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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播:民雄鬼屋往生留言

貓舍管理員 都市靈異驚悚直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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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禁播:民雄鬼屋往生留言 封面
沒落的廢墟靈異直播主陸子夜為挽救頻道,決定在農曆七月午夜獨闖嘉義民雄鬼屋進行全程直播。開播十分鐘,觀看人數詭異暴衝,留言卻全來自早已過世、帳號早該註銷的往生者,他們精準說出他從未公開的童年夢魘與古樓深處的擺設。當彈幕開始為他倒數陽壽,鏡頭中的他身後竟多出一道長裙身影,而來時的鐵門早已反鎖。他必須在天亮雞啼前,解開劉家古樓七十年前的人倫悲劇與引魂禁忌,揪出混在觀眾中的引路人,否則天亮後,他的帳號將成為下一則往生留言。

第 1 章 — 農曆七月・午夜開播

本章登場

農曆七月初一,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嘉義的風帶著稻香與腐葉的氣味,黏在皮膚上甩也甩不掉。

陸子夜坐在計程車後座,膝蓋上放著一支掉了漆的自拍棒,還有一台電量只剩百分之八十三的手機,螢幕亮著,直播預告的標題斗大地掛在頻道首頁,午夜獨闖民雄劉家古樓,活人勿進,往生者請自重。底下只有三則留言,兩則是廣告機器人,一則是叫他快去找正職工作的前同學。

他把銀十字架項鍊塞進黑色連帽外套裡,指尖冰涼,耳後那種細微的嗡鳴又來了,像是有隻蚊子鑽進腦袋深處。他今年二十九歲,削瘦的臉頰凹陷下去,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兩拳,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破牛仔褲膝蓋處磨出毛邊。他瞪著後照鏡,硬是擠出一個笑。

司機黃火旺從後照鏡瞄他一眼,皮膚黝黑,皺紋深刻,駝背縮在汗衫裡,腳上踩著藍白拖,脖子上掛著一枚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斗笠放在副駕駛座上。他開車很慢,慢到像是在數路邊的電線桿。

少年欸,你確定要去那間古樓,今晚是七月初一,鬼門才剛開,你這樣是自己把頭伸進去給人夾。黃火旺碎念,語氣又急又黏,嘉義腔拖得長長的,我載客人二十幾年,什麼大學夜遊社,什麼外地來的網紅,哭著叫我快來載的,我看多了啦。你那個什麼直播,關掉會死嗎。

陸子夜咧嘴,露出整齊卻蒼白的牙齒,旺伯,你這台車冷氣這麼弱,我還以為你載的是我阿嬤的魂。你放心啦,我陸子夜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去年去廢棄醫院開播,十萬人同時在線,抖內多到我差點去買房子。今年只是運氣差一點,訂閱掉一點,負債多一點,頭髮少一點而已。

少在那邊練肖話。黃火旺啐了一口,方向盤一轉,車子駛離省道,彎進一條只容一車通行的產業道路,兩旁是半人高的稻田,夜色下像黑色的水面,風一吹,稻浪沙沙作響,遠方竹林的輪廓層層疊疊,鳳凰木在黑暗裡張開枝枒,花早就謝了,只剩枯枝指著天空,車頭燈掃過去,一群夜鷺驚起,翅膀拍打的聲音在空曠田野裡格外刺耳,我跟你說,入夜後古樓那條路,里長有用鐵鍊鎖起來,你不要以為那是裝飾,那是真的要擋東西。還有,竹林裡水脈很亂,含鐵的紅磚會吸磁,你手機會亂跳,指南針會亂轉,人走進去會耳鳴,會冷。你要是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絕對不要回頭,也不要答應。

陸子夜把連帽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心臟跳得飛快,嘴上卻不肯輸,旺伯你根本是民雄觀光大使,講得這麼可怕,待會記得幫我按讚訂閱加分享。你就把我放在廟口,我自己走進去,你在廟口等我,等我紅了,我買一箱金紙送你。

黃火旺哼了一聲,車子在一間小廟前停下,廟口點著兩盞紅燈籠,燈光被夜霧暈開,香爐裡還有未燒盡的香,煙直直往上飄,隨即被風扯散。廟旁的便利商店早就打烊,鐵門拉下一半,裡頭透出微弱的燈光,店員的身影一晃就不見了。旺伯熄火,卻不下車,只把車窗搖下一半,讓廟裡的誦經錄音流進來。

我只在這裡等,絕對不進竹林。黃火旺從置物箱摸出一包米,一小瓶鹽,還有一張摺好的平安符,硬塞給陸子夜,米跟鹽帶著,符放在胸口口袋。你阿嬤以前交代過我,要我顧著你,你不要讓我難做人。你爸當年就是不聽勸,說要進去拍照,一去就沒回來。你小時候也在那裡走失過一次,你忘記了,我可沒忘記。那天你媽哭到昏倒,整條街的人拿手電筒進去找你。

陸子夜接過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閃爍,童年那段記憶像泡在水裡的照片,邊緣模糊,中間卻有一塊怎麼也看不清的黑影。他只記得冰冷的紅磚牆,木窗縫隙漏進來的風聲像女人在哭,還有一口井,井水晃動,倒映著他的臉。他甩甩頭,笑罵,旺伯你今晚是來開同學會的嗎,一直提我家往事,觀眾會以為我在演八點檔。你等著看,我今晚就要靠這棟樓翻身,經紀公司說了,這場破十萬,我債務一筆勾銷。

手機震動起來,螢幕跳出林芷晴的視訊邀請。陸子夜接起來,畫面那頭是一間臺北租屋套房,書桌上擺著兩台螢幕,一台跑著直播後台,一台跑著封包監測軟體,旁邊還有一台電競筆電,散熱風扇嗡嗡作響。林芷晴長髮紮成高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米色防風外套還沒換下,工裝褲口袋塞滿傳輸線,嬌小的臉被螢幕光照得發白。

陸子夜,你的收音麥克風測試了沒,背景雜訊多大,你自己聽聽看。林芷晴一開口就是毒舌,語速飛快,你那個破自拍棒再晃,觀眾會以為在看地震實況。還有,你心跳多少,呼吸這麼喘,是胖了還是怕了。你先說清楚,逃生路線有幾條,手機沒訊號怎麼辦,你要是又亂來,我就直接幫你報警,說有人擅闖古蹟。

陸子夜把鏡頭轉向廟口的燈籠,嘻皮笑臉,芷晴,你在臺北吹冷氣監工,就不要這麼兇。我的逃生路線就是你的嘴,你罵我一句,我就能多活十分鐘。封包監測就交給你了,你可是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的高材生,加護病房都待過,還怕幾個電波雜訊。待會我進去,你幫我聽環境音,有不對勁就敲鍵盤警告我。

林芷晴推了推眼鏡,眼神冷靜卻藏著擔憂,少貧嘴。我轉行當剪輯師跟你搭檔,不是為了看你送頭。我剛查了臉書地方社團,有人說今晚古樓附近磁場特別亂,白天去打卡的大學生,相機全部出現水霧,照片洗出來多了一雙赤足。批踢踢靈異板也在討論你,說你造假,說你遲早出事。我把音訊分析開著,你的耳鳴如果跟雜訊同步,你要立刻告訴我,那可能是殘響磁場在干擾封包。不要逞強,聽到沒有。

知道啦,管家婆。陸子夜掛掉視訊,把裝備塞進背包,朝竹林方向走去,背影被紅燈籠拉得很長,黃火旺在他身後喊,記得,井口不要靠近,閣樓不要上去,防空洞不要進去,聽到女人哭就念佛號,快跑。

陸子夜揮揮手,沒有回頭,腳步踩在碎石路上,喀喀作響。離開廟口燈光範圍,黑暗立刻圍上來,稻田的氣味被竹林的潮濕取代,竹葉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人在頭頂交頭接耳。產業道路盡頭,一棟三層巴洛克式紅磚洋樓靜靜矗立在霧氣裡,牆面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塊,紋路像淚痕一樣往下淌,木窗腐朽,有的窗框歪斜,有的玻璃碎裂,夜風穿過破窗,發出嗚咽般的共鳴,時高時低,真的像婦人在哭。鳳凰木的影子壓在屋頂上,枝枒糾結,連月光都透不進來。鐵鍊橫在入口處,上面掛著里長手寫的牌子,夜間危險,禁止進入,字跡被雨水暈開。

他翻過鐵鍊,褲管被勾破一個洞,皮膚擦出一道血痕,刺痛讓他清醒一點。他打開直播,補光燈亮起,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彈幕瞬間湧入,開頭只有幾十人,全是老粉絲在罵他終於開播了。

哈囉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子夜不打烊,今晚是農曆七月初一,鬼門開,我人現在在嘉義民雄劉家古樓門口,傳說中的全臺十大鬼屋。陸子夜壓低聲音,鏡頭緩緩掃過紅磚牆,你們看,這牆面剝落得很有藝術感,房東如果要收房租,鬼都要哭了。聽到這個風聲沒有,嗚嗚嗚,比我前女友哭得還慘。來,新進來的幫我按讚,今晚破五萬人,我就走進去,破十萬,我就上二樓。

林芷晴的訊息立刻跳進私人頻道,收音正常,但背景有一個固定頻率的低鳴,約莫四十赫茲,你注意你的耳鳴,是不是同一邊。你先別急著進去,把一樓格局拍一圈。

陸子夜依言推開腐朽的木門,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霉味與潮濕的土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鐵鏽味。他用補光燈照向玄關,地板是磨石子,裂縫裡長出青苔,牆角堆著觀光客留下的空瓶與金紙灰,天花板垂下蜘蛛絲,被風吹得飄動。他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黏膩的聲響,背脊竄起一股涼意,明明是盛夏的夜晚,這棟樓裡卻像開了冷氣,冷到骨頭裡。

各位你們聞不到,但我聞到了,這就是歷史的味道,發霉加漏水,再加一點阿嬤家的舊衣櫃。他故意笑,鏡頭晃了一下,欸,你們看這樓梯,木頭都爛了,我踩上去會不會直接通往地府。留言刷起來,讓我知道你們還活著。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觀看人數開始暴衝,從三百跳到一千,再跳到五千,短短十分鐘,數字翻了十幾倍,直逼兩萬人。可是聊天室卻異常安靜,方才還在刷幹話的老粉絲一個個消失,新湧入的帳號沒有頭貼,沒有等級,名字全是亂碼加數字,發言間隔整齊得像設定好的機器人,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

一個帳號留言,樓梯第三階會響。陸子夜愣住,他還沒踩上去。另一個帳號接著說,窗戶不要碰,有水氣。第三個帳號只打了兩個字,回頭。

他耳後的嗡鳴陡然放大,左耳像被針刺了一下,補光燈閃爍兩下,畫面出現細微的雪花雜訊。私人頻道裡,林芷晴傳來警告,子夜,你的封包延遲飆高,環境音裡那個低鳴跟你的耳鳴頻率完全同步,不像巧合。你先停在原地,不要再往前。

陸子夜吞了吞口水,強撐笑容,對著鏡頭說,各位新朋友很熱情喔,還會預言。那我就踩給你們看,第三階會響對不對,我偏要踩出節奏感。他抬起腳,懸在半空中,樓梯間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二樓的木窗縫隙漏下一線慘白的月光,風聲嗚咽,忽然停了一拍,整棟古樓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連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

聊天室在同一秒,整齊地刷出同一句話,數字不斷疊加,觀看人數衝破三萬,卻沒有一個活人般的笑鬧,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視,彷彿螢幕另一端,坐滿了不呼吸的觀眾,正等著他把腳放下去。

讀者留言

第 2 章 — 暴衝的往生彈幕

本章登場

午夜零時十二分,劉家古樓一樓的樓梯口,冷得不像七月的嘉義。

陸子夜的右腳懸在半空中,鞋尖距離那階腐朽的木板只剩不到三公分,補光燈慘白的光從下往上打,把他的影子拉長,貼在剝落的紅磚牆上,牆皮裂紋如淚痕,一路淌到踢腳線,霉斑在燈光下泛著暗綠。

風穿過二樓破損的木窗,發出嗚咽般的共鳴,起初尖細,隨後壓低,像婦人把哭聲吞回去,竹林在屋外沙沙作響,鳳凰木枯枝敲著屋瓦,規律得令人心煩,稻田夜蟲的鳴叫隔著厚牆傳進來,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手機螢幕上,觀看人數已經衝到三萬四千,聊天室卻整齊得可怕,方才洗版的那句話還停在畫面中央。

不要踩。

三個字,後面沒有標點,發送者是上百個沒有頭貼的帳號,名稱全是亂碼混著數字,發言時間間隔完全一致,精準到像是同一隻手按下發送鍵。

陸子夜乾笑兩聲,喉嚨發緊,耳後那種蚊鳴般的嗡聲又鑽出來,左耳尖銳,右耳沉悶,他把銀十字架項鍊從黑色連帽外套裡扯出來,握在掌心,冰涼的金屬讓他稍微穩住。

各位觀眾,你們很團結喔,連恐嚇都用複製貼上,是不是經紀公司買的水軍,還是批踢踢靈異板組團來鬧。他嘴賤的本能發作,語速飛快,第三階會響對不對,我陸子夜偏不信邪,我今天穿的是破牛仔褲,又不是繡花鞋,踩壞了我賠,踩不壞,你們一人抖內一百,我拿去補牙。

話音未落,他腳尖往下輕輕一點。

木板發出一聲極其清晰的吱呀,乾燥斷裂的纖維摩擦聲,在絕對寂靜的樓梯間裡被放大數倍,緊接著是第二聲,來自更深處,像是樓梯下方空腔的回音,延遲了半拍才跟上來。

補光燈閃爍兩下,畫面浮現細碎的雪花雜訊,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數字猛地跳到四萬一千,聊天室卻沒有半個活人般的驚呼,沒有哈哈哈,沒有幹好猛,只有死寂的注視感。

一個名為 guest_0719_44 的帳號緩緩浮現,字體是灰白色。

你小時候在這裡走失,哭著找媽媽,對不對。

陸子夜的笑容僵在臉上,背脊竄起一股寒意,沿著頸椎爬到頭皮,明明是悶熱的夜,他呼出的氣卻在補光燈前凝成淡淡白霧,磨石子地板的潮氣透過鞋底滲上來,黏膩冰冷,混著鐵鏽與腐葉的氣味。

他沒有公開過這件事,從來沒有,他頻道裡講的童年全是編的,什麼廢棄醫院探險,什麼外婆家的三合院,唯獨民雄古樓走失那一段,他連林芷晴都只提過一次,還是在酒後含糊帶過。

喂,你們從哪裡看農曆七月鬼故事大全,拿來套我身上。他強撐著把鏡頭轉向玄關,照向牆角堆積的空瓶與金紙灰,蜘蛛絲垂落,被風吹得輕晃,我警告你們喔,亂講話我會請我臺北的剪輯師提告,她可是前護理師,兇起來連鬼都要打點滴。

