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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蚵仔煎與她的毒舌小精靈》

小螃蟹 美食療癒・輕鬆日常・奇幻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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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蚵仔煎與她的毒舌小精靈》 封面
在台灣西海岸的潮汐鎮黃昏夜市,擺攤二十年的蚵仔煎老闆娘林曉霞,某個雨後的夜晚在爐台下撿到一隻巴掌大的美食評鑑精靈阿緹。阿緹自稱米其林級味覺天才,卻毒舌到能把蚵仔的新鮮度、粉漿的比例與醬汁的甜鹹都批評得體無完膚。為了不嚇跑客人,曉霞將阿緹刻薄的原話即興翻譯成溫暖爆笑的夜市段子,讓漫長的排隊化為全鎮最療癒的脫口秀。在與常客高中生、加班上班族與返鄉遊子的日常互動中,一人一精靈用一煎一語縫補疲憊的心。當連鎖餐飲集團想收購夜市,她們決定用最有人情味的古早味,守住屬於大家的溫暖記憶。

第 1 章 — 雨後的鐵板與巴掌精靈

本章登場

梅雨剛歇的潮汐鎮,傍晚四點五十分的天空像被雨水徹底洗過,淺藍裡透著一點淡淡的灰,舊漁港堤防邊的積水映著媽祖廟埕剛亮起的暖黃燈串,一顆一顆沿著三百公尺長的夜市通道往前延伸,像是有人把剛炸好的地瓜球串起來,溫溫熱熱地掛在半空中。海風從蚵棚那頭吹過來,帶著海藻的鹹味、柴油幫浦淡淡的油味,還有右側透天厝洗衣店肥皂水的清香,家庭理髮廳的紅白藍燈柱剛被阿伯擦亮,轉得慢悠悠的。柏油路還濕漉漉的,機車輪胎壓過會濺起細細的水花,穿著制服的高中生騎著腳踏車,背著書包往夜市這頭張望。

林曉霞把那台老舊的黑色機車停在自家攤位後頭,安全帽掛在把手上,髮髻用一支木筷隨手挽著,靛藍帆布圍裙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道已經淡成粉白色的舊燙痕。她今年三十八歲,在這條夜市擺了二十年的蚵仔煎,從國中畢業就接下媽媽留下的鐵板,靠著一鏟一爐把弟妹拉拔長大,丈夫出海後就沒再回來,她也就把這三百公尺當成了家。週五的黃昏人潮總是多一些,她習慣提早來,先把鐵板刷乾淨,把醬汁台、粉漿桶、蚵仔籃一字排開,再把蔥花切得細細的,綠油油地堆在保鮮盒裡。

雨後的鐵板特別難伺候,殘留的水氣若沒清乾淨,等會油一下去就會噼啪亂噴。林曉霞拿著鐵刷,彎下腰仔細地來回刷洗,鋼刷與鐵板摩擦出刺耳的唰唰聲,混著海風與遠處烤玉米的炭香。她一邊刷一邊碎碎念,聲音帶著潮汐鎮特有的腔調,尾音軟軟的。

「唉唷,這個雨,害我整片鐵板都含水,等會煎起來肯定不酥,客人會以為我偷懶沒換油咧。」

話才說完,鐵板下方靠近爐台縫隙的地方,傳來一聲細細的、像是被嗆到又硬要嫌棄的聲音。

「粉漿比例根本失衡啦!太稀了啦!這樣煎起來會軟爛像粿,蚵仔也會被你煎到縮成小橡皮,難吃死了!」

林曉霞動作一頓,以為自己聽錯。她停下鐵刷,抬頭看看左右,洗衣店的阿桑在收衣服,理髮廳的阿伯在調收音機,沒人跟她說話。她皺起眉頭,又往爐台底下瞧,聲音又來了,這次更清楚,還帶著氣憤的顫抖。

「還有那個醬汁!甜到像手搖飲料店做錯的比例,膩到喉嚨會黏住,妳是把整包糖都倒進去了嗎?虧妳還敢擺二十年,味覺是被海風吹鈍了嗎!」

林曉霞愣了一下,索性蹲下來,把頭探到爐台底下。鐵架與瓦斯桶之間,有一個用來接醬汁滴落的小鋼盤,裡頭積了一點深褐色的甜辣醬,而在醬汁的邊緣,沾著一團淡金色的小東西。

那是一隻巴掌大的小人,淡金色的捲髮亂翹,半透明的薄翅沾滿了甜辣醬,整個人像是掉進醬缸裡打滾過,黏答答的。小臉白皙卻嘟著嘴,穿著一件迷你的主廚服與小圍裙,圍裙上還繡著一顆小小的蚵仔圖案。翅膀尖端隨著她的呼吸,一閃一閃發出微弱的暖光,像是快沒電的燈泡。

林曉霞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來。

「哎呀,哪來的小蟑螂?怎麼還穿衣服?」

小東西立刻氣到跳起來,翅膀上的醬汁滴下來,她卻顧不得,叉著腰尖聲反駁。

「妳才是蟑螂!妳全家都蟑螂!本小姐是調味系高階精靈,阿緹!美食評鑑精靈裡最厲害的那種,米其林級的味覺天才!誰是蟲啊,妳的眼睛才需要去配眼鏡!」

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像是把胡椒粒直接撒進耳朵裡。林曉霞被她逗得更樂了,索性伸出手,輕輕用指尖把她撈起來。

「好啦好啦,阿緹小姐,妳怎麼會卡在這裡?翅膀都黏住了,難怪火氣這麼大。」

阿緹被她捧在手心,還想繼續毒舌,卻因為翅膀被醬汁黏住,飛不起來,只能氣呼呼地踢著腿。

「還不是妳的醬汁!香成這樣,把我從蚵棚的舊醬缸裡香醒,結果一飛過來就摔進去!而且妳的粉漿真的很有問題,地瓜粉跟太白粉的比例不對,煎起來不會酥,只會軟趴趴,還有那個蚵仔,妳火開那麼大,會老掉,口感像在嚼橡皮筋!」

每一句都像小針,直直往林曉霞最在意的料理細節刺。換作別人,早就被嫌到火冒三丈,但林曉霞只是挑起眉毛,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她把阿緹輕輕托到醬汁台旁邊,拿起平常洗蔥的溫水小鋼杯,試了試水溫。

「哎唷,講這麼多,口不渴喔?來,先洗洗澡,不然等會客人來,看到還以為我賣蚵仔煎還附贈小仙子。」

阿緹一聽到要洗澡,整個人縮了一下,高傲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慌張。

「誰、誰要妳幫忙啊!我自己會洗!不要碰我的翅膀,高階精靈的翅膀是很珍貴的!」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沒有掙扎。林曉霞用指尖沾著溫水,一點一點把她翅膀上的甜辣醬化開。溫水順著半透明的薄翅流下來,原本暗沉的翅尖慢慢恢復光澤,隨著清洗的動作,一點一點亮起淡淡的金光。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醬油與柴魚的香氣,阿緹的翅膀在光裡輕輕顫動。

林曉霞看著那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柔軟。她在這條夜市看了二十年的燈串,看了二十年的客人來來去去,卻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光。她輕聲問。

「妳剛說妳是依附食材記憶生的精靈?那妳家在哪裡?怎麼會躲在我的爐台下?」

阿緹被問到這個,原本毒舌的氣勢忽然消下去。她低下頭,小手絞著自己的迷你圍裙,聲音變得很小。

「我本來住在舊漁港的蚵棚跟媽祖廟埕的老醬缸裡,那裡有很多味道的記憶。可是最近蚵棚那邊在整修,醬缸也被收起來了,我沒有地方去了。到處都是油煙跟機車聲,我飛不穩,就被妳的醬汁味道吸過來了。」

說到最後,眼眶竟然泛起一點水光,淡金色的睫毛濕濕的。林曉霞心口一揪,她最受不了這種故作堅強的模樣,像極了剛來夜市幫忙時,硬撐著不肯喊累的自己。她想都沒想,就把旁邊裝蔥花的透明保鮮盒打開,把裡頭的蔥花往旁邊撥一撥,鋪上一張乾淨的廚房紙巾。

「那妳先躲這裡,蔥花香香的,還可以幫妳擋風。等會客人來了,妳不要出聲,被看到會嚇到人的。等收攤我再帶妳回家。」

阿緹瞪大眼睛看著那個蔥花保鮮盒,一臉嫌棄又感動的複雜表情。

「什麼啦!把本小姐當蔥花一樣塞進去,我可是高階精靈耶!而且蔥的嗆味會影響我的嗅覺,妳懂不懂啊!」

「哎唷,嫌歸嫌,妳還不是乖乖跳進去了。」林曉霞笑著把盒蓋半掩,留一個小縫透氣,「妳就在裡面當我的秘密顧問,等會幫我顧一下醬汁,不要讓我真的甜到像手搖飲料。」

阿緹窩在蔥花堆裡,只露出一顆淡金色的小腦袋,翅膀的光透過保鮮盒的透明蓋子,一閃一閃的。她本來還想再毒舌幾句,卻發現這個女人的手很溫暖,剛才幫她洗翅膀的動作,也輕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她別過頭,小聲地嘟囔。

「哼,暫時的啦!等我翅膀乾了,我就會走,才不是因為妳收留我。還有,粉漿真的太稀,記得加一點地瓜粉,不然等會煎出來,客人會覺得妳在賣蚵仔粿。」

林曉霞聽懂了,這就是阿緹的道謝。她把保鮮盒往醬汁台內側推了推,用一罐醬油瓶擋住視線,然後站起身,重新面對那片剛洗好的鐵板。夜市的燈串已經全亮,堤防邊的風更大了,烤玉米攤的阿伯開始扇炭火,油香味隨著風飄過來。遠處傳來區間車進站的廣播聲,代表第一批下班與放學的人潮就要轉公車過來。

她把粉漿桶打開,照著阿緹剛才的提醒,多舀了一小匙地瓜粉進去,用筷子慢慢調勻。粉漿在燈光下呈現淡淡的米白色,順著筷子流下來的痕跡變得更濃稠一些。她又把醬汁鍋打開,試了一口,真的有點過甜,便加了一點柴魚高湯與一點點在來米粉,讓甜味變得溫潤。阿緹躲在蔥花盒裡,聞到味道的變化,翅膀的光又亮了一點,忍不住探出頭。

「這樣才對嘛!現在這個醬汁才有層次,鹹甜之間還有柴魚的香,不會死甜。粉漿也比較挺,等會下鐵板才會酥。」

她的語氣還是挑剔,卻少了剛才的刻薄,多了一點被需要的得意。林曉霞對著蔥花盒眨眨眼,比了一個讚。

「收到,精靈老師。」

就在這時,夜市入口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幾個穿著潮汐高中制服的孩子騎著機車來,停在攤位前探頭。

「霞姨,今天有開嗎?我們要兩份蚵仔煎,一份不要加辣!」

林曉霞立刻換上那個全夜市最熟悉的、開朗又帶點俏皮的笑容,聲音宏亮地回應。

「有開有開,霞姨的鐵板剛熱好,等著你們來養呢!先去旁邊等一下,馬上好!」

她打開瓦斯,藍色火焰舔上鐵板,油一下去,立刻滋滋作響,蔥花的香氣猛地爆開。阿緹在盒子裡被熱氣薰得翅膀發燙,卻又忍不住把頭抬得更高,淡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鐵板上粉漿與蚵仔的變化。

林曉霞一邊翻煎,一邊用只有阿緹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

「等會幫我看著火候,太大聲喊我,我怕我顧聊天又把蚵仔煎老了。」

阿緹抱著膝蓋坐在蔥花上,看著這個明明被自己嫌到一無是處,卻還是溫柔地把自己洗乾淨、藏起來的女人,忽然覺得,這個蔥花保鮮盒好像比蚵棚的舊醬缸還要溫暖。夜市的燈串在她頭頂晃啊晃,海風把蚵仔煎的香氣吹得滿街都是,一人一精靈的同居日常,就在這塊剛熱好的鐵板與一盒蔥花裡,悄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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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毒舌評鑑與療癒脫口秀

本章登場

隔了一夜,潮汐鎮的海風像是換上了剛曬好的乾淨襯衫。週六午後的陽光把前一天的積水徹底蒸散,舊漁港堤防邊的柏油路面恢復乾燥,蚵棚的鐵架上殘留著細細的鹽晶,在斜陽下閃得發亮。媽祖廟埕的暖黃燈串提早試亮,一顆一顆沿著三百公尺的夜市通道亮起,像是把一條蜂蜜吐司的邊框點上了糖粒。洗衣店門口的肥皂香混著家庭理髮廳淡淡的髮蠟味,隨著海風飄進夜市,烤玉米攤的炭火已經升起,噼啪作響,遠處傳來台鐵區間車進站的廣播,提醒著週末的人潮即將湧入。

林曉霞比昨天更早到攤位,黑色機車後座綁著重新補滿的蚵仔籃與兩桶調好的粉漿。她把靛藍帆布圍裙繫緊,木筷髮髻插得牢牢的,額頭已經沁出薄汗。她一邊把醬汁台擦亮,一邊把昨天那個裝著蔥花的透明保鮮盒往內側挪了挪,盒蓋留了一道細縫,裡面鋪著的廚房紙巾上,淡金色的小身影正抱著膝蓋打盹,半透明的薄翅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阿緹睡得並不安穩,蔥花的嗆味讓她的小鼻子皺起來,迷你主廚服的袖口還沾著一點點醬痕。她忽然被鐵板加熱的滋滋聲吵醒,猛地坐起身,淡金捲髮亂翹,氣鼓鼓地探出頭,翅尖的光比昨晚穩定許多,卻仍舊黯淡。

「喂!妳這個女人,到底把高階精靈當成什麼了!蔥花保鮮盒是什麼高級套房嗎?嗆得我鼻子都快失去味覺了,妳懂不懂調味系精靈的鼻子有多珍貴,嗅覺遲鈍一點點,整個夜市的味道都會走調!」

林曉霞聽見這熟悉的尖脆嗓音,忍不住壓低聲音笑起來,假裝在整理醬油瓶,嘴唇幾乎不動地回應,聲音只有保鮮盒附近聽得見。

「哎唷,精靈大小姐醒啦?昨晚睡蔥花床還習慣嗎?我特地留了縫給妳透氣,還把最嫩的蔥花撥到旁邊,怕薰到妳這米其林鼻子呢。妳再忍忍,等會開攤,蔥花一下鍋就沒味了。」

阿緹叉著腰站在廚房紙巾上,翅膀用力抖了抖,像是要把蔥味抖掉,小臉滿是不滿卻又帶著一點被叫醒的迷糊。

「哼,勉強還能活著。妳今天的粉漿又調了什麼?我聞到了,地瓜粉放多了點,還算有救,但醬汁還是那個甜膩味,妳是不是又把糖當鹽在加?甜到我翅膀都快黏住!」

林曉霞挑起眉毛,心裡暗笑,這小傢伙的鼻子比她的鐵鏟還靈。她把醬汁鍋的蓋子掀開一點,讓蒸氣飄向保鮮盒,故意逗她,也順勢檢查醬汁的濃稠度。

「那妳今天就幫我顧著,我請妳當味覺總監,躲在醬汁台後面看著,別被客人發現。妳只要負責嫌,我負責把妳的嫌話變成好聽的,這樣好不好?」

阿緹一聽到總監兩個字,眼睛立刻亮起來,卻還是故作高傲地哼了一聲,翅尖悄悄亮了一點,聲音也抬高了些。

「本小姐的點評可是很貴的,妳付得起嗎?算了,看在妳昨天幫我洗翅膀的分上,就勉為其難幫妳一下。但先說好,我看到什麼就說什麼,難吃就是難吃!」

五點一到,暖黃燈串準時全亮,夜市的喧鬧像是被按下了開關。堤防邊的海風帶著炭香與油香往透天厝這頭灌,區間車下車的學生與剛下班的上班族,騎著機車、踩著腳踏車,陸陸續續往三百公尺的通道擠。林曉霞的蚵仔煎攤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條蜿蜒的隊伍,從鐵板前一路排到洗衣店的騎樓下,還有幾個孩子踮腳張望。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對高中情侶,女生踮著腳尖往鐵板裡看,男生則滑著手機,臉上寫著等得有點不耐。林曉霞一邊把油刷在滾燙的鐵板上,一邊用餘光瞄向醬汁台後的保鮮盒。阿緹已經把半個身子探出來,淡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粉漿落下鐵板的瞬間,鼻尖輕輕抽動。

