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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一戴,全校社死現場直播中

小螃蟹 校園喜劇・都會異能・輕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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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一戴,全校社死現場直播中 封面
萬年邊緣人林宥齊,在班上存在感比營養午餐的紅蘿蔔還低,卻在二手拍賣上搶到一副號稱能提升專注力的抗噪耳機。戴上的瞬間功能徹底歪掉——方圓五十公尺內所有人的心聲竟化作綜藝字幕彈幕瘋狂刷屏!校花完美笑容下全是對遲到的碎念,熱血班導表面激勵、內心卻在排練辭職小劇場。妄想靠讀心術逆襲成校園風雲人物的他,卻因耳機無法靜音、還會把心聲自動外放,每次都把別人的祕密當眾爆雷,場場大型社死翻車。為了關掉這場全校祕密直播,他只好一邊修煉「已讀不回」神功,一邊被迫捲入校園偶像選拔的黑幕,鬧出一連串讓人笑到噴飯的烏龍。

第 1 章 — 二手拍賣,買到全校的內心OS

本章登場

櫻風高級中學的校門口,早上七點二十三分,捷運櫻風站二號出口準時噴出一群穿著深藍色制服的高中生。

林宥齊就是被噴出來的其中一個,而且是噴得最沒有存在感的那一個。

他身形清瘦,黑框眼鏡永遠在鼻樑上往下滑三公分,制服襯衫皺得像是前一晚被貓睡過,瀏海長到快要遮住眼睛,走路的時候習慣性縮著肩膀,活像一隻很想把自己摺起來塞進置物櫃的烏龜。

這是他新學期的生存策略第一條,盡可能透明,透明到連點名都會被老師跳過,透明到福利社阿姨都會忘記他有沒有付錢。

而為了貫徹這個策略,他在暑假的最後一個禮拜,做了一個他自認為非常聰明的決定。

他在二手拍賣社團搶了一副耳機。

賣家的帳號叫做甜心小海豹,頭貼是一隻戴墨鏡的柴犬,商品標題寫著竊語者X-01旗艦抗噪藍芽耳機,境外黑科技,九成九新,便宜出清,只因前任主人說會聽到奇怪的聲音。

原價一萬二,特價一千八,林宥齊看到價格的時候,眼睛比段考看到選擇題全是C還亮。

他想得很簡單,段考前圖書館爆滿,隔壁同學翻書像在拆房子,後排同學打呼像在鋸木頭,他只要戴上抗噪耳機,就能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安靜念書,順便在捷運上假裝沒聽見同學揪團去唱歌的邀約,完美隱形。

他甚至很得意地對著鏡子試戴,覺得自己戴起來有點像那種很會寫程式的潮人,雖然只有三秒,下一秒眼鏡就跟耳機腳打架,雙雙滑落。

開學第一天,二年忠班,早上第一節是班導師時間。

林宥齊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那是幽靈人口的黃金席位,冷氣吹不到,陽光曬不到,老師眼神掃不到。他把那副霧黑色的竊語者X-01戴上,長按三秒開機,耳機裡傳來一聲很潮的開機音效,咚的一聲,像是某個綜藝節目要公布答案。

然後,他的世界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出一堆五顏六色的字。

眼前,原本應該安靜的教室,忽然像是被電視台後製人員惡搞,半空中飄滿了半透明的彈幕,粉紅色的、螢光綠的、還有帶著火焰特效的,每一行字都還配著專屬的背景音樂。

他前座的女同學,表面上正端正地抄著行事曆,頭頂上卻飄出一行螢光粉紅的彈幕,配著叮叮咚咚的偶像劇配樂,救命我的瀏海是不是歪了三度,早上用離子夾夾了二十分鐘,現在瀏海的弧度跟我的人生一樣岌岌可危,按讚數會不會因為瀏海掉兩個。

隔壁的男同學,看起來在認真擦黑板,彈幕卻是深藍色配著戰鼓聲,可惡早餐的飯糰又漲五塊,福利社那個鮪魚飯糰根本是詐騙集團,裡面的鮪魚比我的段考分數還少。

最可怕的是,這些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直接灌進腦袋的,像是有人把全班的內心廣播全部轉到最大聲,還自動加上字幕跟音效。

林宥齊整個人僵在位子上,眼鏡又滑下來半公分,他想把耳機拿下來,卻發現耳機像是黏在頭上一樣,怎麼拔都拔不掉,按鈕也沒有任何反應,連藍芽配對的燈都變成了詭異的紫紅色,一閃一閃。

就在他慌到快要把桌子摳出一個洞的時候,教室前門被用力拉開。

張士勛登場了。

二年忠班的班導,三十歲,穿著休閒襯衫跟牛仔褲,頭髮有點自然捲,鬍渣沒刮乾淨,笑起來有種大男孩的熱血感,手上還抱著一疊還沒發完的暑假作業。

他大步走上講台,把作業往桌上一放,發出碰的一聲,然後對著全班露出那種師大畢業熱血教師的標準笑容。

各位,二年級了,這是關鍵的一年,老師知道你們暑假一定有好好玩,但接下來我們要一起衝刺,老師會陪你們一起拚上頂大,讓櫻風的升學率再創新高,有沒有信心。

他的聲音宏亮,表情真誠,完全就是那種會在朝會上帶頭喊口號的老師。

但林宥齊戴著竊語者X-01,聽見的完全是另一個頻道。

張士勛頭頂上炸出一整排金黃色熱血漫畫風格的彈幕,字體還會抖動,背景音樂是激昂的管弦樂,但內容卻讓林宥齊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好想辭職,好想現在就辭職去環島,昨天又偷看了人力銀行,有一家海邊咖啡廳在徵人,薪水雖然少但每天都能看海,不用改作業不用開導師會報,現在講這些熱血台詞的時候,我的內心小劇場已經騎著機車衝到墾丁了,油箱加滿,瀏海隨風飄,自由啊。

彈幕旁邊還自動配了一個Q版的張士勛小人,騎著小綿羊機車,後面還拖著一堆考卷在地上摩擦出火花。

林宥齊摀住嘴巴,拼命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這反差也太大了,檯面上是熱血教師,檯面下是已經把辭職信在腦內打了八百遍的逃亡者。

他正想說原來老師也是同類,卻發現張士勛的眼神忽然掃向他這邊。

林宥齊,那個耳機很潮喔,上課不能戴喔,先收起來,老師等一下再跟你聊。張士勛笑著對他比了一個收起來的手勢,語氣溫柔。

但頭頂上的彈幕卻同步更新,咦那個同學是誰,好像是林宥齊,存在感好低我居然記得他名字,我是不是很強,等等他耳機看起來很貴,該不會是家長買給他拚學測的吧,可惡我也想買抗噪耳機,這樣改作業的時候就能假裝聽不見主任在廣播。

林宥齊用力點頭,手忙腳亂想把耳機塞進書包,卻發現耳機根本拿不下來,像是被什麼磁力吸住一樣,越拔越緊。他小聲說,老師,我拿不下來,它好像卡住了。

張士勛愣了一下,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哈哈卡住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黏了雙面膠吧,來來來下課再研究,現在先專心聽老師說。

張士勛的內心彈幕立刻換了一個頻道,卡住,該不會是壞掉了吧,現在的小孩用的東西都好高科技,我連藍芽怎麼連都還要問我侄子,算了先不要拆穿他,給他一個台階下,熱血教師就是要體貼。

林宥齊快哭了,他不是不想拿,是真的拿不下來,而且周圍的彈幕越來越吵,五公尺內的所有碎念全部灌進來,像是同時開了二十個直播間。

就在他快要被雜訊淹沒的時候,教室後門傳來一聲低沉的咳聲。

羅勁豪來巡堂了。

櫻風的明星教官,三十八歲,身高一八五,體格壯得像健身教練,平頭,墨鏡,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胸口口袋還別著一支金色原子筆,走路有風,氣場自帶糾察隊背景音樂。他平常只要往走廊一站,整排吵鬧的教室就會自動靜音三秒。

他板著臉走進來,眼神掃過全班,最後停在林宥齊身上,眉頭一皺。

同學,上課時間耳機拿下來,服儀不整,領帶呢,眼鏡戴好。他的聲音像軍訓課的口令,字字清晰。

全班瞬間安靜,連張士勛都下意識站挺了一點。

林宥齊嚇到差點把鉛筆盒打翻,他想解釋,卻發現羅勁豪頭頂上的彈幕,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彈幕是溫暖的鵝黃色,背景音樂不是軍歌,而是超療癒的貓咪呼嚕聲,畫面還自動播放起貓咪開罐罐的慢動作重播。

好可愛,早上餵的那隻橘白貓有沒有好好吃飯,罐罐開下去的時候那個喵嗚聲,簡直是天籟,今天巡堂完要趕快回辦公室看監視器,福利社後面那隻三花好像又帶了新朋友來,那個領帶歪掉的同學看起來好像我家那隻膽小貓,縮在角落不敢動,好想摸摸他的頭跟他說沒事。

彈幕旁邊還有一隻圓滾滾的貓咪動畫,正用頭去蹭羅勁豪的墨鏡,羅勁豪的內心OS還配著字幕,罐罐,開罐罐,今天要開鮪魚口味還是雞肉口味。

林宥齊當場傻眼,這是什麼反差萌地獄,外表是鐵面教官,內心是貓咪中途之家的資深志工,而且還是重度貓奴。

他忍不住多看了羅勁豪兩眼,羅勁豪以為他在挑釁,眼神更嚴厲了一點,同學,我再說一次,耳機拿下來。

林宥齊慌了,他用兩隻手去拔耳機,指節都泛白了,耳機卻紋風不動,還發出一聲很欠打的提示音,電量低,請補充尷尬能量。

耳機裡面還傳來一個超毒舌的AI聲音,聽起來像是那種很愛講諧音梗的綜藝助理主持人,哎呀主人,你這樣很尷尬喔,尷尬能量加五趴,繼續加油,我看好你喔,竊語者X-01為您服務,無法關機,無法靜音,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啾咪。

林宥齊腦袋嗡的一聲,尷尬能量是什麼鬼,無法關機又是什麼鬼,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更慘的是,因為他太緊張,竊語者X-01的雜訊模式忽然把範圍內最強烈的情緒碎念放大外播了一點點,雖然只有半句,但全班都聽見了。

他不小心把羅勁豪內心那句罐罐開下去的時候那個喵嗚聲,簡直是天籟,用氣音複誦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清晰得像是廣播。

罐罐,喵嗚,天籟。

全班先是一愣,然後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射向羅勁豪跟林宥齊。

羅勁豪的墨鏡後面,瞳孔明顯震了一下,他維持著鐵面表情,但頭頂的貓咪彈幕瞬間變成驚慌的紅色警報,彈幕狂刷,他怎麼知道我在想罐罐,他難道會讀心嗎,不行要冷靜,我現在是教官,不能崩潰,罐罐的事不能被發現,不然威嚴就沒了。

張士勛則是頭頂彈幕變成一堆問號,問號上面還配著綜藝節目的咚咚咚音效,這什麼情況,難道是新的流行語嗎,罐罐喵嗚是二忠班的通關密語嗎,我是不是也該跟著喊一下才不會被學生覺得很老。

林宥齊整張臉瞬間紅到耳根,眼鏡徹底滑到鼻尖,他想解釋那不是他想說的,是耳機害的,但越想解釋,耳機裡的毒舌AI就越興奮。

偵測到大型社死現場,尷尬能量急速上升,電量從百分之十充到百分之四十,雜訊模式全開,五公尺內彈幕清晰度提升,恭喜主人解鎖新成就,開學第一天就讓教官想起他的貓。

林宥齊快瘋了,他終於明白賣家說的會聽到奇怪的聲音是什麼意思,這根本不是抗噪耳機,這是把全校內心OS全部轉播出來的竊聽器,而且還是那種會逼你當眾社死的瑕疵品。

他想把耳機砸了,卻發現耳機的頭梁像是長在頭上一樣,怎麼晃都晃不掉。

羅勁豪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究罐罐的事,只是用那種教官式的語氣說,下課到學務處旁的教官室找我,我們來好好聊聊你的耳機。說完就轉身離開,但林宥齊分明聽見他內心的彈幕又變回鵝黃色,小聲地補了一句,算了看他那麼緊張,應該不是故意的,等一下拿個貓咪貼紙給他好了,緩和一下氣氛。

張士勛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一直看林同學,他可能只是太緊張,我們繼續來聊二年級的目標,老師剛剛說到要一起衝刺頂大。

但他的內心彈幕已經完全跑題,好險教官走了,不然我剛剛差點想問他罐罐是什麼牌子,我家也想買,環島的時候可以帶去餵浪浪。

下課鐘一響,林宥齊沒有像平常一樣縮在位子上假裝寫作業,而是抱著頭趴在桌上,耳機裡的雜訊還在持續轟炸,前排同學在想福利社的麵包會不會被搶光,後排同學在想段考會不會考去年那份考古題,每個人的心聲都變成彈幕在他眼前飄來飄去。

他試著長按關機鍵,短按靜音鍵,甚至把藍芽從手機上關掉,耳機都毫無反應,反而又傳來那個毒舌AI的聲音。

別試了啦主人,竊語者X-01一旦配對就終身綁定,除非尷尬能量歸零,不然我會一直陪著你喔,還有提醒你,方圓五公尺內最強烈的碎念已經自動幫你過濾好了,不用謝,記得下次上課不要再把教官的心聲唸出來,不然下次可能就會外放到全校廣播喔。

林宥齊抬起頭,看著窗外捷運軌道上呼嘯而過的列車,還有遠方社團大樓傳來的熱音社鼓聲,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他只是想買個二手耳機讓自己更透明,為什麼現在反而變成全校最吵的收音機,而且還是關不掉的那種。

而此時,他的耳機燈號從紫紅色跳成了穩定的藍色,代表雜訊模式已經完全啟動,正式開始接收櫻風高中所有不能說出口的祕密。

開學第一天,他的隱形人計畫,還沒開始就已經徹底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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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粉紅泡泡下的碎碎念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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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上七點十分,捷運櫻風站的月台廣播還沒播完,櫻風高級中學的藍色制服人潮就已經像被倒出來的彈珠一樣,從二號出口一路滾向校門口。

林宥齊就是那顆滾得最安靜、最想滾進水溝蓋裡的彈珠。

他頭上的竊語者X-01還在,霧黑色的耳機殼在晨光下泛著一種很高級的霧面光澤,藍色指示燈穩定得像是對他昨天的所有掙扎發出無聲的嘲笑。昨晚他回家後做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處理,先用酒精棉片擦拭耳機跟皮膚接觸的地方,想說會不會是汗水導致黏住,結果耳機裡的毒舌AI直接用一種很嬌媚的語氣回他,哎呀主人不要這樣色色地摸我啦,尷尬能量加三趴,謝謝斗內。接著他請老爸拿出家裡的工具箱,用最小號的螺絲起子想撬開頭梁,老爸還很認真問他是不是被詐騙集團賣了什麼黏土玩具,最後兩個人合力拔了三分鐘,耳機只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偵測到家庭互動尷尬現場,電量從四十趴穩定維持四十趴,祝您有個尷尬的美夢。

他整晚都戴著這東西睡覺,夢裡全是全班對他開檢討會,羅勁豪在台上播貓咪影片,張士勛在旁邊騎著小綿羊喊自由的畫面。早上搭捷運的時候他本來想裝睡,結果坐在他對面的上班族阿姨只是低頭滑手機,頭頂就飄出一行黃色彈幕,配著很急促的鍵盤敲擊聲,今天早上主管又要問報表了,我昨天明明就寄了,他是不是信箱壞掉還是腦袋壞掉。林宥齊嚇到立刻把視線移開,轉頭看向車門,車門旁邊的高中生頭頂也飄著,今天福利社的菠蘿麵包會不會又被熱音社那群人掃光,我昨天只搶到一個乾掉的可頌,根本是麵粉做的石頭。

雜訊模式根本沒有因為過了一個晚上就變得比較仁慈,方圓五公尺內最強烈的情緒碎念還是像壞掉的夜市廣播,自動補上字幕跟背景音樂,吵得他連捷運的嗶嗶關門聲都快聽不見。他聞得到車廂裡混著的汗味、冷氣的乾燥味、還有隔壁同學手上那份還熱著的三明治火腿味,五感全被這些彈幕綁架,連呼吸都覺得有點吵。

他一路縮著肩膀走進校門,櫻風高中的三大區域在早上看起來特別分明。教學大樓那邊已經有風紀股長拿著點名板在站崗,社團大樓傳來熱音社練鼓的碰碰聲,舊校舍則安安靜靜地躲在榕樹後面,像一個不愛講話的老人。林宥齊的目標很明確,趁早自習還沒開始,先衝去二年忠班的座位把頭埋起來,假裝自己是一盆很不會光合作用的盆栽。

可是今天的二年忠班,氣氛明顯不太一樣。

教室門口圍了三四個一年級的學妹,手上拿著手機,臉上那種興奮又害羞的表情,林宥齊就算不戴耳機也看得懂。講台前方的走廊被刻意空出來,幾個學生會的學長姊正在調整一台補光燈跟手機腳架,牆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海報,上面用很漂亮的麥克筆字寫著,校園天使沈星妤,晨間問候小巡迴,請大家多多支持。

林宥齊的胃忽然揪了一下。

沈星妤,櫻風光環階層頂點的那個名字,二年孝班的校花,連續兩屆校園偶像選拔冠軍,制服永遠燙得沒有一絲皺褶,長捲髮像廣告裡那樣會發光,笑容標準到可以直接印在招生簡章上。林宥齊對她的印象只有遠遠看過幾次,每次看到她身邊都圍著一圈人,手機快門聲像鞭炮一樣。對於幽靈人口來說,那種人就是另一個次元的生物,最好保持五十公尺以上的社交距離。

偏偏他的座位就在靠窗倒數第二排,而沈星妤的巡迴路線,正好會經過他们班的窗戶。

七點二十八分,走廊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跟刻意壓低的驚呼,來了來了,是星妤學姊。

林宥齊抬頭,就看見沈星妤出現在二年忠班的後門口。她今天穿著完整燙好的制服,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針織外套,長捲髮梳得一絲不苟,瀏海的弧度彎得像用圓規畫出來,妝容精緻卻又恰到好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柔又優雅的光。她對著教室裡的所有人露出那個招牌的天使微笑,眼睛彎成月牙,聲音甜得像剛出爐的焦糖布丁。

大家早安,不好意思打擾大家早自習喔,我是二年孝班的沈星妤,這個禮拜是校園親善巡迴,希望大家多多指教,以後在走廊遇到也可以跟我打招呼喔。

她說話的時候還很自然地對著大家輕輕揮手,指尖修得乾淨漂亮,連揮手的角度都像是排練過一百次。教室裡立刻有一半的人拿出手機,有人小聲喊好可愛,有人已經開始錄限時動態。全班的空氣瞬間變成粉紅色,連平常只會睡覺的後排同學都坐直了。

只有林宥齊看見了另一個頻道。

在沈星妤頭頂上,一整片粉紅泡泡像火山爆發一樣炸開,每個泡泡裡都塞滿了彈幕,字體是那種很可愛的手寫圓體,還會自動加上閃亮亮的特效,背景音樂是甜到會蛀牙的偶像劇主題曲,叮叮咚咚的鋼琴聲配著心跳的鼓點。可是內容跟她的天使微笑完全是兩個世界。

彈幕以一種每秒三行的速度瘋狂刷動,瀏海,瀏海有沒有歪掉,剛剛在社團大樓的鏡子前面檢查明明是完美的,現在風吹過來會不會分岔,完了左邊那一撮好像翹起來了,大家會不會覺得我很邋遢。下一行馬上接著,按讚數,按讚數怎麼辦,昨天那則限時動態只有兩百三十五個讚,比上禮拜少了十七個,是不是大家已經看膩我了,經紀人說這個月一定要維持三百以上不然下次封面就換人。接著又是下一行,笑容,笑容有沒有太僵,我剛剛照鏡子覺得嘴角有點抽筋,要不要再笑甜一點,可是再甜會不會很假,大家會不會發現我在假笑,好焦慮,好想躲起來。

粉紅泡泡裡還自動配了一個Q版的沈星妤小人,穿著偶像舞台裝,拿著麥克風在原地轉圈圈,頭上頂著一個巨大的壓力指數條,指數已經飆到紅色區域,還一直發出嗶嗶嗶的警告聲。小人的表情一邊笑一邊冒汗,手上還抓著一本行程表,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晨間巡迴、午休拍攝、放學練舞、晚上直播,每一格都被紅筆圈起來。

林宥齊看得整個人呆住,他一直以為校花這種生物是天生就閃閃發亮,沒有煩惱的,結果對方的內心根本是颱風天的便利商店,貨架全倒,泡麵灑滿地,還有人在裡面尖叫。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粉紅泡泡傳來的緊繃感,像是有人把橡皮筋拉到最緊,隨時會斷掉。

耳機裡的毒舌AI小竊在這個時候很煞風景地跳出來,用一種很專業的旁白語氣點評,偵測到頂級焦慮系粉紅彈幕,建議主人立刻開啟抗焦慮模式,例如把頭埋進桌子裡假裝自己是鴕鳥,需要我幫你播放輕柔的海浪聲嗎,免費喔,尷尬能量另計。

林宥齊很想叫小竊閉嘴,可是他不敢在這種場合自言自語,只能把頭壓得更低,假裝在找書包裡的課本。他想著只要不跟沈星妤對到眼,只要把自己縮成一團,對方應該就會像風一樣飄過去,去下一個班級繼續她的巡迴。

可惜老天爺今天特別喜歡開他玩笑。

沈星妤為了展現親和力,決定走進教室跟大家近距離互動。她踩著輕盈的步伐,一路對著每個座位微笑點頭,走到林宥齊這一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林宥齊的座位靠窗,陽光剛好斜斜切進來,照在他那件皺巴巴的制服跟快要滑落的黑框眼鏡上,他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很努力想跟窗簾融為一體的變色龍。沈星妤對他露出一個特別溫柔的笑,還很貼心地彎下腰,聲音放得更輕。

這位同學早安,你的耳機看起來很特別耶,是新買的嗎,戴起來很適合你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頭頂的粉紅彈幕同步更新了一行全新的字,而且字體還加粗放大,配上一個驚恐的表情符號,拜託拜託千萬不要跟我搭話,我今天已經講了八個班級的招呼詞,喉嚨快啞掉了,而且我根本不認識他,要是他回我一大串我要怎麼接,拜託讓我安靜飄過去就好,拜託別跟我講話。

林宥齊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當機了。

他的竊語者還處在雜訊模式,雖然已經比昨天稍微能分辨一點,但對於五公尺內最強烈的情緒還是會自動放大。他本來就緊張,沈星妤的焦慮彈幕又是全場最吵的那個,粉紅泡泡的音量直接蓋過其他所有聲音。加上他昨晚沒睡好,反應慢了半拍,耳朵聽見彈幕,嘴巴還沒來得及做過濾,就已經把那句最強烈的碎念,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三排都聽見的音量,複誦了出來。

拜託別跟我講話。

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

沈星妤的笑容僵在臉上,彎腰的動作停在半空,眼睛裡閃過一絲很明顯的錯愕。周圍圍觀的同學先是愣住,然後慢慢把目光轉向林宥齊,有人摀住嘴巴,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走廊上拿著補光燈的學生會學長也愣住,手上的燈差點砸到腳。