私人頻道震動,林芷晴的訊息跳進來,語氣急促而冷靜。

臺北租屋套房裡,林芷晴高馬尾有些散亂,黑框眼鏡反射著雙螢幕的冷光,米色防風外套還穿在身上,工裝褲口袋塞滿傳輸線,電競筆電的風扇高速運轉,封包監測軟體的波形圖劇烈跳動,音訊分析視窗裡,一條四十赫茲左右的低鳴穩定得像心跳。

子夜,你先閉嘴,聽我說。她的視訊請求被他拒接,只好用文字連轟,你的環境音不對,我比對了三段頻譜,你耳鳴左耳尖銳音,跟現場低鳴完全同步,誤差不到零點三秒,這不是巧合,是殘響磁場在干擾直播封包。你的封包延遲飆到七秒,抖動很大,代表有東西竄進你的上傳串流,你講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那邊先聽走。

陸子夜瞄了一眼訊息,心臟跳得飛快,卻還是對著鏡頭嘻皮笑臉,剛剛我家管家婆說,這裡磁場很亂,叫我少講話,多按讚。來,新進來的觀眾,幫我把讚按到一萬,我就帶你們看二樓,聽說二樓木窗很漂亮,拍照打卡一流,情侶來會分手,單身來會更單身。

聊天室忽然動了,這次不是整齊的複製貼上,而是零散卻精準的低語。

二樓西側房間,窗框歪了,窗紙破了,牆上有小手印。

井水很冰,你掉下去的時候才七歲。

你爸爸的相機,最後一張就是樓梯。

每一句都像冰針,刺進他的太陽穴,他握著自拍棒的手開始出汗,掉了漆的棒身滑膩,他不得不換手,鏡頭劇烈晃動一下,掃過天花板,霉斑與水漬在燈光下像一張臉。

他記得那口井,童年記憶泡水的照片中央,那塊看不清的黑影,井水晃動,倒映著他的臉,還有一雙從下方托住他的小手,冰冷,濕滑,他一直以為那是夢魘,是發燒的幻覺。

你們到底是誰。他壓低聲音,收起玩笑,眼神倔強卻藏不住顫抖,報上名來,不要躲在亂碼後面,有種刷身分證字號啊。

同一時間,嘉義市一間狹窄的租屋套房裡,冷氣壞掉的悶熱空氣混著泡麵與菸味,蔡坤廷肥胖的身軀陷在電競椅裡,蒼白的臉上痘疤泛紅,亂髮黏在額頭,厚重耳機掛在脖子上,黑色骷髏T恤被汗水浸濕,短褲配夾腳拖,腳邊堆滿空瓶,他整個人抱著手機,螢幕光照得他眼睛發亮。

他是批踢踢靈異板資深酸民,帳號以毒舌聞名,前靈異主播助理因造假被開除後,轉為專職黑粉,看到陸子夜觀看暴衝,忌妒與仇恨一起湧上來。

他切到靈異板,飛快發文,標題斗大,笑死,子夜不打烊又在演,古樓低鳴根本喇叭放的,樓梯異響自己踩的,觀看四萬一定買的,有種就上二樓開井蓋啦。

內文還附上剪輯過的截圖,把陸子夜晃動的鏡頭說成自導自演,號召鄉民去直播間洗版檢舉,短短三分鐘,推文數十則,清一色嘲諷造假。

爽啦,流量蟑螂。蔡坤廷咧嘴,露出泛黃的牙齒,手指油膩地滑動螢幕,切回陸子夜的直播間,準備親自帶風向,他打出一串惡毒留言,演技真爛,臉白是粉底沒推勻吧,怎麼不叫你媽來救你。

然而留言送出的瞬間,直播間的亂碼帳號像是嗅到血味的魚群,齊刷刷轉向他。

蔡坤廷,嘉義大學退學,民國八十九年五月十七日生,你罵人的樣子,你媽媽知道嗎。

第二句緊接而來。

你上次夜遊,在防空洞外尿褲子,我們都看到了。

第三句更冷。

不要再剪接騙人了,再剪,你的手會跟著影片一起斷掉。

蔡坤廷肥胖的身軀抖了一下,椅子發出吱呀聲,房間悶熱,他卻覺得頸後吹來一陣冷風,手機訊號格跳動,明明滿格,直播畫面卻卡頓,延遲轉圈,耳機裡傳來細微的水聲,滴答,滴答,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來。

幹,怎麼知道我生日。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想關掉直播,卻發現關不掉,按了叉叉,畫面反而放大,古樓潮濕的紅磚牆佔滿整個螢幕,牆縫滲水,水珠沿著淚痕紋路下滑,他甚至聞到一股霉味,透過手機縫隙滲出來。

批踢踢那篇文章下方,推文風向驟變,幾個陌生帳號整齊留言,樓上小心,你的名字被叫了三次會被帶走,緊接著是一串亂碼,蔡坤廷想回罵,卻發現鍵盤打不出字,輸入法自動跳出他的全名與生日,刪也刪不掉。

他嚇得把手機丟到床上,手機卻還在播放,陸子夜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雜訊與回音,喂,那個酸民,你不敢下線對不對,我陪你。

古樓裡,陸子夜其實根本看不到蔡坤廷的恐慌,他正被另一種恐懼攫住,林芷晴傳來一段逐格回放的截圖,是他方才轉動鏡頭時,補光燈掃過樓梯轉角的畫面。

截圖裡,他的身後空無一人,但地板水漬的倒影裡,多了一雙赤足,腳踝纖細,腳趾沾泥,裙襬泛黃,濕黏地貼在小腿上。

子夜,你聽清楚,這很重要。林芷晴的語音終於接通,背景是她敲鍵盤的急促聲,毒舌裡帶著顫抖,你現在看到的直播畫面,比現實慢七秒,我比對了你的麥克風時間戳跟伺服器回傳時間,整整差七秒,觀眾看到的危險,早已發生,你要反向解讀留言,他們說不要踩,是因為七秒前你已經踩了,他們說窗戶不要碰,是因為水氣已經漫過來了。

陸子夜吞了吞口水,喉結滾動,冷汗沿著碎髮滑到下巴,他把鏡頭緩緩轉向二樓樓梯,木板腐朽,縫隙漏下慘白月光,風聲嗚咽,忽然停了一拍,那種絕對的寂靜又來了,連竹葉摩擦聲都消失,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與耳鳴。

七秒。他苦笑,聲音沙啞,難怪我覺得他們像預言家,原來是看重播的觀眾在劇透,那我是不是該跟他們要樂透號碼,還是問我七秒後會不會死。

話才說完,聊天室的亂碼帳號開始整齊倒數,數字一個一個浮現,速度緩慢,帶著戲謔的惡意。

陽壽,七十,年。

陽壽,六十九,年。

每刷一條,觀看人數就往上跳一千,抖內金額開始出現,數字全是詭異的尾數,四十四,四百四十四,像是冥紙的面額,發送者同樣沒有頭貼,林芷晴在後台看到金流異常,立刻警告。

子夜,那些抖內帳號的IP全在國外跳轉,金額模式固定,根本不是活人抖的,是引路人在帶風向,你不要往井口、閣樓、防空洞走,那三個地方絕對是陣眼,聽到沒有。

陸子夜想回話,卻發現舌根發麻,左耳嗡鳴陡然放大,像是有水灌進來,咕嚕咕嚕的幻聽混著婦人低語,斷斷續續,叫著他的名字,子,夜,回來,井,很,冷。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握著自拍棒的指節泛白,指甲縫裡不知何時沾上暗紅色泥土,帶著鐵鏽味,鞋底黏著青苔,褲管被鐵鍊勾破的傷口滲血,卻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他忽然意識到,來時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闔上,門縫透進的月光被切斷,玄關的霉味更濃,手機訊號格只剩一格,卻標示著直播連線穩定,彷彿整棟古樓本身就是一台分享器,把他牢牢吸住。

各位。他對著鏡頭,嘴賤的偽裝終於裂開一角,眼神倔強泛紅,如果我說,我七歲真的在這裡掉進過井裡,你們信嗎,那年我父親帶相機來拍照,就沒回去,我祖母到死都不肯說劉家發生什麼事,你們這些往生觀眾,是不是都知道。

聊天室安靜了整整七秒,隨後,一個從未發言過的帳號緩緩浮現,名稱不再是亂碼,而是一串清晰的繁體字。

劉婉吟。

她只打了兩個字,卻讓整間古樓的溫度再降一度,補光燈無風自動,晃動起來,牆面水珠凝結成霧,鏡頭開始起霧。

回來。

陸子夜的耳機裡,水聲暴漲,像整個人被按進井裡,時間感錯亂,他覺得自己站在原地很久,又覺得只過了一瞬,私人頻道裡,林芷晴尖叫著要他後退,蔡坤廷在另一端嚇得不敢下線卻又忍不住打字求救,兩種聲音交疊,而他只能盯著那不斷倒數的陽壽數字,看著它從六十跳到五十九,再跳到五十八,每一次跳動,都伴隨一聲樓上木窗被輕輕叩響的聲音,叩,叩,叩,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為他送終。

他想逃,腳卻像被濕泥黏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鏡頭霧氣中,七秒延遲的畫面裡,二樓轉角緩緩探出一截泛黃的裙襬,赤足,濕髮,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鏡頭外的他。

而現實中的樓梯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風聲重新響起,比方才更加哀切。

讀者留言

第 3 章 — 七秒後的長裙身影

本章登場

午夜零時十九分,劉家古樓一樓的樓梯口靜到讓人發慌。

陸子夜握著自拍棒的手心全是冷汗,補光燈的光線在霧氣裡暈開,把剝落的紅磚牆照得斑駁,牆皮裂紋一路往下淌,霉斑在燈下泛著暗綠,磨石子地板潮濕冰冷,鞋底踩上去黏膩作響,混著鐵鏽與腐葉的氣味直衝鼻腔。

他盯著手機螢幕,七秒延遲的畫面裡,二樓轉角那截泛黃裙襬還停在那裡,赤足沾泥,濕髮貼頰,一動不動對著鏡頭,而現實中的樓梯間空無一人,只有風穿過破木窗的嗚咽,尖細又壓抑,像婦人把哭聲硬吞回去。

幹,這玩笑開大了。陸子夜壓低聲音,碎髮被冷汗黏在額頭,黑眼圈在慘白燈光下更深,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早已滑落,破牛仔褲褲管沾滿暗紅泥土,他扯了扯頸間的銀十字架項鍊,金屬冰涼讓指尖微微發麻,各位觀眾,今天參觀到此結束,子夜不打烊要打烊了,我們下次見。

他一邊說,一邊拖著發軟的腿往玄關退,鏡頭劇烈晃動,掃過天花板的水漬與霉斑,掃過牆角堆積的空瓶與金紙灰,蜘蛛絲被風吹得輕晃,竹林在屋外沙沙作響,鳳凰木枯枝敲著屋瓦,稻田夜蟲的鳴叫隔著厚牆傳進來,遙遠而不真實。

玄關那扇腐朽木門,原本留了一道縫,透進慘白月光,此刻卻緊緊闔上,門板與門框之間沒有一絲縫隙,門把上纏著里長的鐵鍊,鐵鍊不知何時從外頭被重新扣死,鎖頭冰冷,鏽斑斑駁,陸子夜伸手去拉,鐵鍊紋絲不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怎麼回事,剛剛進來明明是開的。他的聲音開始發抖,卻還是習慣用玩笑掩飾恐懼,里長伯,你半夜出來巡邏也不說一聲,這樣會嚇死人你知道嗎,我可是會請律師的,我臺北有個很兇的剪輯師。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陡然停了一拍,那種絕對的寂靜又來了,連竹葉摩擦聲都消失,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與左耳尖銳的蚊鳴,右耳沉悶如灌水,兩種耳鳴交疊,震得太陽穴抽痛。

他掏出另一支手機想求救,螢幕上方訊號格全空,電話撥不出去,訊息傳不出去,網路圖示不斷轉圈,只有直播用的那支手機,訊號顯示穩定,觀看人數還在往上跳,已經衝到四萬三千,彷彿整棟古樓本身就是一台分享器,把他牢牢吸住。

搞什麼,只剩直播訊號,這棟房子是中華電信機房嗎。陸子夜苦笑,眼神倔強卻藏不住慌亂,褲管被鐵鍊勾破的傷口滲血,血珠沿著小腿滑落,卻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呼出的氣在補光燈前凝成淡淡白霧。

私人頻道劇烈震動,林芷晴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進來,字句急促,臺北租屋套房裡,她高馬尾散亂,黑框眼鏡反射著雙螢幕冷光,米色防風外套還穿在身上,工裝褲口袋塞滿傳輸線,電競筆電風扇高速運轉,封包監測軟體波形劇烈跳動。

子夜,不要回頭,不要動,我把你剛剛的畫面逐格回放了。林芷晴的語音終於擠進來,背景是她敲鍵盤的急促聲,理性毒舌裡帶著藏不住的顫抖,你身後多了一道身影,不是活人,是水氣凝成的長裙,裙襬泛黃,赤足,黑長髮濕黏貼頰,指甲烏黑,站在你左後方不到兩公尺。

陸子夜握著自拍棒的手抖了一下,鏡頭差點脫手,掉了漆的棒身滑膩,他換手握緊,冷汗沿著碎髮滑到下巴,管家婆,這種時候不要講鬼故事,我膽子很小,房租很貴,還欠銀行很多錢,死了會很虧。

我沒跟你開玩笑。林芷晴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壓低,帶著護理師面對急救時的冷靜,你現在看到的直播畫面比現實慢七秒,我比對了麥克風時間戳跟伺服器回傳時間,整整差七秒,觀眾看到的危險早已發生,那道裙襬在七秒前的現實裡,已經貼到你背後了。

這句話像冰水澆下,陸子夜覺得頸後吹來一陣濕冷,帶著井水般的霉味,潮氣黏上皮膚,雞皮疙瘩沿著脊椎一路竄到頭皮,他不敢回頭,只能死盯著螢幕,螢幕裡霧氣漸濃,鏡頭開始起霧,補光燈無風自動,輕輕晃動。

聊天室原本死寂的亂碼帳號忽然整齊讓開,像潮水退去,一個名稱清晰的帳號緩緩浮現,字體是溫柔的淺灰色,不再是亂碼混數字。

劉婉吟。

她發言的語氣溫婉,甚至帶著一種舊時代大家閨秀的斯文,與方才惡毒倒數的氛圍截然不同,標點符號用得極為講究,字與字之間停頓舒緩。

這位小哥,你長得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她打下第一句,觀看人數瞬間再跳一千,抖內欄開始出現尾數四十四的金額,IP全在國外跳轉,你眉眼倔強的樣子,跟當年帶相機來的那位先生很像。

