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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嘴外送員:我靠吐槽成為全市傳奇》

小螃蟹 都市爽文.搞笑異能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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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嘴外送員:我靠吐槽成為全市傳奇》 封面
曾是名校高材生的陳家豪因家道中落、慘遭女友拋棄,淪為全市最慘的魯蛇外送員,天天被奧客刁難、被平台惡意扣薪、被站長當眾羞辱。絕望之際,他意外綁定「至尊嘴砲系統」,只要用爆笑神吐槽讓奧客當場語塞、破防、社會性死亡,就能狂刷吐槽值兌換現金、超人體能與黑科技。從此他化身外送界最狂嘴砲戰神,一單一打臉,手撕無理貴婦、嘴垮黑心名店、直播間萬人朝聖,一路從負評地獄爽感逆襲成全市跪求一單的傳奇帝王。

第 1 章 — 負評地獄!最慘魯蛇的最後一單

本章登場

星海市的午後三點,天空像是被人把整座水庫倒扣下來,雨線又粗又密,砸在舊城區那些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噼啪的鼓點聲。那種梅雨季特有的悶熱混著柏油路被曬過又被雨水蒸起來的氣味,黏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捷運高架橋下擠滿了躲雨的機車,快達與飽飽送的螢光制服在車陣裡閃來閃去,像是一群被城市追著跑的工蜂。

陳家豪把那輛已經掉漆的電動機車油門催到底,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往脖子裡灌,制服背後那個快達的橘色大字早就被雨水浸到發黑。他的雨衣是夜市買的一百九十九元薄款,防水效果跟沒有差不多,褲管全濕,襪子踩進鞋裡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剛從水溝裡撈起來的落湯雞。

他今年二十六歲,身高一八二,體格精瘦結實,曬成小麥色的皮膚在雨中發亮,五官其實清秀,帶點痞帥,笑起來會有虎牙,若不是穿著這身洗到褪色、領口都鬆掉的快達制服,配上那雙鞋底都快磨穿的舊球鞋,任誰也不會把他跟最底層的外送員聯想在一起。三年前他還是星海大學財經系的高材生,拿過書卷獎,站在畢業典禮台上代表致詞,意氣風發。誰能想到短短三年,父親那間經營二十年的中型食品廠,會被天龍餐飲聯盟用一份藏了陷阱的通路合約活活坑死,資金鏈斷裂,工廠被法拍,家裡的房子也沒了。

那時候交往四年的女友坐在咖啡廳裡,點了一杯最貴的燕麥奶拿鐵,連看都沒看他遞過去的報告,很平靜地說,家豪,我們不要再互相拖累了。她轉身就上了學長開來的進口轎車,車窗都沒搖下來。從那天起,陳家豪就明白,這個城市從來不相信眼淚,只相信結果。他離開學校,背著助學貸款,成為數十萬外送大軍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日薪八百,沒有勞健保,跑一單抽一單,連上廁所都要算時間。

手機架上的接單提示瘋狂震動,螢幕被雨水糊得看不清楚。陳家豪用濕透的手套抹開雨水,看到一張從中港商圈飄來的單,送往舊城區民生街一棟沒有電梯的五樓公寓,備註還寫著請務必在十五分鐘內送達,逾時要給負評。系統顯示這張單已經轉了四手,沒有人要接,因為民生街那一帶全是單行道與違停,一不小心就會被拖吊,而且那個地址是出了名的奧客聚集地。他猶豫了半秒,還是按下接單。沒辦法,今天已經被系統警告兩次,再不跑,連八百都領不到。

他衝進雨裡,電動機車的馬達發出哀鳴。這種老舊的鉛酸電池車,雨天爬坡特別吃力,經過舊城區那個有名的立體交叉路口時,高架、平面、捷運軌道全部疊在一起,外地人第一次來絕對會迷路。陳家豪卻已經把這裡的每一條暗巷都背熟了,哪裡有坑洞、哪個轉角有檳榔攤的狗會衝出來、哪戶人家會把冷氣水直接排到路上,他比導航還清楚。雨水打在臉上刺刺的,他卻咧嘴笑了,帶著一點自嘲,低聲罵了一句,星海市的雨跟老闆的嘴一樣,說下就下,還專挑最窮的人淋。

站點就設在民生街市場旁的騎樓下,那是一個用組合屋搭起來的臨時調度站,裡面塞著十幾台充電中的機車,牆上貼滿了平台的獎懲公告與密密麻麻的罰款單。站長鄭坤正叼著電子菸,站在門口的塑膠棚下,襯衫釦子繃得快要爆開,油亮的額頭在燈光下反光。他一七五的身高,配上那顆肥肚,看起來就像一顆穿了制服的貢丸。

陳家豪剛把車停好,雨衣都還沒脫,就聽見鄭坤那尖銳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

喲,這不是我們星海大學的高材生陳家豪嗎?還在跑啊?我以為你這種讀書人早就回去當董事長了,怎麼還在跟我們這些粗人搶八百塊的生意?

騎樓下原本或坐或站的二、三十個外送員全都轉頭看過來。有人同情,有人麻木,更多人是事不關己的冷漠。大家都知道,鄭坤最愛的就是當眾殺雞儆猴,尤其愛挑看起來有點傲氣的年輕人下手。

鄭坤把電子菸往旁邊的鐵桶裡敲了敲,假笑著走過來,故意把聲音拉大,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聽說你上禮拜被客訴,說你餐點送太慢,態度還不好。平台那邊已經記你一支警告了,你知不知道現在一星負評有多貴?一個負評,要跑二十單才能洗回來。你讀那麼多書,連這個都不懂嗎?名校廢物,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陳家豪把安全帽摘下來,頭髮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下巴滴在制服上。他本來想解釋,那張單是商家拖了四十分鐘才出餐,他在現場等到客人打電話來罵,他還得陪笑臉。可是他知道解釋沒有用,在這個系統裡,外送員永遠是錯的。

鄭站長,那單我有回報商家延遲出餐,系統也有紀錄,可以查。陳家豪盡量讓語氣平穩。

查?查什麼查?鄭坤的臉立刻沉下來,橫肉抖了一下,平台只看結果,客人只看評價,你跟我談過程?我告訴你陳家豪,少給我擺那種大學生的清高臉。你現在就是個送便當的,懂嗎?送便當的!

他說完,直接拿起手上的平板,當著所有人的面操作起來。平板的螢幕映出紅色的警告字樣。

這單民生街的,十五分鐘,你給我準時送到,要是再超時,我今天就把你薪資凍結,明天再報平台停權三天。你不是很會跑嗎?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在這種暴雨裡飛過去。

周圍鴉雀無聲,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外送員別過頭去,不忍心看。陳家豪握著安全帽的手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卻還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著他慣有的地獄梗語氣。

了解,站長是希望我進化成水陸兩用,直接游過去對吧?要是游得快,是不是還能申請奧運國手?

現場有幾個年輕騎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憋住。鄭坤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小子居然敢當眾回嘴。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鄭坤冷笑,好,很好。那你就笑著去送,送不到,你這個月的全勤跟獎金全部扣掉,拿去賠給客人。去啊,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陳家豪沒再回話,把安全帽重新戴上,雨衣的拉鍊拉到最頂,跨上那輛破舊的電動機車。他催下油門,車輪濺起大片水花,衝進雨幕裡。後照鏡裡,鄭坤還在對著其他騎手指指點點,口沫橫飛地說著什麼好好學著,別跟這種人一樣不長眼之類的話。那一刻,陳家豪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民生街的巷子比想像中更難走,違停的汽車把原本就窄的道路塞到只剩一個人寬,夜市的攤販撐起的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地上全是積水與掉落的菜葉。導航顯示還有三分鐘超時,陳家豪把車停在巷口,抱著那個已經有點失溫的便當,拔腿狂奔。雨水灌進鞋裡,每一步都沉重,保溫箱裡的湯汁因為顛簸微微晃動,他只能用外套把箱子護得更緊。

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滿了住戶的鞋櫃、腳踏車與廢棄紙箱,燈光昏暗,牆壁上貼著欠繳管理費的催繳單。他一口氣衝上五樓,喘得像一條狗,敲開那扇貼著春聯的鐵門。開門的是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睡袍的中年婦人,手上還拿著手機在講電話,看到他,立刻把電話切掉,換上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你怎麼這麼慢!我等了一個小時了!餐點都冷掉了知不知道?婦人尖聲抱怨,伸手接過餐點,看都沒看就直接打開,湯麵的湯確實因為配送灑出來一點點,袋子邊緣有點油漬。你看看,這湯都漏出來了,這要怎麼吃?你們快達是怎麼做事的?我要客訴,我要退單!

