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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宮大人的復仇帳本:笑著算帳,含淚收錢》

玉兒 宮鬥輕喜劇,大女主復仇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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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宮大人的復仇帳本:笑著算帳,含淚收錢》 封面
十年前,尚宮之女林棠棠目睹母親因查帳被皇后滅口,她忍辱入宮,從倒茶小宮女做起,靠算盤與笑臉一路爬上尚宮局總管,表面是愛吃愛錢的帳房阿姨,暗地裡小本本記滿六宮黑料。當她終於掌管六宮帳冊,便笑咪咪拿著十年爛帳找皇后對帳,用諧音梗氣死貴妃,用吐槽逼瘋太監,在皇帝吃瓜看戲中,一步步揭穿皇后殺母真相。全後宮都以為她是來搞笑的,沒想到她是來算總帳的,這不是苦情復仇,而是一場笑中帶淚的職場逆襲。

第 1 章 — 第一章 尚宮局報到,跳錶轎子比俸祿還貴

本章登場

聖臨城的清晨是被海風叫醒的,鹹鹹的風從外層港市一路吹進來,混著夜市收攤的油蔥味、手搖飲店剛搖好的珍珠香,還有《鳳凰晚報》油墨剛印好的八卦味。

林棠棠站在聖臨宮那扇據說用了三百年的宮門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放榜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剛蒸好的包子,圓潤的蘋果臉,酒窩深深,穿著尚宮局發的深青色九品宮女服,腰間還繫著一條嶄新的算盤腰帶,鈴鐺隨著她的步伐叮叮響。

她是吊車尾考上的。

國考放榜那天,港市的布告欄前擠得跟跨年晚會一樣,考生們踮腳尖、擠破頭,林棠棠是被人群擠到最外圍,靠著視力好才看到自己名字的最後一名。「林棠棠,尚宮局,九品見習女官,正取最後一名」,旁邊還有考官用紅筆註記的評語:「算學滿分,禮儀零分,面試時講冷笑話把主考官逗到噴茶,酌情錄取。」

她當場對著榜單鞠躬三次,然後去隔壁手搖飲店買了杯全糖珍珠奶茶慶祝,老闆還多送她一匙珍珠,說是安慰獎。

現在,這杯珍奶的空杯還被她洗乾淨當筆筒,別在腰帶上。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我們尚宮局的新血!」

宮門內的迎新處,太監總管曹德寶已經笑成一朵發糕,白胖圓臉,藏青色總管服把肚子繃得圓滾滾,手裡捧著一杯大杯珍奶,吸管粗得可以當望遠鏡。他身後立著一塊巨大的迎新看板,上頭用金漆寫著:「尚宮局——全國最大上市公司,祝您職涯愉快,打卡請準時。」

林棠棠立刻彎腰九十度,甜甜地喊:「曹總管好!我是新進同仁林棠棠,請多多指教!以後請叫我小林就好,我很好養,有珍奶就可以活!」

曹德寶的眼縫瞇了起來,上下打量她這個嬌小玲瓏、毫無威脅感的新人,笑得更油膩了。「好好好,小林啊,一看就是乖孩子。來來來,先喝杯奶茶,咱們尚宮局的企業文化就是有事好商量,沒事多喝珍奶。」他把手裡的珍奶遞過去,又補了一句:「不過呢,咱們這裡跟外面的公司一樣,什麼都要照規矩來,照章辦事,照單收費。」

林棠棠雙手接過,心裡卻已經把他的話自動翻譯成帳房模式。照單收費?這四個字在帳本裡通常代表油水很深。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旁邊就衝過來一個綁著高馬尾、穿著明顯改過的宮女服、硬是把袖口改成記者背心款式的女孩,帆布包裡露出半截相機跟筆記本。

「棠棠!妳總算來了!我等妳等到珍珠都泡爛了!」唐小鹿一把勾住林棠棠的脖子,圓眼睛亮晶晶的,跟港市夜市撈金魚攤位的燈泡一樣有精神。「我跟妳說,我為了混進來,可是把《鳳凰晚報》見習記者的識別證藏在鞋墊底下,差點被門口的守衛當可疑人物攔下來。我現在的職稱是九品倒茶小宮女兼職八卦蒐集員,代號小鹿,專門負責讓宮中醜聞隔天就上頭條!」

林棠棠被她勒得差點把珍奶噴出來,還是維持著甜美的酒窩笑容,小聲吐槽:「妳這個臥底也太光明正大了吧?妳的筆記本封面還寫著今日頭條預定四個大字,是怕別人不知道妳是來挖料的嗎?」

唐小鹿一臉驕傲地拍拍胸口:「這叫專業!我們港市來的記者,就是要臉皮厚、膽子大、見錢眼開但良心還在。對了,妳考幾分啊?我聽說妳是吊車尾?」

「吊車尾也是一種才能,表示我精準控分,剛好壓線,不多不少,剛剛好省力。」林棠棠眨眨眼,隨口丟出一個冷笑話:「妳知道為什麼吊車尾的人最適合來尚宮局嗎?因為我們最懂什麼叫低空飛過,帳面剛好平衡,不會被審計抓到!」

唐小鹿愣了一下,然後噗哧大笑:「冷死了!妳這個笑話比冷宮的溫泉還冷!」

曹德寶在旁邊看著兩個菜鳥嘰嘰喳喳,笑瞇瞇地吸了一大口珍珠,珍珠卡在吸管裡發出咕嚕聲。「年輕真好啊,有活力。不過兩位小妹妹,迎新歸迎新,咱們先把正事辦一辦。來,這是妳們的員工手冊、打卡卡,還有三聯單。」

他變魔術似地從袖子裡抽出一疊厚厚的表格。

林棠棠接過員工手冊,封面印著《大曜王朝後宮尚宮局職場生存守則》,翻開第一頁就是紅字警告:「本宮採打卡制,遲到一分鐘扣薪十文,遲到三分鐘扣一杯珍奶補助,遲到十分鐘直接記點,年度考績丙等。」

第二頁:「凡申請棉被、枕頭、熱水壺、便當加菜,請填寫三聯單,一式三份,一份送尚宮局,一份送司禮監存檔,一份自己留存備查,缺一不可,否則不予受理。」

第三頁:「宮內轎行採跳錶收費,起步價二十文,每五十步跳五文,夜間加成,颱風天停駛,沒錢請用走的,走到冷宮不另收費,但泡湯請自備毛巾。」

林棠棠看得眼睛發直,忍不住舉手發問:「那個,曹總管,不好意思,請問一下,如果我想從尚宮局走到御膳房,大概要多少錢?」

曹德寶立刻掏出腰間那個掛著的小算盤,霹靂啪啦打了兩下,笑得見牙不見眼:「不遠不遠,也就三百步左右,跳錶大約五十文。妳這個月的俸祿是三百文,坐六趟就沒了。所以我們都鼓勵同仁多走路,多健康,還能省錢,多好。」

唐小鹿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這比港市的計程車還貴!港市計程車起跳才七十元,還會繞路騙觀光客,你們這個轎子根本是搶錢!那如果沒錢又想去冷宮反省怎麼辦?」

曹德寶一臉正經地回答:「那就用走的啊,反省本來就要有誠意,走過去比較有感。我們太監工會去年才爭取到年假跟珍珠奶茶補助,今年正在爭取轎行月票制,不過皇后娘娘說要再研議,研議就是還沒要給的意思,妳們懂的。」

林棠棠表面上露出「哇好貴喔那我還是走路好了」的傻笑,內心卻已經把這三條規矩刻進腦海。這就是尚宮局,名為後宮,實為上市公司,嬪妃是品牌代言人,女官是專業公務員,連轎子都要跳錶,根本是把整個王都聖臨城的三層結構都搬進來了。

外層港市,負責八卦與金流,夜市、報館、手搖飲、計程車轎行,消息跑得比颱風還快。

中層外朝,內閣大臣負責吵架,司法院負責審案,皇帝負責微笑蓋章吃瓜。

內層後宮,掌管帳、印、言三權,帳是金流,印是人事,言是八卦,誰掌握這三權,誰就能在這座海島王國裡活得久。

她這次考進來,可不是為了領那三百文俸祿,也不是為了每天填三聯單申請棉被。

十年前,她的母親,前任尚宮林若水,就是在這座宮裡,查出了皇后家族壟斷海運香料的空帳,準備向監察院舉發的那一晚,一場大火燒掉了整間帳房,對外宣稱是畏罪自殺。皇帝裝傻,內閣裝忙,只有當年十幾歲的她,躲在運河邊的草叢裡,看到母親的算盤被燒得焦黑,卻還緊緊握在手裡。

所以她花了十年,從倒茶小宮女的女兒,變成國考吊車尾的九品女官,就是為了重新走進這間公司,從最基層開始,把那本被燒掉的帳,一筆一筆算回來。

「小林啊,想什麼呢?笑得這麼甜?」曹德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正用那雙精光閃閃的小眼睛盯著她看。

林棠棠立刻把思緒收起來,笑眼彎彎地回答:「沒有啦,總管,我只是在想,以後要怎麼省轎錢。我剛剛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走一萬步,一個月可以省一千五百文,剛好可以多買三十杯珍奶,這樣算起來,走路根本是賺錢!」

她一邊說,一邊用諧音梗包裝自己的試探:「而且總管您剛剛說帳目油水很深,我就在想,是不是跟港市的香料船一樣,油水深才好撈魚?我們尚宮局的帳,是不是也跟海運一樣,有很多眉角啊?」

曹德寶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滿,他壓低聲音,湊近林棠棠:「小林,妳很上道嘛。眉角當然有,不過呢,新人剛來,先學規矩,少問,多做,多喝奶茶。像我們宮裡的香料帳,那可是皇后娘娘親自督導的,鳳印蓋下去,誰敢多問?妳啊,先把三聯單填熟,把打卡打準,比什麼都重要。」

這句話裡的資訊量,對一般新人來說是廢話,對林棠棠來說卻是金礦。皇后親自督導,鳳印蓋下去,代表金流與人事都卡在範家手裡,香料帳就是核心。

她立刻點頭如搗蒜,裝出一副受教的模樣:「了解了解!謝謝總管提點!那我以後有不懂的三聯單,可以請教總管嗎?我請您喝珍奶!」

「好說好說!」曹德寶一聽到珍奶,眼睛又亮了。

一旁的唐小鹿已經掏出筆記本,假裝在抄寫員工守則,實際上在速記:「太監總管暗示香料帳由皇后掌控,鳳印為關鍵,有油水,俸祿三百文跳錶五十文,後宮物價驚人。」她還不忘抬頭補一句:「棠棠,妳不是說妳算盤打得很快嗎?要不要現場表演一下,讓總管看看妳的實力?說不定可以加薪!」

林棠棠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個隊友賣隊友的速度也太快,但臉上還是維持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她解下腰間的算盤,那是一把舊算盤,木框已經被磨得發亮,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那我就獻醜了。」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指尖一撥,算珠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快得像港市夜市裡阿婆切蔥的速度。「曹總管,我剛剛聽您說俸祿三百文,扣掉打卡遲到、跳錶轎錢、還有珍奶補助的自付額,其實我們一個月實領大概只剩一百八十文對不對?如果再申請一條棉被要填三聯單,三聯單一份五文,棉被本身八十文,這樣這個月就剩九十五文了,比外面的工讀生還少耶。」

曹德寶聽得一愣一愣,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傻呼呼的吊車尾,算帳速度這麼快,而且把後宮剝削制度算得一清二楚。

「哎呀,小林妳這個算盤,有點東西喔。」他乾笑兩聲,有點忌憚,又有點想拉攏:「不錯不錯,人才。不過在宮裡,算得快不如蓋得快,有印章才有話語權。妳們新人的印章還沒刻好,先用指紋代替,記得喔。」

林棠棠把算盤收回腰間,甜甜地說:「謝謝總管誇獎,我這個叫省錢神算,專門幫大家算怎麼把錢省下來,多買幾杯奶茶。以後大家要算轎錢、算補助,都可以來找我,免費服務,不收跳錶費。」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也在迎新的老宮女都笑了出來,原本嚴肅的迎新處,氣氛鬆了不少。

曹德寶也跟著笑,但笑意沒達眼底。他喝完最後一口珍奶,把空杯精準地投進回收桶,然後拍拍手:「好了好了,迎新到此為止,接下來分配寢室跟工作。小林、小鹿,妳們兩個都分到帳房見習,負責整理舊庫房的流水帳,算是輕鬆缺,好好珍惜。」

舊庫房?流水帳?

林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還是那副彎彎笑眼的模樣,甚至還誇張地歡呼:「哇!帳房耶!我最喜歡跟數字玩了!謝謝總管!我一定會把舊帳整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顆珍珠的錢都不會漏掉!」

唐小鹿也跟著歡呼,但她歡呼的是:「舊庫房是不是有很多灰塵?那我可以寫一篇《菜鳥宮女的灰塵日記》,一定會上《鳳凰晚報》的邊欄!」

曹德寶看著兩個活寶,搖搖頭,轉身就走,藏青色的袍子隨著他的細碎步伐晃動,嘴裡還念念有詞:「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好騙又好笑,給個帳房就當寶,也不想想舊庫房那堆爛帳,連內閣都不想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長廊轉角。

林棠棠站在原地,握緊了腰間的算盤。舊庫房,流水帳,那裡一定有母親當年沒燒完的東西。她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諧音冷笑話,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十年前的那場火聽。

「舊帳不舊,只是還沒到算總帳的時候。皇后娘娘,妳的鳳印蓋得再漂亮,也蓋不住爛帳的味道,畢竟,香料放久了,也是會發臭的,對吧?」

唐小鹿沒聽清楚,湊過來問:「妳說什麼臭?是珍奶放久會臭嗎?」

林棠棠立刻換上傻笑:「我說,新寢室的棉被如果沒申請三聯單,蓋久了會臭!走吧,小鹿,我們去填單申請棉被,順便去看看我們的舊庫房,聽說那裡的帳本,會自己說話喔。」

兩個人勾肩搭背,一個心懷復仇,一個心懷八卦,朝著後宮最深處、堆滿灰塵與秘密的舊庫房走去。海風從運河那頭吹來,帶著遠方港市的喧鬧,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是舊紙張受潮的霉味。

而在她們身後,迎新看板被風吹得晃了一下,打卡鐘準時敲響,提醒所有人,新的一天,新的算計,開始跳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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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六宮活帳本,冤屈會自己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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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庫房的早晨是被霉味叫醒的。

林棠棠一推開那扇據說十年沒換過鉸鏈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海鹽、舊紙張受潮還有不知道放了幾年的樟腦味立刻撲面而來,嗆得她圓潤的蘋果臉當場皺成包子摺。門後的空間比她想像中大了整整三倍,一整排頂到天花板的檜木書架密密麻麻,架上堆的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成綑成綑用麻繩綑起來的帳冊,封皮已經被海風吹得泛黃捲曲,邊角還沾著淡淡的魚腥味,活像是剛從外海捕撈上岸的海帶。

這裡就是尚宮局最沒人想來的地方,舊庫房,俗稱帳本墳場。

負責帶她的老宮女陳姑姑一邊咳嗽一邊把一盞油燈塞到她手裡,語氣跟發放颱風假公告一樣有氣無力。

「林棠棠是吧,九品見習,吊車尾那個。妳運氣不錯,分到這裡清閒,沒人吵妳,缺點是也沒人救妳。這些都是近十五年的六宮流水帳,從御膳房買了幾顆蛋,到貴妃娘娘去年叫了幾次跳錶轎子,全部都在裡面。妳的工作就是一本一本對,把發霉的挑出來曬太陽,把被蟲蛀的登記報銷,然後填三聯單申請銷毀,記得銷毀也要填單,不然司法院會說我們湮滅證據。」

林棠棠雙手捧著油燈,乖巧地點頭,酒窩甜到快滴出蜜來,嘴裡卻已經開始自動吐槽。「姑姑,銷毀帳本還要填單申請銷毀,那填單的紙算不算也要銷毀?這根本是無限迴圈,難怪我們後宮永遠不缺紙。」

陳姑姑被她逗得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壓低聲音,多補了一句。「小聲點,這裡的帳本不只是紙。妳看到架子最內層那幾排用藍布包著的嗎?那個不能亂碰,那是活帳本。」

活帳本三個字一出來,空氣好像真的涼了半度。

林棠棠順著陳姑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最內層的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三十幾本用深藍色防水布包裹的厚冊子,每一本的封皮都用燙金印著《大曜六宮總帳》,旁邊還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印鑑,字已經模糊,卻隱約看得出是前任尚宮的印。書頁的邊緣隱隱透出一點淡淡的松香味,跟外頭那些發霉的帳冊完全不同,聞起來像是剛從溫泉池裡撈起來的新紙。

「活帳本是用特殊墨水寫的,宮裡老人都叫它冤屈墨。」陳姑姑的聲音更小了,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平常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流水帳,寫什麼御米進貨三百斤,香料進貨五十斤,乖得很。但聽說如果寫帳的人含冤,或者帳本身有冤屈,只要遇到熱氣或是溫泉水,藏在字裡面的暗記就會自己浮出來。以前的尚宮大人說這是古代版的雲端備份,火燒不掉,水沖不走,除非妳把海都燒乾。」

林棠棠握著油燈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有點發麻。這段話她十年前就聽過,在她母親林若水的書房裡,母親一邊打算盤一邊笑著跟她說,棠棠妳看,娘親發明了一種會告狀的墨水,如果哪天娘親不在了,帳本會幫娘親說話。她當時還以為是母親在講床邊故事,現在才知道那是母親留給這個吃人後宮唯一的求救訊號。

陳姑姑交代完就急著去打卡,說是遲到一分鐘要扣十文,她可不想為了陪菜鳥扣掉一杯手搖飲的錢。庫房裡一下只剩下林棠棠一個人,還有滿屋子沉默的帳本跟一盞搖晃的油燈。

她把油燈放在桌上,深深呼吸一口滿是灰塵的空氣,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極了港市夜市裡燒烤攤的煙。然後她把腰間那把舊算盤解下來,輕輕放在桌角,發出喀的一聲。這把算盤是母親留下的,木框被母親的手磨得發亮,算珠之間的縫隙裡還卡著一點當年沒清乾淨的墨漬。

第一排,太無聊,全是御膳房的豆腐帳。第二排,全是尚儀局買新制服的請款單,連鈕扣的數量都要寫。直到她搬到第三排最內側,當她踮起腳尖把一本藍布包著的總帳抱下來的時候,重量不對。

比其他的重,而且封皮的暗紅色印鑑雖然模糊,她卻認得那個字體的轉折。那是母親的筆跡,母親寫字的時候習慣在捺筆的尾端微微勾起,像一個小小的酒窩,她小時候學寫字,母親總笑她把酒窩寫到紙上去。

林棠棠的手有點抖,但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甜了,甜到有點發膩,那是她越緊張越生氣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她小心地把藍布解開,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用端正的館閣體寫著《大曜六宮香料總帳,曜曆三百七年,尚宮林若水謹造》。三百七年,就是十年前。

她屏住呼吸往後翻,前幾頁都很正常,密密麻麻的數字,什麼丁香進貨三十斤,胡椒進貨五十斤,單價,總價,經手人簽名,一切看起來都像教科書等級的完美帳本,完美到不像真的。直到翻到七月那一頁,香料進貨那一欄,數字突然變得擁擠。

母親的筆跡在原本的「進貨八十斤,單價二十兩」旁邊,用極淡極淡的墨色,多加了一個小小的符號,像是算盤的珠子,又像是一滴眼淚。如果不是她從小看母親寫帳,根本不會發現那不是墨漬,而是故意點上去的暗記。

她立刻把帳本湊近油燈,油燈的熱氣微微烘烤著紙面。紙張受熱,原本淡得看不見的符號邊緣竟然慢慢暈開,像被溫泉水泡開的茶葉,浮現出一行更小的字。字很小,寫得倉促,卻清晰得像刀刻。

「實到四十斤,報關單八十斤,空帳四十,金流入範氏私庫,提單號碼對不上,運河船工阿財可證。」

轟的一聲,林棠棠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空帳四十斤,半數的香料憑空消失,金流進了範氏。她立刻往後翻,八月,九月,十月,全部都有同樣的暗記,每一頁的暗記都對應著不同的提單號碼,數字越滾越大,最後一頁的總計暗記寫著「十年虧空,可買半個港市」八個字,墨色已經被手汗暈得有點糊,卻像是用指甲抓出來的血痕。

這就是母親被滅口的原因。不是畏罪自殺,是因為她把空帳算出來了,想向監察院舉發。那場火根本是為了燒掉這一排藍布帳本。

林棠棠把帳本抱在胸口,鼻尖全是松香味跟淡淡的焦味,她以為自己會哭,但眼淚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個冷到骨子裡的笑。她輕輕用指尖摸著那行暗記,像在摸母親的手,嘴裡喃喃地念著諧音梗,這是她害怕時習慣的自我保護機制。

「香料,香料,想到就想掉眼淚,原來是想『香』媽媽了啊。媽媽妳這個雲端備份也太強,根本是後宮版的自動更新,還好妳女兒我有把帳房當健身房在練,不然怎麼幫妳把這個更新下載回來。」

她正想把這一頁拓下來,外頭長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到刺耳的腳步聲,還有太監尖細的通報聲,聲音一路從宮門口抖到庫房門口。

「皇后娘娘駕到,尚宮局人等接駕——」

林棠棠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把藍布重新包好,卻已經來不及把帳本塞回架子深處。門被推開的瞬間,海風夾著一股濃郁到嗆人的龍涎香湧進來,硬生生把霉味壓了下去。

範雅婷站在門口,金繡鳳紋的后服在灰暗的庫房裡亮得像一面旗幟,翠玉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鵝蛋臉上掛著完美到沒有死角的微笑,丹鳳眼微微彎著,看起來溫柔又慈愛。可那雙眼睛掃過整排帳本時,卻像是一把冰冷的尺,正在丈量哪一本該消失。

她身後跟著四個提著食盒的宮女,還有一個抱著鳳印錦盒的女官,最後面則是滿頭大汗的曹德寶。曹德寶藏青色的總管服今天顯得特別皺,肚子上的跳錶算盤晃得叮噹響,一看到林棠棠抱著的藍布帳本,他的臉色比帳本的封皮還要白,立刻堆起比平常多三倍的笑容湊到範雅婷身邊。

「娘娘您怎麼親自來了,這種灰塵重的地方,讓奴才來就好,仔細薰著您的鳳體。這位是新來的九品見習林棠棠,不懂規矩,抱著舊帳也不知道要跪安。」曹德寶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暗示林棠棠快把帳本放下,跪下。

林棠棠立刻把帳本輕輕放在桌上,然後用最標準的九品女官禮儀跪了下去,頭低得恰到好處,聲音甜得像剛搖好的全糖珍奶。「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奴婢是帳房見習林棠棠,正在整理舊帳,想說把發霉的帳本曬一曬,免得蟲蛀,辜負娘娘對後宮整潔的用心。」

範雅婷連眼尾都沒有動一下,只是讓身邊的宮女把食盒打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御製糕點,還有一壺熱茶,香氣四溢。她用那種后妃教科書等級的溫柔語調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庫房的灰塵都安靜了。

「本宮聽說舊庫房分來了新人,特地來看看。後宮就是一家公司,大家都是同事,互相關心是應該的。聽說這批舊帳放了十年,紙張受潮,字跡模糊,留著也是佔空間,還容易讓新人看了心煩。本宮跟內閣商量過了,這些十年以上的流水帳,早就過了保存年限,不如即刻封存,送去後山造紙坊銷毀,也算是資源回收,為宮裡省點庫房租金,妳說好不好啊,林見習?」

話說得漂亮,理由也冠冕堂皇,資源回收,節省租金,完美的上市公司話術。但每一個字都在說,燒掉,現在就燒掉,趁還沒人看懂之前。

曹德寶立刻接話,聲音諂媚到快滴出油來。「娘娘聖明!娘娘真是為宮裡著想!奴才早就覺得這些舊帳留著晦氣,佔著庫房不說,萬一發霉傳染給新帳怎麼辦?奴才馬上就安排人手,一個時辰內全部打包,貼上封條,蓋上鳳印就送走,保證乾乾淨淨,一張紙都不留!」他一邊說一邊把腰間的算盤打得劈啪響,像是在計算銷毀能省多少租金,其實是在計算自己能從範氏那裡拿到多少回扣。

林棠棠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範雅婷那張完美的笑臉,心裡的怒火燒得比油燈還旺,但臉上的酒窩反而更深了。她知道現在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鳳印蓋下去,她一個九品見習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她越是憤怒,笑得越甜,甜到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膝蓋往前挪了半步,從袖子裡掏出一杯早就準備好的珍珠奶茶,雙手捧到範雅婷面前,杯身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小貼紙,寫著「皇后娘娘限定,溫柔加倍,全糖去冰」。

「娘娘,您真是照顧我們基層員工的典範,連舊帳的存放成本都幫我們算好了,奴婢感動到珍珠都要掉出來了。」林棠棠的聲音帶著一點誇張的崇拜,還故意把舌頭捲了一下,讓自己的鄉音聽起來更無害。「不過奴婢剛剛整理的時候發現,這批活帳本……啊不是,是舊帳本,有幾本的紙張好像是用特殊材料做的,據說遇熱會自己……自己……」

她故意卡住,像是突然忘記詞,圓圓的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一拍腦袋,用一個爛到不行的諧音梗接下去。

「會自己『帳』出來!娘娘您看,這個『帳』跟『脹』同音,帳本放久了會發脹,受潮會發脹,就跟我們喝珍奶放久珍珠會發脹一樣!如果現在直接拿去造紙坊,用熱水一泡,說不定會脹成兩倍大,那造紙坊的師傅會不會以為我們在偷偷加料,要跟我們收兩倍的工錢啊?那反而更不省錢了耶!」

這番話又冷又硬,邏輯狗屁不通,但綜藝感十足,連門口站崗的小太監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想笑又不敢笑。範雅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傻呼呼的吊車尾敢在她面前講冷笑話,更沒料到她會用這種方式拖延時間。

曹德寶立刻瞪了林棠棠一眼,壓低聲音罵道。「胡說什麼!娘娘面前也敢講這種不三不四的笑話?什麼脹不脹的,帳本就是帳本,泡水就爛,爛了就沒了,哪有什麼兩倍大?還不快把奶茶收起來,別弄髒了娘娘的鳳袍!」

林棠棠卻不退,反而把奶茶又往前遞了一寸,聲音更甜了。「曹總管您別急嘛,奴婢是好意提醒。您想啊,皇后娘娘做事最講究品質保證,鳳印蓋下去就是品質認證,萬一銷毀的時候因為紙張發脹,被外朝的司法院說我們帳目不清,程序有瑕疵,那不是反而給娘娘添麻煩嗎?不如……不如讓奴婢先幫娘娘試試品質?」

她一邊說,一邊趁著範雅婷低頭看奶茶的瞬間,飛快地用左手把桌上那本藍布帳本的關鍵暗記頁,用早就藏在袖子裡的薄宣紙跟炭筆,輕輕覆蓋上去。她的動作快得像在夜市套圈圈,手腕一抖,紙張已經貼平,指尖用炭筆快速拓印,力道輕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這是她練了十年的手法,從小母親就教她,算盤要快,手要更快,拓印帳本這種事,比打算盤還要熟。

範雅婷終於伸手接過奶茶,丹鳳眼淡淡地掃過林棠棠的頭頂,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不耐。「林見習倒是有心了。不過後宮的事,自有規章,銷毀舊帳是內閣跟尚宮局共同決議,鳳印只是走個流程,品質保證自然有司禮監把關,就不勞妳費心了。曹總管,一炷香後,把這裡的藍布帳全部封箱,本宮要親自看著蓋印。」

一炷香,那就是十五分鐘。

曹德寶立刻挺直腰桿,大聲應是,轉身就開始指揮小太監去搬箱子,拿封條,一副要把整個庫房都清空的架勢。

林棠棠跪在地上,感覺到背後的冷汗已經把內衫浸濕,但她的右手已經完成了拓印,薄薄的宣紙被她不動聲色地摺成小方塊,塞進了算盤腰帶的夾層裡,那裡有一個母親當年縫的暗袋,剛好可以藏一張紙。

她抬起頭,笑得一臉無辜,甚至還帶著一點被否決後的失落,語氣卻輕快得像在報菜名。「是,娘娘說得是!是奴婢多嘴了!那奴婢馬上就幫忙打包,保證把每一本都包得漂漂亮亮,讓鳳印蓋得又正又美,就像蓋在珍奶封膜上一樣,一看就知道是皇后娘娘的品質保證!娘娘您喝奶茶要小心珍珠,別噎著了,那珍珠就跟這帳本一樣,圓圓一顆,看起來無害,搞不好裡面還包著餡呢!」

範雅婷沒有再理她,只是優雅地吸了一口奶茶,甜膩的香氣讓她微微皺眉,隨即又恢復完美的笑容。她轉身離開庫房,金色的鳳袍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灰塵。曹德寶跟在後面,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回頭狠狠瞪了林棠棠一眼,那眼神在說,妳給我小心點。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庫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的嗶啵聲。

林棠棠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雙腿有點麻。她走到桌邊,看著那一排即將被封存的藍布帳本,指尖輕輕撫過母親的印鑑,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包著餡的珍珠,總有一天會被人咬開的。娘娘,妳急著銷毀,是因為妳也知道,這帳會自己說話,對吧?」

她把那杯沒送出去的第二杯奶茶從桌子底下拿出來,插上吸管,大大吸了一口,冰涼的甜味讓她打了個顫,卻也讓她徹底清醒。腰帶夾層裡的那張拓印紙,薄薄一張,卻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她的腰,也燙著她十年的等待。

窗外的海風突然變大了,吹得庫房的木窗嘎嘎作響,遠處港市的方向隱約傳來《鳳凰晚報》號外小販的叫賣聲,聲音被風撕得破碎,卻還是能聽見幾個字,號外,號外,後宮……

颱風好像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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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溫泉冷宮與孤島庫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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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庫房的封條貼上去的聲音,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喜氣。