林宥齊的腦袋嗡的一聲,眼鏡徹底滑到鼻尖,他看見自己頭頂好像也飄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彈幕,上面寫著完蛋了兩個字,還配著綜藝節目裡那種咚的巨大音效。耳機裡的小竊立刻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用一種很興奮的語氣大喊,恭喜主人觸發大型社死現場,尷尬能量加十五趴,目前電量五十五趴,雜訊模式即將升級為頻道鎖定,請做好心理準備,建議先找個地洞躲起來,地洞沒有的話垃圾桶也可以考慮。

沈星妤很快就恢復了專業的表情,她站直身體,笑容重新掛回去,只是那個笑比剛剛多了一點距離感,她對著林宥齊輕輕點頭,啊,嗯,謝謝你的回饋,我會繼續加油的,大家也要加油喔。她說完就快步走向下一個座位,頭頂的粉紅泡泡卻已經從焦慮的紅色變成了委屈的藍色,彈幕狂刷,他怎麼可以這樣說,我那麼努力在笑,他居然叫我別跟他講話,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今天的巡迴是不是又搞砸了,回去會被學生會念吧。

林宥齊想解釋,想說那不是他的意思,是他不小心把心聲唸出來,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已經開始發酵,有人小聲說那個戴耳機的不是二忠班那個幽靈嗎,他怎麼敢這樣跟校花講話,也太沒禮貌了吧。另一邊的彈幕則是,哇好敢講,該不會是故意要吸引星妤注意吧,這招也太爛。

就在林宥齊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些視線煮熟的時候,一個身影從教室後門滑了進來,動作快得像一隻貓。

葉沁夏。

她今天穿著跟林宥齊同款的櫻風制服,但制服外套被她改得有點寬鬆,袖口還貼了幾個攝影社跟動漫社的貼紙,霧灰藍挑染的短鮑伯頭在陽光下有點發亮,手腕上掛著一台看起來很專業的拍立得。她平常也是幽靈人口裡的一員,但跟林宥齊那種透明到會被風吹走的氣質不同,她是一種主動選擇隱形的銳利感,眼神總是帶著一點笑意,卻又像在隨時準備吐槽。

她沒有看沈星妤,也沒有看圍觀的同學,直接走到林宥齊桌邊,一把拉住他的耳機頭梁,假裝很自然地幫他調整位置,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快速又毒舌地說,林宥齊你真的是行走的竊聽器轉播站,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把人家的內心OS當成廣播唸出來,你這樣會被校花後援會追殺到畢業。

林宥齊抬頭看她,眼神裡全是求救,葉沁夏對他翻了一個白眼,然後轉頭對著還在錯愕的沈星妤露出一個燦爛又無害的笑容,語氣切換得比變臉還快。

星妤學姊不好意思,這傢伙昨天剛去耳鼻喉科,醫生說他有點重聽加上緊張就會胡言亂語,剛剛那句是他在背英文單字,拜託別跟我講話的英文是Please don’t talk to me,老師叫他每天要唸十次,他不是故意要對學姊沒禮貌的,學姊今天的妝超好看的,瀏海完全沒歪喔。

這段話的資訊量大到讓全場都愣了一下。沈星妤眨了眨眼,頭頂的粉紅泡泡忽然卡住,彈幕變成一排問號,問號上面還配著當機的音效,重聽,背單字,瀏海沒歪,她怎麼知道我在擔心瀏海。圍觀的同學也被這個很瞎但好像有點合理的理由唬住,有人小聲說原來是這樣,難怪他一直戴著耳機。

葉沁夏趁機一把勾住林宥齊的手臂,把他整個人從位子上拉起來,對著班上揮揮手,我先帶他去保健室拿個藥,老師那邊我會幫他請假,大家繼續支持星妤學姊喔,記得去幫她的限時動態按讚。她說按讚兩個字的時候還特別對沈星妤眨了一下眼,沈星妤的粉紅泡泡立刻亮了一下,彈幕變成,按讚,她居然叫大家幫我按讚,人好好。

就這樣,葉沁夏半拖半拉地把林宥齊帶出了教室,走廊上的學生會學長姊自動讓出一條路,補光燈的光還一路追著他們到樓梯口。一直走到教學大樓跟社團大樓中間那個沒什麼人的連通道,葉沁夏才鬆開手,把他推到牆邊,雙手抱胸,一臉看笨蛋的表情。

林宥齊,你那副耳機到底是怎麼回事,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戴著拔不下來,剛剛那個也不是重聽吧,你根本是把沈星妤的心聲當成台詞唸出來,我在後面聽得一清二楚。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機畫面上正開著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音訊分析軟體,綠色的波形一直在跳動,她把手機的麥克風對準林宥齊的耳機,波形立刻飆高,出現一堆雜亂的頻譜。

我早上在教室後面就覺得不對勁,你那個耳機的藍燈一直在閃,而且你每次社死,燈號就變亮一點,剛剛你在走廊把沈星妤的心聲唸出來的時候,我這邊的頻譜直接爆表,根本不是普通的藍牙耳機,是會把腦波轉成彈幕再外放的黑科技吧。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林宥齊,上面除了波形,還有一行她剛剛快速手打的筆記,竊語者X-01,境外黑科技,無法關機,靠尷尬能量充電,雜訊模式五公尺,下一階段頻道鎖定。

林宥齊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衣服站在操場上。他把昨天在二手社團搶到耳機、怎麼拔都拔不掉、聽見張士勛想辭職去環島、聽見羅勁豪滿腦子貓咪罐罐、還有那個毒舌AI小竊的事情,結結巴巴地全說了一遍。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垂越低,耳機裡的小竊還很配合地補了一句,主人你現在的樣子好像被老師抓到作弊的小狗,好可憐喔,需要我幫你配個悲傷的二胡音樂嗎。

葉沁夏聽完沒有笑他,反而很認真地皺起眉頭,把手機的錄音檔存起來,然後抬頭看他,眼神比平常少了一點毒舌,多了一點理解。

難怪你昨天會在班導面前說罐罐喵嗚,我還以為你壓力大到開始學貓叫。她把手機收回口袋,然後拍了一下林宥齊的肩膀,力道有點重,像是要把他拍醒,你這個耳機根本是會外放的黑科技,而且還是瑕疵品,正常的抗噪耳機哪會把別人的碎念變成彈幕還逼你當眾轉播,這東西放著不管,你遲早會在段考或是朝會的時候把全校的黑歷史一起廣播,到時候就不是社死,是直接社會性死亡。

林宥齊苦著臉,我也想拿下來,可是它真的拿不下來,而且它還會自己充電,我越糗它越亮,剛剛沈星妤那邊才又充了十五趴,現在已經五十五趴了。

葉沁夏盯著他頭上的藍燈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書包裡掏出一條看起來很像髮帶的東西,上面還貼著幾塊錫箔紙,跟兩條從舊耳機上拆下來的線,她把那個東西往林宥齊頭上一套,剛好蓋在竊語者的頭梁上。

這是我之前做攝影社器材的時候剩下的抗干擾材料,先幫你擋一下雜訊,雖然醜了點,但至少不會讓你每五公尺就被迫聽見別人的瀏海焦慮。她幫他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拿出手機對著他拍了一張,螢幕裡的林宥齊戴著霧黑色耳機,外面再套一個閃亮亮的錫箔紙髮箍,看起來像一個要去夜市擺攤的電療推銷員。

林宥齊看著螢幕裡的自己,很想吐槽這到底是什麼造型,可是更讓他在意的是,戴上這個髮箍之後,眼前的粉紅泡泡彈幕真的變淡了一點,沈星妤剛剛那種尖銳的焦慮感好像被隔了一層毛玻璃,雖然還是聽得見,但不再那麼刺耳。

有用耶,真的有比較安靜。

葉沁夏得意地哼了一聲,那當然,我是誰,櫻風告解室非官方小編,兼攝影社副社長,這種雜訊頻譜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不過這只能擋一下子,治本的方法還是要把你這個耳機的頻譜錄下來,好好研究它是怎麼收訊跟外放的,不然你下次在福利社也來一次全校廣播,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她說著又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對準林宥齊的耳機,螢幕上的波形開始穩定地記錄,她一邊錄一邊很小聲地碎碎念,還好我今天有帶專業麥克風,本來只是想拍社團大樓的光影,結果拍到一個行走的竊聽器,也算是賺到。

林宥齊看著她低頭認真操作的側臉,霧灰藍的挑染在風裡輕輕晃動,制服口袋裡還露出半張社團貼紙,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剛剛在教室裡那種快要被全班目光淹死的感覺,因為她的出現好像被按了暫停。他很小聲地說,謝謝妳,剛剛如果沒有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葉沁夏頭也沒抬,直接回他,少來了,等一下請我喝福利社的奶茶就好,要加珍珠,去冰半糖,少一樣我就把你今天跟校花告白失敗的影片發到櫻風告解室。她嘴上這樣說,手卻很自然地把他頭上的錫箔紙髮箍再調整得更服貼一點,動作輕得像在處理很精密的器材。

連通道的風吹過來,帶來社團大樓那邊的鼓聲跟遠處操場的口哨聲,林宥齊頭上的藍燈在錫箔紙下穩定地亮著,電量五十五趴,像一個甩不掉的倒數計時器。耳機裡的小竊在這個時候又冒出來,用一種很曖昧的語氣說,哇主人,你現在的臉有點紅喔,是因為錫箔紙太熱還是因為旁邊這位小姐姐太辣,偵測到心跳加速,尷尬能量準備再加五趴,需要我幫你告白嗎。

林宥齊嚇到立刻把臉轉開,葉沁夏則是剛好把錄音存檔完,抬頭就看見他那張紅到快要跟制服同色的臉,很順手地就往他額頭彈了一下。

你又在腦補什麼奇怪的小劇場,臉紅成這樣,是錫箔紙太緊嗎。她說完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對他揚了揚下巴,走啦,先回教室,教你怎麼在不把別人心聲唸出來的情況下活到放學,我可不想明天在Dcard上看到標題是二忠班幽靈在朝會上幫教官轉播貓咪心聲的文章。

林宥齊摀著額頭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教學大樓,背影在晨光裡被拉得很長。教室裡的沈星妤已經結束巡迴,帶著她的補光燈團隊往下一個班級移動,頭頂的粉紅泡泡雖然還是很多,但好像比剛剛稍微亮了一點。而林宥齊頭上的竊語者,在錫箔紙髮箍的覆蓋下,藍燈閃爍的頻率慢慢變得有點不一樣,像是在醞釀下一次的升級。

葉沁夏走在前面,忽然回頭對他說,對了,你這個耳機如果真的會外放,那我們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測試一下,不然下次你上課打瞌睡,把老師想辭職的心聲也廣播出來,我們兩個就一起被當掉。

林宥齊點點頭,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慶幸,耳機裡的波形在葉沁夏的手機裡安靜地跳動,像一顆還沒爆開的未爆彈,等待著下一個尷尬的瞬間來充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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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尷尬發電與無法靜音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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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團大樓頂樓的風,比教學大樓走廊的冷氣還要囂張,一打開那扇常年被海報跟腳踏車鎖擋住的鐵門,熱氣混著鐵鏽味就直接往臉上撲過來。

林宥齊跟在葉沁夏後面,手裡拽著自己那個閃到有點丟臉的錫箔紙髮箍,眼鏡又往下滑了半公分。他才剛把樓梯爬到四樓,就已經開始喘,汗水沿著瀏海滴到鏡框上,視線變得有點糊,耳邊除了風聲,還有竊語者X-01穩定運轉的細微嗡鳴。藍色指示燈在錫箔紙底下若隱若現,像一顆不肯睡覺的眼睛,電量顯示很誠實地停在五十五趴,一點都沒有要往下掉的意思。

葉沁夏倒是輕鬆得很,她一手拎著自己的攝影社工具包,一手拿著手機,霧灰藍的挑染在頂樓的強光下看起來更亮。她把工具包往地板一放,裡面立刻滾出幾樣看起來就很手工感的東西,拆開的行動電源、纏著絕緣膠帶的轉接線、還有一台小小的錄音介面,上面的貼紙寫著攝影社財產請勿拿去蒸便當。

這裡平常沒人上來,熱音社練鼓都在三樓,康輔社的旗子也只曬到四樓陽台,頂樓只有水塔跟幾張被太陽曬到褪色的社團招生海報,算是櫻風高中少數可以大聲講話不會立刻被風紀股長登記的地方。葉沁夏把手機架在水塔旁邊的水泥墩上,螢幕上是她昨天錄下的頻譜,綠色的波形正隨著林宥齊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先把髮箍拿下來給我看看。葉沁夏對林宥齊勾了勾手指,語氣很像在叫一隻不肯去看獸醫的貓,林宥齊乖乖把那個亮晶晶的東西遞過去,頭上的竊語者立刻恢復原狀,藍燈亮得更囂張,耳邊的雜訊也跟著回來。風聲裡混進了樓下社團大樓的鼓聲,還有遠處操場的哨音,最吵的是方圓五公尺內不知道哪個社團學長正在煩惱的聲音,今天社費到底要收多少才不會被罵斂財,拜託大家準時交錢好不好。

葉沁夏把髮箍翻過來檢查,裡面那層錫箔紙已經有點被汗水浸得皺皺的,她拿出自己的小剪刀又補了一層,然後把髮箍重新扣回林宥齊頭上,歪頭聽了一下,很滿意地點點頭。有效,但很醜,不過你本來就不是靠臉吃飯的,醜一點比較安全。她說完又把錄音介面的耳機孔接到自己的手機上,然後把另一條線很小心地貼在竊語者的頭梁側邊,螢幕上的波形立刻像心電圖一樣跳起來。

林宥齊看著那個波形,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要放哪裡。從昨天在二手拍賣社團搶到這副耳機開始,他的人生就一直在社死跟快要社死之間反覆橫跳,開學第一天的班導小劇場、全班面前的罐罐喵嗚、還有昨天早上沈星妤巡迴時那句拜託別跟我講話,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他人生的地雷上。最可怕的是,每踩一次,耳機的電量就往上跳,昨天晚上還有四十趴,今天早上被校花那一波直接灌到五十五趴,完全沒有要沒電的意思。

葉沁夏盯著波形看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頭,她把手機的數據導出來,上面有一條很奇怪的曲線,電量跟尷尬指數完全正相關。林宥齊,你這個東西根本不是用充電線充電的。她把螢幕轉向林宥齊,上面是一條她手寫的筆記,旁邊還畫了一個很潦草的電池圖案,電池裡面寫著尷尬兩個字,它是靠尷尬能量驅動的,你越出糗,圍觀的人越傻眼,它就越有電。這什麼永動機,越想低調就越會翻車,設計這個的人是跟高中生有仇嗎。

林宥齊聽得整個人都僵住,難怪他昨天想拔都拔不下來,想關也關不掉,上課、考試、連搭捷運都會被迫直播心聲,原來這東西根本就是靠社死在發電。他想起小竊那副嬌媚又毒舌的語氣,哎呀主人不要這樣色色地摸我啦,尷尬能量加三趴,謝謝斗內,那根本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在計費。

葉沁夏把錄音檔存好,又打開一個她自己寫的簡易分析程式,程式把竊語者的頻段拆成四段,第一段雜訊模式,第二段頻道鎖定,第三段情緒共感,第四段超載暴走。她指著第二段的區塊,現在你還卡在第一段,只能聽見五公尺內最吵的那個人的碎念,像在夜市裡聽隔壁桌抱怨。可是你剛剛在教室門口已經有點要跳到第二段的跡象,藍燈閃爍的頻率變快了,代表它快要可以讓你自己選台,鎖定一個人來聽。

選台?林宥齊重複了一次這個詞,感覺有點像在選電視頻道,葉沁夏點點頭,對,就是你可以主動選擇要聽誰的內心小劇場,連彈幕跟配樂都會變得更清楚。她話還沒說完,林宥齊頭上的藍燈忽然啪的一下變成穩定的亮藍色,耳機裡傳來一聲很清脆的提示音,像是超商微波爐熱好便當的叮咚聲。接著小竊的聲音很興奮地跳出來,恭喜主人,尷尬能量累積達標,第二階段頻道鎖定解鎖,現在可以指定對象收聽對方的內心OS,還附贈腦內小劇場彈幕,請謹慎使用,否則社死加倍喔,啾咪。

林宥齊嚇得差點把髮箍扯下來,葉沁夏卻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機的錄音切到鎖定模式。來得正好,我們直接來測試,你現在試著鎖定我看看。她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抱胸,擺出一個很標準的受訪者姿勢,林宥齊閉上眼睛,很努力地在腦中想著葉沁夏的臉,結果耳邊的雜訊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一樣,忽然安靜下來,然後一個清晰的聲音直接灌進來。

這傢伙閉眼睛的樣子好像在便秘,該不會以為用念力就能鎖定吧,拜託快一點,太陽很大我快被曬成魚乾了。彈幕是葉沁夏專屬的灰藍色,字體很俐落,還配著一種很輕快的鍵盤敲擊聲當背景音樂,Q版的葉沁夏小人還在彈幕旁邊翻白眼,手上拿著一台相機。林宥齊嚇得立刻睜開眼睛,葉沁夏的聲音又變回正常的雜訊模式,剛剛那個清晰的毒舌彈幕讓他臉都紅了。

有用耶,我真的聽見妳在吐槽我便秘。林宥齊小聲說,葉沁夏挑眉,廢話,我本來就在吐槽,你那個表情管理真的要加油。她把手機上的鎖定成功四個字標記起來,然後很認真地叮囑,不過第二階段雖然可以選台,但代價就是你會聽得太清楚,很容易不小心又把人家的心聲唸出來,記得,聽見什麼都給我吞回去,不要當人體廣播電台。

就在兩個人還在頂樓研究怎麼控制這個新功能的時候,社團大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陣很浮誇的腳步聲,伴隨著一支自拍棒晃來晃去的影子,還有一種很油膩的香水味。兩個人同時轉頭,就看見學務主任賴世誠出現在鐵門口,他今天穿著一件緊到釦子快要爆開的西裝襯衫,手上拿著補光燈跟手機架,頭髮梳得油亮,笑容滿面得像是要去直播帶貨。

哎呀,這不是二年忠班的葉同學跟林同學嗎,怎麼中午不去福利社搶麵包,跑來頂樓吹風,是不是在拍什麼新企劃啊。賴世誠的聲音很大,還自動帶著一種直播主的抑揚頓挫,他把手機架起來,很自然地就想把兩個人框進鏡頭裡,來來來,跟主任一起比個讚,主任最近在經營校園生活頻道,需要一點青春的氣息。葉沁夏立刻往旁邊閃了一下,避開鏡頭,林宥齊則是整個人往水塔後面縮,錫箔紙髮箍在太陽下閃得更亮。

賴世誠表面上笑得很關心,嘴裡還說著年輕人要多參加社團,不要整天窩在圖書館,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這個時候忽然自動鎖定了。藍燈閃了一下,頻道鎖定的提示音又叮了一聲,下一秒,賴世誠頭頂的彈幕就以一種很詭異的金色字體炸開,背景音樂是那種很吵的賣場促銷歌,還配著叮咚叮咚的收銀機音效。

金色彈幕的內容跟他嘴上說的完全是兩個世界,又有兩個活體廣告素材,這個戴錫箔紙的看起來就很適合當白老鼠,聽說這批境外來的耳機一副可以抽三成,迴聲實驗室那邊說只要回收就能分潤,要是能把他頭上那副瑕疵品騙來轉賣,直播間的流量跟團購連結就能一次到位,下個月業績就不用愁了。Q版的賴世誠小人還穿著西裝在彈幕裡數鈔票,旁邊還有一排小字寫著團購分潤三十趴限時優惠。

林宥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一直以為學務主任只是愛講網路流行語、有點浮誇,沒想到對方心裡盤算的全是怎麼把他的耳機拿去賣錢。他聞得到賴世誠身上那股濃到有點刺鼻的髮油味,聽得見對方手機架上補光燈輕微的電流聲,還看得見對方笑容底下那種算計的眼神,三種感官一起被金色彈幕綁架,讓他整個人都起了雞皮疙瘩。

葉沁夏也發現林宥齊的表情不對,她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問,你鎖到他了?林宥齊很小聲地點頭,葉沁夏立刻用氣音回他,吞回去,什麼都不要說,我們先走。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賴世誠為了更靠近鏡頭,往前跨了一大步,還很熱情地伸手想去碰林宥齊頭上的耳機,來來來,主任幫你看看這個耳機是不是戴太緊了,看起來很不舒服耶。

林宥齊被他突然的靠近嚇到,本來就緊張的情緒直接爆表,頻道鎖定的清晰彈幕還在腦中迴盪,那句要把耳機回收轉賣的算計像一句台詞一樣卡在喉嚨口。他越想把話吞回去,耳機的藍燈就亮得越兇,小竊還在這個時候很貼心地補刀,偵測到主人情緒緊繃,建議深呼吸,不然等一下又要大聲唸出來囉,尷尬能量準備加十趴。

下一秒,林宥齊的嘴巴就像被什麼東西操控一樣,不受控制地把那句最關鍵的心聲,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讓頂樓三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大聲唸了出來,你想把我的耳機回收拿去轉賣賺團購分潤。

風瞬間停了。

賴世誠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直播笑容直接裂開,補光燈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有點出油的額頭上。葉沁夏倒抽一口氣,手上的手機差點掉到地上。林宥齊自己也愣住,他摀住嘴巴,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就像打翻的珍珠奶茶,再也收不回來。他的頭頂好像又飄出一個黑色的巨大彈幕,上面寫著完蛋了,配著綜藝節目裡那種咚的音效,耳機裡的小竊則是很興奮地大喊,恭喜主人觸發頂樓大型社死現場,尷尬能量加十五趴,目前電量七十趴,頻道鎖定已穩定,請注意身後。

賴世誠很快就把手收回去,臉上的笑容重新掛回去,只是那個笑比剛剛多了一點僵硬跟試探,他對著手機鏡頭打哈哈,哎呀這位同學很會開玩笑喔,主任怎麼會做這種事,主任是關心同學啦,最近很多境外來路不明的3C產品,主任是怕你們買到瑕疵品啦。他嘴上這樣說,頭頂的金色彈幕卻已經亂成一團,怎麼會被聽見,這小子是不是有讀心術,迴聲實驗室不是說這批耳機不會外洩嗎,難道他戴的是那副找不到的瑕疵品,不行要趕快回報。金色小人還在彈幕裡慌張地打電話,背景音樂也從促銷歌變成緊張的警報聲。

葉沁夏在這個時候展現了她身為攝影社副社長的臨場反應,她立刻把手機的錄影模式切成拍照,很大聲地對著賴世誠說,主任不好意思,他最近在準備話劇社的台詞,剛剛那句是他在對詞啦,對詞,我們話劇社下禮拜要演校園詐騙防治短劇,他演的就是那個想轉賣耳機的壞人。她一邊說一邊把林宥齊往鐵門的方向推,還不忘對著賴世誠的手機鏡頭揮手,主任的直播間人氣一定很旺,我們就不打擾了,先去福利社買水。

賴世誠看著兩個人快步溜走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把手機架放下來,低頭滑了一下通訊軟體,畫面上閃過一個英文標誌,旁邊還有一串數字,像是什麼內部代號。他沒有立刻追上去,只是站在頂樓的風裡,看著水塔的影子,眼神比剛剛銳利很多。

兩個人一路衝下四樓樓梯,衝到社團大樓跟教學大樓中間的連通道才停下來,林宥齊扶著膝蓋喘氣,汗水已經把制服的背後浸出一塊深色的痕跡,葉沁夏則是把工具包往地上重重一放,叉著腰瞪他。林宥齊你真的是行走的竊聽器轉播站,我剛剛叫你吞回去是叫假的嗎,你這樣直接把人家的算計唸出來,是怕主任不來找你麻煩嗎。