陳家豪愣住了,這袋子明明封得好好的,漏出來的量根本不到一口,而且星海市這種暴雨天,騎車難免顛簸,平台自己也規定些微湯汁外漏屬於正常範圍。他正想解釋,婦人已經拿起手機,對著餐點開始錄影,一邊錄一邊用那種做作的哭腔說,大家來看看,快達的外送員就是這樣送餐的,湯都灑光光,這叫我們怎麼吃,這不是欺負人嗎?

那演技之浮誇,連樓下經過的住戶都探頭上來看。陳家豪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奧客手法,先錄影,再謊稱沒收到或餐損,要求平台退款,餐點照吃,錢也拿回來。他心裡一股火直往上衝,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吵,一吵,負評、停權、扣薪全部都會來。

不好意思,我幫您回報平台,看看能不能補償。陳家豪壓著聲音說。

補償什麼補償?我要全額退費!還要你們道歉!婦人得理不饒人,把門用力甩上,砰的一聲,差點夾到他的手。

陳家豪站在門口,雨水從髮梢滴到樓梯間的灰塵裡,暈開一個個小圓點。他拿出手機,果然,系統提示已經跳出來,您的訂單已被顧客回報餐點嚴重溢漏,已啟動退款流程,並扣除本單配送費四十五元,另記點一星負評。扣掉罰款,他這單等於倒賠錢,還要被記點。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蹲在二樓與三樓之間那個堆滿雜物的轉角,那裡沒有監視器,也沒有人會經過。他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雙手抱著頭,雨衣的帽子滑落,露出那張被雨水與汗水混在一起的臉。委屈、憤怒、不甘,全部混在一起,像這場暴雨一樣,把他整個人淹沒。他想起父親坐在空蕩蕩的工廠裡抽菸的背影,想起女友離開時的決絕,想起鄭坤那張油膩的假笑,想起婦人那假哭的嘴臉。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被懲罰的永遠是他?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個城市的惡意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個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機械音。

偵測到宿主情緒波動達到臨界值,長期處於高壓、屈辱、被霸凌狀態,符合逆襲條件。

陳家豪猛地抬頭,以為自己出現幻覺,樓梯間空蕩蕩,只有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泡滋滋作響。

至尊嘴砲系統正式綁定。機械音繼續說道,毫無停頓,本系統以言語為武器,將吐槽化為實質戰鬥力。只要宿主針對奧客、惡質店家、黑心老闆或綠茶網紅進行精準、爆笑且能引發群眾共鳴的吐槽,並讓對方當場語塞、情緒崩潰或社會性死亡,即可獲得吐槽值與聲望值。吐槽值可兌換現金、房產、身體強化、神級技能與黑科技道具。聲望值可解鎖稱號,獲得氣場壓制。

一連串半透明的藍色光幕毫無預兆地在他眼前展開,像是擴增實境的介面,上面清楚列著新手禮包、系統商城、任務面板。陳家豪的心臟瘋狂跳動,他用力眨眼,光幕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

新手任務已發布,請宿主在一小時內完成首次至尊吐槽,目標對象不限,成功即可獲得新手大禮包,內含讀心洞察一次體驗、吐槽值一千點、現金五千元。他呆呆地看著那行字,雨水還在順著臉頰往下流,可是眼神卻慢慢變了。原本黯淡、自嘲的眼底,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竄起一簇戲謔又銳利的光。

樓下傳來鄭坤打電話的聲音,隱約還在罵那個姓陳的還沒回來,肯定又超時了,等一下回來再好好修理他。陳家豪緩緩站起身,把濕透的制服拉直,把保溫箱重新背好。他擦掉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盪,帶著一點瘋狂,一點解脫。

去他的負評地獄,去他的魯蛇人生。陳家豪對著空氣,也對著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光幕,輕聲說,聲音卻越來越大,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看看,嘴砲到底能不能當飯吃。

暴雨還在下,舊城區的巷弄依舊泥濘,可是對於蹲在樓梯間的這個年輕人來說,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逆襲的齒輪,就在這個最狼狽、最黑暗的午後,咔嚓一聲,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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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首戰告捷!一句話讓天龍貴婦社會性死亡

本章登場

雨還在下,但陳家豪已經不在那個發霉的樓梯轉角了。

他站在民生街騎樓的屋簷下,把那頂還在滴水的破安全帽甩了兩下,雨珠啪啪砸在磁磚上。腦海裡那片淡藍色的系統光幕還穩穩浮著,像手機一直沒關掉的懸浮視窗,上面一行發光的字不斷跳動。

【新手任務:完成首次至尊吐槽,獎勵吐槽值一千點、現金五千元、讀心洞察一次體驗】

【倒數計時:五十九分四十二秒】

陳家豪盯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聲,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久違的痞勁。他這三年來被現實磨得連自嘲都快講不順了,現在倒好,系統直接告訴他,靠嘴賤就能賺錢。

行啊。陳家豪把濕到發皺的快達制服拉鍊拉到頂,對著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光幕低聲說,來吧,老子今天就把這三年吞下去的鳥氣,全部吐回去。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手機架上的接單程式叮咚一聲跳出提示,聲音尖銳得像是故意挑釁。

【新訂單,快達專送,取餐點:中港商圈貓吐司星海旗艦店,送達地:天龍特區御星苑A棟二十八樓,請於三十分鐘內送達】

陳家豪挑眉。天龍特區,那可是星海市金字塔尖的地方,整片區域全是玻璃帷幕的摩天豪宅,樓下停的不是保時捷就是特斯拉,連保全的制服都像是飯店經理。平常這種單根本輪不到舊城區的外送員去跑,系統會直接派給天龍特區的專屬車隊,說白了就是怕外送員把地板踩髒。

現在卻派給他,擺明是鄭坤搞的鬼。陳家豪按下滑鼠墊大小的手機螢幕,果然看到派單備註裡多了一行站長手動指派的字樣。這就是鄭坤最愛玩的地獄派單,把最難搞、最容易被客訴的單塞給他想弄走的人,讓他自己出錯、自己被負評。

換作半小時前的陳家豪,大概會苦笑著還是得接,因為不接就是拒單,一樣扣錢記點。但現在,他反而覺得血液有點發熱。

天龍特區是吧,貴婦是吧,陳家豪跨上那輛電池已經有點鼓包的電動機車,油門一催,馬達發出有點悲壯的嗡鳴,正好,拿你們來試試這嘴砲系統到底有多硬。

十五分鐘後,他的車已經穿過舊城區那些錯綜複雜的單行道,衝上橫跨中港商圈的高架聯絡道。星海市的立體交通在雨後顯得更加魔幻,捷運的高架軌道在頭頂呼嘯而過,旁邊的車道是塞滿的計程車與自用轎車,下方則是行人撐著透明傘、提著手搖飲快步走的騎樓。空氣裡混著雨後的柏油味、夜市炸物攤剛開鍋的油煙,還有便利商店門口咖啡機的焦香味,全部攪在一起,就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味道。

御星苑的大門比他想像中更誇張。挑高六米的大廳,全是大理石與暖黃燈光,門口站著兩個身高一八五、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保全,連盤查的語氣都帶著一種訓練過的客氣。天龍特區的豪宅管理就是這樣,住戶的狗都能有身分證,外送員卻得把車停在地下室的卸貨區,再換證、量體溫、登記,才能搭貨梯上去。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不,現在還是那個破舊的、保溫效果跟塑膠袋差不多的舊保溫箱背好,跟著保全搭上貨梯。電梯鏡面映出他的模樣,制服褲管還是濕的,球鞋鞋頭沾著泥,但那張臉卻不再黯淡,反而帶著一種要上場打擂台的戲謔感。

二十八樓到了。電梯門一開,就是一條鋪著厚地毯的長廊,一戶一梯,門口還擺著一盆要價不斐的龜背竹。陳家豪照著地址按鈴,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女人,保養得極好,一頭捲翹的栗色長髮,臉上是精緻的全妝,穿著一身香檳色的絲質家居服,外面還披了件薄羊絨披肩,手上那顆鑽戒在走廊燈光下閃得刺眼。她就是這張單的收件人,備註上寫著許太太。

許太太一開門,先是皺著眉,用兩根手指捏著鼻子,像是怕陳家豪身上的雨味沾到她的地毯。

你就是快達的?許太太聲音尖細,帶著天龍特區特有的那種甜膩卻刻薄的腔調,怎麼這麼慢,我等了快半小時,湯都涼掉了吧,你們外送員到底會不會送啊?