啪的一聲,暗紅色的封紙被小太監用漿糊抹平,蓋上鳳印的那一瞬間,整排藍布包裹的《大曜六宮總帳》像是被貼上了特價標籤,從此變成皇后娘娘私人限定的非賣品。林棠棠站在門外,手裡捧著剛從茶水間摸來的溫開水,圓圓的蘋果臉上掛著標準的九品見習微笑,酒窩甜到能直接拿去沾珍珠,內心卻在劈哩啪啦打著算盤。

一炷香,十五分鐘,鳳印一蓋,這些帳本明天就會被裝上運河的平板船,一路晃到後山造紙坊,絞碎、泡爛、重新變成衛生紙,十年前的冤屈就會跟著水流一起沖進外海,連一點紙屑都不會留下。她腰帶夾層裡的那張薄宣紙拓本此刻燙得像剛出爐的地瓜球,炭筆拓下來的暗記雖然只有短短幾行,卻是她母親林若水用命換來的雲端備份。實到四十斤,報關單八十斤,空帳四十,金流入範氏私庫。這幾行字她已經在腦中倒背如流,每一個數字都像算珠一樣卡在她的太陽穴上跳動。

曹德寶拿著鳳印錦盒從她身邊經過時,還刻意用肥厚的肩膀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警告。「林見習,別杵在這裡擋路,娘娘慈心,放妳回帳房繼續對豆腐帳,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什麼會脹大的帳本,少在娘娘面前講冷笑話,後宮不是夜市講相聲的地方。」他嘴上這樣說,鼻尖卻全是汗,藏青色總管服的後背已經濕了一塊,跳錶算盤晃得叮噹響,顯得心虛到不行。

林棠棠立刻把腰桿彎得更低,聲音比平常還甜了三分。「曹總管教訓得是,奴婢就是嘴饞,想說皇后娘娘賞的珍奶甜度剛好,想學起來以後每天調一杯孝敬您。您看這封條貼得又正又直,不愧是鳳印品質保證,一看就知道防潮防偽,比手搖飲的封膜還牢靠。」她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瞄向庫房最內側,那幾本最關鍵的藍布總帳已經被搬進檜木箱,箱口還用麻繩綑了三圈,她再不做點什麼,就真的只能等著看這些證據變紙漿。

她需要熱氣。活帳本的冤屈墨遇熱才會浮現,光靠油燈的烘烤只能讓一頁的暗記現形,要讓整本帳的暗記全部還原,需要更大面積、更穩定的熱源。王宮依山面海,後山的溫泉冷宮終年白霧繚繞,池水溫度穩定在四十度左右,是全宮上下唯一合法且長時間提供熱氣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那裡住著一群被遺忘的人,她們或許知道十年前那場火的真相。

隔天一早,林棠棠的打卡紀錄上多了一筆異常勤奮的申請。她在尚宮局的公務系統裡填了三聯單,事由欄寫得一本正經。「申請運送溫泉湯包與藥草包至後山冷宮,慰問反省嬪妃,落實職場關懷與員工旅遊替代方案。」尚食局的大印蓋得有些不情願,但尚宮局的績效考核裡確實有一條關懷失寵嬪妃,承辦女官看她又是自費買湯包又是笑得那麼無害,揮揮手就放行了,還順手塞給她一張轎行的優惠券,說是後山路段跳錶比較貴,記得議價。

王宮的轎子真的會跳錶。兩名轎夫抬著竹轎,從中層的外朝一路往後山爬,轎桿上掛著的小算盤隨著步伐喀喀作響,每走三十步就跳一格,林棠棠看著那個數字,感覺自己的俸祿正在一點一點蒸發。她索性不看了,轉頭看風景。海島王國的王宮依山而建,越往後山走,空氣裡的海鹽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硫磺味與檜木香。山嵐在林間流動,遠遠就能聽見溫泉水翻滾的咕嚕聲,還有女子們嬉鬧的笑聲,一點都不像傳說中悽涼的冷宮,反而像是一間全年無休的溫泉會館。

冷宮的門口沒有侍衛,只有一個手寫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今日公休,泡湯請先登記,珍奶自備」。推開木門,熱氣撲面而來,視線瞬間被白霧填滿。偌大的露天池子用黑色的火山石砌成,池水呈現淡淡的乳白色,咕嚕咕嚕冒著泡,池邊散落著毛巾、木盆,還有好幾杯喝到一半的手搖飲。五六名穿著素色浴衣的嬪妃正半躺在池子裡,一邊泡湯一邊用木勺互潑水,完全是在度假。

看到林棠棠這個穿著深青官服、繫著算盤腰帶的小女官抱著一籠湯包出現,妃嬪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手。「哎呀,是尚宮局的小帳房吧?快來快來,水溫剛好,我們剛在聊等一下要叫哪一家的鹽酥雞外送,妳來得正好幫我們算一下怎麼湊免運費。」說話的是住在冷宮最久的麗嬪,據說三年前因為在祭典上把祝禱詞念成菜單而被罰來反省,結果一反省就反省上癮,再也不想回去。

林棠棠立刻把湯包放在池邊的石頭上,自己也脫了鞋襪,把腳泡進池子裡,燙得她圓臉一皺,卻笑得更甜。「各位娘娘好,奴婢林棠棠,九品見習,專門負責算帳跟算免運費。聽說冷宮的溫泉可以治腰痠背痛,奴婢天天在舊庫房搬帳本,腰都快斷了,特地來跟娘娘們請教保養之道。」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一本隨身攜帶的普通帳冊封皮浸到池水邊緣,測試水溫。那是她從舊庫房偷帶出來的空白活帳本紙樣,遇熱後邊緣果然微微泛黃,暗記墨的特性還在。

池子裡的熱氣蒸得人臉頰發紅,話匣子也跟著打開。麗嬪一邊吃湯包一邊抱怨。「妳是說舊庫房啊?那地方我們可熟了,十年前那場火,我們在這裡都看得到火光。半夜突然燒起來,說是尚宮林若水畏罪自殺,自己放火燒了庫房。可我們覺得奇怪得很,那天明明沒有風,火卻燒得特別快,而且隔天一早,運河上就有一整隊的平板船,蓋著黑布,裝得滿滿的,說是受潮的香料要運去外海的孤島庫房曬,浩浩蕩蕩的,我們在山上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位年輕的柔嬪立刻接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講鬼故事。「對對對,我記得那個船工阿財,他是我老家的鄰居,後來就沒再回港市了。有人說他被範家收去當私人的船伕,專門跑孤島那條線。那個孤島平常根本沒人去,只有皇后家的香料船會停,說是庫房,其實跟私庫沒兩樣。我們還笑說,失火隔天就急著搬香料,難道香料也會怕火嗎?」

林棠棠泡在水裡的腳趾微微蜷起,心跳快得像打翻的算珠。運河,平板船,黑布,孤島庫房,船工阿財。每一個關鍵字都跟母親暗記裡的提單號碼對上了。原來那場火不是為了銷毀,而是為了掩護搬運。真正的舊帳根本沒有燒掉,而是被範雅婷連夜運去了外海的孤島,藏在那個連海圖都不會標示的小島上。她越是激動,臉上的笑容就越燦爛,甚至還講起冷笑話來掩飾顫抖的聲音。「香料怕火,那不是變成烤肉了嗎?難怪那天晚上港市夜市的烤魷魚特別香,原來是後宮加菜。娘娘們這個情報太重要了,奴婢回去一定幫妳們申請溫泉水品質加分,搞不好還能爭取泡湯不限時。」妃嬪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池子裡的水波一圈圈盪開,白霧也跟著晃動,溫暖得讓人幾乎忘記這裡是冷宮。

就在林棠棠把腳從池子裡拿起來,準備把這個消息刻進腦子裡時,冷宮的後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個背著帆布包、穿著改良記者背心的嬌小身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渾身濕透,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防水油布包。

「讓開讓開,獨家快遞,遲到一秒少賣一百份!」唐小鹿一頭高馬尾全被霧氣沾濕,貼在臉頰上,圓眼裡全是興奮的光。她一看到池子裡的林棠棠,立刻像看到金主一樣撲過去,完全不顧自己還在滴水。「棠棠!妳要的東西我搞到了!港市報館的舊檔案庫被我翻爛了,還請總編喝了三杯全糖珍奶,他才准我把這張拿出來影印!」

她把防水油布包攤開在溫泉池邊的石頭上,裡面是一張泛黃的手繪海圖,邊角已經被海水浸得發軟,但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海圖的中央用紅筆圈出一個米粒大小的小島,旁邊手寫標註著「大曜外海孤島庫房,禁行」,島的形狀像一塊被咬了一口的燒餅,周圍畫滿了暗礁與運河航線的虛線,其中一條虛線從王宮後山的運河口一路延伸到小島,旁邊還標著「香料私運水路,夜行」。

林棠棠顧不得腳還濕著,直接跪在石頭邊,手指輕輕摸過那條虛線,指尖沾到一點海圖上的霉味與油墨味。唐小鹿一邊擰著衣服的水,一邊得意地邀功。「我跟妳說,這張圖本來是港市開港時的測量圖,後來被範家的人買走,說要修正航道,其實是把孤島那一段全部塗掉。我在報館的倉庫最底層找到的,原件被泡過水,這是拓印版。妳看這個航線,跟后妃們說的平板船路線是不是一模一樣?我還查到,那個船工阿財現在就住在港市運河口的棚屋區,每天凌晨還會幫範家跑一趟夜船,專門運香料箱!」

林棠棠把海圖對著溫泉的熱氣微微烘了一下,圖紙受熱,背面竟然也透出一點淡淡的暗記痕跡,跟活帳本的墨水有點相似,看來當年測量官也用了類似的防偽手法。她抬起頭,看著唐小鹿那張雖然狼狽卻閃閃發亮的臉,第一次覺得這個見錢眼開的八卦記者,其實比很多道貌岸然的大臣更可靠。她從腰帶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優惠券塞給唐小鹿。「小鹿,這次算我欠妳的,下次尚宮局的珍奶補助下來,我第一個幫妳報帳。妳這個情報比頭條還值錢,簡直是幫我把算盤的珠子都補齊了。」

唐小鹿把優惠券折好塞進內袋,笑得賊兮兮的。「少來,棠棠妳的算盤珠子哪需要我補,妳是需要我幫妳拍照。上次妳說孤島上有舊帳正本,我就帶了相機,這次颱風來之前,我們要不要先去踩個點?報館說颱風一來全宮放假,到時候宮門深鎖,反而是出海的好時機耶!」

颱風兩個字讓林棠棠心頭一跳。大曜王朝是海島王國,每年夏末的颱風是全國最大的不可抗力,皇帝會下旨全宮放假,運河封航,宮門落鎖,連跳錶轎行都停駛,平時戒備森嚴的水路反而會因為風雨而出現空窗。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冷宮外圍的運河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爭執聲,伴隨著鸚鵡學舌的尖叫。

「此路不通,此路不通,颱風要來了還不回家泡湯!」

三個人同時探頭,只見運河的石橋邊站著一個穿著明黃便服的高挑男子,懷裡抱著一隻五彩斑斕的鸚鵡,正一臉無奈地對著守橋的小太監解釋。小太監手裡拿著封航公告,死活不讓他過橋。男子長著一張娃娃臉,桃花眼微微上挑,笑容慵懶,明明是全王朝最尊貴的人,卻穿得像個要去夜市買宵夜的鄰家大哥哥。正是佛系吉祥物皇帝陸昭安。他懷裡的鸚鵡御史顯然是偷溜出來的,此刻正扯著嗓子把守衛的話全部重複一遍,吵得整條運河都聽得見。

林棠棠立刻把海圖捲起來藏進湯包籠的夾層,拉著唐小鹿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甜甜地行禮。「見過陛下,陛下萬福。奴婢是尚宮局的見習女官,正要回宮,看到陛下在此,不知有何吩咐?」唐小鹿反應更快,直接掏出筆記本,記者魂瞬間燃燒。「陛下!《鳳凰晚報》特約記者唐小鹿為您服務,請問您對今年颱風假有何看法?是否會考慮延長珍奶補助?」

陸昭安看到她們兩個,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那種標準的、準備要和稀泥的微笑。他把鸚鵡往肩膀上一放,鸚鵡立刻乖乖閉嘴,只剩下一雙黑豆眼滴溜溜地轉。「原來是尚宮局的小帳房跟港市來的記者,朕只是想趁颱風前去運河口看看水位,結果被攔住了。朕聽司法院說,最近有人在查海運壟斷的案子,香料的進口量跟宮裡的消耗量對不上,帳目上有個大洞,朕想說來運河邊吹吹風,搞不好風會把答案吹來。」他說得輕描淡寫,桃花眼卻在林棠棠繫著算盤的腰帶上停留了一秒,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與試探。

林棠棠心頭一動。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有外朝的人主動提起海運帳的漏洞,而且是皇帝本人。她決定賭一把,用只有內行人才懂的暗號回應。她把算盤從腰帶上解下來,輕輕撥了兩下,算珠發出清脆的喀喀聲。「陛下說笑了,風吹不來答案,但算盤打得快,答案自己會跑出來。奴婢最近在對香料帳,發現進貨八十斤,實到四十斤,中間四十斤的差額,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被船載走了。陛下若有司法院的報關單,或許奴婢的算盤可以幫陛下把風找回來。」

陸昭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深了。他聽懂了。進貨八十,實到四十,這是行家才知道的空帳比例。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守橋的小太監已經被唐小鹿用一杯手搖飲支開,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少了平時的慵懶,多了一點認真。「朕的御書房裡有一批範氏家族近十年的海運報關單,是監察院十年前的調查官偷偷留下來的,一直沒人敢碰。司法院的見習律師說,那些報關單上的提單號碼,跟尚宮局的出庫紀錄對不上,但沒有女官敢幫他對帳。妳若敢,朕就敢把那些單子借給妳。妳有算盤,朕有印,怎麼樣,要不要一起把這個風箏的線找回來?」

唐小鹿在一旁聽得眼睛發光,立刻舉手。「我也要加入!我有相機跟情報網,運河的船工阿財我已經鎖定了,隨時可以跟拍!陛下您負責蓋章,棠棠負責算帳,我負責登頭條,我們三個剛好是帳印言三權,根本是後宮最強小隊!」

運河的水面被風吹起細細的波紋,遠處港市的方向傳來低沉的雷聲,颱風前夕的雲層正慢慢壓過來,空氣裡滿是雨水將至的潮濕味。林棠棠看著眼前這個抱著鸚鵡的佛系皇帝,還有旁邊那個渾身是勁的記者,突然覺得腰間那張薄薄的拓本不再那麼沉重了。她把算盤重新繫回腰間,酒窩深深地陷下去,笑得甜美卻堅定。

「那就這麼說定了,陛下。下次颱風放假,宮門深鎖的時候,我們運河見。奴婢的算盤已經十年沒好好打一場了,這次一定要打到讓該還的人,把每一文錢都吐出來。」

陸昭安笑著點頭,懷裡的鸚鵡御史突然又學起她剛剛的話,尖聲叫道。「吐出來,吐出來,算總帳了!」聲音劃過運河,驚起一群白鷺鷥,也讓守橋的小太監嚇了一大跳。

林棠棠望向外海的方向,那座被紅筆圈起來的小島在海圖上只是一個小點,但在她心裡,已經變成一座閃閃發亮的寶庫。孤島庫房,十年舊帳,船工阿財,颱風假期。她十年的等待,終於等到了一陣真正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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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貴妃的珍珠粉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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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臨城的清晨總是從港市的蔥油餅香氣開始,一路飄進中層外朝,最後才翻過宮牆,溜進後宮的尚宮局。每到這個時辰,尚宮局的打卡鐘就會發出一種類似便利商店進門提醒的叮咚聲,提醒所有女官,今天又是需要填三聯單才能活下去的一天。

林棠棠站在帳房的木櫃前,手裡捧著一杯還冒著小水珠的微糖珍奶,圓圓的蘋果臉被清晨的光線照得有點發亮,酒窩裡像是藏了兩顆小珍珠。她身上的深青色見習官服已經被她改得有點不一樣,腰帶上那條算盤不是掛著好看的,算珠被她盤得油亮,據說她無聊的時候還會拿來算今天中午要點幾分糖才不會胖。她的對面,舊庫房的藍布帳冊還貼著鳳印封條,像一排被貼上暫停營業的搖搖店,提醒她颱風假的潛入計畫還沒開始,眼前的職場小怪獸倒是先刷出來了。

門被推開的力道,根本不需要通報。

一陣濃到能直接醃漬小黃瓜的薰香先衝進來,接著是一串叮叮噹噹的珠玉碰撞聲,最後才是那道粉紫色的身影。蘇媚兒貴妃今天的妝容大概花了兩個時辰,眼影是港市夜市最新款的蜜桃粉,唇膏是香粉世家蘇家自家出品的限量櫻桃紅,髮髻上插的步搖還會隨著走路一晃一晃,反光到能當鏡子用。她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空漆盒的小宮女,盒子打開裡面空空如也,卻擺出一副索討龍蝦鮑魚的氣勢。

「林棠棠,妳在就好,本宮可等妳半個時辰了。」蘇媚兒一進門就把漆盒往帳房的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桌上那杯珍奶都跟著晃了一下。「本宮的珍珠粉用完了,尚宮局這個月撥下來的那一小罐,敷兩次臉就沒了,怎麼夠?蘇家的新品珍珠粉講究的是手工研磨,顆粒要細到能通過蠶絲手帕,氣味要帶一點點海鹽的甜,才配得上本宮的膚況。妳今天就給本宮撥半年的份,一共六罐,另外再手工幫本宮磨一罐當月試用,記得要用玉杵慢慢磨,不能用機器,機器磨的傷皮膚。」

帳房裡原本在對豆腐帳的兩個九品女官同時倒抽一口氣,互看一眼,默默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吋。半年的頂級珍珠粉是什麼概念,尚食局的採購價一罐就要抵得過一個小宮女三個月的俸祿,六罐等於直接把尚宮局下半年的保養預算全部抽乾。更麻煩的是,尚宮局的規章白紙黑字寫著,凡是領用超過一個月份額的消耗品,一律要填三聯單,經過尚食、尚宮兩道大印,還要附上計程車轎行的配送單據,不然就是程序不符。

林棠棠卻像是完全沒聽到那半年的份量有多驚人,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甜了,酒窩深到能養魚。她先是把珍奶往蘇媚兒的方向推了推,語氣軟得像剛出爐的棉花糖。「貴妃娘娘早安,娘娘今天的氣色真是好到會發光,難怪夜市的燈牌看到娘娘都要自動調暗一點。半年的珍珠粉是嗎?沒問題啊,娘娘要多少,奴婢就幫娘娘算多少。只是尚宮局這邊有個小小的規矩,跟手搖飲店集點一樣,要先填單才能換大杯,不然帳房的姊姊們會被稽核念到耳朵長繭。」她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裡抽出一疊空白的三聯單,動作慢吞吞的,卻把每一張都攤得平平整整,墨台也推到蘇媚兒面前。

蘇媚兒最討厭的就是填單。她看到那三張複寫紙就覺得頭痛,眉頭一挑,聲音立刻拔高了半度,帶著貴妃特有的嬌氣與跋扈。「填什麼單?本宮是貴妃,是後宮的品牌代言人,臉就是招牌,招牌要保養還需要填單?林棠棠妳是不是讀書讀到腦袋打結了?本宮的香粉訂單都是直接從港市蘇家送進來的,哪一次不是曹總管直接蓋個章就過?妳一個小小的九品見習,也敢拿三聯單來壓本宮?信不信本宮一句話,妳年底的考績就給妳打丙等,讓妳明年繼續在舊庫房擦灰塵?」

這話一出,帳房裡的空氣瞬間降了兩度。考績丙等對於國考吊車尾進來的林棠棠來說,等於直接宣告明年要被調去後山溫泉冷宮專門負責倒毛巾,升遷之路直接斷頭。兩個小女官嚇得連算盤都不敢撥了,低頭假裝在數米粒。

就在這個時候,帳房的側門被推開,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帶著珍奶的甜香擠了進來。曹德寶穿著藏青色的太監總管服,肚子把衣釦撐得有點緊,手裡還捧著一杯大杯全糖珍奶,吸管已經插好了,顯然是剛從茶水間順手摸來的福利。他滿臉堆笑,眼縫眯得只剩一條線,看到蘇媚兒立刻換上一副諂媚到能擠出油的表情。

「哎唷,貴妃娘娘大駕光臨,怎麼不先派人通知一聲,奴才好先把轎子叫來,跳錶都算奴才的。」曹德寶笑著先對蘇媚兒行了個禮,又轉頭對林棠棠使了個眼色,語氣卻是幫著貴妃說話。「林見習,妳怎麼這麼不懂事,貴妃娘娘要珍珠粉,那是給後宮爭光,妳拿什麼三聯單出來擾了娘娘的雅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來來來,娘娘要六罐是吧,奴才這就去庫房給您搬,單子後補,後補就好。」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去拿庫房的鑰匙,動作俐落,顯然這種後補的戲碼已經不是第一次演。

林棠棠看著曹德寶那副見風轉舵的模樣,笑眼彎得更彎了,心裡的算盤卻已經打到第六十四格。她越是生氣,笑得越甜,這是她從小跟著母親林若水在帳房裡學會的本事,越甜,敵人越放鬆戒心。她沒有攔曹德寶,反而像是委屈到不行地退後一步,把位置讓出來,聲音還帶著一點點鼻音,活像被欺負的實習生。

「曹總管說得是,娘娘是貴妃,規矩當然可以變通。只是奴婢膽小,最近在整理香料帳的時候,看到一筆珍珠粉的進貨紀錄,有點看不懂,想請娘娘跟總管幫奴婢解惑一下。」她一邊說,一邊從那堆被鳳印封住的舊帳旁邊,抽出一本最新的《尚食局月消耗冊》,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在一個數字上。「您看,這裡寫著上個月蘇家送進宮的頂級珍珠粉,一罐報價是三千兩銀,尚宮局的入帳也是三千兩。可是奴婢上次跟著唐小鹿去港市夜市做外務,看到夜市那間蘇家直營的手搖飲店隔壁,同一款珍珠粉在港市的門市價,明明只賣一千八百兩。一罐就差了一千二百兩,六罐的話……」

她把腰間的算盤解下來,放在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手指飛快地撥動起來。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又急促,像是一場小型的打擊樂表演。她的嘴裡還念念有詞,帶著她特有的諧音梗節奏。「一罐差一千二,六罐差七千二,七千二拿去買珍奶,一杯五十塊,可以買一百四十四杯,全尚宮局的人可以喝到過年喔。這中間的價差,不知道是被運河的水沖走了,還是被風吹走了?還是……流到哪個香料行的私庫裡去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小石子直接砸進曹德寶的珍奶杯裡。曹德寶的笑容僵住了,吸珍珠的動作也停了,肥厚的臉頰抖了一下。範氏香料行五個字,是後宮不能隨便提的禁語,因為誰都知道皇后範雅婷家族壟斷了海運與香料,那些多出來的價差,最後都會透過范氏的帳,洗進私庫。林棠棠沒有指名道姓,卻用算盤把數字算得明明白白,比直接罵人還狠。

蘇媚兒完全沒聽懂價差的意思,她的腦袋裡只有珍珠粉跟考績,看到林棠棠算得飛快,反而有點不耐煩,卻又被那個一百四十四杯珍奶的數字吸引了。「什麼一千二三千二的,本宮不管,本宮只管東西要夠用。林棠棠妳少在那邊打什麼啞謎,妳是不是想說本宮的粉買貴了?那是蘇家給皇家的品質保證,貴一點怎麼了?就像手搖飲加珍珠要多五塊錢,品質好的當然要加錢啊!」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炫耀,「再說,本宮的家族跟範家是合作夥伴,價錢自然是夥伴價,妳一個小帳房懂什麼?」

夥伴價三個字一出口,林棠棠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套到了,這就是她要的。蘇媚兒腦波直率藏不住話,最迷信諧音好運,只要順著她的話講,她就會把心裡的話全倒出來。林棠棠立刻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了一下手,酒窩笑得更深。

「原來如此!娘娘說的是夥伴價,難怪要透過範氏香料行一起進貨,這樣比較吉利對不對?就像我們帳房說的,有範有錢,有香有保庇,夥伴價就是有福同享嘛。奴婢懂了,那這個價錢一定是有什麼好彩頭在裡面。只是奴婢好奇,既然是夥伴價,那尚宮局這邊的單據上,為什麼只寫蘇家出貨,卻沒有寫範氏香料行的經手紀錄呢?照理說夥伴一起做生意,應該要兩邊都蓋章才對啊。」她一邊說,一邊又抽出另一張紙,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跳錶轎行收據。

那張收據是曹德寶上個月叫轎子去港市運河口收貨的憑證,上面清楚寫著「運送香料粉貨六箱,自港市蘇家倉庫至宮門,由范氏船行代運,車資由尚宮局帳房支付」。收據的角落還有太監工會的出勤章,證明那天是曹德寶親自帶著兩個小太監去接的貨。林棠棠把這張收據跟那本月消耗冊並排放在桌上,算盤往中間一放,像是一個小型的證據展示台。

「娘娘您看,這張是轎行的跳錶單,寫得清清楚楚,貨是范氏船行代運的。可是尚宮局入帳的時候,卻只有蘇家的發票,沒有范氏的轉手單。中間這一手,帳面上就消失了,就像珍奶的吸管被偷偷抽掉一截,珍珠吸不上來,錢也不見了。曹總管,您是管轎行跟工會的,您一定知道這個流程對不對?這算不算是帳面上的……有帳無印啊?」

有帳無印四個字,在尚宮局的規章裡是大忌。調人、調菜、調房間都要蓋章,沒有印章的調度全部視為無效。林棠棠把這個規章活學活用,直接套在珍珠粉的採購上。曹德寶的額頭開始冒汗,手裡那杯全糖珍奶的冰塊已經化了一半,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九品見習竟然會把跳錶收據這種芝麻小事留下來,還能跟珍珠粉的價差連在一起。

他本來想幫蘇媚兒作假帳,只要把六罐珍珠粉的單子後補成贈品,就能把價差混過去,現在卻被林棠棠用一張跳錶單卡死了。如果承認是范氏代運,那就要解釋為什麼帳上沒有范氏的章,如果不承認,那這張有工會章的收據又是怎麼來的?無論怎麼選,他都會掉進洞裡。

蘇媚兒看到曹德寶不說話,以為他是被林棠棠的氣勢嚇到了,立刻挺身而出,想用貴妃的氣勢壓人。「林棠棠妳夠了喔,拿一張破收據在這邊指手畫腳什麼?本宮說要六罐就是六罐,妳再在那邊算來算去,本宮現在就去皇后娘娘那裡告狀,說妳對貴妃不敬,還敢質疑蘇家跟範家的生意。皇后娘娘的鳳印一蓋,妳那個什麼印不印的,全部都不算數!」

她說得理直氣壯,卻不知道這句話正好踩進林棠棠挖好的第二個坑。林棠棠等的就是她把範雅婷搬出來,因為只有把皇后搬出來,才能證明這筆珍珠粉的生意,背後真正的主導者是鳳印的那一邊。林棠棠臉上的委屈更明顯了,甚至還擠出一點點淚光,聲音卻依舊甜美,帶著一點點顫抖,像是被嚇壞的小動物。

「娘娘息怒,奴婢怎麼敢質疑娘娘跟皇后娘娘呢?奴婢只是想把帳做清楚,不然被司法院的律師查到,說我們尚宮局有帳無印,會被扣珍奶補助的。上次司法院才來函說,後宮的帳要帳印相符,一個都不能少。奴婢是怕娘娘的珍珠粉還沒敷到臉,尚宮局的珍奶就先被扣光了,那多不吉利啊。珍珠粉少了可以再買,珍奶沒了,人心就散了,娘娘您說對不對?」

她把司法院搬出來,把珍奶補助搬出來,每一句都戳在後宮女官跟太監們的心坎上。太監工會最在乎的就是年假跟珍奶補助,女官們最怕的就是司法院的稽核。林棠棠用最日常的小事,把一筆可能涉及貪瀆的大帳,講得像是手搖飲店算錯錢一樣輕鬆,卻又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懂了其中的嚴重性。

曹德寶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知道再幫蘇媚兒說話,自己就會被林棠棠連著那張跳錶收據一起拖下水。他眼珠一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把手裡的珍奶往桌上一放,義正詞嚴地對著蘇媚兒說。「貴妃娘娘,林見習說得也有道理。尚宮局的規矩,奴才也是要遵守的。六罐珍珠粉不是小數目,沒有三聯單,沒有尚食的大印,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能私自從庫房撥出去啊。不然被尚宮大人查到,奴才這個總管就不用幹了,工會的兄弟們也會說奴才帶頭作假帳。」他一邊說,一邊還把那張跳錶收據往自己懷裡藏了藏,像是要湮滅證據,卻藏得欲蓋彌彰,反而讓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蘇媚兒愣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剛剛還說要幫她搬貨的曹德寶,轉眼就倒向林棠棠那邊。她粉紫色的華服在帳房的燈光下顯得有點刺眼,臉上的蜜桃粉眼影也因為憤怒而有點暈開。她指著林棠棠,指尖還在抖。「妳……妳們……妳們聯合起來欺負本宮是不是?不就是幾罐珍珠粉嗎?本宮還不稀罕呢!林棠棠妳給本宮記住,本宮一定會讓妳好看!」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卻被林棠棠軟軟地叫住了。林棠棠把那疊三聯單又往前推了一點,笑得人畜無害,語氣卻帶著一點點綜藝感的俏皮。「娘娘別氣別氣,氣壞了皮膚,珍珠粉就白敷了。這樣好不好,奴婢幫娘娘想個兩全其美的好方法。娘娘不是要手工研磨的那一罐嗎?奴婢今天就用玉杵幫娘娘慢慢磨,保證磨到能通過蠶絲手帕。至於另外六罐半年的份,奴婢先幫娘娘填好單子,娘娘只要在這裡簽個名,蓋個小手印,奴婢立刻就去幫娘娘申請尚食大印,這樣帳印就相符了,司法院也不會來找麻煩,娘娘的臉也有得保養,兩邊都吉利,這不是有印有福氣嗎?」