我不是故意的,是它自己鎖定的,我根本還不會控制。林宥齊委屈得眼鏡都快掉下來,耳機的藍燈還在穩定地亮著七十趴,像在嘲笑他的無力。葉沁夏嘆了一口氣,從包包裡掏出一罐便利商店買的麥香奶茶塞給他,算了,至少我們現在確定了,你這個耳機真的是迴聲實驗室流出來的黑科技,連學務主任都在幫他們做事,想回收你的瑕疵品去賺分潤。

林宥齊接過奶茶,指尖感覺到罐身冰涼的觸感,舌尖嘗到甜甜的奶茶味,稍微讓緊繃的神經放鬆一點。他小聲說,那我以後是不是要一直戴著這個錫箔紙髮箍,還要一直小心不要鎖到別人,不然走到哪裡都會社死。葉沁夏把手機的頻譜圖給他看,上面的電量曲線已經快要衝到頂,你這個尷尬永動機,越想低調就越會翻車,越翻車就越有電,根本是無解。不過至少我們知道要怎麼省電了。

省電?林宥齊抬頭,葉沁夏把錫箔紙髮箍重新幫他戴正,然後很認真地說,對,就是已讀不回,你以後聽見什麼都當作沒聽見,不要回應,不要接話,讓那個情緒斷線,尷尬能量就不會一直累積。就像你在社群軟體上看到不想回的訊息,直接已讀不回,懂嗎。

林宥齊似懂非懂地點頭,可是他心裡很清楚,對於一個耳根子軟、又習慣察言觀色的人來說,已讀不回根本是世界上最難的技能。更何況他的耳機現在已經進入頻道鎖定,隨時都可能自動選台,下一次鎖定的對象會是誰,會不會又在福利社或是教室裡直接外放,沒有人知道。

福利社的鐘聲在這個時候響起,下課時間到了,成群的學生從教學大樓湧出來,往福利社的方向衝,每個人的頭頂都開始飄出對麵包跟飲料的渴望彈幕。林宥齊看著那群人,又看了看自己頭上那個亮著七十趴的藍燈,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中間,燈光全打在他身上,而他手上拿著一支永遠關不掉的麥克風。

葉沁夏把工具包重新背起來,對他揚了揚下巴,走啦,先去福利社練習已讀不回,我教你怎麼在麵包被搶走的時候還能面不改色。她說完就往福利社的方向走,林宥齊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那罐冰冰的奶茶,耳機裡的小竊在這個時候又冒出來,用一種很期待的語氣說,主人,福利社可是社死高發地喔,準備好再充十趴了嗎。

林宥齊沒有回話,他只是把錫箔紙髮箍壓得更緊一點,然後跟著葉沁夏的腳步,一起被捲進下課的人潮裡。頂樓的風還在吹,賴世誠的金色彈幕雖然已經看不見,但那句團購分潤三十趴的話,還像一張貼在背後的便利貼,提醒著他,這副耳機的背後,有一整個等著回收他的實驗室。

而他的耳機電量,正停在七十趴,藍燈穩定得讓人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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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社團大樓的頻道鎖定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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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響後的櫻風高中,有一種很微妙的切換感。

上午的教學大樓還像是考場一樣,每個人頭上都頂著段考範圍跟小考進度的壓力彈幕,到了下午最後一節下課,那些壓力彈幕就像被福利社的麵包香氣給暫時覆蓋掉,換成了一整排今晚要吃什麼、要不要去捷運站那家新開的飲料店排隊的期待泡泡。林宥齊坐在二年忠班靠窗的倒數第二排,耳機還是穩穩地戴在頭上,藍色指示燈透過葉沁夏昨天緊急加強過的錫箔紙髮箍二點零版,透出一點點微光,電量很不給面子地停在七十趴,連一格都沒有往下掉。

他這兩天已經學會了一個求生技巧,就是假裝自己真的在聽音樂。只要把頭稍微低下來一點,讓瀏海遮住眼睛,再把眼鏡往上推一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單純因為太認真準備段考而需要抗噪耳機的邊緣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機裡那個毒舌AI小竊正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在他腦內碎念,主人今天的尷尬能量存量充足,隨時可以再社死一次喔,記得要保持微笑,觀眾最喜歡看你這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了。

下課十分鐘內,教室的人潮很快散去,有人衝去社團大樓練團,有人直奔福利社搶最後兩個菠蘿麵包。葉沁夏就在這個時候敲了敲林宥齊的桌面,她的霧灰藍挑染在午後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有點反光,手裡拎著她那個永遠裝滿線材跟轉接頭的攝影社工具包,另一手拿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用螢光筆寫著特訓兩個大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很醜的錫箔紙皇冠。

走,帶你去特訓,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在數學課上把老師心裡想的辭職環島計畫直接唸出來,到時候就不是七十趴可以解決的。葉沁夏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宥齊聽得見,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她昨晚熬夜查出來的筆記,上面寫著情緒斷線練習,以及一個地點,舊校舍一樓器材室。林宥齊看著那個地點,有點錯愕,不是說好在社團大樓頂樓嗎,怎麼變成舊校舍了,那邊不是放滿壞掉的排球跟發霉的跳箱,還有學長姐口中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一個傳聞地點嗎。

社團大樓頂樓今天被熱音社借去彩排啦,你想在鼓聲跟電吉他中間練習鎖定誰的心聲,大概只會聽見鼓手在想午餐要吃滷肉飯還是雞腿便當。葉沁夏把工具包甩到肩上,一副早就計畫好的樣子,而且我找了一個外援,她比我的濾波器還好用,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林宥齊還來不及問外援是誰,就被葉沁夏拉著書包背帶,一路從二年忠班的走廊,穿過連通道,往平常很少有人靠近的舊校舍方向移動。

舊校舍跟教學大樓完全是兩個世界。教學大樓的地板亮到可以反射日光燈,舊校舍的走廊卻鋪著有點斑駁的磨石子,窗框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鐵窗,風吹進來時會帶著一點木頭跟舊紙箱的味道。器材室的門是深褐色的木門,門把上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財產標籤,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楚了。葉沁夏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一聲很長的嘎吱聲,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束中飛舞,像是一堆細小的金粉。

器材室裡比想像中整齊一點,靠牆堆著疊起來的藍色軟墊,角落有幾顆洩了氣的籃球,還有一整排鐵櫃,裡面放著不知道哪一年的運動會道具。最中間清出了一塊空地,地上鋪著一張野餐墊,野餐墊上已經坐著一個人,正很認真地把一整箱零食一個一個拿出來排列,嘴裡還念念有詞。

那個人就是唐可可。二年仁班的廣播社兼福利社小精靈,圓臉,戴著粗框眼鏡,雙馬尾綁得有點歪,制服口袋永遠鼓鼓的,裡面塞著貼紙、糖果跟小包裝的餅乾。她今天穿著廣播社的深藍色背心,外面還套了一件有點大的針織外套,看起來暖呼呼的。看到林宥齊跟葉沁夏進來,她立刻舉起手揮了揮,手上還拿著一包已經開封的起司口味玉米棒。

你們來啦,我把秘密基地布置好了喔。唐可可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吃飽後的滿足感,她拍了拍野餐墊旁邊的位置,快來坐,我帶了好多東西,有乖乖、孔雀餅乾、還有福利社阿姨今天偷偷多給我的牛奶糖。林宥齊有點受寵若驚,他跟唐可可其實不算熟,只知道她是那個只要在走廊上喊一聲福利社今天有新口味的麵包,就會有一群人跟著跑的情報中心,沒想到葉沁夏會把她找來。

葉沁夏把工具包放下,很自然地在唐可可旁邊坐下,然後對林宥齊解釋,我請可可來,是因為她是全校最會已讀不回的人,你知道嗎,她可以在告解室被 tag 一百次還完全不回應,然後隔天若無其事地繼續賣麵包,這種情緒斷線的能力,根本是人類之光。唐可可聽到被誇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有點紅,她把一包孔雀餅乾遞給葉沁夏,才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有些留言回了會更吵,不如就讓它沉下去,反正大家過兩天就忘了。

林宥齊在兩個人對面坐下來,野餐墊有點薄,可以感覺到地板微涼的觸感透過墊子傳上來。他把背包抱在胸前,錫箔紙髮箍在舊校舍有點昏暗的光線下還是很顯眼,像是一頂臨時的王冠。葉沁夏從工具包裡拿出她改良過的髮箍二點零版,這次的錫箔紙裡面多貼了一層黑色不織布,外面還縫了一圈藍色的布條,看起來比昨天那個純錫箔紙的版本稍微不那麼像要去烤肉。

來,先換這個,我加了吸音棉,應該可以讓雜訊少一點。葉沁夏把新髮箍遞給林宥齊,林宥齊乖乖接過來戴上,髮箍的內側接觸到頭髮時有點沙沙的,但比昨天那個會一直滑掉的版本穩固很多。小竊在這個時候冒出來,用一種鑑定師的口吻點評,哇,新造型,從烤地瓜升級成精品烤地瓜了呢,尷尬能量防禦力加五,不過可愛度還是零分喔主人。林宥齊假裝沒聽見,把髮箍壓緊,眼鏡又往下滑了一點。

唐可可好奇地看著那個髮箍,她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張貼紙,上面是一隻戴著耳機的貓咪,很順手地就貼在林宥齊的髮箍側邊,這樣比較可愛啦,大家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比較不會一直盯著你看。林宥齊有點愣住,他沒想到唐可可會做這種事,鼻尖聞到那張貼紙淡淡的紙張味,還有唐可可手上殘留的起司粉的香鹹味。他的耳機在這個時候嗡了一下,藍燈從穩定亮轉為輕輕閃爍,代表頻道鎖定已經準備好可以選台了。

好,那我們開始今天的特訓第一階段,單一頻道鎖定。葉沁夏把手機架在疊起來的軟墊上,螢幕上是她寫的頻譜分析程式,現在的波形比昨天在頂樓時平穩很多,應該是新髮箍的效果。她對林宥齊比了一個手勢,你先試著只鎖定我一個人,不要去管旁邊的聲音,想像你手上有一支遙控器,現在要把頻道從全部轉到葉沁夏一台。林宥齊點點頭,閉上眼睛,很努力地在腦中想著葉沁夏的聲音。

一開始耳邊還是一片雜訊,像是同時有好幾台收音機在不同頻率上播放,有遠處操場的加油聲,有器材室外樹上的蟬鳴,還有唐可可肚子輕輕的咕嚕聲。林宥齊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葉沁夏身上,回想她剛剛說話的語氣,毒舌但帶點關心的那種。慢慢地,那些雜訊真的像被一隻手慢慢轉小聲,直到一個清晰的聲音跳出來。

他在數自己的心跳耶,一、二、三,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鎖定成功吧,好認真喔,有點像考前在背公式的樣子。灰藍色的彈幕很順暢地飄進來,字體一如往常的俐落,旁邊還有一個 Q 版的葉沁夏小人,正抱著手臂,用一種半嫌棄半好笑的表情看著他,背景音樂是輕快的鍵盤打字聲。林宥齊睜開眼睛,有點驚喜地說,我聽見了,妳在說我像在背公式。

葉沁夏挑眉,有進步嘛,看來髮箍二點零有用。她把手機上的成功次數加一,然後轉頭對唐可可說,可可,換妳試試看,你站在他面前,讓他鎖定你看看。唐可可點點頭,她把手上的玉米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屑,然後很認真地站到林宥齊面前,距離大概只有一公尺,近到林宥齊可以看見她粗框眼鏡上有一點點指紋,還有她雙馬尾上那個有點掉漆的髮飾。

林宥齊有點緊張,他跟唐可可不熟,要鎖定一個不熟的人,感覺比鎖定葉沁夏更難。他按照剛剛的方法,閉上眼睛,想著唐可可的樣子,圓圓的臉,笑起來有酒窩,還有她剛剛遞餅乾時的溫柔語氣。耳機的藍燈閃了一下,提示音叮咚一聲,頻道切換的感覺比剛剛更明顯,像是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門關上後,外面的雜訊就被隔絕了。

然後,一個跟葉沁夏完全不同風格的彈幕炸開了。

唐可可的彈幕是暖橘色的,字體圓圓胖胖的,像是用彩色筆手寫的,背景音樂不是鍵盤聲,而是一種很可愛的、像是美食節目會用的那種叮叮咚咚的木管樂,還配著一點點蒸氣冒出來的音效。Q 版的唐可可小人在彈幕旁邊,頭上頂著一個廣播用的麥克風,手裡抱著一疊社團預算表,表情有點苦惱。

林宥齊聽見的內容,讓他有點意外。

怎麼辦,廣播社下學期的預算好像要被砍一半,學務處說要把錢都拿去弄校園偶像選拔的舞台,舞台的燈光跟音響好貴,可是我們的麥克風已經雜音很重了,再不換新的,下次轉播球賽的時候又要滋滋叫,被大家笑。可是如果去跟主任說,會不會被覺得很不懂事,大家都想看偶像,誰會想聽廣播社的午間點播啊。暖橘色的字一句一句飄出來,每一句後面都還跟著一個小小的嘆氣符號,Q 版小人還把預算表抱得更緊。

林宥齊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唐可可,她還是一臉天然呆的笑容,把一包牛奶糖遞給他吃,完全看不出來心裡正為這種事煩惱。他忽然有點懂葉沁夏為什麼要找唐可可來,唐可可表面上是那個每天笑咪咪、在福利社跟廣播社之間跑來跑去的開心果,可是心裡其實藏著很多這種小小的、很可愛的煩惱,就像福利社的麵包,有時候外表看起來很普通,裡面卻包著滿滿的餡料。

我鎖定到了。林宥齊小聲地對葉沁夏說,聲音有點遲疑,他不知道該不該把聽見的預算的事說出來,畢竟那是唐可可沒有說出口的心事。葉沁夏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一半,她沒有立刻追問內容,而是先對唐可可比了一個讚,可可,辛苦妳啦,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唐可可在野餐墊上坐下來,又開始整理她的零食箱,嘴裡還哼著廣播社午間節目常用的那首輕快的開場曲。

葉沁夏把林宥齊拉到器材室的另一邊,靠著那排鐵櫃,低聲問,你聽見什麼了,是不是跟廣播社有關。林宥齊點點頭,把剛剛那段暖橘色彈幕的內容,很小聲地重複了一遍。葉沁夏聽完,沒有很驚訝,她從手機裡調出一個檔案,那是她之前在告解室爬到的留言截圖,裡面真的有人在抱怨廣播社的器材很舊,還有人在許願偶像選拔的舞台可以更華麗一點。

果然,賴世誠那邊已經在動預算了,他想把所有資源都堆到選拔上,這樣直播帶貨的時候才有噱頭。葉沁夏的語氣有點冷,但很快又變回平常的毒舌,不過可可那傢伙,明明自己煩惱成這樣,還每天在廣播裡用最有精神的聲音說各位同學午安,今天也要元氣滿滿喔,根本是專業的。林宥齊看著不遠處正在把乖乖分給大家的唐可可,心裡有種溫溫的感覺,他想起自己以前也常常這樣,表面上說沒關係,心裡卻是一堆小劇場。

就在這個時候,耳機的藍燈忽然不穩定地跳了一下。林宥齊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變化,剛剛鎖定唐可可時,那種暖橘色的彈幕好像變得有點太清楚了,不只是聲音跟文字,連帶著一種很細微的物理感覺也一起傳過來。他的胸口有點悶悶的,心跳的節奏好像跟唐可可剛剛煩惱時的心跳重疊在一起,還有一點點臉頰發熱的感覺。

小竊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用一種很興奮、像是發現新玩具的語氣跳出來,偵測到第三階段情緒共感前置波動,主人你是不是心跳加速了,臉紅紅的很可愛喔,不過這是別人的心跳啦,不要會錯意以為人家喜歡你。林宥齊嚇了一跳,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有點燙,他還以為自己是因為器材室有點悶熱才臉紅,原來是耳機開始同步對方的情緒了。

葉沁夏也注意到他的不對勁,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沒有發燒吧,你臉怎麼紅成這樣。林宥齊支支吾吾地把那種心跳同步的感覺說出來,葉沁夏的眼睛立刻亮起來,她把手機的頻譜切到更細的波形,上面真的多了一條跟心跳有關的曲線,正在跟林宥齊的心跳慢慢對齊。

這就是第三階段的前兆,情緒共感,你不只聽見她的煩惱,還感受到她煩惱時的心跳跟臉紅。葉沁夏的語氣有點嚴肅,但又帶著一點好奇,這階段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很容易讓人誤會,你會以為對方是因為你才心跳加速,其實人家只是擔心預算被砍,懂嗎,少在那邊腦補什麼戀愛小劇場。林宥齊被說中,臉更紅了,他剛剛真的有一瞬間以為唐可可是因為他靠近才緊張,現在想起來有點糗。

唐可可倒是沒發現這邊的騷動,她把零食分好後,抱著一包孔雀餅乾走過來,很關心地問林宥齊,你還好嗎,是不是器材室太悶了,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她的聲音很近,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剛從福利社出來的麵包甜味,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味道。林宥齊的耳機在近距離下又自動鎖定了她一下,這次的暖橘色彈幕很短,只有一句,他看起來好像很累,給他多一包餅乾好了,配著一個 Q 版小人遞餅乾的動作,讓林宥齊的心跳又輕輕地加快了一拍,但這次他已經知道,那是唐可可的溫柔,不是自己的錯覺。

好,現在來練最重要的部分,情緒斷線。葉沁夏把野餐墊上的零食稍微推開,清出一塊空地,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林宥齊,所謂的已讀不回,不是叫你真的不理人,而是讓你的情緒不要跟著對方的彈幕一起被拉走。就像你在群組裡看到有人在吵架,你可以看,但不要立刻跳進去回應,讓那個情緒在你這裡斷掉。林宥齊似懂非懂地點頭,他一直以來都是那種很容易被拜託、很容易跟著別人情緒走的人,要他已讀不回,真的比要他解數學題還難。

我示範一次給你看。葉沁夏說完,閉上眼睛,然後故意用一種很誇張的語氣在心裡想,林宥齊這個笨蛋,髮箍戴起來好像外星人,醜死了。灰藍色的彈幕立刻飄進林宥齊的腦中,字還特別大。林宥齊聽見後,本能地想反駁,可是葉沁夏立刻睜開眼睛,對他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用很平靜的語氣說,你看,我剛剛故意這樣想,你聽見了,但你不需要馬上覺得受傷或生氣,就讓它飄過去,像看一則限時動態,看完就滑掉。

唐可可在旁邊看得很認真,她補充說,對啊,就像福利社有時候會有人抱怨麵包不好吃,我聽見了,可是我不會馬上跟對方吵架,我會先想一下,是不是真的不好吃,還是對方今天心情不好,然後再決定要不要回應。她的比喻很可愛,但意外地好懂,林宥齊好像有點明白了。已讀不回不是冷漠,是給自己一個緩衝的空間,不要讓別人的心聲直接變成自己的情緒。

接下來的半小時,三個人就在這個有點灰塵味的器材室裡,反覆練習著這個技巧。葉沁夏會隨機丟出一些毒舌彈幕,從你瀏海該剪了到你今天制服又沒燙,唐可可則會丟出一些可愛的煩惱彈幕,從廣播稿還沒寫完到今天福利社的布丁少訂了五個。林宥齊一開始還是會忍不住跟著每一句彈幕做出反應,聽見毒舌就縮一下,聽見煩惱就跟著皺眉,但慢慢地,他學會了讓那些彈幕在腦中停留一秒後,就輕輕地讓它飄走,不再立刻把情緒交出去。

練習到最後,連小竊都有點無聊,它打了一個哈欠說,主人今天的尷尬能量都沒有增加耶,這樣我會沒電啦,不過好像也比較不會突然大聲唸出來了,算你厲害。林宥齊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電量,還是七十趴,沒有再往上跳,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器材室的窗戶外,夕陽的光線慢慢斜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還留著零食的甜味跟舊軟墊的淡淡橡膠味。

唐可可把剩下的零食很仔細地收回箱子裡,還多塞了兩包給林宥齊跟葉沁夏當作特訓獎勵。她笑咪咪地說,今天的特訓很成功耶,林同學已經可以鎖定我了,而且沒有把我的心裡話大聲唸出來,這樣廣播社的祕密就不會被全校知道了。她的語氣很輕鬆,但林宥齊知道,她那句關於預算的煩惱,其實是很認真地藏在心裡的,他假裝沒聽見,就是他今天學會的最好的已讀不回。

葉沁夏把改良版髮箍幫林宥齊調整到最舒服的角度,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上課再試試看,記得,聽見什麼都先讓它飄一下,不要馬上當廣播電台。她把工具包重新背好,又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用黑色布包起來的小方塊塞給林宥齊,這個是簡易的屏蔽貼片,貼在耳機內側,如果真的快要暴走,就貼上去,可以爭取三秒鐘讓你閉嘴。林宥齊接過那個小方塊,觸感有點像厚厚的絨布,握在手心有點溫溫的。

三個人一起把野餐墊收起來,把器材室的門重新關好。走出舊校舍時,天色已經有點暗了,教學大樓那邊還有幾個教室亮著燈,應該是留下來自習的學生。捷運站方向傳來隱約的廣播聲,提醒著放學的時間。林宥齊跟在葉沁夏跟唐可可後面,手裡拿著唐可可多給的餅乾,頭上的髮箍已經不再那麼讓他覺得丟臉,反而有種被兩個人一起保護著的感覺。

他沒有再聽見什麼強烈的彈幕,耳邊只有風吹過舊校舍屋簷的聲音,還有唐可可哼著的那首午間點播的輕快歌曲。葉沁夏走在前面,回頭對他說了一句,明天福利社見,記得不要再把別人的預算煩惱當成告白。林宥齊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眼鏡又往下滑了一點,但這次他沒有急著去推,而是讓那個有點糗的感覺,在心裡輕輕地飄過去,沒有變成新的尷尬能量。

夜色慢慢覆蓋櫻風高中,舊校舍的器材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張野餐墊上還留著一點點起司粉的碎屑,證明剛剛真的有一場很溫馨、很吵鬧、又很認真的特訓在這裡發生過。而林宥齊頭上的藍燈,終於在今晚,第一次沒有因為社死而變得更亮,只是很安穩地、靜靜地亮著七十趴,像是一盞終於學會調暗一點的小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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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福利社麵包爭奪戰與心跳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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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下課鐘響的那一秒,櫻風高中整棟教學大樓像是被同時按下了快轉鍵。

鐘聲還沒完全落下,二年忠班的後門已經先被拉開一道縫,接著是此起彼落的椅腳摩擦聲、書包拉鍊被用力扯開的聲音,還有此起彼落的吶喊,今天福利社有出限定版花生厚片,慢了就沒了。林宥齊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整個人還保持著上課抄筆記的姿勢,黑框眼鏡滑到鼻尖,瀏海遮住一半視線,頭頂那個藍色布條包邊的錫箔髮箍二點零在日光燈下閃著有點可疑的光,旁邊還貼著唐可可昨天送的那張戴耳機貓咪貼紙。耳機的藍燈很安分地亮著,電量七十趴,一格都沒有往下掉,小竊在腦內用一種百貨公司週年慶主持人的語氣播報,歡迎光臨尷尬能量存量充足區,今日特價社死一次送心跳加速一次喔主人。

