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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企劃的爆笑求生記:這間公司沒一個正常人!

小螃蟹 都市職場輕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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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企劃的爆笑求生記:這間公司沒一個正常人! 封面
剛畢業的菜鳥企劃許夏天,滿懷熱血加入業界傳說的頂尖廣告公司「創無限」,卻發現全公司都是戲精。總監開會自帶莎劇式演技,設計師能為一個標點符號哭到斷氣,業務更把遲到掰成諜報任務。身為唯一正常人的她,被迫在每場失控暴走的即興會議中接梗、吐槽、救火。從被客戶一句「感覺不對」搞到崩潰,到學會用幹話與腦洞反殺,全程爆笑連連,她能否在這座綜藝感爆棚的職場修羅場中存活並逆襲成王牌企劃?

第 1 章 — 第一章:菜鳥報到,歡迎來到創無限瘋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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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早晨是被捷運閘門的嗶嗶聲、便利商店關東煮的柴魚香,還有信義計畫區十字路口永遠不會停的紅綠燈號誌叫醒的。七點五十分,許夏天站在那棟號稱囊括國內外廣告大獎的「創無限整合行銷公司」大樓前,手裡死死抱著那只裝滿彩色標籤紙、筆記本跟一罐求心安的燕麥奶的帆布袋,抬頭望著玻璃帷幕反射的刺眼晨光。她的齊肩短髮帶著自然捲,有幾撮被風吹得翹起來,圓潤的大眼睛藏在細黑框眼鏡後面,裡頭寫滿了社會新鮮人特有的光芒——混雜著期待、緊張,還有昨晚因為太興奮只睡三小時的淡淡血絲。素色襯衫配寬版西裝褲,看起來很想裝成熟,卻因為帆布袋背帶太長,整個人有種被袋子拖著走的笨拙感。眼前這棟大樓夾在兩家甲方客戶的總部之間,地理位置精準地詮釋了什麼叫夾縫中求生存,抬頭還能看見台北一零一的尖頂,像一根發光的尺在量她今天的肝還夠不夠用。她對自己小聲喊話,今天是菜鳥企劃許夏天征服廣告業的第一天,一定要邏輯清晰、效率滿分,成為王牌企劃。

推開創無限的大門,北歐極簡風的現實立刻給她一記溫柔的重拳。官網照片上的木質調、植栽牆跟溫暖黃光,現場看就是預算極簡風,牆壁白到會反光,沙發看起來很貴但坐下去會發出求救的嘎吱聲。茶水間那台傳說中比老闆還常故障的咖啡機正閃著紅燈,發出像是老人咳嗽的嗡嗡聲,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寫著請溫柔對待它,它今天心情不好。影印機倒是安靜地站在角落,全公司唯一不會演戲的成員,此刻正忠實地卡著一張紙,露出半截像是吐舌頭。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紙張味、過期洋芋片跟隱約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就是台北辦公室特有的加班前味。許夏天被帶到企劃部的小角落,位置小到轉身就會撞到隔壁同事的椅背,桌上已經放好一疊待處理的資料跟一本手冊,封面寫著歡迎來到創無限,你的肝我們會好好照顧。她還來不及把燕麥奶放好,內線電話就響了,行政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請全體九點到大會議室晨會,創意總監要親自帶大家對齊本週宇宙的核心價值。

九點整,大會議室的燈光啪的一聲暗下來。許夏天還以為自己走錯棚,下一秒聚光燈真的亮了。創意總監秦昊然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加設計師西裝外套,油亮的後梳髮型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站在白板前,背後投影幕緩緩打出本週KPI三個大字,字還自帶火焰特效,緩緩旋轉。他沒有直接開口,先是閉眼三秒,像在醞釀什麼,然後用一種莎劇王子要宣布王國滅亡的悲壯口吻開口,各位親愛的創意信徒們,我們又活過了一個沒有靈感的週末,這週的KPI不是數字,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愛的證明。他的聲音自帶BGM,連手勢都有頓點,每講到重點還會往前踏一步,聚光燈跟著他移動。台下資深同事們早已見怪不怪,有人默默戴上耳塞,有人低頭假裝抄筆記其實在回覆客戶訊息。許夏天坐在最後一排,手裡的筆記本寫了第一行字,晨會等於舞台劇,然後又默默劃掉,改成求生現場。秦昊然越講越激動,把預算不足說成是我們選擇用留白來讓創意呼吸,把做不完說成是滾動式調整的藝術,還現場示範了一個PPT轉場,特效是用星際穿越的方式把上一頁的報表炸成下一頁的品牌精神,炫到許夏天覺得有點暈。內心彈幕已經刷到滿版,總監你這個轉場是想把客戶轉暈還是把我們轉職啊,留白是沒錢的氣質說法我懂,但我的企劃表留白就是會被罵好嗎。

就在秦昊然準備吟誦第二段關於靈感女神離家出走的獨白時,會議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一股淡淡的菸味混著薄荷護手霜的味道飄進來。林可可出現了,挑染粉橘色的俐落短髮,眼線濃到像是昨晚沒卸妝,手臂上貼滿可愛的刺青貼紙,今天是草莓跟閃電。寬鬆工裝褲配復古印花T恤,看起來厭世到彷彿靈魂已經在放年假。她抱著筆電,面無表情地走到位置上,把筆電啪地打開,螢幕上是一份要給客戶看的保養品簡報。秦昊然立刻把聚光燈分她一半,可可,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妳對美的堅持。林可可瞥了一眼螢幕,上一秒還在翻白眼,下一秒眼眶直接紅了。這個字距,不對,這個字距差了零點五pt,零點五欸,你們看得出來嗎,這個標題跟內文的呼吸感完全不一樣,這樣客戶會覺得我們的品牌很喘,品牌很喘就會賣不出去,賣不出去我們就會死。說完真的有眼淚掉下來,一邊吸鼻子一邊用滑鼠微調那零點五pt,全會議室安靜到只聽得到她的滑鼠點擊聲。許夏天看傻了,內心瘋狂吐槽,姊,這個字距的差距比我跟年終獎金的距離還難察覺,妳是怎麼哭得這麼真情實感的,而且上一秒妳不是還翻白眼翻到後腦勺嗎,這反差萌是怎麼切換的,有開關嗎可以借我一下嗎。但同時她又有點感動,原來有人可以為了一個小數點這麼認真,這就是傳說中腦洞力跟完美主義的肝鐵合體嗎。

林可可的眼淚還沒擦乾,會議室的後門又砰地被撞開。這次進來的是業務部的張凱文,微捲中分加雅痞鬍渣,合身襯衫跟西裝背心,手裡還拿著馬克杯跟一疊客戶名片,卻用一種電影裡特務潛入敵營的姿勢滑壘進來,先是一個翻滾,再順勢用肩膀把門關上,最後單膝跪地把馬克杯穩穩放在桌上,一滴都沒灑。對不起各位,我來晚了,剛剛在客戶大樓樓下臥底,竊取到第一手情報,客戶說他們老闆早上喝咖啡被燙到,所以今天心情是微燙等級,防禦力加倍,請各位提案時小心燙口。講得有模有樣,好像真的剛從什麼不可能的任務片場回來。秦昊然立刻接梗,凱文,你這次臥底任務完成度極高,等一下請你用你的幹話力幫我們把遲到包裝成是為了提案更完美的策略性延遲。張凱文站起來拍拍膝蓋,笑得一臉油條卻又讓人討厭不起來,沒問題,總監,我們業務的座右銘就是遲到不是遅到,是讓客戶更期待我們出場的飢餓行銷。許夏天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這兩個人是怎麼做到一秒對戲完全不NG的,這個公司是沒有在開會,大家都是在即興演舞台劇嗎,那我的企劃表是不是要改成劇本格式,還要幫客戶寫台詞。

就在許夏天以為自己可以安安靜靜當個背景板觀眾時,秦昊然的聚光燈突然精準地打在她身上。他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在許夏天眼裡跟魔王要放大招前的微笑一模一樣。這位就是我們新來的企劃小尖兵,許夏天對吧,聽說是傳播學院的高材生,邏輯與效率的信徒,來得正好,我們現在需要一點新鮮的肝,不對,新鮮的觀點。秦昊然打了個響指,背後投影幕瞬間換成一罐保養品的圖片,現在給妳一個隨機關鍵字,阿嬤。來,夏天,假裝妳是客戶的阿嬤,妳八十歲,眼睛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但妳很有錢,妳孫女郭小姐想說服妳買這罐保養品,妳要怎麼賣,來,即興來一下,大家給她一點掌聲鼓勵。全會議室的目光唰地全部轉過來,林可可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寫著自求多福,張凱文則對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還用嘴型說別怕,我挺妳。許夏天的腦袋先是空白三秒,然後內心彈幕以每秒一百則的速度炸開,什麼阿嬤,我連阿嬤的口頭禪都不知道,阿嬤不是都在公園運動跟罵孫子不穿外套嗎,為什麼要阿嬤買保養品,阿嬤的皺紋是智慧的痕跡是要保養什麼,總監你這個關鍵字是隨機還是故意要弄我。

可是求生本能讓她的嘴比腦袋更快動了。許夏天慢慢站起來,推了一下眼鏡,下一秒她彎下腰,聲音刻意裝得有點沙啞,手還不自覺地扶著腰,哎唷,孫女啊,妳說這個擦了會變年輕,是多嫩,是像市場那個水蜜桃那樣嫩,還是像妳阿公年輕時騙我說會愛我一輩子那種嫩。阿嬤我這個老皮擦什麼都沒用啦,除非妳跟我說擦了之後,捷運上會有人讓位給我說小姐妳好漂亮請坐,那我就考慮一下。全場先是愣住,然後張凱文第一個笑出來,林可可本來在擦眼淚也忍不住噗哧一聲,連秦昊然都眼睛一亮,拍起手來。不錯喔,夏天,妳這個阿嬤有靈魂,有台北味,還自帶捷運情境,雖然有點脫稿但妳有接住梗,這就是社畜戰力中的幹話力跟簡報力的雛形,懂得把生活感包裝成賣點。張凱文立刻補槍,總監我幫她補一句,阿嬤妳這個不是保養品,是時光倒流的捷運敬老票,擦下去直接從博愛座回到優先座。全場又是一陣笑,緊繃的晨會氣氛瞬間被這個荒謬的阿嬤劇場沖散。許夏天站在原地,臉紅到耳根,卻發現自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剛那個亂七八糟的即興,竟然有點好玩。她看著林可可對她偷偷比讚,看著張凱文對她眨眼,又看著秦昊然那張浮誇卻又好像真的有點欣賞她的臉,突然覺得這間瘋人院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秦昊然最後用他那個莎劇結尾的姿勢收尾,今天就到這裡,散會後請夏天跟可可留一下,凱文去幫我把咖啡機修好,它今天心情不好可能是因為沒有聽到我的詩朗誦。會議室燈光重新亮起,許夏天抱著筆記本往外走,窗外的台北一零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知道,菜鳥的即興劇場才剛開演,下一關肯定更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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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甲方的咒語,感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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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台北,雨下得很有禮貌,細細的,像是怕吵醒加班的人。許夏天六點四十分就已經坐在往市政府的捷運上,車廂搖晃,手裡的帆布袋死死抱在胸前,裡頭裝著昨晚印出來又用螢光筆畫到像彩虹的企劃草稿。她齊肩的自然捲短髮有幾撮睡翹了,沒時間壓,細黑框眼鏡後面是一對努力睜大的眼睛,眼下淡淡的暗沉是昨晚太興奮沒睡好的證據。素色襯衫紮進寬版西裝褲,帆布袋的背帶還是太長,走路時會晃來晃去敲到大腿。她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一棟接一棟,夾在中間的創無限大樓像一塊被兩片厚吐司夾住的起司,台北一零一在雲層後面探出頭,提醒她今天要準時上工。她原本以為菜鳥第二天的任務是幫忙訂便當、整理報帳單,順便把影印機的卡紙清一清,結果一推開公司玻璃門,茶水間的咖啡機還在閃紅燈,行政陳美玲就對她招手,笑得溫柔,眼神卻帶著一種妳保重 的同情。

「夏天,妳來得正好,郭小姐的案子,總監說直接交給妳跟可可試試。」

許夏天的腦袋嗡了一聲。郭品萱,那個在業界被私下稱為感覺系魔王的甲方,創無限茶水間八卦排行榜第一名,據說她說話永遠輕聲細語,卻能用一句話讓整個團隊重做三倍工作量的女人。許夏天連郭品萱的臉都還沒見過,只聽過張凱文昨晚在群組裡傳的那句忠告,遇到郭小姐,記得呼吸要淺,微笑要深,肝要硬。

林可可已經坐在位置上,挑染的粉橘色短髮有點亂,眼線還是濃,工裝褲口袋塞滿色票,桌上兩杯超商咖啡,一杯已經空了。她看到許夏天,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聽說我們要一起死。」林可可把其中一杯推過去,語氣厭世,卻又把自己那份手寫的靈感便利貼分了一半給她,「保養品,年輕族群,要可愛又要高級,預算還少到像我的髮量,不要問為什麼,這就是台北客戶的日常。」

「我以為高級跟可愛是互斥的。」許夏天小聲說,內心彈幕已經開始刷,好可愛又好高級是什麼,難道是要可愛的高級,還是高級的可愛,客戶的中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對,所以我們要把互斥變成互需。」林可可翻了個白眼,卻又認真地把筆電轉過來,「來,先把妳那個阿嬤魂收起來,今天我們要賣的是二十五歲的自己。」

接下來的三天,創無限的夜景變得特別美,因為許夏天跟林可可幾乎住在公司。白天她們在會議室把資料攤滿桌,晚上就把捷運末班車的時間當成鬧鐘。許夏天負責邏輯跟文案,林可可負責視覺,兩個人為了主標題吵了八次,為了一個標點該用圓點還是方點,林可可差點哭出來,最後是許夏天遞上一包義美小泡芙才哄回來。張凱文偶爾會晃過來,手裡拿著馬克杯,嘴裡念著幹話咒語。

「這個提案,我們不能說預算少,我們要說這是策略性的留白。」張凱文靠在隔板上,對著她們眨眼,「客戶問為什麼畫面這麼空,妳就說,我們是把想像的空間還給消費者,讓她的美自己填滿,懂嗎,這叫極簡美學,聽起來很貴,其實很省。」

許夏天一邊筆記一邊在心裡吐槽,凱文哥你的幹話力是不是已經點到滿等,居然可以把沒錢講得像是一種哲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我沒睡飽說成是讓黑眼圈成為一種妝容。

第三天半夜,秦昊然也加入了戰局。他自帶一盞檯燈當聚光燈,把黑高領毛衣的領子拉高,站在白板前開始即興演出。「來,我的孩子們,讓我為妳們的提案加一點靈魂。」他打開筆電,PPT轉場特效直接開到最大,上一頁的產品圖用旋轉、放大、碎裂、重組的方式變成下一頁的品牌精神,搭配他低沉的旁白,整個會議室像在看一場小型煙火秀。許夏天看得有點暈,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炫到會讓人忘記內容的轉場,確實很有氣勢。林可可在旁邊小聲說,總監的簡報力就是這樣,用特效把邏輯的坑填滿,妳學著點。

提案當天,信義計畫區的空氣特別悶。會議室冷氣開到十六度,卻壓不住緊張。客戶方準時抵達,郭品萱穿著一身奶茶色套裝,大波浪長髮,妝容精緻,手提的精品包放在椅背上,笑容優雅得像是剛從雜誌封面走下來。她身邊還跟著一位助理,抱著筆電,表情緊繃。許夏天坐在投影幕旁邊,手心全是汗,帆布袋放在腳邊,像一個護身符。張凱文坐在她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用氣音說,別怕,等一下我幫妳對齊。林可可則把視覺稿的列印本整齊排好,指尖因為緊張而有點發白。

張凱文率先開場,幹話力全開。「郭小姐,今天這個提案,我們團隊熬了三天,為的就是把貴品牌那種自然透亮、卻又不刻意的美,用最純粹的方式呈現,我們稱之為,呼吸感的極簡。」他一邊說一邊點頭,手勢優雅,像在介紹一幅畫。接著秦昊然接棒,PPT開始旋轉,每一個轉場都伴隨著他的詩朗誦,「當保養不再是負擔,而是肌膚的留白,妳的美,就有了自己的聲音。」許夏天在適當的時機補上文案邏輯,講到主標題時,聲音有點抖,但還是把那句我們留白,讓妳發光完整說完。林可可則在最後翻開視覺稿,語氣難得溫柔,「這個字距,我調了六次,希望它看起來像妳擦完保養品後,那種剛剛好的呼吸。」

整個提案過程行雲流水,許夏天一度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厲害,內心甚至開始預演等一下要怎麼在茶水間跟米娜炫耀。可是會議室安靜了三秒,郭品萱只是輕輕把手上的筆放下,微笑沒有變,聲音也沒有變大。

「嗯,我懂你們的意思。」郭品萱點點頭,語氣輕柔得像在聊下午茶要吃什麼,「可是,感覺不對耶。」

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深水裡,沒有水花,卻讓整桌人直接沉下去。

許夏天的笑容僵在臉上,腦內彈幕瞬間炸成一片,感覺不對是什麼感覺,哪裡不對,是字距不對還是我的劉海不對,妳倒是說清楚啊,我為了這個感覺熬了三天,現在跟我說感覺不對,那我熬的是什麼,熬的是寂寞嗎。林可可的手指掐進掌心,張凱文的嘴角還是笑著,但眼神已經切換成備戰模式。秦昊然的聚光燈彷彿瞬間暗掉一盞。

郭品萱像是沒看到大家的表情,繼續用那種穩定的、甚至帶點鼓勵的語氣說,「整體很完整,可是少了一點點,就是那種,一看就讓人想戀愛的感覺。要不要,再多給我三個版本看看?不用多,三個就好,清新一點、高級一點、可愛一點,三個方向。」

三個版本,清新、高級、可愛,聽起來像是三個完全不同的品牌,但對甲方來說,只是一句話。許夏天感覺自己的胃揪了一下,這三天擠出來的靈感,像被輕輕一撥就全倒了。會議在禮貌的笑聲中結束,郭品萱離開前還拍拍許夏天的肩,辛苦了,我很期待你們的新版本喔。那個笑容很美,也很讓人想立刻辭職去賣雞排。