陸子夜喉結滾動,心臟跳得飛快,父親最後一張照片就是樓梯,他想起祖母臨終前含糊的遺言,劉家,欠你們陸家,他一直以為那是老人家的胡話,此刻卻像針一樣扎進腦海。

妳認識我爸。他的聲音沙啞,倔強裡透著哀求,妳到底是誰,七十年前投井的傳說是真的嗎,妳為什麼纏著我。

劉婉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打下第二句,語氣依舊溫柔,卻讓整間古樓溫度再降一度,牆面水珠凝結成霧,地板水漬倒影晃動。

陸子夜,民國八十六年十月三十一日生,屬牛,天蠍座,七歲那年掉進後院古井,被一雙小手托住才沒死,對不對。

全名加生日,一字不差,連時辰般的細節都精準,陸子夜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左耳蚊鳴陡然放大,像有水灌進來,咕嚕咕嚕的幻聽混著婦人低語,斷斷續續叫著他的名字,子夜,回來,井很冷。

私人頻道裡,林芷晴尖叫出聲,毒舌徹底破功,子夜,那是標記,往生彈幕法則,被叫出全名加生日就是被標記,一次就是一次,三次會被帶走,你不要回應,不要承認,快否認。

可是來不及了,聊天室的亂碼帳號開始整齊複製那句全名加生日,像蓋印章般一層層疊上來,觀看數字瘋狂跳動,抖內金額不斷刷出四百四十四,陸子夜覺得舌根發麻,四肢像被濕泥黏住,動彈不得。

他的耳機裡水聲暴漲,像整個人被按進井裡,冰冷,窒息,黑暗中有一雙小手輕輕托住他的腰,那觸感濕滑冰涼,與童年墜井夢魘完全重疊,七歲那年,井水晃動,倒映著他的臉,還有井底仰頭的女人,長裙散開如花。

不要碰我。陸子夜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水草纏住,身體出現鬼壓床般的僵直,肩膀沉重,胸口像壓著濕棉被,呼吸變得短促,補光燈的光暈在他眼前散開,時間感開始錯亂。

他覺得自己站在原地很久,久到竹林的沙沙聲變成慢動作,又覺得只過了一瞬,瞬到林芷晴的尖叫被拉長成低鳴,手機螢幕上的秒數跳動不規律,一下快一下慢,磨石子地板的潮氣透過鞋底滲上來,黏膩冰冷。

子夜,聽我說,呼吸,數拍子。林芷晴的聲音透過雜訊傳來,帶著前護理師的穩定,那是殘響磁場在侵蝕你的陽氣,陽氣弱的人會先在鏡頭裡看到死亡預演,你不要看螢幕,看現實,聽我的指令。

臺北套房裡,林芷晴雙手顫抖,卻沒有停下操作,她一邊監測封包,一邊打開衣櫃抓出米色防風外套下的背包,把電競筆電、傳輸線、行動電源、收驚用的粗鹽與平安符一股腦塞進去,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泛紅,膽小卻責任感極強。

她看著螢幕上那道越來越清晰的長裙水氣,看著陸子夜僵直的背影,想起在加護病房聽過的瀕死低語,想起轉行當剪輯師時發願陪他走完午夜直播,暗戀的心意此刻化為具體的行動。

我現在就開車下去,你給我撐住。林芷晴抓起車鑰匙,工裝褲口袋的零錢掉了一地也顧不上,語速飛快卻清晰,你記住,反向解讀留言,他們說回來,就是叫你不要過去,他們說井很冷,就是警告你遠離後院,他們說不要踩,就是七秒前你已經踩了,懂嗎。

陸子夜眼角餘光瞥見螢幕,七秒延遲的畫面裡,那截裙襬動了,赤足往前挪了半步,濕髮下露出一張蒼白鵝蛋臉,水汪大眼空洞,嘴角帶著哀怨又嫉妒的弧線,直勾勾注視著鏡頭外的他,而現實中的頸後,濕冷感更近了。

她在看我。他的氣音微弱,眼神渙散卻倔強不肯閉上,指甲縫裡沾滿暗紅泥土,鞋底青苔發出腥氣,芷晴,我好像動不了,我的腳像泡在井水裡,好冰。

那是幻聽加鬼壓床,磁場干擾你的腦波。林芷晴已經衝進地下停車場,發動老舊轎車,車燈在黑暗中亮起,她把手機架在支架上,電競筆電放在副駕駛座,封包監測還在跑,你聽我的,咬舌尖,用痛覺搶回身體,絕對不要往井口、閣樓、防空洞走,那三個地方是陣眼。

劇痛讓陸子夜猛地一顫,舌尖鐵鏽味散開,僵直鬆動一瞬,他踉蹌往前撲,摔在潮濕地板上,自拍棒脫手,補光燈滾落,鏡頭翻轉朝上,照出天花板霉斑如臉,直播間彈幕瞬間暴動,亂碼齊刷不要跑。

劉婉吟的帳號再次發言,語氣依舊溫婉,卻多了一絲扭曲的嫉妒與悲憫交織的複雜,她打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水底浮上來。

你怕我嗎,當年他們也怕我,說我敗壞門風,說我的孩子不該來到世上。她寫道,裙襬在霧氣中晃動,可是你不一樣,你掉進井裡時哭著找媽媽,跟我兒子哭聲好像。

這段話讓暴動的彈幕短暫安靜,連倒數陽壽的數字都停在五十八不再跳動,陸子夜趴在地上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黑色連帽外套沾滿泥水,銀十字架項鍊陷進泥裡,他看著螢幕上那張蒼白的臉,恐懼裡竟滲出一絲不忍。

婉吟小姐,妳兒子的事,我很遺憾。他喘著氣,嘴賤的本能化為笨拙的安慰,但妳不能這樣抓交替,我還有房貸,還有個很兇的管家婆要養,妳要找,也該找當年出賣妳的人。

這句話像觸動某個開關,古樓深處傳來一聲木窗被叩響的聲音,叩,叩,叩,不疾不徐,霧氣翻湧,劉婉吟的發言停頓許久,才緩緩浮現一句。

你知道是誰出賣了我嗎。

陸子夜腦海閃過祖母遺言,閃過父親失聯的相機,閃過黃火旺欲言又止的臉,他想回答,卻發現耳鳴再次尖銳,時間感又開始錯亂,眼前發黑。

就在此時,手機喇叭傳來引擎發動與車門關閉的聲音,林芷晴已經駛上深夜的高速公路,導航顯示臺北到嘉義民雄還需三小時,她的聲音透過藍牙耳機傳來,冷靜而堅定,帶著夜路開車的風切聲。

子夜,我發誓,我絕不關播丟下你。她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敲著筆電,毒舌化為溫柔的命令,你把鏡頭撿起來,對準門,不要看後面,觀眾看到的危險早已發生,你只要反向走,他們叫你回頭,你就往前,他們叫你看井,你就盯著門,我陪你等天亮。

陸子夜顫抖著撿起自拍棒,補光燈閃爍兩下重新亮起,他把鏡頭對準緊鎖的鐵門,不去看身後霧氣中越來越近的赤足聲,滴答,滴答,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來,混著井水晃動的回音。

好,管家婆,這可是妳說的。他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眼神卻重新倔強起來,等妳到了,我請妳喝廟口的貢丸湯,加很多胡椒的那種,妳不來,我做鬼也不放過妳。

夜色中,一輛老舊轎車的車燈劃破北上南下的黑暗,往嘉義急馳,而古樓裡,霧氣中的長裙身影停在距離他三步之遙,歪頭注視著他,直播間觀看人數突破四萬五千,下一則留言正在載入,載入的圈圈不斷旋轉,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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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里長鐵鍊與記者的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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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午夜零時二十三分,劉家古樓一樓玄關,鐵鍊的鏽味混著霉味,嗆得人喉頭發緊。陸子夜背抵著潮濕的磨石子牆,補光燈斜放在地上,光暈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剝落的紅磚上。牆皮整片翻卷,底下露出暗紅磚體,水漬沿著裂縫往下爬,像一道道沒有乾過的眼淚。

木窗框早已腐朽,夜風穿過破洞,發出尖細的嗚咽,一聲接著一聲,竹林在屋外搖晃,沙沙聲忽遠忽近,鳳凰木的枯枝刮著屋瓦,喀喀作響,稻田裡的蟲鳴被厚牆擋住,只剩一點碎音。他的黑色連帽外套沾滿泥水,破牛仔褲褲管破口滲著血,銀十字架項鍊貼著鎖骨,冰涼得像一塊小小的鐵。

他盯著手機螢幕,觀看人數停在四萬六千多,聊天室的亂碼緩緩流動,劉婉吟那個淺灰色的帳號靜靜掛在最上方,沒有再發言,卻比任何洗版都讓人背脊發涼。幹,門鎖死了,訊號只剩直播,這是要我開整晚嗎。陸子夜壓低聲音,對著鏡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碎髮黏在額頭,黑眼圈深得像熬了三天夜,各位乾爹乾媽,子夜不打烊今天可能真的要打烊了,鐵門被里長伯的愛心鐵鍊封印,我出不去,你們忍心看我睡在這裡餵蚊子嗎。

彈幕立刻回應,一整排整齊的不要走蓋上來,夾雜著尾數四十四的抖內,金額不斷跳動,IP位置在國外跳來跳去。他的左耳蚊鳴尖銳,右耳悶得像灌了水,兩種耳鳴交疊,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他知道那是殘響磁場貼上來的感覺,古樓的紅磚含鐵量高,地下水脈在地底流動,整棟房子像一台老舊的伺服器,把七十年前的恐懼與冤屈一再重播。

私人頻道震動,林芷晴的聲音混著高速公路的風切聲擠進來,帶著電競筆電風扇的運轉聲。子夜,你先別碰後門,站在有光的地方。我在國道三號,時速一百一,導航說還要兩個半小時才會到民雄。她的高馬尾想必早已散亂,黑框眼鏡反射著雙螢幕的冷光,米色防風外套拉到頂,工裝褲口袋塞滿傳輸線與行動電源。

你被標記一次,陽氣已經弱了,鏡頭比現實慢七秒,你看到的都是過去,留言要反著讀。他們叫你回頭,你就盯著前面,他們說井很冷,就是要你遠離後院,記住了嗎。陸子夜用舌尖抵著上顎,剛剛咬破的傷口還滲著鐵鏽味,痛覺讓他勉強保持清醒。知道啦,管家婆,妳開車看路,不要一直看封包,撞到分隔島我可不賠。

話沒說完,直播用的手機劇烈震動,一通來電直接蓋掉直播畫面,來電顯示趙亦安三個字,伴隨一張油頭西裝的大頭貼。陸子夜皺眉,還是接了起來。喂,趙哥,我這邊快出人命了,你最好是來救我的。話筒那頭傳來濃烈的笑聲,混著冷氣房的低鳴與鍵盤聲。子夜啊,我在看你直播,四萬六千人,抖內破十萬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趙亦安的聲音油滑,語速飛快,噴了古龍水都掩不住的市儈味透過話筒傳來,平台演算法已經把你推上首頁,首頁耶,只要你今晚撐到三點,深入閣樓開箱,我保證下週推薦版面全是你的,分潤再加兩成,欠的錢一次還清。陸子夜握著自拍棒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你叫我去閣樓,你知道閣樓是什麼地方嗎,剛剛留言說井口閣樓防空洞都是陣眼,你是要我去送頭嗎。

趙亦安頓了一下,隨即換上更親切的語氣,像在安撫一隻會下金蛋的雞。哎呀,陣眼都是網友唬爛的啦,恐怖才有流量嘛。你想想,你頻道訂閱掉了多少,銀行催繳單幾張了,林芷晴跟著你熬夜剪影片,連加護病房的薪水都不要了,你忍心讓她白忙一場。觀眾要看的就是你怕,你越怕他們越愛,你去閣樓晃一圈,抖內翻倍,我這邊金主還會再加碼。

這番話像針一樣扎進來,陸子夜的眼神倔強卻晃動了一下。他渴求流量又厭惡作假,嘴賤逞強只是用來掩飾恐懼。他看著螢幕上不斷刷出的四百四十四,心頭發冷。趙哥,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棟房子有問題,你那個金主是誰。趙亦安乾笑兩聲,背景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什麼金主,就是平台啦,你不要想太多。聽哥的話,把鏡頭往二樓帶,閣樓的木窗跟淚痕牆很有賣點,觀眾最愛田野調查那套,你就當自己是 discovery,怕什麼,哥在線上陪你。語畢直接掛斷,留下嘟嘟的忙音。陸子夜對著黑掉的通話畫面比了一個中指,低聲罵了一句,死要錢,怕鬼又愛賺鬼錢,祝你古龍水過期。

同一時間,民雄廟口,燈火昏黃。廟埕前的貢丸湯攤早已收攤,只剩一盞日光燈管滋滋作響,飛蛾繞著燈管亂撞。黃火旺的計程車停在牌樓下,車頭燈沒關,照著滿地金紙灰。老人穿著汗衫與藍白拖,戴著斗笠,頸間掛著廟宇平安符,皮膚黝黑皺紋深刻,駝背的身形在夜裡顯得更小。

他手裡捧著一把香,站在香爐前碎碎念,語氣焦急。媽祖婆,保庇,阮載來的少年人困在劉家古樓,鐵鍊鎖死出不來,拜託指點一條路。他將香插入爐中,看香灰的走向,又抓起一把米撒在紅盤上,看米粒散落的形狀。米卦上,米粒多半滾向代表水的位置,香灰往西邊倒,灰尾斷成兩截。

黃火旺的臉色瞬間變了,低聲咒罵。井口跟防空洞,果然是陣眼,水脈最兇的地方,少年人陽氣弱,絕對不能靠近。他轉身想去開車,廟祝阿伯拉住他,低聲勸阻。火旺,里長交代,半夜不准進竹林,你衝進去,出了事誰負責。黃火旺甩開手,草根的倔強全寫在臉上。負責,七十年前劉家出事我就沒講話,陸家阿嬤託付我顧這個孩子,我再不講話,是要等他變成牆上的淚痕嗎。

他拉開計程車門,引擎發動,車燈照亮前方濃霧。就在此時,一道清亮的女聲從牌樓陰影處傳來,伴隨快門聲。黃伯,等一下,你剛說的七十年前的事,可以再說一次嗎。來人是葉書亞,俐落短髮,細框眼鏡,身形高挑清瘦,穿卡其背心配牛仔襯衫,頸間掛著單眼相機與錄音筆。

她背著大背包,手裡拿著一疊影印紙與平板,氣質知性冷靜。她是臺北下來的自由撰稿人,長年追蹤民雄鬼屋失蹤案,為了新書素材跟拍陸子夜的直播。黃火旺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記者小姐,半夜不睡覺,跑來廟口聽老人講古,小心被鬼跟。葉書亞不以為意,推了推眼鏡,把平板遞過去,語氣平穩卻帶著追根究柢的銳利。