粉漿滋滋作響,在高溫下迅速凝結,蚵仔一顆顆被倒進中央,翠綠的青菜與蔥花撒下,最後淋上金黃的蛋液,油光在燈泡下閃爍。阿緹的小臉立刻皺起來,聲音只有林曉霞聽得見,卻尖銳得像剛磨好的胡椒粒直接撒進耳朵。

「粉漿還是太厚!妳手抖什麼,煎出來會像厚棉被,完全不酥,邊緣也不會翹起來!還有那個醬汁,甜到像手搖飲料店工讀生做錯比例,糖漿直接倒,死甜死甜,等會客人吃一口就會被甜到皺眉,膩到喝三杯水都不夠!」

每一句都刻薄得毫不留情,若是直接說出口,客人恐怕當場就想轉頭走。林曉霞卻像是早有準備,手腕靈巧地翻動鐵鏟,頭也不抬,聲音卻宏亮地對著排隊人潮喊話,臉上掛著那個招牌的、讓人安心的笑容,語氣像是夜市裡最會炒熱氣氛的拍賣員。

「各位帥哥美女久等啦!我們家精靈老師剛剛說,今天的醬汁是初戀等級的甜,甜得很有禮貌,不會黏喉嚨,只是要請大家吃慢一點,不然會甜到心頭小鹿亂撞喔!粉漿呢,老師說今天煎得像羽絨被一樣澎澎的,外面酥酥裡面軟軟,蓋在蚵仔身上剛剛好,保證每一口都澎皮!」

排隊的情侶原本繃緊的臉,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段子逗笑。女生噗哧笑出來,男生也把手機放下,好奇地問,眼睛往醬汁台後面瞄。

「霞姨,妳們家還有精靈老師喔?在哪裡?是請了小幫手嗎?」

林曉霞眨眨眼,指了指醬汁台後面那個半掩的保鮮盒,故作神祕地壓低聲音,卻又讓整排人都聽得見,語氣充滿戲劇效果。

「在蔥花保鮮盒裡面開會啦!她很小一隻,嘴巴很挑,只吃好吃的蚵仔煎,剛剛還嫌我煎太厚,說要逼我煎薄一點,不然要扣我薪水。我跟她說,客人都在等,不能扣啦!」

整條隊伍笑成一團,連後面抱著安全帽的上班族都跟著笑,焦躁的氣氛一下子被海風吹散。後頭提著菜籃的阿婆本來還在碎念怎麼排這麼長,也忍不住笑著搖頭。阿緹躲在盒子裡,聽見自己的毒舌被翻譯成這樣,整個人愣住,淡金色的眉毛擰在一起,小聲嘀咕,翅膀不自覺地拍了一下。

「誰說是初戀等級?我明明說是做錯的手搖飲料!妳這樣亂翻,我的專業在哪裡!我的味覺評鑑被妳搞成談戀愛了啦!」

林曉霞一邊把第一份蚵仔煎盛盤,淋上醬汁,一邊用只有阿緹聽得見的氣音回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俐落地把盤子遞出去。

「噓,小聲點,妳看大家本來等得臉都臭臭的,現在笑得多開心。妳的誠實我收到了,我會把粉漿調薄一點,醬汁等會再加一點柴魚高湯中和,妳的專業我有放在心上的啦,總監。」

阿緹抱著膝蓋,看著鐵板前那些因為笑聲而放鬆肩膀的客人,忽然有點不懂。人類為什麼被罵了還會笑?但她看見那對情侶接過蚵仔煎時,女生先用筷子夾起一角,吹了吹,眼睛因為期待而發亮,那種期待,似乎是她剛剛那句刻薄話被轉譯後才出現的。她的視野裡,味道漸漸有了形狀。

第二份蚵仔煎下鐵板的時候,阿緹更專注了。她的能力悄悄發動,味道在她眼裡不再只是味道,而是具現化的色彩與音符。粉漿接觸高溫的瞬間,在她視野裡炸開成淡金色的光點,像是細碎的鈴鼓聲,輕快卻有點悶,因為厚度讓聲音不夠清脆。醬汁的甜味則是一大片過於鮮豔的粉紅色,甜得發膩,像是一首只有高音沒有低音的曲子,聽久了會累,讓人想皺眉。

「現在這個粉漿,邊緣還是不夠酥,翻面的時機慢了零點五秒,蚵仔快被妳悶老了,口感會像橡皮!醬汁那個粉紅色,甜到刺眼,快加高湯,不然等會整盤都是糖味,客人會以為在吃糖果!」阿緹急急地喊,翅尖隨著情緒閃爍。

林曉霞這次立刻反應。她手腕一轉,鐵鏟俐落地把蚵仔煎翻面,讓邊緣翹起一點焦香的金黃,油花滋滋作響,又趁著盛盤的空檔,快速往醬汁鍋裡舀了一小勺柴魚高湯,用勺子攪勻,甜味頓時被溫潤的海味托住。動作快得像是變魔術,排隊的人只覺得香味忽然變得更有層次,少了膩感多了香氣。

林曉霞一邊把第二份遞給後面的家庭客,一邊又開始她的即興翻譯,聲音帶著夜市特有的宏亮與俏皮,還配上了手勢。

「精靈老師剛剛又開金口啦!她說第二份的蚵仔煎,邊邊要煎到像阿嬤曬的蝦米餅那樣恰恰的才好吃,蚵仔要保持胖嘟嘟多汁,不能煎到變成小石頭!醬汁呢,老師說要加一點海的味道才不會太甜,就像人生一樣,不能只有甜,要有點鹹鹹的海風才平衡,這樣才耐吃!」

帶著兩個孩子的媽媽被逗得笑到摀嘴,兩個小學生也跟著喊,童音清亮。

「霞姨,那精靈老師喜歡吃蝦米餅嗎?她會不會也挑食?」

「喜歡啊,她最喜歡躲在蝦米堆裡挑剔,說這個太鹹那個太淡,結果自己吃得比誰都多,還要打包帶走!」林曉霞故作無奈地攤手,鐵板上的油光映著她的笑眼,汗珠順著臉頰滑下。

排在中段的是一個穿著物流制服、剛下班的年輕人,原本低頭看著手機訊息,眉頭深鎖,聽見這段對話也抬起頭笑了。排在他後面的洗衣店阿桑更直接,大聲接話:「霞仔,那妳叫精靈老師幫我看看,我家那件襯衫的污漬要不要也加一點海風才洗得掉?」全場又是一陣大笑,連堤防邊吹來的風都像變得柔軟。這條漫長的隊伍,不知不覺變成了全夜市最熱鬧的脫口秀現場。

整條三百公尺的夜市,彷彿只有她這一攤在開演。原本漫長的排隊,變成了全鎮最療癒的劇場。家庭理髮廳的阿姨本來只是出來倒水,聽見笑聲也忍不住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騎樓下,洗衣店的阿桑一邊摺衣服一邊探頭看。大家不再滑手機,不再抱怨等太久,而是豎起耳朵,等著聽霞姨下一句會把精靈老師的挑剔變成什麼好笑的話,甚至有人拿起手機錄影。

阿緹一開始還氣呼呼地覺得自己的專業被扭曲,但慢慢地,她發現那些笑聲裡沒有惡意,只有被安撫的輕鬆。她的視野裡,因為林曉霞調整了粉漿與醬汁,剛才那片刺眼的粉紅色,漸漸暈染出一點溫暖的鵝黃,像是夕陽落在海面上的顏色,鈴鼓聲也變得清脆起來,蚵仔的鮮味化成淡淡的海浪鼓點。她的小翅膀,隨著這份變化,悄悄發出比昨晚更亮的微光,一閃一閃,透過保鮮盒的縫隙,映在醬油瓶的玻璃上,像是一盞被風吹動卻不熄滅的小燈。

「奇怪,人類真奇怪,被我罵還這麼開心。」阿緹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裡的毒舌少了一點,好奇多了一點,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發光的翅尖,「不過,這個鵝黃色的味道,好像真的比剛剛好一點,聽起來也舒服多了。難道,誠實也可以讓人笑嗎?」

林曉霞像是聽見了她的嘀咕,趁著把第三份蚵仔煎鏟起的空檔,輕輕敲了敲保鮮盒的蓋子,用溫柔的氣音說,語氣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

「謝謝妳啦,總監。妳看,大家因為妳的挑剔,才等得這麼開心。妳的誠實,其實很溫柔的,只是需要有人幫忙說得好聽一點。」

阿緹把臉埋進膝蓋裡,翅膀的光卻更亮了,淡金色的光暈在蔥花堆裡,像是一盞小小的燈,連蔥花的嗆味都被光暈得溫暖。她小聲地、幾乎聽不見地回了一句,聲音有點抖。

「才、才沒有溫柔呢!我只是、只是不想讓妳的蚵仔煎砸招牌而已!而且,妳翻面的速度,真的有變快一點點啦,就一點點!」

夜色漸深,媽祖廟埕的燈串在海風裡輕輕晃動,烤玉米的炭香與蚵仔煎的油香交織在一起,機車的引擎聲與孩子們的笑聲混成潮汐鎮獨有的黃昏交響。林曉霞的鐵板前,笑聲一陣一陣,沒有停過。排隊的人潮沒有減少,卻沒有一個人露出不耐的表情,大家甚至開始互相聊天,分享哪一家的地瓜球最好吃,哪一家的冬瓜茶最退火,氣氛溫暖得像一鍋剛煮好的湯。

當最後一組客人拿到蚵仔煎,心滿意足地離開時,林曉霞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全是汗,圍裙也沾上了幾點醬汁,手腕有點痠。她關小瓦斯,讓鐵板慢慢降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卻是笑著的,眼睛彎成月牙。阿緹已經累得趴在廚房紙巾上,小臉紅撲撲的,翅膀的光芒穩定地亮著,像是剛充飽電,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滅。

「今天,好像比昨天更累,但也更開心。」林曉霞輕輕把保鮮盒捧起來,湊近了看阿緹,聲音裡滿是疲憊卻真誠的謝意,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發光的翅尖,「妳的毒舌,好像真的變成魔法了,大家都因為妳在笑。」

阿緹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睛映著鐵板餘溫的橘光,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嘴硬,捲髮隨著翅膀的顫動輕晃。

「哼,那是因為妳翻譯得還不算太爛。要是換成別人,早就把我的話搞砸了。不過,下次粉漿再厚,我還是會罵的喔!妳要繼續加油,聽到沒!」

就在這時,夜市入口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與相機快門的喀嚓聲。一個綁著高馬尾、戴著粗框眼鏡的年輕女子,背著相機包,手裡拿著手機與穩定器,正好奇地朝著剛收攤卻仍圍著笑聲的蚵仔煎攤張望。她的鏡頭,恰好捕捉到了保鮮盒縫隙裡,那一閃而過的淡金色微光,以及林曉霞對著空氣輕聲說話的溫柔側臉。

林曉霞還沒注意到那個鏡頭,阿緹卻忽然警覺地豎起耳朵,翅膀的光芒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預感到明天的夜市,將會比今天更加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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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失眠高中生與阿嬤的醬汁

本章登場

週日傍晚的潮汐鎮,天光還沒完全暗下來,雲層被夕陽染成蜜柑色,海面像一塊被風撫平的錫箔,輕輕晃動著細碎的光。舊漁港堤防邊的蚵棚在退潮後露出整排竹架,上頭掛著洗淨的蚵殼,風一吹就互相輕敲,發出細碎的喀喀聲。媽祖廟埕的暖黃燈串在五點整準時亮起,一顆接著一顆沿著三百公尺的夜市通道往前延伸,把洗衣店門口剛收進來的白襯衫、家庭理髮廳轉動的三色燈柱,還有烤玉米攤竄起的炭火,全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粉。空氣裡混著海風的鹹味、鐵板上熱油的滋滋聲,以及剛出爐地瓜球的甜香,區間車的遠遠鳴笛與機車經過的突突聲交疊在一起,提醒著這個步調緩慢小鎮的假日尾聲,依然熱鬧而溫柔。

林曉霞今天提早了半小時開攤,靛藍帆布圍裙繫得整整齊齊,木筷固定住的髮髻有些鬆散,額頭 already 沁出薄汗。她把鐵板仔細刷洗過一遍,又把粉漿桶裡的地瓜粉與太白粉比例重新調過,蔥花保鮮盒依舊放在醬汁台最內側,盒蓋留了一道細縫,裡頭鋪著乾淨的廚房紙巾。淡金捲髮的小身影抱著迷你圍裙的帶子,半透明的薄翅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翅尖的光比昨天穩定,卻因為整天悶在蔥味裡而顯得有點黯淡。

「喂,女人,妳今天是打算用這個甜到蛀牙的醬汁毒死全鎮嗎?」阿緹一醒來就探出半顆頭,小臉皺得像被檸檬汁噴到,聲音尖脆卻只有林曉霞聽得見,「我從剛才就聞到那鍋醬了,糖下得跟不用錢一樣,柴魚的溫潤呢?高湯的厚度呢?全被妳的糖給蓋死了,喝起來像糖水,根本沒有海的味道,難吃死了。」

林曉霞假裝低頭整理醬油瓶,嘴唇幾乎不動,用只有保鮮盒附近才聽得見的氣音回應,眼睛卻帶著笑意。

「哎唷,味覺總監起床氣這麼大喔?被蔥花嗆醒的喔?我早上照妳昨天說的,有加柴魚高湯了耶,是不是還不夠?妳幫我聞聞,等等要怎麼補?」

阿緹叉著腰站在紙巾上,淡金色的眼睛瞇起來,鼻尖用力抽動兩下,翅膀抖了抖,像是要把蔥味抖掉。

「哼,算妳還有點自覺。現在這個醬,粉紅色的甜味刺眼到不行,完全沒有鵝黃色的高湯光暈,聽起來也只有死甜的高音,沒有低音的鼓聲。這樣端出去,客人只會覺得膩,根本不會想起什麼溫暖的東西。妳那個粉漿倒是還可以,外酥內嫩的火候有抓好,但醬汁不及格就是不及格啦。」