回到公司,許夏天盯著手機,郭品萱的訊息已讀不回四個小時,上一則還是她傳的郭小姐檔案已更新,再麻煩您確認。她每隔五分鐘就點開一次對話框,確定對方真的已讀,然後把手機翻面,又忍不住翻回來。林可可看不下去,直接把她的手機抽走丟進抽屜。

「別看了,郭小姐的已讀不回是被動技能,會自動消耗妳的肝鐵值。」林可可嘴上毒舌,手卻把重新列印的草稿紙鋪滿桌,拿起筆就開始畫,「三個版本就三個版本,反正我們本來就沒在睡覺,差這一次嗎。妳那個留白的概念還可以留一個,另外兩個我陪妳重想,哭完再畫比較快。」她說著說著,真的有點哽咽,因為剛剛那個被退掉的版本,是她為了一個色號調了二十次的成果,但眼淚掉完,她還是把色票一張張攤開,動作俐落。

許夏天鼻子有點酸,卻又被林可可那種一邊罵一邊救人的反差萌逗笑,眼眶紅紅地點頭。這時張凱文端著兩杯剛從超商買回來的熱拿鐵走過來,一杯給許夏天,一杯給林可可,自己則拉了張椅子坐下,表情難得正經。

「菜鳥,過來,哥教妳一招保命的。」張凱文把手機拿出來,秀出他剛傳給郭品萱的訊息,內容讓許夏天看傻了眼。上面寫著,郭小姐早安,感謝今天寶貴的回饋,為了更精準抓住您說的戀愛感,我們想先跟您對齊一下認知,想請問您理想中的清新,是偏向日系透明感,還是韓系水光感呢?我們先對齊一下,後續三個版本會更貼近您的期待。

「這叫先對齊一下認知。」張凱文笑得有點油條,卻又很可靠,「對付感覺系客戶,不能直接問妳到底要什麼,她會覺得妳不專業。妳要幫她把模糊的感覺,翻譯成選擇題,讓她做選擇,而不是出申論題。妳看,她剛剛回我了。」他把手機轉過來,郭品萱真的回了,雖然只有短短一句,日系透明感好了,謝謝凱文。

許夏天愣住,原來一句幹話真的可以把已讀不回的結界打破。她看著張凱文那張雅痞的臉,突然覺得這個平常愛演諜報片的業務,其實是全公司最會滅火的人。林可可在一旁哼了一聲,卻也把張凱文的訊息抄進自己的筆記本,嘴裡念著,對齊認知,學起來,下次罵總監也可以用。

窗外的台北已經全黑,信義計畫區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台北一零一的光束掃過夜空。辦公室裡只剩她們這一區還亮著燈,影印機安靜地待機,咖啡機還在閃紅燈。許夏天喝了一口有點燙的拿鐵,胃的揪痛感慢慢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原來職場是這樣運作的恍然。她打開筆電,新增一個檔案,檔名打上第二輪_三版本_肝鐵全開,看著林可可在對面已經開始重畫線稿,看著張凱文在群組裡幫她標記重點提醒,她知道,這一仗還沒打完,下一輪的提案,才是真正的修羅場。

就在她準備把第一個新版本的標題打出來時,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郭品萱,是秦昊然在群組裡丟了一個訊息,明早九點,全員會議室集合,總監要親自檢視三版本的靈魂有沒有對齊宇宙。後面還附了一個旋轉的星系貼圖。許夏天跟林可可對看一眼,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混合著笑跟哀嚎的聲音,辦公室的夜,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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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當莎士比亞遇上試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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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早晨永遠在跟捷運賽跑。八點五十七分,許夏天抱著那個已經有點脫線的帆布袋衝進南京東路的商辦大樓,齊肩的自然捲被風吹得翹起一撮,細黑框眼鏡因為奔跑而有點滑下來。她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檔名叫做第二輪_三版本_肝鐵全開的資料夾還開在筆電裡,裡面躺著三個被郭品萱一句感覺不對打回票的靈魂碎片。電梯裡貼著信義計畫區的夜景海報,她盯著海報上的台北101,覺得那棟樓比自己還精神。打卡機嗶了一聲,八點五十九分,她把氣喘勻,素色襯衫紮進寬版西裝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還能戰鬥的企劃,而不是一個快要被熬成珍珠奶茶的菜鳥。

茶水間的咖啡機依舊閃著紅燈,像是在用摩斯密碼說我累了。陳美玲留的便利貼貼在上面,寫著今日咖啡請洽超商,謝謝配合。林可可已經坐在位置上,挑染的粉橘色短髮比昨天更炸,眼線還是畫得又濃又俐落,工裝褲口袋塞滿色票,桌上兩杯超商拿鐵,一杯已經見底。她看到許夏天,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後把另一杯推過去。

「妳還活著啊,菜鳥。」林可可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語氣照舊又毒又軟,「我以為妳昨晚會抱著郭小姐那句再多給三個版本直接離職去賣雞排。我剛剛幫妳把昨天被退掉的視覺稿又印了一份,影印機今天心情不錯,沒卡紙,算是給我們一點面子。」

許夏天把帆布袋放下,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拿鐵喝了一口,苦味讓腦袋清醒一點。「我差點就寫辭職信了,標題都想好了,叫做論感覺不對如何謀殺一個企劃的肝。可是想到妳還在陪我重畫,我就覺得不能自己先逃。」她把筆電打開,螢幕亮起,三個版本的草稿排排站,一個寫著留白的溫度,一個寫著透明感的日常,一個寫著可愛的暴擊,每個標題看起來都很努力,合起來卻像三個不同星球的人。林可可瞄了一眼,翻了個白眼,卻又忍不住笑了。

「妳這個標題取得很像交友軟體的自我介紹。」林可可吐槽完,又把自己的手繪稿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張字距上,「這個字距我昨天調到半夜兩點,調到我覺得這些字在跟我求救,說拜託放過我們。結果今天全部要重來,妳說我們是不是在幫珍奶超度。」許夏天被她逗笑,兩個人正要再聊,群組跳出秦昊然的訊息,九點整,全員策略會議室集合,今天不談感覺,談宇宙。後面還附了三個旋轉的星系符號。林可可跟許夏天對看一眼,同時嘆氣,端起咖啡往會議室走。

九點的策略會議室,冷氣開到十九度,投影幕已經降下來,空氣裡有淡淡的白板筆味道。秦昊然站在門口迎接大家,黑色高領毛衣配設計師西裝外套,油亮的後梳髮型在燈光下發亮,整個人像剛從倫敦西區的舞台走下來。他手裡拿著遙控器,輕輕一按,投影幕上炸開一片星空,布景音樂自動播放,是那種電影預告片會用的弦樂,會議室瞬間變成劇場。

「各位,早安,歡迎來到創意的起點,也是邏輯的終點。」秦昊然張開雙手,聲音低沉又浮誇,「昨天郭小姐說感覺不對,那不是批評,那是宇宙在提醒我們,我們的想像還不夠大。今天我們要拯救的不是一杯珍奶,是珍奶背後的整個世代。」他按下下一頁,PPT轉場用星際穿越的特效,把一杯珍珠奶茶扭曲成一個旋轉的星系,下一頁又變成一片翠綠的茶園,旁邊打上永續愛地球五個大字,字體會發光。林可可在許夏天旁邊小聲說,總監的簡報力就是這樣,先把大家的眼睛閃到看不見預算。

許夏天還來不及消化這個珍奶星系,會議室另一邊的門被推開,趙立行抱著筆電走進來。格紋襯衫配針織背心,無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冷靜得像一台剛開機的試算表。他把筆電接上投影機,畫面一切,星系瞬間被一片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取代,欄位裡全是點擊率、轉換率、客單價、回購率,數字整齊到讓人有點想立正站好。

「不好意思打斷各位的星際旅行。」趙立行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數據至上的壓迫感,「我剛跑完上季三個飲料品牌的社群數據,沒有任何一支主打永續跟元宇宙的貼文,轉換率高於一點二趴。消費者說愛地球,結帳的時候還是選第二杯半價。沒有轉換率支撐的創意,都是垃圾。」他點了一下滑鼠,一條紅色的折線圖直直往下掉,「這個是上個月某品牌做珍奶NFT的成效,觸及很高,轉單是零。我們要跟客戶提案,不能只給她一個好聽的故事,要給她一個會賺錢的理由。」

會議室的溫度瞬間從星際降到北極。秦昊然的弦樂還在播,但已經有點尷尬。林可可原本靠在椅背上,這時坐直了,手指掐著自己的工裝褲口袋,她最討厭有人說創意是垃圾,但又知道趙立行的數據不是亂掰。秦昊然挑了一下眉,露出一個舞台劇王子式的微笑。

「趙總監,你的數據很迷人,但數字只能解釋過去,不能創造未來。」秦昊然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圓,「珍奶是什麼,是台灣的國民飲料,是回憶,是手搖飲店門口的排隊人龍。我們把它送進元宇宙,讓每個人都能在虛擬世界調一杯屬於自己的珍奶,這叫參與感,這叫永續的浪漫。預算不足,我們就說這是極簡美學,做不完,我們就說是滾動式調整,重點是氣勢。」

「氣勢不能當發票報帳。」趙立行冷冷回了一句,點開另一張報表,「客戶要的是這季業績成長百分之十五,不是讓消費者在虛擬世界排隊。你的元宇宙要花多少建模成本,回收期多久,你算過嗎。我的試算表告訴我,這個案子如果照你的方式做,轉換率會比現在更低,到時候郭小姐一句感覺不對,我們全部重做,肝鐵力再高也補不回來。」兩個人隔著會議桌對看,一個像哈姆雷特,一個像會計師,整個會議室變成莎士比亞遇上試算表的現場直播。

許夏天坐在中間,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兩塊鐵板夾住的起司。她手裡的拿鐵已經涼掉,心跳卻越來越快。內心的小劇場已經炸開,拜託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一個要把珍奶射到外太空,一個要把珍奶關進Excel,我只想要把這杯珍奶好好賣出去,讓我可以準時下班去搭捷運。她偷偷看向林可可,林可可用口型對她說救我,她又看向門口,張凱文今天去客戶那邊跑對齊認知的任務,不在現場,沒人可以幫忙丟幹話救火。

就在秦昊然又要按下一頁星系特效,趙立行又要打開下一張報表時,秦昊然突然把目光轉向許夏天,眼神發亮,像發現了新的玩具。「夏天,來,妳是菜鳥,妳最誠實,妳來說說看,妳覺得珍奶跟元宇宙,還有轉換率,怎麼談戀愛。」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許夏天身上,林可可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她一下,眼神寫著加油,不要死。趙立行也抬起頭,看著她,眼神沒有期待,只有審視,像在看一份還沒驗算的報表。

許夏天腦袋嗡的一聲,手心冒汗。她把涼掉的拿鐵放下,站起來時帆布袋還勾到椅腳,差點絆倒。她扶了一下細黑框眼鏡,努力讓聲音不要抖。內心明明在尖叫我只是個第二天就被退稿的菜鳥,為什麼要我來談戀愛,但嘴巴已經開始動了。這幾天被秦昊然的浮誇跟趙立行的數字夾擊,被張凱文的對齊認知訓練,被林可可為0.5pt落淚的執念感染,她突然覺得,這兩個看起來完全相反的東西,好像可以放在一起。

「那個,我覺得兩位總監說的都對。」許夏天先丟出最安全的幹話起手式,然後把自己的筆電接上投影機,畫面有點晃,她深呼吸讓手穩定下來,「秦總監說的元宇宙跟永續,其實不是要我們真的去蓋一個虛擬手搖店,是要給消費者一個參與的理由。趙總監說的轉換率,是要讓這個理由變成會掏錢的動作。我們可不可以,把腦洞包裝成數據,把數據翻譯成故事。」她打開自己昨晚亂畫的草稿,上面有一張手寫的圖,一杯珍奶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地球,還有一串數字。

「我昨天查了一下,二十到二十九歲的族群,對於永續標籤的商品,點擊率比一般商品高百分之十八,但是實際結帳的轉換率只高百分之三,表示大家想支持,可是不知道怎麼支持。」許夏天把趙立行報表裡的數字,用自己的話重新講了一次,聲音慢慢變穩,「如果我們把秦總監的元宇宙,縮小成一個濾鏡呢。不用建模一個世界,只要做一個AR濾鏡,讓消費者掃描手上的珍奶杯,就能看到這杯珍奶的永續旅程,比如這顆珍珠的原料來自哪裡,這個杯子回收後會去哪裡。濾鏡的互動可以分享,分享就是觸及,觸及高,轉換率才有機會被拉動。」

她越說越順,把秦昊然的星系收斂成一個小小的發光濾鏡,把趙立行的紅色折線圖,變成一個可以往上走的綠色曲線。「我們不用跟客戶說這是元宇宙,我們說這是可被分享的永續體驗。對消費者來說,這是好玩,對客戶來說,這是可以被追蹤的數據。每一次掃描、每一次分享,都是一個轉換前的互動數據,這樣趙總監的試算表就會好看,秦總監的永續愛地球也有了落腳的地方。預算也不會爆掉,因為濾鏡比蓋一個虛擬世界便宜很多,我們一樣可以說這是策略性的留白,把想像的空間還給消費者。」最後一句,她直接偷了張凱文的幹話,說完還自己有點心虛。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只有投影機的散熱聲。趙立行盯著螢幕上的手寫圖,眼鏡後面的眼神動了一下。他把自己的筆電往前推,快速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份新的試算表。「如果濾鏡的平均分享率能達到百分之八,以上季的觸及基礎來算,的確可以把轉換率從一點二拉到一點九。成本我重新估過,大概是原本元宇宙建模的十分之一。」他抬頭看許夏天,語氣還是冷,但多了一點溫度,「數據上,說得通。妳這個邏輯,比把珍奶射到火星實際。」這句話從數據魔人口中說出來,份量比秦昊然的星系還重。

林可可在旁邊直接發出一聲驚呼,眼睛瞪大,粉橘色的短髮跟著晃。「夏天,妳剛剛那個幹話力根本滿級了吧,妳把趙總監的試算表跟秦總監的宇宙接起來了耶。我還以為妳會直接當機,結果妳居然把吐槽變成簡報。」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隨即又因為太大聲而縮回去,臉有點紅。秦昊然則是笑了,那個笑容不再是舞台劇王子的假笑,而是真的覺得有趣。

「有意思,菜鳥,妳把我的星系變成了一個濾鏡,把趙總監的數字變成了一個故事。」秦昊然走回白板,把原本的大圓擦掉,改畫了一杯小小的珍奶,上面加了一個發光的光圈,「我喜歡這個,永續的濾鏡,聽起來就很貴,但其實很省。這才是極簡美學的最高境界,留白,但是有數據的留白。好,今天就照這個方向,夏天,妳跟可可把濾鏡的腳本跟視覺收斂出來,趙總監,你幫她們把互動數據的模型補齊,我們明天再跟郭小姐對齊一次認知。」他說完,還對許夏天眨了一下眼,像在說這次妳過關了。

會議結束,投影幕收起,星系跟表格一起消失。趙立行收拾筆電,經過許夏天身邊時停了一下,丟下一句,「報告寫得不錯,但下次字級不要用新細明體,看起來很沒精神。」說完就走出去,背影還是很嚴謹,但這句話聽起來居然有點像稱讚。林可可立刻湊過來,用手肘撞許夏天,「聽到沒,趙魔人稱讚妳了,妳是第一個讓他沒有說垃圾的人,妳今晚應該去買樂透。」

許夏天站在會議室裡,覺得腿有點軟,剛剛強裝的鎮定慢慢退去,後知後覺的緊張才湧上來。她看著自己筆電上那個濾鏡草稿,那個小小的光圈,心裡有種很奇妙的感覺,不是被郭品萱退稿時的委屈,也不是第一天扮演阿嬤時的慌張,是一種原來我也可以把兩種完全不一樣的語言,翻譯成同一句話的成就感。窗外的台北101在午後陽光下很清晰,信義計畫區的車流持續往前,她知道這只是內戰的暫停,真正的戰場還在客戶那邊。

就在她準備跟林可可一起回座位把腳本生出來時,手機震動,是張凱文在群組裡丟的訊息,語氣難得有點急。各位,我剛從郭小姐那邊回來,她說濾鏡的方向聽起來不錯,但董事長洪國峰明天下午要親自聽提案,他老人家最討厭新科技,覺得那都是年輕人在玩的,還說如果看不懂,就全部重做。訊息後面附了一個苦笑的貼圖。林可可看到訊息,直接翻了個白眼,許夏天則是把剛放鬆的肩膀又繃緊,覺得剛剛才補一點血的肝鐵值,又要開始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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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米娜的限時動態大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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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計畫區的早上九點十二分,許夏天已經在位置上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排好,像是要擺攤。細黑框眼鏡被她推到頭頂,齊肩的自然捲還有一撮不聽話地翹著,素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桌上是昨晚策略會議後林可可連夜改好的濾鏡腳本草圖,還有趙立行半夜寄來、標題寫著轉換率模型試算表最終版真的最終版的檔案。窗外的台北101被薄薄的雲遮住一半,看起來有點像沒貼好的貼紙。許夏天盯著螢幕,腦內的小劇場已經開始跑字幕,昨天的濾鏡提案才剛讓趙立行點頭,今天下午洪國峰就要親自審案,現在肝鐵值大概只剩十五趴,咖啡機又還在罷工,為什麼人生不能像捷運一樣準點抵達就好。

群組跳出通知,張凱文丟了一句各位注意,今天上午十一點有場硬仗,美妝客戶蜜光肌的網紅直播合作,原本敲好的百萬網紅臨時腸胃炎掛病號,客戶又堅持檔期不能改,我們臨時把人換成自己人。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米娜。照片裡的米娜穿著企劃部的制服感百褶裙,霧灰色長直髮綁成半丸子頭,對著鏡頭比耶,桌上還堆著便利貼山。許夏天差點把手上的超商拿鐵打翻。

米娜是誰,是那個永遠搞不清楚影印機是橫放還是直放、開會時會突然問說企劃是不是就是幫忙企劃去郊遊的企劃部實習生。傳播系大三,來體驗人生的千金小姐,桌上永遠有吃不完的零食,腦袋裡的頻率跟全公司都不在同一條線上。可是張凱文下一句話讓整個企劃部安靜三秒,米娜的個人帳號有八十七萬追蹤,業餘在經營美妝開箱,月平均觀看破三百萬,客戶看過她的限時動態後非常滿意,說就是要這種真實感。