我不是來聽鬼故事的,我是來對證據的。這是我調到的日治時期戶籍謄本,劉家在昭和年間確實有位十九歲的婢女報失蹤,名字叫阿桃,同一戶,大小姐劉婉吟的欄位後來被註記死亡,死因寫溺斃,地點寫後院古井。她滑開下一張,是空拍圖,竹林鳳凰木與稻田之間,紅磚洋樓的屋頂破洞清晰可見,後院一口井的位置被紅圈標出。

你看,井口、防空洞、閣樓,剛好連成一個三角形,水脈從這裡穿過去,含鐵紅磚把磁場放大,難怪耳鳴與斷訊都集中在這三處。黃火旺盯著那張謄本,手指微微發抖,沉默許久才低聲說。阿桃,是啦,當年劉家確實有這個查某囝仔,乖巧,話少,後來就沒看到人了。大家都說她投井,可是井裡撈起來的,根本不是她。

葉書亞立刻按下錄音筆,眼神發亮。不是她,那是誰,是劉婉吟嗎,家族內鬥的傳聞是真的嗎,聽說大小姐跟長工相戀懷孕,被幽禁在閣樓。黃火旺別過頭,不肯再說,只是不斷搖頭。不能說,說了會害死人,少年人還在裡面,你有本事就用你的證據救他,不要逼我這個老計程車司機。

葉書亞收起錄音筆,語氣放軟,卻沒有退讓。我不逼你,但我要進去外圍看看。我帶了夜視攝影與空拍機,不進古樓,就在竹林外圍記錄。你要衝進去救人,算我一個,我開車跟在你後面,多一個人多一分照應。黃火旺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想起陸家祖母的託付,終於點頭,示意她上車。

兩人一前一後,計程車與租來的休旅車,車燈劃破濃霧,往竹林方向駛去。古樓裡,陸子夜還不知道外援正在靠近。他被趙亦安那通電話攪得心煩意亂,卻也明白,繼續待在一樓玄關只是等死,鐵門鎖死,霧氣越來越濃,水氣沿著牆面凝成水珠,滴答落在磨石子地板上。他把補光燈綁在自拍棒上,咬牙往樓梯走。

管家婆,我要上二樓了,你幫我盯著延遲畫面,有長裙就叫我跑。林芷晴在高速公路上握緊方向盤,副駕駛座的電競筆電波形劇烈跳動,她快速回應。收到,你走慢一點,鏡頭穩住,不要照鏡子,不要唸出任何全名生日。記住,反向解讀,我說跑你就跑。陸子夜點頭,碎髮下的眼睛重新倔強起來。

他踩上樓梯,木板發出吱呀聲響,第一階潮濕,第二階鬆動,第三階傳來空洞的回音,像踩在棺材板上。他的耳鳴陡然放大,水聲混著婦人低語,斷斷續續。他強忍著不適,把鏡頭對準二樓走廊。走廊比一樓更窄,兩側木窗腐朽,窗紙破洞,夜風灌進來,吹得蜘蛛絲亂晃。

牆面剝落得更嚴重,暗紅磚上水漬縱橫,真的像淚痕,一道接著一道,從天花板一路淌到地板。霉斑泛著暗綠,鐵鏽味混著腐葉味,嗆得他咳嗽。他把鏡頭靠近牆面,低聲解說。各位觀眾,現在是田野調查時間,你們看這牆,磚縫裡卡著黑泥,水漬形狀像不像有人哭過。這棟房子是巴洛克式紅磚洋樓,日治時期蓋的,含鐵量高,難怪磁場亂成這樣。

聊天室忽然安靜,亂碼退去,幾個往生帳號浮現,發言出奇一致。淚痕下面有字。陸子夜愣住,把補光燈調亮,湊近一看,牆皮剝落處,磚面上果然有細細的刻痕,被水漬蓋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歪扭的字,像用指甲刻的,寫著桃,對不起。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想起葉書亞曾在臉書地方社團貼過的舊檔傳聞,婢女投井,大小姐幽禁。

他立刻對著鏡頭低呼。幹,真的有字,桃,是阿桃嗎,婢女阿桃。話音剛落,整層樓的溫度驟降,霧氣從樓梯口湧上來,補光燈閃爍兩下,鏡頭開始起霧。私人頻道裡,林芷晴尖叫。子夜,快退,你身後七秒前的畫面出現水氣,長裙在靠近,不要唸那個名字。可是來不及了,聊天室的劉婉吟帳號緩緩浮現,語氣不再溫婉,而是壓抑的顫抖。

你也看到她的字了嗎,她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陸子夜背脊發涼,頸後又傳來濕冷的氣息,帶著井水的霉味。他握緊銀十字架,強迫自己盯著牆面,不回頭。婉吟小姐,妳什麼意思,阿桃不是投井了嗎,戶籍謄本上是這樣寫的,妳跟她是什麼關係。劉婉吟沒有回答,只是不斷重複一句。

當年是誰出賣了我,是誰把我的孩子抱走。霧氣翻湧,木窗被風吹得叩叩作響,一聲接著一聲,像有人在閣樓上踱步。陸子夜抬頭,補光燈往上照,三樓閣樓的樓梯口黑洞洞的,隱約傳來赤足踩在木板上的滴答聲,一步,又一步。他想起趙亦安要他上閣樓的話,背脊竄起寒意。

這時,手機震動,葉書亞的號碼跳進來,他之前為了查資料留過電話。他接起,女記者的聲音冷靜卻急促,背景是計程車引擎與竹林風聲。陸先生,我是葉書亞,我跟黃伯在竹林外圍,你聽好,絕對不要上閣樓,也不要靠近井口跟防空洞。那三處是陣眼,磁場最強。我手上有戶籍謄本,阿桃失蹤那年才十九歲,劉婉吟死亡時間比她晚三個月,這中間一定有人說謊。

你看到的刻字,可能是關鍵,拍下來,不要唸出來。陸子夜苦笑,汗水沿著下巴滑落。葉小姐,妳來得正是時候,我已經唸出來了,現在霧大到看不見路,妳說怎麼辦。葉書亞沉默一秒,隨即果斷回應。把鏡頭對準牆面,讓觀眾看清楚刻字,把田野調查做完,讓往生留言自己說話。

記住,你不是在消費鬼屋,你是在幫她們留證據。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他。陸子夜深呼吸,把鏡頭穩穩對準那行桃,對不起,補光燈的光暈在霧氣裡擴散,磚縫裡的黑泥清晰可見。直播間觀看人數突破五萬,抖內欄卻第一次出現正常金額,不再是四十四。一條陌生的往生帳號緩緩留言,字體顫抖。

小姐不是壞人,她把孩子託給我,是老爺叫我不要說。整棟古樓忽然寂靜,連風聲都停了,竹林的沙沙聲消失,只剩水珠滴落的聲響,滴答,滴答,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來。陸子夜覺得耳鳴輕了一瞬,彷彿整台靈異伺服器因為這句話當機了。而在竹林外,黃火旺的計程車急停在鐵鍊前,老人抓著平安符衝下車,對著古樓方向大喊。

子夜,撐住,天亮前絕對不要進閣樓。夜霧中,閣樓的木窗無風自動,緩緩打開一條縫,一雙烏黑的指甲輕輕扣住窗框,直播畫面比現實慢七秒,觀眾已經看到,有人站在窗後,正在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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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井口的呼喚與第二次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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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午夜零時三十一分,劉家古樓二樓走廊,霧氣貼著地板流動。陸子夜站在淚痕牆前面,補光燈的光柱被水霧切得支離破碎,磚面上那行桃,對不起歪歪扭扭,筆畫裡卡著黑泥,像是指甲縫裡殘留的血塊。他的黑色連帽外套早已被霧水浸透,布料黏在削瘦的肩膀上,破牛仔褲褲管沾滿暗紅泥漿,銀十字架項鍊冰涼地貼著鎖骨,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碎髮濕黏地貼在額頭,黑眼圈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更深,眼神倔強卻藏不住顫抖。木窗在風裡叩叩作響,夜風穿過腐朽的窗框,發出近似婦人嗚咽的共鳴,竹林在屋外劇烈搖晃,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忽大忽小,鳳凰木的枯枝刮過屋瓦,發出粗糙的摩擦音,稻田裡的蛙鳴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廣播。

手機螢幕上觀看人數衝破五萬二千,聊天室的亂碼退去一半,淺灰色的劉婉吟帳號浮在最上方,一動也不動,卻讓人覺得她正在透過鏡頭呼吸。各位,你們剛剛都看到了吧,這牆上有字,不是道具,是真的刻上去的。陸子夜壓低聲音,對著鏡頭扯出笑容,聲音沙啞,幹,我本來只想混個抖內還債,現在變成田野調查了,乾爹乾媽們,禮物刷起來,子夜用命換給你們看。

彈幕稀稀落落飄過幾句小心,尾數四十四的抖內依然跳動,夾雜著幾個海外跳板位址。他的左耳響起高頻蚊鳴,右耳悶脹得像灌滿井水,太陽穴一陣陣抽痛,後頸竄起寒意,彷彿有人站在七秒之後的位置盯著他。私人頻道裡傳來林芷晴的聲音,混著國道上的風切聲與電競筆電的風扇聲。

子夜,你先不要動,我這裡封包延遲更嚴重了,波形亂到像心室顫動。你身後的水氣又變濃了,記住反向解讀,他們叫你看牆,就是要你忽略樓下。他們說不要去後院,你就要特別注意後院。陸子夜咬著下唇,舌尖抵著剛剛咬破的傷口,用痛覺逼自己清醒。知道啦,妳專心開車,導航還要多久,妳再不來,我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話音剛落,三樓閣樓方向傳來赤足踩過木板的聲響,滴答,滴答,緩慢而潮濕,一步接著一步。補光燈往上照去,樓梯口黑洞洞的,什麼也照不到,只有水珠從樑柱滴落的聲音。同一時間,手機劇烈震動,葉書亞的號碼跳上螢幕。陸子夜立刻接起,女記者的聲音冷靜中帶著急促,背景是計程車引擎的低鳴與竹林風聲。

陸先生,我是葉書亞,我跟黃伯已經在竹林外圍的鐵鍊前面。你聽好,絕對不要靠近後院那口井,也不要探頭往下看。我剛剛調出來的日治戶籍謄本,婢女阿桃本名陳阿桃,昭和十七年報失蹤,得年十九歲。她的欄位後面被人用毛筆加註一句,託孤劉氏,勿尋。這四個字很關鍵,表示她失蹤前把孩子託給了劉家的人。

陸子夜愣住,握著自拍棒的手指節發白。託孤,託給誰,劉婉吟嗎,可是留言說小姐把孩子託給我,是老爺叫我不要說,那個我又是誰。葉書亞快速翻動紙張的聲音傳來,語速加快。我還在比對,劉婉吟的死亡註記比阿桃晚三個月,死因寫溺斃,地點寫後院古井。時間對不上,邏輯也對不上。

如果阿桃先失蹤,誰來照顧劉婉吟的孩子。這中間一定有人說謊,家族為了掩蓋人倫醜聞,把兩個女人的命都填進井裡了。你現在站在淚痕牆前面對不對,千萬不要唸出全名,不要回應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霧氣在此時忽然翻湧,從樓梯口倒灌進來,濃得像打翻的牛奶。補光燈閃爍兩下,鏡頭表面凝結出細密水珠。

聊天室裡,劉婉吟的帳號緩緩打出字來,字體灰白,速度很慢。子夜,你聽見了嗎,井水在叫你,你小時候掉進去過,你記得那個味道對不對。陸子夜的心臟猛地收縮,童年夢魘像潮水般湧上來。他七歲那年跟著父親來民雄走親戚,在古樓外圍走失,醒來時躺在井邊泥地裡,渾身濕透,父親從此失聯,祖母只說劉家的水很深,不要再問。

他一直以為那是夢,沒想到會被一個死了七十年的帳號精準說中。妳怎麼知道這件事,妳到底是誰,妳要幹什麼。他的聲音發抖,卻強迫自己用玩笑掩飾恐懼,婉吟姊姊,妳這樣嚇人,妳的抖內分潤會被平台扣光喔。劉婉吟沒有回應玩笑,只是不斷重複。下來看看,孩子在下面等,阿桃也在下面等,你父親也下來過。

井口的方位在此時變得異常清晰,彷彿整棟古樓的磁場都在指向後院。地下水脈在地底流動的聲音透過紅磚傳上來,汩汩作響,混著鐵鏽味與腐葉味,潮濕陰冷的氣息順著樓梯爬上來,纏住他的腳踝。陸子夜發現自己的雙腳竟然已經移動,朝著一樓後門走去,磨石子地板濕滑,倒影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他用力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嘴裡擴散,勉強停住腳步。幹,邪門,身體自己會走,管家婆,妳看到了嗎,我的腳不聽使喚。林芷晴在高速公路上猛打方向盤,避開一輛貨車,聲音焦急。子夜,我看到了,延遲畫面裡你的背後全是水氣,長裙已經貼到你肩膀了。你快唸十字架,不要看後門,把鏡頭對準地板,數磁磚格子,用理性把時間感搶回來。

陸子夜依言低頭,數著磨石子地板的裂縫,一,二,三,數到第七格時,後門方向傳來水滴聲,滴答,滴答,像有人赤足站在積水裡。葉書亞的聲音再次切入,果斷而銳利。陸先生,你現在立刻離開二樓,退回一樓有光的地方。我把阿桃的名字唸出來,你跟著我唸,不要怕。

陳阿桃,妳的委屈有人記得,妳託付的孩子有人在找。葉書亞一字一句唸出名字,透過話筒傳進古樓,霧氣竟然短暫地退散一瞬,補光燈重新穩定,耳鳴減輕,纏住腳踝的寒意鬆開。聊天室裡那個顫抖的陌生帳號再次浮現。小姐不是壞人,是老爺把孩子抱走,是我對不起小姐。

劉婉吟的帳號劇烈抖動,發出一長串亂碼,接著是一句壓抑的哭腔。阿桃,妳還在嗎,妳為什麼不來見我,為什麼只敢躲在留言裡。整棟古樓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風聲都停止,竹林的沙沙聲消失,只剩水珠滴落的聲響。陸子夜趁機退到一樓玄關,背抵著潮濕牆面,大口喘氣,汗水混著霧水沿著下巴滑落。

然而直播間的另一端,嘉義市一間狹小的租屋套房裡,蔡坤廷正抱著手機,整個人陷在凌亂的床鋪裡。他肥胖蒼白的臉上痘疤明顯,亂髮油膩,厚重耳機勒出紅痕,黑色骷髏T恤沾著餅乾屑,短褲配夾腳拖,腳邊堆滿空寶特瓶與泡麵碗。桌上兩台螢幕一台開著批踢踢靈異板,一台開著剪輯軟體,時間軸上全是陸子夜的直播片段,被惡意剪成驚嚇合集,標題寫著造假主播午夜裝神弄鬼。