陳家豪在門外就已經把保溫箱打開檢查過,餐點是貓吐司的招牌松露牛排丼加南瓜濃湯,包裝完整,保溫袋裡還有店家附的乾燥劑跟餐具,完全沒有溢漏。他把餐點雙手遞過去,語氣照著平台規定的SOP,保持禮貌。

許小姐不好意思,雨天路滑,店家出餐也稍微等了一下,您點的餐點都在這裡,湯品有做防漏封膜,您可以先檢查一下。

許太太根本沒接,她直接當著他的面,把那個印著貓吐司LOGO的紙袋搶過去,動作粗魯地往玄關的檯面上一放,然後當著他的面打開。她掀開濃湯的蓋子,濃湯明明還冒著熱氣,封膜也完好,她卻忽然提高音量,開始演了起來。

天啊,你看看!許太太尖叫一聲,聲音大到連隔壁戶的保全都探頭,你這湯都灑出來了!整個袋子都是油!我的牛排飯也被你弄得亂七八糟,這要怎麼吃啊?你們快達就是這樣做事的嗎?

陳家豪愣了一下,低頭看去。那個袋子內層確實有一點湯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被人用湯匙挖起來故意抹在袋口的,因為封膜上還有半個明顯的湯匙印,而丼飯的盒子裡,牛排已經少了整整一半,切口還很新,醬汁還沾在許太太的嘴角沒擦乾淨。

這是典型的奧客手法,在星海市的外送圈流傳已久,吃一半、抹一點、再開錄影,謊稱餐損要求平台全額退款,餐點照吃,錢也拿回來,還能再拿一張免運券。這種人在舊城區叫奧客,在天龍特區就叫貴婦客訴,手法更高級,演技更逼真。

許太太已經拿起手機,開啟錄影,對著餐點跟陳家豪的臉拍,口中還帶著哭腔,大家評評理,我花八百多點的套餐,結果外送員給我送成這樣,湯都漏光了,飯也爛掉了,這不是欺負人嗎?我要客訴,我要你們平台給我一個交代,還要退費!

走廊的動靜立刻引來圍觀。對門的住戶打開門探頭,樓下的保全也搭電梯上來查看,還有兩個剛好來送私人廚師食材的外送員停在轉角。這種豪宅最愛看熱鬧,尤其是看外送員被罵,像是某種階級優越感的現場展演。

陳家豪站在門口,被手機鏡頭對著臉,換作以前,他大概會慌,會道歉,會說我幫您回報平台,看能不能補償。但現在,他腦海裡那個冰冷的系統音忽然再次響起。

【偵測到高濃度奧客能量,目標許太太,謊言指數九十二趴,建議啟動新手福利讀心洞察】

陳家豪在心裡默念,啟動。

下一秒,世界像是被按了靜音。許太太頭頂忽然浮現一排半透明的文字泡泡,像漫畫裡的內心獨白,字體還帶著顫抖的特效。

【哼,反正平台一定偏客人,我先把牛排吃了兩塊,湯也喝了半碗,再把袋子弄髒一點,這樣錄影看起來就很慘,客服一定會全額退費,搞不好還多送一張兩百元折價券,上次用這招就成功,屢試不爽】

陳家豪看得一清二楚,差點笑出聲。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系統說讀心洞察是神技,這根本是把對方的底褲都扒下來給他看。

系統光幕又跳出一行提示,【吐槽時機已成熟,請宿主發動至尊吐槽,創意度越高、圍觀人數越多,獎勵倍率越高】

陳家豪把背上的保溫箱往地上輕輕一放,抬起頭,臉上的慌張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帶點痞帥的戲謔笑容。他沒有對著鏡頭慌張揮手,反而往前半步,讓自己的臉更清楚地入鏡,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舊城區巷口那種最道地的酸度與節奏。

許小姐,您先等一下,您這個演技跟邏輯,我得幫您順一下,不然等一下客服聽了會當機。陳家豪開口,語氣像是朋友在聊天,卻每一句都像手術刀,您說湯都漏光了,可是我看您這封膜還封得比您家大門的氣密窗還緊,上面那個湯匙印還熱騰騰的,該不會是湯自己長腳拿湯匙舀起來抹在袋子上的吧?這湯也太有上進心了,還會自己幫自己加戲。

走廊原本安靜,聽到這句,有個保全沒忍住噗嗤一聲,又趕緊憋住。許太太臉色一僵,拿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還有啊,您說飯爛掉了,可是我從貓吐司拿到餐點到現在,保溫箱都沒打開過,怎麼您盒子裡的牛排會少一半,切口還這麼整齊,該不會是牛排覺得天龍特區的空氣太尊貴,自己羞愧到縮水了吧?陳家豪繼續說,語速不快,卻自帶脫口秀的節奏感,還是說您家裡養了隻隱形的小精靈,專門在外送員按門鈴前,先幫您試吃一下,試吃到一半還記得把醬汁留在您嘴角當證據,挺貼心的嘛,要不要我幫您把牠叫出來頒個試吃員獎狀?

這句話一出,圍觀的兩個外送員直接笑出聲,連對門那個原本一臉看好戲的住戶都忍不住把頭別過去笑。許太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嘴角那一點點沒擦乾淨的松露醬,在走廊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

你、你胡說什麼!許太太惱羞成怒,聲音都尖了八度,你一個送外送的,憑什麼這樣說客人!我要投訴你態度惡劣!

憑什麼?陳家豪把手插進制服口袋,痞痞地歪頭,就憑您一邊說要退費,一邊還把牛排的油光留在嘴角,憑您家垃圾桶裡剛剛被我瞄到的那張貓吐司發票,上面還印著外帶自取已取餐的字樣,您該不會是點了外送,又叫家人去現場拿了一份,現在想玩買一送一再退一吧?這算盤打得,我在舊城區夜市打彈珠都沒聽過這麼響的。

其實垃圾桶那段是陳家豪唬的,但許太太的表情瞬間垮了,眼神慌亂地往玄關的垃圾桶瞟了一眼,那個心虛的動作等於直接認罪。讀心洞察的泡泡也跟著更新,【完了,他怎麼知道我叫我老公去現場拿一份想比對,這下被看穿了】

全場的氣氛徹底被翻轉。原本是貴婦公審外送員,現在變成外送員現場拆穿貴婦的詐騙現行犯。那兩個保全對看一眼,表情從原本的戒備變成尷尬,他們在御星苑做了三年,這種住戶想白吃白喝的把戲早就看過不少,只是沒人敢當面戳破。

許太太被這麼多人看著,又被一句一句精準地戳中痛點,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最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骨頭,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玄關的櫃子上,拿著手機的手都在發抖。她想繼續哭,卻發現怎麼哭都沒人同情,想罵人,卻發現每一句話都被對方提前堵死。

你、你……許太太語塞,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只能硬著頭皮把那袋餐點往陳家豪懷裡塞,我、我不吃了,你拿走!你走開!

陳家豪穩穩接住餐點,卻沒有走,反而把餐點重新放回檯面,幫她把蓋子蓋好,語氣忽然放緩,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

許小姐,八百塊的套餐對您來說可能只是下午茶的零頭,但對我們外送員來說是一整天的油錢跟飯錢。您要真覺得餐點有問題,平台有正常的退款流程,您可以拍照回報,我也會幫您作證。但用吃一半再來演打翻這招,您欺負的不是我,是所有認真做餐的店家跟在雨裡跑單的人。陳家豪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天龍特區的地價很貴,但誠信不應該比您的地毯還便宜。

這句話不帶髒字,卻比任何髒字都重。走廊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隨後,對門的住戶率先輕輕鼓起掌來,接著是保全,然後是那兩個外送員。掌聲不大,但在豪宅安靜的長廊裡,顯得格外響亮。

許太太徹底社會性死亡。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被一個穿著褪色制服的外送員,用最體面的方式把最不體面的事情全部攤在陽光下。她捂著臉,砰地一聲把大門甩上,門內的哭聲不再是假哭,而是真的羞憤到想鑽進地縫的嗚咽。