許夏天抱著筆電跟腳本衝到茶水間,米娜正蹲在咖啡機前面,很認真地跟那台閃紅燈的機器商量。米娜抬頭看到許夏天,眼神清澈又無辜,聲音軟軟的,夏天姊姊,凱文哥說等等要直播,可是我沒有化妝耶,這樣可以直接播嗎。我平常直播都是素顏開濾鏡跟大家聊天。許夏天把腳本遞過去,腳本上用螢光筆畫滿重點,什麼三秒內要說出產品名稱水光精華,什麼要強調早晚各一次、連續七天有感,什麼結尾一定要比愛心喊蜜光肌讓妳發光。米娜接過腳本,很乖地點頭,然後翻到背面,背面是她自己畫的塗鴉,一隻貓在泡珍珠奶茶。

十點五十分,臨時直播間搭在會議室,用兩塊白板跟一盞從攝影棚借來的補光燈硬湊出來。蜜光肌的行銷副理透過視訊監看,畫面右上角小小的視窗裡,副理穿著套裝,笑容很標準。張凱文已經換上他的戰袍,合身襯衫加西裝背心,頭髮抓得比平常更挺,手上拿著馬克杯,實際上馬克杯裡是冰水,用來讓自己冷靜。他把許夏天拉到角落,壓低聲音,但語氣還是帶著那種諜報片的浮誇,夏天,等等妳負責控場,我負責對外話術,米娜負責當米娜,記住,直播沒有NG,只有即興。只要氣勢夠穩,塑膠也能說成是未來感。

許夏天內心已經在尖叫,什麼叫米娜負責當米娜,這句話的風險係數比讓秦昊然自由發揮還高。她把手機架好,開了兩個群組,一個是跟米娜的私訊小抄群,一個是跟張凱文的求救群。林可可今天不在,去印刷廠盯濾鏡的色票,臨走前只留下一句祝妳活著回來,沒辦法幫妳收屍。陳美玲從行政區探頭進來,手上拿著一包維他命B群跟一小罐私藏手沖咖啡,低聲對許夏天說,妹妹,等等如果副理臉色不對,妳就 cue 凱文,他最會把黑的說成白的,妳不要自己硬扛。

十一點整,直播開始。米娜坐在補光燈前,霧灰色長髮在燈光下有點發亮,她對著鏡頭眨眨眼,完全沒有緊張感,反而很興奮。哈囉大家,我是米娜,今天來幫大家開箱蜜光肌的水光精華喔。她拿起桌上那瓶包裝精美的精華,瓶身是透明漸層粉,照著腳本應該要說質地輕盈、一抹就化成水。米娜盯著瓶子看了三秒,很誠實地皺眉,然後對著鏡頭說,欸這個瓶子摸起來感覺很塑膠耶,而且味道有點像我阿嬤的化妝檯。

許夏天腦內的警報器瞬間從綠燈跳到紅燈,嗶嗶聲大到她覺得全台北都聽得見。視訊小窗裡的副理笑容凍住一秒,張凱文的背影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許夏天手忙腳亂在私訊群組狂打字,米娜快說但是很好吸收,快說塑膠是環保永續材質,拜託看一下小抄。米娜瞄了一眼手機,歪頭想了一下,然後很天真地念出來,喔夏天姊姊說這個塑膠是環保的,可是我覺得環保的塑膠還是塑膠啊。

直播間的留言開始狂刷,有人刷問號,有人刷哈哈哈太真實,觀看人數從兩千瞬間衝到八千。許夏天覺得自己的簡報力跟幹話力正在被現場處決,肝鐵力也快歸零。她轉頭看張凱文,張凱文卻在這時候把馬克杯放下,臉上那個輕浮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像是諜報片裡主角發現炸彈計時器只剩三秒時的那種笑。

張凱文往前一步,直接蹲在鏡頭外,用一種只有直播才聽得出來的溫暖聲線接話,米娜說得非常好,這就是我們今天要給大家的沉浸式真實開箱。來,觀眾朋友們,你們聽到塑膠這個詞,第一反應是不是覺得便宜,可是蜜光肌這次用的就是再生塑膠,把原本要進垃圾場的材質變成可以重複利用的瓶身,這不是塑膠感,這是永續的觸感。妳摸到的不是塑膠,是地球在跟妳擊掌。許夏天在旁邊聽到差點跪下,這是什麼神級幹話力,能把一句感覺很塑膠現場凹成永續的觸感,還加了地球擊掌這種聽起來很荒謬但又好像有點道理的比喻。

米娜聽到地球擊掌,眼睛亮了,很捧場地拍了一下瓶子,真的耶,這樣想好像有點可愛。那我來試試看擦起來怎樣。她擠了一大坨精華在手背上,照腳本應該要輕拍兩下說清爽不黏膩。結果她直接把精華抹在臉頰上,還用力抹了兩圈,然後對著鏡頭很誠實地說,有點黏黏的,像膠水,可是過一下下就吸進去了,現在摸起來滑滑的,像剛敷完面膜。留言區再次爆炸,滑滑的像面膜、膠水是什麼形容啦好可愛、這實話太好笑了。觀看人數衝破一萬五,副理在視訊小窗裡的表情從僵硬變成困惑,再變成一種努力忍住不笑的微妙。

許夏天抓到空檔,立刻把先前準備的第二張小抄舉到鏡頭後面,用超大字寫著快說七天有感持久發光。米娜看到小抄,點點頭,對著鏡頭很用力地比愛心,蜜光肌讓妳發光,七天有感喔。她比完愛心後,又補了一句,可是我才擦一次,不知道七天後會怎樣,大家七天後再來問我好了。張凱文差點把冰水噴出來,但他立刻又接住,這就是重點,米娜敢說不知道,因為我們不做誇大承諾,我們做的是陪伴型保養,七天後米娜會在她的限時動態跟大家回報,這叫連載式見證,比一次性的廣告更有信任感。副理,這樣的真實互動,轉換率比照本宣科的台詞高三倍喔。

許夏天在旁邊瘋狂點頭,內建的吐槽魂一邊吐槽這也能凹,一邊又不得不佩服張凱文的腦回路。這個人把一場脫稿災難現場包裝成陪伴型保養跟連載式見證,幹話力根本已經點到滿級,還順便把數據都搬出來。視訊裡的副理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下,甚至拿起手機截圖,留言區的觀看人數已經破兩萬,還有人直接問哪裡買、連結在哪裡。米娜完全沒發現自己剛剛差點把案子搞砸,還很開心地跟留言互動,有人問她素顏也敢直播,她就把臉湊近鏡頭說對啊我今天沒化妝,毛孔都在跟大家打招呼。

直播進行到第二十分鐘,許夏天已經從一開始的魂飛魄散,變成一種荒謬的亢奮。她發現米娜的脫線反而讓整場直播有種說不出的黏性,觀眾留得比任何一次照腳本念的直播都久。張凱文趁著米娜跟觀眾聊天的空檔,退到許夏天身邊,低聲說,看到沒,職場不是只有照 SOP,有時候混亂本身就是流量。客戶要的感覺不對,有時候就是太正確,太正確反而沒人要看。米娜的真性情就是她的濾鏡,不用修。許夏天看著鏡頭前笑得軟萌的米娜,突然懂了這幾天林可可說的反差萌是什麼意思。一個看起來少根筋的實習生,敢在百萬人面前說實話,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

十一點四十分,直播結束。米娜對著鏡頭揮手掰掰,關掉直播後的第一句話是,夏天姊姊我剛剛表現還可以嗎,我是不是有說錯話。許夏天還沒回答,視訊小窗裡的副理先笑了,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米娜妳太可愛了,我們家小編說觀看人數是平常直播的三倍,留言數破五千,客戶群組都在刷說這個很真實。凱文,你們這個真實開箱的企劃很不錯,下次可以正式提案。張凱文立刻恢復那個油條的笑容,副理過獎了,我們本來就是想做沉浸式體驗,米娜的臨場反應剛好幫我們驗證了這個方向。等他關掉視訊,整個人才靠在白板上長長吐一口氣,對許夏天眨眼,活下來了,菜鳥,妳的小抄舉得不錯,下次字可以寫更大一點。

米娜收拾著桌上的精華,突然從口袋掏出一包小熊軟糖遞給許夏天,軟糖是她桌上永遠吃不完的零食之一。夏天姊姊謝謝妳一直傳訊息給我,我其實有看到,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照念比較好,就照自己想的說了。妳不會生氣吧。許夏天接過軟糖,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但心裡卻有種很久沒出現的暖。她搖搖頭,怎麼會,妳今天救了我們,妳的感覺很塑膠救了整場直播。米娜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圓圓的臉紅起來,小聲說我只是覺得塑膠就說塑膠啊,為什麼要騙人。

中午的陽光從會議室的窗戶斜斜照進來,信義計畫區的車流聲隱隱傳上來。許夏天把直播數據截圖傳到群組,林可可立刻回了一串驚嘆號,趙立行難得回了一個數據不錯。張凱文把那張被米娜畫了貓咪的腳本折起來放進口袋,笑著說這張要留作紀念,這叫災難美學。許夏天看著米娜把補光燈關掉,霧灰色長髮在光線下晃來晃去,覺得這個茶水間裡永遠慢半拍的實習生,今天像是幫她上了一課。原來企劃不是把所有台詞都寫好,而是當台詞全部崩盤時,還有人敢用真話把場面撐住。

就在大家準備去吃午餐時,許夏天的手機震動,是秦昊然在群組裡標註所有人,下午兩點,全員會議室,洪國峰董事長提前到,說要先聽濾鏡提案,還說順便要看看早上那個很紅的直播是怎麼回事。後面附了一個微笑符號,但全公司都知道,那個微笑符號比已讀不回還可怕。許夏天跟張凱文對看一眼,剛剛才回血的肝鐵值又開始往下掉,米娜還在一旁開心地問下午的會議要不要幫忙買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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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茶水間守護神陳美玲與咖啡機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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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計畫區的下午兩點,原定要審濾鏡提案與蜜光肌直播的洪國峰提前抵達,結果看完直播數據破兩萬的截圖,笑咪咪地說了一句年輕人很有想法,就搭電梯下樓去打高爾夫了。留下創無限整間公司在會議室裡面面相覷,秦昊然原本準備好的莎劇獨白與三十個轉場特效全沒派上用場,趙立行印好的轉換率報表還在影印機出口發燙。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審查,比被罵更讓人不安,因為誰都不知道那句很有想法到底是稱讚還是記在小本子上等著秋後算帳。

於是從那個下午開始,創無限進入了連續加班週。許夏天本來以為的肝鐵地獄是加班三天,現在才發現地獄是沒有樓層數的,可以一直往下挖。從策略會議之後的濾鏡提案,到米娜直播的後續追蹤,再到客戶新丟來的快閃店企劃,整整六天,她的帆布袋就沒離開過辦公室椅背,細黑框眼鏡從鼻梁滑到頭頂再滑回來,齊肩自然捲已經被她自己揉到像一顆被風吹過的蒲公英。素色襯衫的袖口沾到林可可的粉橘色噴漆,寬版西裝褲口袋裡塞滿便利貼、護唇膏跟已經空了的維他命B群包裝。

第六天的晚上九點四十七分,窗外的台北101已經點燈,整條信義路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辦公室的北歐極簡風在此刻達到極致,極簡到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叫的聲音,還有茶水間那台老咖啡機發出的垂死掙扎聲。許夏天趴在企劃部的長桌上,面前是第十二版快閃店主視覺的提案書,標題寫著永續微光快閃計畫,內容試圖把珍珠奶茶、再生塑膠、AR濾鏡跟台北夜市全部串在一起,邏輯已經快被她自己繞到打結。她盯著筆電螢幕,腦內吐槽彈幕以每秒三十則的速度刷過,什麼永續微光,現在我只想要永續睡眠,什麼快閃店,現在連靈感都快閃到不見了,為什麼人類要發明提案,為什麼不能直接用心電感應讓甲方懂。

林可可的狀況也沒好到哪裡去。挑染粉橘色的短髮已經被她抓到有點炸毛,濃厚的眼線因為熬夜暈開一點,手臂上的可愛刺青貼紙有一張已經皺掉。她把自己的筆電外接大螢幕,螢幕上是她熬了三個晚上調出來的神級視覺稿,主色是用蜜光肌瓶身的漸層粉去調的霧感裸粉,字距精準到0.5pt,標點符號全形半形的距離都被她用尺量過。為了這份檔案,她下班後還繞去印刷廠盯色票,回來時手上還帶著油墨味。她把隨身碟插進公司那台唯一的影印機,按下列印,結果那台被全公司尊稱為影印機大人的機器,發出一聲像是老人家咳嗽的喀噠聲,螢幕亮起鮮紅的卡紙兩個字,然後徹底罷工。

林可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五秒,下一秒,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掉下來。不是那種安靜的掉,是那種累到極限、被0.5pt的字距跟卡紙兩個字一起壓垮的崩潰大哭。她一邊哭一邊還不忘毒舌,一邊用手背抹眼睛一邊罵,這什麼爛機器,我調了六個小時的色,它現在跟我說卡紙,我連標點符號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它居然卡紙,我的人生也卡紙了啦。旁邊的工讀生嚇到不敢動,許夏天立刻衝過去,林可可的肩膀抖得很厲害,纖瘦的身體穿在寬鬆工裝褲裡顯得更單薄,平常那個翻白眼可以翻到後腦杓的厭世設計師,此刻為了一個列印鍵哭到像被搶走糖果的小朋友。

許夏天內心那個高速吐槽魂立刻當機,她本來想說什麼別哭了再印就好,但她知道這句話對林可可沒用。對於一個可以為了一個字體落淚的人來說,印不出來就等於作品不存在。她手忙腳亂地抽衛生紙,又倒水,一邊還要安撫,你等一下,我去找美玲姐,她一定有辦法。可可妳先不要哭,妳的粉橘色頭髮哭到掉色怎麼辦。林可可吸著鼻子回嘴,掉色就掉色,反正這個提案再被退,我整個人都要掉色了。

幾乎是同時,茶水間傳來另一聲哀號。企劃部的阿凱從茶水間探頭,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咖啡機也死了,按下去只會閃紅燈,顯示E05,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可能是它在罵我們髒話。許夏天聽到這句話,感覺自己僅存的十五趴肝鐵力瞬間歸零。這一週她靠的就是咖啡機續命,那台比老闆還常故障、但故障時全公司都會恐慌的咖啡機,是創無限真正的靈魂人物。沒有咖啡,美玲姐的手沖也救不了,加班就等於在作法。

就在這個全線崩潰的時刻,茶水間的拉門被輕輕推開,陳美玲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走出來。俐落的鮑伯短髮燙著微捲,碎花襯衫外面搭著針織外套,珍珠項鍊在日光燈下有一點溫潤的光。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慌,臉上還是那個鄰家阿姨般的溫婉笑容,手上還拿著她的保溫杯跟一串佛珠,步伐卻穩得像要去參加武林大會。托盤上放著兩包維他命B群、一小罐她私藏的手沖咖啡豆,還有一支長長的鑷子,專門用來夾影印機卡紙的。

陳美玲先走到影印機前面,沒有立刻開機,而是先對著那台發燙的機器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隻脾氣不好的貓。她戴起細框眼鏡,彎腰打開影印機的側蓋,動作熟練到像是每天都在做。她一邊用鑷子夾出一張被揉爛、還印著一半裸粉色票的紙,一邊用那種溫柔卻帶著絕對威嚴的語氣說,哎呀,這台老先生又鬧脾氣了,你們一直叫它印A3,它當然會生氣啊,它年紀比你們加起來還大,要哄的。她把卡紙抽出來,紙張發出細細的撕裂聲,林可可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連哭都忘了。陳美玲把紙丟進垃圾桶,關上側蓋,重開電源,機器發出重新啟動的嗡鳴聲,螢幕的卡紙兩個字消失,變成綠色的待機。

林可可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陳美玲已經把那張印到一半的色票重新按下列印,這一次,機器很聽話地吐出完整的一張。裸粉色在燈光下透出一點珍珠光,字距跟標點都完美無缺。林可可抱著那張還溫熱的紙,剛剛的毒舌完全消失,聲音有點啞,謝謝美玲姐,我以為今天要印不出來了。陳美玲笑著把衛生紙遞給她,傻孩子,印不出來就來找阿姨啊,這間公司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印表機跟咖啡機,一個管面子,一個管命。

處理完影印機,陳美玲轉身走向茶水間那台閃著E05的咖啡機。許夏天跟在她後面,覺得自己像跟著大法師去驅魔。陳美玲沒有踢它也沒有罵它,只是先把電源拔掉,等了十秒再插回去,然後打開水箱,倒掉裡面的水垢,再用她保溫杯裡的溫水重新注入。她一邊做一邊對許夏天說,這台跟影印機一樣,都是看心情工作的,你越急它越不動,你要跟它說好話。她按下清洗鍵,機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紅燈閃了兩下,居然真的轉回綠燈,開始滴出深褐色的咖啡液,香氣慢慢在茶水間散開。

許夏天聞到那個味道,差點要跪下來。她這幾天靠超商拿鐵硬撐,舌頭早就麻掉,此刻那個手沖的香氣像救生圈。陳美玲把第一杯滴好的咖啡遞給許夏天,又從托盤裡拿出維他命B群,塞到她手裡,妹妹,妳這幾天臉色很差喔,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這個先吃,咖啡慢慢喝,提案是做不完的,但身體是妳自己的。她又拿了一杯給林可可,林可可接過咖啡,低頭啜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剛剛哭到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茶水間的日光燈有點泛黃,照在三個人身上,有種加班到深夜才會出現的、偷來的溫馨感。許夏天捧著馬克杯,熱氣模糊了她的細黑框眼鏡,她忽然覺得這個預算極簡、靈感靠硬擠的公司,能撐到現在還沒倒,真的不是因為秦昊然的BGM,也不是因為趙立行的報表,而是因為陳美玲這個人。她小聲問,美玲姐,妳怎麼什麼都會修,連咖啡機都會。陳美玲把托盤收好,露出一個有點狡猾的笑,語氣壓低,帶著茶水間情報中心特有的八卦感,我在這裡十五年了,什麼沒看過。影印機卡紙、咖啡機罷工、老闆突然要改預算,這些都是小事。