有印有福氣,又是一個諧音梗。蘇媚兒最吃這一套,聽到吉利兩個字,怒氣消了一點點,卻還是拉不下臉來填單。她哼了一聲,跺了一下腳,珠玉又是一陣亂晃。「誰要簽名按印,本宮的手是拿來戴護甲的,不是拿來按印泥的。林棠棠妳等著,本宮現在就去找皇后娘娘,讓皇后娘娘用鳳印直接撥給本宮,看妳還敢不敢攔!」

她說完,帶著兩個小宮女氣沖沖地走了,漆盒還留在桌上,空空的,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帳房裡安靜了三秒鐘,接著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兩個小女官憋笑憋到肩膀直抖,連門口看熱鬧的小太監都忍不住把頭縮回去,假裝沒看見。

林棠棠沒有笑,她只是慢慢把桌上的月消耗冊、跳錶收據、三聯單一張一張收好,算盤重新繫回腰間,指尖還在無意識地撥著算珠,計算著剛剛那一戰的收穫。一千二百兩的價差,六罐七千二百兩,一年下來就是一萬四千四百兩,十年下來就是十四萬兩,這筆錢跟母親暗記裡那個香料空帳的金額,比例幾乎一模一樣。蘇媚兒的珍珠粉,不過是範氏香料行洗錢的一個小小的出口,透過蘇家的門面,把多報的價差合法地轉進私庫。

曹德寶看著蘇媚兒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棠棠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直打鼓。他本來以為這個圓臉見習只是個會講冷笑話的軟柿子,沒想到她手裡竟然有跳錶單,還敢當著貴妃的面把帳算得這麼明白。他把那杯已經化掉的珍奶一口喝乾,珍珠卡在喉嚨裡,咳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林見習,妳……妳這算盤打得倒是挺響的。只是貴妃娘娘去找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若真的用鳳印來壓妳,妳可別怪奴才沒提醒妳,鳳印比什麼跳錶單都大。」

林棠棠抬起頭,對他甜甜一笑,酒窩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一點,聲音卻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曹總管放心,奴婢最喜歡的就是大印了。鳳印越大,蓋下來的聲音就越響,後宮的每個人就都聽得見。到時候《鳳凰晚報》的唐記者一定會很開心,因為頭條的標題奴婢都幫她想好了,就叫貴妃珍珠粉之亂,價差流向成謎,跳錶收據意外成關鍵。這種八卦,比夜市的鹽酥雞還香,保證全城都想看。」

曹德寶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他這才發現,自己手裡那張跳錶收據,已經從一張可以湮滅的小紙片,變成了一張可能登上晚報頭條的證據。他把收據往懷裡又塞了塞,轉身就往門外走,步伐細碎卻有點踉蹌,連跳錶算盤都忘了拿。

帳房的門重新關上,叮咚聲又響了一次。林棠棠把那本月消耗冊抱在胸前,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運河的方向。港市的風正帶著一點點鹹味吹進來,遠處的宮門口,唐小鹿背著帆布包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顯然是聽到貴妃大鬧帳房的消息,來蹲點搶獨家了。而她的算盤腰帶裡,那張從溫泉池邊拓下來的海圖還好好地藏著,等著颱風假的那一夜,跟這筆珍珠粉的價差一起,算出一條通往孤島的路。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珍奶喝掉,珍珠在嘴裡彈了一下,甜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她對著窗外的風,輕輕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手工研磨是吧,娘娘您慢慢等,奴婢的玉杵已經準備好了,這一次要磨的,可不是珍珠粉。」

窗外的天色有點變了,雲層慢慢壓低,看起來像是又要起風了。而尚宮局的打卡鐘,剛好跳到了正午十二點,午休的鈴聲響起,卻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去休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中午的八卦,已經比珍珠粉還要細,還要香,正在以跳錶的速度,傳向後宮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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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尚儀的禮儀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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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半的尚宮局,打卡鐘發出的叮咚聲比平常多了一點哀怨。這個時間本來是午休配珍奶的黃金時段,茶水間的冰箱會自動補滿微糖去冰,太監工會的小廣播還會用一種很像便利商店店員的語氣提醒,今日珍奶補助剩餘名額還有十二杯,請把握機會。可是今天沒有人敢去領,因為尚儀局門口那張粉紅色的公告比颱風警報還要嚇人。

公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標題是尚宮局第三季績效面談暨秋醮大典禮儀預演抽點名單,底下第一個名字就用紅筆圈起來,林棠棠三個字旁邊還畫了兩顆小星星,像是老師要點名最可愛的那個小朋友上台背課文。公告最下方蓋著淺灰色的副尚宮印,印泥還很新,透著一股剛從印盒裡拿出來的油光。

林棠棠站在公告欄前面,手裡還捧著早上那杯沒喝完的珍奶,珍珠已經有點泡到發脹,吸管插在裡面有點歪。她圓圓的蘋果臉被中午的陽光照得有點油亮,酒窩還是甜的,可是眼睛裡的那點笑意已經收起來一半,剩下另一半掛在臉上當作防護罩。她腰間的算盤腰帶今天繫得特別緊,算珠被她無意識地撥來撥去,發出很輕的喀喀聲,像是在幫她算今天會被扣多少分。

舊庫房的兩個小宮女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壓低聲音說,棠棠姊,妳慘了,江副尚宮的績效面談耶。上次被她面談的小玉,面談完直接被調去後山溫泉冷宮負責數毛巾,數到現在還沒回來。聽說她的面談表有三十六個勾選欄位,連妳上廁所沒有洗手都會被扣分。

林棠棠把珍奶的吸管轉了一圈,甜甜地回了一句,沒事啦,面談就是聊天嘛,聊一下今天天氣不錯,珍奶要喝幾分糖之類的。搞不好江副尚宮只是想找我聊聊哪一家的手搖比較好喝,我剛好可以推薦一下港市那間新開的芝芝芒果。嘴上這樣講,她心裡已經把算盤打到第一百格。那張公告來得太巧了,昨天她才用跳錶收據跟價差把蘇媚兒的珍珠粉之亂擋回去,今天江心蓮就用績效面談來點名,時間精準得像是有人按了碼錶。

江心蓮是什麼人,尚宮局裡沒有人不知道。她清秀的瓜子臉配上一對柳葉眉,穿著淺灰色的副尚宮制服,銀色印鑑荷包掛在腰側,走路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永遠保持著一種溫婉有禮的標準微笑,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不多也不少,像是去上過笑容訓練班。她是寒門國考出身,當年跟林棠棠的母親林若水同期,成績差了一點點就沒拿到尚宮的位置,後來轉而投向皇后範雅婷,專門負責禮儀考核跟打卡考績。她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罵人,而是笑著把人送進洞裡,績效面談的時候還會幫你倒茶,茶的溫度剛好是會燙到舌頭又不會讓你叫出來的那種。

林棠棠把空的珍奶杯丟進回收桶,整理了一下深青色的官服袖口,深吸一口很輕的氣,然後把那張拓印下來的舊海圖跟關鍵暗記頁又往腰帶夾層裡塞了塞,確定不會掉出來,才邁步往尚儀局的面談室走。走廊兩邊的宮牆上掛著歷年來尚宮局的模範員工照片,照片裡的每個人都笑得很僵硬,只有她母親林若水的那一張,笑容是真的溫柔,眼角還有酒窩。她經過的時候,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相框的邊緣,像是打了個招呼。

面談室是尚儀局最乾淨的一間房,榻榻米擦得發亮,矮桌上擺著一套完整的茶具,還有兩疊厚厚的卷宗。江心蓮已經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計時沙漏,沙子正慢慢往下漏。她看到林棠棠進來,立刻站起來,笑容標準得像是從禮儀手冊裡印出來的。

棠棠來了,快坐快坐,別拘束。江心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導師特有的溫柔,今天只是例行的季度關懷面談,聊聊妳這幾天在帳房的適應狀況,順便把秋醮大典的分工跟妳對一下。妳是新人,又是國考進來的優秀人才,姊姊我很看好妳的。

林棠棠立刻也換上那張人畜無害的甜笑,酒窩擠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乖乖在對面跪坐下來,還很主動地幫自己倒了一杯茶,結果茶有點燙,她舌頭抖了一下還是忍住沒有叫,硬是把甜味笑容維持住。江副尚宮您太客氣了,奴婢才來三天,什麼都不懂,還要請您多多提點。績效面談這種大事,奴婢一定好好聽,保證比聽港市夜市的報馬仔還要專心。

江心蓮把沙漏倒過來,沙子重新開始流,然後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績效考核表,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欄位看得人眼花,什麼禮儀應對、帳冊整齊度、同僚互評、長官滿意度,旁邊還有一欄備註寫著是否具備尚宮潛力。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欄,語氣還是溫柔的,可是話裡的刺已經伸出來了。

棠棠啊,姊姊先關心一下妳。妳這幾天在舊庫房整理流水帳很辛苦吧,聽說妳昨天還跟貴妃娘娘有點小誤會,貴妃娘娘後來去皇后娘娘那裡坐了好久,皇后娘娘很關心妳呢。她說新人不懂規矩沒關係,慢慢教就好。所以姊姊今天特別幫妳爭取了一個表現的機會,讓妳負責這次秋醮大典的內閣席次安排跟奉茶菜單,這可是露臉的好差事,做好了,年底考績直接加分,年終的珍奶補助還能多領一個月喔。

她一邊說,一邊把兩張紙推到林棠棠面前。一張是席次圖,一張是菜單。席次圖上用紅筆把內閣大臣的位置全部標出來,右丞大人本來應該坐在東側首位,卻被挪到了西側末位,左丞大人則被放到正對著出風口的位置。菜單更誇張,原本應該是清淡的醮典素齋,卻被改成重油重鹹的香料烤雞跟海鮮羹,旁邊還特別註明要多加範氏香料行的特製胡椒粉。林棠棠只看了一眼,背後就有一點點涼。她記得清清楚楚,右丞大人對海鮮過敏,每次吃到蝦子就會全身起疹子,去年秋醮就是因為一道蝦湯差點送去太醫院,皇帝還為此下令從此醮典一律素齋。江心蓮這兩張紙,根本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只要她照著做,明天大典上右丞過敏倒下,她這個負責人直接降級都算輕的,搞不好還要被司法院以失職送辦。

更狠的是,江心蓮還把沙漏往前推了一點,笑著說,棠棠,席次跟菜單姊姊都幫妳排好了,妳只要照著蓋章執行就好。時間有點趕,下午三點前就要送到尚食局去備料,不然來不及。姊姊相信妳,一定做得很好。對了,這份調度令姊姊已經幫妳蓋好副尚宮的章了,妳就不用再跑一趟尚宮大人那裡了,省得麻煩。

林棠棠把那兩張紙拿起來,指尖摸到紙張的厚度,心裡的算盤已經打到飛起。她臉上還掛著甜笑,甚至還配合地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哇,江副尚宮您想得好周到,連胡椒粉要加多少都幫我想好了,真是比我阿嬤幫我準備便當還要貼心。內閣大臣一定會很感動,感動到眼淚跟鼻涕一起流出來。可是她一邊說,一邊把調度令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個淺灰色的副尚宮印,印文是尚儀副印四個字,旁邊本來應該要有尚食局的大印跟尚宮局的正印,現在卻是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淡淡的摺痕。

她的腦袋裡立刻閃過尚宮局規章第三冊第七條,那是她母親林若水當年親自修訂的條文,為了防止有人假傳調令,凡涉及飲食調度與席次更動,必須同時具備尚儀、尚食、尚宮三方大印,缺一不可,否則視為無效公文,執行者得自行承擔後果。這條規章因為太冷門,平常根本沒人會去背,只有她這種把規章當成睡前讀物的人才會記得。她昨天才用有帳無印卡住曹德寶跟蘇媚兒,今天江心蓮就用同樣的漏洞來卡她,只是這次是反過來,想讓她因為沒有印而背鍋。

江副尚宮,人家有句話說,有印走遍天下,無印寸步難行。林棠棠把調度令輕輕放回桌上,語氣還是軟軟的,像是在請教功課,可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奴婢記得尚宮局的手冊上有寫,席次跟菜單這種算是調菜調房間的大事,要蓋三個印才算數。就像我們去手搖飲店買一送一,要同時出示學生證跟優惠券,少一張就不能換。您這張只有副尚宮的印,沒有尚食的大印,尚食局那邊會不會不認帳啊?到時候菜送不出去,內閣大臣坐在錯誤的位置上吹風,奴婢怕被罵是小事,怕壞了秋醮大典的吉時,皇后娘娘跟皇上會不開心。

江心蓮臉上的標準笑容僵了一下下,只有大概半秒鐘,可是那半秒鐘被林棠棠捕捉得清清楚楚。她的柳葉眉很輕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溫婉,甚至還輕輕掩嘴笑了一下。哎呀,棠棠妳真是細心,連這種小細節都記得。江心蓮的聲音還是溫柔的,可是已經多了一點點涼意,不過妳別擔心,尚食局的姊妹跟姊姊我很熟的,姊姊打個招呼就行了。規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秋醮大典是皇后娘娘最重視的祭典,娘娘說要辦得熱鬧一點,加點香料烤雞也是為了讓大臣們有體力,妳就別想太多了,照做就好。績效面談最重要的就是執行力,執行力懂嗎?

執行力三個字被她講得特別重,像是用印章直接蓋在林棠棠的額頭上。面談室裡的空氣因為這句話變得有點黏膩,茶杯裡的熱氣慢慢往上飄,沙漏裡的沙子已經漏掉一半,時間的壓力跟績效的壓力一起壓下來。如果是普通的九品見習,這時候大概已經點頭說好,乖乖把調度令拿去尚食局了,等出了事再來哭也來不及。

就在這個時候,面談室的紙拉門被很輕地叩了兩下,聲音不大,卻讓江心蓮的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門外傳來一道更輕更溫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淡淡的香粉味,是那種只有皇后才會用的海鹽甜香。心蓮,面談還順利嗎?本宮剛好經過,來看看新人們。

紙門被推開,範雅婷站在門口。她今天穿著一襲金繡鳳紋的便服,沒有戴太重的步搖,只插了一支翠玉簪子,鵝蛋臉上的妝容乾淨端莊,丹鳳眼微微彎著,嘴角的微笑高貴又親切,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在員工旅遊時幫大家拍照的完美老闆娘。可是林棠棠一看到她,眼底的甜意就更濃了,濃到有點發苦。就是這張臉,十年前在舊庫房的火光裡,她躲在米缸後面看到這張臉用手帕掩著口鼻,對著身邊的人低聲說,燒乾淨一點,別留下那個女人的東西。那個女人的東西,指的就是她母親林若水。

皇后娘娘吉祥。江心蓮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禮,動作標準到可以拿去當禮儀教材,正在跟棠棠做季度關懷呢。棠棠很上進,正在幫忙秋醮大典的席次跟菜單。

皇后娘娘吉祥,奴婢給娘娘請安。林棠棠也跟著站起來,跪坐改成端正的跪姿,頭低得剛好露出圓圓的髮髻跟酒窩,看起來就是一個很乖很軟的新人。她的聲音比平常更甜,還帶著一點點緊張的鼻音,皇后娘娘來得正好,奴婢正想請教江副尚宮一個小問題,怕自己記錯規章,鬧出笑話給後宮丟臉。

範雅婷走進來,很自然地在主位旁邊的軟墊上坐下,姿態優雅,順手還幫江心蓮把有點歪掉的茶杯扶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貓。喔?什麼問題,說來聽聽。本宮也想聽聽新人的想法。她的眼神掃過桌上的席次圖跟菜單,眼波沒有任何波動,像是早就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林棠棠把那張只有一個印的調度令雙手捧起來,往前遞了一點點,語氣帶著一種很認真的求知慾,還有一點點諧音梗的俏皮,娘娘,江副尚宮幫奴婢安排的席次跟菜單,真的好用心,還幫奴婢蓋好章了。可是奴婢記得手冊上說,調菜調位子要三個印才算數,現在只有一個印,會不會變成有調無印,有菜無吃啊?有調無印就是調度沒有印,執行了也不算,有菜無吃就是菜單沒有尚食的印,尚食局不敢出菜,到時候內閣大臣們坐在那裡,前面空空的,只能互相看著對方發呆,那多尷尬,就像手搖飲店說好的買一送一,結果店員說印章沒帶不能送,客人會氣到跳腳的。奴婢是怕耽誤了娘娘最重視的秋醮大典,所以想問清楚一點,是不是要補一下尚食的印比較吉利?畢竟有印有平安嘛,印齊了,大家才安心。

她把有印有平安講得特別大聲,還配合地把三個指頭伸出來,比出一個三的手勢。江心蓮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溫婉的笑容底下透出一點點青。她沒想到林棠棠會當著皇后的面直接把規章背出來,還用諧音梗把有印沒印這件事講得這麼白,讓她想用執行力壓人的計畫直接破功。如果這時候她硬要說不用補印,那就是明擺著違反規章,皇后在場,她不敢。

範雅婷看著那張調度令,丹鳳眼裡的光很平靜,平靜到像是深海。她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拿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熱氣,茶香混著她的甜香一起散開。過了大概三秒鐘,她才溫柔地笑起來,聲音還是母儀天下的那種寬容。心蓮,棠棠說得有道理。規章既然這樣寫,我們就照規章來,這樣才不會落人口實,說我們後宮做事不嚴謹。妳去尚食局走一趟,把印補齊了再交給棠棠執行,別讓新人為難。秋醮大典吉時很重要,可是程序正義更重要,本宮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印章,讓外朝的司法院又有話說。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制止了江心蓮,還幫林棠棠說話,可是每一句話都在提醒在場的人,司法院盯著呢,規章不能亂來。江心蓮立刻低頭應是,聲音還是恭敬的,是,娘娘教訓得是,臣馬上去辦。可是她的指尖在袖子裡掐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她知道皇后這是在保她,也是在試探林棠棠。一個九品見習能把冷門條文背得這麼熟,絕對不是吊車尾的實力。

範雅婷把調度令放回桌上,眼神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林棠棠臉上,那個笑容還是高貴的,可是眼神深處已經多了一點東西,像是把林棠棠這個名字用筆記了下來。棠棠,妳很不錯,細心又懂規矩,難怪能在珍珠粉的事情上幫尚宮局把關。好好做,本宮很期待妳在秋醮大典上的表現。以後有什麼不懂,多跟心蓮學學,她是妳的好導師。

林棠棠立刻把頭低得更低,酒窩笑得更甜,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受寵若驚的顫抖,謝娘娘誇獎,奴婢一定好好跟江副尚宮學習,爭取早日把三個印都集滿,集滿三個印就能召喚神龍,保佑後宮風調雨順。她故意把召喚神龍這種卡通台詞講出來,讓氣氛又變回輕鬆搞笑,像是一個真的很愛講冷笑話的新人。可是她低著頭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範雅婷的翠玉簪子在光線下晃了一下,晃得有點刺眼。

江心蓮把席次圖跟菜單收起來,對著兩人行禮,臣先去尚食局補印,娘娘跟棠棠慢慢聊。她退著走出面談室,紙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走廊上。可是林棠棠知道,這件事沒完。江心蓮不會就這樣放棄,她只是去補一個印,補完之後,那個錯誤的席次跟加了胡椒的烤雞還是會回來,到時候就變成有印的錯誤調度,就算出了事,也可以說是經過正常程序,林棠棠還是得背鍋。

面談室裡只剩下範雅婷跟林棠棠兩個人,茶杯裡的熱氣已經有點散了,沙漏裡的沙子也快漏完了。範雅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很優雅地站起來,理了一下袖口,對著林棠棠點了一下頭,就往門外走去。經過林棠棠身邊的時候,她很輕地留下一句話,聲音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棠棠,後宮的印很重要,可是言也很重要,話不要說得太滿,帳也不要算得太精,太精了,容易傷到自己。

林棠棠跪在原地,看著那道金繡鳳紋的背影消失在紙門後,臉上的甜笑慢慢收起來,變成一種很淡很淡的表情。她的手摸向腰間的算盤,算珠冰涼,卻讓她覺得安心。她知道範雅婷記住她了,從今天開始,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舊庫房裡慢慢拓印暗記的小宮女,她已經被皇后標記成眼中釘,後宮的印之權爭奪,已經從暗處搬到檯面上。

紙門外傳來江心蓮跟小宮女的對話聲,江副尚宮,那尚食的印還去補嗎?補,當然補,把印補得漂漂亮亮的,再送回來給林棠棠。記得跟尚食局說,皇后娘娘說程序正義很重要。江心蓮的聲音還是溫柔的,可是那個漂亮兩個字講得有點用力。

林棠棠把面前的茶一口喝掉,茶已經有點涼了,帶著一點點苦味。她站起來,拍了拍官服的下襬,把那張績效考核表折起來塞進袖子裡,考核表的最下方,江心蓮剛剛用鉛筆很輕地寫了一行小字,待觀察,建議加強禮儀訓練。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酒窩又跑出來,這一次的笑容裡多了一點點只有她自己懂的狠勁。

她推開紙門,走廊上的風帶著一點點海的鹹味吹進來,遠處運河的方向傳來船工的號子聲。明天就是秋醮大典,內閣大臣都會來,她還有半天的時間,可以把那張錯誤的席次圖跟菜單,變成她自己的武器。畢竟,三個印才算數,那麼只要其中一個印是她能掌握的,這場禮儀陷阱,就還沒結束。

走廊的盡頭,曹德寶抱著一疊新的三聯單正鬼鬼祟祟地探頭,看到林棠棠出來,立刻把身子縮回去,假裝在數跳錶收據。而林棠棠腰帶夾層裡的那張舊海圖,正被她的體溫焐得有點發熱,像是在提醒她,颱風假之前,她得先活過這場績效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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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運河上的情報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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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臨城的運河在入夜之後會換一張臉。白天的運河是勤勞的公務員,運菜、運米、運手搖飲的珍珠,船工的號子聲從港市一路喊到宮門,連太監工會的跳錶轎子都要讓它三分。到了晚上,運河就變成八卦的情報員,水面上漂的不只是蓮葉,還有摺起來的紙條、防水油布包著的帳本,以及那些不能在白天說出口的耳語。林棠棠站在舊庫房後門的石階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食盒,食盒裡面裝的不是宵夜,是今天中午從尚食局影印出來的出庫紀錄副本。她腰間的算盤腰帶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算珠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提醒她,今晚的帳要算得比白天更精。

下午那場績效面談的餘溫還留在她舌尖。那杯被江心蓮泡得過燙的茶,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一點苦。範雅婷離開時那句話,輕飄飄地落在她耳邊,帳也不要算得太精,太精了,容易傷到自己。這句話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警告。林棠棠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三次,嚼出來的味道就是,皇后已經知道有人在翻舊帳,而且這個人就是她。既然已經被標記成眼中釘,躲在舊庫房慢慢拓印就不是辦法,得把帳本搬到檯面上,用司法院認得的格式打回去。

她跟陸昭安約的是戌時三刻,運河第三座石橋下的舊渡口。那個渡口早就廢棄了,平常只有運送廚餘的船會經過,橋墩底下長滿青苔,石縫裡還卡著前朝小宮女刻的到此一遊。林棠棠把深青色的尚宮官服外頭套了一件港市夜市常見的灰藍色工作外套,頭髮也從整齊的官髻放下來,綁成簡單的馬尾,遠遠看就像是港市來送宵夜的工讀生。她把食盒抱在胸前,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背今天要對的數字,腳步輕得像貓。運河兩岸的宮燈已經換成夜間的魚油燈,燈光昏黃,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偶爾有巡邏的太監提著燈籠經過,嘴裡還念著今日珍奶補助已領取完畢,請明日再來這種工會標準台詞。

橋下已經有人了。陸昭安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司法院書記官制服,外頭還披了一件防風的斗篷,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他那張過於好認的娃娃臉。他的腳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木製公文箱,箱子角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寫著颱風天放假公文請勿催,字跡潦草,一看就是他本人的風格。他肩膀上沒有那隻吵死人的鸚鵡御史,倒是手裡拿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珍珠奶茶,吸管已經插好了,顯然是刻意多買的一杯。看到林棠棠出現,他立刻把奶茶遞過去,笑得還是那種佛系營業微笑。

林尚食,啊不,林帳房,辛苦了。宵夜時間還要出來加班,符合勞基法嗎?陸昭安壓低聲音,語氣卻還是帶著一點看戲的輕鬆,要不要先喝一口,港市阿嬤手作黑糖珍珠,半糖少冰,我請客,不用填三聯單。

林棠棠接過奶茶,沒有客氣,直接吸了一大口。甜味在嘴裡散開,讓她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她把食盒放在橋墩上,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份出庫紀錄的副本,每一份都用尚宮局的騎縫章蓋過,旁邊還附帶她用小楷註記的對照表。不好意思,皇上,應該說陸律師,你這杯珍奶我先記在尚宮局的交際費上,回去再補單。林棠棠也用同樣輕鬆的語氣回話,眼睛卻已經掃向他腳邊的公文箱,那裡面是你要的報關單嗎?司法院那邊好調嗎?範家的人沒有在門口站崗吧?

陸昭安把公文箱推過來,箱釦是普通的銅釦,但打開之後,裡面卻是滿滿一疊用防水油紙包好的文件,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邊角還有海風侵蝕的痕跡。最上面一張就是海關的進口報關單,抬頭印著聖臨城港務司的官印,報關人那一欄寫著範氏海運行,貨物名稱寫著上等丁香與肉桂,數量是五百箱,申報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調這種十年前的報關單,比我想像的還要麻煩。陸昭安的聲音收起笑意,變得認真起來,司法院的檔案庫跟舊庫房有得拚,灰塵多到可以拿去種香菇。我是以協助釐清香料採購爭議的法律顧問名義去調的,沒有直接說要查皇后,不然內閣那群老先生會先把我吵死。不過你猜怎麼著,光是範氏海運行這一家,十年間的香料進口申報總量,加起來可以繞聖臨城三圈,但是你們尚宮局的後宮消耗帳上,真正入庫的量,連一半都不到。

林棠棠把報關單一張一張攤在食盒蓋子上,她的指尖飛快地滑過數字,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念一段很長的咒語。五百箱丁香,申報價是一箱三百大曜幣,市價大概兩百八,後宮入庫紀錄只有兩百一十箱,中間差了兩百九十箱。兩百九十箱乘以三百,就是八萬七千,這只是一次。十年的申報單有快一百張,平均每次都少三成左右,這樣算下來。她的算盤沒有拿出來,卻已經在心裡打得劈啪作響,算到最後,她自己都吸了一口涼氣,低聲說,空帳的總額,真的可以買下半個港市。港市最貴的那條臨海商店街,全部買下來大概就是這個價。皇后娘娘這不是在管香料,是在管印鈔機。

陸昭安點頭,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手繪的對照表,是他自己用司法院的格式整理的。他把後宮帳面的消耗量用紅筆標出來,進口量用黑筆標出來,兩條線中間的空白處,像是一張張開的嘴。更詭異的是,這些少掉的香料,沒有任何出庫紀錄,也沒有報廢紀錄,就像直接從船上消失了。我問過港務司的老書記,他說範氏海運行的船,每次靠岸都會先停在運河外段的私人碼頭,不走官定的驗貨碼頭。那個碼頭現在還在,名義上是範家的香料曬場,實際上就是走私的暗口。帳面上是進口給後宮,實際上有一半直接轉賣到港市的黑市,價差全部進了範家的私庫。

林棠棠把自己的出庫紀錄副本也攤開,兩份文件並排在一起,對比得觸目驚心。出庫紀錄是尚宮局每天記錄的,哪個宮領了多少胡椒、多少丁香去做菜、做香包,甚至連貴妃做珍珠粉要用的那一點點玫瑰粉都要登記。林棠棠這三天把近三年的出庫紀錄全部抄了一遍,還偷偷對了船運提單的存根。提單是船工那邊的收貨證明,理論上要跟出庫紀錄對得起來。可是她發現,出庫紀錄上寫著某月某日,尚食局領用丁香十斤,用於秋醮素齋,但同一天的船運提單上,範氏海運行卻申報運進丁香五十斤,中間四十斤的去向,提單上只寫了一句轉運至外庫,外庫是哪裡,沒人寫。

外庫就是外海那個孤島庫房。林棠棠的聲音很輕,卻很確定,我問過冷宮的麗嬪,她說十年前大火那晚,她看到好幾艘沒有掛燈的小船,趁著夜色從運河往外海開,船上堆的全部是封好的香料箱,箱子上還蓋著範家的火漆。船工一定知道。運河的船工都是世代住在港市的討海人,誰的船走哪條水路,他們比司法院的法官還清楚。只要找到當年那個開船的船工阿財,讓他指認提單上的字跡跟航線,這條金流就能連起來。

陸昭安把公文箱重新扣好,抬頭看了看橋面上方,橋面上有腳步聲經過,是巡邏的侍衛,燈籠的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又過去。他壓低聲音,語速變快。所以我們現在有帳,有提單,差一個人證。阿財現在人在哪裡?還在開船嗎?

