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負評地獄!最慘魯蛇的最後一單
星海市的午後三點,天空像是被人把整座水庫倒扣下來,雨線又粗又密,砸在舊城區那些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噼啪的鼓點聲。那種梅雨季特有的悶熱混著柏油路被曬過又被雨水蒸起來的氣味,黏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捷運高架橋下擠滿了躲雨的機車,快達與飽飽送的螢光制服在車陣裡閃來閃去,像是一群被城市追著跑的工蜂。
陳家豪把那輛已經掉漆的電動機車油門催到底,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往脖子裡灌,制服背後那個快達的橘色大字早就被雨水浸到發黑。他的雨衣是夜市買的一百九十九元薄款,防水效果跟沒有差不多,褲管全濕,襪子踩進鞋裡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剛從水溝裡撈起來的落湯雞。
他今年二十六歲,身高一八二,體格精瘦結實,曬成小麥色的皮膚在雨中發亮,五官其實清秀,帶點痞帥,笑起來會有虎牙,若不是穿著這身洗到褪色、領口都鬆掉的快達制服,配上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舊球鞋,任誰也不會把他跟最底層的外送員聯想在一起。三年前他還是星海大學財經系的高材生,拿過書卷獎,站在畢業典禮台上代表致詞,意氣風發。誰能想到短短三年,父親那間經營二十年的中型食品廠,會被天龍餐飲聯盟用一份藏了陷阱的通路合約活活坑死,資金鏈斷裂,工廠被法拍,家裡的房子也沒了。
那時候交往四年的女友坐在咖啡廳裡,點了一杯最貴的燕麥奶拿鐵,連看都沒看他遞過去的報告,很平靜地說,家豪,我們不要再互相拖累了。她轉身就上了學長開來的進口轎車,車窗都沒搖下來。從那天起,陳家豪就明白,這個城市從來不相信眼淚,只相信結果。他離開學校,背著助學貸款,成為數十萬外送大軍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日薪八百,沒有勞健保,跑一單抽一單,連上廁所都要算時間。
手機架上的接單提示瘋狂震動,螢幕被雨水糊得看不清楚。陳家豪用濕透的手套抹開雨水,看到一張從中港商圈飄來的單,送往舊城區民生街一棟沒有電梯的五樓公寓,備註還寫著請務必在十五分鐘內送達,逾時要給負評。系統顯示這張單已經轉了四手,沒有人要接,因為民生街那一帶全是單行道與違停,一不小心就會被拖吊,而且那個地址是出了名的奧客聚集地。他猶豫了半秒,還是按下接單。沒辦法,今天已經被系統警告兩次,再不跑,連八百都領不到。
他衝進雨裡,電動機車的馬達發出哀鳴。這種老舊的鉛酸電池車,雨天爬坡特別吃力,經過舊城區那個有名的立體交叉路口時,高架、平面、捷運軌道全部疊在一起,外地人第一次來絕對會迷路。陳家豪卻已經把這裡的每一條暗巷都背熟了,哪裡有坑洞、哪個轉角有檳榔攤的狗會衝出來、哪戶人家會把冷氣水直接排到路上,他比導航還清楚。雨水打在臉上刺刺的,他卻咧嘴笑了,帶著一點自嘲,低聲罵了一句,星海市的雨跟老闆的嘴一樣,說下就下,還專挑最窮的人淋。
站點就設在民生街市場旁的騎樓下,那是一個用組合屋搭起來的臨時調度站,裡面塞著十幾台充電中的機車,牆上貼滿了平台的獎懲公告與密密麻麻的罰款單。站長鄭坤正叼著電子菸,站在門口的塑膠棚下,襯衫釦子繃得快要爆開,油亮的額頭在燈光下反光。他一七五的身高,配上那顆肥肚,看起來就像一顆穿了制服的貢丸。
陳家豪剛把車停好,雨衣都還沒脫,就聽見鄭坤那尖銳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
喲,這不是我們星海大學的高材生陳家豪嗎?還在跑啊?我以為你這種讀書人早就回去當董事長了,怎麼還在跟我們這些粗人搶八百塊的生意?