他的眼神陰鬱偏激,手指飛快敲擊鍵盤,在聊天室裡用分身帳號煽動。笑死,這種咖也能五萬人看,嘉義之恥,退學生都比他強。話才發出,他的私人訊息忽然跳出陌生的灰色帳號,語氣溫柔。坤廷,你很聰明,你知道真相,你幫我把他的過去說出來,我就讓你被所有人看見。

蔡坤廷愣住,隨即興奮得渾身發抖,彷彿長年渴求的關注終於降臨。他立刻肉搜出陸子夜的家族舊事,從臉書地方社團翻出十幾年前的協尋貼文,陸家父親在民雄失聯,母親早逝,祖母臨終前不斷唸著劉家欠我們。他把這些資訊剪成造假影片,配上聳動字幕,陸子夜童年墜井被鬼附身,家族出賣劉家換錢,並號召黑粉群洗版。

他在群組裡瘋狂發言。兄弟們,衝了,把求救訊號洗掉,讓假主播現形,抖內四十四刷起來。大量黑粉湧入直播間,正常留言被淹沒,求救頻寬被壓縮,林芷晴的示警訊息延遲得更嚴重。陸子夜看著滿屏的惡意剪輯連結,心頭火起,嘴賤的本性爆發。蔡坤廷,我知道是你,躲在鍵盤後面很爽是不是,有種你來古樓,我帶你去井口喝水,包你永生難忘。

蔡坤廷在租屋處被點名,嚇得耳機滑落,卻又被那個灰色帳號安撫。不要怕,他快要被標記了,你只要再幫我一次,把他的生日說出來。蔡坤廷像是被洗腦般,在聊天室打出陸子夜的生日,日期精準到連陸子夜自己都愣住。那是我媽才知道的日期,你怎麼會知道,你去查我戶籍。

劉婉吟的帳號在此時緩緩浮現,語氣從哀怨轉為冰冷,一字一句敲出。陸子夜,農曆七月出生,生日七月初七,你父親把你帶來過,你欠劉家一個交代。第二次標記完成,整棟古樓的溫度驟降,霧氣暴漲,從門縫窗縫湧入,凝成濕冷的水膜。補光燈徹底熄滅,只剩手機螢幕的冷光。

陸子夜的身體僵住,耳邊響起無數重疊的低語,有婢女的哭聲,有嬰兒的啼哭,有父親模糊的呼喚。他想移動雙腳,卻像被鬼壓床般動彈不得,時間感錯亂,秒針的聲音被拉長,一秒變成一年。手機畫面比現實慢七秒,此刻觀眾看到的,是他站在後院井口邊緣,探頭往下看的模樣。

葉書亞在竹林外圍透過空拍機看到這一幕,失聲尖叫。陸先生,你已經在井邊了,快退開,那是七秒後的預演,不是現在,快退。陸子夜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真的已經走到後院,赤足踩在泥濘裡,布鞋陷進爛泥,井口就在眼前一步之遙。那口古井以紅磚砌成,井沿長滿青苔,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井水散發出濃烈的霉味與鐵鏽味,水面倒映著慘白的月光,隱約浮現一張鵝蛋臉,水汪大眼,濕髮貼頰,身穿泛黃白裙的女子身影。

劉婉吟站在水面之下,仰頭看他,指甲烏黑的手輕輕招動。下來,你下來就知道誰出賣了我,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看我的。陸子夜的瞳孔放大,鏡頭劇烈晃動,直播畫面裡的他身體前傾,彷彿下一秒就要墜入井中。聊天室集體刷出墜井倒數,三,二,一。林芷晴在國道上崩潰大喊。

子夜,不要看水面,把眼睛閉上,聽我的聲音,數我的喇叭聲。黃火旺在鐵鍊外用力拍打計程車喇叭,叭叭聲劃破竹林,葉書亞跟著大喊陳阿桃的名字,霧氣劇烈翻滾。陸子夜在極度恐懼中向後摔倒,重重跌進泥地,後腦撞上碎石,眼前發黑,補光燈滾落一旁,鏡頭對著天空,拍到鳳凰木枝椏間慘白的月亮。

他的童年夢魘全面復甦,七歲那年的井水冰冷感,父親失聯前最後一晚哼唱的歌謠,祖母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子夜,劉家的井不能看,看了會被留下來。井水中在此時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喚,不是劉婉吟,而是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嘉義腔。子夜,轉去,毋通看。陸子夜渾身顫抖,淚水混著泥水滑落,嘴裡不斷唸著。

爸,是你嗎,你在哪裡,你當年把誰出賣了。劉婉吟的身影從井面緩緩升起,長裙滴水,赤足懸空,站在井沿上,俯視著他,語氣悲憫又殘酷。你跟我一樣,都是被留下的人,你的血能開門,你的命能抵債。直播間觀看人數在此刻衝破六萬,抖內欄全部變成四十四,黑粉洗版與往生留言交織,蔡坤廷的帳號被灰色帳號標註,收到一句死亡預告。

你說出他的生日,你就是下一個引路人。蔡坤廷在租屋處嚇得把手機摔在地上,抱頭尖叫。而在竹林外,葉書亞的平板忽然收到一份自動推送的日治戶籍異動檔,上面顯示陳阿桃失蹤當晚,經手人欄位寫著一個陸姓巡查補的名字。她盯著那個姓氏,背脊發涼,喃喃自語。陸,難道子夜的家族七十年前就牽涉其中。

夜風再次穿過破窗,嗚咽聲拉長,井水波動,倒影裡除了劉婉吟,又多出一張嬰兒的臉,正在無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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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抖內名單裡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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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午夜零時三十八分,劉家古樓後院的泥地被月光泡得發白。陸子夜整個人陷在爛泥裡,破牛仔褲裹滿濕重的泥漿,黑色連帽外套黏在削瘦的背上,銀十字架項鍊沾著泥點,隨著劇烈的喘息上下晃動。他的碎髮濕透貼在額前,臉色慘白,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眼神倔強卻藏不住驚恐。

左耳高頻耳鳴尖銳得像蚊群鑽腦,右耳悶脹彷彿灌滿井水,後頸一陣陣發涼,鼻腔裡全是霉味混著鐵鏽味,還有鳳凰木枯葉腐爛的酸氣。身後那口紅磚古井黑洞洞的,井水輕輕晃動,倒映的月亮碎成細鱗,水面下那張鵝蛋臉若隱若現,水汪大眼直直往上看,濕髮貼頰,泛黃白裙在水中散開,指甲烏黑的手指搭在水波邊緣。

竹林在風裡劇烈搖晃,葉片摩擦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夜風穿過二樓腐朽木窗,發出近似婦人嗚咽的共鳴,一聲拉得比一聲長。稻田方向蛙鳴斷續,遠處廟口傳來微弱的誦經聲,混著計程車引擎怠速的低鳴。手機倒在泥裡,鏡頭斜對天空,直播還在繼續,觀看人數停在六萬三千,聊天室被灰白亂碼與黑粉洗版塞爆,抖內欄整排跳著四十四,刺眼得讓人胃縮。

陸子夜用手肘撐地,勉強把上半身拖離井沿,鞋底在泥裡打滑,發出噗嗤聲響。他對著鏡頭扯出難看的笑,聲音沙啞破音。各位乾爹乾媽,剛剛那是七秒預演啦,子夜還沒下去,命還在,你們的抖內我都收到了,感謝尾數四十四的大哥,祝你長命百歲好不好。話才說完,井裡傳來極輕的水聲,滴答,像赤足踩進淺水,劉婉吟的帳號緩緩浮現,字體灰白。

子夜,你的血很暖,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喘,你跑不掉的。陸子夜舌尖還留著咬破的傷口,他用力一咬,鐵鏽味在嘴裡擴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井面移開。婉吟姊姊,妳這樣會嚇跑觀眾,觀眾跑了妳就沒人陪了,妳也不想再一個人待七十年吧。私人頻道裡,林芷晴的聲音切進來,背景是國道南下的風切聲,雨刷來回擺動的摩擦音,還有電競筆電風扇高速運轉的嗡鳴。

子夜,聽我說,你先退回一樓玄關,有屋簷的地方,井邊水氣最重,磁場最亂,你待越久陽氣掉越快。數地板格子,不要看水,我數到三你就動。林芷晴把高馬尾紮得更緊,黑框眼鏡後面全是血絲,米色防風外套領口沾著咖啡漬,工裝褲膝蓋磨白,整個人繃在駕駛座上。她一邊開車一邊瞄著副駕駛座上的筆電,螢幕上封包波形亂成一團,延遲曲線死死卡在七秒。

她是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畢業的前護理師,在加護病房聽過太多瀕死低語,轉行當剪輯師之後,第一次覺得那些低語跟現在耳機裡的雜音如此相像。她膽小,手心全是汗,卻責任感極強,絕不肯在這種時候退縮。一,二,三,走。陸子夜抓起自拍棒,連滾帶爬往一樓後門衝,泥漿飛濺,補光燈在泥裡滾了兩圈,光柱閃爍。

他衝進玄關,背抵著潮濕的紅磚牆,磚面冰涼,剝落的漆片像淚痕一樣刮著他的背。磨石子地板濕滑,倒影裡的自己臉色死白,眼神空洞,肩膀後方有一團淡淡的水霧,久久不散。他把鏡頭對準地板,數著裂縫,一,二,三,一直數到第十四格,呼吸才慢慢穩下來。管家婆,我回來了,一樓,活著,有屋頂,你的喇叭聲我聽到了,妳再按兩下,我想確認我還在人間。

林芷晴在國道上連按兩下喇叭,叭叭,聲音透過話筒傳進古樓,混著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脆響。她快速切換視窗,把今晚所有抖內紀錄匯出,金額,時間,帳號,留言,一欄一欄比對。她越看眉心越緊。子夜,你聽好,我剛剛把抖內名單拉出來看,有問題。正常直播抖內金額都很散,有五十,有一百,有三百,可是今晚從開播到現在,每隔七分鐘就會出現一筆四十四,而且都是同幾個跳板位址,留言話術幾乎一樣。

先叫你上二樓看牆,再叫你去後院看井,現在又有人刷四十四叫你上閣樓。你不覺得太整齊了嗎。陸子夜靠著牆滑坐下來,摸出便利商店買的鹽糖,撕開丟進嘴裡,甜味讓他稍微回神。他嘴賤的本性又冒出來。妳是說有人花錢買我的命,還嫌我走得太慢,給小費催我快點去死,這年頭連鬼屋都有業配是不是。

林芷晴沒笑,語氣冷靜毒舌卻細膩。她把音訊波形放大,指著其中一段雜音。不是業配,是引路人。我懷疑每場冥網直播都有一個活人內應,負責把主播引到井口,閣樓,防空洞這些陣眼。你想想,亡者不能直接動手,只能靠預言,幻聽,鬼壓床磨你,可是總要有人在你耳邊說,往那邊走,那邊有流量。

那個人一定混在觀眾裡,用抖內帶風向。就在這時,手機劇烈震動,趙亦安的名字跳上螢幕。陸子夜看著那三個字,胃裡一陣翻騰。趙亦安是他所屬經紀公司的經理,三十五歲,油頭西裝,身形高大,笑容油滑,戴名錶拿精品公事包,噴濃烈古龍水,滿口流量至上。他接起電話,趙亦安油膩的聲音立刻灌進來,背景是冷氣房的低鳴,還有滑鼠點擊的聲音。

子夜啊,你還好嗎,我一直在看你直播,六萬人耶,你紅了。你聽哥一句,觀眾要看的是閣樓,三樓閣樓才是劉家藏祕密的地方,你上去待十分鐘,我保證下一波抖內讓你把債還一半。不要怕,哥幫你買了保險,訊號我幫你顧,黑粉我幫你擋。陸子夜把擴音打開,讓林芷晴也聽見。

他扯出笑容,語氣逞強。趙哥,你對我真好,半夜不睡覺幫我顧訊號,閣樓那麼黑,你怎麼知道有秘密,你上去過喔。趙亦安笑得更大聲,話術流暢。你這孩子,哥帶過多少主播,演算法我熟。觀眾留言都在刷閣樓,你順著觀眾走就對了。防空洞也可以,聽說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很有哏。

你去那邊開個夜視,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古樓防空洞直擊,點閱保證翻倍。林芷晴在耳機裡倒抽一口氣,快速敲鍵盤,把趙亦安說的關鍵字跟抖內留言比對。子夜,你看筆電截圖,我傳給你了。他說的閣樓,防空洞,夜視,標題黨,跟尾數四十四那幾個帳號的發言一字不差,時間還比留言早三十秒。

根本是他先下指令,帳號再跟著刷,帶動其他觀眾。這就是引路人的模式。陸子夜盯著截圖,背脊發涼。他想起趙亦安之前就一直施壓,利誘他上閣樓,還在他飲料裡放過定位追蹤器。這傢伙唯利是圖,口蜜腹劍,為了錢可以出賣人命,偏偏又極度怕鬼怕死,每次講到古樓都會不自覺壓低聲音。

他壓住怒火,繼續裝傻。趙哥,閣樓樓梯爛成那樣,我上去摔死怎麼辦,你要幫我收屍喔。趙亦安立刻接話,語速加快。怎麼會,你繩索攀爬那麼強,荒野求生你最會,拿出你以前的膽子。哥再刷一筆四四四四給你,幫你衝人氣,你上去,哥絕對不會虧待你。電話掛斷後,聊天室立刻跳出一筆四四四四的抖內,帳號是一串亂碼,留言寫著,上閣樓,別讓大家失望。

時間,分毫不差。林芷晴的聲音繃緊。抓到了,就是他。他根本沒在看直播延遲,他在看你的即時定位。他要你去的地方,全是黃伯說的陣眼。黃火旺之前在廟口看香灰米卦就警告過,井口,閣樓,防空洞,三個地方水脈最重,磁場最亂,進去陽氣會被吸乾。另一端,嘉義市狹小租屋套房裡,蔡坤廷抱著手機縮在床角。

他肥胖蒼白,痘疤滿面,亂髮油膩,厚重耳機歪在一邊,黑色骷髏T恤沾著餅乾屑,短褲配夾腳拖,腳邊堆滿空寶特瓶與泡麵碗。兩台螢幕一台停在批踢踢靈異板,一台停在剪輯軟體,時間軸上全是惡意剪輯的片段。他原本是嘉義大學退學生,當過靈異主播助理,因為造假被開除,轉成專職黑粉,仇富厭世,忌妒心強,躲在匿名後面極端惡毒,現實裡卻懦弱得連便利商店店員都不敢直視。