就在門關上的瞬間,陳家豪腦海裡的系統像是放煙火一樣炸開。

【至尊吐槽判定成功!目標情緒崩潰,圍觀共鳴度百分之八十五,創意度S級】

【獲得吐槽值五千點,獎勵翻倍觸發,額外獲得聲望值三百點】

【新手任務完成,禮包已發放,現金五千元已匯入宿主綁定帳戶,請查收】

一連串金色數字在他眼前跳動,像遊戲裡打怪掉寶的特效。陳家豪感覺胸口那股悶了三年的氣,終於狠狠吐了出來,整個人輕得像是要飄起來。

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走廊轉角的消防門後,一支手機正穩穩地對著他,從他開口的第一句就沒有停過。

手機的主人是個女生,二十四歲左右,長髮染著霧灰藍的挑染,鵝蛋臉,大眼睛,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機能風外套,配短裙跟老爹鞋,耳朵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耳麥。她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還拿著一本寫滿字的田野筆記本,封面上寫著星海大學傳播系外送勞動觀察。

她就是林映彤。

林映彤本來只是來天龍特區做外送田野調查,想拍一些外送員在豪宅社區被刁難的真實素材,放到自己的實況頻道上。她已經在這裡蹲了兩個小時,看過三個外送員被保全刁難、被住戶冷眼,卻沒想到會撞見這麼一場逆轉秀。

從陳家豪第一句湯自己長腳拿湯匙開始,她的眼睛就亮了。作為一個靠剪輯跟數據吃飯的人氣實況主,她太清楚什麼叫流量密碼,什麼叫觀眾最愛看的爽感。那種精準、地獄梗、帶著底層共鳴卻又不失分寸的吐槽,根本是天生的脫口秀體質,再配上那張痞帥的臉跟舊制服的反差,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林映彤把錄影存檔,看著畫面裡陳家豪最後那句誠信不應該比您的地毯還便宜時,圍觀群眾鼓掌的瞬間,她的外冷內熱的毒舌本能讓她低聲自語了一句。

有點意思。她把耳麥往上推了推,嘴角勾起一個清冷卻帶著興味的弧度,這傢伙,比中港商圈那些花錢買流量的美食網紅有料多了。

陳家豪背起保溫箱,轉身準備搭貨梯離開,一回頭就對上消防門後那雙帶著審視與好奇的大眼睛。兩個人在鋪著厚地毯的豪宅走廊裡,四目相對。一個是剛完成人生第一次嘴砲逆襲、還沉浸在系統金幣雨裡的魯蛇外送員,一個是手握流量密碼、正在尋找下一個爆款主角的實況主。

林映彤沒有躲,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出來,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正暫停在他吐槽到最精彩的那一幀。

陳家豪是吧?林映彤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網感十足的親和力,剛剛那段,我全錄下來了。

陳家豪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生,還有她那一頭顯眼的霧灰藍挑染,一時沒反應過來。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跟這個豪宅的貴婦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妳是……?陳家豪問。

林映彤把筆記本合上,伸出手,眼神銳利得像在看一支還沒被發掘的潛力股。

星海大學傳播系,林映彤,兼職實況主,主業是專門把妳們這種被平台欺負的故事,剪成讓全星海市都看見的影片。她頓了頓,看著他那張還帶著一點錯愕的臉,補了一句,我覺得,你下一單會更精彩,要不要合作?

陳家豪腦海裡的系統光幕,此時又悄悄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偵測到高價值人脈對象林映彤,聲望值共鳴,建議綁定為戰略夥伴,解鎖直播加成效果】

雨已經停了,天龍特區的落地窗外,夕陽正把整片高樓染成金色。陳家豪看著眼前這個向他伸出手的女生,忽然覺得,這個剛點燃的逆襲,似乎才正要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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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巷弄活地圖老K與星海市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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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六點四十分,星海市還沒完全醒來,舊城區的巷弄已經先被油煙叫醒。

陳家豪是被手機連續震動吵醒的,他租的那間頂樓加蓋套房只有四坪大,鐵皮屋頂被太陽一曬就發燙,牆角還有前一晚沒乾的制服散發著淡淡的潮味。他抓起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手機,發現快達的接單程式通知欄被塞爆,紅點點滿整排。

昨晚在天龍特區御星苑門口那場對決,被林映彤隨手錄下的三十秒精華,經過她連夜剪輯後丟上自己的實況頻道跟短影音平台,標題取得極為辛辣,叫做天龍貴婦想白吃白喝結果被外送員一句話送去社會性死亡現場。陳家豪原本以為那種影片頂多就是同溫層按個讚,沒想到一夜之間點閱直接衝破八萬,留言區灌進上千則回應,清一色都是在罵奧客跟幫外送員抱不平,還有不少同樣跑快達跟飽飽送的夥伴直接把影片轉到司機群組。

一夕爆紅的代價也立刻跟著來。陳家豪打開自己的外送員評價頁面,原本因為被許太太那單惡意檢舉而掉到四點六分的平均分,一夜之間被大量湧入的五星好評灌回四點九,但同時也多了七八則新檢舉,內容寫得極為離譜,有人說他餐點打翻,有人說他態度囂張飆罵三字經,還有人檢舉他偷吃客戶的飲料。每一則檢舉的時間都集中在凌晨三點到四點,明顯是有人刻意用小號批量操作。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陳家豪盯著那幾則檢舉帳號,清一色都是沒有頭像、註冊不到一個月的新帳號,手法跟舊城區站點那群專門幫鄭坤刷單的人一模一樣。

他沒有立刻回報平台,因為他太清楚平台的機制,客訴先成立再調查,外送員要自己舉證。與其在線上跟審核機器人吵架,不如先把今天的單跑完。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輕輕彈開,淡藍色的介面顯示他目前的資產,吐槽值五千點,聲望值三百點,帳戶裡多出的五千元現金已經入帳,讓他終於可以去把那輛電池鼓包的電動機車換掉一顆二手電池。

七點整,他套上那件洗到領口已經鬆掉的快達制服,把破保溫箱綁上車,準備出門。今天的派單來得比往常更早,手機叮咚一聲跳出第一張單。

取餐點在文創特區的巷弄裡,一家叫做山海豆花的文青小店,送達地卻是同樣在文創特區另一頭的星海大學後門宿舍。距離看起來只有一點二公里,系統預估十分鐘,但陳家豪點開地圖就發現不對勁,導航路線被標示成要繞一大圈,從中港商圈的高架橋下先繞去衛星生活圈的外環道,再折返回來。這是典型的演算法爛單,故意把近單導成遠單,讓外送員白白浪費時間與電量,最後因為超時被扣錢。

又是鄭坤。陳家豪冷笑一聲,按下接單。經過昨晚那一戰,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看到爛單就只能自認倒楣的魯蛇,系統商城裡的技能讓他有了底氣,但他更想知道,這座城市的演算法到底能爛到什麼程度。

文創特區跟舊城區完全是兩個世界。舊城區是騎樓、鐵窗、五金行跟傳統市場的味道,文創特區則是把老倉庫改建的咖啡廳、塗鴉牆、獨立書店跟手作市集拼湊起來的區域。星海市的大學幾乎都集中在這裡,街道刻意保留了日治時期的紅磚道,接著又突兀地接上一段新鋪的柏油路,機車一騎進去,導航立刻開始鬼打牆。

陳家豪按照導航騎了五分鐘,發現自己被帶進一條死巷,巷口被一排施工鷹架擋住,鷹架後面是一整片正在整修的文創園區,導航卻還在語音播報請直行。他繞出來,再導一次,又被帶進另一條更窄的防火巷,兩側都是外牆貼滿貼紙的共享工作室,地上還畫著彩色的單車道標線,卻完全沒有出口。手機訊號在這裡只剩兩格,定位點在地圖上亂跳,一下顯示他在星海大學正門,一下又跳到中港商圈的百貨頂樓。

眼看取餐時間已經過了八分鐘,再拖下去店家就要把餐點轉單給別人,陳家豪有點煩躁地停在巷口,踢下側柱。他正打算打電話問店家怎麼走,忽然聽到巷子深處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年輕人,你這樣繞到明天早上也拿不到豆花啦。

陳家豪抬頭,看到防火巷最裡面擺著一張摺疊桌,桌後坐著一個穿釣魚背心、腳踩藍白拖的老頭。老頭頂著一頭花白平頭,皺紋深得像刀刻,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斗,手上拿著一份摺到爛掉的紙本地圖,桌上還擺著一碗已經吃到見底的乾麵,麵碗旁邊是一疊手寫的筆記,封面用奇異筆寫著星海市外送員求生手冊。老頭身後是一間只開半扇鐵門的深夜麵攤,招牌用手寫字寫著老K麵攤,營業時間寫著晚上九點到凌晨四點,現在明明是早上,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你是新來的?老頭把菸斗拿下來,用菸斗柄敲了敲桌面,眼神渾濁卻帶著一點精光,又被鄭胖子派來跑文創特區的迷魂陣是吧。我在這裡看過至少二十個跟你穿一樣制服的小朋友,在這條巷子裡繞到哭出來。

陳家豪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個人認識鄭坤。舊城區的外送員口耳相傳,在文創特區跟舊城區交界的地方,有個叫老K的退休記者,專門在半夜開麵攤給跑單跑到沒地方吃飯的外送員一個落腳處,手上握有整座星海市最完整的巷弄情報。有人說他以前是星海日報的王牌,專門跑市政跟財經,後來因為寫了一系列揭露快達跟飽飽送剝削外送員的報導,被高層施壓弄到退休,從此就隱居在這條沒人知道的巷子裡。

您是柯先生?陳家豪試探著問,就是大家說的老K?

