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農曆七月・午夜開播
農曆七月初一,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嘉義的風帶著稻香與腐葉的氣味,黏在皮膚上甩也甩不掉。
陸子夜坐在計程車後座,膝蓋上放著一支掉了漆的自拍棒,還有一台電量只剩百分之八十三的手機,螢幕亮著,直播預告的標題斗大地掛在頻道首頁,午夜獨闖民雄劉家古樓,活人勿進,往生者請自重。底下只有三則留言,兩則是廣告機器人,一則是叫他快去找正職工作的前同學。
他把銀十字架項鍊塞進黑色連帽外套裡,指尖冰涼,耳後那種細微的嗡鳴又來了,像是有隻蚊子鑽進腦袋深處。他今年二十九歲,削瘦的臉頰凹陷下去,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兩拳,碎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破牛仔褲膝蓋處磨出毛邊。他瞪著後照鏡,硬是擠出一個笑。
司機黃火旺從後照鏡瞄他一眼,皮膚黝黑,皺紋深刻,駝背縮在汗衫裡,腳上踩著藍白拖,脖子上掛著一枚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斗笠放在副駕駛座上。他開車很慢,慢到像是在數路邊的電線桿。
少年欸,你確定要去那間古樓,今晚是七月初一,鬼門才剛開,你這樣是自己把頭伸進去給人夾。黃火旺碎念,語氣又急又黏,嘉義腔拖得長長的,我載客人二十幾年,什麼大學夜遊社,什麼外地來的網紅,哭著叫我快來載的,我看多了啦。你那個什麼直播,關掉會死嗎。
陸子夜咧嘴,露出整齊卻蒼白的牙齒,旺伯,你這台車冷氣這麼弱,我還以為你載的是我阿嬤的魂。你放心啦,我陸子夜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去年去廢棄醫院開播,十萬人同時在線,抖內多到我差點去買房子。今年只是運氣差一點,訂閱掉一點,負債多一點,頭髮少一點而已。
少在那邊練肖話。黃火旺啐了一口,方向盤一轉,車子駛離省道,彎進一條只容一車通行的產業道路,兩旁是半人高的稻田,夜色下像黑色的水面,風一吹,稻浪沙沙作響,遠方竹林的輪廓層層疊疊,鳳凰木在黑暗裡張開枝枒,花早就謝了,只剩枯枝指著天空,車頭燈掃過去,一群夜鷺驚起,翅膀拍打的聲音在空曠田野裡格外刺耳,我跟你說,入夜後古樓那條路,里長有用鐵鍊鎖起來,你不要以為那是裝飾,那是真的要擋東西。還有,竹林裡水脈很亂,含鐵的紅磚會吸磁,你手機會亂跳,指南針會亂轉,人走進去會耳鳴,會冷。你要是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絕對不要回頭,也不要答應。
陸子夜把連帽外套的帽子拉起來,心臟跳得飛快,嘴上卻不肯輸,旺伯你根本是民雄觀光大使,講得這麼可怕,待會記得幫我按讚訂閱加分享。你就把我放在廟口,我自己走進去,你在廟口等我,等我紅了,我買一箱金紙送你。
黃火旺哼了一聲,車子在一間小廟前停下,廟口點著兩盞紅燈籠,燈光被夜霧暈開,香爐裡還有未燒盡的香,煙直直往上飄,隨即被風扯散。廟旁的便利商店早就打烊,鐵門拉下一半,裡頭透出微弱的燈光,店員的身影一晃就不見了。旺伯熄火,卻不下車,只把車窗搖下一半,讓廟裡的誦經錄音流進來。
我只在這裡等,絕對不進竹林。黃火旺從置物箱摸出一包米,一小瓶鹽,還有一張摺好的平安符,硬塞給陸子夜,米跟鹽帶著,符放在胸口口袋。你阿嬤以前交代過我,要我顧著你,你不要讓我難做人。你爸當年就是不聽勸,說要進去拍照,一去就沒回來。你小時候也在那裡走失過一次,你忘記了,我可沒忘記。那天你媽哭到昏倒,整條街的人拿手電筒進去找你。
陸子夜接過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閃爍,童年那段記憶像泡在水裡的照片,邊緣模糊,中間卻有一塊怎麼也看不清的黑影。他只記得冰冷的紅磚牆,木窗縫隙漏進來的風聲像女人在哭,還有一口井,井水晃動,倒映著他的臉。他甩甩頭,笑罵,旺伯你今晚是來開同學會的嗎,一直提我家往事,觀眾會以為我在演八點檔。你等著看,我今晚就要靠這棟樓翻身,經紀公司說了,這場破十萬,我債務一筆勾銷。
手機震動起來,螢幕跳出林芷晴的視訊邀請。陸子夜接起來,畫面那頭是一間臺北租屋套房,書桌上擺著兩台螢幕,一台跑著直播後台,一台跑著封包監測軟體,旁邊還有一台電競筆電,散熱風扇嗡嗡作響。林芷晴長髮紮成高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米色防風外套還沒換下,工裝褲口袋塞滿傳輸線,嬌小的臉被螢幕光照得發白。
陸子夜,你的收音麥克風測試了沒,背景雜訊多大,你自己聽聽看。林芷晴一開口就是毒舌,語速飛快,你那個破自拍棒再晃,觀眾會以為在看地震實況。還有,你心跳多少,呼吸這麼喘,是胖了還是怕了。你先說清楚,逃生路線有幾條,手機沒訊號怎麼辦,你要是又亂來,我就直接幫你報警,說有人擅闖古蹟。
陸子夜把鏡頭轉向廟口的燈籠,嘻皮笑臉,芷晴,你在臺北吹冷氣監工,就不要這麼兇。我的逃生路線就是你的嘴,你罵我一句,我就能多活十分鐘。封包監測就交給你了,你可是臺北醫學大學護理系的高材生,加護病房都待過,還怕幾個電波雜訊。待會我進去,你幫我聽環境音,有不對勁就敲鍵盤警告我。