此刻他的手機不斷跳出灰色帳號的訊息,語氣從溫柔轉為冰冷。坤廷,你說出他的生日,做得很好,可是你知道太多了。你就是下一個引路人,今晚換你來古樓。蔡坤廷渾身發抖,手指抖得打不出字。他發現自己的帳號開始收到死亡預告,聊天室裡有人用他的全名加生日刷屏,一次,兩次,眼看就要第三次。

他想起劉婉吟的法則,三次被叫出全名加生日就會被帶走。他嚇得把泡麵碗踢翻,湯汁濺在拖鞋上也顧不得。他顫抖著點開林芷晴的剪輯師帳號,那是他之前肉搜到的聯絡方式,他用分身傳出求救訊息。林小姐,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灰色帳號叫我查子夜的生日,我查了臉書地方社團的協尋文,我不知道會變成標記,我現在也被點名了,我該怎麼辦。

林芷晴看著跳出來的陌生訊息,愣了一下,隨即冷靜下來。她一邊開車一邊回訊,語氣毒舌卻穩住對方。蔡坤廷,你終於敢用本名說話了。你聽好,你被亡者當槍使,你幫她標記子夜,她就拿你當備胎引路人。你現在立刻關掉所有分身帳號,不要再回那個灰色帳號,不要唸出任何人的全名,把你的剪輯原檔留著,那是你贖罪的證據。

你幫我一件事,把黑粉群洗版的時間截圖給我,我要證明有人在壓求救頻寬。蔡坤廷在租屋處哭出來,鼻涕混著眼淚。他點頭如搗蒜,立刻把群組對話截圖傳過去,裡面清楚顯示有人指揮在關鍵時刻用大量貼圖癱瘓訊號。林芷晴把截圖跟抖內時間疊在一起,拼出一條完整的線。

子夜,你聽好,趙亦安就是活人引路人,蔡坤廷是被選中的下一個。亡者用關注騙他,用恐懼逼他。我們現在不能直接翻臉,趙亦安手上有你的合約,還有定位。你要將計就計,假裝聽他的,往閣樓方向走,但是每一步都要報給我,我幫你反向蒐證。你把他的指令全部錄下來,把抖內帳號全部截圖,葉小姐那邊有戶籍舊檔,黃伯有廟口證詞,加上我的封包紀錄,我們就能證明有人故意引主播踩陣眼換流量。

陸子夜靠著牆站起來,活動發麻的雙腿,泥漿從褲管滴落。他把銀十字架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他對著鏡頭露出痞笑,聲音恢復往常的嘴賤。各位,趙哥剛剛來電話,叫我上閣樓,乾爹們都想看對不對,好,子夜捨命陪君子,現在就往樓梯走,禮物刷起來,別讓我白死。

他嘴上這麼說,腳步卻往反方向挪,貼著玄關牆根走,把自拍棒壓低,鏡頭只拍地板,不拍前方。他用氣音跟林芷晴報位。我現在假裝上樓,實際在玄關繞,你幫我看延遲畫面,長裙在哪裡。林芷晴盯著七秒前的畫面,看到水霧聚在樓梯口,長裙下襬浮動,卻沒有跟上來。

她快速分析。很好,她在等你上樓,你沒去,她的殘響就卡在陣眼。你繼續拖,拖越久,她的磁場越弱。記住,不要唸全名,不要回頭看井。聊天室裡,趙亦安的亂碼帳號又刷出一筆四十四,留言催促,快上樓,不要拖。劉婉吟的帳號卻異常安靜,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話。子夜,你跟我一樣,都是被留下的人,你不要信那個穿西裝的,他把我們都賣了。

陸子夜看著那句話,心頭一震。他想起父親失聯前最後一晚哼的歌謠,想起祖母遺言裡提到的劉家舊案,想起葉書亞查到的陸姓巡查補。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林芷晴聽得見的音量說。管家婆,妳說,我爸當年是不是也是引路人,還是被引進來的人。林芷晴沉默兩秒,國道上的雨變大,雨刷加快,車燈照亮前方收費站的燈牌。

她語氣放軟,卻堅定。子夜,不管你爸是誰,你現在是我要保的人。你把證據留好,我們一起把抖內名單裡的鬼揪出來。是人是鬼,今晚都要現形。古樓二樓傳來木板被踩動的聲響,滴答,滴答,緩慢潮濕。閣樓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暗紅的光,像有人在裡面點了香。趙亦安的電話又打來,鈴聲在寂靜的玄關裡格外刺耳。

陸子夜看著螢幕,遲遲沒有接起,而直播畫面的延遲裡,他的身後,玄關的鏡子中,多出了一雙穿著西裝褲的腳,正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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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閣樓的人倫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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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午夜零時四十一分,劉家古樓一樓玄關的空氣冷得像泡過井水。陸子夜背貼著剝落的紅磚牆,磚面滲出的水珠順著他的黑色連帽外套滑進領口,冰得他牙根打顫。他削瘦的身形縮在磨石子地板上,破牛仔褲沾滿後院爛泥,銀十字架項鍊在胸口晃動,碎髮濕黏貼在蒼白額頭,黑眼圈深重,眼神倔強卻壓不住驚慌。

手機螢幕還亮著,直播觀看人數卡在六萬三千,聊天室被灰白亂碼塞滿,抖內欄又跳出一筆尾數四十四。玄關側面那面斑駁銅鏡裡,除了他自己的倒影,多出一雙穿著深色西裝褲的腳,皮鞋尖沾著泥,靜靜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一動不動。樓上木板傳來潮濕的踩踏聲,滴答,滴答,像赤足踩過積水。

二樓腐朽木窗被夜風吹得嗚咽,竹林沙沙作響,鳳凰木枯葉落在鐵皮屋頂,遠處稻田蛙鳴斷斷續續,廟口誦經聲混著雨點敲打擋風玻璃的脆響,全部擠進耳機。陸子夜咬著舌尖逼自己清醒,鐵鏽味在嘴裡散開,左耳高頻耳鳴尖叫,右耳悶脹如灌水,後頸涼意一路爬到頭皮。

他對著鏡頭扯出痞笑,聲音沙啞卻故意拉高。各位乾爹乾媽,剛剛鏡子裡有位西裝大哥想入鏡,是不是趙哥你派來的小編啊,要不要出來打個招呼,抖內都刷到四十四了,不露臉很可惜耶。私人頻道裡,林芷晴的聲音立刻切進來,背景是國道南下的風切聲與電競筆電風扇嗡鳴。

她把高馬尾紮緊,黑框眼鏡後全是血絲,米色防風外套領口沾著咖啡漬,工裝褲膝蓋磨白,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神死盯副駕駛座上的波形圖。子夜,不要回頭,那不是人,是七秒前的殘留。你現在聽我說,鏡子裡的西裝腳是預演,不是即時,你身後三步內沒有活人腳步聲,我這裡收音很乾淨。

你把鏡頭壓低,只拍地板,數裂縫,不要跟它對眼。陸子夜把自拍棒壓到腰間,鏡頭只對著濕滑地板,嘴上繼續嘴賤。管家婆,妳的聲音比收驚符還有用,妳再按兩下喇叭,讓我確定我還在陽間。林芷晴在國道上連按兩下喇叭,叭叭兩聲透過話筒傳進古樓。她快速敲鍵盤,把抖內帳號與趙亦安來電時間疊圖。

子夜,趙亦安剛剛那通電話就是指令,他叫你上閣樓,亂碼帳號立刻跟刷,話術完全同步。這是引路人鐵證,你將計就計,假裝上樓,實際每一步都要報給我。記住,不要唸出任何人的全名跟生日。陸子夜扶牆站起,泥漿從褲管滴落,在磨石子地板暈開。他握緊銀十字架,冰涼觸感讓指尖發麻。

他對著直播觀眾大聲嚷嚷。好啦好啦,趙哥跟乾爹們都叫我上閣樓,子夜捨命陪君子,現在就去三樓,禮物刷起來,別讓我白死。他嘴上這麼說,腳步卻貼著牆根緩慢移動,把補光燈關到最弱,只留手機微光。他用氣音報位。管家婆,我現在往樓梯口挪,樓梯第三階會響,我會跳過去,你幫我看延遲畫面,長裙在哪。

林芷晴盯著七秒前的畫面,水霧聚在二樓轉角,泛黃白裙下襬浮動,沒有跟下來。她語氣冷靜。很好,她卡在陣眼等你,你拖越久,她的磁場越弱。你慢慢走,注意木板腐朽。就在此時,古樓外竹林傳來細碎的雨聲與斗笠掃過竹葉的聲音。黃火旺冒雨闖入竹林,駝背精瘦的小個頭裹著深藍雨衣,頭戴斗笠,腳踩藍白拖,褲管捲到膝蓋,皮膚黝黑滿是皺紋,胸口掛著廟宇平安符,氣質草根卻眼神銳利。

他手裡提著一袋從廟口帶來的粗鹽與米,另一手握著手電筒,腰間別著一支生鏽鐵鎚。他年輕時為劉家送貨,目睹人倫慘案,守墓數十年,受陸家祖母託付,此刻再也無法緘默。他繞到古樓側面排水管旁,避開正門鐵鍊,用鐵鎚輕敲水管,叩,叩叩,叩,停三秒,再叩兩下。

那是他跟陸家約好的暗號,小時候陸子夜在古樓走失,就是聽著這個聲音走出來。陸子夜耳尖一動,聽見牆體裡傳來悶悶的金屬震動,混著雨水流動聲。他心頭一熱,眼眶發酸。黃伯,是你嗎,你這個老番顛,半夜不睡跑來淋雨,明天感冒我可不幫你買藥。他不敢大聲回應,只能用指節輕敲紅磚牆回了三下。

黃火旺聽見回應,皺紋深刻的臉上閃過寬慰,隨即壓低聲音碎念。囝仔,你聽好,閣樓不能隨便進,樑柱都爛了,水脈最重。你若非去不可,每踏一步就敲一下牆,讓伯知道你還活著。井口,閣樓,防空洞,三個陣眼,香灰跟米卦都說凶,你千萬不要一個人開門。黃火旺把粗鹽沿著竹林入口撒出一條線,雨水很快將鹽粒化開,他又補撒一層,嘴裡唸著收驚詞。

他熟知古樓格局與井位水脈潮汐,知道今晚農曆七月初一,地磁最亂,殘響最強。他把計程車停在產業道路外,引擎未熄,車燈照著竹林入口,為子夜留一條退路。另一端,葉書亞撐著黑傘站在竹林外圍的鳳凰木下,俐落短髮被雨水打濕,細框眼鏡蒙著霧氣,身形高挑清瘦,卡其背心配牛仔襯衫,胸前掛著單眼相機與錄音筆,背著防水背包,氣質知性冷靜。

她是臺北出身的自由撰稿人,長年追蹤民雄鬼屋失蹤案,手裡抱著剛從戶政事務所影印的日治戶籍舊檔與空拍圖。她不站隊,只信證據,為了獨家可以冒險,但絕不造假害命。她把手機貼近嘴邊,透過直播後台傳訊給陸子夜。陸先生,我是葉書亞,我在竹林外,你不要急著上樓,先聽我唸完這份異動紀錄。

昭和十二年,劉家戶籍謄本上,長女劉婉吟原本登記待嫁,隔年卻被註記死亡,死因寫投井,同一頁,婢女陳阿桃被除籍,理由是逃亡。可是我在臺南州立醫院的舊病歷裡找到,劉婉吟曾懷孕七個月住院,保證人欄簽的是一名日籍軍官的名字,而那名軍官隔月就調往南洋,同年劉家一筆土地過戶給生命禮儀公司的前身。

這不是殉情,是滅口。陸子夜靠在樓梯扶手旁,聽著葉書亞冷靜的聲音,胃部一陣翻騰。他想起祖母遺言裡提到的劉家舊案,想起父親失聯前哼的歌謠。他壓低聲音問。葉小姐,妳的意思是,婉吟不是自己跳的,是被家族跟那個軍官賣掉的。葉書亞推了推眼鏡,雨水順著鏡框滑落。

她翻開空拍圖,指著井位與閣樓的連線。從格局看,閣樓是當年幽禁她的地方,井口是棄屍的地方。家族要保名聲,軍官要保前程,只有讓她跟孩子一起消失最乾淨。我還找到一張陸姓巡查補的紀錄,你父親的名字也在上面,他當年可能想幫她作證,結果也被處理了。話音未落,古樓三樓傳來一聲悠長的嗚咽,夜風穿過破窗,濕霧從樓梯縫隙湧下,帶著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還有鳳凰木花腐爛的甜膩。

溫度驟降,陸子夜呼出的氣變成白霧,牆面淚痕般的剝落滲出水珠,木窗劇烈晃動。手機畫面劇烈抖動,延遲曲線死死卡在七秒,聊天室灰白帳號集體浮現,字體顫抖。劉婉吟的帳號緩緩打出字來,語氣哀怨陰冷。你們終於說出來了,七十年了,沒有人肯說我是被關起來的。

他說會回來娶我,阿爸說我是劉家的恥辱,阿母叫我不要哭,說投井比較乾淨。我的孩子才哭一聲,就沒有聲音了。他們把我拖到井邊,我的裙子勾住石頭,指甲斷了,血流進水裡,好冷,好黑。濕霧在二樓轉角凝聚,先是一雙赤足,腳踝沾泥,泛黃白色長裙濕黏貼身,黑長髮濕黏貼頰,蒼白鵝蛋臉上水汪大眼流下血淚,指甲烏黑的手緊抱胸口,彷彿還抱著嬰孩。

隨即霧氣翻湧,長裙轉為暗紅婚服,血色從裙襬蔓延到領口,壓迫感暴漲,燈光忽明忽滅。劉婉吟殘響暴走,哭訴化為尖銳幻聽,鑽進陸子夜左右耳,左耳尖叫,右耳悶響,後頸涼意如水漫上。他雙腿發軟,幾乎跪倒,陽氣被第二次標記蝕去大半,此刻更覺胸口沉重,呼吸困難。

他卻咬牙撐住自拍棒,不讓鏡頭移開。婉吟姊姊,我信妳不是自願的,妳告訴我,那個軍官叫什麼名字,誰把妳推下去的,妳說出來,我幫妳作證,不要再抓替身了。劉婉吟的血影停頓,水汪大眼直視鏡頭,悲憫與怨恨交織。她緩緩抬手,指向閣樓方向,留言斷續。他姓……

他把我……不能說……他們還在看……就在此時,趙亦安的電話再度打來,鈴聲刺耳。陸子夜接起開擴音,趙亦安油滑的聲音混著冷氣房低鳴傳出,背景還有紙鈔點算聲。他身形高大,油頭西裝,戴名錶拿精品公事包,噴濃烈古龍水,此刻語氣撕破偽裝,急躁陰狠。陸子夜,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叫你上閣樓你還在樓梯摸魚,六萬人等你,你想違約嗎。

