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返鄉的鑼聲
台北的午後,冷氣房裡的空氣切得乾淨而乾燥,沈宛青正蹲在租屋處的地板上對著針線包發呆。手機在縫紉機旁震動起來,螢幕顯示是鹿港家裡的號碼,她接起時還帶著笑,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卻是鄰居阿桑慌張的聲音,混著救護車遙遠的鳴笛,說妳爸爸倒在廟埕邊的菜攤前,已經送去彰化基督教醫院,醫生說是中風。
那瞬間,她手裡那根穿好線的針直接扎進了指腹,血珠冒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痛。窗外的台北正下著一場午後雷陣雨,她衝到陽台往下看,車流在雨裡模糊成一片光,她腦中只剩一個念頭,要回去。房東太太在門外敲門問她怎麼了,她胡亂把戲服的半成品塞進帆布袋,抓起身分證和健保卡就往外衝。高鐵站人滿為患,她買不到直達的票,最後是拖著袋子轉了兩趟車,才在台北轉運站擠上往鹿港的客運。
客運駛離市區,越往南走,窗外的景色就越開闊。高速公路兩旁從高樓變成魚塭與鐵皮屋,天空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雲。冷氣的出風口吹著她的額頭,她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著自己倒影裡那雙哭腫的眼。捷運到不了的地方,時間感是完全不同的,台北的資訊是用分秒在跑,這裡的時間是用潮汐和廟會在算。她有三年沒有好好回來了,每一次都說過年一定回去,每一次都被台北的排練和打工卡住。母親早逝後,父親沈金水一個人撐著月明歌仔戲班,她這個女兒卻在台北的劇場裡當臨時舞者,領著微薄的鐘點費,覺得自己離那個滿是蚊香和粉墨的小鎮已經很遠很遠。
客運在鹿港鎮公所前放她下車,熱氣立刻像一張濕透的紗網裹了上來。七月底的西海岸,空氣是黏稠的,海風帶著鹹味與腐葉的氣味,混著遠處廟埕飄來的檀香與金紙味。她拖著帆布袋往後街走,輪子在凹凸不平的紅磚道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越靠近慈澤宮,聲音就越喧鬧。廟埕前白天是菜市場,攤販的遮雨棚還沒收,地上是濕的,殘留著空心菜與蛤仔的碎葉。工人們正在市場的空地上搭戲棚,鋼架已經立起,黃色的燈泡串被一條條拉開,還沒通電,像一串串未熟的果實在風裡輕晃。廣播裡傳來里長的聲音,用帶著濃濃腔調的台語提醒,農曆七月到了,家家戶戶下午五點前要把普渡的供品收好,晚上出門要結伴。通訊群組的訊息不斷跳出來,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全是親戚群組轉傳的普渡禁忌,孩子晚上不要亂指月亮,普渡桌不要放鳳梨。
她推開月明歌仔戲班那扇貼著褪色戲服海報的木門,霉味與樟腦味立刻湧出來。戲班的倉庫兼排練場裡,幾件繡著龍鳳的蟒袍掛在竹竿上,缺了一顆扣子,袖口磨得發白。陳月娥就坐在那張小小的縫紉機前,背對著門。她矮小精瘦的身影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改良唐裝,外頭罩著圍裙,銀灰色的短捲髮在悶熱的室內也一絲不亂。聽見開門聲,她回過頭,看見沈宛青的那一刻,眼眶立刻紅了,卻又立刻用力眨回去,換上一副嚴厲的表情。
「妳還知道要回來?」陳月娥的聲音沙啞,手裡還拿著頂針,「妳爸躺在醫院插管,妳倒好,在台北逍遙三年,電話也不多打一通。」
沈宛青把帆布袋放下,低聲喊了聲月娥姨。話還沒說完,廟埕那頭傳來機車的引擎聲,一輛老舊的野狼機車停在門口,里長陳永順跨下車,安全帽也沒脫,就探頭進來。他黝黑精瘦,里長背心外還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支無線麥克風,腳上踩著夾腳拖,臉上堆著那種標準的客套笑容。
「宛青啊,妳總算回來了。」陳永順語氣圓融,卻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距離,「剛好,我正要找妳。妳爸這次倒得不是時候,慈澤宮管委會今年的酬神戲,七夜連演,合約是跟月明簽的,補助款也是照七夜算。現在班主住院,戲班一個小生都湊不出來,管委會那邊已經在問了,要是唱不成,這筆補助就要收回,戲棚也要拆去給夜市攤販用。妳知道的,菜市場的管委會也是要看經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規定就是規定。」
他說得輕描淡寫,每一句卻都像石頭壓在沈宛青胸口。她知道那筆補助是多少,那是父親整年的醫藥費和戲班老師傅們的微薄車馬費。先前在電話裡,父親的主治醫師已經說得很含蓄,加護病房一天的費用,加上後續復健,是一筆她在台北不吃不喝兩年也存不到的數字。她在台北的存款只夠付這個月的房租,戲班的帳戶裡更是只剩幾千塊。