她頓了一下,看了看門口確定沒有人經過,才靠過來對許夏天跟林可可說,跟妳們說一個秘密,秦總監那個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被客戶稱讚很務實。妳們下次如果看他又要把一個白紙講成宇宙大爆炸,就在會議上不經意地說,總監這個想法好務實喔,他保證當場卡住三秒。許夏天差點把咖啡噴出來,林可可原本還在啜泣,聽到這句話也噗哧笑出來,厭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人氣息。她擦掉眼淚,毒舌魂瞬間回血,真的假的,那個每天自帶聚光燈的人怕被說務實,那不就是怕被說無聊。陳美玲點點頭,很認真地說,對啊,他的人生不能無聊,無聊比沒預算還可怕。

許夏天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像拿到什麼武林秘笈。她看著陳美玲把茶水間的杯子一個個收好,把流理台擦乾淨,把垃圾分類綁好,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讓這間瘋人院看起來還像個可以工作的地方。她忽然懂了,為什麼大家都說別得罪美玲姐,為什麼一句這個要先跑簽呈可以擋下所有荒謬提案。因為在甲方是財神爺、總監是戲精、數據跟創意每天打架的食物鏈裡,陳美玲是那個默默把地基顧好的大家長。沒有她,這棟用簡報跟幹話蓋起來的大樓,早就塌了。

林可可抱著那張終於印好的視覺稿,情緒已經平復許多,她把稿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裸粉色在燈下真的很美,她小聲對許夏天說,夏天,謝謝妳剛剛沒有叫我不要哭。許夏天有點不好意思,搖搖頭,妳哭起來比較像人,平常太像AI算圖。林可可白了她一眼,但那個白眼裡已經沒有惡意,反而有點夥伴才懂的親暱。她把稿子小心地放進資料夾,對陳美玲說,美玲姐,明天提案如果過了,我請妳喝珍奶,加珍珠。陳美玲笑著擺手,不用啦,妳們明天好好表現,不要再讓影印機加班就好。

夜已經深了,辦公室只剩下企劃部跟設計部的幾盞燈還亮著。許夏天回到座位,把維他命B群吞下去,再喝一口手沖咖啡,覺得腦袋裡那團打結的邏輯好像鬆開一點。她打開筆電,把永續微光快閃計畫的標題改成永續微光,讓城市發光的快閃店,多了幾個字,但感覺比較像人話。林可可在她對面,已經重新戴上耳機,開始微調那個0.5pt的字距,嘴裡還小聲哼著歌。茶水間的咖啡機不再閃紅燈,影印機安靜地待機,陳美玲在行政區的座位上,開始核對下個月的請款單,保溫杯的熱氣在她面前緩緩上升。

許夏天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加班地獄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只要茶水間的燈還亮著,有人會幫你修好卡紙的機器,有人會遞給你一杯熱咖啡,有人會告訴你戲精總監的弱點是什麼,那麼明天不管洪國峰要怎麼出考題,郭品萱要怎麼說感覺不對,好像都可以再撐一下。她把帆布袋裡的便利貼拿出來,寫下一行字貼在螢幕邊,明天提案,記得稱讚總監很務實。她寫完自己先笑出來,笑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有點突兀,但林可可聽到了,也跟著笑,陳美玲從行政區抬頭看了她們一眼,也笑了。窗外的台北101還亮著,像一個巨大的夜燈,照著這間預算極簡但人情很滿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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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預算砍半,財務長的死亡刪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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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計畫區早上九點整,雨剛停。柏油路還濕濕亮亮的,倒映著台北101的尖頂,整條松仁路像是被誰用玻璃紙包起來。創無限的辦公室裡,日光燈管嗡嗡響,影印機待機的綠燈一閃一閃,茶水間那台剛被陳美玲馴服的咖啡機正努力滴出今天第一鍋黑咖啡,香氣才飄到門口,就被一股更濃的低氣壓給壓了回去。

那股低氣壓來自會議室。

平常這個時間,會議室應該是秦昊然的舞台。他會踩著不知道哪裡借來的聚光燈步伐,黑色高領毛衣外套著設計師西裝外套,油亮的後梳髮在冷氣下紋風不動,一進門就先丟一句今天,讓我們把預算的邊界再往詩意的遠方推進一點,然後PPT自動播放三十個轉場特效,星爆、翻頁、碎玻璃,客戶看了頭暈,企劃看了頭痛。但今天,聚光燈還沒亮就被拔了插頭。

洪國峰已經坐在長桌主位。

他穿深色西裝打著條紋領帶,圓潤的身形陷在人體工學椅裡,手邊放著保溫杯跟一串沉沉的佛珠,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笑咪咪地瞇著,看起來和藹得像里長伯在發重陽敬老金。只是他面前那張A4紙,被他用指尖輕輕點著,發出篤、篤的聲音,整個企劃部加創意部加策略部的人,沒人敢先開口。許夏天抱著帆布袋站在門邊,齊肩自然捲還沒梳平,細黑框眼鏡有點歪,素色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還沒睡醒但我很努力醒著的氣場。林可可站在她旁邊,手臂上的刺青貼紙今天貼的是哭哭臉,她小聲說,我有不祥的預感。

洪國峰把保溫杯蓋子轉開,熱氣冒出來,他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語氣輕得像在聊風水。各位,辛苦了。我剛從陽明山下來,客戶那邊董事會昨天半夜開完,集團今年第三季預算全面凍結。我們這個永續微光快閃店的案子,原本談好的執行預算,直接,腰斬。腰斬兩個字被他說得好像在切冬瓜,一刀下去,乾淨俐落。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接著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後突然全部爆音。

最先崩潰的是秦昊然。他原本準備好的開場白是關於極簡美學是一種留白的哲學,現在哲學變成現實。他站起來,手在空中劃了一個莎劇演員才會劃的圓弧,聲音一下拔高八度,像李爾王發現自己被女兒趕出城堡。腰斬?親愛的洪董,您這是用剪刀把我們的翅膀剪掉後,還要求我們原地起飛啊!我們談的是永續,是微光,是城市的心跳,現在心跳剩一半,是要我們用心電圖的嗶嗶聲去開趴嗎?他轉身對著投影幕,幕上還停著他昨晚熬夜做的視覺稿,霧感裸粉色搭著霓虹光暈,旁邊寫著一行字讓城市為你發光。秦昊然指著那行字,痛心疾首,這行字現在看起來像在嘲笑我們,因為我們連燈都快付不起電費了。

許夏天內心彈幕立刻刷滿整面牆。完蛋,極簡美學瞬間成真,真的變極簡,沒有錢的簡。昨天還在煩惱要請哪個獨立樂團來炒熱氣氛,今天直接變成我們自己要下去唱跳,這不是滾動式調整,這是滾動式墜落。她的企劃書攤在桌上,第一頁就寫著街頭快閃執行細項:音響租借、燈光結構、獨立樂團Stay Light現場演出三十分鐘、AR互動投影。每一項後面現在都被洪國峰用紅筆畫了一條線,旁邊註記兩個字:刪除。只剩下場地申請跟一台投影機還活著,像颱風過後的兩根電線桿。

趙立行推了推無框眼鏡,抱著筆電冷冷補刀。預算砍半,轉換率預估也會直接對半再打八折。沒有誘因,沒有體驗,消費者憑什麼停留?他看向許夏天,眼神不是苛責,比較像醫生宣布檢查報告,許夏天,妳這場快閃,現在是要用愛發電。

洪國峰倒是從頭到尾都笑著,他把佛珠繞在指尖轉了一圈,對著許夏天說,夏天啊,妳是這個案子的主企劃,董事長很看好妳,年輕人很有想法嘛。他把很有想法四個字咬得特別溫柔,溫柔到讓人背後發涼。預算沒了,想法不能沒。這週六在信義威秀前的廣場,照常快閃。樂團不請了,妳們自己上。至於器材,能借就借,不能借就想辦法。這是考驗,也是機會。說完他把保溫杯蓋子喀一聲鎖緊,站起來,像完成什麼儀式,慢慢踱出會議室,留下滿室被腰斬兩個字砍到靈魂出竅的人。

秦昊然還維持著抱頭的姿勢,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像在等BGM把他救走。許夏天低頭看著自己企劃書上被劃掉的樂團兩個字,手有點抖。她這週因為咖啡機跟影印機事件才剛回血的肝鐵力,瞬間又見底。林可可拉了拉她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我那個主視覺本來要印大帆布,現在只能印A1海報,海報還得自己貼,膠帶都要算錢。

下午兩點,信義威秀前的廣場。

台北的夏天,熱到連風都是燙的。廣場地磚被太陽曬到發白,遠處街頭藝人的音箱傳來鼓聲,混合著百貨公司冷氣口吹出來的熱氣,空氣裡有爆米花跟柏油的味道。許夏天跟林可可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裡面裝的是她們能找到的所有家當。一捲從公司倉庫翻出來的黑色布幔、一疊A1海報、一台陳美玲簽核放行的二手投影機,還有一箱從茶水間借來的延長線。原本應該在這裡搭起來的舞台桁架、燈光、音響,現在全部消失,廣場空蕩蕩,只剩她們兩個跟一個被太陽曬到快融化的帆布袋。

更慘的是器材。

她們跟行政借來的那組二手音箱,一插電就發出嗡的蜂鳴聲,然後直接燒保險絲,喇叭像被掐住脖子一樣吭了一聲就沒聲。投影機的燈泡閃了兩下,投出來的永續微光四個字歪歪斜斜,還缺了一角,光字落在黑色布幔上,像被風吹散的螢火蟲。林可可蹲在地上,用她挑染的粉橘色頭髮擋住太陽,毒舌都沒力氣了,只剩一句,這個光,是要我們用意志力把它拼回去嗎?

許夏天蹲在投影機旁邊,手裡拿著說明書,細黑框眼鏡滑到鼻尖,汗從額頭滴到紙上。她腦內吐槽已經從高速變成當機,只剩一行字循環播放,為什麼快閃店要快閃的是預算。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眼神,有人以為她們是街頭藝人要表演,有小孩跑過來問姐姐你們要唱歌嗎,許夏天只能擠出笑容說快了快了,內心卻在想我唱歌會把客人嚇跑,秦總監的BGM也救不了我。黑暗壓抑感像正午的太陽一樣直直壓下來,沒有遮蔽,這就是預算砍半後最真實的現場,沒有濾鏡,沒有特效,只剩兩個人跟一堆快壞掉的機器。

就在她快要把說明書揉成一團時,一個聲音從她背後飄過來,慵懶到像剛睡醒。

沒關係啦,明天再說。

許夏天回頭,看到阿哲。

他還是那副頹廢模樣,半丸子頭綁得有點鬆,鬍渣沒刮,黑色T恤配破洞牛仔褲,脖子上掛著相機跟耳機,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工具箱,還抱著一捲封箱膠帶。他本來今天不用進公司,自由接案的他只有被召喚才會出現,陳美玲說他去木柵幫朋友拍貓,結果被一通求救訊息叫來。阿哲把工具箱放下,看了一眼燒掉的音箱跟歪掉的投影,沒有皺眉,只是蹲下來拍了拍那台快報廢的投影機,像在拍一隻老狗。哎呀,這台我認識,三年前尾牙抽獎的獎品,燈泡壽命早就到了,還在撐,很有精神。

許夏天像看到救生艇,眼眶有點熱,阿哲哥,這個音箱沒聲音,投影也歪的,我們本來要請樂團,現在預算砍半,什麼都沒了。她說到後面聲音有點抖,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那種什麼都準備好了卻被告知全部不能用的委屈。

阿哲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從工具箱裡掏出一把美工刀跟一捆束線帶。沒事啦,預算沒了,腦袋還在就好。他站起來環顧廣場,然後指著旁邊超商門口堆著的幾個廢紙箱,就是那種裝衛生紙的大紙箱,外面還印著量販店的logo。他走過去,跟店員點頭打招呼,很自然地把紙箱全部搬過來。來,我們來蓋一個舞台。

林可可愣住,什麼舞台?

阿哲沒有多解釋,他把黑色布幔鋪在紙箱上,用膠帶把紙箱一個個黏起來,疊成一個約莫三十公分高、一百公分寬的小台子。紙箱不夠平,他就把影印失敗的A1海報反過來鋪在上面當桌布,霧感裸粉色朝下,白色背面朝上,意外看起來還挺乾淨。接著他把投影機墊高,用三本過期的商業週刊疊起來當腳架,調整角度,讓歪掉的光字慢慢正回來,雖然還是缺一角,但至少永續兩個字是完整的。他又從工具箱掏出一條LED燈條,是他平常拍照打光用的,繞著紙箱舞台貼一圈,插上行動電源,暖黃色的光亮起來,紙箱舞台瞬間有了那麼一點克難的浪漫感,像夜市裡最認真的小攤位。

整個過程他動作不快,但很穩,一邊貼膠帶一邊還哼歌,嘴裡還念著,沒關係啦,明天再說,但今天還是要先把它弄好。許夏天跟林可可一開始只是看著,後來也跟著蹲下來幫忙撕膠帶、拉布幔。汗一直流,膠帶黏在手上,但那種黑暗壓抑的無力感,隨著那圈LED燈亮起來,一點一點被熱血沸騰的動手感取代。廣場的風把布幔吹起來,阿哲用束線帶把布幔固定在紙箱角落,打了個結,抬頭對許夏天說,妳不是要自己上嗎?等一下投影就打在妳後面,妳往前站,燈光剛好打在臉上,很像演唱會。

許夏天看著那個用廢紙箱跟膠帶拼出來的舞台,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又想笑。這個舞台沒有桁架,沒有樂團,沒有專業音響,但它是真的被做出來了,用最爛的材料,用最土的方法。她的肝鐵力好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回血了。

傍晚六點,快閃正式開始。沒有樂團,許夏天真的自己上了。她把帆布袋放在紙箱後面當後台,拿著跟陳美玲借來的麥克風,聲音透過那顆還剩半條命的小喇叭傳出來,有點破音,但很亮。她按照企劃書的邏輯,把珍珠奶茶跟再生塑膠的故事講了一遍,投影機在她背後打出AR濾鏡的QR Code,有路過的高中生好奇掃了一下,手機裡跳出一杯珍奶的永續旅程動畫,大家發出哇的聲音。林可可在旁邊幫忙發海報,阿哲抱著相機在側邊拍照,LED燈條在漸暗的天色裡越來越亮,紙箱舞台居然真的撐住了場面。

沒有人覺得這很寒酸,反而因為太克難,路人停下來看的時間變長了。

晚上九點,人潮散去。廣場的地磚還留著餘溫,百貨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夏天坐在紙箱舞台邊,腳有點麻,手裡還拿著麥克風,林可可的粉橘色頭髮被風吹得亂翹,但她笑得很開心,手裡拿著今天拍的照片。阿哲在收工具箱,把LED燈條一圈圈捲起來,投影機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剛下班的同事。

許夏天看著他,忽然問,阿哲哥,你今天本來不用來吧,怎麼還幫我們弄到現在?

阿哲把膠帶收好,聳聳肩,語氣還是那個沒關係啦明天的調調,但多了一點認真。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而且啊,這間公司就是這樣,沒錢的時候才看得出來誰真的在做事。他拍拍那個紙箱舞台,紙箱發出咚咚的聲音,這個舞台明天就丟了,但照片會留著,檔案也要修好,不然妳明天怎麼跟客戶交代。他說完把工具箱扣上,背起相機,對她揮揮手,我先回公司把照片跟影片轉檔,妳們慢慢收,不急。

看著阿哲拖著有點跛的步伐往捷運站走,背影在夜色裡有點壯又有點孤單,許夏天心裡被什麼撞了一下。她一直以為阿哲是那個遊離在體制外的自由靈魂,只對有趣的案子跟準時下班有興趣,對公司內鬥早已看透,是個吃瓜群眾。但今晚他默默加班到半夜,沒有抱怨,沒有討價還價,只是用廢紙箱跟膠帶把一個快開天窗的活動救回來。原來肝鐵力不是只有企劃部跟設計部有,每個小螺絲釘的肝,都是這樣硬撐著整間公司不倒。

她跟林可可把紙箱拆開,折平,準備帶回公司回收。收拾到一半,手機震動,是洪國峰傳來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行字。

洪國峰:今天紙箱舞台不錯,有創意。預算砍半是董事會決定,我也沒辦法。但妳記得,預算凍結不代表不能爭取,回去寫個滾動式調整的追加說明,把今天的互動數據跟照片放進去,客戶那邊我幫妳遞,下週還有機會。好好收尾,早點回去。

許夏天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洪國峰還是那個笑咪咪卻句句是坑、喜歡在最後五分鐘推翻一切的大魔王,砍預算時毫不手軟,但私底下這條訊息,卻像在黑暗的現場偷偷遞給她一張備用門票。她忽然懂了,砍預算的冷酷是他的職位必須,而提醒她去爭取追加,是他作為在台北打滾三十年的老江湖,留給菜鳥的一條活路。

她把手機給林可可看,林可可看完,忍不住說,這個老狐狸,人還不錯嘛。旁邊剛好走回來拿忘記的延長線的秦昊然聽到,立刻接梗,一甩西裝外套,又進入莎劇模式。啊,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啊,親愛的夏天,一邊用剪刀剪你的翅膀,一邊教你如何用翅膀的影子飛翔,這就是極簡美學的最高境界,名為生存!他說完還自己幫自己配了個登登的音效,許夏天跟林可可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有點大,但很痛快。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捷運站口的麵包香。紙箱舞台已經拆完,黑色布幔整齊疊好,投影機的鏡頭蓋蓋上,LED燈條還亮著最後一點電。許夏天把帆布袋背起來,覺得肩膀比早上輕了一點。預算還是砍半,明天還是要寫追加說明,但今晚,她們用一個紙箱舞台證明了,沒錢也能讓城市發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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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信義區大逃亡,客戶的臨時改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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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早晨有一種很誠實的殘酷,太陽準時打卡,上班族準時遲到,信義計畫區的玻璃帷幕把陽光反射得像免費的聚光燈,照得每一個趕著進辦公室的人都無所遁形。創無限的辦公室在十一樓,電梯一開,冷氣混著影印機的熱氣撲出來,茶水間那台被陳美玲馴服的咖啡機正在滴滴答答工作,終於不再罷工,算是這週唯一的好消息。

許夏天今天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她齊肩的自然捲難得梳順了,細黑框眼鏡擦得乾淨,素色襯衫紮進寬版西裝褲裡,帆布袋裡裝著昨晚紙箱舞台的照片、影片截圖跟一份她熬到凌晨兩點才寫完的滾動式調整追加說明。洪國峰那封私訊像一張藏寶圖,她把數據跟照片都貼進去了,想說結案前至少能把被腰斬的預算補一點回來。林可可比她晚三分鐘出現,粉橘色挑染的頭髮綁成隨便的丸子頭,手臂上的刺青貼紙今天換成寫著加油兩個字的笑臉,眼睛還腫腫的,顯然也是剛從肝鐵地獄爬出來,手裡抱著筆電跟一杯超商冰美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靠咖啡因續命的氣味。

九點整,許夏天的手機震動。螢幕上跳出三個字,郭品萱。

整個企劃部的人都知道,郭品萱的訊息有兩種模式,一種是已讀不回的沈默模式,一種是已讀不回後突然一通電話直接點燃地球的爆破模式。這兩天她剛好處於前者,許夏天傳了三次結案版主視覺過去,對方只回了一個貼圖,一隻貓咪比讚,然後就消失在資訊的黑洞裡。許夏天本來還安慰自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結果好消息現在用來電鈴聲直接踹門。

她接起來,開擴音。郭品萱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溫柔,穩定,帶著一種精品櫃姐介紹新品的甜度,卻讓現場所有人背脊發涼。夏天早安,不好意思這麼臨時,我們家董事長昨晚看了妳們的日系清新版,他覺得有點太淡了,淡到像白開水,他想要有記憶點一點的。我們剛剛內部對了一下,想說是不是可以麻煩妳們把整個主視覺大改成賽博龐克風?對,就是那種霓虹、夜色、未來感很重、要有電流在跑的感覺。明天就要結案了,今天下班前可以給我嗎?應該不會太趕吧?