生命禮儀公司的錢我已經收了,黑粉的抖內我也收了,你今晚不進陣眼,明天就等著被封殺,欠的債我讓你一次還清。你以為黃火旺那老頭救得了你,他自身都難保。陸子夜氣到發抖,削瘦肩膀起伏,臉色慘白卻眼神倔強。他嘴賤本性爆發,聲音發啞卻字字清楚。趙哥,你終於承認了,你就是引路人,尾數四十四都是你帶的,你收死人錢,賣活人命,你半夜睡得著嗎。

你怕鬼怕得要死,還敢賺這種錢,不怕婉吟姊姊去找你。趙亦安在電話那頭冷笑,話術不再包裝。怕什麼,有錢賺就好。觀眾要血,平台要流量,禮儀公司要話題,黑粉要熱鬧,你就是祭品。你乖乖上去待十分鐘,我保證你紅,你不上去,我就把你的定位發給黑粉,讓他們衝現場。

林芷晴在國道上聽得怒火中燒,她毒舌冷靜的聲音切入,帶著護理師的沉穩與剪輯師的精準。趙亦安,我已經把你的抖內金流跟通話時間全部錄下來,連同蔡坤廷的洗版截圖,一起交給葉小姐。你誘導主播踩陣眼,這是殺人未遂,你等著收傳票。現在子夜由我守著,你少作夢。

黃火旺在樓下聽見爭吵,用力敲擊水管,叩叩叩,連續急促,提醒子夜不要衝動。他冒雨繞到後門,雨水順著斗笠滴落,汗衫濕透,藍白拖陷進泥裡,平安符貼在胸口。他抬頭望著三樓透出暗紅光的閣樓門縫,心急如焚,碎念著禁忌。囝仔,閣樓樑柱撐不住了,你不要為了伯拚命,伯老了沒關係,你還年輕,快下來。

陸子夜聽著黃伯的敲擊聲,眼眶發熱,想起童年在古樓走失,也是這個聲音帶他回家,想起祖母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劉家的債,陸家要還。他握緊銀十字架,泥水混著淚水滑落臉頰,卻咧嘴笑出聲。黃伯,你閉嘴啦,你的計程車還沒洗,怎麼可以死在這裡。我答應過管家婆,要活著關播,我也答應過我阿嬤,要問出真相。

你在樓下幫我顧門,我上去問清楚就下來,少一個名字,我都不下來。他轉身踏上腐朽樓梯,木板發出呻吟,第一階潮濕,第二階鬆動,他跳過會響的第三階,扶著冰冷牆面一步步往上。每一步,他都用指節敲牆,回應黃火旺。濕霧撲面,婚服血影在樓梯盡頭等他,哭聲如婦人嗚咽,混著嬰孩微弱啼哭。

葉書亞在雨中舉起夜視攝影機,對準閣樓窗口,錄音筆紅燈閃爍,冷靜記錄。她高聲唸出舊檔最後一行。劉婉吟,十九歲,死於昭和十三年七月初一,見證人陸姓巡查補失蹤。陸先生,就是今晚,七十年整。陸子夜站在閣樓門前,門縫透出暗紅光,霉味濃得化不開,耳鳴尖銳到極限。

他伸手按住門板,回頭望向樓下水管傳來的震動,望向直播間六萬三千雙眼睛,望向耳機裡林芷晴急促的呼吸。他輕聲說。婉吟,告訴我,是誰把妳的名字從戶籍上抹掉的,那個軍官的全名是什麼,說出來,我替妳寫回去。門後傳來指甲刮木的聲音,血影貼近門縫,一字一字浮現在聊天室,我的孩子沒有名字,他們連名字都不給他。

陸子夜心臟揪緊,淚水終於滑落,他將額頭抵住冰冷門板,聲音哽咽卻堅定。那妳把他的生日告訴我,我幫他取名字,幫他點燈,好不好。整棟古樓的燈光瞬間熄滅,只剩手機微光照著他蒼白的臉,而延遲七秒的畫面裡,閣樓門已經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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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防空洞倒數・陽壽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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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午夜零時五十二分,劉家古樓三樓閣樓門縫透出的暗紅光,像是一道被指甲抓開的傷口。陸子夜額頭抵著冰冷腐朽的門板,掌心全是冷汗,黑色連帽外套早就被水氣浸透,破牛仔褲管還滴著後院爛泥,銀十字架項鍊貼在鎖骨上,涼得發疼。他削瘦的背脊緊繃,蒼白臉上黑眼圈深重,碎髮黏在額前,眼神倔強卻藏不住顫抖。

耳機裡只剩電流雜音,林芷晴的呼吸聲斷斷續續,直播畫面卡在六萬四千人,聊天室灰白亂碼瘋狂翻湧,抖內欄尾數四十四的金額一筆接著一筆跳出。夜風穿過破窗,發出婦人嗚咽般的共鳴,竹林沙沙搖晃,鳳凰木枯葉拍打鐵皮,遠處稻田蛙鳴忽有忽無,廟口誦經的木魚聲混著雨點,全部擠進狹窄樓梯間。

陸子夜壓低聲音,對著鏡頭扯出痞笑,聲音沙啞。各位乾爹乾媽,閣樓門開了,裡面那位姊姊好像想請我喝茶,我這個人最不懂拒絕美女,你們禮物刷起來,我進去看看茶燙不燙。話才說完,閣樓門板發出木頭受潮膨脹的呻吟,緩緩向內彈開一指寬,濃重霉味與鐵鏽味撲面而來,還夾著鳳凰木花腐爛的甜膩,冷霧從門縫湧出,掃過他的腳踝。

他左耳高頻耳鳴尖銳到像要裂開,右耳悶脹如灌滿井水,後頸涼意一路爬上頭皮。他沒有立刻跨進去,而是用指節輕敲牆面,叩叩兩下,回應樓下水管的震動。那是他與黃火旺約好的暗號,代表我還活著。樓下排水管立刻傳來悶響,叩,叩叩,黃火旺駝背精瘦的身影,此刻正冒雨守在古樓側面,斗笠下黝黑皺紋深刻的臉全是雨水,汗衫濕透貼身,藍白拖陷進泥裡,胸口廟宇平安符濕黏晃動。

他一手握手電筒,一手提著粗鹽與白米,腰間別著生鏽鐵鎚,氣質草根卻眼神銳利。他聽見回應,立刻碎念。囝仔,閣樓樑柱爛了,你不要硬闖,香灰說那裡是關人的所在,怨氣最重。你每一步都要讓伯知道。陸子夜咬著舌尖,鐵鏽味在嘴裡散開,逼自己清醒。他舉起手機,補光燈調到最弱,鏡頭只照著門後地面。

閣樓裡沒有家具,只剩一張腐朽的檜木小床,床板塌陷,床單泛黃發黑,牆面淚痕般剝落,紅磚縫滲水,角落一隻繡花鞋倒扣,鞋面發霉。窗框腐朽,雨絲斜飄進來,玻璃碎裂處掛著蜘蛛網。手機延遲七秒的畫面裡,床沿坐著一道泛黃白色長裙身影,赤足懸空,黑長髮濕黏貼頰,蒼白鵝蛋臉低垂,水汪大眼流下血淚,指甲烏黑的手輕拍懷中空無一物的空氣,彷彿抱著嬰孩。

現實中的閣樓卻空無一人,只有冷霧翻湧。林芷晴的聲音忽然切回私人頻道,背景是雨刷高速擺動與引擎低鳴,還有電競筆電風扇嗡鳴。她把高馬尾紮緊,黑框眼鏡後全是血絲,米色防風外套領口沾著咖啡漬,工裝褲膝蓋磨白,雙手緊握方向盤,眼神死盯副駕駛座上的波形圖。

她正駕車衝下國道,轉入嘉義民雄鄉產業道路,雨點敲打擋風玻璃。子夜,不要進去,那是七秒前的殘留,床邊的磁場強到破表,你的陽氣已經被標記兩次,再待下去會被壓床。你聽我說,反向解讀,觀眾看到的都是過去,你要看留言的時序倒推。陸子夜用氣音回報。管家婆,妳到哪了,我這裡冷到骨頭都在抖,妳再不來,我就要被這裡的冷氣費嚇死了。

林芷晴毒舌卻溫柔,語速飛快。我已經下民雄交流道,再十分鐘到廟口,黃伯的計程車定位還亮著,你撐住,我跟他會合就帶米鹽進竹林。你先退到二樓轉角,不要讓她完成第三次標記。就在此時,二樓樓梯口傳來皮鞋踩過積水的聲響,沉穩而冰冷,與赤足水聲完全不同。

手機銅鏡反射裡,那雙深色西裝褲腳再度出現,皮鞋尖沾泥,靜靜站立。趙亦安油滑陰狠的聲音從樓下擴音傳上來,混著冷氣房低鳴與紙鈔點算聲。他身形高大,油頭西裝,戴名錶拿精品公事包,噴濃烈古龍水,此刻卻親自冒雨站在古樓一樓玄關,皮鞋踩著磨石子地板的泥水,笑容扭曲。

陸子夜,你很會拖嘛,六萬多人等你進閣樓,你在門口演什麼深情戲。生命禮儀公司的老闆說了,今晚一定要看到防空洞,你不下去,我就把你的定位發到臉書地方社團,讓黑粉衝現場。陸子夜握緊自拍棒,指關節發白,嘴賤本性爆發。趙哥,你穿西裝淋雨不怕發霉嗎,你收死人錢賣活人命,還親自來當帶路狗,抖內分潤是分你比較多,還是棺材打折。

趙亦安臉色鐵青,揚起手機秀出定位追蹤器畫面。少廢話,閣樓只是幌子,真正的陣眼在後院防空洞,日治時期藏彈藥的地方,水脈跟磁場交會,訊號最亂。你現在就給我下去待十分鐘,不然明天法院傳票跟銀行催繳單一起來。劉婉吟的帳號在此時緩緩浮現,字體顫抖,語氣哀怨陰冷。

井口,閣樓,防空洞,三個洞,他當年把我關在閣樓,生下孩子後拖去井邊,防空洞是他們談價錢的地方。穿西裝的人,滿身銅臭,跟當年的軍官一樣臭。陸子夜心頭一震,想起葉書亞唸過的戶籍異動,昭和十三年七月初一,見證人陸姓巡查補失蹤。他壓低聲音問。婉吟姊姊,妳是說防空洞裡有當年交易的證據,對不對,妳帶我去看,我幫妳作證。

濕霧忽然翻湧,婚服血影在閣樓門後一閃而過,暗紅裙襬掃過他的手背,冰冷刺骨,哭聲化為嬰孩微弱啼哭,鑽進他左右耳。他雙腿發軟,幾乎跪倒,胸口沉重呼吸困難,陽氣被蝕去大半。他卻撐住手機,不讓鏡頭移開。好,我去防空洞,但不是為了趙哥,是為了妳跟孩子的名字。

他轉身扶著冰冷牆面下樓,每一步都敲牆回應黃火旺。木板呻吟,第一階潮濕,第二階鬆動,他跳過會響的第三階。趙亦安在玄關等他,伸手推他往後院走,力道粗暴。後院雨勢漸大,竹林搖晃,爛泥濕滑,古井在霧中若隱若現,井口壓著腐朽木板,井水倒映暗紅光。防空洞入口在鳳凰木根部後方,水泥拱門半塌,藤蔓纏繞,洞口黑得像張開的嘴,冷風從洞內湧出,帶著霉味與鐵鏽味。

葉書亞撐著黑傘站在竹林外圍,俐落短髮濕透,細框眼鏡蒙霧,身形高挑清瘦,卡其背心配牛仔襯衫,胸前掛單眼相機與錄音筆,背著防水背包,氣質知性冷靜。她舉起夜視攝影機對準洞口,錄音筆紅燈閃爍,高聲喊。陸先生,防空洞結構不穩,日治戶籍顯示那裡曾是劉家與軍方交易土地的見證地點,你不要獨自進去,等林小姐跟黃先生會合。

陸子夜回頭望向雨幕中的人影,咧嘴笑。葉小姐,妳幫我記錄就好,我答應過我阿嬤,要問出真相,少一個名字都不下來。趙亦安一把將他推進洞口,水泥階梯濕滑,他踉蹌跌入黑暗,手機訊號瞬間只剩一格,直播畫面劇烈抖動,延遲曲線死死卡在七秒。洞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手機微光照著濕漉水泥壁,水珠順牆滑落,滴答聲在封閉空間放大,混著地下水脈流動的悶響。

溫度比閣樓更低,他呼出的氣變成白霧,破牛仔褲磨破處被水泥擦出血痕。聊天室往生帳號集體浮現,開始倒數他的陽壽,字體灰白。還剩三分,還剩兩分,陸子夜,農曆七月初一,你父親也是這時候不見的。林芷晴的計程車燈光在此時劃破雨幕,她駕車衝抵廟口,輪胎濺起水花,廟口燈籠在雨中搖晃,空氣裡有線香與金紙味。

黃火旺的計程車停在廟埕外,引擎未熄,車燈照著竹林入口,粗鹽線被雨水化開一半。他駝背身影冒雨迎上來,斗笠下滿是焦急。林小姐,囝仔被趕去防空洞了,那裡水脈最重,香灰跟米卦都說凶,你帶米鹽,我帶路。林芷晴背起電競筆電包,米色防風外套拉到頂,工裝褲口袋塞滿收驚米鹽與平安符,前護理師的冷靜讓她手穩心定。

她毒舌卻堅定。黃伯,你帶路,我斷後,今晚誰都別想把他留下。兩人闖入竹林,雨水順斗笠滴落,手電筒光在霧中散開,腳下爛泥濕滑。另一端,蔡坤廷肥胖蒼白的身影縮在嘉義市租屋處,亂髮黏膩,厚重耳機勒出紅痕,黑色骷髏T恤配短褲夾腳拖,整天抱手機,痘疤滿面全是冷汗。

他是批踢踢靈異板資深酸民,前靈異主播助理,因造假被開除,轉為黑粉,仇富厭世,卻在此刻良心未泯。他看著直播間黑粉群洗版癱瘓求救訊號,手指顫抖,私訊林芷晴。林姊,我錯了,我之前肉搜造假,我現在把黑粉群的管理權交出來,你們的求救頻寬我來守。林芷晴在雨中邊走邊敲鍵盤,冷靜回覆。

蔡坤廷,你把洗版證據保留,把帶風向的假帳號踢掉,保住最後一格訊號,子夜的命就靠你了。蔡坤廷眼眶發熱,第一次感到被需要,立刻切換多開帳號,阻擋惡意檢舉,保住直播不斷訊。防空洞內,劉婉吟發動最強鬼壓床,濕霧從水泥縫湧入,凝聚為泛黃白裙身影,赤足踩水,黑長髮濕黏貼頰,蒼白鵝蛋臉逼近鏡頭,水汪大眼流血淚,指甲烏黑的手按住陸子夜肩頭。