林曉霞聽著這毫不留情的批判,心裡卻一點也不惱,反而覺得安心。這個小傢伙的嘴巴雖然毒,耳朵跟鼻子卻比任何儀器都準。她輕輕敲了敲醬汁鍋的邊緣,示意自己收到了,又往鍋裡瞄了一眼,醬汁表面油亮,卻確實少了一層溫潤的霧感。

夜市的人潮慢慢湧進來,提著書包的高中生、剛下班的上班族、牽著孩子的媽媽,大家順著燈串往前逛。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潮汐高中制服的男孩拖著腳步走到蚵仔煎攤前,他背著鼓鼓的後背包,制服的領口有些皺,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像是被期末考的重量壓得快要散開。他是林曉霞的常客,每到考試週就會來報到,點一份蚵仔煎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慢慢吃,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發呆。

「霞姨……一份蚵仔煎。」男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疲倦,他把零錢放在攤位前的鐵盒裡,手指微微發抖,「我這三天都沒什麼睡,晚上一閉眼就想到考卷,腦袋一直轉。」

林曉霞看了他一眼,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這個孩子平常愛笑,會跟她聊學校的趣事,今天卻連笑都擠不出來,眼神飄向鐵板,卻沒有焦點。她一邊往滾燙的鐵板刷油,一邊用眼角餘光瞄向保鮮盒。阿緹原本還在挑剔醬汁,此刻卻忽然安靜下來,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薄翅輕顫,彷彿捕捉到什麼看不見的波動。

味道在阿緹的世界裡是色彩與音樂,而此刻,男孩身上的味道卻混著一種淡淡的灰藍色,像是清晨還沒散去的霧,裡頭藏著一首很輕很輕的搖籃曲。阿緹閉上眼,鼻尖輕顫,竟讀到一段深埋的味覺記憶,那是灶腳柴火的煙味、鐵鍋裡豬油爆香的滋滋聲,還有一雙佈滿皺紋的手,俐落翻動蚵仔煎的背影。那個味道溫潤、鹹甜適中,帶著柴魚與大地醬油的厚度,像一條舊毛毯裹著人。

「這個小鬼……」阿緹的聲音忽然壓低,毒舌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只有林曉霞聽得見,「他根本不是想吃蚵仔煎,他是想吃他阿嬤的味道啦。他阿嬤的醬汁才不是妳這種死甜糖水,是有柴魚、有醬油、有火候的家的味道。他已經三天沒睡了,再用妳這個不及格的醬汁應付他,妳是想讓他更累嗎?粉漿也給我煎薄一點,邊緣要翹起來才會酥,讓他一口就能回到那個灶腳啦,笨蛋。」

這句話比平常更尖銳,卻讓林曉霞的心口一緊。她立刻明白,阿緹讀到的是男孩對過世阿嬤的思念。那個阿嬤去年冬天離開後,男孩就很少提起她,卻總在壓力最大的時候來吃蚵仔煎,像是尋找一個無聲的依靠。林曉霞沒有多想,立刻舀起一小杓剛熬好的柴魚高湯,緩緩倒進醬汁鍋裡,用木杓慢慢攪勻,原本過於鮮豔的甜味立刻被溫潤的海味托住,醬汁的表面浮起一層淡淡的霧光,香氣也從單薄的甜,變得厚實而柔和。

她一邊攪拌,一邊抬頭對男孩露出溫暖的笑容,聲音宏亮卻不刺耳,像是把阿緹那句刻薄的話,放進了溫水裡重新煮過。

「弟弟,霞姨今天醬汁有加新東西喔,我們家那個嘴很挑的精靈老師剛剛說,今天的醬不能只有甜,要多一點家的味道才夠力。她說要加一點海的柴魚香,還有一點阿嬤灶腳那種鹹鹹甜甜的醬油味,這樣吃起來才會像回到家裡,整個人暖起來。你這幾天讀書很辛苦吧?這份我幫你煎得酥一點,邊邊翹翹的,保證好吃,慢慢吃沒關係。」

排在後面的幾個客人聽見這段話,原本滑著手機的手都停了下來。洗衣店的阿桑把剛摺好的衣服放在一旁,家庭理髮廳的阿姨也探出頭來,大家的目光都溫柔地落在那個疲憊的高中生身上。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抱怨等待,整條夜市的喧鬧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鐵板上粉漿滋滋作響的聲音。

林曉霞的手勢比平常更專注,她把粉漿以薄薄一層繞開,確保每一寸都能接觸到高溫,蚵仔選了最飽滿的幾顆,輕輕排在中央,青菜與蔥花在熱氣中舒展,最後淋上的蛋液金黃透亮。翻面的瞬間,她手腕一轉,鐵鏟俐落托起整片粉皮,讓邊緣在熱油裡多停留兩秒,逼出一圈焦香的金黃酥邊。醬汁則舀起剛調好的那一杓,溫潤的鹹甜味在熱氣中化開,不再刺眼,而是像夕陽落在海面上的鵝黃色,柔和而飽滿。

「來,趁熱吃,小心燙。」林曉霞把整盤蚵仔煎遞到男孩面前,還貼心地多放了一雙筷子,醬汁淋得均勻,熱氣裊裊上升。

男孩點點頭,雙手接過盤子,指尖因為盤子的溫度而微微回暖。他夾起一角還帶著酥邊的粉皮,沾了一點醬汁,吹了吹,慢慢放進嘴裡。第一口咬下的瞬間,外層的酥脆在齒間輕輕碎開,裡頭的粉漿卻是軟嫩帶著彈性,蚵仔飽滿多汁,鹹甜適中的醬汁裡,柴魚的溫潤與醬油的厚度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那個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整個人愣住。

眼前忽然浮現一個模糊卻溫暖的畫面,矮小的灶腳裡,阿嬤繫著深藍圍裙站在鐵鍋前,木柴的火光映著她佈滿皺紋的側臉,她一邊翻動蚵仔煎一邊輕聲念著,讀冊很累齁,來,阿嬤煎給你吃,食飽才有力氣。鐵鍋的油光、醬汁的香氣、還有那句帶著笑意的台語,全都隨著這一口味道一起回來了。男孩的眼睛瞬間紅了起來,原本硬撐著的肩膀劇烈抖動,積壓了三天的壓力、對考試的恐懼、對阿嬤的思念,像被熱湯沖開的結,一下子潰堤。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盤子裡,和醬汁混在一起。

全夜市的客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覺得尷尬,也沒有人出聲打擾。洗衣店的阿桑輕輕把面紙遞過去,理髮廳的阿姨把電風扇的風速調小,怕吹涼了他的蚵仔煎。大家只是靜靜陪著,讓這個突如其來的淚水有地方安放。林曉霞站在鐵板後,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她輕輕把手放在鐵板邊緣,像是想把溫度傳過去。

而在醬汁台後的蔥花保鮮盒裡,阿緹的翅膀正在發生變化。隨著男孩味覺記憶被完整喚醒,隨著林曉霞真誠的情感注入料理,阿緹視野裡的鵝黃色光暈忽然擴大,化作一片溫暖的橘金色,像是整個灶腳的火光都被點亮。她的薄翅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不再是細碎的閃爍,而是穩定而飽滿的金色光暈,一圈一圈向外擴散,連蔥花的嗆味都被染得溫柔。光芒透過保鮮盒的縫隙,映在醬油瓶的玻璃上,也映在林曉霞的眼角,讓她瞬間明白,這就是味覺共鳴完整觸發的瞬間。

「霞姨……謝謝。」男孩哽咽著抬頭,聲音沙啞卻帶著釋放後的輕盈,「我以為我快忘了阿嬤煎的味道,剛剛那一口,好像又回到她旁邊了。我這幾天一直怕考不好,一直睡不著,現在好像……好像沒那麼怕了。」

林曉霞笑著點頭,聲音也有些哽咽,卻努力保持著大姊頭的溫柔。

「傻孩子,忘不掉的啦,味道會幫你記得。你阿嬤一定也希望你吃飽睡好,考試盡力就好,霞姨這裡永遠有熱熱的蚵仔煎等你。」

阿緹躲在盒子裡,看著男孩把剩下的蚵仔煎一口一口吃完,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已經有了笑意。她的毒舌第一次沒有急著挑剔,只是小聲地、帶著一點鼻音地嘀咕,淡金色的眼睛映著自己的金光。

「哼,算妳這次沒搞砸啦,醬汁總算像樣了一點。還有那個小鬼,哭成那樣真是醜死了,不過……不過那個橘金色的味道,還挺好看的嘛。」

夜色漸深,媽祖廟埕的燈串在海風裡輕輕晃動,烤玉米的炭香與蚵仔煎的油香依舊交織。林曉霞與阿緹在這一晚第一次完整感受到,料理不只是把肚子填飽,而是能把一個人從孤單與壓力裡,溫柔地接回來。她關小瓦斯,看著男孩背著書包離開的背影,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而保鮮盒裡的金光,正安穩而溫暖地亮著,像一盞為夜市守夜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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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部落客的鏡頭與爆紅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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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傍晚的潮汐鎮少了週末的喧鬧,卻多了一種被海風洗過的乾淨。天空從午後的鈷藍慢慢轉成蜜桃粉,舊漁港的潮水剛退,露出整排蚵棚的竹架,上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媽祖廟埕的暖黃燈串在五點整準時亮起,一盞接一盞往三百公尺的夜市通道延伸,把洗衣店門口的衣架、家庭理髮廳的三色燈柱都染得溫暖。堤防邊傳來機車的突突聲與公車到站的廣播,空氣裡已經飄起蚵仔煎鐵板的油香與烤玉米的炭火味。

林曉霞今天提早把攤位架好,靛藍帆布圍裙繫得緊緊的,髮髻用木筷固定,額頭的汗珠在燈光下亮亮的。她把鐵板刷得發亮,粉漿桶裡的地瓜粉與太白粉照著昨天成功的比例調好,醬汁鍋裡的柴魚高湯也補足了厚度。最重要的是,她把蔥花保鮮盒放在醬汁台內側最陰涼的角落,盒蓋留了一道細縫,裡頭鋪著新的廚房紙巾,讓那個巴掌大的小傢伙可以舒服地探頭探腦。

阿緹抱著自己的迷你圍裙帶子坐在紙巾上,淡金捲髮有點翹,半透明的薄翅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翅尖的光比昨天更穩定,像一顆小小的夜燈。她從縫隙裡探出半張臉,鼻尖用力吸了兩下,立刻皺起眉頭。「喂,女人,妳今天粉漿調得還算像樣,沒昨天那麼水,但妳那個蔥花切得也太粗了吧,客人咬到會以為在吃草,」她用只有林曉霞聽得見的尖脆聲音嘀咕,「還有,妳把我放在這麼擠的位置,是想悶死米其林級的味覺天才嗎?」

林曉霞假裝彎腰整理醬油瓶,壓低聲音用氣音回話,臉上卻掛著笑。「是是是,味覺總監說得是,蔥花我等一下再切細一點。妳先幫我顧好醬汁,等一下人多了,我還要靠妳的鼻子幫我把關。」她輕輕敲了敲保鮮盒的邊緣,像是安撫一隻鬧脾氣的小貓。阿緹哼了一聲,翅膀抖了抖,卻乖乖把注意力轉回那鍋醬汁,淡金色的眼睛盯著醬汁表面的光澤,彷彿能看見味道的顏色。

就在這時,夜市入口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與行李輪輕輕滾過地面的聲音。蘇玟琪背著相機包,手裡拿著手機與穩定器,粗框眼鏡後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她綁著高馬尾,穿著淺藍文青襯衫與牛仔褲,斜背的帆布袋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媽祖平安符。這是她第一次來潮汐鎮,她中午搭著台鐵區間車搖晃了兩個小時,又在鎮公所前轉搭公車,再步行十分鐘才找到這條傳說中的黃昏夜市。網路上的留言說這裡有一攤會讓人笑到流淚又吃到想家的蚵仔煎,她想來記錄的不是排隊人數,而是人與土地之間的故事。

蘇玟琪沒有立刻走向攤位,而是站在洗衣店前觀察。她注意到林曉霞的攤子前已經排了七八個人,有放學的高中生,也有剛下班的上班族,大家的表情卻不像其他夜市那樣焦躁,反而帶著期待的笑意。每當前一個客人拿到蚵仔煎,後面的人就會發出一陣輕笑,像是在聽什麼有趣的廣播。她把手機架在穩定器上,鏡頭對準鐵板,準備捕捉這條三百公尺夜市最溫暖的角落。

林曉霞一邊往滾燙的鐵板刷油,一邊開始了她的即興演出。阿緹剛才在保鮮盒裡毒舌地說:「前面那個穿制服的弟弟,他的粉漿煎得也太厚,裡面根本沒熟,醬汁又淋得太多,像在泡澡,難看死了。」林曉霞聽完,立刻抬頭對著排隊的人群笑得燦爛,聲音宏亮又帶著海口的親切。「各位帥哥美女,我們家味覺總監剛剛說,蚵仔煎的粉皮要煎到薄薄一層,邊邊翹起來像裙襬那樣才會酥,醬汁不能用倒的,要用點的,像幫它擦香水,太多會太鹹,剛好才會想念喔。」

排隊的人群立刻笑成一片,原本低頭滑手機的上班族抬起頭來,高中生也忍不住跟著笑。蘇玟琪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她發現林曉霞的翻譯實在太巧妙,把刻薄的批評變成了讓人秒懂的料理小知識,而且語氣溫柔得讓人完全不會受傷。她把耳機戴起來,試著收進現場的聲音,鐵板滋滋作響,林曉霞的笑聲,還有客人被逗樂的反應,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夜市劇場感。

接著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阿緹又毒舌起來:「那個小妹妹的媽媽,妳是想讓小孩吃蚵仔還是吃油啊,蚵仔放這麼少,粉漿又這麼多,是要她吃飽還是吃膩啊。」林曉霞一邊俐落地翻面,一邊笑著對那位媽媽說:「媽媽,這份我幫妹妹多放兩顆蚵仔,粉漿少一點,這樣吃起來比較不油,小朋友才會一口接一口,媽媽也不用追著餵飯,輕鬆一點啦。」媽媽聽得連連點頭,眼裡滿是感謝,排隊的人又是一陣善意的笑聲與掌聲。

蘇玟琪越看越入迷,她不只是錄下脫口秀,更敏銳地察覺到另一件事。當那位媽媽牽著女兒在旁邊的小板凳坐下,女孩咬下第一口蚵仔煎時,臉上忽然綻放出極大的驚喜,眼睛彎成月牙,轉頭對媽媽說:「跟外婆家的一樣!」蘇玟琪舉起相機連拍幾張,她發現許多客人在入口的瞬間,表情都會有微妙的變化,像是被什麼溫暖的記憶輕輕碰了一下。她想起網路上有人留言說這家的蚵仔煎會讓人想起家鄉,她原本以為是誇飾,現在卻親眼看見了。

阿緹也注意到了蘇玟琪。這個拿著鏡頭一直晃來晃去的人類讓她有點煩躁。「喂,女人,那個綁馬尾的一直拿黑黑的方塊對著妳,晃成這樣是要怎麼拍,連我翅膀的光都快被她晃暈了,品味零分啦。」阿緹叉著腰抱怨,淡金色的眼睛瞪著穩定器。林曉霞差點笑出來,趕緊用咳嗽掩飾,壓低聲音回她:「人家是專業的部落客,來記錄我們夜市的,妳小聲一點,別被她發現妳在偷罵人。」