電話掛斷,會議室的空氣直接被抽乾。

日系清新變賽博龐克,這已經不是改方向,這是叫一間日式茶屋連夜改成夜店,還要客人覺得本來就長這樣。許夏天手裡的冰美式差點翻倒,她內心已經開始高速吐槽,什麼叫不會太趕,妳把結案前一天叫不趕,那我平常加班叫養生嗎?賽博龐克的霓虹要加多少?電流要跑多快?要不要直接讓模特兒頭上長天線?但她嘴巴只擠出一句,好的品萱姐,我們來想辦法。

秦昊然第一個炸開。他本來正準備用他那套黑色高領毛衣加設計師西裝外套的組合,搭配他油亮的後梳髮,要來一場關於留白哲學的晨間演講,結果郭品萱一句賽博龐克直接把他的哲學打成碎玻璃。他往後一靠,手摀住額頭,另一隻手在空中劃出一個悲壯的圓弧,聲音瞬間飆到國家戲劇院等級。啊!這是背叛!這是對極簡美學最殘忍的背叛!我們花了三個禮拜調出來的霧感裸粉,像初雪落在榻榻米上的那個粉,現在要把它染成夜市霓虹燈的紫紅色?妳們這是要我把李爾王的王袍脫下來,改穿螢光外套去跑夜店嗎?他轉身對著投影幕重重拍了一下,幕上那張日系主視覺還在,麻質感的背景、淡淡的木紋、模特兒穿著亞麻洋裝捧著那瓶蜜光肌保養品,光線柔得像午後的咖啡店。秦昊然指著它,痛心疾首到快要落淚,我的清新,我的禪意,我的無印良品,現在要變成信義區夜店門口的跑馬燈,這不是改稿,這是逼莎士比亞去寫電玩腳本!

趙立行坐在長桌另一頭,無框眼鏡反射著筆電的藍光,格紋襯衫扎得整整齊齊,手裡那份轉換率報表像是他的聖經。他冷冷抬頭,語氣平得像在念氣象預報,但每一句都往大家的肝上踩。從數據來看,日系清新的點擊率在二十五到三十四歲女性族群是百分之四點二,賽博龐克在同族群只有百分之一點九,轉換率會直接腰斬再腰斬。妳們要改可以,但我先說,霓虹越多,客人越覺得貴又刺眼,最後就是好看不好賣。他推了一下眼鏡,看向許夏天跟林可可,視線像雷射掃描,我手上有三年份的美妝產業數據,沒有一個賽博龐克保養品賣得比日系清新好。妳們這是為了感覺,把錢往水裡丟。

會議室瞬間分成兩派,創意部覺得靈魂被玷汙,策略部覺得數據被強暴,兩邊隔著長桌互瞪,連冷氣聲都變大了。林可可抱著筆電,手抖了一下,她為了那個日系主視覺,調了整整兩天的色票,為了零點五個字距差跟秦昊然吵到哭,現在一句話就要重來,她那個厭世文青的殼差點直接碎掉,眼眶紅紅的卻還在硬撐,嘴唇抿得很緊,小聲罵了一句,我那個木紋是我一根一根畫的,現在要我改成電路板,我不如去畫捷運路線圖。

就在大家快要吵到要把咖啡機再弄壞一次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張凱文滑了進來。他今天穿合身襯衫加西裝背心,微捲中分髮型還帶著外面三十度高溫的汗味,手裡拿著兩杯手搖飲跟一疊客戶名片,臉上掛著那種永遠在演諜報片的笑容,好像剛從什麼臥底任務裡脫身。他把飲料放下,先對電話那頭已經掛斷的空氣比了一個收到,然後轉頭對所有人說,各位,先別爆氣,我剛剛在客戶總部樓下的超商,已經先幫大家踩過點了。

他走到許夏天旁邊,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會議室都聽得到,品萱姐那邊我先穩住了,我跟她說我們的設計師團隊現在正在進行封閉式靈感修行,為了這個賽博龐克,已經斷網斷社交,正在信義計畫區的某個秘密基地裡冥想,讓她給我們到下午五點前。他眨了一下眼,對許夏天比了一個口型,拖延戰術,妳們快跑。

許夏天懂了。這是張凱文的幹話力最高境界,把來不及說成儀式感,把狂奔說成修行。她立刻把筆電塞進帆布袋,林可可也把外接硬碟跟手繪板一股腦掃進包包,兩個人對看一眼,下一秒已經衝出會議室。秦昊然還在後面加戲,對著她們的背影喊,去吧!帶著我的粉紅色幽靈去跟霓虹怪獸決鬥吧!趙立行則在後面冷冷補了一句,記得把數據帶著,別只帶感覺。

信義計畫區的中午,熱到柏油路都在冒煙。許夏天跟林可可衝出辦公大樓,直奔路邊攔計程車,兩個人都穿著不適合奔跑的褲子跟鞋子,帆布袋裡的筆電隨著步伐一直撞到大腿,汗從額頭一路滑到下巴,眼鏡一直往下滑。計程車司機看她們氣喘吁吁的樣子,問要去哪,許夏天喊,松高路客戶總部,越快越好,麻煩走基隆路那條,捷運太擠了!車子一衝出去,冷氣還沒涼,兩個人就已經在後座把筆電打開,筆電的風扇因為過熱嗡嗡叫,燙得可以煎蛋。

林可可的筆電螢幕上是那張日系主視覺,她試著把背景的木紋改成霓虹漸層,結果整個畫面看起來像泡湯的螢光棒,她煩到直接把筆電蓋起來一點點,又打開,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沒辦法,日系的留白跟賽博的擁擠根本是兩個宇宙,硬湊在一起會變成四不像,客戶一定會說感覺不對,然後我們又要重做。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亂滑,粉橘色的頭髮被冷氣吹得亂飄,手臂上的笑臉貼紙已經被汗弄皺。

許夏天抱著自己的筆電,腦子也在狂轉。她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信義威秀的玻璃帷幕、微風南山的霓虹招牌、還有遠遠的台北一零一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根發光的柱子,忽然一個很荒謬的念頭閃過去。她內心吐槽魂還在運轉,日系是禪,賽博是電,禪跟電要怎麼在一起?難道要讓和尚穿螢光袈裟去夜店打坐嗎?等一下,打坐的和尚如果坐在霓虹燈裡,好像又有點好看。

她抓住這個念頭,轉頭對林可可說,可可,妳還記得我們上次快閃那個紙箱舞台嗎?那個克難的燈條繞著紙箱,雖然很土但路人反而覺得溫暖。日系的禪是留白,賽博的霓虹是填滿,如果我們把賽博的霓虹做成禪的輪廓呢?就是賽博禪風,讓霓虹不是整片炸開,而是像毛筆字一樣,一筆一筆勾在日系的留白裡,電流沿著木紋跑,保養品瓶身還是霧感的,但瓶身的影子是霓虹的,感覺就像未來的人在茶室裡保養。

林可可愣住,手停在觸控板上,眼睛慢慢亮起來。她本來快哭的表情,變成那種為了一個字體可以哭也可以笑的設計師專屬表情。她把螢幕轉向許夏天,快速拉了一個新版,把原本的麻質背景保留,但用細細的霓虹線條去描木紋的紋理,像電路板長在木頭裡,模特兒的亞麻洋裝不變,但在裙擺加了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暈,像夜色裡的螢火蟲。妳是說,不要變成夜店,要變成會發光的茶室?林可可喃喃說,聲音有點抖,這個好像可以,這個色我調得出來,只是要很細,我怕時間不夠。

計程車在松高路口被紅燈卡住,跳表的聲音滴答滴答,像倒數計時。許夏天看著手機,張凱文在群組裡瘋狂傳訊息,他正在客戶會議室裡用幹話力續命。張凱文說,品萱姐剛問我設計師修行到哪個階段了,我跟她說已經到第二階段,正在用毛筆寫程式碼,她居然信了,還說很有禪意,妳們快點,我快掰不下去了,我咖啡已經續第三杯了。許夏天回了一個收到,轉頭對司機說,司機大哥,前面路口讓我們下車就好,我們用跑的比較快。

兩個人拖著筆電跟帆布袋在信義區的人行道上狂奔,高跟鞋的聲音在磁磚上喀喀響,路過的上班族投來奇怪的眼神,以為她們在拍什麼實境節目。客戶總部大樓的冷氣很強,一進大廳,兩個人額頭的汗瞬間變涼,瀏海都黏在臉上。張凱文已經在大廳等,看到她們,西裝背心都汗濕了,卻還硬要擺出諜報員的姿勢,對她們比了一個噓,然後小聲說,品萱姐在十二樓會議室,我跟她說妳們在做最後的開光儀式,妳們上去後直接說賽博禪風四個字,其他我來幫妳們圓。

十二樓會議室,郭品萱穿著精品套裝坐在長桌那頭,妝容精緻,手裡拿著那瓶蜜光肌,笑容還是很完美,但眼神已經開始有點不耐。她看到許夏天跟林可可氣喘吁吁進來,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讓我看看你們的賽博龐克。林可可把筆電接上投影機,手還在抖,但當那個新版主視覺投出來的瞬間,會議室安靜了。

畫面還是日系的茶室,但木紋裡真的有細細的霓虹在流動,像呼吸一樣,保養品瓶身是霧感的裸粉,但投射在桌面上的影子是淡淡的紫藍色光,模特兒的影子被拉長,影子裡有電路板的紋路,整個畫面既乾淨又未來,像一間開在二零五零年的茶屋。郭品萱盯著看了很久,原本那句準備好的感覺不對卡在嘴邊,變成一句,這個感覺好像對了,有溫度,但又有未來感。

許夏天站在投影幕旁,腿還在抖,但她想起張凱文教的那句幹話,硬是穩住聲音,接著說,品萱姐妳說的溫度,我們把它留給了消費者的想像空間,日系的留白是溫度,賽博的霓虹是對未來的想像,我們讓溫度在光裡流動,所以它既有禪意,也能讓年輕族群覺得這瓶保養品是活在未來的。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段幹話有點太順,但郭品萱居然點頭了,旁邊的客戶助理還拿手機拍了一下螢幕,說這個發限時動態一定好看。

張凱文立刻接梗,從旁邊滑進來,笑著說,品萱姐,我們設計師為了這個賽博禪,真的去龍山寺跟光華商場各待了一個下午,一邊聞線香一邊看顯示卡,才悟出來的。郭品萱被他逗笑,緊繃的氣氛鬆開,她把保養品放回桌上,說,那今天就先這樣定案,我等你們的完稿檔,晚上八點前給我可以嗎?

晚上七點四十分,捷運板南線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車廂。

林可可坐在博愛座上,筆電放在膝蓋上,車廂搖搖晃晃,她的粉橘色頭髮隨著煞車一直晃,手臂上的笑臉貼紙已經被她撕下來貼在筆電上當幸運符。車廂很擠,有人提著菜,有人講電話,但她完全聽不見,她只看得到螢幕上那個還差最後一個字距的主視覺。許夏天站在她旁邊,一手抓著拉環,一手幫她擋住旁邊乘客的包包,兩個人都沒吃晚餐,包包裡只有半瓶已經退冰的水。林可可含著淚,一邊調最後的色階一邊罵,這個捷運的燈光害我色階一直跑掉,等一下客戶說顏色不對我一定殺了這台捷運。許夏天低頭看她,眼鏡有點歪,笑著說,妳撐住,等一下交件我們就去吃鹹酥雞,我請客。

七點五十九分,檔案寄出。郭品萱一分鐘後回覆,收到,很美,謝謝你們今天的靈感修行。車廂剛好到市政府站,門打開,冷氣跟月台的風一起灌進來,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癱在椅子上笑出來,笑到眼淚真的掉出來,旁邊的乘客嚇了一跳。張凱文在群組裡傳來一個貼圖,一個諜報員比讚,秦昊然傳來一串莎劇台詞,趙立行只回了兩個字,及格。

許夏天靠在捷運的門邊,看著窗外信義區的夜景,霓虹真的亮起來了,跟她們今天畫的賽博禪有點像。她覺得肝很痛,但心裡有種熱血沸騰的爽感,原來在信義區狂奔一天,也能把感覺不對變成感覺對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感動傳完,手機又震動,這次是洪國峰的群組訊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九點,全員到齊,有件急事要宣布,關於結案後的究責。

車廂的燈光閃了一下,林可可的笑容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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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大型甩鍋現場,誰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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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創無限的十一樓出現一種很不尋常的安靜。

平常這個時間,茶水間的咖啡機應該已經開始發出氣喘聲,影印機旁邊會堆著林可可印壞的色票,張凱文會拿著馬克杯在走道上用氣音講電話,假裝自己正在跟客戶進行什麼跨國機密任務。可是今天沒有,所有人坐在位子上,鍵盤敲得特別輕,連去裝水的腳步聲都放慢半拍,好像整層樓被按了靜音鍵。

許夏天背著帆布袋衝出電梯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不對勁。

她的齊肩短髮還帶著捷運人潮擠出來的毛躁,細黑框眼鏡底下是一對熬夜後腫起來的眼睛,素色襯衫扎進寬版西裝褲,帆布袋裡還裝著昨晚在捷運上跟林可可一起趕完的賽博禪風完稿備份。她昨晚七點五十九分壓線寄出檔案後,跟林可可在捷運站門口買了鹹酥雞慶祝,張凱文在群組裡傳了諜報員比讚的貼圖,秦昊然丟了一串莎士比亞台詞,趙立行難得回了及格兩個字。她以為這件事已經過關,甚至有點小小的成就感,覺得自己終於從肝鐵地獄裡爬出來,可以喘口氣。

結果今天一進門,林可可就從隔壁座位探頭過來,粉橘色挑染的頭髮亂翹,手臂上的笑臉刺青貼紙都皺了,眼神寫滿你自求多福。

林可可用氣音說,妳看群組了嗎?洪董早上七點就在大群組標記所有人,說九點全員到齊究責會議,客戶說文案有錯字,董仔氣到保溫杯都沒拿。

許夏天腦袋嗡一聲。

她內心高速吐槽直接開到最大功率,錯字?哪裡的錯字?昨天的完稿她跟林可可兩個人對了三次,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對的,蜜光肌的蜜沒有寫成秘密的秘,永續微光的續也沒有寫成延續的續,到底哪裡錯?難不成是賽博禪風的禪被打成蟬?那客戶現在是覺得我們在賣蟬的保養品嗎?還是說我們把極簡寫成急監,客戶以為我們在監獄裡面做保養?

她還沒吐槽完,九點整,洪國峰的聲音從會議室傳出來。

洪國峰今天穿深色西裝配條紋領帶,金邊眼鏡擦得很亮,手裡沒有拿保溫杯,反而拿著一疊剛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紙。他平常笑咪咪的,像廟口問事的阿伯,講話慢吞吞卻句句是坑,今天那個笑還在,可是眼睛後面有火。

他把那疊紙啪一聲放在長桌中央,聲音不大,卻讓全場抖一下。

各位,早安。洪國峰說,語氣和藹到讓人更緊張。我們昨天晚上七點五十九分交給蜜光肌的那份結案主視覺,客戶今天早上八點半打給我,說他們家行銷長看到大標,氣到差點把手機丟進馬桶。

秦昊然坐在長桌左側,黑色高領毛衣配設計師西裝外套,油亮的後梳髮在會議室白光下發亮,原本準備好的晨間金句直接卡住。趙立行在右側,格紋襯衫扎得整整齊齊,筆電已經打開,時間戳跟數據報表全部叫出來,像要上法庭的律師。張凱文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客戶名片夾跟一杯已經涼掉的美式,表情難得收起笑容。陳美玲則抱著一本厚厚的請款簽呈跟影印機的使用紀錄本,安靜站在影印機旁邊,像一尊定海神針。

洪國峰把最上面那張紙翻開,推到大家面前。

那是昨天定案的主視覺海報,木紋裡流動著細細霓虹,保養品瓶身霧粉色,影子是紫藍色光,賽博禪風四個字是許夏天跟林可可熬夜想出來的靈感。可是大標那一行,原本應該是透亮微光,肌膚自帶禪意,現在印出來變成透亮微光,肌膚自帶禪音。禪意的意,被打成了聲音的音。

會議室的冷氣聲瞬間變得超大聲。

許夏天盯著那兩個字,胃直接往下墜。她明明記得自己最後在捷運上,林可可膝蓋上的筆電螢幕裡,那個意字是對的,是心字底的意,不是立字旁的音。她還記得林可可調完最後一個字距後,她用手指指著螢幕念了一次,透亮微光,肌膚自帶禪意,對,是這個。怎麼印出來會錯?