林芷晴推了推眼鏡,眼神冷靜卻藏著擔憂,少貧嘴。我轉行當剪輯師跟你搭檔,不是為了看你送頭。我剛查了臉書地方社團,有人說今晚古樓附近磁場特別亂,白天去打卡的大學生,相機全部出現水霧,照片洗出來多了一雙赤足。批踢踢靈異板也在討論你,說你造假,說你遲早出事。我把音訊分析開著,你的耳鳴如果跟雜訊同步,你要立刻告訴我,那可能是殘響磁場在干擾封包。不要逞強,聽到沒有。
知道啦,管家婆。陸子夜掛掉視訊,把裝備塞進背包,朝竹林方向走去,背影被紅燈籠拉得很長,黃火旺在他身後喊,記得,井口不要靠近,閣樓不要上去,防空洞不要進去,聽到女人哭就念佛號,快跑。
陸子夜揮揮手,沒有回頭,腳步踩在碎石路上,喀喀作響。離開廟口燈光範圍,黑暗立刻圍上來,稻田的氣味被竹林的潮濕取代,竹葉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人在頭頂交頭接耳。產業道路盡頭,一棟三層巴洛克式紅磚洋樓靜靜矗立在霧氣裡,牆面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塊,紋路像淚痕一樣往下淌,木窗腐朽,有的窗框歪斜,有的玻璃碎裂,夜風穿過破窗,發出嗚咽般的共鳴,時高時低,真的像婦人在哭。鳳凰木的影子壓在屋頂上,枝枒糾結,連月光都透不進來。鐵鍊橫在入口處,上面掛著里長手寫的牌子,夜間危險,禁止進入,字跡被雨水暈開。
他翻過鐵鍊,褲管被勾破一個洞,皮膚擦出一道血痕,刺痛讓他清醒一點。他打開直播,補光燈亮起,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彈幕瞬間湧入,開頭只有幾十人,全是老粉絲在罵他終於開播了。
哈囉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子夜不打烊,今晚是農曆七月初一,鬼門開,我人現在在嘉義民雄劉家古樓門口,傳說中的全臺十大鬼屋。陸子夜壓低聲音,鏡頭緩緩掃過紅磚牆,你們看,這牆面剝落得很有藝術感,房東如果要收房租,鬼都要哭了。聽到這個風聲沒有,嗚嗚嗚,比我前女友哭得還慘。來,新進來的幫我按讚,今晚破五萬人,我就走進去,破十萬,我就上二樓。
林芷晴的訊息立刻跳進私人頻道,收音正常,但背景有一個固定頻率的低鳴,約莫四十赫茲,你注意你的耳鳴,是不是同一邊。你先別急著進去,把一樓格局拍一圈。
陸子夜依言推開腐朽的木門,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霉味與潮濕的土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鐵鏽味。他用補光燈照向玄關,地板是磨石子,裂縫裡長出青苔,牆角堆著觀光客留下的空瓶與金紙灰,天花板垂下蜘蛛絲,被風吹得飄動。他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黏膩的聲響,背脊竄起一股涼意,明明是盛夏的夜晚,這棟樓裡卻像開了冷氣,冷到骨頭裡。
各位你們聞不到,但我聞到了,這就是歷史的味道,發霉加漏水,再加一點阿嬤家的舊衣櫃。他故意笑,鏡頭晃了一下,欸,你們看這樓梯,木頭都爛了,我踩上去會不會直接通往地府。留言刷起來,讓我知道你們還活著。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觀看人數開始暴衝,從三百跳到一千,再跳到五千,短短十分鐘,數字翻了十幾倍,直逼兩萬人。可是聊天室卻異常安靜,方才還在刷幹話的老粉絲一個個消失,新湧入的帳號沒有頭貼,沒有等級,名字全是亂碼加數字,發言間隔整齊得像設定好的機器人,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
一個帳號留言,樓梯第三階會響。陸子夜愣住,他還沒踩上去。另一個帳號接著說,窗戶不要碰,有水氣。第三個帳號只打了兩個字,回頭。
他耳後的嗡鳴陡然放大,左耳像被針刺了一下,補光燈閃爍兩下,畫面出現細微的雪花雜訊。私人頻道裡,林芷晴傳來警告,子夜,你的封包延遲飆高,環境音裡那個低鳴跟你的耳鳴頻率完全同步,不像巧合。你先停在原地,不要再往前。
陸子夜吞了吞口水,強撐笑容,對著鏡頭說,各位新朋友很熱情喔,還會預言。那我就踩給你們看,第三階會響對不對,我偏要踩出節奏感。他抬起腳,懸在半空中,樓梯間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二樓的木窗縫隙漏下一線慘白的月光,風聲嗚咽,忽然停了一拍,整棟古樓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連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
聊天室在同一秒,整齊地刷出同一句話,數字不斷疊加,觀看人數衝破三萬,卻沒有一個活人般的笑鬧,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視,彷彿螢幕另一端,坐滿了不呼吸的觀眾,正等著他把腳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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