騎樓下原本或坐或站的二、三十個外送員全都轉頭看過來。有人同情,有人麻木,更多人是事不關己的冷漠。大家都知道,鄭坤最愛的就是當眾殺雞儆猴,尤其愛挑看起來有點傲氣的年輕人下手。
鄭坤把電子菸往旁邊的鐵桶裡敲了敲,假笑著走過來,故意把聲音拉大,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聽說你上禮拜被客訴,說你餐點送太慢,態度還不好。平台那邊已經記你一支警告了,你知不知道現在一星負評有多貴?一個負評,要跑二十單才能洗回來。你讀那麼多書,連這個都不懂嗎?名校廢物,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陳家豪把安全帽摘下來,頭髮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滴在制服上。他本來想解釋,那張單是商家拖了四十分鐘才出餐,他在現場等到客人打電話來罵,他還得陪笑臉。可是他知道解釋沒有用,在這個系統裡,外送員永遠是錯的。
鄭站長,那單我有回報商家延遲出餐,系統也有紀錄,可以查。陳家豪盡量讓語氣平穩。
查?查什麼查?鄭坤的臉立刻沉下來,橫肉抖了一下,平台只看結果,客人只看評價,你跟我談過程?我告訴你陳家豪,少給我擺那種大學生的清高臉。你現在就是個送便當的,懂嗎?送便當的!
他說完,直接拿起手上的平板,當著所有人的面操作起來。平板的螢幕映出紅色的警告字樣。
這單民生街的,十五分鐘,你給我準時送到,要是再超時,我今天就把你薪資凍結,明天再報平台停權三天。你不是很會跑嗎?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在這種暴雨裡飛過去。
周圍鴉雀無聲,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外送員別過頭去,不忍心看。陳家豪握著安全帽的手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卻還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他慣有的地獄梗語氣。
了解,站長是希望我進化成水陸兩用,直接游過去對吧?要是游得快,是不是還能申請奧運國手?
現場有幾個年輕騎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憋住。鄭坤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小子居然敢當眾回嘴。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鄭坤冷笑,好,很好。那你就笑著去送,送不到,你這個月的全勤跟獎金全部扣掉,拿去賠給客人。去啊,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陳家豪沒再回話,把安全帽重新戴上,雨衣的拉鍊拉到最頂,跨上那輛破舊的電動機車。他催下油門,車輪濺起大片水花,衝進雨幕裡。後照鏡裡,鄭坤還在對著其他騎手指指點點,口沫橫飛地說著什麼好好學著,別跟這種人一樣不長眼之類的話。那一刻,陳家豪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民生街的巷子比想像中更難走,違停的汽車把原本就窄的道路塞到只剩一個人寬,夜市的攤販撐起的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地上全是積水與掉落的菜葉。導航顯示還有三分鐘超時,陳家豪把車停在巷口,抱著那個已經有點失溫的便當,拔腿狂奔。雨水灌進鞋裡,每一步都沉重,保溫箱裡的湯汁因為顛簸微微晃動,他只能用外套把箱子護得更緊。
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的鞋櫃、腳踏車與廢棄紙箱,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欠繳管理費的催繳單。他一口氣衝上五樓,喘得像一條狗,敲開那扇貼著春聯的鐵門。開門的是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睡袍的中年婦人,手上還拿著手機在講電話,看到他,立刻把電話切掉,換上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你怎麼這麼慢!我等了一個小時了!餐點都冷掉了知不知道?婦人尖聲抱怨,伸手接過餐點,看都沒看就直接打開,湯麵的湯確實因為配送灑出來一點點,袋子邊緣有點油漬。你看看,這湯都漏出來了,這要怎麼吃?你們快達是怎麼做事的?我要客訴,我要退單!