人潮稍微空檔時,蘇玟琪鼓起勇氣走到攤位前,禮貌地遞出名片,聲音親切卻帶著一點緊張。「老闆娘妳好,我是蘇玟琪,是一個記錄台灣小鎮夜市的部落客。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分享妳的攤位,今天特地搭區間車過來,想請問能不能簡單訪問妳幾句?我對妳跟客人互動的方式,還有料理讓人想起記憶的感覺很好奇,想記錄的是人跟土地的故事,不是流量。」

林曉霞一聽到訪問兩個字,手上的鐵鏟差點滑掉,整個人緊張得連粉漿都忘了繞開。她結結巴巴地說:「訪、訪問?我?我只是煎蚵仔煎的,沒什麼好訪的啦,我講話很土,妳會笑啦。」她一緊張,鐵板的溫度就沒控制好,粉漿在邊緣煎得有點焦,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阿緹立刻尖叫起來,只有林曉霞聽得見:「笨蛋!火太大了啦!妳要把蚵仔煎成炭嗎?快翻面!快加一點油!妳這樣對得起那些排隊的人嗎!」

林曉霞手忙腳亂地補救,還好多年功力讓她迅速把鐵板溫度壓下來,俐落地把那片差點焦掉的粉皮翻過來,邊緣雖然深了一點,但裡面還是軟嫩的。她一邊擦汗一邊對蘇玟琪擠出笑容,試圖用段子掩飾尷尬。「拍謝拍謝,看到美女記者太緊張,差點把蚵仔煎成烏魚子。我們家那個挑剔的老師剛剛在罵我,說我火侯走心,要我專心一點,不然對不起大家的肚子。」排隊的客人聽到這句,又是一陣大笑,緊張的氣氛立刻被笑聲沖散。

蘇玟琪被她的幽默感染,也笑了出來,連忙說:「不會不會,妳很自然,這樣就很棒了。其實我最想問的是,妳的蚵仔煎為什麼會讓人有想家的感覺?我剛剛看到好幾位客人吃下去的表情都不一樣,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林曉霞愣了一下,下意識瞄向蔥花保鮮盒。阿緹的翅膀輕輕發光,味道在她眼中化為柔和的鵝黃與橘粉,她小聲地說:「這個綁馬尾的倒是問到重點了,她的鼻子比眼睛靈,醬汁裡柴魚跟醬油的平衡,還有粉漿的厚度,本來就會勾起記憶,哼,算她有點品味。」

林曉霞把阿緹的話轉成自己的語言,語氣變得溫柔而真誠。「我阿母教我,蚵仔煎的醬汁不能只有甜,要有柴魚的海味跟醬油的厚度,像家裡的灶腳味。粉漿也不能太厚,要薄薄的才會酥,讓蚵仔的鮮甜跑出來。我每天都會看今天蚵仔的大小跟當天的天氣,微調一下比例,希望客人吃到的不只是飽,還有一點溫暖啦。」蘇玟琪聽得眼睛發亮,飛快地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關鍵字,不時點頭。

訪問結束後,蘇玟琪沒有多打擾,她退回排隊的人群中,點了一份蚵仔煎,坐在堤防邊的小板凳上慢慢品嚐。鐵板現煎的香氣撲面而來,粉皮酥脆,裡頭軟嫩,蚵仔飽滿多汁,醬汁溫潤鹹甜,真的像林曉霞說的那樣,有海的味道也有家的厚度。她咬下一口,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母親在市場買菜,母親也會在鐵板前等一份蚵仔煎,兩人分著吃,醬汁沾到嘴角,母親笑著幫她擦掉。那個記憶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卻在這個海風吹拂的黃昏夜市裡,清晰地回來了。她拿起相機,對著燈串與鐵板拍下最後一張照片,眼眶有點熱。

當晚收攤後,蘇玟琪回到鎮上借住的民宿,把白天拍攝的影片剪接起來。她沒有用誇張的標題,也沒有加過多的濾鏡,只是把林曉霞的毒舌翻譯脫口秀原汁原味地剪進去,配上夜市燈串、蚵棚與客人笑聲的畫面,最後加上自己在堤防邊吃蚵仔煎時想起母親的那段真實感受,標題只寫了簡單的一句:「潮汐鎮黃昏夜市,有一攤會讓你笑著想家的蚵仔煎。」影片上傳到社群網路與影音平台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她以為只有少數人會看到,便安心地睡去。

隔天傍晚,潮汐鎮的天氣依舊晴朗,但黃昏夜市的景象卻讓林曉霞嚇了一大跳。五點燈串剛亮,整條三百公尺的通道就已經擠滿人潮,是平常的兩倍以上。許多人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正播放著蘇玟琪昨晚的影片,嘴裡還喊著:「就是這攤!會講笑話的那攤!」高中生、上班族、甚至還有特地從外縣市騎機車來的年輕情侶,大家都想親眼看看那個會把毒舌變成笑聲的老闆娘。林曉霞看著眼前望不到盡頭的排隊人龍,手裡的鐵鏟都忘了翻面,粉漿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白煙一縷縷升起。

阿緹從蔥花保鮮盒的縫隙探出頭來,看著這驚人的陣仗,翅膀因為興奮與緊張而快速顫動,光芒忽明忽暗。「喂,女人,妳還發什麼呆!這麼多人是要怎麼煎啦,妳的粉漿根本不夠,醬汁也不夠,難道要大家排兩小時只為了看妳發呆嗎?」她毒舌依舊,卻藏不住聲音裡的慌張。林曉霞這才回過神,一邊擦汗一邊對著人群大喊:「大家拍謝,今天人比較多,我會盡量快一點,大家不要推擠,小心燙喔!」她的聲音在海風裡有點抖,眼前的人潮既是爆紅的喜悅,也是全新的考驗,鐵板上的熱氣與人群的期待一起湧來,讓這個平靜的黃昏忽然變得滾燙而忙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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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漲價的冬蚵與四季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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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四點半,潮汐鎮的天還沒亮透,海面上的霧氣薄薄一層,像是剛掀開的蒸籠白煙。舊漁港的潮水輕輕拍著蚵棚的竹架,阿桑們已經戴著頭燈在水邊收蚵,塑膠籃碰撞的聲音在霧裡格外清晰。林曉霞比平常更早起床,她把鐵板昨日殘留的油漬仔細刷掉,靛藍帆布圍裙才繫上,就把那只裝著阿緹的蔥花保鮮盒輕輕放在機車菜籃裡,用一條乾淨的小毛巾蓋住縫隙,怕清晨的海風吹涼了翅膀。

「妳今天幹嘛這麼早挖我起床,米其林級的味覺天才也是需要美容覺的。」阿緹把淡金捲髮裹在毛巾角落,只露出一顆圓圓的腦袋,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薄翅懶洋洋地垂著,「昨天那種雙倍人潮的興奮光害,讓我整晚翅膀都在亂閃,根本沒睡好。」

林曉霞一邊發動機車,一邊壓低聲音笑著哄她。「乖啦,味覺總監,今天要去蚵仔寮批蚵仔,昨天影片爆紅,蘇小姐的影片現在分享數都破萬了,今晚人搞不好更多,我得先把料備足,不然會對不起排隊的客人。」她的語氣輕快,心裡卻藏著一絲雀躍與緊張。那支只用一句話當標題的影片,讓她這個煎了二十年蚵仔煎的歐巴桑,一夕之間成了大家口中的排隊名店,昨晚收攤時里長還傳訊息來說,今晚連隔壁鎮的親戚都要騎機車過來看熱鬧。

機車突突地駛過媽祖廟埕,廟口早起的香客已經在點香,暖黃的燈串還沒關,在霧裡暈成一團溫柔的光。到了蚵仔寮的批發棚,往常熟悉的阿水伯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笑著招手,而是皺著眉頭站在秤台後面,身後的保麗龍箱比平常少了一半。

「曉霞,妳來啦。」阿水伯把菸蒂捻掉,語氣有點為難地把一籃蚵仔推到她面前,「先跟妳說歹勢,最近幾天海水溫度太高,加上連續大潮,蚵棚收成少了三成,今天蚵價一斤直接漲八十,品質也比較不穩,妳自己看。」

林曉霞彎腰湊近那籃蚵仔,原本應該飽滿呈現乳白色的蚵肉,今天看起來瘦了一圈,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灰黃,海水的鹹味裡多了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不像夏天盛產時那種帶著潮露的甜。阿緹原本躲在毛巾下,這時卻掀開一角,鼻尖用力吸了兩下,整張小臉立刻皺成一團。

「喂,女人,這什麼味道!」她的聲音只有林曉霞聽得見,卻尖銳得像鐵板上的油爆,「這批蚵仔根本不及格,海味都悶住了,後味腥味重得像在吃退潮的爛泥,粉漿再怎麼調都救不回來。妳用這個去煎,客人一口就會皺眉,妳二十年的招牌今天就要砸在這籃爛蚵仔手裡,妳要當詐騙集團嗎?」

林曉霞的手指下意識收緊,圍裙的布料被她捏皺。她看著阿水伯為難的眼神,又想起昨晚那條望不到盡頭的排隊人龍,那些拿著手機、眼睛發亮說著就是這攤的年輕人。她如果照舊販售,的確能把人潮消化掉,可是那份腥味,她自己這關就過不去。如果不賣,今晚那麼多人期待而來,卻要讓他們空手而回,她又不忍心讓大家失望。

「阿水伯,這蚵仔……」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逞強的笑容有點撐不住,「是不是先幫我留半籃就好,我……我再想想辦法。」

回程的路上,海風比來時更鹹。林曉霞把機車停在堤防邊,沒有立刻回夜市,而是坐在消波塊上發呆。蔥花保鮮盒裡的阿緹也不再毒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翅尖的光芒因為主人的低落而跟著黯淡下來。

「阿緹,妳說我是不是很沒用。」林曉霞把下巴靠在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大家好不容易因為蘇小姐的影片認識潮汐鎮,願意搭區間車、轉公車,甚至騎那麼遠的機車來,結果我卻拿不出最好的蚵仔給人家。我是不是該去跟大家說,今天蚵仔比較貴,所以蚵仔煎也要漲價,還是要偷偷把粉漿調稀一點,多煎幾份來應付?」

阿緹飛出保鮮盒,輕輕停在她的圍裙肩帶上,雖然嘴巴還是毒,卻沒有惡意。「妳漲價,客人會覺得妳趁機敲竹槓;妳把粉漿調稀,只會讓整份蚵仔煎變成一灘軟爛的麵糊,加上那個腥味重的蚵仔,根本是雙重謀殺。妳想砸招牌就直說,不要牽拖我這個味覺天才背黑鍋。」她頓了頓,小小的手輕輕碰了碰林曉霞的臉頰,「不過,妳不是常常把四季菜單掛在嘴邊嗎?夏天蚵仔肥就賣蚵仔煎,冬天蚵仔瘦就煮薑母鴨,妳的阿母以前不也是這樣教妳的?尊重食材比硬賣更重要吧。」

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戳破了林曉霞心裡那團糾結的線。她想起母親還在世時,每當蚵仔收成不好,就會改用當天漁港現流的小卷,配上自家菜園裡現摘的地瓜葉,用同樣的粉漿與鐵板,煎成另一種海味煎。那份醬汁也會跟著調整,甜度降低,鹹香提高,讓小卷的鮮彈成為主角。那就是她們家代代相傳的四季菜單,從來不是死守一種口味,而是跟著海的節奏換菜。

「對耶,四季菜單!」林曉霞猛地站起來,眼睛亮了起來,「我怎麼把這個忘了。阿水伯剛剛說今天小卷大出,又肥又新鮮,地瓜葉也是早上剛採的。我可以做期間限定的海味煎啊,用小卷跟地瓜葉代替蚵仔,份量一樣足,味道一樣好!」

阿緹的翅膀隨著她的振作,重新抖動起來,淡金色的光又亮了一點。「哼,算妳還有點腦子。小卷的甜跟蚵仔不一樣,帶著海水的清脆,醬汁裡的甜味要少半匙,醬油跟蒜泥要多一點點,才能壓住地瓜葉的草青味,粉漿也要調得比平常稠一點點,不然小卷出水會讓粉皮變軟。這些細節妳要是搞砸,我可不會幫妳收拾。」

兩個人說做就做,林曉霞立刻騎回批發棚,跟阿水伯改訂了兩大袋肥美的小卷,又繞去菜市場跟熟識的菜販要了一大把翠綠的地瓜葉。回到夜市攤位時,才剛過中午,她捲起袖子就開始處理小卷,刀工俐落,一圈圈切得厚度剛好,阿緹則坐在醬汁鍋邊,像個嚴格的指揮家,不時吸吸鼻子,用毒舌下指令。

「醬油再多一小杓,對,就是那杓,甜度現在剛好變成溫暖的橘粉色,音樂也不再刺耳了。」阿緹的聲音透過味道的顏色與音符具現出來,原本偏甜膩的鵝黃,慢慢轉為帶著醬香的琥珀色,「粉漿記得加一匙地瓜粉,煎的時候邊緣會更酥,這樣才能跟小卷的彈牙對上。」

林曉霞一邊試煎,一邊把醬汁的比例記在心裡,鐵板滋滋作響,新調的粉漿在高溫下迅速膨起,地瓜葉的清香與小卷的海味混在一起,竟比預期中更誘人。她煎了一塊試吃,酥脆的粉皮裡包著彈牙的小卷與軟嫩的地瓜葉,醬汁鹹甜適中,一口咬下,海風彷彿都在嘴裡吹了起來。阿緹滿意地拍拍翅膀,光芒穩定而溫暖。

傍晚五點,媽祖廟埕的燈串準時亮起,三百公尺的黃昏夜市再次被暖黃的光串起。果然如預期,人潮比昨天更多,許多人手裡還拿著蘇玟琪的影片截圖,興奮地找著那個會講笑話的蚵仔煎攤。林曉霞深呼吸後,沒有立刻開煎,而是拿起一塊手寫的小黑板,用粉筆用力寫下幾行字,立在攤位最顯眼的地方。

黑板上寫著:「各位親愛的鄉親、遠道而來的朋友,歹勢,今天蚵棚收成不好,蚵仔瘦又貴,品質不夠好,曉霞不想用不好的食材砸了大家的期待。所以今晚推出期間限定海味煎,用今日現流小卷與現摘地瓜葉,醬汁也重新調整,一樣大份一樣用心,希望大家賞臉吃看看。蚵仔煎想吃的朋友,請等海水好轉,肥美回來再相見。感謝大家體諒。」

排隊的人群本來有些騷動,看到黑板後卻慢慢安靜下來,仔細讀著那些字。林曉霞有點緊張地搓著手,準備迎接抱怨,沒想到前頭一位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先笑了出來。「老闆娘妳也太老實了吧,別的攤都馬是偷偷漲價或少放料,妳還直接公告,超有良心的!那我要一份海味煎,聽起來就很好吃!」

後面的上班族也跟著點頭。「對啊,這樣反而更放心,表示老闆娘把品質看得比賺錢重要。給我也來一份,加辣!」原本的失望,竟因為這份誠實,轉成了更深的信任與敬佩。阿緹躲在醬汁台後,原本擔心被罵的毒舌完全沒派上用場,她看著客人們善意的笑容,翅膀的光變得又亮又柔。