他全身僵直無法動彈,時間感錯亂,耳鳴尖銳,後頸如水漫上,鏡頭中出現自己斷氣的七秒預演,只見自己倒臥積水,臉色青白,長裙覆面。他想喊卻發不出聲,只能在心裡默念祖母遺言與父親哼過的歌謠。趙亦安站在洞口,為自保將生鏽鐵門反鎖,喀鏘一聲,迴音在洞內放大。

他極度怕鬼,油頭滴水,西裝濕透,名錶蒙霧,精品公事包沾泥,濃烈古龍水混著霉味,笑容僵硬。他對著洞內喊。陸子夜,你待滿十分鐘我就開門,觀眾要看血,你就流一點給他們看。話音未落,濕霧中傳來女子溫婉卻陰冷的聲音,一字一字清晰。趙亦安,民國七十九年三月十七日生,你收了四十四筆錢,賣了三條命,你以為躲在洞外就沒事嗎。

趙亦安全身僵硬,瞪大眼睛,手機掉進泥水。他從小怕鬼怕死,此刻聽見全名加生日被正確叫出,雙腿發軟,癱坐泥地,哭喊。不要叫我,不要標記我,我只是拿錢辦事,是生命禮儀公司叫我做的。劉婉吟的血影緩緩逼近洞口,暗紅婚服翻湧,壓迫感暴漲,洞內燈光忽明忽滅。

陸子夜雖被壓床,卻咬牙用最後力氣舉起手機,對著洞口喊。趙哥,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說有錢賺就好,現在婉吟姊姊親自找你談價錢,你怎麼不談了。林芷晴與黃火旺的腳步聲在此時穿透雨幕,手電筒光掃到防空洞口,米鹽灑出的沙沙聲與收驚祝禱混著竹林搖晃。黃火旺用鐵鎚敲擊水泥,叩叩叩,喊著。

囝仔,伯來了,你敲牆回我。陸子夜聽見熟悉暗號,淚水混著泥水滑落,用指節敲擊濕牆,回了三下。整棟古樓的磁場在此刻劇烈震盪,手機畫面只剩雪花,而延遲七秒的留言緩緩浮現,第三次標記,還剩一次,你的孩子沒有名字,他們連名字都不給他。黎明前雨勢更急,竹林如黑色牢籠,鳳凰木根部滲出暗紅水漬,防空洞鐵門鏽鎖顫動,洞內積水漫過腳踝,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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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雞啼天亮・最後一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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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七月初一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民雄劉家古樓後院的防空洞裡,積水已經漫到小腿肚。陸子夜背靠著濕冷的水泥牆,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紙片,黑色連帽外套沉重地貼在身上,破牛仔褲管灌滿泥水,銀十字架項鍊冰涼地卡在鎖骨凹處,削瘦臉龐蒼白到近乎透明,黑眼圈深得像兩團化不開的墨,碎髮濕黏地貼在額前。

他手裡死死握著手機,螢幕只剩最後一格訊號,直播間人數從六萬四千掉到四萬九千,聊天室灰白亂碼緩慢翻動,抖內欄尾數四十四的金額終於停了,只剩一排整齊的蠟燭圖示。洞頂水珠不斷滴落,滴答聲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混著地下水脈低沉的流動聲,霉味與鐵鏽味塞滿鼻腔,呼出的氣全是白霧。

他的左耳耳鳴尖銳未退,右耳卻像灌滿井水般悶脹,肩頭還留著被按住的冰冷觸感,胸口沉重得喘不過氣,雙腿麻木,陽氣被掏空大半。他看著鏡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痞笑,聲音沙啞破碎。各位還沒睡的夜貓子,現在是鬼門開第一夜的尾聲,我人還在洞裡,腳泡到快爛了。

如果你們還聽得到我,幫我把這段錄下來,我阿嬤等了幾十年,就等今晚一句真話。洞口外,雨勢轉小,只剩細碎雨絲飄落,竹林在夜風裡沙沙作響,鳳凰木枯葉拍打著水泥拱門,遠處稻田蛙鳴斷續,廟口方向傳來斷續的木魚聲,混著雞舍隱約的騷動,天快亮了。林芷晴背著電競筆電包,半跪在防空洞入口的爛泥裡,米色防風外套沾滿泥點,工裝褲膝蓋全濕,高馬尾散亂,黑框眼鏡蒙著薄霧,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她將手機架在洞口石塊上,私人頻道保持通話,另一支手機播放著事先存好的收驚祝禱音檔,那是她請廟口阿婆錄的,台語腔調溫厚,混著銅鈴輕響。她抓起一把混合粗鹽與白米的米鹽,朝洞內輕灑,沙沙聲落在水面,語速飛快卻溫柔。子夜,聽得到嗎,我跟黃伯都在洞口,你不要睡著,跟著阿婆的聲音數呼吸。

我把磁場波形穩住了,你陽氣還在,別自己嚇自己。葉書亞撐著黑傘站在她身側,俐落短髮濕透貼頰,細框眼鏡不斷擦拭,卡其背心濕了大半,牛仔襯衫袖口捲起,胸前單眼相機與錄音筆紅燈閃爍,夜視攝影機對準洞內,防水背包放在腳邊。她從背包夾層抽出一張防水資料袋,裡頭是她連夜調閱的日治戶籍謄本影本與嘉義地方法院舊檔,紙張受潮捲曲,字跡卻清晰。

她提高音量,聲音穿透雨霧,冷靜中帶著顫抖。陸先生,你聽我說,我查到昭和十三年七月初一的戶口異動正本了。當年劉家對外說大小姐劉婉吟與長工私奔投井,那是假的。真正經手的人是二房劉傳宗,他為了把祖產賣給日籍軍官佐藤正雄談條件,把懷孕的姊姊關在閣樓,等孩子出生就拖去井邊。

見證欄那個陸姓巡查補,就是你祖母的哥哥,他拒絕簽名,隔天就失蹤了。陸子夜聽見那兩個名字,全身一震,童年夢魘裡模糊的軍靴聲與閣樓哭聲瞬間對上號。他想起祖母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反覆唸著不是投井,不是投井,要還人家名字。他用凍僵的手指抹去臉上泥水,鐵鏽味混著淚水鹹味,他把手機鏡頭轉向洞底水面,水面倒映著暗紅微光,晃動如血。

他張嘴,聲音破裂卻一字一句清晰。婉吟姊姊,妳聽見了嗎,害妳的人不是妳自己,不是妳命不好,是劉傳宗跟佐藤正雄。他們把妳關在閣樓,生下孩子又把你們帶去井邊,對外說妳私奔,說妳不知檢點。我祖母的哥哥不肯簽字,就被他們弄不見了。我阿嬤要我告訴妳,妳沒有錯,孩子也沒有錯,你們都該有名字。

防空洞深處的濕霧劇烈翻湧,水面泛起細小漣漪,冷意順著水面爬上來,凝聚成一道泛黃白色長裙身影。她赤足踩在水面,黑長髮濕黏貼頰,蒼白鵝蛋臉低垂,水汪大眼流下暗紅淚痕,指甲烏黑的手輕輕護在胸前,彷彿抱著無形的嬰孩,氣質哀怨陰冷,卻少了先前的壓迫暴戾。

劉婉吟的帳號在直播間緩緩浮現,字體不再顫抖,語氣溫婉悲傷。孩子沒有名字,他們連名字都不給他。他們說我是劉家的恥辱,說長工跑了,說我自己跳下去。我在閣樓數了兩百一十七天,數到孩子踢我,數到血流滿床,他們還是不給我們名字。陸子夜眼眶發熱,淚水混著雨水滑落,他想起自己童年在古樓走失,父親為找他失聯,母親早逝,祖母帶大他的孤單。

他嘴賤的偽裝徹底碎裂,聲音哽咽,卻倔強地撐住手機,不讓鏡頭移開。婉吟姊姊,我懂,我從小也沒有爸爸,我阿嬤說我爸是去找真相才不見的,全村都說他瘋了,說他亂講。我跟妳一樣,被人說是騙子,說是蹭流量的瘋子。可是今晚,葉小姐把戶籍拿來了,林管家婆把收驚歌都放了,黃伯還在外面敲水管守著,我們都信妳。

妳跟孩子,不是恥辱,是被人害死的受害者。林芷晴聽見這段話,鼻酸得厲害,前護理師的冷靜差點破功。她一邊灑米鹽,一邊把祝禱音量調大,銅鈴聲混著阿婆的唸詞在洞內迴盪,波形圖上的雜訊緩緩下降。她毒舌慣了,此刻卻溫柔得不像話,對著私人頻道低語。陸子夜,你少在那邊裝深情,給我撐住。

你答應過我,播完這場就去吃廟口鹹粥,你敢昏倒,我就把你直播睡死的醜照做成貼圖,發到批踢踢靈異板置頂。你聽到沒,你欠我一頓宵夜,還欠我一句謝謝。葉書亞將夜視攝影機推近,錄下水面長裙身影逐漸變淡的過程,錄音筆完整收下祝禱與對話。她身為調查記者,信奉證據不站隊,此刻卻主動開口作證,聲音堅定。

劉小姐,我是記者葉書亞,我以我的職業保證,我會把今晚的錄影與戶籍謄本寫成報導,投給願意刊登的媒體,還有生命禮儀公司收買引路人的金流,我都有備份。我不會讓劉傳宗的後代再用錢壓下來,妳跟孩子的名字,我會寫進去,讓大家知道真相。濕霧中的長裙身影緩緩抬頭,水汪大眼望向洞口透進的微弱天光,暗紅淚痕停止滑落。

她伸出烏黑指甲的手,輕輕點向陸子夜的眉心,卻在觸碰前一寸停住,化為一陣冰涼的水氣,拂過他發燙的額頭,像姊姊安撫受驚的弟弟。直播間灰白留言浮現,語氣悲憫溫柔。陸子夜,民國八十六年八月初九生,第二次標記,我收回。第三次,我不要了。你跟那個長工不一樣,你沒有丟下同伴。

你陽氣很弱了,快走,雞啼前離開水脈,不然你會變成下一則留言。陸子夜只覺得肩頭重壓驟然鬆開,胸口能呼吸了,凍僵的手指恢復知覺,耳鳴退成細微蟬鳴。他低頭看手機,延遲七秒的畫面裡,原本預演自己倒臥積水、臉覆長裙的死亡預演,此刻長裙緩緩移開,露出他蒼白卻有呼吸的臉,積水退去,天光從洞口漫入。

他愣住,隨即笑出聲,笑聲混著哭腔。婉吟姊姊,謝謝妳,妳的孩子,如果妳願意,我幫他取個名字好不好,叫平安,劉平安,好不好,願他下輩子平平安安,不再被關起來。長裙身影微微顫動,化為大片薄霧,霧中傳來極輕的嬰孩啼哭,啼哭漸弱,轉為一聲悠長嘆息,霧氣順著水泥縫散去,水面恢復平靜,只剩祝禱音檔的尾音。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雞啼聲從遠處三合院傳來,一聲接著一聲,竹林輪廓漸漸清晰,鳳凰木火紅花瓣掛著水珠,晨光穿透葉縫,灑在防空洞口的爛泥上。黃火旺駝背精瘦的身影冒著晨霧衝到洞口,斗笠歪斜,汗衫濕透,藍白拖陷進泥裡,胸口平安符晃動,手裡鐵鎚敲著水泥牆,叩叩叩,聲音沙啞焦急。

囝仔,天亮了,快出來,香灰燒完了,米卦說煞退了,你不要再待在水裡。林芷晴立刻伸手進洞,緊緊抓住陸子夜冰冷的手,用力將他往外拖,米色防風外套袖口全濕,她卻顧不得,前護理師的手穩而有力。她看見他削瘦臉龐滿是泥水,黑眼圈深重,碎髮貼額,眼神倔強卻泛淚,她毒舌罵人,眼淚卻掉下來。

你是白痴嗎,叫你不要硬撐,你還在裡面演偶像劇。給我出來,鹹粥要冷掉了。陸子夜被拖出洞口,雙腿發軟,直接跪倒在爛泥裡,手機掉落,直播畫面劇烈晃動,最後一格訊號閃爍,聊天室湧入大量正常觀眾留言,問他還好嗎,說雞啼了,說天亮了。他的帳號名稱閃爍一下,差點跳出一行灰白小字,彷彿要變成下一則往生留言,隨即被林芷晴一鍵切斷直播,螢幕暗下,只剩晨光倒映。

他癱坐在泥地裡,看著天光穿透鳳凰木,看著葉書亞放下攝影機,對他比出承諾的手勢,看著黃伯脫下斗笠戴在他頭上,看著林芷晴蹲在他面前,黑框眼鏡後全是淚水,卻還在罵他。他忽然伸手,用力抱住她,泥水沾滿兩人外套,銀十字架項鍊硌著彼此,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真心。

管家婆,謝謝妳沒關播,謝謝妳開車下來。我以為我會死在裡面,變成七秒後的影子,還好妳來了。林芷晴愣住,隨即回抱住他嬌小卻用力的手臂,米鹽與線香味混著雨後泥土味,她哽咽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下次再敢一個人開播,我就把你綁在廟口罰跪。說好要一起走完午夜直播,你不准丟下我。

晨霧散去,古樓紅磚牆面淚痕般的水漬在晨光中逐漸變淡,木窗腐朽卻透進天光,夜風嗚咽停止,只剩竹葉輕響與遠處計程車引擎聲。葉書亞收起錄音筆,輕聲說,我會寫,你們好好活著。雞啼聲中,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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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
500 ⚡
💎
鑽石
1,000 ⚡
👑
皇冠
5,000 ⚡

角色圖鑑

7 位角色
陸子夜
陸子夜 主角

嘴賤逞強又重情義,習慣用玩笑掩飾恐懼,渴求流量又厭惡作假,遇險不丟同伴,童年夢魘成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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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林芷晴 女主

理性毒舌心思細膩,膽小卻責任感極強,不信邪但重證據,遠端守播時絕不怯場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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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火旺
黃火旺 導師

熱心碎念重人情,敬鬼神守禁忌,表面迷信實則清醒,護短疼後輩,不輕易吐露古樓祕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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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婉吟
劉婉吟 反派

生前溫婉隱忍,死後怨恨扭曲,渴愛又極端嫉妒,對負心者殘酷,對同病相憐者流露悲憫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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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亦安
趙亦安 反派

唯利是圖口蜜腹劍,擅情緒勒索操控主播,迷信流量至上,為錢可出賣人命,內心深處極度怕鬼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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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坤廷
蔡坤廷 配角

仇富厭世忌妒心強,躲在匿名後極端惡毒,渴求關注認同,現實懦弱網路兇狠,易被亡者話術洗腦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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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書亞
葉書亞 配角

好奇心強追根究柢,信奉證據不站隊,冷眼旁觀卻有良知,為獨家可冒險,但絕不造假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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