洪國峰笑了一下,那個笑讓人背後發涼。所以我想問,這個音,是誰打的?是誰校對的?是誰最後按下列印跟寄出的?客戶現在覺得我們連中文字都寫不對,還談什麼永續,還談什麼禪風?郭品萱小姐剛剛在電話裡一直跟我道歉,但她老闆已經在問我們是不是該扣款了。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直接變成大型即興劇場的兇手是誰單元,而且是沒有劇本的那種。

秦昊然第一個動了。他優雅地把手放在胸口,頭微微仰起,像要開始念哈姆雷特的獨白,聲音帶著一種被誤解的藝術家的悲傷。洪董,這個我必須說明一下。秦昊然說,語調起伏得像在演舞台劇。這個文案的定版,當初是客戶那邊確認的。郭小姐在通訊軟體上傳來的文字檔,原文就是禪音,我們只是忠於原文,忠於客戶的選擇。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最尊重客戶的文字品味,即使我內心覺得禪意比禪音更有哲學感,但客戶說是音,我們就尊重是音。這是專業,也是信仰。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螢幕轉向大家,上面確實有一段郭品萱傳來的文字,寫著大標用禪音好了,感覺比較有聲音感。但那段對話的時間是三天前,後來明明又改回禪意了。秦昊然這招甩鍋力,用得又輕又漂亮,把客戶兩個字當成盾牌,整個人乾淨得像剛去過角質。

趙立行推一下無框眼鏡,冷靜得像一台人形印表機。他直接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一條時間軸,上面標滿寄件紀錄、雲端修改紀錄跟轉換率測試表。洪董,我這邊有完整的數據軌跡。趙立行說,語氣平到沒有情緒。最後一版檔案的文字框,最後修改時間是昨晚七點四十八分,修改者帳號是企劃部公用帳號。策略部在七點三十分就已經凍結文案,只提供數據背書,沒有編輯權限。從流程來看,這個錯字的責任不在策略端,數據也不會把意變成音。

他這段話,每一個字都在自清,而且是用數據來畫結界,誰都戳不破。

所有人的視線,慢慢移到許夏天身上。

許夏天坐在位子上,帆布袋還放在腳邊,手心全是汗。她昨晚是最後一個按寄出的人,帳號是她登入的,時間是七點五十九分,檔案是她從林可可手上接過來直接上傳的。她內心已經炸開,什麼忠於原文,什麼數據軌跡,現在是怎樣,全部變成羅生門,最後倒楣的就是那個按寄出鍵的菜鳥嗎?我昨天在捷運上明明看到是意,難道我眼花?還是捷運晃到把心字底晃掉了?早知道我就把那個檔案印出來貼在額頭上對到天亮啊!

她嘴巴張開,想解釋,可是腦袋一片空白,社畜金字塔裡的幹話力跟甩鍋力此刻都是零分。

就在這個時候,張凱文往前一步。

他把涼掉的美式放下,微捲的中分髮型有點亂,西裝背心還沾著昨天在客戶大樓狂奔的汗漬,可是笑容回來了,那種永遠在演諜報片的笑容,只是今天多了一點認真。他先對洪國峰點頭,然後轉向大家,聲音不大,卻把整個會議室的節奏抓住。

洪董,秦總監,趙總監,我先說,我那時候有提醒過,林可可跟夏天在捷運上趕稿的時候,我在群組裡有說記得最後再對一次字,截圖還在。但我覺得現在重點不是誰把意打成音。張凱文說,語氣突然從輕浮變得有點溫暖。重點是我們團隊更該對齊認知,為什麼一個錯字可以一路從設計端走到客戶端,沒有被攔下來?我們的流程是不是少了一個最後的守門員?如果我們一直在找兇手,那下次兇手還是會出現,因為流程的洞還在。

他這段幹話,漂亮到讓許夏天差點哭出來。他用我那時候有提醒過先保護自己,卻立刻把球踢向流程問題,而不是個人,把砲火從許夏天身上引開,轉成對全公司流程的檢討。這是最高級的甩鍋,不是把人推出去,而是把問題推出去。

秦昊然挑眉,趙立行沒有反駁,洪國峰則沉默地看著張凱文,手裡轉著那疊紙。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是陳美玲。

她抱著那本影印機紀錄本,碎花襯衫配珍珠項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精明。她走到長桌前,把紀錄本攤開,指著其中一行,那一行是昨晚影印機的列印紀錄。

洪董,不好意思打斷一下。陳美玲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我剛剛去查了影印機跟雲端列印的紀錄,昨天七點四十二分,企劃部有印出一張校對用紙本,上面大標是禪意,是對的,列印者是林可可。七點五十五分,業務部這邊有用雲端重新轉檔一次PDF要寄給客戶,轉檔的時候,系統自動套用了舊的字型替換,有一個字被系統判定為缺字,直接用同音字替換掉了。紀錄上顯示,替換紀錄裡,意被替換成音,原因是字型檔當時沒有內嵌完整。

她把那張七點四十二分的校對紙本拿出來,上頭用紅筆圈著禪意兩個字,旁邊還有林可可手寫的對,兩個字。然後又拿出雲端轉檔的系統紀錄,上面清楚寫著字型替換。

也就是說,錯字不是人打錯的,是機器轉檔轉錯的。而最後按寄出的是夏天,但她寄的是業務部轉檔後的PDF,她根本沒機會看到轉檔後的錯字。陳美玲看向許夏天,溫柔地笑了一下。夏天昨晚在捷運上對的是對的版本,只是最後一哩路被機器弄掉了。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一種鬆一口氣的氣音此起彼落。

許夏天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被接住。她看著陳美玲手裡那張紙,覺得那張紙比台北101的夜景還亮。林可可在旁邊小小聲罵了一句爛字型,秦昊然則立刻接梗,優雅地嘆氣,啊,原來是科技背叛了藝術,這個結論很有賽博感。趙立行則盯著那個轉檔紀錄,立刻說,那下次轉檔要強制內嵌字型,我來寫個SOP。

洪國峰把那疊紙收回來,臉上的火慢慢降下來,變回那個笑咪咪的董事長。他看著許夏天,又看著張凱文跟陳美玲,點點頭。好,既然是流程的洞,那就補起來。美玲,麻煩妳把這個字型問題公告給全公司。凱文,你帶夏天跟可可,下午去跟郭小姐好好說明,帶著這份紀錄去,不要讓客戶覺得我們在找藉口,要讓客戶覺得我們很嚴謹。至於扣款,我去談。

他站起來,準備走出會議室,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許夏天說,夏天,妳昨晚壓線交件很辛苦,我知道。但下次記得,寄出前,就算是在捷運上,也要把PDF打開再看一次。機器會錯,但人要最後看一眼。

許夏天用力點頭,眼鏡都快滑下來,她大聲說,收到,謝謝洪董,謝謝美玲姐。

會議解散,大家慢慢走回位子,張凱文經過她身邊,輕輕拍一下她的肩,小聲說,別放在心上,甩鍋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讓子彈飛慢一點,讓真相有時間跑出來。剛剛那個流程的洞,如果沒有人先把火引開,妳就直接被燒死了。

許夏天看著他的背影,又看著陳美玲正在影印機旁邊幫林可可重新設定字型內嵌的側影,忽然懂了什麼。這間公司每個人看起來都在演戲,秦昊然演莎士比亞,趙立行演數據機器,張凱文演諜報員,陳美玲演溫柔保母,但每一場戲,其實都是為了讓彼此活下來。甩鍋不是把人推下懸崖,是把懸崖先用幹話鋪成緩坡。

她回到位子上,手機震動,是郭品萱傳來的訊息,郭品萱說,夏天,剛剛洪董有跟我說明了,辛苦你們了,那個字我們這邊其實也沒發現,是我們老闆眼尖,沒事,下次一起注意就好。後面還附了一個可愛的貼圖。

許夏天鬆了一口氣,正想回覆,螢幕上方又跳出一封新郵件通知,寄件者是洪國峰,標題只有六個字,今晚留下來加班。

她點開,內容更短,明天要比稿,對手是業界最強的聯創廣告,主題是一杯珍珠奶茶如何拯救地球,今晚全員腦力激盪,記得買手搖飲。

許夏天看著那行字,又看看窗外,信義計畫區的午後陽光正把台北101照得發亮,遠遠的,茶水間傳來陳美玲重新啟動影印機的嗶嗶聲,林可可已經開始在抱怨珍奶要怎麼跟拯救地球扯在一起,而秦昊然的聲音從會議室飄出來,珍奶的珍珠,是地球的眼淚啊。

她把帆布袋收好,把那張被還清白的校對紙本折好放進袋子裡,心裡有種奇怪的預感,今晚的腦力激盪,恐怕會比早上的究責大會還要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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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珍奶的元宇宙,加班夜的腦洞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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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零三分,創無限十一樓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窗外信義計畫區的霓虹已經把台北101染成一顆巨大的夜燈,威秀廣場的人潮在樓下像螞蟻一樣蠕動,而十一樓的空氣裡混著手搖飲的塑膠封膜味、影印機過熱的碳粉味,還有一種很純粹的,叫做腦袋快要燒乾的焦味。

許夏天背著那個已經被她折了又折的帆布袋,站在茶水間門口,看著長桌上排開的戰況,內心吐槽的彈幕已經跑到快當機。

長桌上擺了七杯手搖飲,每一杯都貼著便利貼,分別寫著正常甜、半糖、微糖、無糖去冰,還有一杯上面用麥克筆寫了米娜的,叫全糖加珍珠加椰果加布丁,林可可粉橘色的短髮被冷氣吹得有點炸毛,她正瞪著那杯全糖飲料,手臂上的笑臉刺青貼紙皺成一團,表情像在看什麼危害地球的化學武器。

這就是洪國峰那封主旨只有六個字,今晚留下來加班,內文卻要一杯珍珠奶茶拯救地球的比稿地獄現場。

許夏天把帆布袋放下,拉開椅子,細黑框眼鏡後的眼睛還帶著早上究責大會被還清白後的紅,齊肩短髮有點亂翹,素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捷運爆滿車廂裡被吐出來。她小聲說,洪董這題目是認真的嗎?珍珠奶茶拯救地球,我以為我們是做保養品的,不是做飲料的,難道要我們提案喝一杯珍奶就能讓北極熊不融化嗎?

林可可立刻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厭世值直接拉滿。她把那杯全糖珍奶推到桌子中央,像在推一顆炸彈。她說,許夏天妳太天真了,洪董的邏輯就是,只要把兩個完全不相干的東西硬湊在一起,就叫永續。珍珠奶茶拯救地球,下一步是不是要我們用雞排發電?但她說到一半,又盯著那杯珍奶的封膜,眼神忽然認真起來,下一秒竟然伸手把封膜撕開,拿起手機對著珍珠狂拍,我跟妳說,這個光澤,這個琥珀色,這個圓潤度,拍起來很有禪意,賽博禪風的珍珠版,我好像有點靈感了,又好像沒有,煩死了。

這就是林可可,上一秒毒舌到想把地球炸掉,下一秒為了一個光澤就能落淚的反差萌本人。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米娜抱著一疊筆記本探頭進來,霧灰色的及腰長直髮隨著她小跑步晃動,學院風百褶裙配帆布鞋,圓臉上寫滿狀況外。她手裡的筆記本每一頁都貼滿彩色便利貼,上面寫著珍奶加油、地球加油、大家加油,字大得像國小聯絡簿。

米娜有點喘地說,夏天姊,可可姊,我來了,我剛剛去樓下買鹽酥雞的時候,老闆問我為什麼要買七杯珍奶,我說我們要拯救地球,老闆就多送我一包胡椒鹽,說拯救地球要先加鹽。

許夏天差點把剛喝進去的無糖青茶噴出來,她內心OS已經變成脫口秀,米娜妳真的是我們公司的幸運星,每次妳一開口,原本緊繃的氣氛就會瞬間變成綜藝節目外景,這是什麼天然呆結界,太強了。

米娜把筆記本攤開,很認真地發表她的觀察,她吸了一大口自己的全糖加料珍奶,然後皺眉說,可是珍奶放久會變硬耶,像石頭一樣,之前我有一杯忘在書包裡三天,珍珠硬得跟化石一樣,敲桌子還會叩叩叩。我阿嬤說那可以當傳家寶,搞不好一千年後考古學家會挖到,覺得是遠古時代的舍利子。

現場安靜了兩秒。

林可可原本正在用吸管戳珍珠,聽到化石兩個字,手停住了。許夏天則是整個人愣住,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喀一聲接上了。

化石。拯救地球。放久會變硬。

許夏天把米娜那句無心的話在腦袋裡轉了三圈,腦洞力像是被投了一枚硬幣的扭蛋機,咔啦咔啦開始瘋狂轉動。她忽然站起來,把那杯放久的珍奶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照,珍珠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琥珀感,封膜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她大聲說,等一下,米娜妳剛剛說什麼?化石?對,就是化石!我們一直想的是珍奶怎麼變環保,吸管用紙的,杯子用甘蔗渣的,那都是別人做爛的東西。但如果反過來想,一杯珍奶的旅程本身就是地球的縮影呢?從甘蔗田到珍珠的木薯粉,從鮮奶的牧場到封膜的塑膠,每一顆珍珠都是一段旅程,如果我們讓消費者看見這段旅程呢?

林可可挑眉,粉橘色頭髮跟著晃,她說,看見?怎麼看見?難道要在杯子上印QR碼,掃下去跳出農夫的臉嗎?那很像有機蔬菜的包裝耶。

就在這時,會議室後門被推開,一個掛著相機跟耳機、穿著黑色T恤破洞牛仔褲、綁著半丸子頭的身影晃了進來,是阿哲。他一臉剛睡醒的慵懶,手裡拿著筆電,另一手還提著一杯已經喝到剩三分之一的珍奶,吸管咬得扁扁的。

阿哲打了個哈欠說,拍謝,我剛剛去陽台抽風,聽到你們在拯救地球,我想說拯救地球這種事,沒關係啦明天再說,但想想明天也還是要做,就先來了。對了,我前陣子無聊寫了一個AR濾鏡,很爛的啦,就是掃描杯子會跑出動畫那種,本來要拿去拍網美照,結果一直放在硬碟裡長灰塵。

他把筆電打開,螢幕上是一個很陽春的程式介面,鏡頭對著桌上那杯珍奶一掃,螢幕裡的珍奶杯身竟然浮出一圈淡淡的光,光裡面跑出一顆顆小珍珠的動畫,珍珠旁邊還飄著小小的字,木薯來自雲林、鮮奶來自花蓮、封膜可分解。動畫很粗糙,字還會飄到杯子外面,但那個瞬間,許夏天跟林可可同時倒抽一口氣。

許夏天激動到眼鏡差點滑下來,她指著螢幕說,就是這個!阿哲,你這個爛濾鏡根本是神器!米娜說珍珠變硬像化石,我們就讓珍珠變成時光膠囊!用AR掃描這杯珍奶,就能看見它的永續旅程,從一顆種子到一杯飲料,每一個環節都是地球的故事,消費者喝的不只是一杯珍奶,是喝掉一段可以被看見的永續履歷!

她越講越快,社畜金字塔裡原本負分的簡報力跟腦洞力此刻像是被加滿油門,整個人發亮。我們比稿的主題叫一杯珍奶如何拯救地球,答案不是珍奶本身會拯救地球,是當消費者願意多看一眼,多掃一下,多了解這杯飲料從哪裡來,他就會多在意地球一點點。這就是溫度啊,郭品萱一直要的溫度,不就是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嗎?

林可可聽到溫度兩個字,眼睛直接亮了,厭世臉瞬間切換成創作模式。她一把搶過阿哲的筆電,纖細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嘴裡念念有詞,不行,這個視覺太醜了,這個字型不行,這個光暈太塑膠,珍珠的光澤要像蜜光肌的瓶身那樣,霧粉透光,帶一點禪意。她一邊嫌棄,一邊已經打開設計軟體,開始重新畫那個AR的介面,粉橘色的頭髮隨著她搖頭晃動,手臂上的刺青貼紙被她指尖劃過,她說,給我兩小時,我把這個濾鏡變成神級視覺,掃下去要有那種,哇,我的珍奶在發光,我的地球在呼吸的感覺。

阿哲在旁邊看著她,忍不住笑出來,他說,沒關係啦慢慢來,我這個程式很破,妳改太美我會壓力很大。然後他轉頭對許夏天比了一個讚,夏天,妳這個腦洞可以,比我當初想的網美濾鏡有意義多了,早知道我就早點拿出來。

米娜完全沒跟上三個人的高速運轉,她抱著自己的全糖珍奶,很認真地看著螢幕裡飄出來的珍珠,忽然舉手說,那掃描之後,珍珠會不會變軟?如果掃一下珍珠就變Q,那是不是真的拯救了我的牙齒?我上次那杯化石珍珠真的咬到差點去看牙醫。

全場先是愣住,然後爆出一陣大笑,連一直低頭畫圖的林可可都笑到肩膀抖動。許夏天笑到眼淚都快出來,她走到米娜旁邊,揉了一下她的霧灰色長髮說,米娜妳真的是天才,拯救牙齒也是拯救地球的一種啦,妳這句可以當我們的副標。

茶水間的門在這時被推開,陳美玲端著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走進來,碎花襯衫配珍珠項鍊,細框眼鏡後是溫柔的笑意,保溫袋裡飄出熱騰騰的茶葉蛋跟關東煮的香氣,旁邊還有一袋剛切好的水果。她把東西放在長桌上,輕聲說,我聽到你們還在,就去樓下超商買了點宵夜,加班也要吃飽,不然肝會先投降。美玲姐還幫你們把影印機的彩色列印設定好了,可可妳等下要印視覺稿直接按就好,不會再卡紙了。

那個瞬間,十一樓的日光燈好像變得比較不刺眼了。

四個人圍在長桌邊,一邊吃茶葉蛋,一邊看著林可可在筆電上把AR濾鏡越調越美,阿哲在旁邊協助調整程式,讓掃描的反應更快,米娜負責當第一個測試員,拿著手機對著每一杯珍奶掃來掃去,每掃一次就發出哇的驚呼,許夏天則拿著便利貼,快速寫下等下要提案的邏輯架構,嘴裡還不忘吐槽,美玲姐妳這個茶葉蛋根本是加班夜的仙丹,吃下去肝鐵力直接回滿。

深夜的信義計畫區,窗外的車流已經變少,台北101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四個人的影子,有認真畫圖的,有低頭寫碼的,有抱著珍奶傻笑的,還有一個一邊吃一邊把便利貼貼滿牆壁的。許夏天看著這面牆,看著牆上從化石兩個字開始,一路延伸到永續旅程、AR掃描、被看見的溫度,心裡有一種很暖的東西慢慢滿出來。