林棠棠搖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是唐小鹿用口紅在報館便條紙上寫的。唐小鹿這兩天假裝成港市送報的工讀生,在運河邊跟那些船工套話,終於套到阿財的消息。阿財十年前之後就沒再跑長途了,現在只在港市跟宮門之間開短程的食材船,專門運豆腐跟青菜,聽說是被範家給了一筆封口費,讓他不要多嘴。紙條上寫著阿財明日卯時會在港市第三魚市場卸貨,船號是海風七號。林棠棠把紙條遞給陸昭安,明天一早,我會以尚宮局採買的名義去魚市場對帳,你以司法院律師的身分去問話,我們分開行動,比較不會引起注意。皇后那邊已經在盯了,今天下午江心蓮來補印的時候,我看到她身邊跟著兩個平常負責倒夜香的小宮女,那兩個小宮女眼神根本不對,一直在看我的腰帶,她們是範雅婷的耳語網路。

說到耳語網路,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下。後宮的言之力比帳跟印還要難防,一句話從浣衣局傳到鳳儀宮,只要半炷香的時間。而且範雅婷最擅長的就是放假消息試探,就像釣魚一樣,先丟一個假餌,看哪條魚會咬鉤。林棠棠已經能想像,明天宮裡大概會流傳什麼新的八卦,說尚宮局的帳房跟司法院的律師在運河私會,或者說有人想偷查香料帳之類的。

陸昭安像是看穿她的擔心,忽然笑了一下,從斗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竹籠,竹籠裡裝著一隻毛色鮮豔的鸚鵡,鸚鵡的頭歪著,眼睛骨碌碌地轉,正是那隻御史。別擔心,言之力這種東西,用得好也可以反過來用。陸昭安把竹籠打開一個小縫,鸚鵡立刻探出頭來,用一種學舌的尖銳聲音喊了一句,香料好貴,香料好貴。這傢伙是宮裡最強的竊聽器,也是最強的大嘴巴。我今天下午故意在御書房讓它聽了一整場假對話。

林棠棠湊過去,聽到陸昭安學著自己的語氣,用一種誇張的綜藝感說,哎呀,聽說尚食局下個月要改菜單,把香料烤雞改成珍珠奶茶滷味,因為珍奶比較好喝,還可以集點數。還有還有,聽說皇后娘娘最近迷上諧音梗,說香料就是想聊,想聊就是想聊天,所以後宮最近要多開茶會。這些話聽起來完全是廢話,連三歲小孩都不會信,但重點是諧音。香料跟想聊,烤雞跟考績,珍珠跟真主,這些諧音梗會讓鸚鵡記得特別牢,然後它會到處亂學,學給每一個經過御書房的人聽。

林棠棠立刻懂了,眼睛彎起來,酒窩都擠出來了。這是反向操作。範雅婷的耳語網路如果聽到鸚鵡在講香料好貴,他們會以為我們還在糾結價錢,而不是在查金流。如果聽到珍奶滷味,他們會以為尚宮局在搞什麼新的員工福利,根本不會想到我們已經拿到報關單跟提單的對照表。用最鬧的八卦去蓋住最真的情報,這招比直接封口還有用。皇上,你這佛系吃瓜是裝的吧,根本是宮鬥諧星。

陸昭安把鸚鵡放飛,鸚鵡撲騰著翅膀,沿著運河的水面低低飛回宮牆內,嘴裡還在喊著珍奶滷味,珍奶滷味。他看著鸚鵡的背影,笑容裡多了一點不好意思。我佛系是真的,但吃瓜吃久了,總要學一點怎麼醃瓜。對了,還有一件事。範雅婷今天傍晚真的放出假消息了,我的書記官回報,鳳儀宮那邊傳出來說,皇后娘娘體恤下人,決定下個月讓太監工會多放一天年假,代價是所有帳房的舊帳要提前封存,說是要整頓。這明顯就是試探,看誰會急著去搶帳本。

林棠棠抱著食盒,算盤腰帶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她立刻把假消息的邏輯理順了,如果這時候有人急著去舊庫房搬帳本,就代表那個人心虛,或者想銷毀什麼。範雅婷只要看誰動,就知道誰在查她。還好我們已經把最關鍵的那幾頁拓印出來了,剩下的舊帳讓她封去吧,封得越多,司法院到時候越有理由說她妨礙調查。林棠棠把奶茶杯裡最後一口珍珠吸上來,嚼得用力,我們就將計就計,明天我還故意去尚宮局問江心蓮,什麼時候要封存,需不需要幫忙,還可以順便套話,看她把帳本封去哪裡。

運河的水聲忽然變大了一點,一艘運送夜間食材的小船從橋下划過,船頭掛著一盞小燈,船工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船經過他們藏身的橋墩時,男人忽然很輕地咳嗽了一聲,咳嗽聲裡夾著一句含糊的話,明天魚市場,阿財會等。這句話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但林棠棠跟陸昭安都聽見了。兩個人對看一眼,都沒有出聲,直到小船划遠,燈光消失在運河的轉彎處。

那是唐小鹿安排的人。林棠棠低聲說,她在港市的情報網比我們想的還要深。那個船工應該是她用兩杯手搖飲收買的。看來阿財那邊,唐小鹿已經先幫我們打過招呼了。

陸昭安把公文箱的背帶背好,站起身,斗篷在風裡掀起一角。今晚的情報交換算是完成了一半。報關單跟出庫紀錄的差距已經算出來,空帳金額確鑿,接下來就是人證。他對著林棠棠伸出手,做出一個很正經的握手姿勢,可是嘴裡說的話還是很鬧。合作愉快,林帳房。明天魚市場見,記得穿好一點,別讓阿財以為我們是討債集團。對了,這杯珍奶的錢,我回去會報公帳,名目就寫情報交流茶水費。

林棠棠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有點涼,但很穩。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酒窩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深。合作愉快,陸律師。茶水費請記得附上發票,不然尚宮局不給報銷。還有,你的鸚鵡記得餵飽一點,不然它明天只會喊肚子餓,不會喊珍奶滷味。

兩個人分頭離開渡口,一個往宮門方向走,一個往港市方向走,腳步都放得很輕,像是兩條魚重新潛回水裡。運河的水面恢復平靜,只有那隻鸚鵡的叫聲還遠遠地從宮牆內傳來,香料好貴,珍奶滷味,香料好貴,珍奶滷味,在夜色裡顯得特別滑稽。林棠棠走回舊庫房的路上,經過鳳儀宮的側牆,牆內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範雅婷跟江心蓮的聲音,隔著牆聽不真切,只聽到一句,封存的事,明天就辦,別讓她們有時間。林棠棠沒有停留,抱緊食盒,快步走過,嘴角的笑意卻更甜了。

她回到舊庫房,把食盒藏進米缸後面的暗格,暗格裡已經放著那張拓印的暗記頁跟舊海圖。她把今天拿到的報關單副本也塞進去,用一塊防潮的油布包好。算盤被她拿出來,放在桌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算珠泛著溫潤的光。她撥了一下算珠,喀喀聲在安靜的庫房裡格外清晰。半個港市的錢,十年份的謊言,明天只要阿財肯點頭,這條金流就能從運河上岸,變成司法院認得的證據鏈。她想起母親林若水在活帳本上留下的那句暗記,冤有頭,債有主,帳本會自己說話。現在,帳本已經說了一半,另一半,就等那個開船的人開口。

夜風從運河的方向吹來,帶著一點海鹽的味道,也帶著一點山雨欲來的土腥味。遠處的港市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經快到子時。林棠棠把燈吹熄,和衣躺在庫房的窄床上,眼睛卻睜著,看著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水痕。那痕跡彎彎曲曲,像極了運河的水路,也像極了她這條復仇的路。明天魚市場的會面,是機會,也是風險。範雅婷的耳語網路已經張開,假消息已經放出,鸚鵡的諧音梗能不能真的騙過那些眼線,還是未知數。如果阿財臨時反悔,如果鳳儀宮的人提前到魚市場,一切就可能前功盡棄。她翻了個身,把算盤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護身符,低聲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冷笑話,船到橋頭自然直,船不到橋頭,就用珍奶把船長買直。說完,自己先被自己逗笑了一下,笑聲在空蕩的庫房裡輕輕迴盪,然後慢慢沉入運河的夜色之中。

而在鳳儀宮的正殿裡,範雅婷還沒有睡。她穿著輕薄的寢衣,站在窗前,看著運河方向的宮燈。江心蓮跪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剛剛寫好的封存清單。娘娘,舊庫房的帳本,明天一早就封,鑰匙由臣親自保管。江心蓮的聲音溫柔而恭敬。鳳儀宮外,一隻鸚鵡忽然飛過,尖聲喊著珍奶滷味,聲音在寂靜的宮牆內顯得格外突兀。範雅婷皺了一下眉,丹鳳眼裡閃過一點疑惑,隨即又恢復那種高貴的平靜。她輕輕揮手,讓江心蓮退下,然後對著身邊的貼身宮女低聲吩咐,去查一下,最近是誰在御書房跟皇上聊珍奶,還有,運河那邊,讓曹德寶多派兩個人盯著。她轉身走回內殿,金繡的裙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淡淡的甜香,卻掩不住那一點點從運河飄來的、即將變天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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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颱風假,潛入孤島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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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臨城的颱風是很有個性的長官,說放假就放假,而且不接受上訴。

當清晨的海風把港市第一排的招牌吹得開始跳街舞,當運河的水面從溫柔小妞變成暴躁大嬸,宮務處的銅鐘就被敲得咚咚響,鐘聲一路從外層的港市傳到中層的外朝,最後撞進內層的後宮,每個聽到的人都先愣一下,然後同時歡呼。陸昭安的聖旨寫得非常佛系,也非常有他的個人風格,聖旨上只有八個大字,風雨太大,全宮放假,後面還用小字附註,太監工會轎行今日停駛,珍珠奶茶補助照常發放,鸚鵡御史已收籠避免吹走。

這道旨意對別人是福音,對林棠棠是天上掉下來的通行證。

她此刻人正在後山溫泉冷宮,身上披著一件半濕的灰藍色斗篷,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卻掛著那種標準的甜美營業微笑,酒窩深深,眼睛彎彎,看起來就像是真的被颱風困住、無奈留在冷宮躲雨的小宮女。冷宮其實一點也不冷,溫泉的熱氣從池子裡一團一團冒出來,把整個院子蒸得霧濛濛的,十幾個失寵的嬪妃正圍著一張矮桌吃小火鍋,桌上還擺著尚宮局前一天以員工關懷名義送來的手搖飲,吸管插得滿滿的,場面看起來比較像溫泉旅館的員工旅遊,而不是反省思過。

林棠棠一邊幫麗嬪涮著魚片,一邊用餘光瞄向窗外的雨勢,心裡的算盤已經打到第三輪。按照昨晚跟唐小鹿約好的暗號,颱風放假就是出海的信號,宮門深鎖,巡邏減半,運河出海口的關檢站也會因為風浪太大而暫停檢查,正是潛入外海孤島庫房的唯一空檔。她故意在早上請安的時候對江心蓮說了一句,哎呀,尚宮局交代要去冷宮送防颱物資,結果風太大回不去了,只好在那邊將就一晚,江心蓮還很溫柔地點頭說辛苦了,完全沒發現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請假條加不在場證明。

午時剛過,風雨稍微小了一點點,但天色還是灰黑得像打翻的墨汁。林棠棠把斗篷的帽子拉緊,對著正在搶最後一塊芋頭的嬪妃們揮揮手,娘娘們慢慢吃,我去後面柴房看看有沒有漏雨,馬上回來。她轉身就溜進冷宮最角落的柴房,柴房後門一推開,外頭竟然站著一個渾身濕透、背著防水帆布大包包、臉上貼著一張我很專業請相信我貼紙的唐小鹿。

唐小鹿今天的打扮完全是港市狗仔記者的標準戰鬥服,改良過的記者背心口袋塞滿備用底片與防水筆記本,頭髮用防水髮圈紮成高馬尾,鼻頭被雨水凍得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剛挖到頭條。她一看到林棠棠就把帆布包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台用油布包了三層的報館相機,還有兩杯用封膜封得緊緊的珍珠奶茶。

林帳房,妳遲到了三十秒,我差點以為妳被溫泉泡到融化了。唐小鹿壓低聲音,但語氣還是藏不住興奮,快,船在下面,我跟運豆腐的阿財借的,他說這艘小船叫海風七號的弟弟,海風七號迷你版,颱風天開出去有點刺激,但刺激才有銷量。我剛剛算過,風向現在是西北轉北,對我們出海剛好是順風,回來會比較辛苦,不過沒關係,我有帶暈船藥跟喉糖。

林棠棠接過其中一杯珍奶,用力吸了一口,甜味跟茶香讓她因為緊張而有點發涼的手指回溫。妳這是把命拿去換頭條啊,唐記者。林棠棠小聲吐槽,但還是把算盤腰帶從斗篷裡面拉出來檢查了一次,算珠用防水繩固定得牢牢的,腰帶夾層裡還藏著昨晚拓印的海圖與報關單對照表。等一下上島妳負責拍,我負責找帳,記得不要開閃光燈,那個庫房放了十年,灰塵比妳的八卦還厚,一閃下去我們兩個會先被嗆死。

兩個人從柴房後面的小徑溜下去,那條路是冷宮的嬪妃們為了偷溜去後山採野菜而踩出來的小路,平常沒人走,颱風天更是連鬼都沒有。路的盡頭就是運河連接外海的舊渡口,渡口邊繫著一艘看起來有點可憐的小舢舨,船身漆都剝落了,船頭還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颱風天出海請自行負責,本船不提供保險。船上的阿財早就不在,顯然是收了唐小鹿的兩杯手搖飲加上一點點封口費後就很識相地消失了。

上船的過程比想像中還要狼狽。風把雨吹得像針一樣橫著打在臉上,浪頭一波一波拍在渡口的石階上,小舢舨被繩子拉著還在那邊跳來跳去,像一隻不願意洗澡的貓。林棠棠先跳上去,差點滑倒,唐小鹿在後面推了她一把,自己再手腳並用地爬上來,兩個人都濕透了。唐小鹿把相機抱在懷裡,用身體擋住雨,林棠棠則負責解繩子跟划槳,她的手雖然小,但划起槳來卻很穩,那是從小跟著母親在港市河邊幫忙對帳時練出來的力氣。

海風七號迷你版衝進外海的時候,兩個人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驚濤駭浪。天空是鉛灰色的,海面是深墨綠色的,浪頭有半個人高,小船像一片葉子被拋來拋去,雨水、海水、還有從天上倒下來的風全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林棠棠的斗篷早就濕透貼在身上,算盤腰帶的算珠碰撞出急促的喀喀聲,唐小鹿則是一邊尖叫一邊還不忘把相機舉起來,對著浪頭按快門,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角度好,明天頭條標題就叫後宮雙姝颱風搏命為哪樁,點擊率一定破表。

林棠棠忍不住在風雨中笑出來,笑聲被風吹散。唐小鹿,妳現在還有心情想標題,等一下吐出來就變成珍珠奶茶口味的海水了。話是這樣說,她的眼神卻一直盯著遠方的海面,按照海圖的標示,孤島庫房就在出海口東北方約莫兩刻鐘的航程,島上有一座廢棄的燈塔,燈塔下面就是當年範氏海運行用來藏帳的石庫房。十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掉了宮裡的帳,卻燒不掉這座孤島上的正本,因為這裡根本不在宮務處的管轄範圍,連地圖上都故意標成礁岩區。

就在小船被一個大浪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的時候,灰黑的海霧中,一個黑色的輪廓慢慢浮現。先是燈塔尖尖的頂,然後是島上光禿禿的岩石,最後是那排用厚重石塊砌成的低矮庫房,庫房的木門被鐵鍊鎖著,鐵鍊上已經長滿鐵鏽與藤壺,看起來就像很久沒有人來過。兩個人拚盡最後的力氣把船划向島側一處稍微平緩的沙灘,船底剛碰到沙子,林棠棠就先跳下去,用繩子把船牢牢綁在一顆大石頭上,唐小鹿則抱著相機踉蹌著上岸,兩個人對看一眼,全身滴水,狼狽得像兩隻落湯雞,卻同時鬆了一口氣。

庫房的鐵鍊比想像中還要難開,唐小鹿從背包裡掏出一把從報館工具間借來的老虎鉗,一邊撬一邊抱怨,這個鎖比尚宮局的三聯單還難搞,回去一定要寫一篇專題叫做論後宮鎖具與官僚效率之比較。林棠棠則蹲在門邊,用手指摸著鐵鍊上的火漆印,火漆已經褪色,但隱約還能看出範字兩個字,她的心跳不自覺加快,這個印跟她在報關單上看到的範氏火漆一模一樣。喀嚓一聲,鐵鍊終於斷開,厚重的木門被海風吹得吱呀一聲慢慢打開,一股濃濃的霉味、樟腦味還有陳年紙張的灰塵味立刻撲面而來。

庫房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成排的木架上堆滿用油布包著的木箱,木箱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寫著丁香,肉桂,胡椒,還有數量與年份,其中有幾個箱子已經被老鼠咬破,裡面的香料早已發黑結塊,散發出一種甜膩又腐敗的氣味。唐小鹿立刻把相機的油布拆開,開始對著木箱與標籤猛拍,快門聲在安靜的庫房裡顯得特別清脆。林棠棠則提著從冷宮帶來的油燈,沿著木架一排一排找,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快速掃過每一張標籤,直到在最裡面、最角落的一個架子前停下來。

那個架子上只放著一個小小的樟木箱,箱子沒有上鎖,蓋子上卻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封條,封條上蓋著尚宮局的大印,旁邊還有一行用特殊墨水寫的小字,在常溫下看起來只是淡淡的褐色痕跡。林棠棠的手有點抖,她認得那個字跡,那是母親林若水的字,小小的、整齊的、每一個勾都收得很乾淨。她把油燈靠近,熱氣讓墨水慢慢產生變化,那行字漸漸浮現,寫的是範氏十年空帳在此,冤有頭債有主。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本用防水油紙包好的帳冊,每一本的封面都寫著後宮香料出納總帳,年份從大曜歷三十二年到四十二年,正好是皇后入宮到大火前的十年。

林棠棠翻開最上面那本,紙張已經有些脆黃,但上面的數字卻清晰得像昨天才寫上去,每一頁的下方都有母親用暗記墨水留下的小小記號,畫著一顆小小的梅花,那就是林若水跟女兒約好的暗號,代表這筆帳有問題。她再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簽收單,簽收人那一欄蓋著範氏海運行的私章,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鳳印印泥痕跡,雖然已經淡了,但鳳凰的輪廓依然可辨。那一刻,溫泉的熱氣、颱風的寒風、海水的鹹味全部混在一起衝上她的鼻尖,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嘴角卻不自覺地彎起來,酒窩在灰塵中顯得特別甜。

找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對母親說話,娘,妳藏的雲端備份,我收到了。

就在這時,庫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伴隨著一個熟悉的、帶著喘息的抱怨聲,哎唷喂呀,這什麼鬼天氣,本總管的轎子跳錶都還沒修好,就被叫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避風,還好本總管聰明,知道這裡有屋頂可以躲雨。林棠棠跟唐小鹿同時回頭,只見曹德寶那個白胖圓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太監總管服,服裝下擺全濕了,手裡還拎著一個用油布包著的食盒,食盒縫隙裡飄出珍珠奶茶的甜味,顯然是走到哪裡都不忘喝一杯。他的臉上堆著笑,但眼神一看到林棠棠手裡的樟木箱,立刻就變了,笑縫裡透出精光。

哎呀,這不是林帳房嗎,還有鳳凰晚報的小唐姑娘,颱風天不在宮裡放假,怎麼跑來這裡郊遊啊。曹德寶一邊說一邊把食盒放下,眼睛卻死死黏在那幾本帳冊上,語氣也從諂媚變成一種貪財的試探,這些箱子,本總管記得是皇后娘娘交代要好好保管的,十年前的舊東西,發霉了,留著也沒用,不如交給本總管拿回去處理,皇后娘娘那邊,本總管可以幫兩位美言幾句,說不定還能多發一個月的珍奶補助呢。

唐小鹿立刻把相機往懷裡一收,警戒地往後退了一步,曹總管,你不是在宮裡幫皇后盯運河嗎,怎麼也跑來這裡,難道是來度假的。曹德寶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在庫房裡有點悶,我這不是奉命來檢查庫房有沒有漏水嗎,颱風天嘛,總要有人來看看,沒想到這麼巧,就碰到兩位了。這話鬼都不信,顯然他也是趁著全宮放假,想來看看這些舊帳有沒有機會可以拿去勒索皇后,畢竟這些帳本隨便一本都價值半條港市商店街。

林棠棠把帳冊輕輕放回箱子,蓋上蓋子,然後把油燈調亮一點,照亮自己臉上的笑容。她的笑還是很甜,甜到讓曹德寶有點摸不清她的底。曹總管好巧啊,我們也是來檢查漏水的,結果發現這裡漏的不是雨,是錢。林棠棠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夜市的八卦,你看,這十年空帳加起來可以買半個港市,皇后娘娘的私庫一定很滿,但你的私庫呢,聽說你最近想幫兒子在港市買房子,頭期款還差一點,對不對。

曹德寶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被戳中痛處。他貪財的名聲在後宮是公開的秘密,靠著轎行跳錶跟太監工會的回扣是賺了不少,但要跟範氏家族那種海運壟斷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林棠棠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從斗篷裡掏出一杯還溫熱的珍珠奶茶,那是她特地多帶的一杯,用厚厚的保溫套包著,現在還冒著熱氣。曹總管,颱風天喝杯熱的,暖暖身。還有,你看這個。

她把自己的算盤腰帶解下來,攤在曹德寶面前,算珠在燈光下泛著光。曹總管你最會算跳錶的錢,那你算算,這些帳本如果直接交給皇后,你能拿到多少封口費,頂多一個月的香料回扣,還要冒著被滅口的風險。可是如果這些帳本先跟我合作,我保證,司法院開審的時候,你是污點證人,不是共犯,工會的帳我幫你做平,年假跟補助我幫你爭取加倍,而且這杯珍奶以後每個月的補助都由我尚宮局直發,不用再看鳳儀宮的臉色。我們利益共享,帳本偷渡回宮,功勞我們三個分,你覺得哪個划算。

曹德寶盯著那杯珍奶,又盯著那幾本帳冊,胖胖的臉上表情變來變去,一下是貪婪,一下是恐懼,最後停在一種精明的算計上。他一把接過珍奶,用力吸了一大口,珍珠在嘴裡QQ彈彈,讓他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林帳房,妳這張嘴,真的比算盤還會打。曹德寶壓低聲音,眼神往門外瞄了一下,確定風雨聲蓋過了說話聲,皇后娘娘那邊,我早就看不慣她每次都把我們當夜壺,用完就丟。這樣吧,帳本你們帶走,但是要算我一份,我負責把風,還負責回去之後幫你們把封存舊庫房的公文壓下來,拖個兩三天,讓你們有時間把拓本送進司法院。不過說好了,珍奶補助要加量,還有我兒子那個房子的貸款利率,妳要幫我跟港市的錢莊說說情。

唐小鹿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林棠棠用一杯珍奶加一個算盤就把最大的眼線給收買了。她立刻反應過來,把相機對著曹德寶跟帳冊一起拍了一張,嘴裡還不忘補刀,曹總管英明,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明天鳳凰晚報的頭條我幫你寫成吹哨者英雄,不寫成貪財總管。

林棠棠把樟木箱裡最關鍵的五本帳冊挑出來,用唐小鹿帶來的防水帆布包得緊緊的,再塞進曹德寶帶來的那個食盒底層,上面蓋上還溫熱的滷味跟菜包做掩護,看起來就像是颱風天送去冷宮的慰問餐點。三個人分工合作,曹德寶在門口聽風雨,林棠棠跟唐小鹿則把剩下的木箱稍微整理一下,做出沒有被動過的樣子,又在門口的泥地上把腳印用掃把掃掉。風雨還在外面呼呼地吹,庫房裡的油燈卻暖暖地亮著,三個原本應該是敵對陣營的人,因為一場颱風、一杯珍奶跟半個港市的爛帳,暫時坐在了同一條小船上。

回程的風浪比來時更大,小舢舨載著帳冊、相機還有一個剛剛被收買的總管,在灰黑色的海面上搖搖晃晃地往聖臨城的方向划去。林棠棠抱著那個食盒,算盤腰帶重新繫回腰間,算珠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碰撞,像是在為這趟驚險的航程打著節拍。她看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宮牆燈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卻有一點點濕氣。母親的帳本回來了,下一步,就是要讓這些會說話的帳本,在司法院的大堂上,自己把十年的冤屈全部說出來。

而孤島的庫房深處,那個被遺忘的角落裡,還有一本被她故意留下的帳冊,帳冊的封底用暗記墨水寫著一句只有她看得見的話,颱風過後,天會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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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鸚鵡御史與鳳凰晚報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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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後的聖臨城像是被一台超大型的脫水機狠狠甩過一整夜,整個王都從裡到外都還在滴水。港市外層的夜市攤棚歪了一半,手搖飲店的招牌被吹到運河裡載浮載沉,計程車轎行的老師傅們一邊扶著被吹歪的轎頂一邊罵罵咧咧,說今年颱風假多放一天,跳錶的錢少賺很多。中層外朝的內閣大樓屋頂被掀掉兩片瓦,司法院的卷宗被雨水浸得皺巴巴,書記官們忙著用吹風機搶救紙本。內層後宮倒是意外安詳,因為前一天全宮放假的聖旨還貼在宮門口,陸昭安那八個大字風雨太大,全宮放假下面還有人用毛筆偷偷加註珍珠奶茶補助照常發放,導致尚宮局的打卡鐘前面一大早就排起長長的人龍,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杯溫熱的奶茶,像是一場大型員工旅遊的集合現場。

林棠棠就是在這一片混亂又帶著奶茶香氣的清晨,抱著那個偽裝成慰問餐點的食盒,低著頭溜回尚宮局舊庫房的。她的斗篷還沒全乾,算盤腰帶被她用防水油布又裹了一層,裡面夾層藏著的五本孤島舊帳拓本硬硬地硌著她的腰,讓她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像揹著半個港市在走路。昨夜那艘海風七號迷你版在浪裡的顛簸還留在她的膝蓋裡,唐小鹿的尖叫聲跟曹德寶那杯被吸得咕嚕作響的珍奶聲也還在耳邊。食盒最底層的帳冊用滷汁的味道做掩護,上面還蓋著冷掉的菜包跟一疊看起來無害的三聯單,她把食盒往帳房最深處那個標示著過期茶葉請勿取用的樟木櫃一塞,再用一堆真正的過期茶葉包壓在上面,壓得嚴嚴實實,才終於敢把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氣慢慢吐出來。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圓潤的蘋果臉,硬是把那個因為找到母親暗記而想哭的表情揉成甜美的酒窩,笑眼彎彎,看起來還是那個愛吃愛錢、只會講冷笑話的親切帳房阿姨。內心卻在飛快打算,帳已經到手,印還卡在鳳儀宮,現在要動的就是言。她想起陸昭安那隻養在御書房、整天到處亂飛偷聽的鸚鵡御史,羽毛是鮮豔的翠綠色,嘴巴特別毒,學人講話學得又快又準,後宮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對她來說,那根本就是一台會飛的免費廣播電台。

同一時間,港市鳳凰晚報的地下暗房裡,唐小鹿正把自己關在紅色小燈泡的微光中,身上那件濕透的記者背心還掛在門後滴水,她的高馬尾因為海風吹了一整夜而打結,卻完全沒空整理。她的手因為泡過海水而有點發白,但動作卻穩得像外科醫師,鑷子夾著相紙在藥水裡輕輕晃動,孤島庫房裡那排發霉的香料木箱、樟木箱上褪色的封條、帳冊封面那行遇熱才會浮現的範氏十年空帳在此,還有曹德寶抱著珍奶對著帳冊流口水的那張關鍵合照,一張一張在藥水裡慢慢顯影。唐小鹿的帆布包裡還塞著那張從運河阿財那邊拓來的私運航線海圖,跟林棠棠連夜對照整理出來的報關單價差表,她把幾張最清楚、數字最驚人的照片挑出來,用報館的匿名投稿信封裝好,封口處還故意用港市夜市買來的可愛貓咪貼紙封住,寫上收件人鳳凰晚報總編輯親啟,爆料人熱心市民林小姐。這是她入行以來最大的一次賭注,稿子的標題她已經在腦中想了八個版本,最後選定一個最符合台灣人愛看八卦又愛算錢的風格,後宮珍奶補助疑雲,香料帳恐有黑洞,十年金流蒸發半個港市。她把信封塞進報館後門那個專收爆料的鐵皮信箱,信箱口還卡著半杯沒喝完的手搖飲,她拍拍手上的藥水味,心跳得像剛跑完港市馬拉松,輕聲嘟囔,這要是刊出來,明天銷量肯定要加印三版,搞不好我還能升主編,順便讓林帳房欠我十杯奶茶。

後宮裡最強的竊聽器從來不是人,是鳥。鸚鵡御史本名叫御史大人,是陸昭安還是皇子時就養在身邊的金太陽鸚鵡,據說是先王從南洋進貢的香料船上一起帶回來的,從小就聽著內閣吵架、后妃鬥嘴長大,學舌能力一流,記仇能力更是一流。牠的鳥舍就蓋在御花園那棵最大的鳳凰木旁邊,旁邊還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御史大人辦公中,請勿餵食珍珠,顯然是被太多宮女用珍珠奶茶收買過。牠平常最愛做的事就是站在枝頭上假裝睡覺,其實耳朵豎得比誰都直,聽到什麼諧音梗或是八卦,立刻就會拍拍翅膀飛回御書房,在陸昭安批公文批到打瞌睡的時候,冷不防在耳邊大聲重播,效果比司法院的傳票還好。尚宮局的老人都說,寧願得罪江心蓮,也不要得罪那隻鳥,因為江心蓮的打小報告還要寫三聯單,鸚鵡的報告直接就是現場直播。林棠棠早就把這個情報寫進自己的復仇筆記本,而且還在旁邊畫了三顆星星,註記言之力免費喇叭,諧音梗專用。

颱風假結束的第二天午後,御花園的積水還沒退完,鳳凰木的落花被雨水泡得爛爛的,黏在石板路上。林棠棠算準鸚鵡御史每天午後固定會出來曬毛的時間,特地換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青色見習宮女服,腰間的算盤也暫時收起來,改掛一串看起來很廉價的塑膠算珠吊飾,讓自己看起來更無害。她拉著兩個剛進宮、什麼都不懂的小宮女,提著一籃剛從尚食局領來的、其實是故意多領的香料包,蹲在鳳凰木下的石桌旁開始演戲。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枝頭上那隻正在理毛的翠綠身影聽得一清二楚。小宮女甲一臉困惑地問,林姐姐,尚宮局的帳本上為什麼香料的帳都對不起來啊,是不是算錯了。林棠棠立刻露出那個招牌的甜美營業笑容,酒窩深深,語氣卻帶著一種綜藝節目主持人般的誇張,她拿起一包標示著肉桂的香包,先是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哎呀妳不懂啦,這不是算錯,是想料事想不通啦。妳想想,皇后娘娘的香料帳,每一筆都香香的,可是金流卻一直蒸發,就像妳的珍奶,吸管插下去,料都想不起來跑哪去了,所以叫想料帳啊。小宮女乙也很配合地接話,可是帳本不是要用印才有效嗎,為什麼都蓋了鳳印還是空的。林棠棠馬上接梗,而且接得又快又順,她把香包拋起來又接住,眨眨眼說,因為那個印是鳳印,可是蓋下去之後,錢就奉送給鳳凰家族了嘛,鳳印變奉印,懂嗎,諧音梗要這樣用才會靈。兩個人一搭一唱,把什麼香料變想料,鳳印變奉印,空帳變恐帳,甚至連曹總管的跳錶變跳票都講了一輪,聽起來全是無聊的冷笑話,但每一個冷笑話裡都精準地塞進了孤島庫房跟十年空帳的關鍵詞。枝頭上的鸚鵡御史本來只是歪頭聽著,聽到後來眼睛竟然慢慢睜大,嘴裡開始小聲地咕噥,重複著想料帳,奉印,空帳蒸發。