就在林曉霞忙著下小卷、淋粉漿的空檔,隔壁賣蘿蔔糕與滷味的阿婆端著一個大鋼盆走了過來。阿婆頭髮花白,圍裙上還沾著醬油漬,她把鋼盆往林曉霞的備料台上一放,裡面是滿滿的自家醃漬菜脯與蘿蔔乾,香氣撲鼻。

「曉霞,聽說妳今天蚵仔不夠,我這邊菜脯多,妳拿去切碎加進海味煎裡,客人吃起來更香,也更有古早味。」阿婆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拍拍林曉霞的手背,「夜市就是這樣,互相支援,有人需要就補一下,妳阿母以前也常常拿她的醬汁來給我配。不要跟阿婆客氣。」

林曉霞的眼眶有點熱,連忙道謝,把菜脯切碎後撒進粉漿裡,果然香氣更上一層樓。洗衣店的老闆也幫忙遞來一箱雞蛋,說小卷煎也要加蛋才對味;家庭理髮廳的阿姨則幫忙維持排隊秩序,提醒大家不要擠到鐵板。整條三百公尺的夜市,因為一個小小的危機,反而像一家人一樣動了起來,暖黃燈串下,每個人的臉都被熱氣與人情烘得發亮。

蘇玟琪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人群裡,她沒有拿穩定器,只是安靜地用手機記錄下那塊小黑板、那盆菜脯與大家互相幫忙的身影。她對著林曉霞比了一個大大的讚,林曉霞則回以一個有點害羞卻無比安心的笑。鐵板上的滋滋聲、海風的味道、客人的笑聲與鄰攤的幫忙,全部交織在一起,形成比昨日更加溫暖的黃昏。阿緹坐在蔥花保鮮盒的邊緣,看著眼前這片共生的風景,第一次覺得,誠實的味道,原來可以這麼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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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西裝男的收購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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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的潮汐鎮,天色才剛轉成橘粉色,舊漁港的風就先一步把夜市的味道吹開了。

媽祖廟埕前的暖黃燈串準時亮起,一顆顆像被海風串起的星星,從廟口一路延伸到三百公尺外的堤防轉角。鐵板滋滋的聲音、清洗蚵殼的水聲、透天厝二樓傳來的電視聲,還有國中生放學後騎著腳踏車壓過廟埕廣場的鈴鐺聲,全部混在一起,就是潮汐鎮最熟悉的開場音樂。林曉霞今天提早了半小時開攤,靛藍帆布圍裙繫得整整齊齊,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淡的燙痕,髮髻用木筷固定得俐落。她把昨日熱賣的海味煎備料全部補滿,小卷切成均勻的圈,地瓜葉洗得翠綠,連菜脯都細細切碎備在一旁。蔥花保鮮盒放在醬汁台最隱密的角落,阿緹正把淡金色的捲髮塞進毛巾縫隙,只探出一雙挑剔的眼睛。

「女人,妳今天粉漿調得倒是有進步,稠度剛好是柔軟的鵝黃色,聲音聽起來也不會太黏。」阿緹小小聲地點評,薄翅隨著滿意的情緒輕輕發亮,「昨天那個海味煎的甜鹹比例被妳記住了,醬汁現在是漂亮的琥珀色,算妳沒有辜負本天才昨天的調教。」

林曉霞一邊把鐵板用豬油刷得發亮,一邊壓低聲音笑著回她。「那還不是多虧妳這個米其林級的總監在旁邊盯著,不然我哪有辦法把小卷的鮮味跟菜脯的香氣兜在一起。等一下人潮來了,妳可要幫我顧好味道,我負責顧好笑容。」

話才剛說完,夜市入口處的喧鬧忽然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安靜。不是因為人變少,而是因為一個與黃昏夜市格格不入的身影,踩著穩定而優雅的步伐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訂製西裝的男人,身形高䠷,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而禮貌,手裡拿著一台輕薄的平板,腋下還夾著一個印著星饗餐飲集團字樣的深藍色資料夾。他的皮鞋踩在廟埕有點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卻沒有沾上半點油漬,連海風吹起的細小蚵殼粉塵都像是自動避開他。一些正在排隊的年輕人好奇地拿起手機偷拍,洗衣店的老闆娘跟家庭理髮廳的阿姨也都探出頭來。

男人走到夜市中段的空地上,那裡平常是里長廣播的地方,他先是對著人群微微頷首,笑容標準得像從教科書裡印出來的,然後才用清晰而溫和的聲音開口。

「各位潮汐鎮的鄉親晚安,我是星饗餐飲集團開發部的許仲衡。很抱歉在大家用餐的時間打擾,我這次來,是代表集團,想跟夜市攤商自治會提案一個關於潮汐鎮黃昏夜市未來發展的合作計畫。」

里長原本正幫林曉霞搬雞蛋,聽到這句話連忙放下手邊的東西,招呼幾個攤商代表靠過來。林曉霞握著鐵鏟的手頓了一下,直覺有點緊張,但還是習慣性地揚起笑容。

許仲衡打開平板,螢幕上立刻跳出整齊的圖表與數字,曲線、坪效、來客數、翻桌率,全部用柔和的藍灰色呈現得一目了然。他的語調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專業感。

「根據我們這一個月的市場觀察與網路聲量分析,潮汐鎮黃昏夜市在蘇玟琪小姐的影片曝光後,週末來客數成長了將近兩倍,其中有七成是搭乘台鐵區間車再轉乘公車或騎乘機車前來的外地遊客。這是非常難得的潛力。」他滑動平板,圖表切換成中央廚房的照片,「但同時我們也觀察到,夜市目前的營運模式存在幾個結構性的風險。第一,食材供應不穩定,像近日蚵棚欠收就直接影響了蚵仔煎的供應。第二,口味標準化程度低,同一道蚵仔煎,不同天、不同師傅的鹹度、酥度與醬汁比例都會有落差,難以確保每一位遊客吃到的都是最佳品質。第三,動線與衛生管理缺乏統一規格,對於未來要承接更多觀光人潮,現有模式的效率偏低。」

他說到這裡,目光很自然地落到林曉霞的鐵板上,語氣沒有惡意,卻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以林小姐的蚵仔煎為例,我昨天也特地請同仁前來品嚐。整體來說,香氣與人情味都非常出色,但在數據上,粉漿的厚度與醬汁的甜度在不同時段有零點五公分的誤差,對於追求一致性的品牌來說,這就是必須被修正的變異。如果能將夜市整體交由集團承租改造,導入中央廚房統一備料、制式合約保障攤商權益、並規劃觀光美食園區的統一管理,就能讓潮汐鎮的美味被更穩定、更有效率地複製與推廣。這對攤商與遊客,都是雙贏。」

他說完,從資料夾中取出幾份裝訂精美的合約,封面印著燙金的合作意向書幾個字,遞向里長與幾位攤商代表。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有點凝重,鄰攤的阿婆拿著鍋鏟的手停在半空中,洗衣店老闆推了推眼鏡,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與數字。原本排隊的笑聲也小了下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對於那些坪效、規格化、中央廚房的詞彙,既陌生又有點動搖。畢竟,誰不希望生意更穩定、收入更有保障呢。

林曉霞站在鐵板後面,手心有點出汗。她聽得一頭霧水,那些圖表與術語像海面上的浪,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她只捕捉到一句,好像是在說她的蚵仔煎不夠穩定,應該要交給別人統一做才會好。她下意識地想逞強笑一下,卻發現嘴角有點僵。

就在這個時候,躲在蔥花保鮮盒裡的阿緹已經氣到整個人炸毛。淡金色的捲髮都豎了起來,半透明的薄翅抖得像兩片被熱油燙到的葉子,翅尖的光芒因為憤怒而忽明忽暗,瘋狂閃爍。

「這個穿西裝的味覺白癡在胡說八道什麼!」阿緹的聲音只有林曉霞聽得見,卻尖銳得像要把保鮮盒蓋子掀翻,「他的舌頭是被數據醃壞了嗎?什麼叫零點五公分的誤差?美食是活的,是跟著當天的海風、蚵仔的心情、還有妳手腕的溫度在變化的!他懂什麼叫粉漿在鐵板上唱歌的聲音嗎?懂什麼叫醬汁裡柴魚跟蒜泥擁抱的溫度嗎?他只會看報表,根本是個只會吃數字、不會吃味道的機器人!還敢說妳的蚵仔煎要交給中央廚房統一規格,那跟把媽祖廟埕的燈串全部換成冷冰冰的日光燈有什麼兩樣!麻木!傲慢!味覺麻木症末期!」

一連串又快又毒的批評像連珠炮一樣砸在林曉霞的腦海裡,她差點就要跟著一起生氣,但多日來培養的默契讓她立刻意識到,不能把這些話直接丟出去。她看著周圍攤商們猶豫的表情,又看著許仲衡那張禮貌卻距離感十足的笑臉,忽然把鐵鏟輕輕敲了一下鐵板,發出清脆的一聲鏘。

「哎呀,許經理,不好意思啦,我們夜市的鐵板比較熱情,聽到這麼專業的分析,有點太興奮了。」林曉霞把尷尬硬是揉成一個笑容,嘴甜的本事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她的聲音帶著夜市特有的爽朗與幽默,「大家不要緊張,許經理的意思我來翻譯一下啦。他說我們潮汐鎮的蚵仔煎很有個性,像我們鎮上的海風一樣,每天吹的方向都不太一樣,有時候鹹一點,有時候甜一點,這就是我們手作的浪漫啦。不過呢,許經理他們集團比較喜歡那種每天都長得一模一樣的蚵仔煎,就像便利商店的御飯糰,打開來永遠都是一樣的三角形,方便又整齊。」

她一邊說,一邊學著阿緹形容的樣子,用手比劃著。「我們阿緹總監剛剛也在旁邊偷偷跟我說,這位帥哥的舌頭大概是被報表養大的,比較習慣吃數字,不太習慣吃我們這種帶著汗味跟笑聲的醬汁。所以他才會覺得,好像要把我們的鐵板搬去工廠,用機器幫我們翻面,才算是品質保證。不過各位鄉親,我們的鐵板要是真的變成工廠的輸送帶,那以後誰來幫大家把蚵仔煎翻得恰恰、把醬汁淋得像在畫畫一樣漂亮呢?」

這段即興的轉譯一出,原本凝重的氣氛被戳破了一個洞。前排的高中生先噗哧笑出來,後面的上班族也跟著笑,連里長都忍不住搖頭笑著說,這個曉霞就是有辦法把正經事講成笑話。排隊的焦躁感慢慢被笑聲取代,大家看著許仲衡的眼神,也從原本的仰望,變成了一種帶著趣味的打量。

許仲衡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維持著,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他顯然沒料到自己的提案會被用這種方式化解,那些精準的數據與合約,在這個充滿油煙與人情味的場合,好像忽然變得有點輕飄飄的,落不了地。

「林小姐很幽默。」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依舊禮貌,「但品質的穩定,確實是品牌能否長久的關鍵。這一點,希望各位可以審慎考慮,合約我們會留在自治會,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透過資訊聯絡我們。」

夜市的燈串依舊亮著,但提早收攤的氣氛卻有點不一樣。里長收下了合約,攤商們三三兩兩地低聲討論,有人覺得集團開出的租金很吸引人,有人則擔心以後不能自己決定菜單。林曉霞把鐵板刷洗乾淨,把剩下的小卷與地瓜葉分給鄰攤,嘴上還是笑著跟大家說沒事沒事,明天再來吃,但笑容裡多了一份硬撐。

夜深了,三百公尺的燈串一顆顆暗下來,海風重新成為主角。林曉霞沒有立刻騎機車回家,而是把蔥花保鮮盒抱在懷裡,一個人走到堤防邊坐下。遠處的蚵棚在月光下只剩下黑色的剪影,潮水輕輕拍著消波塊,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炭香與醬油香,卻顯得有些空。

阿緹從保鮮盒裡飛出來,輕輕停在她的肩帶上,翅膀的光芒比傍晚時黯淡了許多。

「喂,女人,妳剛剛翻譯得不錯嘛,那個機器人肯定被妳搞得一愣一愣的。」阿緹小小聲地說,語氣裡沒有了毒舌,只剩下擔心,「妳幹嘛還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林曉霞把下巴靠在膝蓋上,望著空蕩的夜市,聲音有點悶。「阿緹,妳說……我的蚵仔煎是不是真的很不穩定?那個許經理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現在的年輕人,會不會其實比較喜歡那種每次吃起來都一模一樣的味道?像我這種每天跟著蚵仔心情在變的古早味,會不會有一天,大家就覺得吃膩了、不需要了?我煎了二十年,一直以為只要用心就好,可是如果用心煎出來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只是誤差,那我的用心算什麼?」

海風吹過她的圍裙,也吹過阿緹薄薄的翅膀。一人一精靈坐在堤防上,身後是已經安靜下來的夜市,身前是看不到盡頭的海。第一次,即使身邊有最毒舌卻最誠實的夥伴陪著,林曉霞還是對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手藝,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遠處,許仲衡離開時留在里長手中的那份燙金合約,正安靜地躺在媽祖廟埕的桌上,像一個還沒被打開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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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沉默的精靈與失靈的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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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防那一夜過後,林曉霞幾乎沒有闔眼。清晨五點的天空還帶著潮濕的灰藍,舊漁港的霧氣貼著水面慢慢流動,遠方的蚵棚在薄霧裡只剩幾根模糊的竹影。她躺在透天厝二樓的木板床上,聽著樓下鐵捲門外海風穿過巷子的聲音,腦海裡不斷重播許仲衡平板上那些整齊的藍灰色曲線,還有那句輕輕落下卻很重的話,不穩定。那三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因為長年海風潮濕而留下的一小塊水漬,告訴自己不要想了,卻越想越清醒。鬧鐘還沒響,她就已經起身,動作比平常更重一些,好像用忙碌就能把那份懷疑壓下去。

她比平常提早了一個小時到夜市。媽祖廟埕還沒亮燈,三百公尺的黃昏夜市空蕩蕩的,只有洗衣店的阿姨在門口收衣服,家庭理髮廳的鐵捲門也還沒拉開。海風從堤防那頭吹過來,帶著蚵殼與柴油淡淡的氣味。林曉霞把靛藍帆布圍裙繫好,袖口照舊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淡的燙痕,髮髻用木筷固定,卻比平常綁得更緊。她把鐵板一遍又一遍刷洗,用豬油細細抹過每一個角落,豬油在冷冷的鐵板上化開,發出一點點細微的滋聲,香氣卻沒有往常那樣暖。她把粉漿舀起來看,濃稠度好像對了,又好像不對。明明是調了二十年的比例,今天卻怎麼看都覺得陌生。

蔥花保鮮盒就放在醬汁台最隱密的角落,平常阿緹一定會早早探出頭,挑剔地說今天的蔥花切得不夠細,或是醬汁的顏色不夠亮。可是今天,保鮮盒的蓋子緊緊蓋著,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林曉霞敲了敲盒蓋,壓低聲音喊。

「阿緹,起床囉,太陽還沒出來,妳這個調味系天才不能賴床。」

盒子裡安靜了兩秒,才傳來細細的、悶悶的聲音。

「吵死了,女人。不要管我。」

林曉霞愣了一下,把蓋子輕輕掀開一條縫。只見巴掌大的阿緹整個人縮在醬油瓶後面,淡金色的捲髮亂翹,半透明的薄翅緊緊收在背後,原本會隨著情緒發光的翅尖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層灰。她穿著的迷你主廚服皺皺的,小臉埋在膝蓋裡,只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