老頭眯起眼睛打量他,從那件褪色的快達制服看到他那輛電池鼓包的車,最後停在他臉上那股跟昨天不太一樣的痞勁。

你就是昨晚在御星苑把天龍貴婦嘴到關門的那個小子吧。柯建銘把那份紙本地圖攤開,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原子筆畫滿密密麻麻的箭頭跟記號,影片我看了,剪得不錯,但少了我這個活地圖,你下一單還是得跪。來,山海豆花不在導航那個點,它早就從二樓搬到地下一樓,入口在這排塗鴉牆後面,你從這條水溝蓋過去,左轉看到賣雞蛋糕的攤子,再右轉鑽過那個只容得下一輛機車的鐵門,馬上就到。不走大路,走暗巷,五分鐘就到。

陳家豪半信半疑地照著他說的方向推車過去,果然在塗鴉牆後面找到一個不起眼的樓梯,樓梯下方真的有一家小小的豆花店,老闆娘正探頭出來張望,一看到他就鬆了一口氣。

快達的對不對,等你好久,導航都帶錯,我們已經跟平台回報三次都沒人要改。老闆娘把兩碗還冒著熱氣的豆花裝進保溫袋,嘴裡還在抱怨,鄭站長那邊還一直叫我們自己想辦法,還說外送員找不到路是外送員的問題。

陳家豪把餐點放進保溫箱,回頭看向巷口。柯建銘還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把麵碗裡最後一點醬汁拌一拌吃掉,然後對他招招手,示意他過去。

取完餐,陳家豪把車牽回老K的麵攤前,柯建銘已經幫他倒了一杯冰紅茶,塑膠杯外還凝著水珠。

坐一下,你這單還有時間,我教你一件事。柯建銘把那疊手寫筆記翻開,裡面全是他用手寫的星海市五大板塊分析圖,天龍特區、中港商圈、舊城區、文創特區、衛星生活圈,每個區塊都被他用不同顏色標出平台的熱區、雷區跟禁區。你以為鄭坤只是個小站長,喜歡刁難你而已?你錯了,他只是金字塔最底層的一顆小螺絲,真正吃人的在更上面。

柯建銘用菸斗柄在筆記上敲了敲,指著中港商圈那一塊被紅筆圈起來的地方,這裡,中港商圈,兩大平台的區域營運中心都在這裡,他們的演算法不是為了讓你準時,是為了讓你剛好差一點點超時,這樣他們才能扣你的獎勵金,再把這筆錢當成補貼發給願意加班的新人。你以為是電腦當機,其實是人為設計的陷阱。

他又指向舊城區,那裡被他畫滿密密麻麻的叉叉,這裡,舊城區,店家跟外送員是最慘的。平台跟天龍餐飲聯盟簽了獨家合約,抽成抽到三成五,店家不漲價就賠錢,漲價就沒人點,最後只能把氣出在外送員身上,延遲出餐、餐點少給、出錯餐,反正最後被客訴的都是你。鄭坤就靠這個賺錢,他跟幾家黑心名店合作,故意讓外送員背黑鍋,再跟店家分那筆客訴退款的錢,一個月多賺的比他薪水還多。

陳家豪聽得背後有點發涼,他原本以為自己的倒楣只是單純的職場霸凌,沒想到背後是一整套設計好的壓榨鏈。柯建銘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講幹話的調調,好像在聊今晚要吃什麼,卻每一句都切在最痛的地方。

那天龍特區呢?陳家豪忍不住問。

天龍特區啊,那是神仙住的地方,他們才不用演算法,他們直接用電話。柯建銘冷笑一聲,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一通電話就能讓平台把某個外送員直接停權,一通電話就能讓某家不聽話的小店下架。你昨天嘴的那個許太太,她老公就是天龍餐飲聯盟底下一個小股東,你以為她為什麼敢那樣演,因為她知道平台一定挺她。你能贏一次,是因為你嘴得夠漂亮,周圍的人幫你鼓掌,但下一次,他們會換更髒的手法。

陳家豪沉默下來,手裡的冰紅茶杯被他捏得有點變形。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輕輕閃動,聲望值三百點的稱號還是灰色的,顯示尚未解鎖,但他已經感覺到,這座城市的潛規則比他想像中更深。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還有老爹鞋踩在紅磚道上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繞不出來。林映彤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她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機能風外套,霧灰藍的挑染在晨光下更明顯,手上拿著一台平板,耳朵上還掛著那個黑色耳麥。她看到陳家豪跟柯建銘坐在一起,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有點意外的笑容,老K,你居然還活著,我以為你已經退休到只會在深夜賣麵。

柯建銘一看到她,立刻把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收起來,換成一臉市儈的笑,哎呀,這不是星海大學那個愛找麻煩的小網紅,怎麼,上次被中港商圈那幾家經紀公司限流還不夠,這次又想來挖什麼料?

林映彤沒理會他的調侃,直接走到陳家豪面前,把平板螢幕轉向他。螢幕上是她昨晚剪好的影片後台數據,點閱、留言、分享、按讚,每一條曲線都在往上衝,其中一則留言被她特別標起來,是一個同樣跑外送的帳號寫的,終於有人敢把貴婦的真面目拍出來了,我上次也被同一個社區的人搞過,一模一樣的手法。

我本來只是想拍外送田野調查,沒想到撿到寶。林映彤的語氣外冷內熱,但眼神卻很認真,她看著陳家豪,一字一句說,陳家豪,我想跟你談合作,不是那種經紀公司綁約的那種,是戰略夥伴。你負責嘴,我負責讓全星海市都聽見你怎麼嘴。

陳家豪有點沒反應過來,合作?

對。林映彤把平板切到下一個頁面,上面是她用數據分析做的一張星海市奧客熱點圖,紅色區域集中在天龍特區跟中港商圈的幾棟高級住宅,還有舊城區那幾家評價灌水但投訴率極高的名店。我分析了過去半年快達跟飽飽送的公開評價數據,還有我自己的街訪紀錄,發現奧客不是隨機出現的,他們有固定的出沒時間跟手法。比如天龍特區的貴婦,最愛在下午三點到五點下手,那時候保全換班,比較好演;中港商圈的網美,最愛在週五晚上點最貴的套餐再來演餐損,因為那時候平台客服最忙,不會細查。

她頓了頓,看著陳家豪的眼睛,語氣帶著一點毒舌卻又真誠的味道,你嘴砲很強,但你現在是單打獨鬥,一個人再會嘴,一天也只能跑十幾單,還要被鄭坤那種人用爛單搞死。如果你願意讓我跟拍、剪輯、投放,我們可以把每一場對決都變成高流量的影片,讓圍觀的人從現場的十幾個人,變成線上的十幾萬人。你的聲望值才會真的漲起來,你的吐槽才會有倍率加成,你懂嗎,這不是單純的拍影片,這是輿論戰。

柯建銘在一旁聽著,忽然噗嗤笑出聲,丫頭,你這套跟我當年跑新聞有什麼兩樣,一個負責衝現場,一個負責在後面把故事賣出去。不過我得提醒你,中港商圈那幫人最會玩的就是反向操作,你把他捧越高,他們就越會想把他摔下來。

所以我才要先挑戰場。林映彤立刻接話,把平板上的熱點圖放大,指著舊城區一個被黑筆圈起來的地方,這裡,舊城區的老牌牛肉麵,評價四點九,但我追蹤三個月,發現它的負評全部被洗掉,只要有人給一星,隔天就會被十個五星蓋過去。而且我問過幾個跑過這家的外送員,每個人都說這家店會故意少放肉,再讓外送員去跟客人吵,最後客人給外送員負評,店家再跟平台說是外送員偷吃。這家店跟鄭坤走得很近,下一次,他們一定會用這家店來對付你。