林棠棠眼角餘光瞄到鸚鵡的翅膀開始不安分地拍動,就知道魚已經上鉤。她故意提高音量,做出一副要講悄悄話卻又很大聲的樣子,湊到小宮女耳邊說,噓,小聲一點,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聽說外海那個孤島庫房裡,藏著十年的真相,帳本用溫泉水一燙就會自己說話喔。小宮女立刻誇張地摀住嘴巴,可是聲音還是很清楚,天啊,那不就是活帳本會顯靈的意思嗎。林棠棠點點頭,還很俏皮地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可是嘴巴卻繼續說,對啊,活帳本遇熱顯影,就像我們的良心,冷的時候看不見,一加溫就浮出來。說完她還從籃子裡掏出一杯沒開封的珍珠奶茶,插上吸管,大大地吸了一口,發出滿足的聲音,彷彿只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午後茶會。頭頂上的鸚鵡御史終於忍不住,猛地拍翅膀飛起來,在空中盤旋兩圈,嘴裡已經開始大聲複誦,想料帳,奉印,孤島庫房,溫泉會顯靈。聲音尖銳又清晰,一路朝著御書房的方向飛去,尾巴還掃落幾片鳳凰木的花瓣。林棠棠看著那抹翠綠色消失在宮牆後,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收起來,眼底卻有淡淡的疲憊,她知道自己剛剛把母親用命換來的真相,包裝成一個個不好笑的笑話,讓一隻鳥去替她傳話,這感覺有點荒謬,也有點心酸。但言之力就是這樣,後宮的耳語網路比蜘蛛網還密,與其偷偷摸摸地傳,不如讓最愛傳話的鳥去傳。

御書房裡,陸昭安正癱在那張太大的龍椅上,面前堆著內閣送來的、關於颱風災損補助要不要加發珍奶券的公文,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蓋章,蓋到第三個章的時候,鸚鵡御史就砰地一聲撞開半掩的窗戶,衝進來停在他的硯台上,開始用一種極為激動的語氣大喊,想料帳,奉印象空帳,孤島庫房,溫泉會顯靈,珍奶補助有黑洞。陸昭安本來佛系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印章差點蓋到自己的袖子上。他認得這隻鳥的語氣,牠只有在聽到真正的大八卦時才會這樣連珠炮似地亂講,而且還會自動把諧音梗還原成原本的意思。他把鸚鵡捧起來,順了順牠因為激動而炸開的羽毛,低聲問,是誰在御花園講的,林尚宮嗎。鸚鵡歪頭想了一下,竟然學起林棠棠那甜甜的語調,圓圓臉,酒窩,想料。陸昭安的桃花眼慢慢瞇起來,慵懶的氣質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藏了很久的認真。他想起前一晚在運河廢棄渡口,林棠棠把那張報關單對照表塞給他時說的話,帳已經對上,現在需要一個讓司法院不得不開審的理由。他本來還在煩惱要怎麼讓內閣那些愛吵架的大臣們願意去碰皇后家族的帳,現在理由自己飛來了,而且還是用諧音梗包裝的。他把鸚鵡放回架子上,倒了一小碟瓜子給牠,然後對著門外的侍官說,去把司法院的陳律師請來,就說本王突然想關心一下後宮香料採購的品質,順便問問孤島礁岩區為什麼會有庫房。

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港市的派報員就已經騎著腳踏車,後座載著比平常多一倍的報紙,衝進大街小巷。鳳凰晚報今天的頭條用全版的紅字印著,標題大得嚇人,後宮珍奶補助疑雲,香料帳恐有黑洞,十年金流蒸發半個港市,副標更聳動,記者直擊外海孤島神祕庫房,香料箱疑為空殼,帳本去向成謎。報紙的照片雖然因為匿名投稿而做了模糊處理,但那一排排發霉的木箱跟那張蓋著鳳印印泥痕跡的簽收單特寫,還是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港市的早餐店、手搖飲店、計程車轎行裡,所有人都在搶著看這份報紙,八卦傳得比颱風時的雨還快。有人說皇后家族把香料錢拿去買地了,有人說那個黑洞可以買下整條夜市,還有人說難怪最近宮裡珍奶補助縮水,原來是被香料吃掉了。報館的電話被打到爆,總編輯一邊接電話一邊笑得合不攏嘴,對著唐小鹿比了一個大拇指,說這期的銷量可以讓大家多領一個月的年終。唐小鹿躲在報館的樓梯間,聽著外面的歡呼聲,緊張地搓著手,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林棠棠交代過,頭條不要點名,只放疑雲,讓子彈先飛一下,讓該緊張的人自己跳出來。

該緊張的人沒跳,該興奮的人先跳了。蘇媚兒就是那個該興奮的人。她一看到鳳凰晚報,還沒看內文,只看到後宮兩個大字跟那張雖然模糊但隱約能看到華麗宮殿背景的照片,就立刻以為是自己又要上封面了。畢竟她是後宮裡最愛上報的貴妃,每次新款香粉上市都要買半版廣告,這次雖然標題不是誇她美,但她自動解讀成這是鳳凰晚報在預告下一期要專訪她,談她如何帶領後宮香氛潮流。她穿著那件最招搖的粉紫華服,頭上戴著新買的珍珠步搖,珠寶叮噹作響,一路從自己的紫宸殿扭到尚宮局,一進門就把報紙啪地攤在林棠棠的算盤桌上,聲音嬌氣又大聲,林棠棠妳看看,鳳凰晚報終於有眼光了,本宮就說嘛,後宮的門面還是要靠本宮這種品牌代言人,什麼珍奶補助香料帳的,還不是因為本宮帶動了香料的買氣。她一邊說一邊還對著尚宮局那面會反光的銅鏡整理頭髮,完全沒發現整個尚宮局的女官們都在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她。

林棠棠正坐在帳桌後面,對著一堆颱風假後補送的三聯單發愁,看到蘇媚兒這樣氣勢洶洶地衝進來,臉上立刻堆起那個最沒有威脅性的甜笑,酒窩陷得深深的,語氣又軟又帶著一點崇拜。貴妃娘娘說得是,要不是娘娘每個月都幫宮裡把香料的用量撐起來,這個帳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洞可以讓記者寫呢。蘇媚兒一聽被誇,立刻更得意了,她翹起塗著蔻丹的手指,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本宮可是很認真在幫皇后姐姐分憂的,妳不知道吧,皇后姐姐家的海運行每個月都會私下再送一批最頂級的丁香跟肉桂來,說是要給本宮做新香粉的試驗,其實還不是看本宮的面子。她說得口沫橫飛,完全沒注意到林棠棠的眼神已經亮起來,而且手已經悄悄摸向腰間那個藏著錄音用留聲石的小荷包。林棠棠不動聲色地繼續捧場,哇,每個月都私下加訂啊,那一定很多吧,難怪報紙說可以買半個港市。蘇媚兒被捧得飄飄然,想都沒想就接話,多啊,多到本宮的私庫都快放不下了,上個月還送來二十箱呢,皇后姐姐說先別入正式帳,等秋醮大典後再一起算,誰知道會被記者拍到。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尚宮局安靜得連算珠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幾個正在打卡的女官倒抽一口氣,唐小鹿剛好端著兩杯要送去給林棠棠的珍奶走進來,聽到這句話差點把奶茶打翻,她立刻把手伸進記者背心的口袋,悄悄按下了那台迷你相機的快門。

林棠棠的笑容還是甜甜的,但心裡那把算盤已經打得飛快,二十箱,私下加訂,不入正式帳,這三個關鍵詞加起來,就是人證。她沒有立刻戳破,反而用一種更羨慕的語氣說,貴妃娘娘真是好福氣,皇后娘娘這麼信任妳,這種私下的交情,可不是每個嬪妃都有的。蘇媚兒完全沒聽出話裡的陷阱,還以為林棠棠真的在羨慕她,嬌嗔著說,那是,也不看看本宮是誰,蘇家的香粉可是全聖臨城最香的,皇后姐姐當然要先給本宮用。說完她還很滿意地拿起那份報紙,捲起來當扇子扇風,扭著腰又叮噹作響地離開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裡已經在想下一期封面要穿哪件衣服。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尚宮局的門口,林棠棠才慢慢把留聲石收回袖子裡,指尖有點涼。唐小鹿立刻衝過來,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錄到了嗎錄到了嗎,二十箱私下加訂不入帳,這根本就是自白,加上手上的照片跟帳本,皇后這次跑不掉了。林棠棠點點頭,卻沒有唐小鹿那麼興奮,她看著蘇媚兒離開的方向,輕聲說,她不是壞人,她只是笨得剛好被當槍使。就像當年我娘,也是因為太相信規章,才會被那把火燒掉。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有點啞,但還是硬是把那個想哭的衝動壓下去,重新彎起笑眼,因為她知道,言之力的下一棒,已經傳出去了,現在港市的輿論已經沸騰,鸚鵡的學舌已經讓皇帝動起來,而蘇媚兒這句無心的人證,會是壓垮那個完美鳳印的第一根稻草。

當天下午,鳳儀宮的氣氛跟尚宮局的熱鬧完全相反。範雅婷坐在那張鋪著金繡鳳紋軟墊的寶座上,手裡捏著那份被揉得皺巴巴的鳳凰晚報,丹鳳眼裡的冰冷幾乎要結霜。她面前跪著臉色發白的江心蓮,江心蓮手裡捧著一疊剛剛被退件的暗記墨水申請單,聲音有點發抖地報告,娘娘,尚宮局那邊說墨水庫存不足,要等下個月才能補,還有司法院那邊突然來文,說要調閱近十年的香料採購三聯單。範雅婷沒有說話,只是把報紙慢慢放下,報紙頭版那張模糊的庫房照片在她眼中無比刺眼。她輕輕撫摸著自己指上的翠玉戒指,語氣溫柔卻讓人不寒而慄,本宮的香料帳,什麼時候輪到一隻鳥跟一個小報館來置喙了。她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江心蓮,眼神像在挑選下一顆要丟出去的棋子,去告訴曹德寶,讓他把運河的口子看緊一點,還有,去查查那個叫林棠棠的,她最近跟那隻鳥走得很近,不是嗎。窗外的風把鳳儀宮的流蘇吹得輕輕晃動,卻吹不散那股越來越濃的懸疑與焦躁,而尚宮局的帳房裡,林棠棠正把蘇媚兒的那句話,一字一句地抄在真正的帳冊拓本旁邊,準備在司法院開審時,讓這個最意外的證人,用最驕縱的語氣,說出最致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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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暗記被調包,停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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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市的《鳳凰晚報》頭條像一顆被丟進滾燙油鍋裡的魚丸,噗滋一聲炸開,香味與油花噴得整個聖臨城到處都是。從外層港市的夜市、手搖飲店、計程車轎行,到中層外朝的內閣大樓、司法院檔案室,再到內層後宮每一間貼著績效考核表的女官宿舍,所有人嘴裡嚼著的都是同一句話,香料帳有黑洞,十年金流蒸發半個港市。那份匿名投稿的照片雖然刻意模糊,但那一角蓋著鳳印泥痕的簽收單,還有那排在孤島庫房裡發霉的木箱,卻比任何清晰的大頭照都還要讓人睡不著覺。港市的婆婆媽媽在市場買菜時會指著香料攤說,妳看妳看,就是那個貴到買不下去的肉桂,聽說後宮買的價錢可以買下三條街。司法院的書記官們則是把報紙夾進卷宗裡,假裝在整理颱風後的泡水文件,實則每翻一頁就交頭接耳一次。後宮裡最安靜的地方反而是鳳儀宮,安靜到流蘇都不敢晃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能讓鳳儀宮安靜的,往往是暴風雨要來的前兆。

鳳儀宮的正殿裡,薰香點得比平常濃了一倍,濃到甜膩的丁香味都蓋不住那股淡淡的焦躁。範雅婷端坐在金繡鳳紋的寶座上,膝上攤著那份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翠玉步搖垂在頰側,隨著她極輕微的呼吸而晃動。她沒有發怒,也沒有摔杯子,她只是用指尖輕輕撫過報紙上那行紅字,語氣溫柔得像是母親在叮嚀孩子要多穿一件外套。「本宮執掌鳳印十年,最重規矩,最重體面。」她抬起頭,看向跪在階下、雙手捧著墨水庫房鑰匙的江心蓮,丹鳳眼裡沒有一絲波動,卻讓整個殿內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如今外頭說我們的香料帳是個黑洞,說孤島上有個庫房,說活帳本會自己說話。心蓮,妳是副尚宮,管禮儀,管考核,也管用墨。這種話若是傳出去,後宮的體面往哪裡擺,尚宮局的印信還有誰會信。」

江心蓮穿著那身淺灰色副尚宮制服,銀印荷包掛在腰側,姿態依舊挺直得像一把剛量好的尺,臉上掛著標準的溫婉笑容,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像是事先演練過的。她微微欠身,聲音又輕又穩,聽起來完全是一個替長官分憂的完美部屬。「娘娘說的是,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規章。下官昨夜就已核對過,尚宮局的用墨向來由禮儀房統一調配,活帳本所用的暗記墨水更是列為管制耗材,需三聯單加尚宮副署才能領用。若有人以訛傳訛,說什麼遇熱就會浮現,只怕是有人私自作假,想藉此混淆視聽。」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已經填好的調度單,上面蓋著鳳儀宮的臨時用印。「下官以為,與其讓流言繼續在港市夜市裡發酵,不如趁秋醮大典前,由尚宮局公開驗帳。正好秋醮祭典的香料採購帳目也該結算了,就請林棠棠帳房將今年與往年的活帳本一併呈上,當場以溫泉水驗視。若驗不出來,自然證明所謂暗記不過是無稽之談,也能還娘娘一個清白。」

範雅婷看了那張調度單一眼,沒有立刻蓋章,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高貴而冰冷。「很好,妳做事向來讓本宮放心。驗帳的事就交給妳,全程依規章來,該打卡打卡,該錄影錄影,讓司法院的人也在場,免得又有人說本宮仗著鳳印欺壓小宮女。」她拿起鳳印,在調度單上落下鮮紅的一方印記,印泥的香氣與薰香混在一起,竟有點刺鼻。「對了,聽說尚食局那批新進的暗記墨水,前兩日剛入庫,妳去點收時順便查一下,別讓有心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江心蓮雙手接過那張蓋了鳳印的單子,指尖不著痕跡地收緊。她當然聽得懂範雅婷話裡的第二層意思。那批新墨水是林棠棠的母親林若水當年留下的配方,遇熱顯影,遇冤則現,是整個復仇案最關鍵的物證。只要把墨水換掉,帳本就永遠只是一堆普通的紙。她站起身,笑容依舊溫婉,對著殿外的宮女吩咐備轎,轎行的小太監立刻推來一頂貼著跳錶貼紙的宮轎,江心蓮看也沒看跳錶上的數字,直接在單子上簽收,轉身往尚宮局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舊細碎而優雅,只是藏在袖子裡的手,已經悄悄握住了一小瓶透明的替換墨水,瓶身冰涼,貼著尚食局耗材的字樣。

尚宮局的帳房向來是後宮最有生活感的地方,一半是算盤聲,一半是珍珠奶茶的吸管聲。但這天早晨,帳房的氣氛卻像是被颱風尾掃過,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所有的女官都提早打卡,站在各自的帳桌後,連平時最愛偷吃小零食的九品小宮女都不敢發出聲音。林棠棠穿著深青色尚宮官服,算盤腰帶繫得整整齊齊,圓潤的蘋果臉上還是那個招牌的甜美酒窩,只是今天的酒窩看起來有點僵。她已經把那五本孤島舊帳的拓本連夜用防水油布包好,塞進算盤腰帶最內層的夾層裡,外頭再用一層真的帳冊封皮裹住,摸起來硬硬的,像是多了一圈游泳圈。唐小鹿給她的那張鳳凰晚報她已經看過三遍,每看一次就把蘇媚兒那句每月私下加訂二十箱不入帳在心裡默念一次,提醒自己言之力已經發動,現在對方一定會反撲。果然,江心蓮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各位同仁早安,颱風假後的第一個工作天,辛苦大家了。」江心蓮的聲音溫柔得像是績效面談時的開場白,她先是對所有人點頭致意,然後目光準確地落在林棠棠身上,笑容加深了幾分。「棠棠,妳來得正好。鳳儀宮有令,鑑於港市近日對香料帳的疑慮,為示公正,命尚宮局即刻公開驗核活帳本。秋醮大典的香料採購帳目,連同妳保管的舊庫房流水帳,一併送至正堂,當場以溫泉水驗視暗記。司法院的律師也會到場觀禮,這是尚宮局自清的好機會,妳應該不會拒絕吧。」她一邊說,一邊將那張蓋了鳳印的調度單輕輕放在林棠棠的算盤桌上,動作輕柔,卻像是一塊大石頭壓在紙面上。

林棠棠看著那張單子,立刻明白這是一場局。秋醮的帳目根本還沒結算,舊庫房的活帳本更是早就被她拓印過,若是正常驗視,暗記一定會浮現。但江心蓮敢這麼大張旗鼓,就表示她有把握驗不出來。她笑得更甜了,甚至還配合地拍了一下手,用那種綜藝節目來賓的語氣說,「哇,公開驗帳耶,感覺好像後宮版的算盤大賽,副尚宮真是用心良苦,還請司法院的律師來當評審,那我這個小帳房可要好好表現,不能漏氣。」她一邊打哈哈,一邊迅速在腦中盤算,墨水,是墨水出問題。她想起前一晚去領耗材時,庫房嬤嬤曾嘟囔說新進的暗記墨水顏色好像比以前淡了一點,當時她以為是批次差異,現在想來根本就是被動過手腳。越是危險,她笑得越甜,這是她從小看母親被欺負時學會的保護色。

正堂很快就布置好了。原本用來核對三聯單的長桌被清空,鋪上雪白的宣紙,兩大盆從後山溫泉現提的泉水被抬進來,還冒著淡淡的硫磺熱氣,整個房間都變得濕熱。受邀觀禮的司法院書記官抱著卷宗站在角落,幾個內閣派來湊熱鬧的外朝文官也擠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沒喝完的手搖飲。最讓林棠棠意外的是,陸昭安竟然也來了。他沒有穿明黃便服,而是換上一身藏青色的司法院律師袍,抱著那隻翠綠的鸚鵡御史,娃娃臉上還是那個佛系的微笑,只是眼神比平常清明許多。他看到林棠棠,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算是打過招呼,隨即找了個靠近長桌的位置站定,把鸚鵡放在肩頭,低聲交代了一句乖乖聽。

江心蓮主持著流程,完全依照尚宮局的規章來,每一個步驟都要核對印鑑、填寫表單、請在場人簽名,繁瑣得讓門口的外朝文官直打哈欠。她先是請林棠棠將秋醮香料帳的正本呈上,那是一本用新墨水謄寫的帳冊,封面還貼著尚食局的封條。林棠棠雙手奉上,心裡卻是一沉,因為她已經聞到那墨水的味道不對,真正的暗記墨水帶著淡淡的松煙味,而這本帳冊上的墨味卻是普通的油煙味,顯然是被調包過的普通墨水。接著,江心蓮又請人取來舊庫房那本活帳本的原件,那本帳冊的紙張已經泛黃,是林若水當年親手裝訂的。林棠棠的心跳得很快,因為她知道,這本原件上原本用暗記墨水寫下的冤屈兩字與金流暗號,若是用真墨水,一遇熱就會浮現。

「依規章,驗視活帳本需以攝氏六十度以上的溫泉水均勻淋灑,靜置三十息,若無暗記浮現,即視為無冤。」江心蓮的聲音在寂靜的正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戴上細棉手套,親自執壺,將那盆熱氣騰騰的溫泉水緩緩淋在舊帳本的頁面上。水流過紙面,發出滋滋的輕響,熱氣混著紙張受潮的味道升騰起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那泛黃的紙頁。一息,兩息,十息,三十息過去了,紙頁除了被水浸濕而變得半透明之外,什麼字跡也沒浮現,乾淨得像剛從造紙坊買來的新紙。門口的外朝文官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司法院的書記官則是迅速在卷宗上記錄無暗記顯影。

江心蓮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隨即又換上那副憂心忡忡的導師表情,轉向林棠棠,語氣裡滿是惋惜與責備。「棠棠,這是怎麼回事。妳口口聲聲說活帳本會替冤屈說話,如今當著司法院律師與眾同仁的面,卻什麼也驗不出來。難道妳為了博取關注,私自在帳目上作假,謊稱有暗記,好讓港市的報紙有題材寫。」她不等林棠棠回答,便從身後另一位女官手中接過一疊對照表,高高舉起。「這是妳上個月報銷的秋醮香料採購三聯單,上面寫的丁香每斤價錢,與司法院調來的港市時價對照,足足高出三成。多出來的差額流向不明,妳作何解釋。該不會也是用這種變不出來的暗記來掩飾的吧。」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重,作假帳在尚宮局是最重的罪名之一,輕則降級,重則革職查辦。林棠棠站在長桌前,被熱氣蒸得臉頰發紅,額頭沁出細汗。她看著那本被水浸濕卻毫無反應的舊帳本,指尖冰涼。她當然知道這是江心蓮調包了墨水,讓真正的暗記永遠無法顯影,但她現在拿不出證據,因為真正的墨水已經被換掉,而她若是當場說出自己藏有拓本,就會暴露孤島庫房的秘密,甚至連累曹德寶與唐小鹿。她的憤怒在胸口翻滾,卻硬生生被她壓成一個更甜的笑容,酒窩深深,眼眶卻有點紅。「副尚宮教訓的是,可能是我學藝不精,把算盤打得太快,把墨水也打混了,才會讓帳本害羞,不敢出來見人。」她用一種自嘲的冷笑話來回應,聲音卻有點啞。「秋醮的價差,確實是我核對不周,我願意接受調查,只是這活帳本,或許是需要更熱的水,或是更久的時間,畢竟冤屈這種東西,有時候要悶久一點才會出味,就像滷包一樣。」

她的諧音梗在這種場合顯得格外無力,甚至有幾分悲涼。江心蓮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立刻順勢接話,轉向站在門口的鳳儀宮傳令女官,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既然當事人已承認帳目有疏失,且活帳本驗視無果,為整頓尚宮局風紀,依後宮人事規章第七條,帳目混亂者應暫停職務,靜候調查。林棠棠即日起停職,所掌秋醮帳冊與舊庫房鑰匙、部分印鑑,暫由本副尚宮代管,待司法院鑑定結果出爐後再議。」她從林棠棠的桌上拿起那枚象徵九品帳房權限的小方印,以及舊庫房的銅鑰匙,動作優雅卻不容拒絕。「棠棠,妳也別難過,就當是放個長假,好好反省。後山溫泉冷宮最近剛整修好,很適合靜心,妳若想去,本宮可以幫妳申請,聽說那裡的溫泉對皮膚很好。」

那句冷宮讓在場的幾個年輕女官都倒抽一口氣。後山溫泉冷宮雖然號稱是反省泡湯兩不誤的地方,但誰都知道被送去那裡就等於是被貼上失寵的標籤,回來後很難再升遷。林棠棠沒有反抗,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空掉的腰帶位置,那裡原本掛著印鑑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算盤還在。她含著淚,卻還是努力彎起笑眼,對江心蓮鞠了一躬,聲音輕輕的。「謝謝副尚宮提點,那我就先去冷宮學習一下怎麼把帳算清楚,免得下次又把想料算成香料,把鳳印算成奉印,讓大家笑話。」她把那句話說得像是玩笑,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提醒對方,也提醒自己,真正的想料帳還在她身上。

一直沉默的陸昭安在此時往前踏了一步,藏青色的律師袍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肩頭的鸚鵡御史也跟著歪頭。他舉起手,對江心蓮與在場的司法院書記官說,「江副尚宮,依司法院程序,停職處分需經鑑定程序完備。林帳房的帳冊是否作假,不應僅以一次溫泉水驗視就定論。本律師以司法院特聘律師身分,申請對帳冊用墨進行化驗鑑定,並請求封存今日所用之溫泉水與墨水樣本,以昭公信。」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種佛系的慵懶,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堅定。「另外,驗視所用的溫泉水溫度與墨水批次,也請一併記錄,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們司法院的鑑定是隨便蓋章了事。」

江心蓮臉上的溫婉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她當然不能拒絕司法院的正式申請,那會顯得她心虛。「陸律師說得有理,就依律師所言,封存樣本,送司法院化驗。」她示意身後的女官將那盆已經涼掉的溫泉水與桌上剩餘的墨水瓶收起,貼上封條,蓋上自己的副尚宮印。只是她收墨水瓶時,指尖不可察覺地在瓶底輕輕敲了一下,那個被她調包的普通墨水瓶,瓶底還留著她做記號的微小刻痕。陸昭安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走過去,親自從林棠棠手中接過那本被浸濕的舊帳本,低聲說了一句,「別擔心,鑑定需要時間,剛好讓子彈飛一下。」

散場後,正堂裡的人漸漸散去,外朝文官們忙著回去寫報告,女官們則是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林棠棠一個人收拾著自己的算盤與散落的三聯單,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收一張紙都在跟這個工作了數年的位置告別。陸昭安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等人都走得差不多,才踱步到她身邊,假裝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算珠,壓低聲音說,「墨水被換了,對吧。我剛才聞過,那不是暗記墨水的味道。妳還有備份嗎。」林棠棠抬起頭,眼眶還紅紅的,卻對他露出一個只有他能懂的、帶著一點狡黠的甜笑。她輕輕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實則是在告訴他,夾層還在。她的聲音小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陸律師,你幫我申請鑑定,是想拖時間,還是想幫我證明墨水是假的。」「兩者都有,」陸昭安也笑了,桃花眼彎起來,「鑑定結果出來前,誰也不能定妳的罪。而且,假墨水本身就是證據,證明有人心虛,不是嗎。」肩頭的鸚鵡御史此時突然學起江心蓮的語調,尖聲說了一句停職,代管,讓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又忍不住同時笑出來,笑聲在空蕩的正堂裡顯得有點突兀,卻沖淡了方才那股沉重的壓抑。

當天下午,鳳儀宮正式下達人事命令,林棠棠因帳目混亂、驗視無果,即刻停職,調往後山溫泉冷宮反省,所掌印鑑由江心蓮代管。命令貼在尚宮局的公告欄上,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溫馨提醒,冷宮溫泉開放時間為每日申時至酉時,請自備毛巾。那張紙被風吹得微微捲起,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女官們經過時都不敢多看,只有唐小鹿氣沖沖地從港市趕回來,看到公告後差點把手裡的相機摔了,她衝進帳房想找林棠棠,卻只看到林棠棠正把最後幾件私人物品裝進一個小布包,布包裡鼓鼓的,看起來像是一本書的形狀。

「妳就這樣認了,」唐小鹿壓低聲音,急得馬尾都快翹起來,「那個江心蓮明顯是調包墨水,我去司法院門口堵陳律師,請他驗墨水,一定能還妳清白。」林棠棠把布包收進懷裡,對她眨眨眼,還是那副愛吃愛錢的模樣,「別急嘛,停職又不是革職,剛好可以去冷宮泡湯,聽說那裡的溫泉對算盤也很好,可以讓算珠更滑。更何況,有些帳不是在正堂算的,是要等對方以為妳已經輸了,才算得最清楚。」她拍拍腰間的算盤,算盤的夾層裡,那五本用真正暗記墨水拓印的孤島舊帳正本,安安穩穩地貼著她的體溫,墨跡在黑暗中似乎微微發燙,等待著司法院開審的那一天,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燙的溫泉水,讓十年的冤屈自己浮出來。江心蓮以為收走了她的印鑑與鑰匙,就等於收走了她的權力,卻不知道她真正掌握的帳,從來不在庫房裡,而是在她隨身攜帶、誰也拿不走的算盤腰帶中。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後山的溫泉方向飄來淡淡的硫磺味,像是母親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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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冷宮泡湯,母親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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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臨城的後山溫泉冷宮,據說是歷代失寵嬪妃的最後歸宿,名字聽起來慘到會讓宮女自動把俸祿捐出來買平安符的地方,實際抵達現場卻讓林棠棠當場傻眼。

負責押送,不對,是負責護送她前往反省的,依舊是那位穿著藏青制服掛著跳錶算盤的太監小哥,轎子在山路上晃得她差點把早餐的飯糰吐出來,跳錶上的數字還很誠實地往上跳,最後停在一個讓人心痛的價位。林棠棠抱著自己的小布包與算盤腰帶,一邊肉痛一邊忍不住吐槽,「這位公公,冷宮也算熱門景點嗎,怎麼跳錶跳得比港市跨年夜的計程車還兇,再跳下去我的停職津貼都要倒貼給轎行了。」小太監一臉無奈,壓低聲音說,「林尚宮,啊不是,林帳房,妳就別為難小的了,這條溫泉線是觀光特急,司禮監曹總管親自定價的,他說這叫使用者付費,心靈沉澱也要成本。」林棠棠聽到曹德寶的名字,酒窩立刻甜起來,心裡卻默默記下,等她官復原職,第一件事就是把轎行改成月票制,讓大家泡湯不用跳到心驚膽跳。