他本來打定主意這節下課絕對不去福利社人擠人,昨天在舊校舍器材室特訓完,葉沁夏特別交代他,第三階段情緒共感的前兆已經出現,近距離人多的地方很容易失控,最好的省電策略就是待在教室裝死。結果這個裝死計畫在葉沁夏本人走進來的那一刻就破功了。

葉沁夏從前門探頭進來,霧灰藍挑染在走廊光線下特別顯眼,手上拿著兩張皺巴巴的福利社點餐單,制服外套口袋還露出半截攝影社的黑色鏡頭蓋。她看到林宥齊還坐在位置上,直接把單子拍在他的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喂,幽靈人口,今天福利社阿姨說菠蘿麵包最後一爐出爐,十分鐘內搶不到就只能吃隔夜三明治,你要繼續在這裡當人體空氣清淨機,還是要跟我去實戰測試。

林宥齊抬頭,眼鏡又往下滑了一點,什麼實戰測試,昨天不是才練完情緒斷線嗎,今天不是應該讓我休兵一天,讓我的心跳先恢復正常頻率。葉沁夏把其中一張點餐單塞進他手裡,語氣很理所當然,昨天的練習是在沒有干擾的器材室,今天要進階到地獄模式。福利社下課的人潮密度跟段考前圖書館有得比,而且大家搶麵包時的情緒都是最真實、最吵、最粉紅泡泡的,正好拿來測你的第三階段。她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只有林宥齊聽得見,而且我發現你的髮箍二點零對於心跳同步的雜訊還是有漏洞,剛好趁現在人多,把漏洞補起來。

林宥齊還想掙扎,可是唐可可已經從走廊那頭小跑步過來,手上抱著廣播社的深藍色工作背心,雙馬尾隨著跑步一晃一晃,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大聲喊著,沁夏,宥齊,快點啦,阿姨說今天的花生厚片是隱藏版,上面還撒了煉乳跟花生粉,我已經幫你們留兩個了,可是要自己去拿才算數,不然會被三年級學長整盤端走。她的聲音軟軟甜甜的,還帶著剛從福利社衝出來時那種麵包香氣的餘韻,聽得林宥齊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三個人就這樣被人群的浪潮推著往一樓福利社移動。二年忠班位於二樓,要到福利社得經過那條永遠很擠的連通道,連通道兩側貼滿了社團招新海報跟上次段考的榮譽榜,人群像是捷運尖峰時段的月台,大家穿著同樣的白色制服,卻各自頂著不同顏色的彈幕泡泡,耳機原本安靜的藍燈開始隨著距離福利社越近,閃爍得越來越快。林宥齊試著把葉沁夏教的情緒斷線口訣在心裡默念,看見就滑掉,聽見就飄走,不要當回收場。可是福利社門口那種混合著剛出爐麵包、熱狗、還有炸雞塊的香氣實在太犯規,整個空間的情緒溫度直接往上飆。

福利社是櫻風高中最有生活感的地方,鐵製的櫃檯擦得亮亮的,後面擺滿了一排排的麵包籃,菠蘿麵包、紅豆麵包、蔥花麵包,還有今天限定的花生厚片,每一個都用透明塑膠袋包著,上面貼著手寫的價格標籤。福利社阿姨戴著口罩跟髮帽,手腳俐落地把剛出爐的麵包一盤一盤端出來,蒸氣冒出來的瞬間,整條走廊都是甜甜鹹鹹的奶油味。學生們擠在櫃檯前,有人踮腳,有人伸長手,有人直接把學生證當成加油棒揮舞,場面堪比跨年晚會搶搖滾區。

林宥齊被葉沁夏拉著站在隊伍中段,唐可可因為是廣播社兼福利社小幫手的身分,可以稍微站在櫃檯側邊幫忙遞麵包,她一邊遞一邊還不忘回頭對林宥齊比出加油的手勢。耳機在這個時候忽然發出一聲比平常更清脆的提示音,叮咚,像是超商微波爐完成時的聲音,藍燈從閃爍轉為穩定地高亮,小竊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尖叫,恭喜主人解鎖第三階段情緒共感正式版,現在不只能聽見心聲,還能免費贈送心跳加速跟臉紅發熱體驗,戀愛喜劇強制開啟,請務必跌倒以增加效果。

林宥齊還來不及消化這句話,葉沁夏已經轉過身來,很認真地看著他,來,現在鎖定我。我主動開頻道給你,你試試看能不能完整接收。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要借他一支筆,可是林宥齊知道這是測試,而且是零距離的測試。他點點頭,把注意力集中在葉沁夏身上,試著把耳機的頻道轉盤對準她一個人。

原本吵雜的福利社背景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人群的推擠聲、阿姨喊著一個一個來的聲音、還有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全部被調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異常清晰的彈幕頻道。

灰藍色的字體一如往常俐落地跳出來,字體旁邊的Q版葉沁夏小人今天抱著一台相機,背景音樂是快門聲混著輕快的鼓點。這傢伙又要跌倒了,等一下菠蘿麵包掉在地上我才不幫他撿,真是的,髮箍貼著貓咪貼紙還一臉緊張,好像要去面試一樣。這段毒舌吐槽完全是葉沁夏平常的風格,尖銳但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意,林宥齊聽到這裡,本來想苦笑一下,表示自己已經習慣被吐槽了。

可是下一秒,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直接灌進來。

他的胸口忽然一緊,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原本平穩的節奏咚咚咚地加快,臉頰也跟著熱起來,熱度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眼鏡的鏡片甚至有點起霧。更誇張的是,那個心跳的頻率明顯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心跳是因為緊張而有點亂,可是這個同步過來的心跳是又快又有力,還帶著一種像是跑完操場一圈後的悶熱感。Q版小人的臉頰在彈幕旁邊也跟著浮現兩團淡淡的粉紅,連背景的快門聲都多了一層心跳鼓點的混音。

林宥齊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內的戀愛小劇場不受控制地自動播放起來。他看著眼前距離不到半公尺的葉沁夏,她今天把針織外套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還貼著攝影社的底片貼紙,霧灰藍的髮尾隨著福利社電風扇的風輕輕晃動,嘴角雖然還是那個嫌棄的弧度,可是臉頰是不是也有一點紅。他的大腦立刻開始高速腦補,等等,她心跳加速,臉紅,該不會該不會是因為我在看她,所以她才緊張,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喜歡。這兩個字一冒出來,他自己的心跳也跟著失控,兩種心跳疊在一起,像是兩台節拍器沒有對準卻硬要一起敲,吵得他頭暈。

小竊在這個時候火上加油,用一種偶像劇旁白的黏膩語氣說,哇哦,偵測到雙人心跳同步率87趴,臉紅溫度同步上升,根據本AI多年觀看校園純愛劇的經驗,這就是告白前奏,建議主人立刻單膝下跪,手捧菠蘿麵包大喊請跟我交往,尷尬能量保證直接灌滿。林宥齊被這個旁白嚇得差點真的踉蹌一步,腳尖踢到前面同學的鞋跟,身體往前晃了一下,手下意識想抓住什麼,結果抓住了葉沁夏的外套衣襬。

葉沁夏被他這麼一扯,整個人往後退半步,眉頭一皺,喂,你幹嘛,福利社地板很滑不要在這裡玩動作片。她嘴上還是毒舌,可是林宥齊透過耳機聽得一清二楚,她內心的彈幕在那個瞬間多了一句超小聲的,笨蛋,走路不看路,抓我衣服幹嘛啦,手還在抖,真是拿他沒辦法。那句話的灰藍色字體比剛剛小了一號,旁邊的Q版小人還把相機抱得更緊,臉上的紅暈比剛剛更明顯,心跳的鼓點也更快了一拍。

林宥齊的大腦已經完全往粉紅泡泡偶像劇的方向暴衝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中央公園的噴水池前,而不是滿是麵包香的福利社走廊,甚至自動幫葉沁夏配上了柔焦跟花瓣特效。他張開嘴,很想問妳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變成一句結結巴巴的,妳妳的心跳好快,是不是很熱。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擠滿人的福利社櫃檯前,還是讓旁邊幾個本來在搶麵包的同學回頭看了一眼。葉沁夏先是愣住,然後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從臉頰紅到耳尖,她立刻把外套衣襬從林宥齊手裡抽回來,壓低聲音咬牙說,你胡說什麼誰心跳快了,我只是這裡太擠太悶,誰喜歡你了,少在那邊自作多情。她說得又快又兇,可是耳機裡同步過來的心跳卻完全出賣了她,咚咚咚地敲得比剛剛更快,連她自己講話的尾音都有點抖。

現場的空氣在那一秒變得有點微妙。原本專心搶麵包的人群中,有幾個女生已經開始交換眼神,露出那種在Dcard上看到八卦時的興奮表情,還有人默默拿出手機,鏡頭很自然地對準了福利社前的這一角。林宥齊跟葉沁夏兩個人站在人群中間,一個戴著貓咪貼紙髮箍滿臉通紅,一個抱著相機眼神飄忽但耳根紅透,配上福利社背後剛出爐麵包的蒸氣,整個畫面看起來真的很像某部校園愛情影片的宣傳照,只是男主角的表情比較像是要哭出來。

就在這個粉紅泡泡快要膨脹到把整個福利社都炸掉的時候,一聲低沉但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全部往後退,不要推擠,注意秩序。羅勁豪教官出現了。他今天穿著那套燙得筆挺的教官制服,胸口口袋的貓咪吊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平頭,墨鏡,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像是行動的風紀糾察線。他一出現,原本擠成一團的人群自動往兩側分開,留出一條走道,福利社阿姨看到他還點頭打了個招呼,羅教官來巡視啦。

羅勁豪走到櫃檯前,用那種軍歌般的洪亮聲音喊著,一個一個排好,麵包不會跑掉,搶什麼搶,跌倒受傷誰負責。語氣嚴肅得像是操場集合,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這個距離下,很不合時宜地自動鎖定了羅勁豪的頻道。

羅勁豪的彈幕風格跟所有學生完全不一樣,是深綠色的字體,字體方正像是印章,背景音樂竟然是雄壯的進行曲混著細細的貓咪喵嗚聲,Q版的羅教官小人穿著教官制服,手裡卻抱著一隻橘白相間的貓咪,貓咪還伸懶腰。彈幕內容更是反差到讓林宥齊差點笑出來,快點結束快點結束,辦公室的貓咪直播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今天是小橘跟小花的吃飯實況,錯過就沒有重播了,這群小兔崽子為了菠蘿麵包是能多拚,真是。深綠色的字一句一句很正經地飄出來,可是每一句後面都跟著一個貓咪貼圖,還有罐頭打開的音效。

林宥齊一邊還同步著葉沁夏那邊快到不行的心跳,一邊又被迫接收羅勁豪這邊滿滿的貓咪內心小劇場,兩種頻率完全不同的情緒在他腦內打架,讓他的表情變得非常扭曲,一下臉紅一下又想笑,眼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推。葉沁夏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對,還以為他又要社死外放,趕緊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喂,你還好吧,不要在教官面前直接把心聲念出來,你會被記過。

羅勁豪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林宥齊跟葉沁夏身上,眉頭皺了一下,你們兩個在這裡擠什麼,買到就快點回教室,不要擋在走道中間談戀愛。談戀愛三個字一出口,葉沁夏的臉更紅了,林宥齊則是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耳機裡葉沁夏的心跳同步率直接飆到最高,連帶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亂成一團,小竊還在旁邊配音,恭喜達成教官認證的戀愛現場,尷尬能量加倍奉送。

另一邊,一直站在櫃檯側邊的唐可可終於遇到了她的人生存亡危機。她原本已經幫林宥齊跟葉沁夏各留了一個花生厚片,放在櫃檯內側的盤子上,上面還用小紙條寫了名字。可是就在人群推擠的那幾秒,一個三年級的學長手一伸,以為那是無主的麵包,直接把其中一個花生厚片拿走,還對唐可可笑著說謝謝學妹。唐可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圓圓的臉上笑容還在,可是耳機已經精準地捕捉到她內心的悲壯配樂。

暖橘色的彈幕瞬間變成了美食番的片頭曲風格,背景音樂是激昂的弦樂加上太鼓,Q版唐可可小人頭上綁著必勝頭帶,手裡舉著那個被搶走的花生厚片,表情像是失去戰友的將軍。我的花生厚片,我的花生厚片上面還有阿姨多撒的煉乳,那是煉乳啊,怎麼可以就這樣被拿走,我的煉乳,我的早餐,我的靈魂。每一句話都配著慢動作的麵包特寫,還有櫻花飄落的特效,悲壯程度堪比戰場上最後一塊糧食被搶走,林宥齊聽得差點忘了自己還在心跳同步的地獄裡,很想立刻衝過去幫唐可可把麵包搶回來。

葉沁夏也注意到了唐可可那邊的動靜,她對林宥齊使了個眼色,低聲說,斷線,現在。林宥齊深呼吸,試著把葉沁夏的心跳頻道跟唐可可的美食悲劇頻道一起調小,想像自己手裡真的有一支遙控器,把音量慢慢轉到零。這次比在器材室練習時難很多,因為福利社的現場感太強,麵包的香氣、教官的聲音、還有身旁葉沁夏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全部混在一起,可是他還是很努力地讓那些彈幕在腦中停留一秒後,輕輕飄走。耳機的藍燈閃了兩下,像是掙扎了一下,最後穩定下來,電量依舊停在七十趴,沒有往上跳,也沒有失控外放。

羅勁豪看人群已經稍微排好隊,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準備往辦公室方向走,內心的深綠色彈幕又飄出一句,好了,可以回去看貓了,小橘今天會不會又把飼料撥出來,真是拿牠沒辦法。唐可可則在經歷了內心的小型美食戰爭後,很快又振作起來,她踮起腳對那個學長喊,學長那個是有人的,阿姨再幫我做一個好不好,我可以等。她的聲音還是軟軟的,但多了一點堅定,福利社阿姨笑著答應,說再等三分鐘下一盤就好。

葉沁夏趁著人群稍微散開,拉著林宥齊往走廊側邊的飲水機旁邊靠過去,遠離了福利社最擠的中心。她看著林宥齊,他的臉還是紅的,眼鏡也還歪著,可是眼神已經比剛剛清明一點,她壓低聲音問,剛剛同步到什麼,說來聽聽,讓我看看你的戀愛腦補有多離譜。林宥齊支支吾吾地把那段心跳加速跟臉紅的同步感說出來,還加上了自己誤以為對方喜歡自己的小劇場,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葉沁夏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無奈慢慢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又好氣又好笑的樣子。

葉沁夏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頭上的貓咪貼紙扶正,語氣恢復成平常的毒舌,笨蛋,誰喜歡你了,我心跳快是因為這裡人擠人又熱,加上被你突然抓衣襬嚇到,誰跟你告白小劇場,你以為你在演校園偶像劇嗎,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她說得很快,每個字都很用力,可是耳機裡那個灰藍色的心跳鼓點在她說這段話時,還是輕輕地快了一拍,Q版小人還把臉轉向一邊,不敢直視,臉頰的粉紅一直沒有退掉。林宥齊聽見了,也感受到了,但這一次他學會了讓那個感覺飄一下,沒有立刻當成告白證據大聲嚷嚷,只是乖乖地點頭,喔,知道了,是太熱。

小竊在這個時候用一種很失望的語氣嘆氣,唉,主人居然學會已讀不回了,這樣尷尬能量都不會增加,本AI的業績要怎麼達標,不過看在你沒有當眾告白的份上,先給你一個及格分數。林宥齊聽到這個評語,反而鬆了一口氣,他發現原來所謂的情緒共感,不一定每次都要變成誤會,有時候只是更清楚地聽見對方沒有說出口的緊張跟關心。

唐可可抱著新出爐的花生厚片小跑過來,一手一個,很開心地遞給他們,給你們,阿姨多送了一點煉乳,快趁熱吃。麵包還溫溫熱熱的,透過塑膠袋傳到手心,花生粉跟煉乳的甜香直衝鼻尖,咬一口,外層微酥,內層鬆軟,花生醬的鹹甜跟煉乳的奶香混在一起,是那種會讓人心情瞬間變好的味道。林宥齊咬了一口,感覺到唐可可那邊的暖橘色彈幕已經從悲壯戰歌變成了幸福的吃播音效,還配著好好吃三個大字。

上課預備鐘在這個時候響起,福利社的人群開始往教室方向移動,羅勁豪站在走廊轉角,抱著手看著學生們散場,內心的貓咪直播倒數還在繼續。葉沁夏把吃到一半的麵包用袋子包好,塞進林宥齊手裡,下次再這樣亂腦補,我就把你的心跳同步音效直接剪成廣播社的整點報時,讓全校都聽見你心跳亂掉的樣子。林宥齊把麵包抱在胸前,髮箍有點歪,臉還是有點紅,但這次的紅已經不只是尷尬,更多的是被熱騰騰的麵包跟身旁兩個人的體溫一起暖出來的紅。

三個人一起往二樓教室走,背後是福利社阿姨收拾麵包盤的聲音,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體育課口哨聲。林宥齊走在中間,一手拿著麵包,一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機,藍燈很安穩,沒有再因為誤會而狂閃,他忽然覺得,這個會讓人心跳亂掉的能力,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只要學會讓它飄一下,就能在福利社這種地獄級的修羅場裡,分清楚什麼是麵包的香氣,什麼是朋友的關心,還有,什麼是自己那顆很容易想太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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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櫻風告解室,匿名彈幕炎上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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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響的前五分鐘,二年忠班的冷氣已經開始發出那種準備下班的嗡鳴聲,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把整排制服的白襯衫照得有點發黃。林宥齊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頭上的錫箔髮箍二點零還乖乖貼著貓咪貼紙,藍牙耳機的藍燈穩定在七十趴,耳邊的小竊難得安靜,只有偶爾冒出一句今日尷尬存量充足請保持微笑的主播語。桌上那半個早上在福利社搶到的花生厚片已經涼掉,塑膠袋口還殘留一點花生粉的甜味,他正準備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假裝今天可以安穩地當個幽靈人口搭捷運回家,手機卻在抽屜裡同時震動了三次。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那種被連續標註、連續轉傳才會出現的密集震動。隔壁的同學已經先叫出聲,欸你們有看到告解室嗎,整個炸掉了。林宥齊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起的瞬間,IG限時動態、Dcard校板、還有那個全櫻風人都匿名潛水的櫻風告解室,三個地方的通知欄全部被同一個標題洗版。

【爆卦】校花沈星妤靠關係保送偶像選拔?內定冠軍的證據流出。

點進去,是一張截圖風格的黑函,排版刻意做得像學生會內部會議紀錄,上面用紅字標著第二十屆校園偶像選拔種子名單,沈星妤的名字被放在第一位,後面備註已透過社團資源分配協議保障決賽席次,下方還附了一張模糊的對話框截圖,像是某個幹部在抱怨名額早就喬好了。留言區已經以每秒十則的速度往上衝,有人刷問號,有人直接開罵,有人貼出沈星妤過去兩屆奪冠的舞台照,配文寫著難怪每年都是她。最可怕的是匿名性,發文帳號是一串亂碼,發文時間是中午十二點零三分,正好是福利社人最多的時候,那個時間點的流量,等於直接把汽油倒進全校的八卦爐裡。

林宥齊的筷子還夾著花生厚片,整個僵在半空中。耳機在這個時候像是聞到血味的鯊魚,藍燈輕輕閃了一下,小竊用氣音播報,偵測到方圓五十公尺內情緒濃度飆升,雜訊模式自動開啟,請主人做好被彈幕淹沒的準備。果然,教室裡原本準備收書包的雜音之外,開始浮出各種顏色的碎念彈幕。有人在擔心自己的偶像選拔報名會不會被影響,有人在興奮吃瓜,有人則是單純在想今晚要吃什麼,但全部都混在一起,像是同時打開二十個電視頻道。

前門被用力拉開,葉沁夏抱著筆電衝進來,霧灰藍挑染因為跑步有點亂,針織外套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那幾張社團貼紙還黏著。她一眼就看到林宥齊手機上的畫面,直接把筆電放在他的桌上,螢幕上是告解室後台的原始碼解析視窗,一堆跳動的數據跟IP位址。別發呆,林宥齊,這篇文不對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像在剪片時的快轉語速,我剛剛用攝影社的舊伺服器去追這篇黑函的發文IP,跳了三次VPN,最後落點居然是行政大樓三樓,學生會辦公室的內網。不是外部亂爆料,是內部有人在操作風向。

林宥齊把耳機稍微扶正,想把雜訊調小一點,你是說學生會自己爆自己人的料?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葉沁夏把筆電轉向他,指著其中一行代碼,傻瓜,這叫棄車保帥。先把沈星妤推上火線,讓全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校花是不是靠關係,之後不管是社團預算被挪用還是投票系統被動手腳,大家都會覺得只是校花個人的問題,不會去查背後的資源分配。輿論操作的基本功,先丟一個最亮的靶給大家射。

教室後門這時探進一顆圓圓的頭,唐可可抱著廣播社的記錄板小跑進來,雙馬尾晃來晃去,粗框眼鏡後面滿是焦急。她手裡還抓著一包沒吃完的餅乾,一看到葉沁夏跟林宥齊就壓低聲音說,沁夏,宥齊,你們也看到了對不對,我剛剛在廣播社剪帶子,聽到學務處的工讀生在講,說這篇文是學務主任賴世誠默許學生會發的,為了要讓今年的偶像選拔熱度衝高,熱度高才能帶貨賣周邊。她把聲音再壓更低,我還看到韓會長中午的時候跟沈星妤在走廊講話,沈星妤臉色超難看,可是韓會長還是笑得很溫柔。

葉沁夏把筆電闔上,眼神銳利起來,韓聿風。櫻風高中三年孝班,學生會長,全校第一,制服永遠燙得筆挺,臂章乾淨到會反光的那個韓聿風。她轉頭看向林宥齊,語氣多了一分認真,如果要證實這篇黑函是操作,我們得去學生會辦公室看原始檔案。紙本簽核單跟線上投票後台的數據都在那裡,現在全校都在吵,正是最混亂、也最容易溜進去的時候。

林宥齊差點把花生厚片掉在地上,去學生會辦公室?現在?那裡平常連風紀股長都要先敲門預約,我們兩個幽靈人口走進去會被當成入侵者吧。葉沁夏已經把筆電塞進帆布袋,把錫箔髮箍二點零從他頭上拿下來稍微調整一下角度,少廢話,你現在有竊語者,進去只要鎖定韓聿風一個人,就能聽見他到底在盤算什麼。比起在這裡被五十個人的彈幕吵到當機,直接去聽本人怎麼想比較快。再說,你不是想幫沈星妤嗎,你昨天不是還說她的粉紅泡泡彈幕聽起來很焦慮。

林宥齊被戳中弱點。昨天在福利社附近,他確實不小心聽見過沈星妤經過時的碎念,那些粉紅色的泡泡彈幕表面是完美的營業用笑容,裡面的字卻全是行程好滿、粉絲會不會掉、不要被比下去之類的尖叫,聽起來不像光環,更像快要斷掉的弦。他把那半塊花生厚片塞進嘴裡,像是給自己壯膽,好啦,去就去,可是先說好,如果被抓到,你要負責解釋。

三個人趁著放學人潮往校門口捷運站移動的反方向,往行政大樓的三樓前進。櫻風高中的行政大樓跟教學大樓中間隔著一條長長的連通道,連通道的牆上貼滿歷屆校園偶像選拔的海報,沈星妤的臉在每一張海報中央笑得無懈可擊,長捲髮、標準笑容、制服一絲不苟,但海報的角落已經有人用原子筆偷偷畫了問號。越靠近學生會辦公室,走廊的腳步聲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影印機運轉的低鳴跟冷氣出風口的風聲。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是深木色的,門口掛著請先敲門的牌子,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白光,裡面還有人。