陳家豪聽著林映彤條理分明的分析,再看向柯建銘那張看似糊塗卻什麼都知道的臉,忽然覺得,原本孤軍奮戰的自己,好像真的有了隊友。一個是在檯面下看透整座城市暗流的老江湖,一個是在檯面上懂得怎麼把聲音放大的實況主,而他,就是那個站在最前線、負責把那些不公不義全部嘴回去的人。

那我要做什麼?陳家豪問,聲音已經比清晨剛醒時多了幾分堅定。

很簡單,你繼續跑單,繼續用你的方式去對付每一個奧客。林映彤把平板收起來,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夾式麥克風,遞給他,這個給你,隱形密錄器,比你現在用的手機錄影更清楚,而且可以直接同步到我的雲端,就算平台想刪你的紀錄也刪不掉。從今天起,你的每一場對決,我都會在線上幫你開直播,讓全星海市的人一起當你的彈幕護盾。

柯建銘也把那份手寫地圖撕下一角,塞到陳家豪手裡,這張給你,舊城區到文創特區的所有暗巷捷徑,連谷歌地圖都沒有。我只有一個條件,下次你嘴贏了,記得來我這裡吃碗麵,讓我這個老頭也沾沾你的聲望。

陳家豪接過那張泛黃的地圖跟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麥克風,感覺手有點沉。巷子外的陽光已經完全亮起來,文創特區的咖啡廳開始播放音樂,遠處捷運進站的廣播隱約傳來,整座星海市像一台巨大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

他把麥克風夾在制服領口,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然後跨上那輛電動機車。豆花的保溫袋還穩穩地放在保溫箱裡,熱氣透過袋子傳出來。

走吧,陳家豪對林映彤點點頭,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痞笑,先把這兩碗豆花送到,再來想怎麼把那家牛肉麵的黑幕掀開。

林映彤立刻拿出手機,開啟直播預覽,鏡頭對準陳家豪,低聲說,我已經開播了,標題就叫巷弄活地圖帶路,外送員挑戰文創特區迷魂陣,現在線上已經有三百人了。

柯建銘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巷子,電動機車的嗡鳴聲在紅磚道上輕輕響起,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看著巷口那道越來越亮的光,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小子,有點意思,搞不好真的能把天龍人的餐桌掀了。

陳家豪的車穿過塗鴉牆,鑽進那條只有老K知道的暗巷,巷弄兩側的風帶著咖啡香跟油漆味,而在他看不見的系統光幕上,一行新的提示正悄悄浮現。

偵測到戰略夥伴林映彤已正式結盟,直播加成效果啟動,聲望值獲取倍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偵測到活地圖柯建銘好感度提升,解鎖舊城區隱藏情報,已標記黑心名店老牌牛肉麵,建議優先攻略。

文創特區的晨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場關於整座城市潛規則的戰役,才正要從這條沒人知道的巷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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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地獄爛單!站長的復仇式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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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創特區的晨光還沒來得及把紅磚道曬熱,陳家豪的電動機車就已經衝出了那條只有老K知道的暗巷。

他把柯建銘手寫的那張泛黃地圖摺成豆腐乾大小,塞進快達制服左胸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還能感覺到紙張粗糙的纖維感。領口新夾上的隱形密錄器只有半顆米粒大,黑色消光外殼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輕輕碰一下就會亮起微弱的藍燈。林映彤跟在他車後兩步,舉著手機開著直播,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說,觀眾朋友現在看到的是星海市傳說中的外送員捷徑,一般導航絕對找不到,線上人數已經破五百了啦。

彈幕在平板上快速刷過,清一色是加油跟問號,陳家豪沒空回頭看,他把那兩碗山海豆花穩穩送到星海大學後門宿舍,宿管阿姨接過保溫袋時還特地摸了一下碗身,驚訝說怎麼還是燙的。這一單準時送達,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吐槽值加五十,聲望值加十,數字小得像蚊子腿,但比起昨天被亂扣錢,已經讓他覺得空氣都甜了一點。

還沒等他把保溫箱的扣帶扣好,手機就發出刺耳的連續震動。不是一單,是五單。

快達的派單介面像是中了病毒,叮咚叮咚叮咚連續彈出,螢幕被紅色的新訂單洗版。陳家豪皺起眉頭點開第一張,取餐地是衛星生活圈最外圍的便當工廠,送達地卻是舊城區永樂市場旁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備註欄用紅字標著請送上六樓頂樓加蓋,電梯故障請走樓梯。第二張更離譜,取餐在中港商圈的百貨地下美食街,送達卻在衛星生活圈另一頭的重劃區集合住宅,系統預估配送時間只有二十五分鐘,導航距離顯示十二公里,尖峰時間光是騎車就要三十分鐘。第三張、第四張全是同樣的套路,不是超遠跨區就是故意標錯樓層,備註還加了一句務必親手交給本人,放在門口不算。

這不是派單,這是處刑。

陳家豪立刻明白是誰幹的。他點開派單詳情,派單員欄位清清楚楚寫著舊城區站點鄭坤。每張單的派發時間間隔不到十秒,明顯是手動挑選後用後台權限硬塞給他。平台的演算法原本會根據距離跟負載自動分配,這種橫跨三大板塊的爛單根本不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除非有人故意打開漏洞,把全站最不想跑的單全部倒進他一個人的待接清單。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站點群組的語音訊息,鄭坤那把油膩的嗓子透過喇叭傳出來,還故意開了擴音。

陳家豪,我看你昨天影片拍得很爽嘛,怎麼,今天不敢接單了?鄭坤的聲音混著電子菸的嘶嘶聲,背景還有站點其他外送員的竊笑,年輕人不要以為嘴兩句就當自己是英雄,平台是講規矩的地方,評價跟派單就是規矩。你昨天那個天龍貴婦是人家不跟你計較,今天這幾張都是客人備註要爬樓的,你敢拒一單,我就記你一次拒單,敢超時一單,我就給你記一星,再有一點客訴,我直接幫你申請永久停權。聽懂沒,英雄?

語音最後那個英雄兩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像是把口香糖黏在人臉上。群組裡立刻有幾個跟鄭坤走得近的外送員跟著發貼圖,有人發好好笑,有人發站長英明。陳家豪盯著螢幕,指尖因為握太緊而有點發白,但嘴角卻慢慢勾起那個熟悉的痞笑。

林映彤把直播鏡頭悄悄轉向他的手機螢幕,低聲說,這就是活生生的職場霸凌,觀眾都看到了嗎?線上人數已經破千,留言刷得飛快,全部在罵太扯了。

陳家豪沒有在群組裡回覆,他直接按下全部接單。五張地獄爛單同時卡進他的進行中,倒數計時一起開始跳動,最短的那張只剩二十八分鐘。

你瘋了?林映彤嚇了一跳,一次接五張跨區單,你的電量跟體力會直接炸掉。

就是要一次接完才好玩。陳家豪把手機塞回支架,點開眼前的系統光幕,只有他看得見的淡藍色介面在晨光下微微發光。吐槽值餘額五千點,商城裡兩項灰色的技能正等著他,一個叫巷弄穿梭術,標價兩千點,效果是無視地形與導航錯誤,自動解鎖星海市所有隱藏捷徑與立體通道,另一個叫鋼鐵體能,標價一千五百點,效果是肌耐力與心肺大幅提升,連續爬樓不喘不腿軟。這兩個是柯建銘昨晚特別圈起來的,說是外送員的保命套餐。

買了。陳家豪在心裡默念。

系統立刻回應,扣除三千五百點,兌換成功。溫熱的氣流從後頸一路竄到小腿,像是有人把薄荷油直接抹進肌肉裡,原本因為熬夜而痠痛的肩膀瞬間鬆開,連呼吸都變得更深更穩。更奇妙的是,腦中那張老K的手寫地圖忽然活了起來,原本平面的線條開始立體化,重慶般層層疊疊的舊城區高架、衛星生活圈外圍的防汛道路、中港商圈百貨與捷運共構的地下通道,全部像透明模型一樣浮現在眼前,每一條暗巷的出口都標著發光的箭頭。

陳家豪跨上那輛電池已經鼓包的破舊電動機車,轉動電門的瞬間,馬達發出比平常更順暢的嗡鳴。林映彤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戴上安全帽,對著她的鏡頭比了一個等著看的手勢。