陳家豪愣住了,這袋子明明封得好好的,漏出來的量根本不到一口,而且星海市這種暴雨天,騎車難免顛簸,平台自己也規定些微湯汁外漏屬於正常範圍。他正想解釋,婦人已經拿起手機,對著餐點開始錄影,一邊錄一邊用那種做作的哭腔說,大家來看看,快達的外送員就是這樣送餐的,湯都灑光光,這叫我們怎麼吃,這不是欺負人嗎?
那演技之浮誇,連樓下經過的住戶都探頭上來看。陳家豪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奧客手法,先錄影,再謊稱沒收到或餐損,要求平台退款,餐點照吃,錢也拿回來。他心裡一股火直往上衝,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吵,一吵,負評、停權、扣薪全部都會來。
不好意思,我幫您回報平台,看看能不能補償。陳家豪壓著聲音說。
補償什麼補償?我要全額退費!還要你們道歉!婦人得理不饒人,把門用力甩上,砰的一聲,差點夾到他的手。
陳家豪站在門口,雨水從髮梢滴到樓梯間的灰塵裡,暈開一個個小圓點。他拿出手機,果然,系統提示已經跳出來,您的訂單已被顧客回報餐點嚴重溢漏,已啟動退款流程,並扣除本單配送費四十五元,另記點一星負評。扣掉罰款,他這單等於倒賠錢,還要被記點。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蹲在二樓與三樓之間那個堆滿雜物的轉角,那裡沒有監視器,也沒有人會經過。他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雙手抱著頭,雨衣的帽子滑落,露出那張被雨水與汗水混在一起的臉。委屈、憤怒、不甘,全部混在一起,像這場暴雨一樣,把他整個人淹沒。他想起父親坐在空蕩蕩的工廠裡抽菸的背影,想起女友離開時的決絕,想起鄭坤那張油膩的假笑,想起婦人那假哭的嘴臉。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被懲罰的永遠是他?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城市的惡意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個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機械音。
偵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達到臨界值,長期處於高壓、屈辱、被霸凌狀態,符合逆襲條件。
陳家豪猛地抬頭,以為自己出現幻覺,樓梯間空蕩蕩,只有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泡滋滋作響。
至尊嘴砲系統正式綁定。機械音繼續說道,毫無停頓,本系統以言語為武器,將吐槽化為實質戰鬥力。只要宿主針對奧客、惡質店家、黑心老闆或綠茶網紅進行精準、爆笑且能引發群眾共鳴的吐槽,並讓對方當場語塞、情緒崩潰或社會性死亡,即可獲得吐槽值與聲望值。吐槽值可兌換現金、房產、身體強化、神級技能與黑科技道具。聲望值可解鎖稱號,獲得氣場壓制。
一連串半透明的藍色光幕毫無預兆地在他眼前展開,像是擴增實境的介面,上面清楚列著新手禮包、系統商城、任務面板。陳家豪的心臟瘋狂跳動,他用力眨眼,光幕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
新手任務已發布,請宿主在一小時內完成首次至尊吐槽,目標對象不限,成功即可獲得新手大禮包,內含讀心洞察一次體驗、吐槽值一千點、現金五千元。他呆呆地看著那行字,雨水還在順著臉頰往下流,可是眼神卻慢慢變了。原本黯淡、自嘲的眼底,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竄起一簇戲謔又銳利的光。
樓下傳來鄭坤打電話的聲音,隱約還在罵那個姓陳的還沒回來,肯定又超時了,等一下回來再好好修理他。陳家豪緩緩站起身,把濕透的制服拉直,把保溫箱重新背好。他擦掉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盪,帶著一點瘋狂,一點解脫。
去他的負評地獄,去他的魯蛇人生。陳家豪對著空氣,也對著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光幕,輕聲說,聲音卻越來越大,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看看,嘴砲到底能不能當飯吃。
暴雨還在下,舊城區的巷弄依舊泥濘,可是對於蹲在樓梯間的這個年輕人來說,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逆襲的齒輪,就在這個最狼狽、最黑暗的午後,咔嚓一聲,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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