葉沁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之前向唐可可借來的廣播社通行證,貼在感應器上嗶了一聲。門鎖喀嚓一聲彈開,唐可可小聲說,這是廣播社跟學生會共用的器材借用證,十分鐘內應該不會被發現。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裡面的景象讓林宥齊整個人繃緊。

學生會辦公室比想像中更像一間小型公司,長桌上擺滿文件跟筆電,牆上貼著全校社團的資源分配表,每個社團的名字後面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標示預算額度。韓聿風就站在長桌的盡頭,他今天穿著整套燙得筆挺的制服,學生會臂章在燈光下有點反光,身高將近一八五,站在文件堆中顯得格外挺拔。他臉上掛著那個全校都熟悉的溫和笑容,手裡拿著一疊投票系統的列印資料,正在跟一個二年級的幹部低聲交代事情,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

林宥齊跟葉沁夏躲在靠門口的檔案櫃後面,檔案櫃的鐵皮還殘留著舊校舍那種淡淡的霉味,櫃子縫隙間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韓聿風的側臉。葉沁夏輕輕推了他一下,小聲說,鎖定他,現在。林宥齊點點頭,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耳機的轉盤上,試著把原本在教室裡會同時收到的五十個頻道全部關掉,只留下韓聿風一個人。

耳機發出一聲極輕的滴答聲,藍燈從穩定轉為細微的收束光,像是對焦完成。接著,韓聿風的彈幕頻道以一種完全不同於其他學生的質感展開。不是粉紅泡泡,也不是美食番的暖橘色,而是冷調的銀灰色,字體是俐落的黑體,背景沒有可愛的Q版小人,只有整齊的表格跟數據折線圖,BGM是近乎無聲的鍵盤敲擊聲。彈幕的內容更是讓林宥齊背後發涼。

告解室黑函擴散率87%,預期今晚八點前觸及全校九成帳號,成功將焦點從社團預算挪用轉移至個人人設爭議。下一步,將偶像選拔線上投票權重從社團票三成調降至一成,集中至評審票,評審名單由學生會推薦,可控度提升至92%。沈星妤的粉絲黏著度目前下降12%,但爭議熱度可轉化為周邊銷售,預估帶貨分潤增加23%,符合賴主任的流量需求。秩序的維持需要可控的混亂,讓她焦慮,才能讓她聽話。

每一句都像是從試算表裡直接念出來,溫柔的笑容底下全是冰冷的計算,連沈星妤的名字都只是被當成一個參數。韓聿風嘴上還在對幹部說,記得提醒各社團,選拔期間的器材借用要先送學生會審核,我們要確保流程公平。可是內心的銀灰色彈幕同時在跑,器材審核可作為籌碼,熱音社若不配合宣傳,可延後其成果發表會場地。公平兩個字,在他的彈幕裡被自動標註為秩序等於成果,成果等於升學率。

林宥齊聽得手心開始冒汗,耳機的溫度也跟著升高。葉沁夏在一旁用手機快速拍下長桌上的資源分配表,低聲說,果然,他們把廣播社跟攝影社的預算砍了快一半,全部灌到偶像選拔的舞台跟直播設備。難怪唐可可說廣播社預算不夠。就在這個時候,走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伴隨著一個壓抑的啜泣聲。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沈星妤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像平常那樣把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長捲髮有點亂,妝容雖然還精緻,但眼角有點紅,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告解室那篇黑函。她一進來就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肩膀微微顫抖。韓聿風看到她,臉上的溫和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斯文,星妤,怎麼了,不是讓妳先去準備今晚的限時動態嗎,粉絲都在等妳的回應。

沈星妤抬起頭,聲音有點啞,我的限時動態要怎麼回,現在全校都在說我是靠關係保送,我根本沒有,去年跟前年的冠軍都是我自己一首一首練舞練來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幾乎是自言自語,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這個距離下,自動捕捉到了她內心的頻道。

跟韓聿風完全相反,沈星妤的彈幕是失控的粉紅色,粉紅到刺眼,字體是顫抖的手寫字,背景音樂是尖銳的警報聲混著粉絲留言刷過的音效,Q版的沈星妤小人穿著舞台服裝,卻抱著頭蹲在角落。彈幕以驚人的速度刷過,不要再掉了,粉絲數又掉了一百,韓聿風說只要我聽話就會幫我壓下來,可是他根本就是故意讓我被罵,這樣我才會更依賴他。我不想當校花了,好累,每天要笑,要回留言,要練舞,可是根本沒有人問我想不想唱那首歌。如果這次再拿冠軍,會不會又被說是作票,如果沒拿,會不會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些字每一句都帶著哭腔,尖叫感強到讓林宥齊同步感受到胸口一陣悶,像是被人用力壓住。葉沁夏也看到了沈星妤的狀態,她皺起眉,對林宥齊比了個先不要出聲的手勢。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同時接收兩個極端頻道後,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雜音,藍燈快速閃爍,小竊的聲音也變得卡頓,警告,警告,雙頻道超載,情緒共感負荷過高,即將進入雜訊外放模式,請主人立刻降低尷尬濃度。

林宥齊想把頻道切掉,卻發現轉盤像是被黏住,韓聿風那邊銀灰色的數據流跟沈星妤這邊粉紅色的尖叫流在他腦內打架,兩種聲音越纏越緊。他越想把韓聿風那句作票跟權重調降的關鍵字壓下去,那句話就越清晰,甚至自動配上了字幕特效。就在韓聿風走到沈星妤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膀,口中說著別擔心,學生會會幫妳處理的時候,林宥齊的耳機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只有他聽得見的尖銳嗶聲,接著不受控制地外放。

他的嘴巴在完全沒有經過大腦同意的狀況下,清晰地把韓聿風內心的那句話大聲念了出來,投票權重從三成調降到一成,評審名單可控度九十二趴。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學生會辦公室裡,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韓聿風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眼神銳利地掃向檔案櫃的方向。沈星妤則是猛地抬頭,臉上的淚痕還沒乾,表情從崩潰轉為震驚,她看著檔案櫃,聲音顫抖地說,誰在那裡。葉沁夏整個人僵住,手還按在手機的快門鍵上,唐可可躲在更後面的影印機旁,摀住嘴巴不敢出聲。

走廊外,剛好有兩個經過的學生聽見了那句外放,腳步停下,好奇地往辦公室裡探頭,其中一個還拿出手機,鏡頭已經對準門縫。櫻風告解室的即時留言區在同一秒,因為有人把剛剛聽到的投票權重關鍵字打進去,瞬間又刷出幾十則新留言,有人驚呼學生會真的在動投票系統。林宥齊站在檔案櫃後面,臉白得像考卷,耳機的藍燈在外放後從閃爍轉為高亮,電量從七十趴往上跳了一格,小竊用一種又興奮又崩潰的語氣大喊,恭喜主人觸發超載暴走初階版,尷尬能量急速填充中,全校關注度正在飆升,本次社死等級,校級廣播。

韓聿風慢慢把手收回,重新掛上那個溫和的笑容,但聲音已經冷了半度,檔案櫃後面的同學,請出來吧,學生會辦公室不是躲貓貓的地方,有什麼話可以當面說。沈星妤的眼神則複雜得多,她看著檔案櫃後的影子,眼裡有恐懼,也有某種被說中心事後的動搖。葉沁夏咬牙,一把抓住林宥齊的手腕,低聲說,跑不掉了,準備好等一下要怎麼解釋。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多,手機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整棟行政大樓的空氣像是被那句外放的關鍵字點燃,懸在半空中,只等下一個人把火苗吹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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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舊校舍七大不可思議與回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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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大樓三樓的冷氣出風口還在呼呼吹著,可是學生會辦公室裡的空氣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影印機那種規律的低鳴都被襯得特別刺耳。林宥齊整個人貼在檔案櫃的鐵皮後面,後背的制服已經被汗水黏住,黑框眼鏡因為緊張又往下滑了半公分,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口的咚咚聲,跟耳機裡那個尖銳的嗶聲混在一起,吵得他腦袋快要炸開。剛剛那句不受控制的外放——投票權重從三成調降到一成,評審名單可控度九十二趴——還在走廊裡殘留著回音,門外那兩個原本只是路過的學弟已經掏出手機,鏡頭的白光透過門縫晃進來,櫻風告解室的通知震動像潮水一樣在每個人的口袋裡同時響起。

韓聿風站在長桌盡頭,手還維持著要拍沈星妤肩膀的姿勢,可是臉上那個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已經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他的制服依舊燙得筆挺,學生會臂章在日光燈下乾淨得會反光,可是眼神卻在瞬間掃向檔案櫃的方向,銳利得像一把剛磨好的美工刀。他把手慢慢收回來,語氣還是那種播報天氣般的平穩,卻多了一絲只有近距離才聽得出的冰涼,檔案櫃後面的同學,請出來吧,學生會辦公室不是玩躲貓貓的地方,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問我。他身後的銀灰色彈幕並沒有因為嘴上的溫柔而停下來,反而跑得更快,一行行黑體字像試算表的公式自動更新,入侵者兩名,研判為二年忠班,威脅等級低,但關鍵字外洩需立刻控管,建議啟動走廊監視器畫面覆蓋並通知學務處。

沈星妤背靠在休息室的門板上,長捲髮有點散開,原本精緻的妝容在眼角暈開一點點,她手裡緊緊抓著手機,螢幕還亮著那篇黑函的截圖。她聽見那句外放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電到一樣抬頭,粉紅色的彈幕原本是失控的尖叫與警報聲,此刻卻詭異地停頓了一秒,然後冒出一串顫抖的手寫字,他怎麼會知道權重跟評審,他是不是也聽見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只擠出一句細細的,誰在那裡,尾音還帶著剛剛哭過的鼻音。葉沁夏蹲在林宥齊旁邊,霧灰藍的挑染被檔案櫃的灰塵沾到一點,她一手死死抓住林宥齊的手腕,一手把手機快速按成靜音,眼神銳利得像在剪片時抓到關鍵影格。她用氣音在林宥齊耳邊說,別動,等他走過來再衝,我數到三就往連通道跑,唐可可在影印機後面會幫我們開門。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多,已經有三四個下課要去搭捷運的同學被那句關鍵字吸引過來,有人直接在走廊小聲複誦,欸剛剛有人說投票權重什麼的,是不是作票的證據。韓聿風的臉色終於沉了半度,他轉頭對那個二年級的幹部低聲交代,先把門關上,今天器材借用登記全部暫停。就在幹部伸手要去拉門把的瞬間,葉沁夏猛地把檔案櫃旁邊那疊過期的社團海報往走道一推,紙張嘩啦散開,她拉著林宥齊就往外衝,嘴裡還大聲喊,不好意思借過,攝影社要收器材。林宥齊被她拽得跌跌撞撞,頭上的錫箔髮箍二點零差點飛掉,耳機的藍燈因為剛剛的外放從七十趴又往上跳了一格,小竊用那種又亢奮又欠揍的語氣在腦內播報,恭喜主人觸發校級社死,尷尬能量填充完成度七十八趴,請繼續保持不要停。

兩個人衝出行政大樓的連通道,一路跑到教學大樓跟社團大樓中間那條種著黑板樹的小徑才停下來。唐可可抱著廣播社的記錄板從後面氣喘吁吁追上,雙馬尾都被風吹歪了,粗框眼鏡後的臉頰紅得像剛出爐的麵包,她一邊喘一邊把一包檸檬糖塞到林宥齊手裡說,嚇死我了,我剛剛在門外聽到韓會長要叫學務處的人來,還好沁夏反應快。葉沁夏把筆電從帆布袋裡掏出來,螢幕還停留在剛剛偷拍的資源分配表,上面廣播社跟攝影社的預算被用紅線劃掉一大半,全部灌到校園偶像選拔的舞台跟直播設備欄位。她把畫面轉向林宥齊,語速快得像在直播間帶貨,可是內容全是情報分析,你聽見的沒錯,韓聿風親口在心裡承認要調權重,還要把評審名單換成自己人,這已經不是什麼人設崩塌,這是直接動手改選舉規則。

林宥齊把那顆檸檬糖含進嘴裡,酸味讓他稍微清醒一點,可是耳機還在發燙,剛剛那種雙頻道超載的刺痛感還殘留在太陽穴。他扶了一下眼鏡,小聲說,可是我們這樣就算拍到表格,也沒有耳機的來源,賴主任為什麼要讓這種耳機在學校流通,還有那個什麼迴聲實驗室,到底把多少副耳機丟進全台的高中。葉沁夏把筆電闔上,抬頭看向校園最深處那棟已經很久沒有班級在使用的舊校舍,夕陽把那棟三層樓的紅磚建築照得有點發黃,窗戶的玻璃很多都用木板釘起來,外牆爬滿藤蔓,看起來就像每個台灣高中都會流傳的那種試膽地點。她把聲音壓低,可是眼神卻亮起來,舊校舍的地下檔案室有全校最早的器材採購清單,紙本的,學生會還沒來得及數位化,賴世誠當年為了報帳一定會留下痕跡。

櫻風高中的舊校舍在學生之間有七大不可思議的傳說,第二節下課福利社的麵包會自己消失的那個還算可愛,最可怕的是半夜檔案室的影印機會自己印出空白的選票,還有音樂教室的鋼琴會在沒有人的時候自動彈起校歌。平常這些傳說都是段考前大家拿來壯膽講幹話的材料,可是當葉沁夏真的說要夜探舊校舍的時候,林宥齊還是覺得後頸的汗毛全部立起來。他看著那棟在暮色裡越來越暗的建築,腦內自動浮現小竊配上的恐怖片BGM,還是那種便宜卡帶發出滋滋聲的版本。不要吧,現在天都快黑了,而且教官不是說過舊校舍那邊監視器壞掉,晚上不能過去嗎。葉沁夏直接把他的錫箔髮箍二點零重新戴正,毒舌模式全開,少在那邊演,你現在戴著全校唯一無法被定位的瑕疵品,全台灣的回收員搞不好都在找你,你不去檔案室,難道要等明天在福利社被人家當場回收嗎,再說有我在,你怕什麼,頂多就是遇到阿飄一起被嚇到社死,電量還能再充一點。

晚上七點半,段考前全班進圖書館爆肝熬夜的熱潮還沒開始,校門口捷運站的方向是放學的人潮,可是往舊校舍的那條小路卻完全沒有人。路燈隔得很遠,燈光被黑板樹的葉子切得碎碎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會帶動舊校舍窗框上鬆脫的鐵片,發出那種輕輕的叩叩聲。林宥齊跟葉沁夏一人拿一支手機當手電筒,腳步踩在落葉上會發出細細的碎裂聲,空氣裡有舊木頭跟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遠處福利社關門前清潔劑的淡淡甜味。葉沁夏走在前面,針織外套的袖子捲起來,手腕上的社團貼紙在手機光下有點反光,她一邊走一邊小聲報路,左轉就是器材室,檔案室在器材室後面那個被木板封住的門後面,我之前跟攝影社學長來搬東西的時候看過,鑰匙在教官室的舊鑰匙箱裡,我借了唐可可的廣播社通行證應該能打開最外面的鐵門。

就在他們走到舊校舍一樓那扇鐵門前,準備把通行證貼上感應器的時候,鐵門後方的暗處突然傳來一個刻意放輕卻還是很熱血的咳嗽聲。林宥齊嚇得差點把手機摔進水溝裡,耳機也像是被嚇到一樣嗡了一聲,藍燈閃了一下。暗處慢慢走出來一個穿著休閒襯衫跟牛仔褲的身影,頭髮微捲帶點鬍渣,手裡還拿著一支手電筒,笑容爽朗得跟現在的氣氛完全不搭,正是二年忠班的班導張士勛。他一看到兩個人,立刻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用那種自以為很帥的低聲說,兩位同學,這麼晚還在校園夜遊,是在進行青春的試膽大會嗎,老師我剛好在進行熱血夜間巡邏,就順便來關心一下。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這個距離立刻自動鎖定了張士勛的頻道,而且這次的彈幕畫風極度荒謬。

張士勛的彈幕背景是那種熱血漫畫的分鏡框,BGM是激昂的鼓聲混著蟬鳴,可是字卻是完全相反的內容,銀灰色的字體旁邊還配著Q版的張士勛抱頭蹲防的小人,字幕以每秒三行的速度狂刷,完了完了真的遇到學生夜探靈異地點,照漫畫劇情接下來一定會出現白衣阿飄,我等一下要怎麼帥氣地喊大家不要怕老師保護你們然後其實自己先跑,要不要先假裝肚子痛說去買咖啡,還是直接大喊這是勇氣試煉然後把手電筒丟出去當聖光。林宥齊看著那個表面熱血、內心已經排練了八種逃跑路線的班導,差點笑出來,可是又覺得在這種地方笑出來會更可怕。葉沁夏倒是很淡定,她挑眉看著張士勛說,老師,你該不會是擔心我們才跟來的吧,巡邏路線應該不會剛好繞到舊校舍吧。

張士勛立刻把胸口挺起來,手電筒的光往自己下巴一照,試圖營造出可靠大人的氛圍,當然不是,老師是聽說舊校舍最近有電線走火的疑慮,來檢查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學生把這裡當成KTV包廂。不過他的內心彈幕馬上出賣他,拜託千萬不要真的有鬼,我上禮拜才在人力銀行看到一間海邊咖啡廳在徵人,夢想辭職環島還沒實現,不能在這裡就被嚇到辭職。葉沁夏忍住吐槽的衝動,直接把話題拉回來,老師,那你來得正好,我們在找學務處跟境外廠商買黑科技耳機的採購單,舊校舍檔案室應該有紙本,你要一起進去還是幫我們在外面把風。張士勛一聽到採購單跟境外廠商幾個字,熱血教師的開關好像被按了一下,雖然內心還在尖叫,可是嘴上已經說,那更要一起進去,學生的安全跟真相一樣重要。

葉沁夏用通行證嗶開鐵門,鐵鏽摩擦的聲音在夜裡特別尖銳。檔案室的門果然如傳說中那樣被木板半封住,木板後面透出一股更重的霉味跟紙張受潮的味道。她用手機照著門縫,裡面堆滿了鐵櫃,每個鐵櫃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什麼九十八學年度社團器材報廢清冊,一百零五學年度監視器維修紀錄,最角落的那個櫃子標籤已經泛黃,上面寫著校外專案合作採購,迴聲實驗室。林宥齊把手機的光往那個櫃子一照,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是一堆細小的蟲子。檔案室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嗡嗡閃爍,牆上的舊海報還是十年前校園偶像選拔的宣傳,沈星妤的臉在海報裡笑得完美,可是海報的邊角已經被老鼠咬掉一塊,看起來有點詭異。

葉沁夏戴上手套把櫃子拉開,裡面的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紙袋上蓋著已結案的紅章。她把最上面那個紙袋抽出來,裡面是一疊列印的清單,清單的抬頭印著迴聲實驗室試作品投放紀錄,試作品名稱竊語者X-01,下面是一長串全台灣高中的名字,北一女、建中、武陵、台中一中、雄中,每間學校後面都標著投放數量二十至五十副不等,還有回收狀態那一欄,大部分都顯示已回收或已銷毀,只有櫻風高中那一行被用螢光筆重重標起來,後面寫著瑕疵品一副,訊號無法定位,建議加強尷尬能量收集以觸發自動回報。林宥齊看著那張紙,手有點抖,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耳機永遠關不掉,為什麼賴世誠會盯上他,原來全台灣的高中都被當成實驗場,而他手上這副是唯一漏網的故障品。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那盞日光燈突然發出比剛剛更劇烈的閃爍,嗡嗡聲變成了刺耳的電流聲,檔案室角落那台已經很久沒人用的舊電腦螢幕竟然自己亮了起來,藍色的光照在三個人的臉上。電腦沒有開機畫面,直接跳出一個全黑的視窗,視窗中央只有一個銀灰色的聲波圖示,圖示下方跑出一行字,遠端連線已建立,回收程序啟動中。葉沁夏立刻把筆電打開想要反制,可是她的筆電螢幕也瞬間被同樣的聲波圖示覆蓋,鍵盤怎麼按都沒有反應。張士勛舉起手電筒往電腦照去,卻發現電腦主機根本沒有插電,電線還垂在地上。林宥齊的耳機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藍燈從穩定的七十八趴直接跳成紅色的警告燈,溫度燙得他耳廓發痛,小竊的聲音也變得扭曲,警告,偵測到外部強制超載訊號,來源不明,正在嘗試接管神經共振頻率。

檔案室的鐵門在沒有人碰的情況下慢慢關上,發出沉重的吱呀聲,門縫外走廊的燈光一格一格熄滅,像是有人正在一間一間關掉電源。一個身影從走廊最暗的地方無聲地走進來,他穿著改良版的黑色制服,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銀灰色的短髮在電腦藍光下有點反光,耳朵上戴著一副外觀跟林宥齊那副幾乎一樣的藍牙耳機,可是他的那副發出的是穩定的冰藍色光。他的身形精瘦結實,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氣質冷峻得像深夜的捷運月台,正是迴聲實驗室派來潛入櫻風的回收員陸以深。他沒有看葉沁夏跟張士勛,眼神直接落在林宥齊耳朵上的那副耳機,眼神銳利卻沒有什麼情緒起伏,聲音低而清晰,像是透過抗噪耳機直接傳進腦內,竊語者X-01瑕疵品,編號零號機,長時間未回報,現在執行強制回收。

林宥齊想往後退,可是後面就是鐵櫃,退無可退。陸以深抬起手腕,手腕上的裝置發出輕輕的嗶聲,林宥齊耳機的紅燈立刻以更快的頻率閃爍,腦內本來已經勉強用錫箔髮箍二點零壓下去的雜訊,像是被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全部湧進來。方圓五十公尺內的聲音全部被強制放大,不只是檔案室,連舊校舍外圍的風聲、遠處社團大樓關門的聲音、甚至教官室裡羅勁豪在餵貓的輕聲細語,全部變成尖銳的彈幕衝進他的腦袋。更可怕的是,陸以深的聲音透過耳機直接在他腦內響起,沒有經過空氣,溫度比現實的聲音更低,尷尬能量收集已達標,準備啟動超載外放,你越想隱藏的秘密,就會越大聲地被播出來。林宥齊感覺到胸口一陣發悶,臉不受控制地發燙,那是第三階段情緒共感被強制啟動的感覺,可是這次不是甜蜜的心跳同步,而是被監視、被鎖定的驚悚壓迫感,像是有一雙冰涼的手正透過耳機摸到他的腦內。

葉沁夏立刻擋在林宥齊前面,把筆電當成盾牌一樣舉起來,對著陸以深喊,你是誰,迴聲實驗室的人為什麼可以隨便駭進學校網路,這裡是學校。陸以深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落在葉沁夏身上,可是語氣依舊沒有波動,任務高於情感,無關人員請離開,我只回收耳機。張士勛在這個時候雖然內心已經排練到第十種逃跑方案,可是還是硬著頭皮站出來,張開手臂擋在兩個學生前面,用他最大聲的熱血教師語氣說,同學在這裡,老師就不會讓任何人把學生當成實驗品帶走,有什麼事衝著我來。可是他的內心彈幕卻在旁邊瘋狂刷屏,救命我其實超怕這個看起來像殺手的轉學生,他手上那個裝置會不會直接讓我的腦內小劇場也被外放,那我偷看人力銀行的事不就全校都知道了。