這是她進創無限以來,第一次覺得加班不是地獄,而是一場有點荒謬卻很熱血的革命。沒有秦昊然的莎劇獨白,沒有趙立行的數據砲火,也沒有郭品萱的感覺不對,只有手搖飲的甜味、茶葉蛋的熱氣,還有夥伴們此起彼落的笑聲。

林可可把最後一版視覺稿輸出,按下列印,彩色列印機順暢地吐出紙張,沒有卡紙,沒有替換錯字,紙張上的珍奶杯身發著柔和的光,旁邊寫著一行手寫字,掃一下,看見一杯珍奶的地球旅行。阿哲把筆電闔上說,好了,濾鏡跑起來了,明天提案直接掃給評審看,保證他們嚇一跳。米娜立刻拿起手機,對著那張剛印好的稿子一掃,螢幕裡真的跑出閃亮亮的珍珠動畫,她開心地跳起來,成功了,我掃到地球了。

許夏天看著大家,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熱熱的,她小聲說,謝謝你們,我本來以為腦洞這種東西是要一個人硬擠的,原來是一群人一起笑一笑就會長出來的。

林可可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把那張印好的稿子遞給她,哼了一聲說,少噁心了,快拿去,多印幾份,明天比稿不要給我掉鏈子。阿哲則揮揮手說,沒關係啦,掉鏈子再接回來就好。

凌晨一點十二分,創無限的十一樓還亮著燈,但這次的燈光,不再是為了恐慌而亮,是為了把一杯小小的珍珠奶茶,變成一個可以被看見的,關於地球的溫柔故事。

許夏天把那張稿子抱在胸前,感覺到自己的腦洞力在笑鬧聲中,悄悄滿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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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最終提案,感覺不對的回馬槍

本章登場

上午九點二十七分,創無限十一樓的空氣比平常稀薄了三倍。

不是冷氣不夠強,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刻意調成了靜音模式。窗外的台北101在薄薄的雲層後面亮得像一支巨大的螢光棒,信義計畫區的車流在樓下無聲滑動,但十一樓的會議室裡,每一張椅子都像被釘在地板上,連茶水間那台剛被陳美玲修好的咖啡機,今天都安分得不敢發出一點嗡鳴。

許夏天站在會議室最前面的投影幕旁邊,手裡緊緊抓著那個已經被她貼滿便利貼的帆布袋背帶,細黑框眼鏡有點往下滑,齊肩的短髮因為緊張而翹起一撮,她穿著整套素色襯衫與寬版西裝褲,看起來像是努力把自己熨平,卻越熨越皺。她看著台下那排評審席,內心的吐槽彈幕已經用八倍速在跑。

評審席正中央坐著郭品萱,浪漫大波浪長髮配著名牌套裝,手裡那個精品包就放在桌角,妝容精緻到連口紅的邊線都像用尺畫的,她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氣質微笑,溫柔,穩定,看起來人畜無害,但許夏天太清楚了,這個微笑的殺傷力比洪國峰的保溫杯還可怕,上一秒微笑,下一秒就能讓你重做三個版本做到懷疑人生。而她旁邊,坐著用來當最終核彈的洪國峰本人,金邊眼鏡,條紋領帶,手裡轉著佛珠,笑咪咪地看著台上,像在看一齣等著他喊卡的戲。

這是創無限今年最大的年度比稿決賽,對手是業界傳說中從來沒輸過的奧美等級團隊,客戶就是郭品萱背後的保養品集團,預算多到可以把信義區買下一塊地磚,但也難搞到可以把乙方的肝榨成地磚。秦昊然在後台把這場仗稱為諾曼第登陸,趙立行則冷冷地補了一句,登陸失敗就直接溺死,沒有撤退選項。

許夏天本來以為自己只是來當遞雷射筆的小助手,沒想到早上八點,秦昊然在化妝間對著鏡子調整他油亮的後梳髮型,黑色高領毛衣配上設計師西裝外套,自帶聚光燈的氣場全開,轉頭對她說了一句,夏天,今天妳主講。

她當場差點把手裡的馬克杯摔在地上。

此刻,秦昊然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抱胸,像一個把舞台讓給新人的莎劇王子,輪廓深邃的臉上沒有平常那種浮誇的笑,反而有一種很認真的凝重。他低聲對許夏天說,別管簡報順序,記得我教妳的,氣勢夠強,邏輯就追不上妳,但今天邏輯要夠強,氣勢才壓得住感覺。放心,我在這裡,妳就是今天的主角。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在她背後點了一盞燈。

另一邊,趙立行坐在第一排的側邊,手裡抱著筆電與那疊厚到可以當枕頭的數據報表,無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得像一台人形印表機,格紋襯衫與針織背心整燙得一絲不皺。他抬頭看了許夏天一眼,推了一下眼鏡,用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說,簡報第三頁的轉換率是百分之二點七,不要說成百分之二十七,上次妳緊張就多念了一個零,客戶會以為我們在詐騙。還有,數據我會補,妳負責把故事說好,別讓數據變成遺言。

這是趙立行式的溫柔,毒舌包裝,裡面是認可。許夏天第3章被他打臉到想鑽進捷運軌道裡,第9章卻被他點頭說腦洞有價值,今天,他居然主動說要幫她背書,這比加薪還讓人想哭。

台下第二排,張凱文穿著合身襯衫與西裝背心,手裡照例拿著馬克杯與那個永遠派不上用場的客戶名片夾,微捲中分髮型配上雅痞鬍渣,看起來還是那個油條的諜報員。但他今天沒有演《不可能的任務》,他只是對著許夏天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大拇指與食指圈起來,像在說穩住,又像在說我幫妳對齊了全世界的認知。他嘴型無聲地說,幹話在口袋,隨時掏出來用,師父挺妳。這個人在第8章的究責大會上,用一句話把砲火從許夏天身上移開,在第7章用封閉式修行拖住郭品萱,現在,他把整個舞台的後路都鋪好了。

林可可坐在張凱文旁邊,挑染的粉橘色短髮今天難得梳得整齊,濃厚的眼線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銳利,寬鬆工裝褲口袋裡露出半截觸控筆,手臂上的刺青貼紙換成了新的小星星。她面前擺著那台貼滿貼紙的筆電,螢幕上是她昨晚含淚在捷運上改到最後一秒的神級視覺,珍奶杯身發著霧粉透光的光澤,旁邊那行手寫字掃一下,看見一杯珍奶的地球旅行,被她修得像精品廣告。她對許夏天眨了一下眼睛,厭世臉難得柔軟,嘴唇動了動,許夏天讀懂了,是別怕,醜了我負責,美了算妳的。這個曾經為0.5pt字距差哭到斷氣的完美主義者,現在把自己的作品完全交到了菜鳥手上。

會議室門口,陳美玲端著一壺剛泡好的熱茶,碎花襯衫配珍珠項鍊,細框眼鏡後的笑容溫婉如常,鮑伯短髮微捲,看起來像來巡視的鄰家阿姨。但她只是靜靜站在門邊,對著緊張到快要同手同腳的許夏天,比了一個大大的加油手勢,然後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錶,意思是時間剛好,不用急,預算我幫妳看著,流程我幫妳守著,妳只管往前講。這個掌握全公司生殺大權的地下掌權者,在第5章用茶葉蛋救了林可可的肝,在第8章用列印紀錄還了許夏天清白,今天,她又是那個定海神針。

投影機的光束亮起,許夏天的聲音在麥克風裡有點抖,但她還是開口了。

各位好,我們今天要分享的,不是一杯珍珠奶茶怎麼變環保,而是一杯珍珠奶茶,如何讓人願意為地球多停留三十秒。

她按下簡報筆,第一頁是那杯在茶水間被討論到爛掉的珍奶特寫,但在林可可的重製下,杯身透出一種很溫柔的光,珍珠在杯底像一顆顆小小的星球。她的聲音慢慢穩下來,背後秦昊然教的簡報力與趙立行給的數據,像兩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她講到甘蔗田來自雲林,木薯粉來自屏東,鮮奶來自花蓮牧場,每一個環節的碳足跡都被趙立行算得清清楚楚,轉換率、回購率、社群聲量預估,一張張圖表乾淨俐落,連趙立行自己都微微點頭。

接著是重頭戲,阿哲熬夜寫的AR濾鏡。許夏天拿起桌上那杯實體的珍奶,對著鏡頭一掃,大螢幕上,那杯珍奶的杯身真的浮出光暈,一顆顆珍珠的動畫跳出來,旁邊飄著小字,這顆珍珠,旅行了兩百公里才來到你手裡。現場發出一陣很輕的驚呼,郭品萱身旁的幾位評審也拿起手機掃了一下,螢幕裡的光暈映在每個人臉上,連洪國峰都把佛珠放下,往前傾身看。

前半場,順利到不可思議。張凱文在台下用口型說漂亮,林可可緊繃的肩膀終於放下來一點,秦昊然抱胸的手也鬆開了,眼裡有笑意。

許夏天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她甚至有餘裕在心裡吐槽,原來主講的感覺是這樣,腳底像踩在雲上,雲下面是萬丈深淵,但風景很好。

就在她準備進入結語,要將預算極簡重新定義為留白的溫度時,郭品萱動了一下。

她沒有舉手,沒有皺眉,只是用那種最輕柔、最穩定、像在聊今天天氣一樣的語氣,輕輕開口。

許小姐,謝謝妳的分享,很完整,數據也很漂亮,視覺也真的很美。

她停頓了一下,微笑加深了一點。

可是,我覺得少了一點溫度耶。

空氣,瞬間結凍。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現象。投影機的散熱聲忽然變得巨大,冷氣出風口的風聲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朵,許夏天手裡的簡報筆差點滑掉。她腦袋裡嗡一聲,全世界只剩下那五個字在迴盪,少了一點溫度,又是感覺不對的變形,第2章那句再多給三個版本看看的惡夢,第7章臨時改賽博龐克的恐慌,全部在這一刻回溯。林可可的臉色瞬間刷白,手不自覺抓緊了筆電邊緣,張凱文的笑容僵在臉上,連一向油條的他,此刻都找不到一句可以接的幹話。

秦昊然往前踏了半步,他身上的聚光燈好像在這一刻失靈了。他試圖用他最擅長的莎劇腔救場,郭經理說的溫度,正是我們接下來要為品牌點燃的爐火,預算的極簡是為了讓溫度的火焰更純粹,我們的極簡美學——

郭品萱只是很溫柔地搖搖頭,打斷了他,秦總監,我知道你們很努力,但感覺這種東西,數據說不出來,對不對?她轉頭看向趙立行,笑容依舊,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刺進數據魔人的罩門。

趙立行推了一下眼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所有關於轉換率與KPI的語言,在溫度的面前都像一堆廢紙。他抱著筆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個在第3章能用一份報表讓全場安靜的男人,今天第一次被感覺兩個字封住了嘴。

全場陷入一種黑暗壓抑的安靜,評審們交頭接耳,洪國峰靠在椅背上,笑咪咪地不說話,那種不說話比任何責罵都可怕,像在等著看這群戲精怎麼收場。許夏天的後背全濕了,襯衫貼在皮膚上,細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模糊,她看見台下的林可可焦急地對她眨眼,看見張凱文用手勢比著別照稿念,看見門口的陳美玲雙手合十,無聲地對她說加油,沒關係。

那個瞬間,許夏天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第9章那個晚上,大家圍著茶葉蛋與手搖飲笑到東倒西歪,米娜說珍珠像化石,阿哲說沒關係啦,林可可一邊嫌醜一邊把視覺修到發光,陳美玲把熱茶遞到她手裡說肝要顧。她想起自己從一個看到影印機卡紙就會恐慌的菜鳥,到現在能站在這裡主講,這一路根本不是靠把簡報背得滾瓜爛熟,是靠一次次在荒謬裡硬接梗,硬把崩潰變成笑點。

照本宣科,永遠贏不了感覺。

那就不要照本宣科。

許夏天把簡報筆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喀一聲輕響。她沒有看大螢幕,沒有看數據,也沒有看秦昊然幫她寫好的結語金句。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舞台邊緣,離郭品萱更近了一點,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交頭接耳都停了下來。

郭經理,妳說的溫度,我剛剛在台上,其實也感覺到了。少了一點。

全場愣住,郭品萱挑眉,洪國峰也抬起頭。許夏天笑了,那個笑裡有菜鳥的緊張,也有這幾個月被全員戲精訓練出來的,一點點瘋感。

她決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一槍回馬槍,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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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菜鳥的逆襲,一本正經的幹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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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經理,妳說的溫度,我剛剛在台上,其實也感覺到了。少了一點。

許夏天把簡報筆放下的那一聲喀,輕得像原子筆掉在地毯上,卻讓整間十一樓會議室所有人的耳膜都震了一下。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細微的顫抖,卻沒有要道歉的意思。齊肩的自然捲短髮在冷氣風口下輕輕晃動,細黑框眼鏡後的圓潤大眼直直看向評審席,眼神裡沒有閃躲,反而有一種菜鳥被逼到牆角後,決定把牆一起拆掉的豁出去。

她腦內的吐槽彈幕此刻反而安靜了。前一秒還在尖叫完了完了要被感覺不對咒語轟成灰,下一秒卻忽然清晰得像捷運到站前的廣播。她想起張凱文在茶水間端著馬克杯,用那種演諜報片的口吻教她的第一句保命咒。不要跟客戶辯,要把客戶的話變成你的話。客戶說少了溫度,你就說對,這個少,正是我們故意留的。

這句話在她腦中炸開,像有人幫她把企劃書的邏輯線全部重新接上電源。

許夏天沒有退回投影片,也沒有急著道歉,她往前半步,讓自己離郭品萱更近,也讓自己離身後的講稿更遠。她對著郭品萱那張精緻而穩定的微笑,點了一下頭,語氣一本正經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郭經理,您說的溫度,正是我們想留給消費者的想像空間。

全場安靜了兩秒。

坐在第二排的張凱文差點把嘴裡那口早就涼掉的咖啡噴在西裝背心上。他微捲的中分髮型在那瞬間抖了一下,雅痞鬍渣下的嘴角先是抽動,然後慢慢張大,最後無聲地比出一個口型。漂亮。他的眼睛亮得像剛對上暗號的情報員,手裡的馬克杯被他當成對講機,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像在幫許夏天打拍子。這句幹話,是他教了三個月,許夏天一直學不會的那句對齊認知的高階變形。今天,她居然在核彈面前,用得比他還自然。他立刻接梗,身體微微前傾,用那種業務專屬的、八面玲瓏的溫暖聲線補了一句。

凱文在這裡幫夏天補充一下。我們團隊在前期訪談時,發現消費者對永續兩個字已經有點疲勞,太多品牌把地球講得很大、很遠,反而沒有溫度。所以我們才想,會不會少一點點說教,多一點點留白,溫度才會自己長出來。這個留白,就是夏天說的想像空間。

他的話術像一條柔軟的毯子,輕輕蓋在許夏天那句有點硬的幹話上,讓那句話變得合理又動人。郭品萱的眉梢動了一下,她手裡那支萬寶龍鋼筆輕輕轉了半圈,沒有立刻反駁。名牌套裝的袖口在燈光下泛著細緻的光,她的表情還是優雅的,卻多了一絲好奇。想像空間?許小姐,妳是指?

許夏天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力量推了她一把。不是秦昊然那種聚光燈式的浮誇,而是更安靜的。林可可已經站了起來。

挑染粉橘色的短髮今天被她梳得服貼,濃厚眼線讓她的眼神在投影光裡顯得特別專注,寬鬆工裝褲口袋裡的觸控筆被她抽出來,手臂上那張小星星刺青貼紙在袖口下若隱若現。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筆電轉向評審席,螢幕上是那張神級視覺的重製版。珍珠奶茶杯身的霧粉透光被她調得像清晨的陽光,杯底的珍珠不再只是珍珠,而是一顆顆被放大、被描上細細金邊的光點,旁邊那行手寫字也被她改了。原本是掃一下,看見一杯珍奶的地球旅行,現在多了一行更小的字。你留下的空白,珍珠會幫你說完。

林可可的聲音有點啞,是連續熬夜後的沙啞,卻很穩。可可這裡幫夏天把視覺補完整。我們本來把資訊排得很滿,碳足跡、產地、數據全部塞上去,看起來很厲害,但很擠。夏天說,溫度是擠出來的嗎?不是,是空出來的。所以我們把中間那一塊刻意留白,讓杯身變成一面鏡子。消費者掃描的時候,看到的不是我們塞給他的答案,是他自己的倒影跟那句話。這是設計上的呼吸感,也是溫度的來源。

她上一秒還在翻白眼厭世,下一秒卻能為了一個留白哽咽,這種反差讓評審席的幾位女性評審都下意識點頭。郭品萱看著那個留白,眼神第一次從審視變成了凝視。

就在這個縫隙,阿哲從會議室最後一排懶懶地站了起來。他今天穿著黑色T恤與破洞牛仔褲,半丸子頭有點鬆,鬍渣也沒刮,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剪接室被拖出來,掛在胸前的相機還晃了一下。他手裡拿著一杯跟許夏天手上同款的珍奶實體杯,對著全場舉了一下,語氣還是那句萬用的口頭禪。

阿哲這邊沒關係啦,來,我們直接看溫度長什麼樣子。

他走到許夏天身邊,把那杯珍奶放在投影機的實物投影台上。沒有人叫他,他卻像是早就等在後台的技術支援,手指在手機上劃了兩下,輕聲說。夏天,幫我開一下熱感濾鏡,就是昨晚我們測到半夜那個。

許夏天立刻會意,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阿哲熬夜寫好的AR濾鏡。鏡頭對準那杯珍奶,全場的大螢幕同步亮起。原本霧粉的杯身在濾鏡下,慢慢浮現一層淡淡的暖橘色光暈,像是手溫留在杯壁上的痕跡。接著,一顆顆珍珠在杯底輕輕跳動,每跳一下,就冒出一行小小的白字。第一顆寫著,屏東的陽光,第二顆寫著,雲林的風,第三顆寫著,花蓮牧場清晨五點的牛奶。最後,所有光點匯聚到杯身中央那塊被林可可刻意留白的地方,慢慢浮出兩個字。謝謝。

現場有人輕輕啊了一聲。郭品萱身旁一位較年長的女評審拿起手機也掃了一下,她的手機螢幕裡,那杯珍奶的留白處映出了她自己的臉,旁邊飄著那兩個謝謝。她愣了一下,笑了。

阿哲在一旁用那種厭世卻溫柔的語氣補刀。我們本來想把溫度做得很熱情,大紅色、愛心一直噴,後來覺得很吵。真正的溫度,應該是像這樣,你拿著杯子,杯子記得你的手溫。技術不難,難的是要忍住不把畫面填滿。這個忍住,就是夏天講的極簡的留白啦。

許夏天接過話,她的聲音已經完全不抖了,甚至帶著一種菜鳥第一次掌握主導權的、熱血到有點王霸之氣的亮度。對,郭經理,洪董事長,各位評審。我們一開始也被預算砍半逼得很焦慮,想說是不是要把樂團、把舞台、把所有東西都塞回來證明我們很有誠意。但阿哲的這個濾鏡跟可可的留白提醒了我。預算的極簡,不是沒錢,是我們選擇把錢花在讓消費者自己完成最後一塊拼圖。那個拼圖,就是溫度。消費者願意多停三十秒,不是因為我們把故事說得很滿,是因為我們留了一個位置,讓他把自己的故事放進去。這就是我們想重新定義的,留白的溫度。

她這段話,把原本最弱的預算不足,硬生生凹成了最強的設計哲學。台下第二排的張凱文已經忍不住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大腿,無聲地喊了一聲漂亮,這已經是頂級簡報力的現場示範。林可可的眼眶有點紅,她看著大螢幕上自己那塊留白被光暈填滿,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完美主義被理解了。

一直沉默的洪國峰在這時動了。他圓潤的身形往前傾,金邊眼鏡後的眼睛瞇起來,手裡的佛珠停了轉動。他沒有看投影片,而是看著許夏天手裡那杯還冒著細小水珠的珍奶,笑咪咪地問了一句,帶著長輩特有的、句句是坑的溫和。小妹妹,妳講得很好聽,留白啦,溫度啦。但是,我們做生意的,最後還是要看客人會不會因為這個留白,多掏錢出來買?