轎簾一掀,熱氣混著硫磺味直接撲臉而來,眼前的冷宮完全顛覆想像。沒有蜘蛛網,沒有發霉的棉被,更沒有戲文裡那種抱著琵琶哭到眼睛腫的哀怨場景。這裡根本是一間依山面海的溫泉民宿,木造的迴廊擦得發亮,庭院裡種滿了山芙蓉,中央一方冒著裊裊白煙的露天溫泉池,水色呈現淡淡的乳白,池邊還擺著幾張小木桌,上頭放著切好的高麗菜、魚丸、芋頭與一整箱沙茶醬。幾個穿著輕便浴衣的嬪妃正圍著一口小火鍋,筷子打架打得啪啪響,笑聲大到連後山的猴子都要來抗議噪音。

「哎呀,新同學來了,」坐在池邊最顯眼位置的麗嬪一看到林棠棠,立刻揮動筷子熱情招呼,她是三年前因為在秋醮典禮上把祝詞念成菜單而被冷落至今的傳奇人物,現在看起來氣色紅潤,根本是溫泉代言人。「林棠棠對不對,我聽說妳就是那個會用算盤把貴妃的珍珠粉算到見底的小帳房,來來來,快把布包放下,先下水再說,妳那個停職公文我們都看了,江副尚宮的字寫得真醜,還是我們的火鍋比較好看。」旁邊的陳選侍也跟著點頭,她抱著一顆剛煮好的貢丸,燙得直呼氣,「就是說啊,這裡雖然叫冷宮,但我們都叫它暖宮,放假比上班還快樂,每天下午申時準時開泡,晚上還可以加開宵夜場,妳母親以前也最愛來這裡驗帳,說溫泉水的熱氣最誠實,不會說謊。」

林棠棠原本繃緊的肩膀,在那句妳母親以前也最愛來這裡時,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把那個甜到發膩的笑容掛回去,圓潤的蘋果臉配上酒窩,活像剛下課要去買雞排的學生。「各位娘娘好,我是來反省的林棠棠,反省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墨水調得更濃一點,讓帳本害羞到不敢見人,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練習調墨,順便練習調火鍋湯頭。」她一邊說著冷笑話,一邊把算盤腰帶解下來,小心地放在乾燥的木架上,內層夾層裡那五本孤島拓本還安穩地貼著她的腰,熱氣讓油布微微發燙,像是提醒她任務還沒結束。失寵嬪妃們被她的諧音梗逗得哈哈大笑,立刻挪出一個位置給她,還把最大的那顆魚丸夾到她碗裡,溫馨的程度讓她差點以為自己是來參加員工旅遊,而不是來蹲冷宮的。

泡進溫泉的那一刻,林棠棠才明白為什麼這些娘娘被罰還能樂天。泉水溫度剛好,帶著淡淡的礦物質滑膩感,整個人沉下去之後,連日來在尚宮局被刁難、被停職、被收走印鑑的緊繃,好像都被熱氣一點一點泡開了。麗嬪一邊涮肉一邊跟她分享八卦,「妳不知道,上次颱風假,整個聖臨城停班停課,只有我們冷宮照常營業,因為颱風來的時候泡湯最爽,雨打在頭上,身體泡在熱水裡,那種反差感,根本是人生的隱喻。」陳選侍則是認真地教她怎麼分辨溫泉水的品質,「這後山的泉水有兩種,一種是拿來喝的,一種是拿來驗帳的,驗帳的那種溫度比較高,硫磺味比較重,妳母親林若水以前都會提著小銅壺來這裡,說要測試暗記墨水的顯影效果,久了我們都叫她溫泉老師。」

夜色慢慢降下來,山風帶著海的鹹味吹進迴廊,火鍋的熱氣與溫泉的白霧混在一起,整個冷宮看起來像是被雲朵包住的小島。林棠棠靠在池邊的石頭上,望著天上被雲層切碎的月光,心裡卻沒有辦法像身體那樣放鬆。她想起白天在正堂被溫水淋濕卻毫無反應的舊帳本,想起江心蓮那張溫婉卻藏刀的笑臉,也想起母親十年前在那場大火裡,是否也曾像現在這樣,被熱氣包圍卻無處可逃。她摸了摸胸口的小布包,告訴自己不能哭,復仇的帳還沒算完,哭了就會讓對手以為她認輸。可是越是告訴自己不能哭,鼻頭就越酸,最後她只好把臉埋進熱水裡,假裝是溫泉太燙把眼睛薰紅了。

就在她把臉埋進水裡吐泡泡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迴廊的竹籬笆外傳來,壓得低低的,卻帶著港市夜市特有的活力。「林棠棠,棠棠,妳在哪裡,快探頭,我是外送員,妳的珍奶到了,再不出來取餐就要給負評了。」林棠棠猛地抬頭,看到唐小鹿整個人趴在竹籬笆上,馬尾歪到一邊,記者背心口袋鼓鼓的,背後還背著一個保溫袋,手裡提著兩杯還冒著水珠的手搖飲,吸管都已經插好了。她的帆布鞋沾滿泥巴,顯然是趁著夜色從運河那條廢棄的水路偷渡上山的。

「小鹿,妳怎麼上來的,現在是宵禁時間,被抓到妳的記者證會被吊銷的,」林棠棠又驚又喜,趕緊裹上浴衣跑過去,麗嬪她們也好奇地圍過來,看著這位港市來的嬌小記者。唐小鹿把珍奶塞進她手裡,一臉得意,「吊銷就吊銷,我唐小鹿跑新聞什麼時候怕過記過,我跟妳說,這兩杯是港市最難排的那家手搖飲店的新品,一杯是黑糖珍奶,一杯是芋頭鮮奶,我還請老闆多加珍珠,算是給妳的停職慰問金。運河那邊現在是曹德寶的人在巡邏,但我早就收買了負責倒廚餘的小太監,他每天晚上會把保溫袋藏在泔水桶裡推過來,再從後山的排水溝遞給我,根本是宮中版的物流黑科技。」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還有,陸昭安托我帶話,他已經把溫泉水跟墨水樣本送去司法院化驗了,他說假墨水就是證據,叫妳先安心泡湯,別讓江心蓮以為妳在冷宮哭到脫水。」

林棠棠吸了一口珍奶,甜膩的黑糖與Q彈的珍珠在嘴裡跳舞,熱氣與甜味一起衝上鼻尖,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但這次是帶著笑的。「小鹿,妳知道嗎,我在正堂被說作假帳的時候,一句話都反駁不了,因為我不能把拓本拿出來,怕連累妳跟曹德寶,我當時氣到想把算盤砸在江心蓮臉上,但我還是得笑,因為我越生氣就越要笑得甜,不然她會更得意。」唐小鹿看她又哭又笑,趕緊伸手幫她擦眼淚,語氣也難得溫柔起來,「我知道,妳這個愛吃愛錢的帳房阿姨,其實心裡比誰都倔,但妳放心,輿論這條線我幫妳顧著,鳳凰晚報的頭條已經讓港市的人都在問香料帳的事了,現在壓力在皇后那邊,妳只要顧好妳的拓本,其他的交給我們這些跑腿的。」兩個人蹲在竹籬笆邊,一個穿浴衣,一個穿記者背心,就著溫泉的熱氣分享同一杯珍奶,遠遠看去,就像是夜市裡兩個翹課偷吃甜點的學生,那種單純的友情,讓一直以來單打獨鬥的林棠棠,第一次覺得復仇這條路上,自己不是一個人。

送走唐小鹿後,夜已經深了,冷宮的嬪妃們都回房休息,只剩下林棠棠一個人還泡在池裡。她把唐小鹿帶來的另一杯芋頭鮮奶放在池邊,熱氣讓杯壁凝出水珠,倒映著月光。閒來無事,她想起陳選侍說母親以前常在這裡驗帳,便好奇地潛下水,想看看池底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特別之處。溫泉池是天然的岩盤砌成,池底鋪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水質清澈卻因為礦物質而有點霧白。她憋著氣,用手撥開水面下的青苔,手指在石縫間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包著油布的東西,卡在兩塊最深的岩縫中間,若不是剛好這個角度,根本不會發現。

她的心跳立刻加快,趕緊把那個油紙包挖出來,抱出水面。油紙包用好幾層防水油布緊緊裹著,外頭還用麻繩綁成十字,繩結是尚宮局特有的帳房結,只有內行人才會綁。油布因為長年泡在溫泉裡,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礦物結晶,但在月光下卻隱隱透出裡頭紙張的輪廓。林棠棠的手有點抖,她認得這個包法,這是母親林若水教過她的,說是最重要的帳目要用這種方法保存,就算遇到火災或水災也不會壞。她把油紙包抱回迴廊,借著廊下的燈光,一層一層小心地拆開,越拆手越抖,直到最後一層油布打開,露出一疊已經泛黃卻完好無缺的信紙,紙張的邊緣用暗記墨水寫了一行小字,若非遇熱不會顯現,但在溫泉的熱氣蒸騰下,那行字正慢慢浮出來。

那是母親的字跡,清秀卻堅定,第一張紙上寫著,棠棠吾兒,當妳看到這封信時,娘或許已經不在了。不要怪娘把妳一個人留在宮裡,娘不是不愛妳,是太愛妳,才想把這條髒掉的帳算乾淨。林棠棠看到這裡,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趕緊把信紙抱在胸口,深怕淚水把墨跡暈開。信裡詳細寫了十年前那個夜晚的真相。那天晚上,林若水已經對完香料出庫與海運提單,算出金流的黑洞足以買下半個港市,她把證據寫在活帳本的暗記頁上,準備隔天一早就透過司法院的監察管道舉發,卻在半夜被江心蓮以核對禮儀名冊為由騙開了庫房的門。她回到帳房時,已經看到範雅婷的人提著油桶站在門口,曹德寶守在運河邊的暗口,準備把整箱的舊帳運往孤島。她想搶回帳冊,卻被推倒在地,看著火苗沿著帳冊的紙頁竄起,她最後只來得及把一份用暗記墨水抄錄的副本,與這封寫給女兒的遺書,一起用油紙包好,趁亂藏進後山溫泉池最深的石縫裡,因為她知道,只有溫泉的熱氣能讓暗記顯現,只有女兒長大後會懂算盤與墨水的語言。

遺書的最後一段,字跡因為手抖而有點歪,卻寫得最用力。棠棠,娘不希望妳為娘報仇,娘只希望妳能快樂地活著,去喝妳最愛的珍奶,去算妳最愛的帳,去當一個比娘更自由的尚宮。如果仇恨讓妳變得跟她們一樣冷酷,那娘的死就真的沒有價值了。記得,帳要算清楚,但人生不要只剩下算計。看到這裡,林棠棠終於在熱氣瀰漫的迴廊裡崩潰大哭,她把臉埋進那疊帶著母親體溫的信紙裡,哭得像個迷路多年的孩子。她一直以為復仇是她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她把自己變成一個笑容甜美卻城府極深的帳房,用冷笑話包裝憤怒,用算盤丈量仇恨,卻從來沒有想過,母親最後的願望,竟然是希望她不要被仇恨吞噬,能夠放下算盤,去過一個有珍奶、有朋友、有笑聲的人生。溫泉的熱氣包圍著她,像是母親隔著十年的時光,輕輕抱住她,告訴她,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讓愛來完成吧。

她的哭聲驚動了已經睡下的麗嬪她們,大家披著浴衣跑出來,看到她抱著信紙哭成一團,沒有人多問,只是默默地圍坐在她身邊,遞上熱毛巾,幫她把信紙小心地烘乾。麗嬪拍拍她的背說,「哭吧,在這裡哭不用填三聯單,也不用蓋印章,我們這裡的規矩就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哭完再一起吃宵夜。」那種毫無保留的溫暖,讓林棠棠那顆被仇恨凍住多年的心,一點一點回暖。她擦乾眼淚,把遺書仔細收回油紙包,貼身藏好,對著大家露出一個帶著淚卻無比真誠的笑容,這一次的甜,不再是偽裝,而是因為被愛而發出的光。

隔天午後,冷宮的寧靜被一陣叮叮咚咚的珠寶聲打破,蘇媚兒穿著那身招牌的粉紫華服,抱著一個比她人還大的錦盒,在兩個女官半押半勸的陪伴下,氣鼓鼓地被送進了溫泉冷宮。她的桃花眼哭得有點腫,櫻桃小嘴嘟得可以掛油瓶,一進門就大聲抱怨,「本宮不就是在尚宮局多說了一句話嗎,皇后娘娘為什麼也要罰我來這裡思過,我的珍珠粉才剛到貨,還沒試色呢,這裡有沒有化妝鏡,溫泉會不會把我的香粉沖掉。」女官尷尬地解釋,貴妃娘娘因為在公開場合洩漏每月私訂二十箱不入帳的內幕,雖屬無心,但已影響審理,依規罰入冷宮思過三日,以示公正。

林棠棠正和麗嬪她們在池邊晾毛巾,看到蘇媚兒一臉嫌棄地站在池邊,連浴衣都不肯換,還把錦盒抱得緊緊的,忍不住覺得好笑。這個平時在尚宮局最愛為難她填三聯單的貴妃,此刻看起來就像被老師罰站卻還不服氣的小學生。她走過去,依舊用那種甜甜的語氣搭話,「貴妃娘娘好,歡迎來到我們冷宮溫泉會館,本會館提供泡湯、火鍋、宵夜與心理諮商服務,第一次入住還有珍奶買一送一的優惠,請問娘娘是要先泡湯還是先吃火鍋。」蘇媚兒一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林,林棠棠,妳怎麼也在這裡,本宮,本宮才不是故意要害妳被停職的,本宮只是,只是嘴快,誰叫妳那天用諧音梗套我的話,什麼私訂試定,根本是語言陷阱。」

林棠棠看她雖然跋扈卻一臉愧疚的樣子,心裡那點怨氣早就被母親的遺書沖淡了。她拉著蘇媚兒的手,把她按在池邊的石頭上,幫她把華服外套脫下來,換上輕便的浴衣,動作自然得像是幫鄰家妹妹換衣服。「娘娘,妳幫了我大忙妳知道嗎,要不是妳那句每月二十箱不入帳,港市的記者哪有題材寫頭條,司法院哪有理由介入,我們都該謝謝妳的直率,這叫貴人語重,一句話救了整個後宮的帳本。」她一邊說一邊把唐小鹿昨天偷渡來還沒喝完的芋頭鮮奶遞給她,「來,喝口甜的,這裡的溫泉對皮膚很好,泡完保證妳的珍珠粉可以省一半,這樣就不會再被算出價差了。」

蘇媚兒被她逗得又氣又笑,接過飲料吸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來,「這是什麼,好好喝,比宮裡的御茶好喝一百倍,妳哪裡買的,能不能幫本宮訂一個月份的。」兩個人坐在熱氣騰騰的池邊,一個是被停職的尚宮帳房,一個是被罰思過的貴妃,卻因為同樣被皇后當成棋子,而有了一種奇妙的革命情感。蘇媚兒放下戒心後,話匣子就關不住了,開始跟林棠棠抱怨皇后平時如何控制她的採購單,如何讓她當槍使,而林棠棠則是用她最擅長的諧音梗與冷笑話,一一化解蘇媚兒的委屈,甚至教她怎麼填三聯單才不會被江心蓮刁難。「娘娘,下次妳要申請珍珠粉,就在用途欄寫美白兼避邪,這樣尚宮局就不好意思卡妳,因為避邪也算是宮務的一環。」蘇媚兒聽得咯咯笑,桃花眼彎起來,竟顯得有幾分天真。

夜風再起,溫泉池的水面被吹起細細的漣漪,遠處港市的燈火透過山間的縫隙,像星星一樣閃爍。林棠棠與蘇媚兒並肩泡在水裡,腳尖輕輕碰在一起,誰也沒有再提帳本與官位。林棠棠把母親的遺書緊緊抱在懷裡,卻不再覺得沉重,因為她知道,復仇不再是為了讓對手墜落,而是為了讓像蘇媚兒這樣直率的人,像麗嬪這樣樂天的人,像唐小鹿這樣勇敢的人,都能在後宮這個上市公司裡,活得更自由、更透明。她望著天上的月亮,輕輕對母親在心裡說,娘,我聽到妳的話了,我會把帳算完,但我也會好好喝完每一杯珍奶,好好看完每一場火鍋,因為這才是妳想留給我的,最溫暖的遺產。而池底那包被熱氣喚醒的暗記,此刻正隨著泉水的流動,微微發光,像是十年前的冤屈,終於等到了願意為它哭、也願意為它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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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司法院開審,活帳本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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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臨城司法院的大堂,平常是內閣大臣吵架、律師比口才、記者比快門的綜合型戰場,今天卻擠得連牆角的盆栽都快被擠到缺氧。外頭港市的《鳳凰晚報》號外早就貼滿整條運河堤防,標題寫得比手搖飲菜單還大,香料黑洞案今日開審,活帳本是否顯靈,全島都在等答案。為了這場審理,司法院特別把平常拿來放卷宗的長桌搬開,鋪上深色絨布,正中央擺了一只古銅色的炭爐,爐邊放著一只透明玻璃水缸,裡頭裝的水還冒著淡淡白煙,硫磺味若有似無,怎麼看都不像審案,更像準備要煮火鍋。

林棠棠站在被告兼原告的位置上,深青色的尚宮官服已經被收回印鑑,現在穿的是暫時借來的淺灰色見習女官服,腰間那條算盤腰帶卻還是緊緊繫著,算珠在陽光下亮得像是她最後的盔甲。她圓潤的蘋果臉一樣帶著酒窩,笑眼彎彎,對著滿堂肅穆的法官、內閣、記者與後宮代表點頭,活像來參加員工旅遊簡報,而不是來打一場決定生死的帳務官司。她身後站著的,是穿著律師袍卻把袍子穿得像睡衣的陸昭安,明黃便服換成了司法院特聘律師的深藍法袍,胸前還別著一枚鸚鵡羽毛造型的徽章,懷裡那隻鸚鵡御史今天被強制留在御書房,免得牠在法庭上亂學舌,把審判長的結論提前劇透給全場。

對面則是另一番氣象。皇后範雅婷端坐在原告席的另一側,金繡鳳紋后服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翠玉步搖隨著她輕輕點頭而搖晃,鵝蛋臉上掛著母儀天下的標準微笑,眼神卻冷得像後山溫泉池裡最深的那塊石頭。她身邊站著副尚宮江心蓮,今天換上了整套律師團制服,淺灰制服燙得筆挺,手裡抱著三大本用紅綢包好的帳冊,身後還跟著兩位外聘的港市大律師,個個西裝筆挺,手提公事包,氣勢儼然是上市公司要併購小公司的法務陣容。範雅婷一出現,整個大堂的空氣就自動降了兩度,連負責記錄的書記官都把筆握得更緊。

審判長敲下法槌,聲音清脆得像算盤珠落盤。司法院審理香料空帳一案,今日第一次開庭,請雙方陳述。

範雅婷的首席律師立刻起身,語氣流暢得像在唸廣告文案。審判長、各位陪審,本案所指的香料空帳,完全是林棠棠女士為求官復原職而編造的謊言。皇后娘娘執掌鳳印十年,六宮帳目清清楚楚,每一筆出入皆有三聯單、尚食與尚宮雙印為憑。為了證明清白,娘娘今日主動呈上六宮活帳本正本,請法庭當場驗視。說完,江心蓮便雙手奉上那三本紅綢帳冊,動作恭敬得像在獻貢品。審判長示意將帳冊傳遞給鑑定官,鑑定官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開封面,取出一盞加熱銅燈,對著紙面緩緩烘烤。全場屏住呼吸,港市來的唐小鹿混在記者席裡,相機快門已經按到手指發痠。

銅燈的熱氣一寸寸掠過紙面,原本應該要浮現暗記墨水字跡的地方,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黃褐色,什麼字也沒有。鑑定官來回烘了三次,紙面依舊乾淨得像剛從文具行買來的新筆記本。範雅婷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溫柔卻帶著刀鋒。審判長您也看見了,這就是尚宮局所謂的活帳本,遇熱顯影根本是無稽之談。林帳房聲稱的冤屈暗記,不過是她自己用墨水隨意塗抹的把戲。為了維護後宮名譽,本宮不得不請求法庭嚴懲誣告之人。江心蓮立刻在一旁補刀,語氣像是績效面談時最溫柔的那種主管。前輩林棠棠或許是求好心切,才會誤把自己的筆記當成證據,但規章就是規章,沒有印鑑、沒有顯影的帳本,不能作為證據。這些話一出,內閣席上立刻響起竊竊私語,不少大臣微微點頭,顯然已經被這場完美的示範說服。

林棠棠站在原地,酒窩還是甜的,只是那個甜度比平常多加了三倍糖。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低頭摸了摸腰間的算盤,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算珠,發出喀嚓一聲。她心裡清楚,眼前這三本帳冊根本不是當日在舊庫房與孤島庫房看到的正本,紙質太新,墨味太淡,連活帳本特有的淡淡松煙味都沒有,顯然是江心蓮在公開驗帳前就用特殊藥水調包過的贗品。她越憤怒,笑容就越像剛出爐的珍珠奶茶,甜到讓人放鬆戒心。她抬起頭,用那種親切帳房阿姨的口吻開口,審判長,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我有個小小的疑問。請問鑑定官手上那本帳冊,封底的編號是天字幾號呢。我記得六宮活帳本總共有十二冊,每一冊封底都有尚宮局開國時用鋼印壓的流水號,而且那個鋼印是要用側光才看得見的。鑑定官一愣,翻到封底對著光一照,果然什麼鋼印也沒有,只有一片空白。範雅婷的笑容僵了一瞬,江心蓮的臉色也微微發白,但很快又恢復成完美公務員的標準表情。這或許是庫房搬運時磨損了。江心蓮輕聲說。

陸昭安在這個時候終於把他的律師袍袖子捲起來,露出一截手腕,像是要準備洗碗一樣。他往前一步,聲音還是那種佛系的慵懶,卻多了一分律師該有的鋒利。審判長,我的當事人林棠棠並不否認那三本贗品驗不出字,但她申請當庭勘驗另一項證物,以及一位關鍵證人。他轉頭對著法庭側門拍了兩下手,側門被推開,太監總管曹德寶穿著藏青制服被兩名法警半請半帶地帶進來,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保溫袋,臉上的笑容比平常更油亮,額頭的汗卻像是剛從溫泉池裡撈起來一樣。曹德寶一進場就先對皇后方向深深一鞠躬,又對林棠棠這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活像同時想討好兩位老闆的業務員。

曹總管,請問十年前香料庫房大火那一夜,你在何處。陸昭安的問話輕描淡寫,卻讓曹德寶的白胖圓臉立刻抖了一下。曹德寶擦著汗,聲音細碎。小人,小人那晚在司禮監值夜,聽聞火起才趕去救火,什麼都沒看見。那外海孤島庫房的香料箱,是誰下令夜運的。陸昭安追問,語速不快,卻步步進逼。曹德寶眼神飄向範雅婷,範雅婷依舊端莊地坐著,指尖輕輕敲著扶手,像是在提醒他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曹德寶立刻改口,是,是尚宮局自行調度,小人只是奉命派轎子,那幾箱是報廢香料,要拿去孤島銷毀。林棠棠看著他這副見風轉舵的模樣,心裡沒有怒,只有算計,她知道這個人貪財怕死,最怕的就是工會罷工與帳本見光,現在還敢幫皇后圓謊,是因為還沒見到真正的帳。

林棠棠在這時輕輕舉手,聲音甜得像在推銷新口味的手搖飲。審判長,我可以申請現場加熱嗎。不是加熱那三本假帳,是加熱我這裡的證物。全場一愣,只見她從算盤腰帶的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用防水油布包了五層的扁平包裹,油布外還綁著尚宮局特有的帳房結。包裹一打開,裡頭是五張泛黃卻完好的拓本紙,紙面看起來一片空白,只有邊緣有淡淡的摺痕。她又從隨身的竹筒裡倒出一張更小的紙條,那是她在溫泉冷宮池底找到的母親遺書中夾帶的暗記配方,紙條上用極細的字寫著,松煙墨混溫泉硫磺水,比例三比一,遇攝氏六十度顯影。唐小鹿在記者席裡看到這一幕,差點把相機掉到地上,她認得那個油布包法,就是當日在孤島庫房裡林棠棠堅持要用慰問餐點名義偷渡回宮的那一包。

審判長皺眉,這些拓本從何而來。林棠棠笑得更甜,語氣卻清晰得像在報帳。這五張拓本,是颱風假那日,我與《鳳凰晚報》記者唐小鹿冒風雨登上外海孤島庫房,從母親林若水十年前親手抄錄的香料舊帳正本上拓印而來。正本上有範氏私章與鳳印簽收,拓印時我用了母親留下的暗記配方墨水,墨水本身無色,必須用後山溫泉水加熱才會顯影。方才鑑定官用的銅燈是乾熱,溫度雖高卻沒有硫磺礦物質,所以假帳本當然驗不出來。真正的活帳本,是要用會呼吸的水來喚醒的。說完,她捧起法庭中央那缸還冒著白煙的溫泉水,水缸是陸昭安昨夜特意命人從後山冷宮引來的源頭水,溫度維持在六十三度,硫磺味濃得連後排的大臣都聞得到。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硫磺與熱氣的空氣,讓溫熱的水蒸氣充滿胸腔,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第一張拓本平鋪在絨布上,雙手捧起水缸,緩緩將溫泉水淋在紙面上。

熱水接觸紙面的瞬間,細細的嘶嘶聲像是小火鍋湯底滾開的聲音,白煙裊裊升起,紙面先是濕透,接著在眾人驚呼聲中,一行行深褐色的字跡像是被溫泉喚醒的魚群,慢慢從空白中浮現。第一行是日期,大曜曆三十一年七月,香料出庫二十箱,提單實收十箱,差額十箱,簽收人範氏香行情印。第二行是金額,虛報香料價差三千兩,轉入私庫。第三行、第四行,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印章,一筆一筆,全是範氏家族十年來透過鳳印核准,卻從未入宮務正帳的金流,每一筆後頭都跟著一個小小的暗記符號,那是林若水當年為了自保而發明的雲端備份,用諧音與數字交錯,旁人看不懂,只有懂帳的人才能解讀。全場譁然,內閣大臣倒抽一口氣,記者席的快門聲像鞭炮一樣炸開,連一向佛系的陸昭安都忍不住把手輕輕放在林棠棠的肩上,像是怕她被熱水燙到,又像是給她力量。

範雅婷的笑容終於碎了。她猛地站起身,鳳紋后服的金線在燈光下晃動,聲音不再溫柔,而是帶著被戳破氣球的尖銳。不可能,那些舊帳明明已經在孤島被封存,怎麼可能還有拓本,一定是偽造。江心蓮也慌了手腳,連忙翻開自己帶來的假帳冊對比,卻發現拓本上的字跡與她手上贗品的紙質、墨色完全不同,連暗記符號的筆觸都帶著林若水特有的頓點。曹德寶在證人席上看到那些浮現的字,整個人像是被溫泉水燙到一樣跳起來,白胖的臉漲成豬肝色,抱著保溫袋的手抖得像篩子。那些,那些數字,小人認得,那是每年香季從運河暗口送出去的私箱,小人只是負責叫轎子跳錶,收據都在工會的出勤表裡,小人有留底,小人願意作證。他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貪財的本性讓他在皇后與真相之間,瞬間選擇了能保住自己年假與珍奶補助的那一邊。他急忙從保溫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跳錶收據與太監工會出勤表,上頭清楚記載著每一次夜運的時間、轎子編號與簽收人,全都指向鳳儀宮。

溫泉水的熱氣還在紙面上繚繞,暗記的字跡越來越深,像是十年前的冤屈終於等到了一個願意為它加熱的人。林棠棠站在白霧之中,圓潤的蘋果臉被熱氣薰得微紅,眼眶也紅了,但她的酒窩還是彎著,笑容裡帶著淚,也帶著終於算清楚一筆爛帳的暢快。她輕輕撥動腰間的算盤,算珠清脆地跳動,像是為母親的暗記伴奏。審判長,這五張拓本對應的正本,仍藏在孤島庫房的防水櫃中,司法院可以隨時派人勘驗。每一筆虛報,皆有提單、收據與鳳印簽收相互勾稽,總虧空金額,我已經用算盤算過,足以買下半個港市,這就是範氏香料黑洞的全部。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司法院大堂安靜得連水滴聲都聽得見。範雅婷扶著桌沿,指尖掐進絨布裡,江心蓮低著頭不敢再看那片浮現的字海,而陸昭安則在她身後輕輕點頭,佛系的微笑第一次帶上了認真的光。鑑定官再次捧起那張濕透的拓本,對著光反覆確認,紙張在溫泉水的作用下,連當年林若水用指甲輕輕刻下的小字都在顯現,若棠棠看到此信,請記得快樂。唐小鹿的眼淚已經流到相機觀景窗上,她知道明天的《鳳凰晚報》頭條,再也不用寫疑似,而是可以大大寫上真相顯靈四個字。整座海島王國的後宮、內閣與港市,都在這一刻,看見了一本會呼吸的帳冊,如何用一缸溫泉水,把十年的謊言燙得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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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算盤打到皇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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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院大堂的白煙還沒散,整座廳子像是剛煮完一鍋超大份的麻辣火鍋,硫磺混著松煙的味道飄得滿場都是,連平常最愛擺架子的內閣大臣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往那五張濕淋淋的拓本上看。鑑定官捧著拓本的手還在抖,紙面上那些用溫泉水喚醒的褐色字跡,在炭爐的餘溫裡越顯越深,一筆一筆像是十年前的冤魂終於找到麥克風,排隊要發言。港市來的記者群快門按到快燒起來,唐小鹿更是整個人掛在欄杆上,帆布包裡的相機差點掉進那缸溫泉水裡,她一邊猛拍一邊用氣音喊,顯靈了真的顯靈了,明天頭條不用想標題了就叫活帳本復活記。

審判長敲了第二下法槌,聲音比第一下更重,像是怕大家只顧著看熱鬧忘了這裡還是法庭。肅靜,拓本顯影已經由鑑定官確認有效,現在進入實質對帳程序。請原告方林棠棠說明總虧空金額與勾稽方式。語畢,全場目光咻地集中到那個穿著淺灰見習制服卻繫著深青算盤腰帶的嬌小身影上。林棠棠還站在那缸溫泉水旁邊,圓潤的蘋果臉被熱氣蒸得紅通通,酒窩裡還卡著一點水氣,看起來像剛從溫泉會館出來的觀光客,完全不像剛把皇后家族十年黑帳燙出原形的人。她先對著審判長甜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後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算盤,喀啦撥了一顆珠子,聲音清脆得像在提醒大家,正片現在才要開始。