「妳怎麼躲在這裡?昨天不是還氣呼呼說要把那個西裝男的舌頭重新訓練嗎?」林曉霞放軟聲音,把盒蓋再打開一點,海風吹進來,讓裡面的醬油香氣散開一些。

阿緹把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本天才才不要說話。說了只會搞砸。上次在那麼多人面前罵那個男人,妳還要幫我收拾,幫我翻譯成笑話。我如果再開口,一定又會說出難聽的話,害妳被大家討厭,害夜市被那個集團收走。我閉嘴比較好,反正我的味道也沒有人需要。」

林曉霞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揪了一下。這幾天她只顧著擔心自己的蚵仔煎是不是真的不穩定,卻沒有發現身邊這個總是毒舌的小傢伙,也把那份不安全部吞進了肚子裡。她想伸手去碰阿緹的翅膀,阿緹卻往醬油瓶後面又縮了一點,光芒又暗了一點,像一盞快要沒電的小燈。

「亂講,妳的嘴巴雖然壞,但妳的心比誰都認真。」林曉霞輕輕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勉強把阿緹拉出來,只是把保鮮盒的蓋子重新蓋好,留了一條縫讓空氣流通。「妳不想說話沒關係,妳先休息,姊姊今天自己來。」

可是沒有阿緹在旁邊盯著,林曉霞的手感很快就亂了。五點半,暖黃燈串準時亮起,從媽祖廟埕一路延伸到堤防轉角,一顆顆像被海風串起的星星。放學的高中生騎著腳踏車過來,上班族提著公事包慢慢走來,人潮比平常早了一點。林曉霞把粉漿倒上燒熱的鐵板,豬油與粉漿接觸的瞬間應該要發出清脆的滋滋聲,粉漿邊緣要慢慢翹起金黃色的薄邊,那是她聽了二十年的聲音。今天那聲音卻有點悶,像含在嘴裡說不出的話。她憑感覺翻面,卻翻得太早,粉皮黏在鏟子上,撕開一個小口。

「曉霞姊,今天的粉皮好像比較厚?」常來的女高中生小聲問,手裡還抱著參考書。

林曉霞立刻揚起笑容,習慣性地想把尷尬揉成笑話。「哎呀,被妳發現了,姊姊今天粉漿加得比較有誠意,想讓妳吃飽一點啦。」她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補醬汁。醬汁是她的靈魂,柴魚、蒜泥、番茄醬與味噌的比例,她閉著眼睛都能調出來。今天她卻失手了,味噌多放了一小匙,醬汁的顏色比平常的琥珀色深了一些,嚐起來鹹味壓過了甜味,少了那份溫潤。她自己嚐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卻還是硬著頭皮淋在蚵仔煎上,推到客人面前。

阿緹躲在保鮮盒裡,其實聞得到。那股過鹹的醬汁味、粉漿太厚的麵粉味,還有鐵板溫度不對的焦味,全部像不協調的噪音一樣鑽進她的鼻子。她的翅膀輕輕顫動了一下,很想衝出來大喊粉漿太稀了,醬汁鹹到會把蚵仔的鮮味全部蓋掉,鐵板太燙了。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全部吞回去,把自己縮得更小。她害怕自己一開口,又是那些刻薄的字眼,又會讓林曉霞在客人面前難堪。於是她選擇沉默,讓那份難受悶在胸口,翅膀的光也跟著一點一點暗下去,再也沒有把味道轉成顏色與音樂的能力。

一個接一個小失誤累積起來。給上班族的蚵仔煎外皮不夠酥,給阿婆的醬汁又淋得太多。大家吃著,雖然沒有人直接抱怨,卻都吃得有點安靜。林曉霞站在熱氣蒸騰的鐵板後面,汗珠從額頭滑到下巴,手腕因為緊張而有點發抖。她越想做好,手就越不聽話,那份逞強的大姊頭面具漸漸裂開一條縫。她看著保鮮盒那條細細的縫隙,忽然覺得很委屈,也很對不起排隊的人。

夜市才過七點,她就提早把鐵板關小火,對著排隊的人深深鞠了一個躬。

「各位鄉親,不好意思,今天姊姊狀況不好,醬汁跟粉漿都沒有調好,怕浪費大家的錢,今天就先賣到這裡,明天一定把味道調回來,請大家原諒。」她的聲音有點抖,卻還是努力笑著。排隊的人愣了一下,隨即都揮揮手說沒關係,早點休息,洗衣店老闆還遞來一瓶冰涼的麥茶。大家的體諒讓她的眼眶更熱。

收攤後,三百公尺的燈串一顆顆暗下來,夜市又回到只有海風的安靜。林曉霞沒有立刻騎機車回家,而是把蔥花保鮮盒整個抱在懷裡,走到堤防邊的矮牆坐下。遠方的蚵棚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溫柔的剪影,潮水輕輕拍著消波塊,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炭香與醬油香。她把保鮮盒放在膝蓋上,輕輕打開。

阿緹還是縮在醬油瓶後面,薄翅黯淡,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阿緹,對不起。」林曉霞的聲音在海風裡顯得特別輕,卻很清楚。「姊姊這幾天一直想著那個合約,想著我的古早味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時代,結果忘了問妳,妳是不是也很難過。其實妳那天罵得一點都沒錯,那個許經理的數據是把味道當成數字在看,可是食物不是數字,是每天的海風、是蚵仔的心情、是我們手心的溫度。妳幫我看到這些,妳不是壞精靈。」

她頓了一下,把這幾天壓在心裡的話慢慢說出來,第一次沒有逞強。

「妳還記得那個失眠的高中生嗎?那天妳說醬汁少了柴魚的溫潤,我照妳說的調了,那個孩子吃了一口就哭了,想起他阿嬤的灶腳。如果沒有妳那麼誠實,我根本不會發現醬汁少了那個味道。那個味道救了他的心,也救了我的醬汁。妳的毒舌,其實是把最真的話說出來,只是我幫妳穿了一件比較好笑的外衣。沒有妳,我根本辦不到味覺共鳴。」

阿緹慢慢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翅尖因為這段話微微閃了一下,卻又很快暗下去。「可是我害怕,我怕我又說出讓妳受傷的話。我明明只是想幫忙,說出來的卻都那麼難聽。大家會不會其實不喜歡我,只喜歡妳翻譯後的笑話?」

「傻瓜。」林曉霞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阿緹冰涼的翅膀,語氣像在哄自己的妹妹。「大家喜歡笑話,也喜歡那個味道變好的瞬間。那個瞬間是妳給的。妳的诚實很珍貴,姊姊需要妳的誠實,夜市也需要。妳不用變成溫柔的人,妳只要做妳自己,剩下的交給姊姊來翻譯就好。我們是一組的,不是嗎?」

海風吹過,阿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化成兩顆小小的、發光的水珠,落在保鮮盒底。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悶悶的,卻多了一點點勇氣。「我、我也想被需要。我不想只是躲在盒子裡,我想幫妳把醬汁調回來。」

林曉霞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卻是溫暖的。她把阿緹輕輕捧起來,放在自己的圍裙口袋裡,讓她靠著自己的心跳。然後她起身,回到已經暗下來的攤位,重新點起一盞小小的爐火。她沒有開大火煎蚵仔煎,而是拿出一個小鍋,倒進清水,放進幾顆早上留下來、還很肥美的蚵仔,切了細細的薑絲,撒了一點點鹽與白胡椒。

小鍋慢慢滾起來,薑絲的辛香與蚵仔的鮮甜隨著蒸氣升起,白色的霧氣在夜色裡柔柔地飄。林曉霞把那碗熱騰騰的薑絲蚵仔湯端到堤防邊,放在阿緹面前。湯面上浮著幾片翠綠的蔥花,熱氣模糊了她們的視線。

「來,喝一點熱湯,暖暖身子。這是姊姊小時候感冒,阿母都會煮給我喝的味道。沒有什麼技巧,就是薑跟蚵仔還有心意。」林曉霞輕聲說,把臉湊近蒸氣,讓溫暖也包住自己。

阿緹坐在口袋邊緣,小小的手捧著湯碗的邊緣,熱氣讓她冰涼的翅膀慢慢回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單純而溫柔的香氣鑽進鼻子,她忽然聽見了林曉霞心跳的聲音,穩定而真誠,咚咚地像潮汐的節拍。在那個節拍裡,她久違地看見了顏色,淡淡的鵝黃色粉漿、溫暖的琥珀色醬汁,還有這碗湯裡最乾淨的乳白色。她也聽見了聲音,不是噪音,而是海浪輕輕拍打蚵棚的旋律。

「女人,這個湯……是柔和的乳白色,味道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暖暖的。」阿緹小小聲地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經有了往常的挑剔與認真。「薑絲切得有點粗,下次要再細一點,胡椒可以再少半圈。可是,很好喝。真的很好喝。」

隨著這句話,她背後那對黯淡許久的薄翅,終於緩緩地、慢慢地亮起一點點微光。不是之前那種強烈的金光,而是像剛點起的燈串第一顆燈泡,柔和卻堅定地閃爍著。林曉霞看見那點光,忍不住把阿緹抱得更緊,讓她的光映在自己的圍裙上,也映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裡。兩人的味覺共鳴,在這個只有海風與薑湯香氣的夜裡,悄悄地、重新接上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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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自治會的祕密作戰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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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的潮汐鎮,海霧比前幾日薄了許多。太陽還沒完全爬過堤防,舊漁港的水面已經像一面被仔細擦亮的鏡子,倒映出竹製蚵棚一排排溫柔的影子,潮水輕輕拍著消波塊,發出規律而安定的節拍。林曉霞昨晚在堤防邊和阿緹分完那碗薑絲蚵仔湯後,難得睡了一場沒有翻來覆去的覺,雖然只睡了四個多小時,醒來時眼角還帶著一點水氣,胸口那股悶了好幾天的重量卻像是被海風吹散了一半。她照舊把頭髮用木筷盤起,繫上那條洗得有些褪色的靛藍帆布圍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那道淡淡的燙痕,在晨光裡顯得柔和。流理台上的蔥花保鮮盒蓋子留了一條細縫,裡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阿緹的翅尖在縫隙裡透出穩定的鵝黃色微光,不再是前幾天那種焦躁的一閃一滅,而是像剛換上新電池的小夜燈,溫暖而安靜。

林曉霞輕輕敲了敲盒蓋,壓低聲音說早安。阿緹揉著眼睛探出頭,淡金色的捲髮還有些翹,迷你主廚服皺皺的,小臉卻已經有了精神。她嘟著嘴,看著林曉霞正在調的粉漿,小聲嘟囔了一句。

「女人,妳今天的粉漿水加太多了,比例跑掉零點三,等等煎起來會軟爛不酥,醬汁的味噌也放得太急,要先讓柴魚的香氣出來。」語氣還是挑剔,卻比平常收斂許多,說完還立刻補了一句,「那個,我這樣講會不會太兇?我是說,粉漿可以再收一點點水,醬汁讓柴魚先泡一下會更溫柔。」

林曉霞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來,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她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阿緹的翅膀,翅尖的光因為被肯定而亮了一點點。

「不會兇,這樣剛剛好,很溫柔,姊姊聽得懂。」她把粉漿依言收了一点水,又把柴魚片先放進溫熱的高湯裡泡著,香氣果然慢慢變得圓潤。她心裡有種踏實的感覺,昨晚斷掉的那條線,好像真的被那碗熱湯重新接回來了。

還沒把鐵板刷完,放在圍裙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潮汐鎮夜市攤商的群組跳出里長陳伯用語音轉文字發出的通知,語氣急促,背景還夾著廟埕廣播的滋滋聲。

「各位攤商注意,下晝兩點,媽祖廟埕緊急自治會,討論星饗集團的承租合約,請務必到場。這是關係咱夜市三百公尺生死的大代誌,拜託大家作伙來商量。」

林曉霞把手機放回口袋,看了看保鮮盒裡正努力練習溫柔語氣的阿緹,輕輕把盒蓋蓋好,留了一條縫讓她透氣。她知道這一場會議躲不掉,許仲衡那份燙金的合約還安靜地躺在廟埕的管理室裡,像一塊還沒退冰的魚,誰也不敢輕易去碰。

兩點的媽祖廟埕,太陽正烈,海風卻不斷從堤防那頭灌進來,把廟前那排金爐的香煙吹得斜斜散開。平常擺滿機車與小貨車的廣場,今天硬是清出一塊空地,擺了十幾張紅色塑膠椅與兩張摺疊長桌,桌上放著一台嗡嗡轉動的工業用電風扇,還有里長用麥克風試音的回音。洗衣店的張大哥穿著汗衫,手裡還拿著剛收好的客人襯衫,家庭理髮廳的美鳳阿姨把剪刀圍裙都還沒脫就趕了過來,蚵仔麵線的阿婆、烤玉米的阿坤、賣地瓜球的年輕夫妻,全都到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點曬紅與不安,低聲交談著蚵價與合約的數字。

林曉霞抱著蔥花保鮮盒走進廟埕時,大家的視線都轉了過來。她把保鮮盒輕輕放在長桌邊緣的醬料籃旁,阿緹就躲在那個最隱密的角落,從縫隙裡觀察全場。里長陳伯推了推老花眼鏡,把那份燙金合約的影本攤在桌上,指尖敲著其中一行字。

「星饗集團講要全部承租,統一招牌、統一制服、中央廚房配送,保證逐家攤商收入穩定,還會幫夜市做網路行銷,聽起來真好聽。」里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沙啞,「但是條件是,以後菜單要照總部規定,醬汁粉漿的配方愛交出去,袂使家己亂改。咱的味是咱家己顧幾十年的,交出去以後,敢還是咱的味?」

張大哥立刻接話,聲音宏亮,「我洗衫是照每人的衫去處理,有人的衫愛手洗,有人的衫愛溫水,統一用一種洗法,客人的衫哪會好看?煮吃敢不是同款?」美鳳阿姨也點頭,捲起袖子說她剪頭髮也是看每個人的頭型,不可能規格化。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焦慮與不捨混在一起,整個廟埕像一鍋剛滾起來的湯,小小沸騰著。

就在這時,廟埕側門的影子裡走出一個身影。許仲衡依舊是那身深灰訂製西裝與白襯衫,細框眼鏡在陽光下反射出光點,手裡拿著平板,步伐穩定。他其實是被里長邀請來列席說明的,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卻也帶著商務的距離感。

「里長,各位老闆,打擾了。」他的聲音清晰,透過平板直接投影出一張坪效分析圖,藍灰色的曲線整齊得像用尺畫出來的。「我理解各位對手作的堅持,但數據不會說謊。潮汐鎮的來客數受天氣與蚵產量影響,波動達到百分之三十,口味的穩定度也難以量化。集團的標準化能降低風險,讓每位客人無論何時來,都吃到同樣品質的蚵仔煎,這才是對消費者負責。」

他看向林曉霞,語氣沒有惡意,卻像一把精準的刀。「林小姐,妳的蚵仔煎我吃過,確實有特色,但前天與昨天的醬汁鹹度就差了零點二克,粉皮厚度也不一致。觀光客或許會為人情買單一次,但回頭客需要的是可預期的品質。」