陸以深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手腕的裝置,林宥齊的耳機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聲音大到連葉沁夏跟張士勛都聽見了。林宥齊的嘴巴在完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張開,一句他根本沒有想要說的話被用最大的音量外放出來,拜託不要把我抓走,我只是想當個幽靈人口安穩畢業。那句話在封閉的檔案室裡產生了回音,透過舊校舍老舊的廣播線路,竟然隱隱傳到了走廊的喇叭裡,變成一聲模糊卻確實存在的廣播。日光燈在超載的電流下徹底熄滅,只剩下電腦的藍光跟三個人手機的微弱光線,陸以深的臉在藍光下顯得更加沒有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目標確認,現在開始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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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段考爆肝夜,超載暴走期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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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校舍檔案室的日光燈徹底熄掉的那一秒,林宥齊以為自己真的要被那副耳機當場回收了。

紅色的警告燈燙得耳廓發疼,腦袋裡像是有一整座捷運站的廣播同時在尖叫,遠處社團大樓鐵門關上的回音、風吹過黑板樹的碎響、甚至教官室裡那隻橘貓跳上影印機的細細肉墊聲,全都被強制放大成彈幕往他的腦內灌進來。陸以深的手已經快要碰到他的耳機,冰藍色的光在黑暗裡冷得像是便利商店的冷凍櫃燈。

那個瞬間,擋在最前面的是張士勛。

這位平常上課會把歷史課本演成熱血漫畫、內心卻每天排練辭職去海邊開咖啡廳的班導,張開雙手像是要攔下一輛失控的卡車,聲音抖得要死卻還是用最大的音量喊,你想帶走我的學生,先過我這關再說,櫻風的學生不是什麼實驗數據。話講得很有氣勢,可林宥齊的竊語者X-01在超載邊緣還是精準捕捉到了張士勛腦內那串銀灰色彈幕,背景是燃燒的甲板跟誇張的特效字,內容卻是完全相反的崩潰小劇場,完蛋完蛋他眼神好殺,我現在是不是該先裝肚子痛蹲下,還是直接喊這是老師給你們的勇氣試煉然後把手電筒丟出去假裝是聖光彈,對不起海邊咖啡廳的夢想可能要提早結束在舊校舍了。

葉沁夏沒有給陸以深繼續接管頻率的機會,她在電腦藍光熄滅前的半秒,把自己的筆電狠狠闔上再用力打開,利用那台老舊主機板瞬間斷電造成的電流不穩,讓檔案室牆角那條年久失修的廣播線路發出刺耳的雜訊回授。尖銳的嗶聲讓陸以深手腕上的裝置也閃了一下,他微微皺眉,往後退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葉沁夏一把抓起林宥齊的手腕,另一手拽住張士勛的袖子,低聲喊,跑。

三個人撞開那扇沉重的鐵門,衝進種滿黑板樹的小徑,夜風把霉味吹散,遠處教學大樓的夜讀燈光還亮著,段考前爆肝的學長姐們正把圖書館當成第二個家。陸以深沒有立刻追上來,他站在檔案室門口,看著林宥齊耳朵上那副訊號不穩卻又倔強亮著藍燈的瑕疵品,眼神裡第一次閃過一絲不是任務判斷的東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對這群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擋在彼此前面的人感到不解。他沒有再按下強制超載,只是看著三個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切碎的影子裡,手腕上的冰藍色裝置慢慢暗了下去。

隔天早上六點四十,櫻風高中完全變成另一座島。

校門口的捷運站出口像是被課本淹沒,每個人制服口袋裡都塞著單字卡,捷運車廂裡的拉環晃來晃去,卻沒有人在滑手機,全都在用最後的十分鐘把公式塞進腦袋。福利社鐵門還沒開,排隊的人龍已經繞到司令台,麵包架上貼著段考限定元氣早餐組合的標籤,唐可可一邊手忙腳亂地補貨,一邊用廣播社的耳麥小聲提醒,各位同學麵包一人限購兩個,不要用搶的,掉到地上我會心痛。那種甜膩的奶油香混著影印機剛印好考卷的油墨味,就是櫻風段考日的標準配方。

林宥齊站在二年忠班教室門口,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透明。他昨晚沒睡好,黑框眼鏡滑到鼻尖,瀏海遮住眼睛,制服皺得像是剛從圖書館的椅子底下爬出來。耳朵上的竊語者X-01經過昨晚的強制超載,錫箔髮箍二點零已經有點鬆脫,藍燈不太穩定地在七十八趴跟八十趴之間跳動,毒舌AI小竊用一種剛睡醒卻還是很欠揍的語氣在他腦內播報,早安主人,尷尬發電量目前八十趴,昨晚舊校舍夜間試膽大會獲得大量羞恥積分,本機建議今日段考請繼續保持社死狀態,保證電力充足永不關機。林宥齊很想把耳機拔掉,可他知道拔不掉,這東西現在已經不是耳機,是貼在他神經上的第二層皮膚。

葉沁夏從後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她今天把霧灰藍的挑染用黑色的髮夾夾起來,看起來難得有點考試的認真感,手腕上的社團貼紙換成了寫著必勝的字樣。她把一包薄荷糖塞給他,壓低聲音說,等一下進考場,你試試看我教你的已讀不回神功,雜訊來的時候不要去抓,就讓它飄走,你越想聽清楚,頻道就鎖得越死。林宥齊點頭,把薄荷糖含進嘴裡,涼涼的感覺讓太陽穴的刺痛稍微退了一點。

七點五十分,預備鐘響。

二年忠班被編成段考考場,五十張課桌椅排得整整齊齊,每張桌子的右上角都貼著准考證號碼,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大大的誠實應試,禁止交談。冷氣出風口呼呼吹著,卻吹不散那種悶悶的緊張感。張士勛抱著一疊還散發著熱氣的考卷走進來,身上還是那件休閒襯衫跟牛仔褲,笑容熱血得像是來帶領大家去參加運動會,各位,二年忠班的各位,段考只是檢驗平時努力的過程,不要太緊張,老師相信你們。他一邊發考卷一邊在走廊來回踱步,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幫大家打氣。

可是林宥齊的耳機在五十個人同時深呼吸的瞬間,直接炸了。

第一階段的雜訊模式原本只能聽見方圓五公尺內最強烈的情緒碎念,現在卻因為整間教室五十個人在同一秒進入高度焦慮,變成一整片沒有頻道的汪洋。粉紅色、橘色、灰藍色的彈幕像跨年晚會的煙火同時炸開,每個人的頭頂都冒出字,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坐在第一排的學藝股長頭上飄著,完蛋我昨天只背到第三章,第四章的年表完全沒看。第二排的籃球校隊男生則是,今年段考如果低於八十分教練會禁賽,拜託選擇題多對兩題。角落那個平常存在感跟林宥齊一樣稀薄的女生,彈幕卻是超大字體的,明明說好要一起考爛的閨蜜居然昨天去圖書館熬夜到兩點,友情出現裂縫。林宥齊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一間同時有五十台電視在播不同政論節目的電器行,吵得他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拚命想執行葉沁夏教的已讀不回,讓那些字飄走,可是越想放空,那些字就越清晰。耳機的溫度快速升高,藍燈開始急促閃爍,小竊的語氣也從調侃變成警報,警告,偵測到五十個高強度焦慮訊號同時在線,頻道鎖定系統過載,準備進入第四階段超載暴走,請主人做好公開處刑準備。

考場外的走廊,韓聿風正以學生會長的身分進行秩序巡查。他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臂章乾淨得會反光,手裡拿著計時器跟檢查表,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秩序感,各考場請保持安靜,考試期間禁止在走廊逗留,有任何問題請到試務中心登記。經過二年忠班門口時,他還對著裡面的考生點頭示意,堪稱模範生中的模範生。

林宥齊的耳機卻在韓聿風經過窗邊的兩秒內,被動鎖定了他的頻道。

韓聿風頭頂的彈幕跟其他人的粉紅泡泡或尖叫字完全不同,是乾淨俐落的銀灰色試算表格式,每一行都像是會議記錄,BGM是安靜的鍵盤敲擊聲。目前二年級平均分數預測六十八點五,校園偶像選拔參賽資格門檻需平均六十五分以上,為確保沈星妤與林采薇票源穩定,需維持中段學生分數不崩盤。若本次段考出現大量不及格,將影響家長會對選拔經費的核准,建議試後以加分作業形式進行數據微調。林宥齊看著那串冷靜到可怕的字,才明白韓聿風連一次段考都能算進他的秩序表格裡,什麼維持考場安靜,根本是在維持他的升學率政績。

走廊另一頭,張士勛剛發完考卷,站在門口幫大家加油,嘴上說著大家加油,寫完記得檢查姓名座號,內心的小劇場卻已經完全飄到考場外。他的彈幕背景是熱騰騰的拉麵店暖簾,Q版的自己正捧著一碗叉燒拉麵感動落淚,字幕用超大的手寫字刷屏,考完一定要去捷運站旁邊那家新開的豚骨拉麵,聽說叉燒有炙燒過,加一顆溏心蛋才六十元,晚上就去吃,順便在人力銀行把那間海邊咖啡廳的職缺收藏起來,明年暑假說不定真的可以辭職去試試看。林宥齊差點在考場裡笑出來,這位老師的內心永遠比現實熱鬧十倍。

負責抓作弊的羅勁豪教官這時也拿著巡堂板出現在走廊轉角。他壯碩的身形、平頭跟墨鏡讓整條走廊的溫度瞬間下降兩度,幾個想偷瞄隔壁的同學立刻把脖子縮回去。他拿著板子敲了敲二年忠班的門框,用那種軍人般的低沉聲音說,注意考場規則,手機全部關機,不要想作弊,我會一直看著。所有人都以為他嚴肅得像一座山。

只有林宥齊聽見了那座山底下的貓咪頻道。

羅勁豪的彈幕是柔和的米黃色,BGM是輕快的貓咪叫聲混著罐罐敲擊聲,字體圓圓的還帶著肉球圖案,跟他外表的反差大到讓人想噴飯。快點考完,快點讓我回家,家裡那隻新來的橘白貓今天早上還沒餵罐罐,牠昨天還把我的墨鏡當成貓抓板,福利社那隻小黑貓中午也要記得去放飼料,不要被學務主任發現。林宥齊看著羅勁豪表面嚴肅地掃視考場,手卻不自覺摸了一下胸口口袋,那裡露出半截貓咪吊飾的尾巴,整個人反差萌得一塌糊塗。

鐘聲正式敲響,考試開始。

五十個人同時翻開考卷的聲音像是一陣整齊的海浪,緊接著就是此起彼落的筆尖摩擦聲。每個人的焦慮在看到題目的瞬間達到頂點,彈幕的密度直接翻倍。林宥齊覺得耳膜快要被撐破,他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考卷上,可是竊語者的第三階段情緒共感已經被五十人的心跳同步綁架,他不只聽見字,還同步感受到那些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臉頰發燙的生理訊號,像是五十個人同時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坐在他隔壁的男生盯著選擇題第三題,頭上瘋狂刷屏,這題昨天葉沁夏好像講過,答案是C還是B,隔壁的林宥齊看起來很會念書,不知道能不能瞄一下。坐在前面的女生則是,這題我會,可是隔壁那題完全不會,好想有人把答案直接念出來。整個考場五十個人的心聲,最後竟然詭異地匯流成同一句最羞恥的集體願望,希望隔壁同學的答案可以借我抄一下,哪怕一題也好。

林宥齊的耳機在這一刻,正式進入第四階段超載暴走。

小竊發出一聲像是綜藝節目效果音的尖叫,恭喜主人解鎖隱藏成就,全班同步羞恥共振,尷尬永動機啟動,現在為您自動外放。全校廣播的喇叭在沒有人碰的情況下滋了一聲,接著林宥齊的嘴巴在完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張開,用一種清晰到連最後一排都聽得見的音量,把那句全班心裡想卻死都不敢說的話大聲念了出來,希望隔壁同學的答案借我抄一下。

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

五十個人的筆同時停住,五十雙眼睛同時抬起來看向林宥齊,就連在走廊巡視的韓聿風、正在幻想拉麵的張士勛、跟心裡掛念貓咪的羅勁豪,都同時轉頭看向這個考場。張士勛手裡的考卷差點掉到地上,內心彈幕瞬間變成一片空白後刷出超大字的慘叫,我的班上怎麼會出現考場公然求作弊的笨蛋。韓聿風的試算表彈幕第一次出現亂碼,銀灰色的字抖了兩下,變成異常事件,需立即控管輿論,避免影響選拔數據。羅勁豪墨鏡後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內心那隻貓咪彈幕瞬間變成驚嚇的炸毛貓圖案。

最可怕的是,考場內的五十個同學,在被當眾拆穿心聲後的下一秒,集體臉紅到耳根。有人把考卷摀在臉上,有人直接把頭埋進桌子,有人小聲尖叫,整個二年忠班的尷尬能量像是火山爆發一樣衝出來,櫻風告解室的訊息提示音在考場內此起彼落,有人已經掏出偷藏的手機打字,天啊二忠考場有人把大家想作弊的心聲念出來了,全校大型社死現場。

林宥齊的竊語者X-01在這股巨大的尷尬能量灌注下,電量從八十趴直接衝到九十五趴,紅燈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發出燙手的紅光,耳機表面甚至有點發燙。小竊亢奮到破音,太強了主人,一次讓五十個人同時社死,本機從來沒有充得這麼飽過,建議您再接再厲,直接把全校的段考心聲都播一遍。林宥齊想找個洞鑽進去,他縮著脖子,黑框眼鏡歪到一邊,臉紅得像是剛從福利社的蒸籠裡出來,嘴裡卻還不受控制地因為餘波又小聲外放了一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念出來的。

這句道歉透過還沒完全關掉的廣播,又一次傳遍走廊,讓原本就已經羞恥到想原地畢業的同學們,尷尬得連腳趾都蜷了起來。

羅勁豪第一個回過神來,他用力敲了一下門板,低聲說,全部安靜,繼續考試,不要理會突發狀況,考完再處理。可他的內心彈幕卻是,完了這個學生等一下一定會被全校笑到畢業,要不要中午偷偷拿罐貓罐頭去安慰他。張士勛也趕緊衝進來打圓場,一邊幫林宥齊把歪掉的眼鏡扶正,一邊用熱血的語氣大聲說,同學們,考試靠的是平時累積,不要想抄襲,相信自己,林宥齊同學剛剛只是太緊張在幫大家做考前喊話,大家繼續加油。他的內心卻在瘋狂刷屏,喊話也不是這樣喊的啊,我的拉麵夢想該不會要變成幫全班收拾社死現場的夢魘吧。

韓聿風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他看著考場內一片混亂,卻又在瞬間恢復秩序的樣子,眼神銳利得像在看一份數據報表。他拿起手機,快速傳了一則訊息給學生會的幹部,訊息內容只有一行,二年忠班考場異常,段考數據可能失真,選拔投票資格需重新評估。他的銀灰色彈幕也跟著更新,異常個體林宥齊,情緒感染力過強,建議列為高關注對象。

考場的鐘還在滴答走,剩下的四十分鐘,每個人都低著頭假裝認真寫考卷,卻沒有人敢再抬頭看林宥齊。林宥齊把頭埋得低低的,耳機的紅光透過瀏海隱隱透出來,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從幽靈人口畢業,變成全校最有名的社死發電機了。葉沁夏在另一間考場,聽見廣播傳來的那句外放,差點把手裡的筆折斷,她立刻傳了一則簡訊給林宥齊,只有短短幾個字,你還活著嗎,撐住,我考完去找你。

下課鐘響的那一刻,全班像是被解開定身咒一樣,沒有人歡呼,反而是一種詭異的沉默後爆出細細的竊笑與討論聲。林宥齊收拾考卷的手都在抖,他知道這場段考他大概考砸了,但更砸的是他的存在感。走廊的廣播突然又滋了一聲,這次不是韓聿風的秩序廣播,也不是羅勁豪的訓話,而是一段像是被駭入的雜訊後,傳來一個低沉卻清晰的男聲,透過全校喇叭淡淡地說,竊語者X-01,電量九十五趴,已達回收門檻,我在頂樓等你。

那是陸以深的聲音。

全校正在收考卷、正在討論答案、正在從尷尬中慢慢回神的學生們,都聽見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林宥齊抬頭看向窗外,社團大樓頂樓的水塔在陽光下反光,那裡的鐵門平常總是鎖著,此刻卻像是有一道縫,正等著他走上去。耳機的紅光燙得更厲害了,彷彿在催促他去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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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校園偶像選拔,作票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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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廣播那句低沉的我在頂樓等你,像是一顆直接砸進福利社剛出爐奶油餐包裡的鋼珠,滋的一聲把二年忠班段考後那種半死不活的空氣徹底炸開。

林宥齊還維持著把頭埋進考卷裡的姿勢,黑框眼鏡歪到一邊,瀏海底下的那副竊語者X-01正穩穩亮著燙手的紅光,九十五趴的電量讓他的耳廓像是貼著剛微波好的御飯糰。毒舌AI小竊用一種剛充飽電的亢奮語氣在他腦內放煙火,恭喜宿主達成全校廣播社死成就,電量九十五趴即將滿格,根據尷尬永動機守恆定律,現在只要再呼吸就會自動充電,建議直接原地畢業。林宥齊很想把這副耳機拔下來丟進資源回收桶,可是那東西現在根本是焊在神經上的第二張臉,連葉沁夏給的錫箔髮箍二點零都被熱到有點捲曲。

葉沁夏在隔壁考場一聽到廣播,筆尖直接在答案卡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她立刻把考卷翻面蓋住,掏出手機用最快的速度傳訊息給林宥齊,你先不要理那個回收員,下午偶像選拔才是重點,考場的事我等一下去幫你洗版。她傳完還不忘補一句,活著就回個貼圖讓我知道你還沒被廣播回收。林宥齊看著震動的手機,手指抖得像是剛從福利社搶麵包回來,勉強回了一個快哭出來的貓咪貼圖。

按照櫻風高中的傳統,段考結束的下午從來不是讓人喘氣的空檔,而是直接無縫接軌一年一度的校園偶像選拔決賽。這種把升學率跟社團活動綁在一起的設計,美其名是展現多元學習成果,實際上就是讓全校的光環階層跟人脈階層有個正當理由把教學大樓的布告欄貼滿應援海報。走廊的公布欄、捷運站出口的燈箱、甚至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機旁邊,全部換上了決賽選手的精修照片,其中最中央、燈光打得最亮的那一張,永遠是沈星妤。

中午十二點,社團大樓三樓的演藝廳已經被佈置成迷你演唱會現場。舞台上掛著櫻風偶像選拔閃耀你的主場幾個發光大字,雷射燈在布幔上掃來掃去,音響裡放著輕快的應援曲,台下前三排已經被各班的應援團坐滿,手燈跟手幅堆得像是夜市的撈魚攤位。後台的化妝間裡,沈星妤坐在鏡子前面,長捲髮被造型師一絲不苟地捲出光澤,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妝容精緻到連睫毛的角度都像是計算過,她對著鏡子露出那個標準的、被全校公認最完美的微笑,輕聲對工作人員說謝謝大家今天來幫我加油,我會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帶給大家。

林宥齊跟葉沁夏偷偷從演藝廳側門的安全梯溜進後台時,剛好捕捉到這一幕。葉沁夏把霧灰藍挑染用黑色鯊魚夾夾起來,制服外套口袋塞滿了各種轉接線跟隨身碟,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準備去拆炸彈的工程師。林宥齊則是把耳機的紅光用瀏海盡量蓋住,走路還刻意放輕,像是怕踩到地板的灰塵會發出彈幕。他們本來想先去計票室確認資料,卻在經過化妝間門口時,林宥齊的竊語者不受控制地嗶了一聲,自動鎖定了沈星妤的頻道。

沈星妤頭頂的彈幕跟她臉上的微笑完全是兩個世界。粉紅泡泡的濾鏡底下,字體抖得像是快斷線的跑馬燈,BGM也不是平常那種甜美的偶像劇主題曲,而是急促的鼓點混著警報聲。怎麼辦等一下線上投票如果又被動手腳,我明明這次想唱自己寫的那首慢歌,可是學生會說那首歌不夠有招生效果要我唱指定曲,賴主任還說周邊賣不好就要扣我的宣傳資源,我真的好想直接說我不選了可是這樣會不會讓粉絲覺得我在鬧脾氣。整串字像瀑布一樣刷下來,林宥齊甚至同步感受到她手指緊緊掐著裙襬、心跳快到像是剛跑完八百公尺的那種悶痛,第三階段的情緒共感讓他的胸口也跟著揪了一下。

林宥齊差點在門口絆倒,葉沁夏一把拉住他的手肘,壓低聲音問,你又聽見什麼了。林宥齊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她想退賽,她根本不想站在台上,他把剛剛那串焦慮的彈幕用最短的句子轉述給葉沁夏。葉沁夏的眼神立刻沉了下來,她本來就對這種把學生包裝成招生看板的作法很反感,現在聽見當事人自己的心聲,火氣直接從她的挑染一路燒到指尖,果然又是那一套,把人當成數據在養。

兩人沒有在化妝間門口停留太久,因為走廊另一頭,學生會長韓聿風已經穿著那件燙得筆挺、臂章乾淨到會反光的制服,拿著平板電腦走進了計票室。計票室是學生會在演藝廳後台臨時隔出來的小房間,門口貼著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牌子,裡面擺著兩台筆電跟一台連接大螢幕的投影機,線上投票的即時數據正在上面跳動。韓聿風關上門,對著裡面負責系統的學弟點頭,用那種溫和卻不容反駁的語氣說,辛苦了,等一下直播開始後,投票權重的參數照我昨天給你的那份調整,把三年級跟校友票的比重調高一點,這樣比較能反映學校整體的期待值。

學弟有點遲疑,可是這樣沈學姊的票會直接多出兩千多票,葉沁夏學姊那邊提供的那個一年級新生的創作組就追不上了,這樣公平嗎。韓聿風笑了笑,那個笑容斯文得像是升學講座上的模範生,語氣卻冷得像試算表裡的公式,公平是讓最適合代表學校形象的人被看見,沈星妤的穩定度跟曝光度本來就最高,我們只是讓數據更貼近現實。這不叫作票,這叫數據校正。林宥齊躲在計票室外的器材櫃後面,耳機自動把韓聿風頭頂那串銀灰色的試算表彈幕完整收進來,每一行都是精準的投票曲線圖,BGM是安靜到讓人發毛的鍵盤敲擊聲,最後一行還備註著段考後家長會經費核准與偶像選拔冠軍形象連動,需確保冠軍為沈星妤以利招生簡章拍攝。

葉沁夏聽完林宥齊轉述,立刻從外套口袋掏出自己的筆電,她蹲在器材櫃的陰影裡,把筆電連上後台那條被學生會用來同步直播的網路線,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我就知道他們會動權重,這種手法我在櫻風告解室看過三次了,上次熱音社的票也是這樣被洗掉的。她一邊破解一邊碎念,韓聿風這個人真的很愛把秩序兩個字當成橡皮擦,哪裡不平就擦哪裡,擦到最後全部都變成他的形狀。林宥齊看著她螢幕上跳動的程式碼,耳機裡小竊還在旁邊配音,偵測到宿主的夥伴正在進行高難度駭客操作,本機建議播放不可能的任務主題曲增加儀式感。