第一站,衛星生活圈便當工廠。

星海市的衛星生活圈是出了名的集合式住宅海,三十幾棟二十層大樓整齊排開,中間只留兩線道給車走,尖峰時間光是等紅綠燈就能等掉十分鐘。導航給的路線是走平面大馬路,繞外環道再切回來,系統預估十八分鐘。陳家豪看都沒看導航,直接擰動電門鑽進兩棟大樓之間的防火巷,巷子窄到只能容下一輛機車,兩側是住戶私自加蓋的鐵皮屋頂跟曬衣架,地上還有積水跟青苔。他記得老K地圖上寫的,這條巷子穿過去就是便當工廠的後門,員工為了偷懶直接把後門鐵捲門開了一半,外送員走正門要繞五百公尺,走後門只要三十秒。

果然,鐵捲門半開著,熱氣跟油煙味一起衝出來,裡面的阿姨看到他穿制服,立刻把已經包好的五個便當塞進他手裡,還多塞了一瓶冰紅茶,帥哥你怎麼知道走這裡,我們跟平台說三次要改地址都沒人理。陳家豪把便當塞進保溫箱,量子保溫箱還沒換到,舊保溫箱的拉鍊已經有點卡,但他用力一拉就扣緊了。時間只花了四分鐘。

第二站就是那個六樓頂樓加蓋。

舊城區永樂市場附近的公寓是星海市最老的房子之一,外牆貼著已經剝落的馬賽克磁磚,一樓是賣菜跟賣金紙的店面,樓梯間堆滿腳踏車跟瓦斯桶,燈泡一半不亮,空氣裡混著市場的魚腥味跟樓上住戶煮菜的油煙。陳家豪把車停在騎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鐵皮加蓋在陽光下反光,窗戶還外推加裝了採光罩,要爬上去至少要經過九十階水泥樓梯,轉角還堆著別人家的鞋櫃。

換作是昨天的他,爬到三樓就會開始喘,爬到六樓膝蓋會抖,餐點還會因為晃動灑出來被客人刁難。但現在鋼鐵體能的效果正在發作,他提著保溫袋,一步兩階往上衝,腳步落在水泥地上發出穩定的咚咚聲,呼吸依舊平順,連汗都只在額頭薄薄一層。樓梯間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住戶探頭出來看,還以為是運動員在訓練。

六樓頂樓加蓋的鐵門半掩著,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睡衣、染著金髮的中年男子,臉上掛著那種專門找碴的表情,手上還拿著手機,鏡頭已經對準樓梯口,看起來就是準備要錄影抓超時或餐損。備註上寫請送上頂樓加蓋,務必親手交給本人,就是他。

你就是快達的?男子把手機舉高,語氣很衝,怎麼這麼慢,我等半小時了,樓梯這麼難爬你不會早點出門嗎?餐點有沒有灑出來,打開我檢查。

樓下市場的叫賣聲、機車的喇叭聲、還有樓梯間未散的油煙味,全部擠在這個不到兩坪的鐵皮門口。陳家豪把保溫袋平穩地放在地上,拉開拉鍊,五個便當整齊排列,連湯都沒有灑出一滴,熱氣還在。他抬起頭,看著男子手機的鏡頭,忽然笑了。

大哥,你這頂樓加蓋違建得挺有創意,樓下五樓住戶知道你把逃生梯當你家玄關嗎?陳家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那種直播間最愛的地獄梗節奏,我剛剛從一樓爬上來,一路數了一下,你們這棟一樓放瓦斯桶,二樓放神明廳,三樓鞋櫃擋住一半樓梯,四樓還養了一隻會追人的吉娃娃。我爬六樓只要一分半,你住六樓卻要我爬六樓來服務你,這時間成本算起來,你這是住頂加還是住天龍特區的空中別墅,物管費有沒有繳給管委會啊?

男子愣住,沒想到外送員敢這樣回嘴,手機舉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錄。

還有,陳家豪把其中一個便當拿起來,翻到背面給他看,貼紙完整,封條沒破,你要檢查可以,但按照平台規定,你錄影我也錄影。說著他指了指自己領口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密錄器,藍燈輕輕閃了一下,你剛剛說等半小時,我這張單從接單到現在十一分鐘,你家樓下永樂市場的監視器跟我車上的行車記錄器都能證明。你要客訴超時,我就把完整版加上你剛剛說等半小時的片段,一起丟給平台跟市場自治會,讓大家評評理,是外送員慢,還是你這頂加的樓梯比玉山還高。

走廊對面的住戶聽到動靜,打開門探頭,有個阿嬤直接說,哎呀這個年輕人爬樓梯很快啦,我們都有看到。另一個住戶也跟著點頭,對啦,人家一下就上來了。圍觀的人雖然只有四五個,但聲音一起來,那個金髮男子的氣勢立刻矮了一半。他本來是受鄭坤指使,想故意刁難再給一星,沒想到陳家豪不僅準時,還把整棟樓的違建跟樓梯亂象點出來,讓他反而怕被檢舉。

男子把手機默默放下,嘟囔了一句好了好了放著就好,快速簽收後砰地關上鐵門。陳家豪把簽收單拍照上傳,系統立刻跳出配送完成,顧客評價五星,用戶備註非常滿意。圍觀的阿嬤還對他比了個讚。

陳家豪轉身下樓,腳步輕快得像剛熱身完。手機震動,鄭坤在群組裡又發了一條語音,這次語氣有點急,陳家豪你第一單是運氣好,第二單十二公里你飛過去啊?我看你怎麼在二十五分鐘內從中港商圈飛到衛星生活圈,你有本事就飛給我看。

第二單確實是地獄。中港商圈百貨地下美食街到衛星生活圈重劃區,正常路線要穿越整個中港高架橋,尖峰時間高架橋塞得像停車場,平面道路又全是等著進百貨的車潮。陳家豪看了一眼時間,剩二十一分鐘。他沒有走高架,也沒有走平面,他直接把車頭轉向捷運中港站的共構通道。

那是老K地圖上用紅筆標的機密路線,百貨地下街跟捷運站之間有一條員工專用的電動機車牽行道,平常只給百貨補貨員推車用,入口被一個破舊的請勿進入牌子擋著,但牌子後面其實沒有上鎖。陳家豪推著車穿過那條燈光慘白的通道,兩側是成堆的紙箱跟清潔用具,穿過去就是捷運站後方的防汛道路,那條路平常只有巡邏車會走,路面平整筆直,一路直通衛星生活圈的外環堤防。

電動機車在堤防道路上全速前進,風把制服吹得鼓起來,左側是寬闊的星海河,右側是高樓的倒影,空氣裡有河水的腥味跟青草味,這條路完全沒有紅綠燈。十分鐘後,他已經出現在重劃區集合住宅的地下停車場入口,保全看到他還愣了一下,你怎麼從堤防那邊來,那邊不是封起來了嗎?

陳家豪笑著把餐點遞給大廳的住戶,對方原本已經準備好要抱怨太慢,看到時間還提早五分鐘,立刻換成不好意思的笑容,還多給了他一瓶運動飲料。

當他把第二單完成的截圖丟進群組,整個舊城區站點群組安靜了三秒。接著鄭坤的語音又來,這次沒了先前的得意,聲音有點尖銳,陳家豪你少在那邊走旁門左道,你這樣鑽小路被檢舉出意外,平台不會負責。你後面還有三張,全部都是舊城區的樓梯單,我就不信你每張都能爬這麼快。

後面三張確實全是舊城區的無電梯公寓,清一色六樓,備註還加了請送上頂樓、請勿放在一樓等字眼。鄭坤顯然是把舊城區最難爬的幾棟全部挑出來,想用體力戰把他拖垮。但鄭坤不知道,鋼鐵體能在連續爬樓後反而越爬越順,陳家豪的呼吸節奏已經找到最省力的方式,小腿肌肉像裝了彈簧,每一次轉彎上樓都精準踩在磨損最少的階梯中間,連樓梯間住戶堆放的雜物他都能提前預判繞開。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他用同樣的方式準時送達,每一次都在客戶準備發難前,用一句帶梗的吐槽把對方的氣焰壓下去。有一戶是年輕女生,開門就說怎麼這麼喘是不是偷懶,陳家豪就回,妹妹我爬六樓只花一分二十秒,你追劇追到忘記下樓拿餐的時間都比我爬樓久,要不要我幫你把追劇紀錄也一起送上來。女生被逗笑,反而給了五星還說辛苦了。有一戶是阿伯,故意說餐點冷掉,陳家豪就把保溫袋打開,熱氣直接衝出來,回他,阿伯這便當還是燙的,你摸一下比你的泡茶水還燙,要是冷掉我免費幫你微波,微波爐算我的。阿伯也笑著收下。

