去冷宮反省怎麼辦?」
曹德寶一臉正經地回答:「那就用走的啊,反省本來就要有誠意,走過去比較有感。我們太監工會去年才爭取到年假跟珍珠奶茶補助,今年正在爭取轎行月票制,不過皇后娘娘說要再研議,研議就是還沒要給的意思,妳們懂的。」
林棠棠表面上露出「哇好貴喔那我還是走路好了」的傻笑,內心卻已經把這三條規矩刻進腦海。這就是尚宮局,名為後宮,實為上市公司,嬪妃是品牌代言人,女官是專業公務員,連轎子都要跳錶,根本是把整個王都聖臨城的三層結構都搬進來了。
外層港市,負責八卦與金流,夜市、報館、手搖飲、計程車轎行,消息跑得比颱風還快。
中層外朝,內閣大臣負責吵架,司法院負責審案,皇帝負責微笑蓋章吃瓜。
內層後宮,掌管帳、印、言三權,帳是金流,印是人事,言是八卦,誰掌握這三權,誰就能在這座海島王國裡活得久。
她這次考進來,可不是為了領那三百文俸祿,也不是為了每天填三聯單申請棉被。
十年前,她的母親,前任尚宮林若水,就是在這座宮裡,查出了皇后家族壟斷海運香料的空帳,準備向監察院舉發的那一晚,一場大火燒掉了整間帳房,對外宣稱是畏罪自殺。皇帝裝傻,內閣裝忙,只有當年十幾歲的她,躲在運河邊的草叢裡,看到母親的算盤被燒得焦黑,卻還緊緊握在手裡。
所以她花了十年,從倒茶小宮女的女兒,變成國考吊車尾的九品女官,就是為了重新走進這間公司,從最基層開始,把那本被燒掉的帳,一筆一筆算回來。
「小林啊,想什麼呢?笑得這麼甜?」曹德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正用那雙精光閃閃的小眼睛盯著她看。
林棠棠立刻把思緒收起來,笑眼彎彎地回答:「沒有啦,總管,我只是在想,以後要怎麼省轎錢。我剛剛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走一萬步,一個月可以省一千五百文,剛好可以多買三十杯珍奶,這樣算起來,走路根本是賺錢!」
她一邊說,一邊用諧音梗包裝自己的試探:「而且總管您剛剛說帳目油水很深,我就在想,是不是跟港市的香料船一樣,油水深才好撈魚?我們尚宮局的帳,是不是也跟海運一樣,有很多眉角啊?」
曹德寶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他壓低聲音,湊近林棠棠:「小林,妳很上道嘛。眉角當然有,不過呢,新人剛來,先學規矩,少問,多做,多喝奶茶。像我們宮裡的香料帳,那可是皇后娘娘親自督導的,鳳印蓋下去,誰敢多問?妳啊,先把三聯單填熟,把打卡打準,比什麼都重要。」
這句話裡的資訊量,對一般新人來說是廢話,對林棠棠來說卻是金礦。皇后親自督導,鳳印蓋下去,代表金流與人事都卡在範家手裡,香料帳就是核心。
她立刻點頭如搗蒜,裝出一副受教的模樣:「了解了解!謝謝總管提點!那我以後有不懂的三聯單,可以請教總管嗎?我請您喝珍奶!」
「好說好說!」曹德寶一聽到珍奶,眼睛又亮了。
一旁的唐小鹿已經掏出筆記本,假裝在抄寫員工守則,實際上在速記:「太監總管暗示香料帳由皇后掌控,鳳印為關鍵,有油水,俸祿三百文跳錶五十文,後宮物價驚人。」她還不忘抬頭補一句:「棠棠,妳不是說妳算盤打得很快嗎?要不要現場表演一下,讓總管看看妳的實力?說不定可以加薪!」
林棠棠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個隊友賣隊友的速度也太快,但臉上還是維持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她解下腰間的算盤,那是一把舊算盤,木框已經被磨得發亮,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那我就獻醜了。」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指尖一撥,算珠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快得像港市夜市裡阿婆切蔥的速度。「曹總管,我剛剛聽您說俸祿三百文,扣掉打卡遲到、跳錶轎錢、還有珍奶補助的自付額,其實我們一個月實領大概只剩一百八十文對不對?如果再申請一條棉被要填三聯單,三聯單一份五文,棉被本身八十文,這樣這個月就剩九十五文了,比外面的工讀生還少耶。」
曹德寶聽得一愣一愣,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傻呼呼的吊車尾,算帳速度這麼快,而且把後宮剝削制度算得一清二楚。
「哎呀,小林妳這個算盤,有點東西喔。」他乾笑兩聲,有點忌憚,又有點想拉攏:「不錯不錯,人才。不過在宮裡,算得快不如蓋得快,有印章才有話語權。妳們新人的印章還沒刻好,先用指紋代替,記得喔。」
林棠棠把算盤收回腰間,甜甜地說:「謝謝總管誇獎,我這個叫省錢神算,專門幫大家算怎麼把錢省下來,多買幾杯奶茶。以後大家要算轎錢、算補助,都可以來找我,免費服務,不收跳錶費。」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也在迎新的老宮女都笑了出來,原本嚴肅的迎新處,氣氛鬆了不少。
曹德寶也跟著笑,但笑意沒達眼底。他喝完最後一口珍奶,把空杯精準地投進回收桶,然後拍拍手:「好了好了,迎新到此為止,接下來分配寢室跟工作。小林、小鹿,妳們兩個都分到帳房見習,負責整理舊庫房的流水帳,算是輕鬆缺,好好珍惜。」
舊庫房?流水帳?
林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還是那副彎彎笑眼的模樣,甚至還誇張地歡呼:「哇!帳房耶!我最喜歡跟數字玩了!謝謝總管!我一定會把舊帳整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顆珍珠的錢都不會漏掉!」
唐小鹿也跟著歡呼,但她歡呼的是:「舊庫房是不是有很多灰塵?那我可以寫一篇《菜鳥宮女的灰塵日記》,一定會上《鳳凰晚報》的邊欄!」
曹德寶看著兩個活寶,搖搖頭,轉身就走,藏青色的袍子隨著他的細碎步伐晃動,嘴裡還念念有詞:「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好騙又好笑,給個帳房就當寶,也不想想舊庫房那堆爛帳,連內閣都不想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長廊轉角。
林棠棠站在原地,握緊了腰間的算盤。舊庫房,流水帳,那裡一定有母親當年沒燒完的東西。她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諧音冷笑話,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十年前的那場火聽。
「舊帳不舊,只是還沒到算總帳的時候。皇后娘娘,妳的鳳印蓋得再漂亮,也蓋不住爛帳的味道,畢竟,香料放久了,也是會發臭的,對吧?」
唐小鹿沒聽清楚,湊過來問:「妳說什麼臭?是珍奶放久會臭嗎?」
林棠棠立刻換上傻笑:「我說,新寢室的棉被如果沒申請三聯單,蓋久了會臭!走吧,小鹿,我們去填單申請棉被,順便去看看我們的舊庫房,聽說那裡的帳本,會自己說話喔。」
兩個人勾肩搭背,一個心懷復仇,一個心懷八卦,朝著後宮最深處、堆滿灰塵與秘密的舊庫房走去。海風從運河那頭吹來,帶著遠方港市的喧鬧,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的霉味。
而在她們身後,迎新看板被風吹得晃了一下,打卡鐘準時敲響,提醒所有人,新的一天,新的算計,開始跳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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