就在他們專心盯著數據的時候,演藝廳另一頭的直播間裡,學務主任賴世誠正把自拍棒拉到最長,補光燈開到最亮,西裝的鈕扣繃得像是隨時會彈飛。他對著手機鏡頭用那種直播帶貨的浮誇語氣大喊,親愛的櫻風寶貝們看過來,偶像選拔限定周邊今天直播間直接破盤價,原價五百九的應援手燈現在只要三九九,還加贈沈星妤親簽小卡,數量有限先搶先贏,錯過這波等明年。旁邊的工讀生小聲提醒主任,小卡還沒簽完,沈學姊說她手很痠。賴世誠立刻把鏡頭轉開,用氣音回可是語氣還是帶著濃濃的生意經,沒簽完就先印個電子簽名檔上去,現在流量就是金錢,韓會長那邊票幫我們顧好,我這邊周邊幫學校賺錢,這叫雙贏,雙贏你懂不懂。他頭頂的彈幕是俗艷的金黃色,字體像是購物台的字幕特效,內容全是分潤五十趴、實驗室那邊的回收獎金、還有等一下要不要順便帶貨自己團購的護手霜。林宥齊就算隔著兩道牆,也能透過竊語者斷斷續續捕捉到那種滿腦子都是錢幣聲的碎念。

葉沁夏花了五分鐘,終於把韓聿風調整過的權重參數還原,她把原始票數跟被竄改後的票數並排在螢幕上,沈星妤的票數從原本的四千八被灌到七千二,而那個一年級的創作女生林曦本來以四千九微幅領先,現在卻被壓到第二名。她把畫面截圖,快速做了一個對比影片,語氣難得有點興奮,搞定,等一下只要趁直播最熱的時候把這個丟到大螢幕,全校都會看見什麼叫數據校正。林宥齊卻沒有立刻開心起來,他的耳機還鎖在沈星妤身上,那種想退賽的恐慌越來越清晰,甚至還夾雜了一句很小聲的如果有人可以幫我喊停就好了。

葉沁夏看出他的猶豫,直接把筆電闔上一半,問他,你想幫她。林宥齊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鏡,有點結巴地說,她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可是她又不敢講,我怕我們直接把作票掀開,她會被推到更尷尬的位置。葉沁夏嘆了一口氣,毒舌的語氣裡卻帶著一點柔軟,你這個耳根子軟的毛病真的沒藥醫,不過這次你說對了,揭露黑幕跟把人推去當眾處刑是兩回事,我們要讓她自己有選擇。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決定,等一下的揭露不能只是丟數據,還要給沈星妤一個可以自己說話的空檔。

計畫是在直播投票截止前的黃金三分鐘動手。那時候線上觀看人數會衝到最高,IG跟櫻風告解室的洗版速度最快,也是韓聿風跟賴世誠最在意流量的時刻。葉沁夏把隨身碟插進計票室門口那台控制大螢幕的電腦,設定好只要按下快捷鍵就會自動播放對比影片。林宥齊則負責用竊語者的頻道鎖定,在沈星妤上台前的最後幾秒,輕聲告訴她,我們拿到真的票數了,你想唱什麼就唱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後面交給我們。兩個人分頭行動,葉沁夏溜回觀眾席的最後一排準備切換訊號,林宥齊則鼓起勇氣繞到舞台側邊的布幔後面。

舞台上的燈光已經全開,主持人熱血地喊著歡迎來到櫻風偶像選拔決賽現場,台下尖叫聲混著手燈的塑膠碰撞聲,熱得像是段考後的夜市。沈星妤站在升降台上,笑容依舊完美,手裡握著麥克風,指尖卻白得沒有血色。林宥齊躲在布幔後面,看見她頭頂的粉紅彈幕已經快要被恐懼染成灰色,他深呼吸一次,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學姊,等一下不管票數怎麼跳,你都可以照你想的做,我們有真的數據。沈星妤像是被電到一樣微微轉頭,看見布幔縫隙裡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瀏海蓋住眼睛、存在感稀薄到她之前根本沒注意過的學弟,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彈幕裡卻清晰地閃過一句,你們真的聽見我不想選了嗎。

就在這個瞬間,計票室的門喀嚓一聲被從裡面反鎖,韓聿風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出來,帶著那種發現異常時的冷靜,後台網路有外部裝置連入,保全系統已經啟動,現在起所有後台出口暫時管制,請非工作人員留在原地等候檢查。幾乎同時,演藝廳的後台燈光閃了一下,原本半開的安全門全部自動落鎖,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葉沁夏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看著自己筆電上跳出的連線中斷警告,低聲罵了一句糟了,被反將一軍。林宥齊還站在布幔後面,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耳朵上那副紅得發燙的耳機跟對面沈星妤突然亮起來的眼神,舞台上的主持人已經喊出倒數三秒,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一秒衝破三千人,大螢幕上的投票數字正以不自然的速度往上跳,而他們兩個人,卻被關在了離控制台只有五公尺、卻像是隔著一整座捷運站距離的後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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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捷運站前的告白與全校直播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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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布幔後的空氣濃得像福利社剛炸好的雞排油煙,全部悶在那塊暗紅色的厚絨布裡。

林宥齊背貼著舞台側邊的鐵架,黑框眼鏡早就滑到鼻尖,瀏海底下那副竊語者X-01燙得像剛從微波爐拿出來的茶葉蛋,紅燈不再是閃爍,而是死死亮著,像一顆燒到快炸開的小太陽。計票室的反鎖聲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演藝廳裡主持人那句倒數三秒已經透過喇叭灌進後台,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

三、二——

林宥齊甚至還來不及把口袋裡那張葉沁夏塞給他的備用錫箔貼片貼上去,整個耳機就發出一聲極細又極尖的嗶——,那不是雜訊,也不是鎖定成功的提示音,而是一種被遠端強制接管的、冰冷的電子長鳴。

毒舌AI小竊的聲音難得沒有諧音梗,語氣平板得像被按了靜音鍵,警告,偵測到外部管理員權限覆寫,頻道鎖定失效,準備進入最終超載暴走,建議宿主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本機即將把你腦內所有彈幕轉成全校廣播。

林宥齊的腦內畫面瞬間炸開。原本只能看見方圓五公尺的粉紅泡泡彈幕,現在像捷運板南線尖峰時段的車廂門一次全部打開,五十公尺內所有人的心聲全部湧進來,顏色、字型、配樂全部疊在一起。沈星妤的粉紅泡泡、韓聿風的銀灰試算表、賴世誠的金黃購物台字幕,還有觀眾席前排應援團此起彼落的我好緊張、拜託讓我喜歡的人多看我一眼,全部變成一條高速奔流的彈幕瀑布。

布幔縫隙的另一頭,沈星妤已經被升降台緩緩送到舞台中央。聚光燈全開,白光打在她長捲髮的黑緞光澤上,制服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妆容精緻得像從雜誌封面走下來。她握著麥克風,對著台下露出那個練習過上千次的標準微笑,甜甜地說,謝謝大家一直支持我,今天我會把最好的一面帶給大家。

可是在林宥齊的視野裡,她頭頂的彈幕已經不是粉紅色,而是被焦慮染成快要碎掉的灰粉色,字體抖得像訊號不良的跑馬燈,BGM也不是甜美的偶像劇主題曲,而是急促的、像心電圖逼逼叫的鼓點。不要再叫我笑了,我真的笑不出來了,我想唱的那首慢歌在口袋裡被壓到皺掉了,可是韓會長說那首歌不夠有招生效果,賴主任說周邊賣不好就要扣我的車馬費,我到底還要這樣撐多久,我不想當校花了,我想回家。最後那句話的字級特別大,粉紅泡泡直接炸開,連帶著她的指尖掐進裙襬、心跳快到像剛跑完大隊接力那種悶痛,全部透過第三階段的情緒共感同步灌進林宥齊胸口,讓他胸口也跟著揪緊,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葉沁夏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筆電螢幕的藍光映在她霧灰藍挑染的髮尾上。她鯊魚夾已經因為快速敲鍵盤而有點鬆脫,制服外套口袋塞滿的轉接線糾纏在一起。她本來已經把對比影片的快捷鍵設定好,只要按下Enter就能把韓聿風竄改權重的真實數據切到大螢幕,卻在按下前一秒看見螢幕跳出鮮紅的警告視窗,連線已被管理員接管,廣播權限鎖定。

她立刻抬頭,視線越過人頭攢動的觀眾席,直直望向演藝廳二樓的燈光控台。控台玻璃後面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改良版黑色制服,銀灰短髮在雷射燈下閃著冷光,耳朵上戴著一副外觀幾乎跟林宥齊一模一樣的藍牙耳機,卻是全黑的、沒有紅光的版本。陸以深。他沒有拿麥克風,也沒有做任何浮誇的動作,只是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在平板上輕輕一劃。

林宥齊的耳機在那一瞬間發出第二聲更尖銳的嗶,紅光直接從耳殼蔓延到整個機身,溫度高到讓他的耳廓刺痛。下一秒,演藝廳所有喇叭、走廊廣播、甚至連後台那台老舊的備用收音機,全部同時發出一陣刺耳的回授聲,緊接著,林宥齊腦內那條關於沈星妤的彈幕,竟不受控制地從他自己的嘴裡,用一種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的音量,自動外放了出來。

我不想當校花了。

全場的尖叫跟應援曲在那一刻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最前排拿著沈星妤手幅的學妹整個人僵住,手燈還舉在半空卻忘了揮。台上的沈星妤笑容瞬間凍結,瞳孔快速晃動了一下,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關節泛白。她明明沒有開口,那句話卻透過林宥齊所在布幔後方的麥克風架,以一種像是腹語又像是廣播外洩的方式,清晰地傳遍整個演藝廳,連帶被直播間的收音麥克風一起收進去,直接灌進正在觀看IG直播的三千多個帳號裡。

留言區瞬間洗版,問號跟驚嘆號像福利社搶麵包的人潮一樣疊起來,剛剛那是誰的聲音、校花怎麼了、是不是播錯音檔。韓聿風站在計票室門口,原本溫和斯文的笑容第一次出現裂痕,他立刻對著對講機低聲說,後台麥克風切掉,把直播音源轉回來。可是他的指令沒有被執行,因為整個校園網路的最高權限已經被陸以深接管。

葉沁夏咬緊牙關,指尖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她試圖用自己寫的反制程式去搶回廣播權限,嘴裡快速念著,給我斷開,給我斷開,你這個境外來的回收員憑什麼亂動別人的心聲。她的螢幕上跳出另一行字,權限覆寫中,對方防火牆等級為實驗室級,建議放棄。葉沁夏直接把那行字關掉,毒舌地回嗆,放棄你個頭,我國中被排擠的時候都沒放棄過社群帳號,現在怎麼可能放棄。

舞台上的沈星妤像是被那句外放的心聲抽掉了最後一根支撐的線。她原本還能維持的完美站姿微微晃了一下,眼眶快速泛紅,長捲髮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遮住半張臉。她看向布幔縫隙,看見那個戴黑框眼鏡、存在感稀薄到她之前從未正眼看過的學弟,此刻正雙手摀著發燙的耳機,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自己的聲音,因為耳機還在自動外放。

下一段外放的內容,讓林宥齊恨不得直接從舞台側邊的逃生梯跳下去。

那是他自己的心聲。

不是什麼偉大的告白,也不是什麼英雄式的宣言,而是他在福利社搶麵包時、在社團大樓頂樓特訓時、在每一次葉沁夏毒舌卻又出手相救時,累積在胸口卻從來不敢說出口的、最笨拙的那一段情緒共感。葉沁夏,妳的心跳好快,可是我分不清楚是我太緊張還是妳真的在緊張,我每次看見妳把鯊魚夾夾起來的時候,就覺得好像不管多尷尬的事都會被妳一句話切開,可是我又怕我靠近一點就會把妳的版面弄髒,我真的很喜歡妳坐在我旁邊幫我貼錫箔貼片的樣子。

這段話伴隨著他自己的心跳聲,透過超載的廣播系統,帶著明顯的顫音與雜訊,一字不漏地播送出去。大螢幕上的投票數字還在不自然地跳動,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卻在這一秒衝破五千,留言區從問號變成一整排的尖叫貼圖與我的天啊,這是現場告白嗎、那個戴眼鏡的是誰。葉沁夏的敲鍵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隔著半個演藝廳的距離,對上了布幔後那雙慌亂到快哭出來的眼睛。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卻不是粉紅泡泡那種濾鏡效果,而是真實的、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的紅。

陸以深在二樓控台看著這一切,銀灰短髮下的眼神沒有得意,只有沉默的觀察。他的平板上顯示著竊語者X-01的電量,九十五趴、九十七趴、九十九趴,每一次全校的驚呼與傻眼,都讓那個數字往上跳一格。他低聲對著耳機說,尷尬能量轉換效率超出預期,瑕疵品的孤獨感演算法正在反向吸收群體情緒,這不是回收,是共振。他的聲音很輕,卻被林宥齊的耳機捕捉到,變成一條冷灰色的彈幕飄進林宥齊腦內。

沈星妤終於在聚光燈下崩潰。她沒有再維持那個標準微笑,而是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妝容暈開一點,卻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十七歲女生。她對著麥克風,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我不想當校花了,這句話是我心裡的話,對不起,我一直假裝很完美,可是我真的好累,我想唱我自己寫的歌,不是你們要我唱的那首招生歌,我不想再當那個永遠不會出錯的樣板了。她說完,像是把壓在胸口一整年的石頭丟掉,肩膀劇烈起伏,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舞台的亮片上。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不知道是哪個班級的角落先響起掌聲,一個、兩個,然後像段考結束後全班一起把課本闔上的聲音一樣,掌聲慢慢擴散開來。有人舉起手機不再是為了錄製完美的表演,而是為了記錄這個真實的瞬間。櫻風告解室的版面被那句我不想當校花了洗到當機,IG限時動態的轉發數以每秒上百的速度增加。

林宥齊還站在布幔後,耳機的紅光已經亮到發白,機身燙到他必須用制服袖子隔著才能碰。他知道這就是第四階段超載暴走的最終型態,尷尬永動機的滿格。越想低調就越會翻車,越想把祕密藏起來就越會被迫直播。他看著舞台上痛哭卻又終於能呼吸的沈星妤,看著觀眾席裡臉頰通紅卻沒有逃開的葉沁夏,又看向二樓那個沉默的回收員,他忽然明白,這副耳機從來不是要讓他去偷聽,而是要讓他去承擔那些被迫聽見的重量。

廣播系統在電量衝破一百趴的瞬間,發出一聲巨大的電流爆音,所有喇叭同時發出尖銳的嘯叫,大螢幕的投票數字徹底當機,變成一片雪花。演藝廳的燈光因為電流不穩而快速閃爍了兩下,緊接著,後台那扇被反鎖的安全門,在超載電流的衝擊下,喀的一聲,自動彈開了一道縫。門外的走廊,傳來教官與學務主任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捷運站方向隱約傳來的列車進站廣播,下一站,櫻風高中站。而林宥齊耳朵上的紅光,在滿格之後,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像是即將燒毀前的紫色閃爍。

葉沁夏趁著燈光閃爍的瞬間,從觀眾席的椅子間鑽出來,衝向後台,她的筆電還亮著,卻已經不再試圖切斷訊號,而是直接把那段真實票數的對比影片,用自己的帳號丟進了櫻風告解室置頂,標題只打了六個字,真的票數在這。沈星妤在舞台上哭到蹲下來,卻對著布幔後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陸以深在控台收起平板,轉身走向逃生梯,背影在雷射燈的殘光裡,像是一個終於決定不按回收鍵的獵人。

而林宥齊站在那道被電流震開的門縫前,耳機的紫色閃爍越來越快,小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電量一百趴,即將,嗶——,他不知道下一秒是會徹底燒掉,還是會把整座校園的祕密全部攤在陽光下,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已經大到連沒有戴耳機的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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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已讀不回神功,對抗尷尬永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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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藝廳裡的燈光還在一閃一閃,像福利社日光燈管快壞掉前的掙扎,後台那扇被電流震開的安全門縫隙,正往外漏出走廊的冷氣風。

林宥齊還維持著雙手捧著耳朵的姿勢,黑框眼鏡歪到一邊,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像剛跑完大隊接力又被教官抓去罰站。竊語者X-01已經不是燙,而是呈現一種詭異的紫色脈動,光芒隨著每一次全場的驚呼就跟著漲大一圈,像一顆吃飽尷尬能量吃到快吐出來的紫薯球。

小竊的聲音斷斷續續,滋滋作響,宿主,本機電量一百趴,已經不是永動機,是永動到快往生機,建議立刻斷電,不然等一下連你國小在全班面前放屁被老師點名的記憶都會被廣播出去喔,請把握。

葉沁夏已經衝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皺巴巴的制服袖子,霧灰藍的挑染髮尾隨著奔跑晃動,鯊魚夾差點又要掉下來。她把筆電夾在腋下,另一手死命拉著林宥齊往門縫外拖,邊拖邊罵,你還在發什麼呆,等教官跟學務主任衝進來把你當成境外電台查封嗎,快走,去廣播社。

走廊盡頭傳來皮鞋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賴世誠那支自拍棒碰撞鐵門的叮噹聲,搭配他那句經典的直播開場白,家人們看過來,校花崩潰現場獨家直擊,記得刷個禮物支持主任。葉沁夏聽見就翻白眼,轉頭對林宥齊低聲說,再不跑,你等一下就要變成他帶貨的贈品了,買校花寫真送瑕疵耳機。

林宥齊被她拉著跑,耳機裡的彈幕瀑布還在狂刷,五十公尺內所有人的心聲像颱風天的跑馬燈全部疊在一起,前排學妹的我是不是聽錯了,韓聿風在對講機裡的立刻把權限搶回來,還有觀眾席角落有人小聲的其實校花哭起來比較可愛,這些顏色各異的字幕全部卡在林宥齊視網膜上,讓他踉蹌好幾步。

幸好在樓梯轉角,一個圓圓的身影從社團大樓的方向竄出來,手裡抱著一整箱器材跟一包剛從福利社掃貨來的零食。唐可可是用衝的,雙馬尾晃得像兩根天線,粗框眼鏡後面眼睛睜得超大,氣喘吁吁卻語速飛快,林宥齊,葉沁夏,這邊這邊,廣播社頂樓我已經開好了,羅教官幫我們把總電源的備用線路接好了,快點快點,不然那個銀灰頭髮的轉學生又要駭進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整包義美小泡芙塞進林宥齊手裡,補充尷尬能量要用甜的壓,啊不是,是要用快樂壓啦,我剛剛聽廣播聽到你告白那段,我整個人在福利社櫃台後面尖叫到被阿姨罵,你超勇的啦。葉沁夏沒好氣地把泡芙搶回去,妳是來救人還是來野餐,先把頻率干擾器架好。

三個人沿著社團大樓那條平常只有熱音社搬鼓才會走的鐵梯往頂樓衝,鐵梯每踩一步就發出空洞的匡噹聲。竊語者X-01的紫光把鐵梯扶手都映成詭異的顏色,林宥齊每踏一步,耳機就嗶一聲,好像在提醒全校他的位置。葉沁夏一邊跑一邊把筆電打開,螢幕上是她剛剛在觀眾席破解的頻譜圖。

我剛剛在台下搶權限的時候,順手把陸以深那個平板丟出來的封包攔下來解析了,她的聲音因為跑步有點喘,卻還是保持著毒舌分析師的清晰,她說,你這個耳機根本不是吃電,是吃羞恥感,迴聲實驗室那群人把青少年最怕社死的心情量化成電量,你越覺得丟臉,它就越嗨,越多人覺得傻眼,它就越滿,這叫尷尬永動機,聽起來很瞎但真的會動。

林宥齊慘叫,那我現在滿到一百趴是要怎麼降,難道要全校假裝沒聽到我剛剛的告白嗎,那更尷尬吧,我現在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社團大樓的盆栽裡。唐可可立刻舉手,老師我知道,反向操作,我們讀書會教過,負負得正,羞恥感用真誠感去中和,就像福利社的奶茶太甜就要加無糖綠茶去中和一樣。

廣播社頂樓的門被推開,一股混著舊音響與灰塵的味道撲出來。這裡是櫻風高中社團大樓最頂層,平常只有廣播社午休播音樂才會上來,窗外就是捷運軌道,遠遠還能看見棋盤格的操場跟正在散場的演藝廳人群。羅勁豪已經站在門口,壯碩的身形把整扇門擋住一半,黝黑的皮膚在頂樓的夕陽下發亮,平頭墨鏡依舊戴著,胸口口袋那個貓咪吊飾隨著他呼吸輕輕晃。

他看見三個人衝進來,先是板起臉,用教官的廣播威嚇術低聲說,社團大樓頂樓管制中,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現在給我回去教室自習。可是他頭頂的彈幕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畫面,粉橘色的字幕配上超可愛的貓咪叫聲BGM,哎呀這幾個小孩終於到了,門我已經鎖好了,監視器我調成重播畫面,賴主任那個油膩的自拍棒別想上來,小橘跟小虎今天的罐罐我已經放好了,等一下結束再去看牠們。林宥齊因為耳機還在超載,那條心聲直接外放出一半,罐罐兩個字變成細細的氣音飄在空氣裡。

羅勁豪瞬間僵住,墨鏡差點滑下來,他立刻咳嗽兩聲掩飾,咳,總之,我守門口,你們要幹嘛快點,學務處的人已經在樓下了,我跟他們說這裡在做廣播器材檢修,沒事不要上來吵。唐可可馬上比出大拇指,教官你今天超帥,等等結束我請你吃福利社新進的鮪魚三明治,加美乃滋那種。羅勁豪的彈幕立刻變成貓咪眼睛發亮的圖案,美乃滋不行,貓不能吃,可是學生請客可以考慮。

葉沁夏已經把筆電接到廣播社那台老舊的混音器上,喇叭線路被她拆開重接,螢幕上的頻譜圖跟竊語者X-01的紫光同步跳動。她解釋,竊語者的雜訊頻率其實跟人聲的羞恥共振頻率很接近,所以它才能把尷尬轉成電,只要我們用一個更大、更整齊、更不尷尬的聲音去蓋掉它,就有機會讓它當機,就像合唱團把每個人的走音都包起來一樣。

唐可可立刻把廣播社收藏的歷年校歌合唱帶全部抱出來,還有她自己在手機裡存的各班段考後去卡拉OK亂唱的錄音檔,她的眼睛發亮,這個我熟,櫻風告解室小編的專業,我等一下直接開全校廣播,播放我們去年校慶全校合唱的欺敵戰術,那時候三個年級一起唱校歌,雖然大走音但超大聲,連捷運站都聽得到,保證把羞恥頻率洗掉。

林宥齊看著她們兩個忙進忙出,一個接線一個調音量,自己卻只能抱著頭蹲在混音器旁邊,耳機的紫光把他的臉映得發紫。他小聲說,可是我現在只要一開口,耳機就會把我的心聲播出去,那個陸以深還在看著,我如果又說錯話,會不會讓電量直接爆炸。葉沁夏把一張錫箔貼片貼在他耳機側面,貼片已經被紫光燙得有點捲曲,她毒舌卻溫柔地說,你就是什麼都不說才會爆炸,你以為已讀不回是神功,但對這個耳機來說,已讀不回就是把所有尷尬悶在裡面讓它發酵。

她蹲下來跟他平視,眼神銳利卻帶著笑意,我們練習過的那招,還記得嗎,福利社那次,你學會讓情緒飄走,不是壓掉,是讓它飄走。現在我們反過來,你不要逃,你去聽,去接住別人的尷尬,真誠的話沒有羞恥感,耳機就沒東西吃。唐可可也在旁邊點頭,對啦,就像我廣播時念錯得獎名單,超糗,但只要我馬上說對不起我念錯了重來一次,大家笑一笑就過了,比假裝沒事更不尷尬。