這個問題,尖銳到像一把刀直接插在企劃的心臟。感覺派最怕的就是被問到錢,創意派最怕的就是被問到轉換率。全場的視線,瞬間全部轉向第一排側邊那個從剛剛就一直抱著筆電不說話的男人。

趙立行站了起來。

他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格紋襯衫與針織背心在冷氣下依然挺括,手裡那疊被許夏天以為是遺言的數據報表,此刻被他翻開。他沒有看許夏天,而是把筆電螢幕轉向洪國峰與郭品萱,聲音冷靜、嚴謹,帶著數據魔人特有的毒舌與精準,但這次,他的毒舌是對著質疑開砲。

洪董事長,郭經理,關於溫度的轉換率,我這裡有三個數字。

他的雷射筆點在大螢幕上,瞬間,原本感性的光暈旁邊,跳出了三張乾淨俐落的圖表。第一張是A/B測試的熱感圖,留白版的視覺比資訊滿版的視覺,讓使用者停留時間多了百分之四十七。第二張是社群模擬投放,留白的溫度這個關鍵字,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女性族群的分享意願高出百分之三十二。第三張最直接,是預估回購率。趙立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氣說。根據我們以蜜光肌上一季的會員數據推算,有參與AR互動的消費者,三十日內的回購率比一般曝光高出百分之十九。因為他們不是看完廣告,是完成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儀式。儀式感,就是溫度的數據化。

他頓了一下,難得地,嘴角有一個很淡的上揚,看向許夏天。許企劃說的留白,不是感覺,是策略。策略上,我們用極簡降低了製作與投放成本,成本降了百分之三十,但互動深度反而提升。這個,才是極簡真正的商業價值。

這一段話,像是一塊最堅實的地基,穩穩托住了許夏天那座有點飄在空中的、關於溫度的空中閣樓。感性與理性,在這一刻完美地接住了。郭品萱手中的鋼筆停了,她看著趙立行那張一絲不苟的臉,又看著許夏天那張因為熱血而發紅的臉,第一次,那個永遠掛在臉上的、難以捉摸的微笑,變得真實而柔軟。

郭品萱輕輕放下筆,身體往前傾,語氣不再是那種飄在雲端的感覺不對,而是很具體的、帶著被說服後的興奮。許小姐,我懂了。你們把我說的溫度,從一個形容詞,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看見、可以被數據證明、可以被消費者自己填滿的動詞。這個留白,我很有感覺。洪董事長,您覺得呢?

洪國峰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佛珠重新繞回手腕,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他看著許夏天,又看著她身後那群明明風格完全不同、此刻卻像一支隊伍的年輕人。創意總監的浮誇、設計師的執念、業務的油滑、數據宅的刻薄、攝影師的佛系,在這個早上,全部被這個菜鳥用一種一本正經的幹話,串在了一起。他笑咪咪地點了兩下頭,那個點頭,比任何一句我覺得還是第一版好都還要有分量。

不錯。這個溫度,有留到我的心裡。預算的事情,美玲那邊我會再打招呼,不要砍了。做,就照這個留白的溫度做。

那句話一出,張凱文在台下差點直接站起來鼓掌,林可可捂住嘴,阿哲挑了一下眉毛,對許夏天比了一個讚。趙立行闔上筆電,對許夏天輕輕點頭,那個點頭是策略部對企劃部最高規格的認可。

許夏天站在台上,細黑框眼鏡有點起霧,素色襯衫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但她站在投影光裡,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那個只會在心裡吐槽的正常人。她剛剛用張凱文的幹話接住了攻擊,用林可可的留白讓溫度被看見,用阿哲的技術讓溫度被觸摸,用趙立行的數據讓溫度被相信。她把全員戲精這幾個月對她的震撼教育,全部內化成自己的武器,用一種最一本正經的語氣,講出了最荒謬卻最動人的腦洞。

她從一個看到已讀不回就會崩潰的菜鳥,徹底進化了。她現在,是能一本正經用幹話包裝腦洞的,王牌企劃。

窗外的台北101在雲後面更亮了,信義計畫區的車流依舊無聲,但十一樓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而且比早上,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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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我們這間公司,沒一個正常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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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五點半,創無限十一樓的空氣終於不是加班的焦味,而是鹹酥雞跟氣泡飲的香味。

平常那盞要拍兩下才會亮的日光燈,今天被陳美玲指揮著貼上了暖黃色的燈串,北歐極簡風的辦公室被氣球跟彩帶塞到看不出預算極簡的痕跡。影印機旁邊甚至被貼了一張手寫海報,上頭用林可可最愛的圓體字寫著「恭喜創無限拿下蜜光肌年度大案,今晚加班是為了慶祝,不是為了重做」。茶水間那台萬年故障的咖啡機旁邊,擺了兩大袋手搖飲跟一整盒金莎,陳美玲還特地搬出她私藏的馬克杯組,硬是把慶功宴搞出了尾牙的氣勢。

許夏天站在靠近窗邊的位置,身上還是那件素色襯衫跟寬版西裝褲,帆布袋被她塞在椅子底下,齊肩的自然捲短髮被她難得地別了一個小髮夾,細黑框眼鏡後的圓潤大眼有點茫然。她的內心小劇場還沒關機,高速吐槽魂正在刷彈幕。今天這是什麼平行時空,信義計畫區的傳奇修羅場居然在準時下班時間開趴,而且沒有人要對齊認知,也沒有人要滾動式調整,太不正常了吧,正常到讓我有點恐慌。

她還在吐槽,門口就傳來一陣浮誇到不行的前奏。

秦昊然自帶BGM登場了。他今天把黑色高領毛衣換成了深藍色絲絨西裝外套,油亮的後梳髮型在燈串下發光,手裡拿著一支無線麥克風,身後還真的請阿哲幫他用藍牙喇叭放了一段頒獎典禮的弦樂。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坎城紅毯,挺拔的身形自帶聚光燈,舉起麥克風的那瞬間,整間辦公室的鹹酥雞都安靜了。

各位親愛的創無限家人,以及我們尊貴的蜜光肌夥伴。他用莎劇王子的腔調拉長尾音,眼神掃過全場,最後停在許夏天身上。今天,我們不談極簡美學,也不談留白的溫度,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傳奇。一個關於菜鳥如何在一夜之間,把預算不足的悲劇,演成逆轉勝喜劇的傳奇。

全場很給面子地鼓掌,林可可在旁邊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手臂上的星星刺青貼紙跟著她的動作晃了一下。她挑染的粉橘色短髮今天被她抓得有點亂,寬鬆工裝褲口袋裡還插著觸控筆,整個人還是那副厭世文青的模樣,卻在鼓掌時特別用力。她凑到許夏天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毒舌道。拜託,他每次頒獎都要演一次奧斯卡,上次我得新一代設計展也是這樣,我差點以為他要幫我披婚紗。妳等下記得不要哭太醜,我會幫妳拍照存證。

許夏天被她逗得笑出來,緊張感少了一半。她看著秦昊然在台上把一張A4紙當成金色信封,煞有其事地拆開,念出那個大家早就知道的結果。根據董事會與客戶方的共同決議,創無限整合行銷公司,正式晉升企劃部許夏天小姐,為正式企劃,負責蜜光肌年度永續系列。新王牌,誕生。

掌聲炸開,張凱文第一個從業務部那區跳起來,他微捲的中分髮型隨著動作晃動,雅痞鬍渣下的笑容燦爛到有點油條,手裡的馬克杯被他當成香檳杯高舉。漂亮,我們家夏天從影印機卡紙會恐慌的新人,到現在能用幹話把洪董的預算凹回來,這叫什麼,這叫社畜超能力的完全進化。他一個箭步衝到許夏天旁邊,一邊鼓掌一邊用諜報片的口吻低聲補課。等下上台記得,手勢要大,語氣要穩,記得我教妳的防身術,萬一被問到時程,就說我們先對齊一下認知,萬一被問到預算,就說我幫你順一下邏輯,保證沒人敢再追問。

許夏天點頭,腦中默默把這兩句咒語又背了一次。她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記住了,而且有點期待能用上。

台下的洪國峰今天難得沒有穿那套深色西裝配條紋領帶,而是換了一件比較休閒的襯衫,手裡的保溫杯跟佛珠還在,但臉上的笑咪咪裡少了那種句句是坑的壓力感。他被郭品萱跟趙立行簇擁著坐在第一排,圓潤的身形陷在沙發裡,看起來像個來參加孫女畢業典禮的阿公。他等秦昊然的BGM放完,才慢悠悠地站起來,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個紅包,動作慢得像在打高爾夫推桿。

小許啊。他推了推金邊眼鏡,聲音還是那種和藹卻威嚴的調子。昨天妳說那個留白有溫度,我回去想了一晚,覺得很有道理。我們做傳統產業的,以前都覺得廣告就是要塞滿,塞好塞滿才有誠意。但妳那杯珍奶讓我看到,空一點,客人反而會自己走進來。所以我剛剛跟財務那邊說了,這個案子的年終,創無限這邊,我私人再加碼半個月。不要再跟我說預算極簡了,該花的,就花。

全場先是愣住,然後爆出比剛剛更大的歡呼。陳美玲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裡捧著那疊永遠跑不完的簽呈,聽到加碼兩個字,溫婉精明的臉上先是挑眉,然後眼眶真的紅了。她俐落的鮑伯短髮微捲,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晃了一下,碎花襯衫的袖子被她捲到手肘,像是剛從戰場上救完咖啡機回來。她對著許夏天比了一個大拇指,嘴裡卻還是碎念。洪董總算大方一次,我的請款單終於不用再被退件說要滾動式調整了,夏天,妳真的是我們行政部的救星。

阿哲靠在影印機旁邊,手裡拿著相機,本來是被抓來當頒獎典禮的攝影師,現在卻放下相機跟著大家一起鼓掌。他半丸子頭鬆鬆的,黑色T恤上還沾著昨晚剪片時的洋芋片屑,頹廢鬍渣讓他看起來還是很佛系,但眼神很亮。他對著許夏天喊了一聲。沒關係啦,明天再說啦,不過今天妳這個留白真的有帥到,我剪片的時候會幫妳把那個熱感濾鏡的片段剪得更溫暖一點,當作升職禮物。

最忙的是米娜。她今天穿著學院風百褶裙跟帆布鞋,及腰的霧灰色長直髮被她綁成高馬尾,圓臉大眼在燈光下看起來特別軟萌,桌上那堆貼滿便利貼的筆記本被她全部推開,手機架在桌上開著直播。二十一歲的實習生此刻完全進入網紅模式,對著鏡頭用那種天然呆卻療癒的語氣播報。哈囉大家,我現在在創無限的慶功宴現場喔,就是昨天珍奶AR那個團隊。我們家夏天姐姐剛升正式企劃,她超厲害的,等下會上台講話,大家幫我刷一排恭喜。她還轉頭對著現場大喊。大家跟直播間的八十七萬粉絲打個招呼。

郭品萱被她點名,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著鏡頭揮手。她今天沒有穿那套氣場全開的名牌套裝,而是換了比較柔軟的米色洋裝,浪漫大波浪長髮披在肩上,精緻妝容下的微笑不再是那種難以捉摸的感覺系微笑,而是真的放鬆。她手裡沒有拿萬寶龍鋼筆,而是拿了一杯手搖飲,對著許夏天舉杯。許小姐,不,許企劃,昨天那個謝謝真的有打到我。我回去跟我們家小編說,以後不要再叫我感覺不對了,要學妳們把感覺說清楚。這個案子,拜託妳了。

站在她旁邊的趙立行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格紋襯衫跟針織背心還是那麼一絲不苟,手裡照舊抱著筆電,但這次筆電是闔上的。他冷靜嚴謹的臉上難得沒有毒舌,而是很認真地看著許夏天,用數據魔人最真誠的方式給予肯定。恭喜。昨天那百分之四十七的停留時間跟百分之十九的回購率,報表我已經寄給洪董了。妳那個留白的策略,邏輯是通的。企劃部總算有個能把腦洞跟KPI放在同一個投影片的人了。

被這麼多人同時看著,許夏天的心跳快到像在趕捷運末班車。她深吸一口氣,齊肩短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細黑框眼鏡有點滑下來,她把帆布袋的背帶抓緊,然後鬆開。她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在心裡瘋狂OS的正常人視角了。這兩個月,她在信義計畫區的會議室裡,被秦昊然的BGM震過,被林可可為0.5pt落淚的執念感動過,被張凱文的幹話救過,被趙立行的報表打臉過,被洪國峰的預算砍過,也被陳美玲的維他命B群跟阿哲的廢紙箱舞台溫暖過。她的簡報力、幹話力、甩鍋力、腦洞力、肝鐵力,早就在這些荒謬的即興劇場裡,被迫點滿了。

她拿起秦昊然遞來的麥克風,手勢不自觉地變大了,學著秦昊然那種浮誇的轉身,還學著張凱文那種穩住全場的停頓。她不再吐槽,而是笑著接梗,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一點點鼻音,卻很亮。

謝謝大家。她看著台下那群戲精夥伴,眼眶有點熱。謝謝秦總監教我氣勢夠強邏輯就追不上,謝謝可可讓我知道字距跟溫度一樣重要,謝謝凱文哥教我對齊認知跟順一下邏輯的保命咒,謝謝立行哥讓我的腦洞有數據可以靠,謝謝品萱姐跟洪董願意相信留白,謝謝美玲姐的咖啡機跟米娜的直播,還有阿哲哥那句沒關係啦明天再說。我以前一直以為,正常人才能在這裡存活,後來我發現,在創無限,沒一個正常人最好。因為只有一群不正常的人,才會在半夜為了珍奶吵到笑出來,才會在捷運上把提案生出來,才會一起把感覺不對變成感覺對了。

她舉起手中的珍奶杯,對著窗外那片依舊燦爛的台北101夜景,像是舉杯敬這座被簡報跟限時動態統治的城市。以後也請大家,繼續不正常下去,我會努力當那個最會一本正經講幹話的王牌企劃。

全場笑成一片,林可可笑到眼淚掉下來,張凱文吹了一聲口哨,秦昊然帶頭鼓掌到像在演金鐘獎,陳美玲跟阿哲在台下用力拍手拍到眼眶泛紅,米娜的直播間瞬間被恭喜洗版,連趙立行都輕輕鼓掌,郭品萱跟洪國峰笑著點頭。窗外的夜景很美,但這次十一樓的燈光不是為了加班而亮,是為了慶祝而亮。許夏天站在光裡,終於明白,這間預算極簡、靈感硬擠、咖啡機比老闆還常故障的公司,早就是她最想待的即興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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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10 位角色
許夏天
許夏天 主角

認真正直且內建高速吐槽魂,信奉邏輯與效率,面對荒謬會議內心瘋狂OS,嘴上仍拚命接梗救火,善良有責任感,是全公司僅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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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可
林可可 夥伴

嘴巴毒舌厭世但心地柔軟,為一個字體與標點符號能哭到斷氣的完美主義者,上一秒翻白眼下一秒為創意落淚,是許夏天最可靠的崩潰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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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文
張凱文 導師

創無限首席幹話王與接梗之王,八面玲瓏、永遠在演諜報片的業務擔當,看似輕浮愛耍嘴皮子,實則極度護短,關鍵時刻總會挺身替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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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然
秦昊然 反派

自戀浮誇的創意總監,開會必飆演技與金句,把預算不足說成極簡美學,把做不完說成滾動式調整,信奉氣勢夠強邏輯就追不上你,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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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品萱
郭品萱 反派

業界最可怕的感覺系客戶代表,口頭禪是感覺不對與再多給幾個版本看看,情緒穩定卻能用最輕柔的語氣讓乙方重做三天三夜,擅長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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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行
趙立行 反派

策略部的數據魔人,極度理性且毒舌,堅信沒有數據支撐的創意都是垃圾,言談間充滿KPI與轉換率,對浮誇的創意部嗤之以鼻,是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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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國峰
洪國峰 反派

甲方集團的最終大魔王,笑咪咪卻句句是坑,喜歡在提案最後五分鐘推翻一切,信奉長輩的直覺與風水,決策反覆無常,讓所有乙方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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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
米娜 配角

企劃部的天然呆實習生,反應總是慢半拍卻意外脫線可愛,對職場鬥爭毫無察覺,常在緊張會議中冒出無厘頭發言,反而莫名化解僵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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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美玲
陳美玲 配角

行政總務兼公司保母,表面溫柔實則是創無限真正的地下掌權者,精通所有請款與報帳流程,一句預算沒過就能讓總監閉嘴,是全公司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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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
阿哲 配角

特約攝影師兼剪輯師,厭世佛系、凡事看開,口頭禪是沒關係啦明天再說,遊走於各部門之間當吃瓜群眾,從不站隊,只對有趣的案子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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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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