林曉霞握著圍裙的手緊了一下,保鮮盒裡的阿緹翅膀立刻抖動起來,淡金色的光點急速閃爍。阿緹最受不了這種把味道當成數字的說法,她氣得小臉脹紅,衝到縫隙邊壓低聲音毒舌全開。

「這個西裝怪人的舌頭是壞掉的味覺石頭啦!他的數據根本嘗不出柴魚泡開的溫潤,也聽不見鐵板滋滋聲裡的海風,只會把醬汁當成化學公式在算,難怪他的蚵仔煎吃起來像影印的,沒有靈魂,連鹽巴都在哭!」

林曉霞聽見這串刻薄的原話,心跳快了一拍,卻沒有慌張。她深深記得昨晚在堤防邊對阿緹說過的話,誠實可以溫柔。她把阿緹的話在腦海裡快速轉了一個彎,臉上揚起那個屬於夜市大姊頭的、能把尷尬揉成笑聲的笑容,拿起桌上的麥克風。

「哎呀,許經理,你說得真有道理。」她笑眼彎彎,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廟埕,「我們家這位躲在醬料台後面的味覺小老師剛剛也說,許經理的舌頭是做大事的舌頭,專門算大數據的,很會算成本跟坪效。不過我們夜市的舌頭是做小事的舌頭,專門記得今天的海風鹹一點還是淡一點,蚵仔今天心情肥還是瘦,柴魚要泡多久才會笑。兩種舌頭不一樣啦,你的影印很整齊,我們的手寫有點歪,可是歪歪的字才有人的溫度嘛,大家說對不對?」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出笑聲。張大哥笑到拍桌,美鳳阿姨摀著嘴,連原本緊張的里長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那份被數據壓得喘不過氣的僵硬,被這個即興的段子輕輕戳破,變成流動的空氣。保鮮盒裡的阿緹聽見自己的毒舌被翻譯成這樣既好笑又不傷人的話,翅膀的光從急促的閃爍慢慢穩定下來,轉為柔和的橘黃色,她小小聲地在心裡說,原來這樣講,大家就不會受傷,還會笑。

笑聲還沒散去,廟埕另一頭傳來機車停好的聲音。蘇玟琪騎著那台常見的白色小機車過來,安全帽還掛在手肘,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明亮而專注。她斜背著相機包,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氣息還有些急促,顯然是搭了區間車又轉公車再騎車趕來的。她對大家點頭致意,聲音清亮。

「里長,林小姐,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自治會邀請我來列席,我想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給大家看一點東西。」她把電腦接上廟埕臨時拉來的投影布幕,布幕在海風裡微微晃動。

螢幕亮起,是她這幾天剪輯的訪談影片與網路留言截圖。畫面裡有搭著公車從台中來的年輕情侶,有騎機車載著孩子的爸爸,有加班後特地繞來潮汐鎮的護理師,每個人對著鏡頭說的話都不一樣,卻都指向同一件事。

「我就是為了那個每天都不一樣的醬汁來的,今天比較甜,明天比較鹹,像在跟老闆娘聊天。」「我在台北吃過連鎖的蚵仔煎,很漂亮可是吃完就忘了,這裡的會讓我想起我阿嬤的廚房。」「我看到老闆娘在粉專誠實寫今天蚵仔不好所以改賣海味煎,反而更想來,因為她把我們當自己人。」一則則留言在布幕上滑動,按讚數與分享數不斷跳動。蘇玟琪的聲音溫和卻堅定。

「我原本只是來記錄,立場一直是中立的。但數據告訴我另一件事,這支影片上線後,搜尋潮汐鎮的人增加了三倍,留言裡最多出現的詞不是好吃,而是人情味、記憶、每日微調。大家搭區間車、轉公車、騎機車跑這麼遠,不是為了吃到標準化的產品,他們在台北就吃得到了。他們來,是為了那份不標準。為了四季菜單裡,今天用小卷、明天用地瓜葉,那種對食材的尊重,還有老闆娘會記得你不加香菜的溫柔。規格化可以複製味道,但複製不了記憶。」

許仲衡站在長桌的另一端,安靜地看著那些留言與影片,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微微晃動。他手中的平板還亮著那張完美的坪效圖,卻在此刻顯得有些冰冷。林曉霞看著布幕上那些陌生人的臉,想起失眠高中生落淚的樣子,想起阿婆送來菜脯時的皺紋,心裡那股熱血慢慢湧上來,不再是逞強的硬撐,而是一種被理解後的踏實與勇氣。

蘇玟琪闔上電腦,環視全場,提出一個讓海風都安靜下來的提議。

「所以我想提議,與其在合約上爭執,不如讓味道自己說話。我們來辦一場潮汐鎮味覺記憶祭吧。就在這條三百公尺的黃昏夜市,每個攤商都推出一道最有故事的料理,不比誰大誰小,只比誰的味道能讓人想起最溫暖的記憶。邀請居民、遊客,還有許經理的團隊一起來,用投票代替合約,用人情與記憶,對決數據與效率。讓來吃的人決定,他們想留下什麼樣的夜市。」

話音落下,廟埕先是安靜了兩秒,隨後張大哥率先拍手,美鳳阿姨跟著鼓掌,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廟埕中央擴散開來,連遠處洗衣店的客人也探頭張望。里長激動地握緊麥克風,鬍子都在顫抖。林曉霞感覺圍裙口袋裡的阿緹輕輕跳了一下,翅膀亮起比以往更飽滿的暖橘色光芒,還隱隱帶著海浪的聲音,那是味覺共鳴即將全力發動的前兆。

許仲衡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鏡,嘴角那個禮貌的笑容第一次帶上一點真實的溫度與動搖。他看向林曉霞,又看向布幕上還沒暗掉的留言,低聲說。

「味覺記憶祭,有趣的提案。我會帶著集團的標準化蚵仔煎來參加,如果數據真的輸給記憶,我會重新評估合約。」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見了那份挑戰與尊重並存的承諾。

夕陽開始把媽祖廟的屋簷染成橘紅色,暖黃燈串還沒亮,海風卻已經把每個人的期待都吹得飽滿。林曉霞抱緊了懷裡的保鮮盒,聽見阿緹在裡面小聲卻堅定地說,女人,這次我們把醬汁調到最溫柔的比例,讓那個西裝怪人也想起他小時候的味道。她笑了,笑聲裡有汗水、有淚光,還有即將沸騰的熱血。潮汐鎮的夜市,從來不只有一爐一鏟,還有一整條街共同跳動的心跳,而這場祭典,將會是他們一起寫下的新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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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味覺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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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潮汐鎮的燈串準時亮起。

不是一盞一盞慢慢亮,是整條三百公尺的黃昏夜市,像被媽祖廟埕的風輕輕點了一下,從堤防那頭一路啪啪啪地亮到舊漁港的轉角。暖黃色的圓燈泡串在鐵架上,海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光點落在每一個鐵板、每一鍋滷汁、每一張塑膠椅上,也落在剛下區間車轉公車,再換機車騎來的遊客安全帽上。今晚的潮汐鎮不一樣,平常是緩慢的、慵懶的,今晚卻是鼓脹的,擠的。自治會在廟埕前拉起手寫布條,上面用毛筆寫著潮汐鎮味覺記憶祭,字還有一點歪,卻被風吹得很有精神。布條下方擺著兩排長桌,中間留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通道,人潮就這樣把通道填得滿滿的,有穿制服的高中生踮腳張望,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一手牽著透天厝的鄰居阿婆,有從台北搭車回來投票的返鄉遊子,手裡還提著行李箱就先來排隊。洗衣店的張大哥把店門口的衣架都推進去了,空出來給人站,家庭理髮廳的美鳳阿姨直接把洗頭椅搬到騎樓,讓大家可以坐著等。空氣裡的味道比平常更複雜,左側堤防吹來的蚵棚海鹹味,右側透天厝飄出來的晚餐醬油香,加上烤玉米的炭火、地瓜球的甜油,還有最核心的,兩爐鐵板同時滋滋作響的油光聲。

夜市中央,兩座攤位面對面,像一場安靜的對決。

靠海那一側是星饗集團的標準化展示攤。許仲衡站在最前方,依舊是深灰西裝與白襯衫,細框眼鏡擦得發亮,頭髮整齊,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同款白色制服、戴著白色口罩與髮帽的年輕助理。攤位的結構全是不鏽鋼,檯面乾淨到能映出燈串,左側立著一台平板,螢幕上跳動著溫度曲線與計時器,右側是保溫箱與精準秤重的醬料罐,每一罐上都貼著標籤,鹹度、甜度、油量,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鐵板是全新訂製的恆溫鐵板,火力平均,抽油煙機的聲音穩定而低沉。助理將事先在中央廚房調好、冷藏配送來的粉漿與蚵仔依序擺放,蚵仔顆顆大小一致,像用尺量過,每一份粉漿都是兩百五十公克,醬汁用擠壓瓶畫出完美的螺旋。許仲衡沒有大聲叫賣,只是對著麥克風語氣平穩地說明,星饗的蚵仔煎經過十七次測試,油溫一百八十度,煎製時間一百九十五秒,醬汁的甜鹹比是黃金比例,無論何時何地,品質完全一致。他說話時,手中還握著那份燙金的合約影本,捲成筒狀,指尖輕輕敲著,像握著一份報表。圍觀的人群發出好奇的低呼,拿手機拍照,確實漂亮,漂亮得像百貨公司的櫥窗。

另一側,是林曉霞的攤位。

她的攤位還是那個用了二十年的舊鐵板,邊緣被鏟子刮出細細的紋路,中間微微凹陷,那是二十年來無數份蚵仔煎壓出來的痕跡。靛藍帆布圍裙已經洗得發白,袖口捲到手肘,木筷固定的髮髻有一點鬆,汗珠從額頭滑到笑眼旁,她卻笑得比平常更開。爐台下方,蔥花保鮮盒留著細縫,阿緹就躲在醬汁台後面,穿著小小的主廚服,淡金捲髮被蒸氣弄得有點翹,半透明的薄翅緊張地收攏著。為了今晚,林曉霞沒有用前幾天因應漲價而調整的海味煎,她拜託蚵棚阿伯特地留了今早現剖的肥蚵,顆顆帶著海水的光,粉漿是她凌晨四點起床慢慢調的,粉與水的比例是手感記住的,太稀會散,太稠會硬,她用指尖沾一點在手背試滑度。醬汁更是關鍵,阿緹這幾天反覆試味,要她把味噌先用溫水化開,讓柴魚片在小火高湯裡泡足三分鐘,再加入一點點在來米粉勾的薄芡,最後滴兩滴阿婆自家曬的菜脯油,提香卻不搶味。

人潮越來越多,里長陳伯拿著大聲公,聲音在海風裡有些抖,卻很用力。歡迎大家來投下心中的一票,今晚沒有評分表,只有心肝的選擇,吃完兩邊的蚵仔煎,覺得哪一邊讓你想起家、想起阿嬤、想起小時候,就把手中的貼紙貼到那一邊的木板上。木板就立在兩攤中間,一邊是星饗的灰藍色logo,一邊是林曉霞手寫的蚵仔煎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隻歪歪的小精靈。擔任見證與記錄的蘇玟琪站在木板旁,她今天沒有騎機車,穿著簡單的文青襯衫與牛仔褲,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比鏡頭還亮。她斜背著相機包,手裡拿著穩定器,另一手拿著筆記本,低聲對著鏡頭說,今晚不是美食比賽,是記憶的投票。她對返鄉的遊子與現場的媽媽們點頭,邀請他們先試吃。

試吃的順序是先星饗,後林曉霞。

蘇玟琪接過星饗助理用黑色方盤端來的蚵仔煎,盤子邊緣用醬汁畫了細線,蚵仔煎切成四等份,每一份都一模一樣,外皮金黃酥脆,蛋液分布均勻,醬汁顏色飽和。她用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裡,仔細咀嚼。旁邊幾位返鄉遊子也同時試吃,有人在台北工作的年輕工程師,有帶著孩子回來探望父母的中年婦人。現場有一瞬間的安靜,只有鐵板滋滋與海浪拍消波塊的聲音。蘇玟琪閉上眼,再張開,眼裡有一點禮貌的肯定,卻沒有光。她輕聲說,技術很穩定,粉皮薄脆,蚵仔沒有腥味,醬汁的甜鹹很準,像教科書。工程師也點頭,好吃,很準,可是吃完腦袋裡沒有東西跑出來,就是好吃。那個中年婦人笑了一下,說好像在美食街吃到的,很方便,可是我沒有想起什麼。許仲衡站在攤位後方,聽著這些評價,鏡片後面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頷首,這正是他要的穩定,他甚至在平板上記下幾個關鍵字,穩定、乾淨、標準。

阿緹在保鮮盒縫隙裡聽到這些,氣得翅尖抖了一下,小聲毒舌起來。淡金捲髮都快豎起來了。

哼,穩定有什麼用,味道像影印機印出來的,每一張都一樣白,沒有手寫的溫度,醬汁甜得像公式算出來的,柴魚沒有泡開,海風沒有放進去,吃進去只會記得工廠的冷氣,才不會記得媽媽的廚房,根本是味覺的空白考卷。

只有林曉霞聽得見這串刻薄話。她正把第一份古早味蚵仔煎鏟起,油光還在邊緣跳舞,熱氣直衝。聽見阿緹的話,她沒有慌,反而把鏟子在鐵板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鏘的一聲,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過來。她笑眼彎彎,對著排隊的人群大聲說。

各位鄉親,各位搭車轉車騎車來辛苦的貴賓,我們家躲在醬汁後面的小老師剛剛說,對面星饗的蚵仔煎是模範生,每一題都寫對,字很漂亮,老師會給一百分。可是我們家的蚵仔煎是放學後阿嬤在灶腳煎的那一張,字有點歪,還沾到醬油印,可是那張考卷會被貼在冰箱上,因為上面有愛心。她把毒舌翻譯成讓全場都笑出來的段子,原本因為評比而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開,有人笑到拍腿,有高中生直接喊,阿姨我比較想吃冰箱那張。蘇玟琪忍不住笑著搖頭,對著鏡頭低聲說,這就是毒舌翻譯的魔法。保鮮盒裡的阿緹聽見自己的話被這樣轉譯,愣了一下,翅尖的光從緊張的白色轉為溫暖的橘黃色,還輕輕顫動,像被肯定了一樣。

林曉霞把蚵仔煎分送到評審手裡。她的蚵仔煎沒有切成完美四等份,形狀有點不規則,邊緣煎得恰恰,酥中帶著一點焦香,中間的粉漿軟嫩,蚵仔飽滿爆汁,蛋香與蔥花香混在一起,醬汁是淡淡的橘紅色,不濃不稀,淋在上面慢慢滑開。蘇玟琪接過時,指尖感受到盤子的熱度,她先聞了一下,柴魚與味噌的香氣溫溫的,不嗆,像有人剛剛在廚房裡小火煮著。她放進嘴裡的第一口,眼睛就微微睜大了。粉皮外酥內軟,蚵仔的海味鮮甜沒有被粉壓住,醬汁溫柔地包住一切,鹹中帶甜,甜中帶著一點點菜脯的甘。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下意識按住胸口,好幾秒才輕聲說,我想起我阿嬤的醬油罐,她都用那種玻璃罐裝,夏天都會有小果蠅,可是那個味道我好久沒想起來了。旁邊的返鄉婦人吃了一口,眼眶直接紅了,低聲說這是我媽媽以前擺攤的味道,她也是這樣煎,邊緣都會翹起來,我以為我忘了,結果沒有。現場的氣氛變了,緊張刺激的對決感裡,滲進一種熱熱的、讓人想掉淚的暖流,許多人吃著吃著就安靜下來,像在聽很遠地方的歌。