頂樓的鐵門被敲了兩下,羅勁豪立刻用身體擋住,從貓眼往外看,是兩個學務處的職員拿著對講機在探頭,其中一個說,教官,賴主任說要檢查廣播器材,怕有學生亂播。羅勁豪用他那種軍歌配貓叫的反差聲線,沉穩地回答,器材檢修中,未經申請禁止進入,這是風紀規定,有問題請賴主任自己上來,我親自跟他報告。他的彈幕卻是,拜託快走,我等一下要帶這群小孩去吃冰,別來攪局。職員被他的氣勢震住,摸摸鼻子下樓了。

就在此時,頂樓水塔後面的陰影裡,一個身影無聲地站著。陸以深穿著改良版黑色制服,銀灰短髮被風吹得微動,耳朵上那副全黑的耳機沒有發光,平板在他手中亮著,顯示著竊語者X-01的電量曲線,一百趴的紫線正在劇烈抖動。他沒有立刻動手回收,只是冷眼看著廣播社裡三個人手忙腳亂的樣子,尤其是林宥齊那副又怕又想試試看的表情。他的腦內彈幕是冷灰色的,字體像實驗室報告,任務目標瑕疵品共振異常,建議強制啟動燒毀程序,避免演算法外流,可是,為什麼他們要用合唱去對抗數據,這不符合邏輯。

葉沁夏把混音器的推桿推上去,對林宥齊比了個開始的手勢,唐可可則把全校廣播的麥克風遞給他,自己跑去按下播放鍵。下一秒,整棟社團大樓、教學大樓、甚至操場的喇叭,同時傳出去年校慶三個年級合唱校歌的錄音,雖然走音但超大聲,歌聲透過喇叭震得窗戶都在抖,捷運軌道上的列車聲都被蓋過去。那個合唱的頻率果然跟紫光的跳動產生干擾,竊語者X-01的紫光開始出現不規則的閃爍。

葉沁夏對林宥齊喊,現在,你不要想著要講什麼漂亮的話,就把你聽到的說出來,但用你自己的聲音說,不是讓耳機幫你播。林宥齊握著麥克風,手抖得像段考前沒複習的考卷,他的黑框眼鏡又滑下來,他看著葉沁夏,看著唐可可,看著門口守著的羅勁豪,又抬頭看向水塔陰影裡的陸以深。

他聽見了,耳機還在運作,所以他聽見唐可可頭頂粉黃色的彈幕,哎呀我其實超怕廣播社預算被砍掉後大家會覺得我很沒用,可是我還是想把好聽的歌放給大家聽。聽見羅勁豪那條貓咪BGM的彈幕,其實我很怕學生覺得我只會罵人,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說關心才不會很蠢。聽見葉沁夏那條霧藍色彈幕,雖然很小聲,卻異常清晰,我也很緊張,我怕我的計畫又失敗,像國中那樣被大家笑,可是我還是想試試。甚至聽見陸以深那條冷灰色彈幕裡,藏著一句很輕的我不想再回收孤單了。

林宥齊把麥克風舉起來,沒有再讓耳機自動外放,而是用自己沙啞卻清楚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說,唐可可,妳放的歌很好聽,預算的事情我們一起去跟主任說,不是妳的錯。羅教官,謝謝你幫我們守門,其實你笑起來比較帥,戴墨鏡很酷但不笑有點可怕。他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出去,校歌合唱的背景音讓他的聲音有點抖,卻沒有羞恥感,只有真誠。

他轉向葉沁夏,臉紅到耳根,聲音卻沒有再被耳機扭曲,葉沁夏,對不起我剛剛在演藝廳那樣告白超蠢的,讓妳在全校面前臉紅,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妳毒舌完還會幫我貼錫箔貼片的樣子,我以後想用自己的聲音跟妳說話,不是靠耳機。葉沁夏的臉瞬間又紅起來,但這次她沒有敲鍵盤逃避,而是對著他輕輕點頭,聲音透過麥克風有點輕,我聽到了,蠢是蠢,但比已讀不回好。

最後,他看向水塔的方向,對著那個一直沉默的回收員說,陸以深,你的耳機沒有亮光,是不是因為你都沒有讓別人聽見你的聲音,其實你不想回收對吧。陸以深的身體微微一震,手中的平板差點滑落,他沒有回答,但那條冷灰色彈幕劇烈晃動了一下。

就在所有真誠的話語透過廣播傳遍校園的同時,竊語者X-01的紫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嗶的一聲長鳴後,開始瘋狂亂閃。原本靠羞恥感充電的邏輯被真誠對話徹底打亂,尷尬永動機第一次吃到不尷尬的東西,能量轉換核心發出過載的滋滋聲。唐可可的合唱還在播,校歌的最後一句我們櫻風永遠在一起被全校一起走音地唱出來,羅勁豪在門口聽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感動,彈幕變成一整排貓咪排排站。

耳機的紫光在林宥齊的耳朵上掙扎了幾下,忽然啪的一聲,冒出一小縷細細的白煙,機身從紫色轉回紅色,再從紅色慢慢暗下來,像一顆終於吃太飽當機的電器。小竊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語氣竟然有點欣慰,偵測到非羞恥能量,真誠對話超載,準備短路,本機先睡了,宿主你這次沒有翻車,你是自己走過去的。隨後,耳機徹底暗掉,雜訊、彈幕、BGM全部消失,頂樓只剩下合唱的餘音跟風聲。

林宥齊拿下耳機,第一次聽見沒有彈幕的世界,耳朵有點燙,但腦袋異常清靜。他看著手裡那副焦黑的竊語者X-01,又看著葉沁夏跟唐可可笑起來的臉,羅勁豪在門口對他偷偷比了個讚,陸以深在水塔後把平板慢慢放回口袋,轉身準備離開,卻在踏出陰影前,回頭看了林宥齊一眼,眼神不再是冷漠的執行者。

而就在此時,葉沁夏的筆電忽然自動彈出一個視窗,不是廣播權限,而是一封來自迴聲實驗室總部的自動信件,主旨用紅字標著,瑕疵品回收失敗,啟動全台高中第二階段投放,備用機已空投至櫻風高中舊校舍。視窗還附帶一張空拍圖,圖上標示的投放點,正好是舊校舍那個傳說中從來沒有人打開過的器材倉庫,倉庫的鐵門在圖上顯示為已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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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拿掉耳機後,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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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社頂樓的風把那一縷白煙吹得歪歪斜斜,像剛煮好的泡麵上飄起來的熱氣,又細又淡,卻牢牢纏在所有人的鼻尖。那股味道不是燒焦的塑膠味,比較像吹風機開太久過熱的味道,混著舊音響木頭櫃子的霉味,還有一點點林宥齊瀏海被燙到後的焦味。

林宥齊還維持著雙手捧著耳朵的姿勢,黑框眼鏡歪到一邊,鏡片上沾著細細的汗珠,整個人蹲在混音器旁邊,看起來像剛從福利社搶麵包戰場撤退下來的傷兵。掌心那副竊語者X-01已經徹底暗掉,原本囂張的紫光像是被全校合唱一口氣吹熄的蠟燭,只剩下外殼邊緣還留著餘溫,燙得他指尖發麻。

小竊的聲音最後一次從耳機裡擠出來,滋滋的電流聲裡竟然帶著一點欣慰的語氣,宿主,偵測到非羞恥能量,真誠對話超載,本機先睡了,你這次沒有翻車,你是自己走過去的。說完就啪的一聲,徹底安靜。林宥齊第一次聽見沒有彈幕、沒有BGM、沒有綜藝字幕的世界,耳朵裡只剩下頂樓鐵皮被風吹動的匡噹聲,還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安靜到讓他有點不習慣。

葉沁夏立刻蹲下來,一把搶過那副還在冒煙的耳機,霧灰藍的挑染髮尾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她鯊魚夾早就不知道飛去哪裡,臉頰因為剛剛一路狂奔而泛紅。她用筆電的散熱口對著耳機吹,像在幫發燒的小孩降溫,嘴上還是毒舌,燙成這樣你還捧著,是想煎荷包蛋嗎,放桌上啦。她把耳機放在混音器冰涼的鐵面上,耳機底部的貼紙已經被薰成淡黃色,上面雷射印的竊語者X-01字樣都模糊了。

唐可可抱著那台還在播放校歌合唱的喇叭,雙馬尾被風吹得像兩把小掃把,粗框眼鏡滑到鼻尖,她整個人先是愣住,然後爆出一聲超大聲的歡呼,成功了,真的暗掉了,我們把那個尷尬永動機弄當機了。她手裡還抓著半包義美小泡芙,因為太激動,泡芙碎屑掉滿了混音器的旋鈕,她趕緊用袖子去擦,結果越擦越髒,被葉沁夏白了一眼。

門口的羅勁豪還維持著用壯碩身形擋門的姿勢,黝黑的皮膚在夕陽下發亮,平頭墨鏡依舊穩穩戴著,胸口那個貓咪吊飾剛剛因為合唱震動而晃個不停。他聽見耳機熄滅的聲音,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放下來,用那種教官標準的低沉嗓音說,頂樓管制解除,器材檢修完成,閒雜人等可以準備下樓。可是他的語氣裡藏著一點笑意,完全沒有平常廣播抓遲到那種威嚇感,反而像鬆了一口氣的老爸。

水塔後面的陰影動了一下。陸以深從鐵架後面走出來,銀灰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黑色改良制服的拉鍊拉到頂,手裡的平板螢幕還亮著,上面那條原本衝到一百趴的紫色電量曲線,現在已經變成平坦的灰色直線,旁邊跳出系統提示,訊號遺失,建議啟動強制回收。他的臉一如往常沒有表情,可是眼神不再是檔案室裡那種冰冷的掃描感,而是有點困惑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林宥齊。

林宥齊抬起頭,跟他對上眼。沒有耳機的他,第一次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陸以深,而不是透過彈幕的濾鏡。他看見陸以深的手指其實抓平板抓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看起來不像都市獵人,更像一個任務失敗不知道怎麼回報的新人。林宥齊把那副焦黑的竊語者X-01捧起來,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水塔走過去。

他的制服皺巴巴,鞋帶還鬆了一半,走路還是有點同手同腳,可是每一步都很穩。他把耳機遞到陸以深面前,掌心還有餘溫,輕聲說,這個還給你。陸以深沒有立刻接,他盯著那副已經燒壞的瑕疵品,眉頭皺起來,過了好幾秒才用沙啞的聲音說,總部要的是完整的演算法,這個燒成這樣,已經沒有回收價值。

葉沁夏抱著手臂走過來,霧灰藍的頭髮在風裡晃,她補了一句,迴聲實驗室的合約我看過了,瑕疵品如果判定為過載銷毀,就可以不用追蹤當事人,算是實驗失敗的自然耗損。你如果回報說是在舊校舍高溫自燃,系統就會自動結案,不會再派人來櫻風。她把筆電轉過去給陸以深看,螢幕上是她剛剛攔截到的總部自動信件,下面那行小字寫著備用機已空投至舊校舍,她已經用自己的權限把信件攔截並標記為已讀。

陸以深看著筆電,又看著林宥齊手裡那副耳機,沉默了很久。風把舊校舍那邊傳來的廣播餘音帶過來,隱約還能聽見操場散場的學生嬉鬧聲。最後他伸手接過耳機,沒有放進回收箱,而是直接把耳機塞進自己制服內袋,拉上拉鍊,動作俐落卻帶著一點私心的用力。他把平板的回收任務頁面關掉,重新開啟一個新回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輸入一行字,編號X-01瑕疵品,於櫻風高中廣播社頂樓因共振過載自燃,確認銷毀,無殘留數據。他按下送出,螢幕跳出綠色的已結案。

做完這件事,他抬頭看向林宥齊,第一次主動開口,語氣還是很淡,卻不再是任務口吻,你們用合唱蓋掉羞恥感的做法,資料庫裡沒有。這句話像是一種笨拙的稱讚。林宥齊有點受寵若驚,抓抓頭,啊,因為唐可可說甜的奶茶要加無糖綠茶中和,我們就想試試看。唐可可在旁邊立刻舉手,對對對,我是奶茶理論創始人。陸以深竟然輕輕點了一下頭,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轉身,翻過水塔的欄杆,沿著維修梯往下走,銀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社團大樓的陰影裡,沒有再回頭。

葉沁夏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把筆電蓋起來,低聲說,他應該不會再回來了,至少這一批不會。羅勁豪這時把頂樓的鐵門重新打開,對三個人說,下去吧,演藝廳那邊還沒收完,張老師剛剛傳訊息說要集合。林宥齊把空掉的耳朵摸了一下,有點不習慣沒有東西壓著的輕盈感,卻覺得腦袋前所未有的清楚。

隔天早上的朝會,櫻風高中的操場擠滿了穿著制服的學生,司令台上的布幕還留著昨天偶像選拔的亮粉,太陽很大,福利社的麵包香從操場邊飄過來。沈星妤站在舞台側邊,沒有穿偶像選拔的華麗禮服,只穿著整齊的櫻風制服,長捲髮綁成簡單的馬尾,妝容淡了很多,露出原本有點雀斑的臉頰。她手裡抱著一把木吉他,指尖有點發抖,卻沒有再戴那個完美的校花微笑。

昨天在舞台上痛哭卸下人設後,她整個人像是把緊繃的盔甲脫掉,雖然眼睛還有點腫,卻比以往任何一次在限時動態裡的精緻照片都來得真實。她對著麥克風,沒有華麗的自我介紹,只說,我是沈星妤,二年孝班,今天想唱一首我自己寫的歌,沒有排練過,可能會走音。這句話一出,台下原本竊竊私語的學生都安靜下來。

韓聿風站在司令台另一側,穿著燙得筆挺的制服,學生會臂章還戴著,可是臉色比平常蒼白很多。葉沁夏昨晚已經把還原的真實票數與權重校正的對比影片,直接上傳到櫻風告解室,並同步寄給了校方與家長會,數據圖表清楚到連一年級都能看懂,所謂的權重校正,根本就是把特定票數灌給固定人選。他的手機從昨晚就一直震動,都是各社團的質問訊息。

音樂響起,沈星妤沒有用耳機,也沒有用讀心,她只是閉上眼睛,彈下第一個和弦,聲音有點緊張,卻很乾淨。她唱的是校園裡很常見的那種小情歌,歌詞在講一個女孩每天早上花一個小時化妝,只為了讓大家喜歡她,後來發現素顏去福利社買麵包時,老闆娘對她笑得更開心。沒有華麗的高音,只有真誠的氣音,唱到副歌時,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

台下的學生一開始是愣住,因為這完全不是校花該有的完美演出,可是慢慢的,操場後排有幾個女生開始跟著輕輕哼,籃球隊的男生把原本要拿來起鬨的加油棒放下,連平常只在意IG人氣的現充們都放下手機,認真聽。這一次沒有粉紅泡泡的彈幕特效,沒有社群操作的風向,只有一把吉他和一個願意坦承脆弱的女孩。當她唱完最後一句我不想當完美的她,我只想當我自己時,操場爆出的掌聲比昨天任何一次投票尖叫都還要大聲、還要整齊,而且是自發的,沒有人帶頭。

沈星妤睜開眼睛,看見台下滿滿的掌聲,眼淚又掉下來,這一次卻是笑著哭的。林宥齊站在班級隊伍裡,沒有耳機,他聽不見她的心聲,卻清楚看見她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掌聲還沒停,司令台的麥克風就被張士勛接過去。張士勛今天穿著休閒襯衫搭配牛仔褲,頭髮還是微捲帶著鬍渣,可是眼神比平常上歷史課時還要亮。他先是用熱血的語氣說,各位同學,昨天偶像選拔的投票數據,出現了一點技術性問題。接著他把葉沁夏整理的數據投影到大螢幕上,紅色的竄改軌跡與藍色的真實票數對比得一清二楚。

他身後的羅勁豪也走上前,壯碩的身形往那裡一站,全校的嬉鬧聲自動降了三度。羅勁豪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直播帶貨紀錄,沉聲說,學務處賴世誠主任,涉嫌挪用廣播社與康輔社預算,轉為偶像選拔周邊商品,並透過私人帳號進行直播分潤,相關金流已經由家長會與校方會計室確認。這兩句話一出,全場譁然。

賴世誠原本還想拿著自拍棒在司令台下直播,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到,手一抖,自拍棒直接掉在地上,補光燈還亮著,照得他油亮的額頭更顯狼狽。他平常滿口的家人們、按讚分享,在這種正式的朝會上完全派不上用場,只能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誤會,我是為了學校招生宣傳。張士勛沒有給他諧音梗的機會,直接把麥克風轉向校長,校長宣布,暫停賴世誠一切行政職務,相關預算全數歸還社團,並由學生會重新改選監督。這一刻,福利社的唐可可聽見預算回來了,激動到差點把手裡的旗子揮斷。

韓聿風站在台上,看著大螢幕上自己的操作被攤在陽光下,沒有再用那套秩序與成果至上的話術辯解。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對著麥克風,深深鞠了一個躬,聲音比平常低很多,這次選拔的制度設計與執行,確實是我為了追求數據好看而做出的錯誤決定,對不起大家,也對不起沈同學。他沒有推給系統,也沒有推給壓力,那個鞠躬的角度很標準,卻比任何一次學生會政見發表都來得誠懇。台下的學生沒有鼓掌,也沒有噓聲,只是一種安靜的注視,讓他第一次感受到秩序之外,還有另一種叫做信任的東西需要重建。

朝會結束後,陽光把操場曬得暖烘烘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往捷運站與速食店移動,準備迎接段考後的放鬆週末。學校旁那間速食店二樓,冷氣很強,薯條的香味混著可樂的氣泡聲,唐可可早就占好最大那張圓桌,桌上擺滿了她用社團預算歸還後的第一筆經費請客的餐點,兩大桶炸雞、全家桶薯條、還有四杯大杯奶茶,發票還貼心地分成兩張,方便報帳。

她戴著粗框眼鏡,一邊發餐一邊用廣播社的語氣點名,沈星妤的無糖綠茶去冰微糖,韓會長呃不是前會長的檸檬紅茶,張老師的特大可樂加薯條加大,羅教官的兒童餐附小玩具因為教官說要給中途之家的貓咪看。羅勁豪聽見兒童餐三個字,墨鏡後的耳朵有點紅,卻還是把那個附贈的貓咪玩具收進胸口口袋,動作很小心。

張士勛坐在靠窗的位置,難得沒有在腦內排練辭職環島劇,而是認真地幫大家分番茄醬包,嘴裡還念著,這個番茄醬包要先搖一搖,不然會水水的,這是歷史老師的生活智慧。沈星妤坐在窗邊,卸下校花光環後,她吃炸雞的樣子反而自在很多,咬了一口就被燙到,吐著舌頭喊好燙,卻笑得很開心,完全沒有偶像包袱。

林宥齊坐在葉沁夏對面,面前那杯奶茶還沒插吸管。沒有耳機的他,耳朵清淨到可以聽見速食店門口捷運經過的轟隆聲,還有隔壁桌高中生討論段考題目的聲音。他看著葉沁夏,霧灰藍的挑染在速食店的燈光下看起來很柔和,她正低頭幫唐可可整理發票,側臉認真的樣子讓他心跳又有點快。可是這一次,沒有情緒共感的強行同步,沒有彈幕幫他翻譯心跳,他必須自己開口。

他把吸管插進奶茶,發出啵的一聲,鼓起勇氣說,葉沁夏。葉沁夏抬頭,挑眉,幹嘛,又要說什麼蠢話,先說好,這裡沒有廣播可以幫你外放。林宥齊的黑框眼鏡又滑下來,他扶了一下,手心有點出汗,卻沒有再結巴到需要耳機幫忙。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沒有耳機後,我才發現,原來要聽見自己的聲音,比聽見別人的心聲還難。昨天那個告白,是耳機幫我播出去的,今天我想用自己的聲音再說一次。

整桌的人瞬間安靜下來,唐可可嘴裡的薯條停在半空中,張士勛的分醬動作停住,羅勁豪默默把墨鏡往上推了一點,沈星妤則是露出那種終於等到的姨母笑。葉沁夏的臉慢慢紅起來,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用毒舌逃避,她放下手中的發票,雙手捧著奶茶,輕聲回了一句,你現在才知道喔,我還以為你要等到畢業典禮才敢重說一次。

林宥齊笑出來,那個笑容不再是膽小怕事的乾笑,而是帶著一點傻氣的安心笑,他說,我以前只想當幽靈人口,躲在圖書館角落,覺得只要不被看見就不會出糗。可是戴上耳機後才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很多不敢說的話,校花會怕,教官會想貓,會長會孤單,連那個回收員都想被聽見。我現在沒有耳機了,聽不見了,可是我好像比較敢問了,敢聽了,也敢說了。

葉沁夏看著他,眼神銳利卻溫柔,她伸手把他皺巴巴的制服領口拉平,像之前在頂樓幫他貼錫箔貼片那樣自然,毒舌卻帶著笑意說,幽靈人口畢業了啦,林宥齊,以後福利社搶麵包,記得幫我搶一個菠蘿麵包,不要再躲在角落假裝沒看見。林宥齊用力點頭,嗯,我會幫你搶,還會幫你把錫箔髮箍丟掉,因為以後不需要了。

窗外的捷運又一班列車駛過,速食店的冷氣嗡嗡作響,桌上的炸雞還冒著熱氣。這一桌人,有曾經的校花,有卸任的會長,有熱血的班導,有反差萌的教官,有八卦的情報通,有毒舌的攝影社副社長,還有那個曾經透明如空氣的男孩,大家擠在同一張圓桌前,為同一桶薯條伸手,為同一句笑話大笑,沒有彈幕,沒有BGM,只有真實的聲音在空氣裡流動。林宥齊捧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度剛好,心裡那個一直想隱形的聲音,終於被他自己的聲音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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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齊
林宥齊 主角

膽小怕事卻愛內心吐槽,渴望低調邊緣度日,善良心軟耳根子軟,一旦被拜託就難以拒絕,越緊張就越容易出糗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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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沁夏
葉沁夏 女主

毒舌吐槽役但重義氣,邏輯清晰擅長分析,表面嫌棄主角卻總出手相救,是少數能理解邊緣人孤獨感的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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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妤
沈星妤 反派

表面親切完美、實則控制欲強且極度焦慮,為維持校花人設不擇手段,內心碎念全是對行程與評價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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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聿風
韓聿風 反派

極度理性崇尚秩序,信奉成果至上主義,溫柔外表下是冷酷的支配者,擅長用制度與話術讓人自願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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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世誠
賴世誠 反派

愛慕虛榮、見錢眼開,滿口網路流行語,表面關心學生實則只在乎流量與分潤,做事浮誇毫無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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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深
陸以深 反派

沉默寡言、執行力極強,信奉任務高於情感,內心其實對實驗感到動搖,卻習慣用冷漠掩飾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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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勛
張士勛 導師

熱血中二卻愛腦內小劇場,表面激勵學生、內心瘋狂排練辭職環島劇,善良遲鈍但關鍵時刻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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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勁豪
羅勁豪 配角

外表嚴肅如軍人、內心全是貓咪影片與罐罐,刀子嘴豆腐心,極度護短但不擅表達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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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可可
唐可可 配角

八卦雷達全開但口風極緊,吃貨屬性樂天派,表面迷糊實則記憶力驚人,是校園情報的活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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