「里長,補助的事能不能通融幾天?等我爸醒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陳永順搖搖頭,笑容不變,「宛青,不是我不通融。是管委會那邊幾個委員,特別是想做停車場開發的那位蔡先生,一直在盯著這塊地。廟埕如果七天不做生意,他們就要提案把戲棚的地拿去招商。這是廟裡的事,我一個里長也只能幫妳傳話。妳自己考慮,今晚就要決定,明天就要開演了。」他說完,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拍拍手上的灰塵,又跨上機車,機車的排氣管噴出一口黑煙,轉眼就消失在巷口。他自始至終沒有走進戲班的門,就站在門檻外把話說完,守著那條不介入的界線。
門口的熱風灌進來,陳月娥忽然放下手裡的針線,走到沈宛青面前。這個向來刀子嘴豆腐心、對後輩挑剔到極點的老師傅,此刻竟雙膝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月娥姨!」沈宛青嚇得立刻去拉她,手忙腳亂地要把她扶起來。
陳月娥卻死死拉住她的手腕,指腹的薄繭磨著她因長期勒水袖而留下的淺紅壓痕。「宛青,姨求妳。」她的聲音終於哽住了,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姨知道妳在台北苦,知道妳不想再唱戲,覺得這行沒未來。可是妳爸他……他中風前每天還在練那齣《陳三五娘》,說今年七月一定要讓妳上小生。戲班這群老骨頭,除了妳,沒一個能唱小生了。妳不唱,月明就真的散了,妳爸醒來會死不瞑目的。醫藥費,姨去借,妳就算當作幫姨一個忙,七夜,就七夜就好。」
沈宛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月娥,看著牆上父親親手寫的戲碼單,看著那件掛在最裡頭、繡著淡雅竹葉的小生戲服。那是她十八歲第一次擔任小生時,父親為她量身訂做的。同一塊布料,在陳月娥的縫紉機下,一邊可以縫成這樣風流倜儻的戲服,一邊卻也可以縫成給亡者穿的壽衣。倉庫角落就整齊疊著幾套深藍與暗紅的壽衣,布料是一樣的,只是花紋與剪裁不同,袖口還繡著細細的暗紋,在昏黃的燈泡下看不真切。她從小就知道,陳月娥既縫喜也縫喪,喜別本來就是同一塊布的兩面。
「我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異常清晰,「我唱,月娥姨妳起來,我唱就是了。」
陳月娥這才被她拉起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一對真正的母女。哭了一會兒,陳月娥立刻抹乾眼淚,又恢復那個嚴厲的模樣,拉著她到縫紉機前,「來,先試衣。七夜的戲,香火最重要,等一下廟祝會來跟妳說規矩。」
戲服很重,卻異常柔軟。沈宛青脫下身上素色的棉麻襯衫與牛仔褲,換上雪白的中衣,再由陳月娥為她一層層套上那件竹葉小生蟒袍。水袖很長,曳在地上,她將手伸進去,絲綢冰涼地纏住手腕,那道淺紅的壓痕又被勒得發白。她對著斑駁的鏡子轉了一圈,鏡中的自己鵝蛋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眸濕潤,卻因為戲服的挺拔而多了一份英氣。她已經太久沒有扮上小生,那個在戲台上揮舞水袖、唱著哭調的自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慈澤宮的老廟祝林茂雄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大把還沒拆封的檀香,香枝很粗,品質看起來很好。他沒有多說寒暄,只是把香遞給陳月娥,然後轉向沈宛青,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在悶熱的午後顯得格外陰涼。
「宛青,七月的戲,跟平常不一樣。」老廟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戲棚搭在廟埕,就是搭在陰陽的交界。七夜裡,香燃盡之前,鑼絕對不能停。不管妳在台上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鑼點一斷,魂就散了,戲也就破了。妳記住,香沒燒完,鑼就不能停。」
他的話像是一道符,貼在沈宛青剛穿好的戲服上。她感覺到背後竄起一股涼意,明明室外是三十幾度的高溫,室內卻因為這句話而變得潮濕陰冷起來。廟埕外的工人已經把燈泡串接上了電,一盞盞暖黃的燈在暮色中亮起,蚊香的氣味也開始在巷弄間瀰漫。她透過窗戶看出去,那座即將屬於她的戲棚,在夜市與菜市場的交界處,像一座孤島,燈火通明,卻又靜得讓人不安。
她為錢而接下這齣戲,為了父親的醫藥費,為了不讓月明解散。可是在套上水袖、聽見那句禁忌的瞬間,她忽然明白,自己踏上的或許不只是一座酬神的戲台,而是另一條更深、更濕、更難回頭的路。遠處,慈澤宮的鐘聲敲響,提醒著普渡的時辰到了,香客們開始在廟埕擺起供品,而她的第一夜,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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