阿緹在醬汁台後方,翅膀完全張開了。她把林曉霞此刻的心情,還有這二十年來對潮汐鎮的情感,全部讀出來,轉化成味道的具現。淡金色的翅尖發出前所未有的穩定橘光,光芒順著蒸氣往上飄,竟然帶出細細的海浪聲,不是真的海浪,是味覺化成的聲音,溫溫的、規律的,像小時候被抱在懷裡聽見的潮汐。醬汁的光澤在燈串下顯得特別溫潤,那個最溫柔的比例,在此刻發光。林曉霞感覺到手心有點麻,那是共鳴的熱度,她把最後一份蚵仔煎端起,走向一直站在標準攤前的許仲衡。

許仲衡原本沒有打算吃對手的料理。他是來驗證數據的,手中的報表與平板是他的護身符。可是里長把盤子遞到他面前,全場的目光也轉過來,蘇玟琪輕聲說許經理,也試試看吧。他遲疑了一下,推了推細框眼鏡,接過筷子。他夾起一塊,動作精準,像在實驗室取樣,放進嘴裡,咀嚼。

時間在那一口裡被拉長了。

起初是味覺的衝擊,酥、嫩、鮮、甘,層次分明。接著,味覺共鳴像一道溫暖的潮水,直接漫過他理性築起的堤防。他看見的不是蚵仔煎,是三十年前的黃昏,他才七歲,父親還沒有因為工作調去國外,還會在週末牽著他的手逛台北的夜市。父親穿著舊襯衫,手很大,緊緊牽著他,買了一份蚵仔煎,鐵板也是這樣滋滋響,父親把邊緣最酥的那一塊夾給他,醬汁沾到他的嘴角,父親笑著用拇指幫他擦掉,說慢慢吃,沒人跟你搶。夜市的燈也是這樣暖黃,人也是這樣擠,父親的聲音混在叫賣聲裡,很穩,很暖。那個味道,他以為早就被留學的英文、被商學院的個案、被中央廚房的報表洗掉了,卻在這一口裡,完整地回來了。連父親襯衫上的汗味與夜風的鹹味都回來了。

許仲衡的筷子停在半空,手中的報表微微顫抖,紙張發出細細的窸窣聲。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水氣。他沒有說話,只是又吃了一口,這一口吃得很慢,像怕吵醒記憶裡的父親。林曉霞站在他對面,看見他眼角的變化,沒有追問,只是把醬汁罐往前推了一點,輕聲說醬汁還溫著,慢慢吃,沒關係。阿緹在保鮮盒裡看見許仲衡的味覺記憶被喚醒,翅膀的光亮到發燙,卻沒有再毒舌,只是小聲說,這個西裝怪人,原來也有想記住的味道。蘇玟琪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她沒有解說,只是讓鏡頭停在那雙顫抖的手與那盤不完美卻發光的蚵仔煎上。

黃昏夜市的燈串在海風裡持續搖晃,三百公尺的通道擠滿了人,木板上的貼紙開始一張一張被貼上,幾乎都往手寫的那一邊聚集,熱血與感動在今晚的潮汐鎮,終於分出了勝負,卻不是用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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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海風裡永恆的燈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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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的木板就立在媽祖廟埕的燈串正下方,兩塊用回收木材釘起來的板子,一塊貼著星饗集團印得發亮的灰藍色貼紙底卡,一塊是林曉霞用奇異筆手寫的蚵仔煎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隻翅膀有點歪的小精靈,笑起來有點憨。里長陳伯把手寫的規則再念了一次,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楚,吃過兩邊再投票,選的是讓你想起家的那一盤。話音剛落,人群就動了起來,沒有主持人喊開始,也沒有倒數,像海浪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上岸。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把書包甩到肩後,第一個把自己手裡的圓形貼紙啪地貼上林曉霞那一側,貼完還回頭對同學喊,我阿嬤以前就是這個鹹味啦。接著是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她一手抱著小孩,一手牽著透天厝的鄰居阿婆,阿婆的手有點抖,貼紙貼得有點歪,卻貼得很用力,嘴裡念著這個才有鼎邊的香。從台北搭區間車轉公車再騎機車回來的返鄉遊子,行李箱還放在洗衣店張大哥的騎樓下,人就先擠進來投票,有個中年男人把貼紙貼上去之後,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眼眶紅紅的,低聲對身旁的太太說,我以為我忘了我媽煎的味道,原來沒有。

蘇玟琪站在兩塊木板中間,負責計數與記錄。她把相機的穩定器交給自治會的媽媽志工幫忙扶著,自己拿著一本手帳,一張一張數。星饗那一側的貼紙零零散散,像夜空裡稀疏的星子,林曉霞這一側卻越貼越滿,很快就從木板的底部一路貼到頂端,還有人因為貼紙重疊而笑出來,乾脆把新的貼紙貼在舊的上面,像幫小精靈貼上金色的鱗片。風從堤防那頭吹來,蚵棚的海鹹味混著鐵板殘留的油香,暖黃燈串在風裡輕輕晃動,光點落在每一張貼紙上,也落在每一張認真投票的臉上。蘇玟琪數到後來,手指沾到一點點汗,聲音卻越來越亮,她抬頭對著鏡頭,也對著所有人說,目前總票數一百八十七票,手作古早味一百六十三票,星饗標準化二十四票。她沒有用誇張的語氣,只是把數字念出來,數字自己就會說話。現場先是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笑聲與掌聲,還有家庭理髮廳美鳳阿姨那種很大的歡呼聲,哎喲我們的蚵仔煎贏了啦。

許仲衡一直站在星饗的不鏽鋼攤位後方,手裡還握著那份捲成筒狀的合約與平板。他的深灰西裝在夜市的煙火氣裡顯得特別筆挺,細框眼鏡映著燈串,卻映不住他眼睛裡剛剛被那一口古早味喚起的水光。助理小聲提醒他是不是要先收拾保溫箱,他抬手示意先等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卻讓原本想上前收攤的助理停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兩塊木板的中間,走到那個貼滿手寫字的木板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些重疊的貼紙,指尖感受到紙張粗粗的觸感與海風帶來的微涼。他轉過身,面對著三百公尺夜市裡的所有人,面對著林曉霞、自治會的陳伯、洗衣店的張大哥、還有舉著手機記錄的蘇玟琪,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常在會議室裡低,也比平常慢。

他沒有先談數據,也沒有先談坪效。他說了一個很久沒有對外人說過的故事。他說自己從小就是那種一定要考第一名的孩子,父親在夜市牽著他的手買蚵仔煎給他,是他少數沒有被分數追著跑的記憶。後來父親被調去國外工作,家裡只剩下表格與行事曆,他學會用規格化把所有不確定都鎖起來,因為只要全部都一樣,就不會失敗,就不會被說不夠好。他以為夜市的混亂與不穩定是一種需要被修正的錯誤,所以才帶著中央廚房的恆溫鐵板與精準到小數點的醬汁來到潮汐鎮。他說到這裡,推了一下眼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商務距離感,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我剛剛吃到的那一盤,邊緣有點焦,形狀也不規則,可是它讓我想起我爸幫我擦嘴角的樣子。那個味道沒有被標準化,它還活著。我才發現我一直害怕的不是品質不穩定,是我自己會想起那些沒辦法用報表算出來的東西。

這段話沒有透過麥克風,卻讓靠近的人都聽見了。林曉霞站在自己的舊鐵板前,靛藍圍裙上還沾著剛剛煎完的油點,木筷固定的髮髻鬆鬆的,她聽著聽著,笑眼裡也有一點水氣。她沒有立刻接話去安慰,也沒有把對方的坦承當成勝利感言來消費。她只是把手裡那個還溫著的醬汁罐往前遞了一下,像平常招呼客人那樣,聲音溫暖又帶點俏皮,許經理,你那個恆溫鐵板很厲害啦,我們家這個舊鐵板都快被我鏟出一個笑窩了,可是舊的也有舊的好處,它記得每一年的蚵仔什麼時候最肥,什麼時候要加一點地瓜葉。你要不要一起記記看。阿緹躲在醬汁台後方的蔥花保鮮盒縫隙裡,本來翅膀還因為緊張而收得緊緊的,聽見許仲衡的話,淡金捲髮輕輕晃了一下,薄翅尖端的光從橘黃慢慢轉為更柔和的暖金色。她小小聲地毒舌了一句,只有林曉霞聽得見。

這個西裝怪人總算把舌頭從報表裡拔出來了嘛,講人話的時候比念數字好聽一百倍,醬汁終於有放感情,不再是影印機的味道,算你還有救。

林曉霞聽見這句極度誠實的評語,差點笑出來。她把這句話即興翻譯成夜市版的段子,對著人群,也對著許仲衡說,我們家這位躲在蔥花後面的小老師說,許經理剛剛那一口,總算把味覺的耳機拿下來了,現在聽見的是海風的聲音喔。她一說完全場都笑了,緊繃的對決氣氛徹底化開,連星饗的兩位助理都忍不住笑著把口罩拉下來一點點。許仲衡也笑了,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他把手中的合約慢慢攤開來,當著陳伯與所有攤商的面,把原本要請大家簽名的那一疊收購合約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眾目睽睽之下寫下撤回兩個字,筆跡有點用力,紙張被劃出淡淡的痕。他把合約遞給陳伯,語氣回到專業卻多了溫度,我正式撤回星饗對黃昏夜市整體承租改造的提案。相對的,我想以星饗開發部的名義,和自治會合作,我們提供食安資訊與冷鏈物流的協助,幫小鎮做輕旅行的導覽規劃與食農教育,讓來搭區間車與公車的旅客知道哪個季節該吃什麼,哪個蚵棚可以怎麼看。標準化應該是幫手作走得更遠,不是把手作取代掉。

陳伯接過合約,手有點抖,卻把那兩個字看得很清楚。他轉身把合約高高舉起給所有人看,像舉起一面剛剛繡好的旗子。全場又是一陣歡呼,這次還伴隨著洗衣店張大哥敲鍋蓋的聲音與高中生的口哨聲。蘇玟琪在這個時候把鏡頭慢慢拉遠,讓暖黃燈串、三百公尺的人龍、還有那塊貼滿貼紙的木板一起入鏡。她低聲對著鏡頭說話,聲音有點沙啞卻很穩,今晚潮汐鎮沒有輸家,大家選的是記憶,不是分數。影片的紅點持續閃爍,她知道這段沒有剪接的現場,會比任何精修的美食短片都更有力量。她在手帳的最後一頁寫下,味覺共鳴不是魔法,是人願意停下來聽味道說故事。

夜市的歡呼慢慢平息後,暖黃燈串依舊亮著。有人開始收椅子,有人幫忙把木板搬回媽祖廟埕的倉庫,孩子們在廟埕前追逐,跑過那條白天是漁港道路、傍晚是夜市通道的三百公尺。雨是在大家快散場時才落下來的,很細的雨,像海風把蚵棚的濕氣直接灑下來,打在燈泡上發出細細的嗶嗶聲。林曉霞沒有急著收攤,她把鐵板用豬油重新養了一遍,油光在雨氣裡顯得特別溫潤。阿緹從保鮮盒裡飛出來,薄翅還沾著一點點蔥花,淡金捲髮被蒸氣與雨氣弄得翹翹的。她飛到鐵板上方,翅尖的光映在油面上,像一小片落進夜市的月光。她看著林曉霞把最後一份要給自治會媽媽志工當宵夜的蚵仔煎慢慢鏟起,忍不住又毒舌起來,可是這次的毒舌自己先轉了個彎。

喂,林曉霞,你這個粉漿今天調得還算有腦袋,沒有手抖,醬汁的柴魚也總算泡開了,不再像上次那樣急驚風,不過你那個翻面的手勢還是太用力,溫柔一點會更酥,聽見沒有,米其林小老師在稱讚你耶。

林曉霞聽見這種彆扭的稱讚,笑到肩膀都在抖。她把鏟子輕輕敲了敲鐵板,發出鏘的一聲回應,好好好,小老師說得對,我輕一點,你也幫我看著火,不要又偷吃蚵仔。她把毒舌翻譯成給自己的提醒,也把溫柔留給精靈。阿緹被這樣回應,翅膀的光更穩了,她把味道具現成淡淡的音樂,這次不是海浪聲,是雨打在帆布棚上的輕輕鼓點,混著鐵板滋滋的聲音,很好聽。蘇玟琪撐著一把透明傘站在攤位對面,沒有再舉起穩定器,只是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雨中的鐵板、林曉霞的笑眼與那道在蒸氣裡發光的小小身影。她把照片上傳到社群網路,配文只有一句,今晚之後,潮汐鎮的燈會一直亮著,因為有人記得味道,也有人願意被味道記得。

雨後的夜市比平常更安靜,卻也更亮。堤防那頭的蚵棚在雨後發出淡淡的海草香,透天厝的洗衣店與家庭理髮廳已經關了一半的燈,剩下的暖黃燈串在三百公尺的夜色裡連成一條不會斷的線。林曉霞把攤位收好,把木筷髮髻重新插緊,對著還在發光的阿緹伸出手,阿緹飛下來停在她的指尖,薄翅輕輕搧動,兩個人一起看著這條被雨洗過的夜市。沒有盛大的收尾致詞,也沒有人宣布潮汐鎮從此以後會變成什麼觀光園區,只有鐵板餘溫的熱氣、醬汁罐裡還剩半罐的溫柔比例、以及明天還會準時亮起的燈串。她知道人潮會因為蘇玟琪的影片再來,價格會再波動,季節會再換,可是只要還有人願意為了一口想起家的味道而搭車轉車騎車而來,只要還有像阿緹這樣誠實又彆扭的味覺精靈願意一起顧著火候,這個小鎮的黃昏就會一直有人情味。海風把雨絲吹斜,吹過媽祖廟埕的旗角,吹過舊漁港的船桅,最後吹進夜市的燈串裡,讓每一顆燈泡都輕輕晃動,像一整排被海風記住的星星,永恆地亮在潮汐鎮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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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霞
林曉霞 主角

開朗堅韌又嘴甜心軟,擅長把尷尬化為笑聲,對客人如家人般照顧。遇事習慣逞強硬撐,嘴上抱怨手卻不停,是全夜市最可靠的大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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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緹
阿緹 夥伴

自稱米其林級味覺天才,嘴巴極度毒舌卻極致誠實,沒有惡意只是不懂修飾。因害怕傷害他人而故作高傲,實則渴望被理解與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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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仲衡
許仲衡 反派

理性至上、效率導向的菁英主義者,談吐優雅但缺乏人情理解。堅信規格化與數據才是品質保證,實則內心焦慮渴望證明自我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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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玟琪
蘇玟琪 配角

好奇心旺盛、觀察入微且重視真實,待人真誠不譁眾取寵。立場中立客觀,相信美食應回歸人與土地的故事,而非流量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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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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