報告審判長,在算總帳之前,棠棠想先跟大家說個冷笑話,熱熱場子。她笑眼彎彎,語氣親切得像夜市賣珍珠奶茶的阿姨,為什麼香料帳會失蹤,因為它香到不見人影,啊不是,是箱到不見人影,全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諧音香箱,幾個年輕書記官噗哧笑出來,連一臉嚴肅的鑑定官嘴角都抽了一下。範雅婷坐在對面,金繡鳳紋后服依舊端莊,翠玉步搖一動不動,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經悄悄掐進了金線繡紋裡,眼神冷得像要把林棠棠那杯冷笑話直接倒掉。江心蓮站在皇后身側,手裡抱著那三本假帳,臉上還掛著標準的職場導師微笑,只是那個微笑現在看起來有點像是績效面談被員工反將一軍的僵硬。

林棠棠收起玩笑,神情一轉,聲音還是甜的,但甜裡已經加了算盤珠子的重量。她先從算盤腰帶的暗袋裡抽出一疊用防水油布包好的三聯單,紅黃白三色還鮮豔得像剛印好,啪地一聲在長桌上攤開。這疊是六宮尚食庫十年來的香料入庫三聯單,每張都有經手女官簽名跟尚食小印,紅聯存根,白聯報帳,黃聯給廠商對帳,一張都不能少。她又從另一側抽出第二疊,那是外海孤島庫房拓本對應的出庫單影本,以及從運河碼頭調來的船運提單,正本在孤島,影本我昨晚就請唐記者幫忙從港市報館的影印機加班印好了,報館的影印機比司法院的還快,還送一杯手搖飲。她一邊說一邊把兩疊單據像發撲克牌一樣一字排開,動作俐落得像在港市夜市發傳單。

接著是重頭戲,她把那疊皺巴巴卻被曹德寶抱得死緊的跳錶轎行收據跟太監工會出勤表也請法警呈上。審判長您看,這是宮中轎行跳錶收據,每趟夜運香料都有計程車轎行的編號、時間、里程跟簽收人,曹總管的工會出勤表則記載哪位小太監哪天被叫去搬箱,幾點上工幾點下工,連加班費要多領半杯珍奶都有註記。她拿起一張收據舉高,紙張背光,跳錶數字跟工會的印章疊在一起,大曜曆三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節那晚全宮放假吃月餅,結果有三頂轎子在午夜被叫去運河暗口,收據寫明承載香料二十箱,簽收人是鳳儀宮的印鑑章,可是尚食庫的入庫單那天只寫了十箱,那消失的十箱去哪了,當然是跟著轎子搭船去孤島度假了。內閣席上幾個管財政的大臣已經開始拿起自己的小算盤跟著按,嘴裡喃喃自語,這對不起來對不起來。

林棠棠把四種單據在桌上排成一個大大的田字,左上是三聯單,右上是提單,左下是跳錶收據,右下是出勤表,中間放著那五張還帶著溫泉熱氣的拓本。她深吸一口帶著硫磺味的熱氣,讓胸口鼓起來,然後雙手扶上算盤腰帶,指尖像是彈琴一樣在算珠上跳舞。各位長官,各位記者朋友,接下來就是棠棠最拿手的算盤打到皇后面前時間,拜託大家幫我看著算珠,數錯可以舉手,但舉手要先填三聯單喔。語畢,她十指齊飛,算珠撞擊聲像驟雨打在屋瓦上,喀喀喀喀的節奏快到讓人眼花,旁聽席上有人忍不住用手機的計算機跟著按,卻發現自己的按鍵速度根本追不上她手指的殘影。她的口中同時唸著帳,一邊唸一邊撥,大曜三十一年差十箱乘均價三百兩等於三千兩,三十三年差十二箱乘三百二十兩等於三千八百四十兩,中間還要扣掉蘇貴妃那種愛多報珍珠粉的零頭,但香料這邊可沒有零頭,每一箱都是實打實的金子味。

汗珠從她額頭滑到酒窩,卻被她笑著用袖子一抹,算珠聲沒有停。她記性驚人,十年份的數字全在腦子裡,不用看小抄,拓本上的每一筆虛報金額、出勤表上的加班次數、跳錶收據上的里程加成都被她換算成銀兩,連範氏私庫把香料轉賣給港市走私商的中間價差都被她用諧音梗算進去,範氏香行情印等於犯事行情印,這個印一蓋,價差就多兩成。陸昭安站在她身後,原本佛系的娃娃臉這會兒也收起了看戲的慵懶,認真地幫她把算好的數字抄在司法院的大白板上,字跡工整得像在寫判決書,鸚鵡御史雖然不在現場,但他胸前的羽毛徽章像是也在跟著算珠一起抖動。

算盤聲持續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廳堂裡只剩下喀喀聲跟林棠棠輕輕的報數聲,連平常最愛交頭接耳的內閣都安靜得像在聽考試放榜。當最後一顆算珠被她用力推到底,發出清亮的一響,全場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她抬起頭,臉頰紅通通,眼眶卻亮得像剛泡完溫泉,聲音因為長時間唸數字有點啞,卻字字清晰,報告審判長,十年總虧空,香料虛報共計一千八百七十二箱,總金額為五萬六千四百二十七兩三分,精準到分毫,連當年多報一錢香料拿去給小太監買珍奶的帳都算進去了。這個數字,足以買下半個港市的店面,還能讓全宮的轎子免費跳錶跑三年。她把算盤往前一推,算珠還在微微顫動,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內閣大臣們倒抽一口氣,有人手中的茶杯差點翻倒,有人已經開始低頭用自己的帳本核對,越核對臉色越白。唐小鹿在記者席上用口型比出五萬六千這個數字,然後瘋狂在筆記本上寫下神級珠算這個詞,準備當作明天的副標題。範雅婷的鳳紋后服在燈光下依舊華麗,但她的肩線已經微微繃緊,端莊的微笑像是貼上去的面具,底下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抿緊。坐在她旁邊的江心蓮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往前一步,掛回那個溫婉導師的完美表情,聲音柔柔地開口,審判長,江心蓮有程序問題要提出。

江心蓮先對著審判長深深一鞠躬,又對全場露出那種在績效面談時最會安撫人的笑容。林棠棠所呈的三聯單與跳錶收據,雖然數量龐大,但依尚宮局規章第七條,所有出入庫調度皆需尚宮、尚食、尚儀三印齊全才算有效公文。她抱起自己那三本假帳,翻到封底的印鑑頁,語氣像是老師在糾正學生作業,請問林棠棠的這些單據,是否都有三印。據我所知,尚儀大印這十年多半由皇后娘娘代管,若無鳳印加蓋,這些單據是否算是程序瑕疵,不能作為證據。這番話一出,原本被算盤聲壓得死死的皇后派大臣像是找到浮木,紛紛點頭,是啊程序很重要,沒有印就是沒有效力。

林棠棠看著江心蓮那張完美公務員的臉,心裡沒有氣,只有想笑,她越憤怒笑得越甜,現在就是最甜的時候。她沒有立刻回嘴,而是先從桌上那堆三聯單裡,挑出最上面那張被溫泉水浸得半濕的單據,指尖點在單據右下角那枚暗紅色的印章上。江副尚宮,您記性真好,規章第七條我背得比您還熟,第七條後面還有第七條之一跟第七條之二,您是不是忘了念。她轉身面向審判長,聲音清亮得像在尚宮局新訓時背誦規章,第七條之一,若遇緊急運補或外庫調度,得由掌印尚宮持鳳印先行核准,事後三日內補蓋尚儀、尚食雙印,否則視同無效。第七條之二,補印流程需留存鳳印簽收紀錄與出勤表為憑,否則補印無效。

她一邊背一邊把那張單據翻面,背面用暗記墨水寫著的小字在餘溫下若隱若現,鳳儀宮代蓋鳳印,時間大曜三十五年八月十五,簽收人範,旁邊還蓋著一枚小小的鳳印副印。她又抽出跳錶收據跟出勤表,指著上面的鳳印副印跟簽收人欄,各位請看,這些夜運單據每一張都有鳳印副印的加蓋,而且每一張的簽收人都是鳳儀宮的貼身女官,這就表示皇后娘娘當年是用鳳印先行核准外庫調度,但從來沒有在三日內補蓋尚儀跟尚食的印。全場譁然,江心蓮的笑容僵在臉上,手中的假帳冊差點滑落。她當年就是靠幫皇后卡印章升上副尚宮的,對這套流程再清楚不過,現在卻被林棠棠用同一套規章反將一軍。

林棠棠再接再厲,從算盤腰帶裡又掏出一本小小的冊子,那是尚宮局的用印登記簿,正本被江心蓮這些年代管鎖在庫房,但她早就在颱風夜潛入時用拓本紙拓了一份。登記簿上清楚記載,過去十年,所有香料調度的用印紀錄,鳳印那一欄全是滿的,尚儀跟尚食那一欄卻全是空白,空白處還被她用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諧音梗,印章去哪了,印章去度假了,所以才會度假到孤島去。陸昭安適時補上一句,依規章,這種有鳳印無雙印的單據,不僅不是程序瑕疵,反而證明鳳印被濫用來規避監督,屬於權力濫用的直接證據。內閣裡幾個原本中立的大臣已經開始點頭,司法院的審判長也拿起登記簿反覆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江心蓮被規章堵得說不出話,範雅婷的鳳印光環第一次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縫時,一直抱著保溫袋躲在證人席角落的曹德寶忽然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曹德寶那張白胖圓臉上的油光在炭爐火光下亮得發光,額頭的汗已經流到下巴,他看看皇后那邊冷得像冰庫的眼神,又看看林棠棠那邊算珠還在發燙的算盤,還有滿堂記者虎視眈眈的相機鏡頭,貪財怕死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選擇。他抱著保溫袋衝到審判長面前,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算計的精明,審判長,小人有東西要呈,小人有鳳印的備份印鑑啊。

全場又是一陣騷動,範雅婷猛地轉頭看向曹德寶,眼神第一次出現慌亂,厲聲喝道,曹德寶你敢。曹德寶卻像是已經豁出去,把保溫袋的拉鍊一拉,裡頭不是什麼便當,而是用好幾層油紙包著的一方小小印章,印章是鳳印的副印,平常由司禮監總管保管,用來在正印不在時蓋一些小額調度,但這枚副印的底部卻多刻了一行小字,鳳儀宮私庫專用。曹德寶捧著印章,手抖得像捧著燙手山芋,審判長,這枚副印是皇后娘娘十年前交給小人保管的,說是香料私庫要對帳用,每次夜運的單據都是用這枚印先蓋,再拿去庫房領香料,小人每蓋一次都有留底,這裡還有私庫的備份帳冊,都在這裡。他又從保溫袋底掏出一本薄薄的帳冊,封面寫著鳳儀宮內帳,裡頭的數字與林棠棠算出來的虧空分毫不差,還多了一欄備註,轉港市范氏行。

林棠棠看著那枚印章,心裡那塊十年來壓得最重的大石頭,終於發出裂開的聲音。她想起母親林若水遺書裡那句,冤屈會自己浮出來,但也要有人願意去撈,現在曹德寶這枚備份印鑑,就是把浮出來的冤屈直接蓋上了官方認證。她甜甜地對曹德寶笑了一下,語氣像是感謝幫她加珍珠的店員,曹總管,謝謝你願意說實話,工會的年假跟珍奶補助,棠棠以後一定幫你保住。曹德寶聽到這句,差點感動得哭出來,連連點頭,小人願意轉作污點證人,小人什麼都說,當年那場火也是,小人看見江副尚宮半夜去庫房拿鑰匙的。此話一出,江心蓮臉色刷地慘白,範雅婷則是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鳳紋后服的金線在顫抖,母儀天下的面具終於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冷酷多疑卻又首次感到失控的真實表情。

審判長接過那枚副印跟私庫帳冊,交給鑑定官與司法院的印鑑專家比對,專家只用放大鏡看了一眼就點頭,印文與拓本上的鳳印副印完全一致,連那個私庫專用的刻痕都一樣。內閣大臣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質疑變成憤慨,原來這十年的香料黑洞,真的是用鳳印一手挖出來的。林棠棠站在田字單據的中間,算盤斜掛在腰間,熱氣還在她身邊繚繞,她看著範雅婷那張終於不再完美的臉,沒有大笑,也沒有落淚,只是輕輕撥了一下算珠,喀啦一聲,像是為這場算總帳的戲碼落下一個清脆的休止符。她的內心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娘,我算完了,這筆帳,分毫不少。

夕陽的光從司法院高高的窗戶斜斜切進來,把那缸溫泉水照得波光粼粼,也把林棠棠那身淺灰制服照得像是發光。範雅婷扶著扶手慢慢站起身,鳳印的光環在她身後晃動,卻已經不再穩定,像是隨時會墜落的夕陽。她看著林棠棠,看著那把算盤,看著曹德寶手上的副印,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卻沒有再說任何辯解的話。江心蓮則是低著頭,手中的假帳冊抱得死緊,像是抱著最後一塊浮木。審判長敲下法槌,聲音在滿是硫磺味的大堂裡迴盪,本案證據已臻明確,休庭合議,擇日宣判鳳印濫用與虧空責任。全場起立,只有林棠棠還站在原地,對著那堆終於對起來的帳冊,露出了十年來最輕鬆也最重的微笑,而那枚備份印鑑,正靜靜躺在證物盤上,等著成為壓垮鳳座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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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鳳印墜落,縱火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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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院合議的燈一熄,聖臨城的夜色就變得特別濃。審理當日傍晚那場算盤對決留下的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白天裡被溫泉水燙出來的暗記拓本已經被鑑定官用蠟封進檔案庫,貼上封條,鎖進外朝最深處的石造庫房。那座庫房沒有窗,只有兩盞用來防潮的長明燈,牆面全是厚重的檜木櫃,裡頭塞滿十年來的報關單、三聯單、提單與出勤表,紙張吸飽了海島的濕氣,聞起來有一種舊書店混著醬油倉庫的味道。門口的守衛因為颱風剛過,人手被調去修運河堤防,只剩一個打瞌睡的老吏,鼾聲在走廊裡迴盪,像是給有心人打拍子。

林棠棠站在司法院後門的廊下,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珍珠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她的蘋果臉在燈籠光下看起來還是甜甜的,酒窩照樣陷下去,只是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一種把算盤珠子咬碎的緊繃。白天她在堂上算出五萬六千多兩的虧空,曹德寶也把鳳印副印交了出來,照理說應該可以回家睡個好覺,但她心裡有根弦一直繃著。她太清楚範雅婷是什麼樣的人,那種把金繡鳳紋當成盔甲、把家族利益當成信仰的人,不會乖乖坐在鳳儀宮等著宣判。越是證據確鑿,對方越可能走最笨也最直接的路。

妳在想她會來燒帳本,對不對。陸昭安抱著那隻最近被養得有點肥的鸚鵡御史從廊柱後面晃出來,明黃便服外頭只披了一件司法院律師的深藍背心,娃娃臉上依舊是佛系的微笑,但那個笑已經沒有看戲的慵懶,眼角繃得很直。他把鸚鵡往肩頭一放,鸚鵡立刻學舌,燒帳本,燒帳本,聲音尖細,在夜裡聽起來特別刺耳。陸昭安壓低聲音說,檔案庫今晚只有老吏一個,門鎖還是十年前那種一撬就開的銅鎖,我下午去看過,檜木櫃最怕火,一點火星就能把十年舊帳變成灰燼,她若想翻盤,這是最後的機會。

林棠棠把珍奶往廊柱上一放,喀的一聲,圓滾滾的臉上笑意更甜了,甜到讓旁邊抄筆記的唐小鹿忍不住抖了一下。林棠棠說,燒帳本這種事,諧音就是燒帳笨,笨到以為把紙燒掉數字就會不見,可是數字早就住到我腦子裡了,燒掉紙也燒不掉我這顆人形計算機。不過她既然想笨一次,我們就陪她笨一次,順便讓全聖臨城的人看看,鳳印是怎麼拿來點火的。她轉頭看向唐小鹿,唐小鹿正把相機的背帶纏在手腕上,高馬尾甩得像掃把,眼睛亮得像夜市撈金魚的小孩。唐小鹿說,我剛跟報館借了最新款的閃光燈,還跟轎行借了兩頂不跳錶的黑轎子躲在運河邊,保證拍得比鳳凰晚報的頭條還清楚,明天標題我都想好了,皇后夜燒司法院,人贓俱獲現形記,副標就叫鳳印變火印。

三個人沒有多說,直接分頭埋伏。陸昭安以皇帝律師的身分調開老吏,說是要複驗火漆印,老吏一聽有長官要加班,立刻把鑰匙交出來跑去喝茶。林棠棠則帶著唐小鹿從運河的水門溜進檔案庫的後側,那裡有一排用來通風的氣窗,平常堆滿雜物,現在被她們用一張防水油布蓋住,剛好可以蹲兩個人。檔案庫裡的長明燈被風吹得搖晃,油芯發出細細的嗶剝聲,檜木的油脂味混著紙張的霉味,讓人呼吸都覺得沉重。林棠棠把算盤腰帶解下來輕輕放在地上,算珠在黑暗裡像是睡著的星星,一動不動。

子時剛過,腳步聲真的來了。不是太監那種細碎的步伐,也不是守衛的皮靴聲,是一種刻意放輕卻還是因為裙襬太重而帶出布料摩擦聲的腳步。範雅婷出現了。她沒有穿那身金繡鳳紋的后服,而是換了一身暗紫色的窄袖常服,頭上的翠玉步搖也摘了,只用一支素銀簪挽著髮,臉上脂粉很淡,丹鳳眼在燈光下顯得更長更冷。她手裡提著一盞用罩子罩住的小油燈,另一隻手提著一小罐桐油,罐口還塞著布條,那就是民間用來引火的火把。她站在檔案庫門口,先是左右看了看,確定走廊空無一人,才用一把細長的銅鑰匙插進鎖孔。喀嚓一聲,鎖開了,聲音在安靜的庫房裡像是有人掐斷了琴弦。

範雅婷推門進去,動作看似從容,但林棠棠躲在氣窗後面看得清楚,她拿著桐油罐的手在抖,抖到罐身輕輕撞到門框,發出空洞的咚聲。她走到貼著封條的檜木櫃前,封條上還蓋著司法院的大印,她盯著那張印,嘴角慢慢抿成一條線,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很輕的哼。她低聲自語,聲音像刀片刮在紙上,只要燒掉這櫃,什麼拓本暗記都沒了,到時候鑑定官說不算就不算,曹德寶那個叛徒的副印也能說是偽造,誰敢說我縱火,誰看見了。她把油燈的罩子拿開,火光一下子跳起來,把她那張平日端莊雍容的鵝蛋臉照得忽明忽暗,溫柔賢淑的面具在火光裡徹底溶掉,只剩下控制慾與恐懼交織的猙獰。她把布條浸進桐油裡,準備往檜木櫃的縫隙塞。

就是現在。陸昭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直接澆在火苗上。他一步跨進來,明黃便服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娃娃臉上已經沒有半點佛系的笑,桃花眼裡全是壓了十年的愧疚與怒氣。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司法院制服的法警,手裡提著水桶與沙袋。陸昭安說,範雅婷,妳手上拿的不是燈,是罪證,妳腳下踩的不是地毯,是司法院的檔案庫,妳以為半夜來燒紙,就能把十年前那場火也一起燒掉嗎。那場火燒掉的是我母親的帳房姊姊,妳心裡難道沒有一點聲音會問自己嗎。鸚鵡御史在他肩頭撲翅,大喊燒不掉燒不掉。

範雅婷猛地轉身,看到陸昭安的瞬間,丹鳳眼裡閃過一瞬間的慌張,隨即又被更冷的狠勁蓋過。她把桐油罐往身後一藏,聲音拔高,帶著皇后慣有的威儀,你們敢攔本宮,本宮是奉旨來複查封條,司法院的封條有瑕疵,本宮執掌鳳印,有權調閱六宮檔案,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敢對本宮無禮。她的話還沒說完,氣窗那頭的油布忽然被掀開,強烈的閃光燈啪的一下炸開,整個檔案庫瞬間白得像正午的港市。唐小鹿半蹲在氣窗上,相機快門按得像機關槍,喀嚓喀嚓的聲音連成一片,她一邊拍一邊大喊,皇后娘娘看這裡,茄子,鳳凰晚報明日頭條需要一個持火把的特寫,麻煩火把舉高一點,這樣比較上相。

閃光燈讓範雅婷的眼睛刺痛,她下意識抬手去擋,手裡的桐油罐跟浸了油的布條完全暴露在鏡頭底下。林棠棠也從陰影裡站出來,還是那身淺灰見習制服,算盤腰帶重新繫回腰間,蘋果臉上的酒窩笑得彎彎的,聲音卻甜得發寒。她說,皇后娘娘,您這個夜間複查的流程,好像沒有填三聯單喔,尚宮局規章第八條,夜間調檔需尚宮、尚儀、司法院三印齊全,您只有一罐桐油,沒有半顆印章,這算不算程序瑕疵啊。還有您這個火把的諧音是火把還是禍把,一個禍字就能把鳳儀宮十年的福氣全點掉,划算嗎。範雅婷被閃光燈跟兩人的夾擊逼得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檜木櫃,桐油罐晃了一下,幾滴油滴在地上,味道嗆人。

法警上前一步,把水桶往前一放,示意她放下火把。範雅婷的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卻沒有立刻投降,她冷冷看著林棠棠,聲音像從冰庫裡撈出來,妳以為拍幾張照片就能定我的罪,我是範氏的女兒,是大曜的皇后,鳳印在我手上十年,多少內閣大臣要靠我家族的船吃飯,你們這些靠算盤跟相機過活的人,也想拉我下來。林棠棠沒有被她的氣勢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越憤怒笑得越甜的本事在這刻發揮到極致,她說,娘娘,您錯了,我們不是想拉您下來,是您自己拿著火把往下跳,鳳印本來是拿來蓋在民生帳本上的,不是拿來蓋在桐油罐上的,您把印章當火種,火當然會先燒到自己。

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這次是被法警押著的江心蓮。江心蓮還是穿著淺灰副尚宮制服,銀印荷包卻已經被摘掉,頭髮有些散,臉上那個完美導師的標準笑容早就不見,只剩下被汗水糊開的脂粉跟不斷顫抖的嘴唇。她一被推進來,看到範雅婷手裡的桐油跟滿地的閃光,整個人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林棠棠看著她,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帳房對爛帳終於要被攤開的複雜情緒。江心蓮抬頭看向範雅婷,眼裡全是恐懼,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他們說我若不說,就要把我送去外海孤島庫房關到颱風季結束。

範雅婷厲聲喝道,閉嘴,誰讓妳來的,誰讓妳說話,江心蓮妳敢亂咬,本宮讓妳全家在港市沒有立足之地。可是這句威脅在閃光燈跟水桶面前已經沒有分量。陸昭安蹲下身,聲音放得平和,卻每一個字都像法槌,他說,江副尚宮,妳是國考出身的女官,本來有機會成為下一個林若水,妳卻幫人偷鑰匙,現在司法院給妳最後一次機會,把十年前那把火的真相說清楚,監察院的彈劾書已經在路上,妳是要當縱火的共犯,還是要當說出真相的證人,妳自己選。鸚鵡御史也在這時補了一句,說清楚說清楚。

江心蓮全身抖得像風中的紙張,她看看範雅婷那張已經沒有退路的臉,又看看林棠棠那雙彎彎卻盛滿淚水的眼睛,十年來嫉妒與恐懼堆起來的堤防終於潰堤。她猛地對著陸昭安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審判長,皇帝陛下,我說,我全部都說,十年前那場火不是意外,是皇后娘娘指使的。她說到這裡,呼吸急促得像是剛從溫泉池底被拉上來,我當時只是尚儀局的九品女官,皇后娘娘說我有才華,說林若水尚宮擋了我的路,只要我半夜去尚宮局偷出庫房的備用鑰匙,幫幾個人進去搬東西,就能升為副尚宮,我照做了,我把鑰匙描在油紙上交給曹德寶,曹德寶帶著範氏的私兵在夜裡把香料帳冊先搬去運河,然後就,就在庫房裡放了火。

檔案庫裡的空氣因為這段話變得更沉,長明燈的火苗也被她的哭聲吹得晃動。江心蓮繼續說,火起來之後,皇后娘娘早就安排好的人在外頭喊走水了,還說林若水尚宮畏罪自殺,是自己點火想毀掉貪瀆證據,監察院來查時,鳳印一蓋,所有口供都改成畏罪,屍檢也不讓外人碰,只有我知道,林尚宮那天根本不在庫房過夜,她是被叫回去拿遺漏的暗記墨水,才被鎖在裡面活活燒死的。她說完,整個人癱在地上,淚水鼻水糊成一團,再也沒有那個溫婉導師的樣子。林棠棠聽到母親是被叫回去拿墨水才遇害,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還是笑著,酒窩裡蓄滿水光,她輕聲說,原來我娘到最後都還想把暗記留下來,她不是被火燒死的,她是被鳳印活活蓋死的。

範雅婷聽到江心蓮把全部過程倒出來,臉色從白轉青,再從青轉成一種燒起來的紅。她手裡的桐油布條啪地掉在地上,桐油灑開一小片,卻沒有人去點火。她往後退,背抵著檜木櫃,翠玉步搖的素銀簪終於掉落,頭髮散下來,狼狽得不像皇后。她忽然笑起來,笑聲尖銳,在石造庫房裡迴盪,她說,供得好啊江心蓮,妳這個寒門爬上來的賤婢,為了活命什麼都敢編,妳以為皇帝會信妳,內閣會信妳,範氏的船隊會因為妳幾句話就沉了嗎,本宮就算燒了這櫃又如何,本宮是國母,鳳印是先王賜的,誰敢褫奪。

誰敢,本王敢。陸昭安站直身體,那張佛系的娃娃臉第一次收起所有微笑,他從法警手裡接過一卷明黃的詔旨,詔旨上蓋著玉璽,也蓋著剛剛從監察院急送來的彈劾印。他把詔旨展開,聲音不大,卻在檔案庫裡每一個檜木櫃之間震動,朕以大曜皇帝之名,依監察院彈劾與司法院人贓俱獲之證,褫奪範雅婷皇后封號,收回鳳印,六宮印信自即刻起由尚宮局暫管,待新后冊立前,由尚宮代理。這是朕十年來第一次不想再裝傻,朕那年不敢救林若水,今天不能再不敢救她的女兒。說完,他把詔旨往前一遞,法警上前,直接從範雅婷僵硬的手中把那枚象徵鳳印的玉印套子摘下,玉印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像一顆墜落的星。

鳳印墜落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聽見了。範雅婷看著自己空掉的手掌,指腹還留著長年握印磨出的薄繭,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踉蹌一步,想要去搶,卻被法警隔開。她看向林棠棠,看向那個圓潤蘋果臉、繫著算盤腰帶、笑得比誰都甜的女孩,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不是冷酷而是茫然與不甘。她說,林棠棠,妳以為妳贏了,妳母親也以為她贏了,帳本會說話又如何,人心不會,範氏的根在港市不在宮裡,妳等著。林棠棠把算盤抱在胸前,算珠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眼淚終於從酒窩裡滑下來,卻還是笑著說,娘娘,您說錯了,人心會說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跟一杯珍奶,我等著,但不是等您回來,是等著把六宮的帳本攤在陽光下,讓以後的小宮女不用再怕半夜的火。

法警給範雅婷戴上薄薄的枷鎖,那枷鎖比起她往日的鳳袍輕得多,卻讓她第一次駝了背。江心蓮被另一名法警扶起來,哭到不能自已,嘴裡反覆念著對不起林尚宮。唐小鹿的相機還在拍,閃光燈把這一幕幕全部定格,她一邊拍一邊小聲跟林棠棠說,棠棠妳看,鳳印掉在地上的影子,好像一隻被剪掉翅膀的鳳凰。林棠棠沒有回頭,只是把那杯涼掉的珍奶重新捧起來,用力吸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裡,像是十年來卡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終於被她含淚吞了下去。檔案庫的門在她們身後緩緩關上,封條被撕開的檜木櫃裡,那些被桐油差點毀掉的帳冊安然無恙,長明燈的光重新穩定下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而遠處鳳儀宮的方向,今晚第一次沒有點起那盞代表皇后的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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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含淚的結案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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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院的大殿從來沒有這麼擠過,也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這座平常只用來讓內閣大臣吵架、讓法官敲槌子打瞌睡的石造建築,今天被臨時改成了全島直播現場。港市的《鳳凰晚報》一早就派了六組人馬進駐,長長的轉播線從運河的渡口一路拉到大殿的檐下,線的另一頭連著港市夜市廣場那面巨大的布幕,還連著每一家手搖飲店門口掛著的小電視。為求收訊穩定,報館甚至跟轎行借了三台不斷電的發電機,轎夫們難得不用跳錶載客,改成扛電纜,嘴裡還念念有詞說這比載貴妃去買珍珠粉輕鬆。

殿內,三層看台座無虛席。最前排是穿著深藍法袍的司法院法官與監察院的糾察官,中間是被抽籤選來旁聽的港市百姓代表,有賣蚵仔煎的阿姨,有計程車轎行的老師傅,還有幾個穿著高中制服偷偷翹課來看審判的學生。最後一排則是整個後宮的縮影,嬪妃們難得沒有穿金戴銀,全換成素色常服,太監們把珍珠奶茶的杯子都藏在袖子裡不敢吸,連外朝的內閣大臣都放下平常吵架用的摺扇,乖乖正襟危坐。那隻鸚鵡御史被陸昭安安置在橫樑上,牠今天被特別交代不准學舌,只准當吉祥物,牠歪著頭看著底下滿滿的人,偶爾小聲嘟囔一句肅靜肅靜。

大殿正中央,兩張桌子面對面擺著。一張後面坐著已經被卸下鳳袍、換上素白囚衣的範雅婷,她的鵝蛋臉依舊端著,丹鳳眼卻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層疲憊的灰。她的手腕上沒有枷鎖,因為陸昭安以皇帝身分特別下令,在判決前仍以無罪推定對待,但她身邊站著兩名女法警,手按在腰間的印鑑盒上,象徵鳳印已經不在她手上。另一張桌子後面,坐著穿著一品尚宮深青官服的林棠棠。

那件官服是今天凌晨才送來的,衣襟用銀線繡著算盤與稻穗,腰間的算盤腰帶被擦得發亮,每一顆算珠都映著殿內的水晶燈。林棠棠的圓潤蘋果臉還是那樣甜,酒窩還是那樣深,可是眼框卻是紅的,紅得像熬夜算了三天帳。她面前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被溫泉水顯影過、已經裝進防水玻璃盒的孤島拓本,另一樣是一封被海水泡過、邊角發黃、卻被細心烘乾壓平的信。那是十年前,她母親林若水親筆寫的遺書,也是那份來不及送到監察院的舉發信。

法槌敲下,咚的一聲,全場連呼吸都停了。審判長是司法院最資深的女法官,聲音透過銅製擴音喇叭傳到港市的每一條巷子。她說,今日為大曜曆十年香料空帳暨縱火一案最終審理,本庭採公開直播,所有陳詞將同步刊於鳳凰晚報號外,現在請苦主兼尚宮代理人林棠棠陳述。

林棠棠站了起來。她的個子嬌小,站在高大的法桌後面顯得更小,可是當她開口,聲音卻透過喇叭,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她沒有像大家預期的那樣拍桌大罵,也沒有把算盤砸向範雅婷。她只是先對著審判長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對著旁聽席,對著那面想像中港市布幕前的萬千百姓,露出一個比哭還甜的笑。

她說,各位長官,各位鄉親,各位在夜市邊吃雞排邊看轉播的同學,大家午安。我是林棠棠,尚宮局新上任的代理尚宮,也是十年前被燒死在庫房裡的尚宮林若水的女兒。很多人認識我,是因為我在尚宮局靠算盤跟諧音梗混飯吃,說什麼珍奶半糖少冰,帳目才不會蛀牙這種冷笑話。但其實我入宮的第一天,就不是為了混飯吃,是為了把一筆爛帳算清楚。

她頓了一下,伸手輕輕撫過那封遺書,紙張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她把信紙拿起來,對著光,讓所有人看見上面用特殊墨水寫的字,字跡因為溫泉水的熱氣已經全部浮現,黑而清晰。她開始念,聲音起初很穩,越念越抖,甜甜的笑容底下,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致監察院諸位大人,見字如晤。吾乃尚宮林若水,掌六宮帳冊七年,近日核對香料出庫與範氏海運報關單,發現自大曜三年起,每月有二十箱頂級沉香未入宮庫,卻以鳳印簽收後直運港市私庫私售,十年虧空恐逾五萬兩。此事若不揭露,宮中將無米可炊,百姓將無香可用。吾已將暗記墨水帳本藏於孤島庫房,並留此信為憑。若吾明日遭遇不測,請務必公開此信,勿讓後人以為我畏罪自殺。最後,棠棠吾兒,娘最愛看妳打算盤時酒窩深深的樣子,娘只盼妳此生能吃飽睡好,算帳只為讓大家過好日子,不是為恨。娘字。

念到最後一句,來不及了,林棠棠的聲音徹底碎掉。她把信紙抱在胸前,像抱著十年前的那個雨夜,母親把她推進米缸藏起來,自己轉身回去拿暗記墨水的背影。她沒有再講諧音梗,沒有再吐槽,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在深青的官服上,暈開深色的圓點。她哽咽著說,我娘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才十六歲,還在港市的夜市幫人算魚丸的價錢。她以為她能用一枝筆救全宮的人,結果她被一罐桐油跟一枚鳳印活活燒死在庫房裡。這十年,我從倒茶的小宮女做起,國考吊車尾,打卡被扣錢,坐轎子要跳錶,幫貴妃填珍珠粉三聯單被刁難,被江副尚宮在績效面談裡穿小鞋,被調去冷宮泡湯思過。我每天笑嘻嘻跟大家說沒關係,算盤打得啪啪響,其實我每打一下,都在心裡問我娘,妳要我快樂,可是快樂要怎麼在仇恨裡長出來。

大殿裡鴉雀無聲,只有她的啜泣透過喇叭傳出去,港市那頭的轉播布幕前,許多阿姨也跟著紅了眼眶。那個賣蚵仔煎的阿姨低聲說,這囝仔跟阮女兒一樣,為了一口氣做十年工。

審判長輕輕敲了一下法槌,示意林棠棠可以稍作休息,卻沒有打斷她的情緒。林棠棠抹了一把淚,酒窩裡還盛著水,卻努力把笑容拉回來,說,對不起,我今天本來想講個冷笑話讓大家輕鬆一下,比如什麼帳本跟珍奶的共通點就是都要對帳才不會出事,但我發現有些帳,是要用眼淚才能對得平。

就在這時,第二張桌子的側門被推開,穿著一身粉紫常服、卻刻意把濃香收起來的蘇媚兒被法警引了進來。她今天沒有戴叮噹作響的珠寶,只在髮間插了一支簡單的珍珠簪,豐滿的身形在素色布料下顯得有些拘謹。她一進來,看到林棠棠滿臉是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似乎對這種悲傷的氣氛很不適應。

審判長說,請後宮代表蘇媚兒陳述與本案相關之見聞。

蘇媚兒深呼吸,胸口起伏,桃花眼瞪得圓圓的,開口還是那個驕縱的調子,但內容卻讓所有人意外。她說,報告審判長,我蘇媚兒就是那個半年要申請一次珍珠粉、還嫌三聯單很煩的貴妃啦。以前我最討厭林棠棠,因為她每次都要我填單子,還用算盤當面算我蘇家香粉的價錢差,害我被扣珍奶補助,很沒面子。我那時候還跑去皇后娘娘那裡告狀,想說讓皇后把她調去洗恭桶。

她說到這裡,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範雅婷,範雅婷的丹鳳眼微微一動,卻沒有看她。蘇媚兒哼了一聲,繼續說,可是後來我被罰去溫泉冷宮思過,跟這個林棠棠泡在同一個池子裡,她明明可以整我,卻分我她的溫泉蛋,還教我怎麼填單子才不會被退件。她跟我說,珍珠粉的帳清了,後宮的姊妹才能真的漂亮,不然錢都被私庫拿走,我們擦在臉上的都是假貨。我才發現,她從來沒有因為我以前刁難她就故意卡我的單子,反而把六宮的帳本全部公開,現在我們要領什麼,手機傳個訊息,尚宮局的小姊姊就會把流程貼給我們,連太監的跳錶轎子都改成月票了,省錢又方便。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落井下石的,我是來作證,林棠棠這個尚宮,比以前那個只會蓋鳳印的皇后,公道多了。

這段話,蘇媚兒說得又急又直,腦波直率藏不住話的個性表露無遺,卻也因為這份直率,顯得格外可信。她說完,還不忘補一句,而且她講的諧音梗真的比皇后娘娘的訓話好笑,什麼鳳印變奉印,奉公守法的奉,至少我們聽得懂。旁聽席有人忍不住噗哧一笑,連嚴肅的法官都微微頷首。這份意外的證詞,等於從後宮內部證明,林棠棠執掌印信後並未挾怨報復,反而讓帳目更透明,間接佐證了範雅婷過去以鳳印壟斷金流的不正當。

範雅婷聽著蘇媚兒的話,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那張端莊的鵝蛋臉終於抬起來,看向蘇媚兒,眼神複雜,卻沒有開口反駁。或許她也明白,連自己曾經當槍使的貴妃都倒向了那個笑眼彎彎的女孩,鳳印的光環是真的碎了。

接著,穿著司法院律師深藍背心的陸昭安站了起來。他今天沒有抱鸚鵡,鸚鵡乖乖站在橫樑上,佛系的娃娃臉上沒有了平常的慵懶,桃花眼裡盛著十年來第一次敢於直視的愧疚。他對著審判長行禮,然後轉向全場,聲音溫和卻清晰,透過喇叭送往港市。

他說,我是陸昭安,大曜的皇帝,也是在座各位口中那個只會微笑蓋章吃瓜的吉祥物。過去十年,我蓋過無數的章,有內閣的預算章,有后妃的採購章,也有那枚在香料帳本上讓五萬兩憑空消失的鳳印副章。我每次蓋章都笑著對大家說,沒事啦,颱風來就放假,但其實我心裡清楚,我是在裝傻。因為我怕,我怕範氏的船隊不靠港,港市就沒香料,怕內閣吵起來,我這個沒有家族奧援的皇帝隨時會被換掉,所以我對那場火視而不見,對林若水尚宮的冤死假裝不知。

他走到林棠棠身邊,輕輕接過那封遺書,展示給所有人看,繼續說,這個島國的力量,從來不是武功,是帳、是印、是言。帳是每一筆錢的去向,印是每一個決定的責任,言是每一個消息的真相。過去十年,帳被做成假的,印被當成私人的印章,言被關在鳳儀宮的耳語網路裡,變成殺人的刀。今天,林棠棠用一本會浮字的活帳本,把帳還給了百姓,用三聯單的規章,把印還給了制度,用鳳凰晚報的頭條,把言還給了全島。這三權本就該為全民所用,而不是為一個家族的私庫服務。我今天以皇帝兼本案律師的身分,請求法庭判決,不只是為了還林若水一個公道,也是為了告訴以後每一個靠國考進宮的平民之女,妳們的算盤,可以打得比鳳印還大聲。

他的結案陳詞沒有華麗的法條堆砌,卻把海島王國最現實的職場與正義連結在一起。旁聽席的學生們用力鼓掌,港市夜市的布幕前,許多小販放下手邊的鍋鏟,跟著拍手。鸚鵡御史在橫樑上聽得激動,忍不住大喊一聲為全民所用,聲音尖亮,卻沒有人覺得吵。

審判長與合議法官退席合議,時間過得異常漫長。林棠棠站在原地,手緊緊握著算盤腰帶,算珠被她握得溫熱。蘇媚兒悄悄挪到她身邊,用手肘輕輕碰她一下,遞給她一張摺好的手帕,小聲說,哭到妝都花了啦,尚宮哭花臉怎麼管六宮。林棠棠接過手帕,破涕為笑,低聲回道,貴妃娘娘今天沒噴香水,我差點認不出來。兩人相視一笑,這一刻,過去的刁難與算計,都在溫泉的熱氣與法庭的淚水裡淡去了。

範雅婷獨自坐在另一側,素白囚衣下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顯得單薄。她看著大殿外運河的方向,那裡曾是她家族船隊的起點,也是她讓曹德寶把舊帳運往孤島的暗口。她忽然明白,她信奉的家族利益至上,在直播的鏡頭與百姓的掌聲面前,薄得像一張被桐油浸透的紙,一點就破。

半個時辰後,法槌再次敲響。全場起立。審判長展開判決書,聲音莊重,每一個字都像算珠落地,清晰而沉重。

本院認定,被告範雅婷於大曜三年至十三年間,利用執掌鳳印之便,與範氏海運勾結,虛報香料採購,以副印簽收不實提單,侵占公款五萬六千餘兩,罪證確鑿。又於大曜十年縱火焚毀尚宮局庫房,致尚宮林若水死亡,並偽造畏罪自殺之文書,妨害司法,罪加一等。縱火與貪瀆兩罪成立,褫奪其皇后封號與一切禮遇,處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終身,所有不法所得依法追繳,充作後宮女官教育基金與港市漁民補償。被告江心蓮與曹德寶因轉為污點證人,依法減刑,另案處理。

判決念完,大殿內外先是一靜,隨即爆出壓抑許久的低呼。港市那頭的布幕前,唐小鹿抱著相機跳了起來,對著電話大喊,頭條有了,頭條有了,快印號外。範雅婷聽到十年兩個字,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倒,她緩緩抬頭,看向林棠棠,丹鳳眼裡第一次沒有冰冷,只有空洞與不甘。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抿緊嘴唇,被女法警扶著,慢慢走下被告席。

林棠棠站在原地,聽著判決,她的大仇終於得報,母親的冤屈終於在全島直播下被洗清。可是她沒有笑得像復仇爽文的大女主那樣張揚,她的眼淚反而流得更兇,順著酒窩滑進嘴角,鹹而溫熱。她把母親的遺書緊緊抱在胸前,把算盤抱在另一邊,像抱著母親與自己這十年的全部重量。她含淚對著審判長鞠躬,對著旁聽席鞠躬,對著那個已經走遠的素白背影,也微微鞠了一躬。

她明白,仇恨的帳算完了,但人生的帳才剛要開始。那本活帳本以後不會再只為冤屈浮字,而是要為每一個小宮女的年假、每一杯珍珠奶茶的補助、每一張不再需要求人的三聯單而存在。她擦乾眼淚,對著麥克風,用還帶著鼻音卻甜軟的聲音說,謝謝大家,今天散庭後,尚宮局會在運河邊發放免費珍奶,半糖少冰,帳我來請。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笑聲裡帶著淚,也帶著海島午後陽光的暖意。陸昭安看著她,佛系的笑容終於回到臉上,卻多了一份安心的光。蘇媚兒在旁邊嘟囔,怎麼又是珍奶。橫樑上的鸚鵡御史拍著翅膀,大聲學著林棠棠的話,帳我來請,帳我來請,聲音傳出大殿,傳向港市,傳向那個終於不再需要靠火光來照亮真相的聖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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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新尚宮的珍奶改革

本章登場

司法院直播審判的隔天,聖臨城迎來了久違的晴空。

颱風剛走,海風把整座港口城市洗得發亮,運河的水從混濁的黃色變回清透的藍綠色,港市夜市頭頂那面轉播布幕還沒拆,上面卻已經換了字。昨天寫的是香料空帳十年黑幕全島直播,今天換成超大紅字,恭賀本島首位平民一品尚宮林棠棠就任,尚宮局今日珍奶半價。字是唐小鹿連夜叫報館美編加的,她說新聞要有延續性,冤案之後一定要接喜事,不然讀者會憂鬱。

而喜事的主角,此刻正站在尚宮局的打卡鐘前面,一臉生無可戀。

新上任的一品尚宮授印大典,原訂在鳳儀宮前的廣場舉行,要鋪紅毯、奏樂、請內閣大臣致詞,結果林棠棠在前一晚的籌備會議上,只用一句話就把流程全部砍掉。

她說,紅毯很貴,樂隊要加班費,內閣致詞通常會超時,超時要付場地清潔費,不如把錢省下來,請全宮喝珍奶。

於是授印地點改成了尚宮局後面那間最通風的帳房,觀禮來賓從文武百官縮減為三種人,第一種是一定要來的,第二種是剛好有空來的,第三種是聽說有珍奶就來的。偏偏這三種人加起來,還是把帳房擠得水洩不通。

曹德寶一大早就換上了新洗過的藏青總管服,胸口別著一枚亮晶晶的留任徽章,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不是印璽,而是一杯用封口膜封得緊緊的珍珠奶茶,半糖少冰,是林棠棠指定的就任信物。

他把托盤往前一遞,聲音洪亮到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曹總管說,尚宮大人請接印,不對,請接飲料。這杯是帳房新福利,尚宮大人親自示範,以後六宮上下人人有獎。

林棠棠穿著那件繡著算盤與稻穗的一品深青官服,腰間的算盤腰帶被她擦到能照鏡子,圓潤的蘋果臉上掛著她招牌的甜笑,酒窩深到可以養魚。她伸手接過奶茶,沒有先喝,而是先把吸管插進去,吸管發出啵的一聲,現場立刻響起一片掌聲。

她吸了一口,眼睛彎成兩條線,說,好喝。那麼本尚宮宣布,第一道人事命令,從今天起,尚宮局所有正式人事派令,一律要搭配一杯珍奶一起送達,沒有珍奶的調職單,視為無效公文。

全場先是一愣,接著爆出笑聲,連站在門口負責記錄的司禮監小太監都忍不住把筆記本笑到掉在地上。那個小太監是上個月才透過國考進來的新人,昨天還在擔心新長官會不會跟以前的皇后一樣動不動就叫人罰跪,今天發現長官的起手式是請喝飲料,整個人放鬆到肩膀都掉了下來。

站在角落採訪的唐小鹿立刻按下快門,喀嚓喀嚓連拍十張,嘴裡還不忘配旁白。

她嚷著,這個標題我已經想好了,震撼,全島最甜尚宮用珍奶收買人心,太監工會感動落淚。尚宮大人,看這裡,再笑甜一點,對,酒窩再深一點,明天的頭條就靠妳了。

唐小鹿今天穿著全新的記者背心,背心口袋上繡著鳳凰晚報宮廷線主編幾個金字,那是她用孤島庫房的獨家照片跟總編輯換來的升遷禮物。她的高馬尾綁得比平常更高,帆布包裡除了相機跟筆記本,還多了一疊剛印好的新版尚宮局工作手冊,手冊封面是林棠棠手繪的Q版算盤,旁邊寫著有事請填單,有單就有珍奶。

林棠棠把奶茶放在桌上,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真正的公文,那是她熬夜寫的後宮職場改革三箭。

她說,各位姊妹兄弟,仇恨的帳我們已經在司法院算完了,接下來要算的是快樂的帳。過去後宮被人家笑是全國最大上市公司,績效考核比外面的科技公司還嚴格,打卡遲到一分鐘扣五十文,調個房間要蓋三個章,等蓋完春天都變冬天了。這樣不行,我們要讓制度為人服務,不是人為制度加班。

第一箭,她舉起第一張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大大的月票兩個字,說,轎行跳錶制走入歷史。從下個月起,宮中所有轎子、運河小船,一律改為月票吃到飽。一個月三百文,隨你坐到飽,半夜想去溫泉冷宮泡湯也不用擔心跳錶跳到心跳加速。沒錢坐轎的姐妹,可以走路,尚宮局還會補助運動鞋一雙。

此話一出,負責扛轎的太監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即發出歡呼。以前跳錶制最累的就是他們,客人為了省錢常常要求走小路,他們扛著轎子在後山小徑閃來閃去,比做重訓還累。現在改成月票,大家不用斤斤計較,反而輕鬆。曹德寶在旁邊立刻接話,說,尚宮大人英明,轎行改月票,帳房這邊早就把收支算好了,保證不虧,還能多賺一點點,剛好拿來補珍奶預算。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他隨身的小算盤,啪啪撥了兩下,算珠清脆作響,那張白胖圓臉上的笑容比珍奶還甜。林棠棠看了他一眼,故意用全場都聽得見的音量說,曹總管最近算盤打得很勤,是因為戴罪立功想表現,還是因為珍奶補助終於不用自掏腰包。

曹德寶也不惱,嘿嘿笑著把算盤收起來,說,兩者都有,尚宮大人留我繼續當帳房總管,是給我機會將功贖罪,我曹德寶以前是貪財了一點,但現在我知道,錢要賺得心安,喝起珍奶才不會噎到。

現場又是一陣笑聲,連平常最嚴肅的尚食局姑姑都笑了。林棠棠把第二張紙舉起來,第二箭的主題是年假與補助制度化。

她說,第二箭,太監工會與女官的年假、病假、珍珠奶茶補助,全部寫進尚宮局正式規章。以前年假要看總管心情,珍奶要看貴妃有沒有多訂,現在不用了。年資滿一年七天假,滿三年十天假,請假只要線上填單,系統自動核准,不用再捧著單子去鳳儀宮門口罰站。珍奶補助每人每月兩杯,口味自選,想喝芋頭的就喝芋頭,想喝布丁的就加布丁,尚宮局買單。

這句話比月票更震撼。後宮的基層人員什麼時候有過這種福利,以前連請個半天假都要被江心蓮用績效面談刁難,現在居然可以線上請假,還有飲料可以領。一個剛入宮的小宮女聽到布丁兩個字,眼睛直接發亮,小聲跟旁邊的人說,我從小到大還沒喝過宮裡請的布丁奶茶。

林棠棠把第三張紙舉得更高,這張紙上畫著一本打開的帳本,帳本上方有幾朵雲,雲裡面寫著數位兩個字。

她說,第三箭,也是最重要的一箭,六宮活帳本全面數位化公開。過去活帳本用特殊墨水寫,遇冤屈才會浮字,雖然很神,但只有尚宮看得懂。現在我們要把所有帳冊掃描建檔,放上內網雲端,每一筆香料進出、每一筆珍奶支出,都可以在尚宮局的公務平板上查到。當然,機密的人事資料還是要保密,但跟錢有關的,全部攤在陽光下。這樣以後誰想做假帳,全宮兩千雙眼睛都會幫忙抓。

她說到這裡,語氣稍微認真了一點,甜笑裡多了一份篤定。她轉頭看向站在門邊,一直安靜微笑的陸昭安。

陸昭安今天沒有穿明黃便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法律顧問制服,制服胸口繡著一枚小小的天秤,天秤旁邊還繡了一隻小鸚鵡,是他自己要求加的。他俊朗的娃娃臉上依舊是佛系的笑容,但比起以前在御書房裡裝傻看戲的樣子,現在的眼神多了一份參與感。他的手裡抱著那隻鸚鵡御史,鸚鵡今天特別安靜,脖子上還掛了一個小小的顧問助理名牌。

林棠棠說,這個數位化專案,由我們新聘的尚宮局法律顧問陸先生全權協助。陸顧問以前是皇帝,現在是律師,以後專門幫我們看合約、審規章,確保每一條新制度都不會被內閣挑毛病。大家以後看到他,不用下跪,請他喝杯飲料就好。

陸昭安往前走了一步,對著大家拱手,笑著說,各位好,以前朕負責蓋章,現在負責幫大家看蓋章的規章有沒有寫清楚。尚宮大人給的薪水是一年無限量珍奶,我覺得很划算,就來了。以後有任何假單、補助、月票糾紛,都可以來找我,免費諮詢,不收跳錶費。

他這話一出,唐小鹿立刻又把鏡頭轉向他,閃光燈連閃。

唐小鹿興奮地說,這個畫面太有故事了,前任皇帝變身尚宮局顧問,這是什麼宮廷轉職奇談。標題我都想好了,佛系皇帝為愛走入尚宮局,三角關係讓後宮八卦再起。尚宮大人,陸顧問,兩位站近一點,對,再近一點,笑一個。

林棠棠被她喊得有點不好意思,圓臉微微發紅,卻還是維持著甜笑。她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唐小鹿,小聲說,唐主編,妳現在是主編了,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種夜市八點檔的標題。什麼三角關係,我們是純潔的長官與顧問、長官與媒體的合作關係。

唐小鹿眨眨眼,故意提高音量,說,是嗎,可是我剛剛在運河邊看到陸顧問幫尚宮大人撐傘,還幫忙拿平板,動作很自然喔。而且尚宮大人妳今天還特別幫陸顧問點了他最愛的無糖綠茶,這不是愛是什麼。

旁邊的曹德寶聽到關鍵字,立刻見縫插針,笑咪咪地補刀,說,唐主編消息靈通,尚宮大人跟陸顧問,一個管帳,一個管法,一個管言,三權合一,難怪後宮改革這麼順利。這叫帳印言一家親,肥水不落外人田。

林棠棠被他們兩個一搭一唱,弄得又好氣又好笑,她索性把手上的公文往桌上一放,叉著腰說,好啊,你們再鬧,我就把你們兩個的珍奶補助改成無糖的,讓你們甜不起來。

這句威脅反而讓現場笑得更大聲。陸昭安看著林棠棠叉腰的樣子,眼裡的笑意更深,他把鸚鵡御史輕輕放在桌上,鸚鵡立刻學著林棠棠的語氣,大喊一句無糖的,甜不起來,聲音清亮,逗得所有人前仰後合。

授印儀式就在這樣吵吵鬧鬧、充滿珍奶香氣的氣氛裡結束。沒有冗長的祭文,沒有繁瑣的跪拜,只有大家舉起手中的飲料,互相碰杯,封口膜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啵啵聲,像是一場溫暖的員工旅遊開幕式。

儀式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趕著去領月票,有人跑去內網試用新上線的數位帳本,還有人拉著曹德寶問明年的年假怎麼算。林棠棠沒有跟著大家去辦公室,她把那杯已經有點退冰的珍奶重新封好,放進一個小保溫袋裡,然後對唐小鹿跟陸昭安使了一個眼色。

她說,我要去一個地方,你們要不要一起。

三個人沿著後山的石板路慢慢往上走,路的兩旁種滿了野薑花,風一吹,香氣就飄進鼻子裡。溫泉冷宮的熱氣在山谷間裊裊升起,遠遠就能聽見失寵嬪妃們泡湯聊天的笑聲,但他們沒有往冷宮去,而是轉向另一條更安靜的小徑,盡頭是一座小小的墓園。

墓園不大,只有幾座石碑,其中一座最新的石碑上刻著尚宮林若水之墓幾個字,字跡是林棠棠親自選的,圓潤而溫柔,不像一般墓碑那麼剛硬。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野薑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林棠棠在墓前蹲下來,把保溫袋打開,拿出那杯珍奶,插上新的吸管,輕輕放在碑前。她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圓潤的蘋果臉上又浮現那個甜到讓人心疼的笑,酒窩裡卻盛著一點點水光。

她輕聲說,娘,我升官了,一品尚宮喔,妳以前常說平民之女要靠國考翻身很難,但妳看,我做到了。而且我沒有變成妳最擔心的那種為了報仇變得很兇的人,我把妳的活帳本變成大家都能看的雲端帳本,把鳳印變成大家都能蓋的月票章,把耳語網路變成可以公開討論的留言板。這樣以後就不會再有小宮女為了查帳被燒死了。

風吹過,野薑花的香氣更濃了,珍奶杯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林棠棠把額頭輕輕靠在冰涼的石碑上,像小時候靠在母親膝頭那樣。

她繼續說,妳在信裡叫我要吃飽睡好,算帳是為了讓大家過好日子,不是為了恨。我以前不懂,覺得不恨要怎麼記得妳。現在我懂了,記得妳最好的方法,是讓妳想保護的那些人,都過得比以前好。妳看,曹德寶現在會主動幫小太監算年假了,唐小鹿也不再只會寫聳動標題,她會幫我們把好的制度寫到港市給大家看,連那個只會微笑蓋章的皇帝,現在都願意捲起袖子幫我們看合約了。大家都變得更好了,這就是妳最想看到的吧。

站在她身後的唐小鹿跟陸昭安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唐小鹿把相機放下來,沒有拍照,她知道有些畫面不用登上頭條,放在心裡就好。陸昭安則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林棠棠,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輕輕說,風有點大,擦擦吧。

林棠棠接過手帕,沒有擦眼淚,而是把手帕鋪在墓碑前,把珍奶杯墊得更高一點,讓母親可以更好地喝到。她破涕為笑,酒窩深深,說,娘,這杯是半糖少冰,妳最愛的口味。以前我們在港市夜市,妳總說全糖太甜,半糖剛好,人生也是這樣,太滿了會膩,留一點點苦,才會回甘。我現在終於學會了,愛拚才會贏,不是拚到贏過別人才叫贏,是拚到讓後來的人不用再跟我們一樣拚得那麼辛苦,才是真的贏。

她站起來,對著墓碑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看向山下那座三層的聖臨城。從這裡望去,可以看見港市的屋頂、外朝的旗幟,還有內層後宮那片正在整修、準備加裝太陽能板的屋瓦。運河像一條發亮的帶子,把三層緊緊連在一起,幾艘貼著月票標誌的小船正慢慢划過,船上的人向山上揮手。

林棠棠把手放在算盤腰帶上,算珠溫溫的,像母親的手溫。她笑著對身邊的兩個人說,走吧,回尚宮局,還有一大堆月票申請單等著蓋章,還有下個月的員工旅遊要規劃,聽說這次要去外海的孤島淨灘,把以前藏舊帳的地方變成海龜保育區。

唐小鹿立刻舉手,說,這個我也要報,標題就叫前黑幕庫房變身海龜的家,尚宮帶頭淨灘超有愛。

陸昭安笑著搖頭,說,妳這個主編,八卦跟公益都要顧,很忙。

三個人沿著來時路慢慢往下走,笑聲被風送得很遠。墓前的那杯珍奶,在陽光下靜靜地冒著細小的泡泡,像是有人在輕輕吸了一口,然後滿足地嘆了一口氣。海島的午後,溫暖而明亮,沒有颱風,沒有謠言,只有改革後的第一個晴天,正緩緩展開。

而尚宮局的打卡鐘,在這個晴天裡,第一次沒有急著催人上班,而是貼上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紙條上是林棠棠圓圓的字,寫著,今日已打卡,請記得喝水,記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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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棠
林棠棠 主角

表面愛吃愛錢愛講冷笑話,隨和好欺負,實則記性驚人城府極深,越憤怒笑得越甜,擅長用吐槽卸人心防,淚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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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雅婷
範雅婷 反派

外表母儀天下溫柔賢淑,內心冷酷多疑控制慾強,擅長借刀殺人,信奉家族利益至上,為保海運壟斷不惜縱火滅口,絕不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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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媚兒
蘇媚兒 反派

驕縱愛炫耀又愛吃醋,腦波直率藏不住話,迷信諧音好運,愛為難下人填單申請,雖跋扈卻非主謀,常被皇后當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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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德寶
曹德寶 反派

貪財愛喝珍珠奶茶,欺善怕惡見風轉舵,對皇后諂媚對宮女苛刻,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最怕工會罷工與帳本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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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蓮
江心蓮 反派

表面溫柔提攜後輩的職場導師,實則嫉妒心強愛打小報告,擅長績效面談穿小鞋,笑著捅刀,是皇后安插在尚宮局的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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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安
陸昭安 配角

佛系吉祥物皇帝,愛微笑蓋章吃瓜看戲,裝傻充愣明哲保身,實則耳聰目明心懷愧疚,愛用幽默化解內閣爭吵,拖延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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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鹿
唐小鹿 配角

好奇心旺盛膽大臉皮厚,見錢眼開卻有新聞良心,牆頭草兩邊押寶,愛用誇張標題衝銷量,關鍵時刻願為真相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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