五張地獄爛單,三十分鐘的路程,他只用了二十二分鐘。

當最後一張的完成通知跳出來,陳家豪站在舊城區永樂市場的騎樓下,額頭微微出汗,但眼神亮得嚇人。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林映彤的直播鏡頭,也對著群組裡正在窺屏的鄭坤,一字一句說。

站長,你挑的單我都送完了。陳家豪的聲音透過直播傳出去,線上人數已經衝到兩千多,彈幕刷滿了扯爆了跟快嘴神人,下一批要挑難一點的,這種爬樓梯的熱身運動,我阿嬤爬都比你派得快。還有,你說再被客訴就永久停權,我這五張全部五星,你要不要先幫我申請個優秀員工獎章,掛在你那間冷氣很強的站點辦公室裡,讓大家看看什麼叫做地獄爛單也能準時達陣。

這段話一出,直播間的哈哈哈直接炸開,金色的彈幕像煙花一樣蓋住螢幕。現場圍觀的幾個外送員跟市場攤販也跟著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帥啦。系統光幕瘋狂跳動,吐槽值加兩千,聲望值加五百,圍觀人數與直播人數加成觸發,獎勵倍率一點五倍。

舊城區站點辦公室裡,鄭坤盯著群組裡那張五星截圖,手裡的電子菸被他捏到變形,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額頭的汗沿著油亮的髮線流下來。他本來想用演算法漏洞讓陳家豪超時崩潰,再順手凍結薪資殺雞儆猴,沒想到對方不僅沒倒,還把每一張爛單變成直播表演,當著兩千人的面把他這個站長的權威踩在腳下。旁邊的幾個站務人員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鄭坤猛地把手機摔在桌上,對著一旁的副站長低吼,去,給我把他明天的班全排成衛星生活圈跨區,連續七天,我看他能神多久。還有,去跟中港商圈那個孫小姐說,有個外送員最近很紅,問她有沒有興趣來舊城區拍個業配,流量大家一起賺。

窗外的永樂市場依舊喧鬧,陳家豪把電動機車的電門轉開,準備回文創特區跟林映彤會合。林映彤看著後台數據,興奮地說,你知道嗎,剛剛那段已經被剪成精華,轉發到快達司機大群了,很多人說想跟你一起跑。柯建銘的訊息也在這時跳進來,只有短短一句,小子,今天爬得不錯,但別忘了,鄭胖子背後還有真正管演算法的人,你今天打的是小兵,明天來的可能是王。

陳家豪看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他知道,今天的地獄爛單只是鄭坤的復仇開端,真正的封殺還沒來。中港商圈那棟玻璃帷幕的營運中心裡,一定有人已經盯上了他的帳號。

而他的吐槽值餘額,經過剛剛一戰,已經來到三千一百點,距離兌換永遠保溫的量子保溫箱,還差一點。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稱號進度條已經亮起,巷口快嘴四個字正在微微發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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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巷口快嘴!萬人直播一戰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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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永樂市場的午後熱氣還沒散,騎樓下的磁磚被太陽曬得發燙,攤販的叫賣聲混著機車經過的排氣聲,整條街都像一座隨時會冒煙的蒸籠。陳家豪把那輛鼓包電池的電動機車停在市場口的柱子旁,安全帽才剛摘下來,汗水就沿著鬢角滑進領口,制服背後已經濕了一大塊。他把手機從支架上拔下來,螢幕上五張地獄爛單全部顯示已完成,五個綠色的勾勾排成一列,像是剛打完一場大魔王戰的戰利品清單。群組裡徹底安靜,鄭坤最後那句要把他排滿衛星生活圈跨區七天的語音還停在最底下,沒有人敢再接話。

林映彤從市場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裡抱著平板跟一杯已經退冰的無糖綠茶,霧灰藍的挑染在午後光線下有點發亮。她把平板直接塞到陳家豪面前,螢幕上是剪輯軟體的時間軸,三段影片縮圖並排在一起,每一段都標著時間點跟字幕。她呼吸有點急,卻壓不住語氣裡的興奮,陳家豪你看,我剛剛把你早上那三段全部剪在一起了。第一段是頂樓加蓋那個金髮男,第二段是堤防道路那個百貨保全的對話,第三段是你嗆那個說追劇女生的片段。我把鄭坤派單的錄音也放進去了,還加了彈幕跟字幕特效,標題我下了《外送員狂嘴貴婦?星海市最慘魯蛇的五單地獄逆襲實錄》,你覺得怎麼樣。

陳家豪接過平板,手指劃了一下時間軸,影片開頭就是他提著便當衝上六樓的腳步聲,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旁白是林映彤清冷卻帶著節奏感的聲音,這裡是舊城區永樂市場,沒有電梯的六樓頂加,平台卻把這種單派給同一個人。接著畫面切到金髮男舉著手機準備公審的臉,再切到陳家豪那句關於違建跟逃生梯的吐槽,字幕用黃色粗體把頂加還是空中別墅幾個字放大,底下彈幕瞬間刷過一排哈哈哈。陳家豪忍不住笑出來,妳這剪輯也太狠了,違建那段還特地放慢,配上心虛的臉部特寫,根本是社會性處刑現場。

這叫精準打擊。林映彤把吸管插進綠茶遞給他,自己拉過一張塑膠椅坐下,語速開始變快,進入她傳播系高材生的分析模式。星海市的外送員有三十幾萬,服務業加起來超過百萬人,大家每天都被奧客跟評價霸凌,可是沒有人敢真的把過程錄下來。你的吐槽不是單純罵人,是把所有人心裡想講卻不敢講的話,用地獄梗包裝後丟回去,觀眾會有強烈的代入感。我看過後台數據,文創特區跟衛星生活圈的年輕人,晚上七點到十點是流量最高峰,那時候大家剛下班,最需要這種紓壓影片。我打算今晚七點整準時上片,同時投到快達司機社團、星海大學匿名版還有中港商圈美食討論區,三個族群一起炸,點閱率才衝得起來。

柯建銘的麵攤就在市場轉角,鐵皮屋頂下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鍋子裡的滷汁還在小火滾著。老K叼著那根從來沒點燃的菸斗,端著兩碗乾麵走過來,順手把一張折起來的紙巾地圖放在桌上。小子,早上那五張單跑得漂亮,但別以為鄭胖子就這樣算了。他用筷子指了指平板上的影片,這種影片一上傳,點閱越高,你的仇恨值就越高。鄭坤背後是馬國棟,馬國棟背後是天龍餐飲聯盟,你擋到他們的財路,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搞成下一個被公審的對象。不過,老K把乾麵推到陳家豪面前,眼神透出一點光,你這個女娃娃倒是聰明,懂得挑尖峰投放,還懂得把霸凌現場變成爽感現場,這招叫用魔法打敗魔法,平台最怕的就是這個。

陳家豪把乾麵拌開,滷汁的香氣跟市場的魚腥味混在一起,反而讓人食慾大開。他一邊吃一邊看著系統光幕,只有他看得見的淡藍色介面在午後光線裡微微發光。吐槽值餘額三千一百點,聲望值因為早上五張五星單加上兩千人直播圍觀,已經累積到一千八百點,距離解鎖稱號只差一點點。系統提示欄跳出一行小字,檢測到宿主獲得外部流量加成,建議盡快將聲望轉化為稱號,以啟動氣場壓制效果。他抬頭看向林映彤,妳說今晚七點上片,那我晚上還要跑單嗎,還是先休息準備直播。

當然要跑。林映彤把平板收起來,語氣斬釘截鐵,而且要開直播跑。她的眼睛亮起來,像是已經看到數據在跑,觀眾要看的就是真實感。你早上在樓梯間跟堤防道路的表現,已經證明巷弄穿梭術跟鋼鐵體能不是擺設,現在我們要給觀眾看的是,你怎麼在真實接單中即時吐槽奧客。我的頻道已經有一萬多追蹤,平常街訪外送員的影片平均也有五千點閱,這次有你的地獄五單當預告,直播人數至少能翻倍。我會幫你架雙機,一支拍路況,一支拍你跟客人的互動,你只要負責嘴,其他數據跟風向我來控。

傍晚六點四十分,文創特區的工作室裡冷氣開得很強,跟外面的悶熱形成強烈對比。這間工作室其實就是林映彤在星海大學附近租的一間雅房改的,牆上貼滿手寫的企劃跟數據圖表,書桌上放著兩台筆電跟一台補光燈。她把陳家豪拉到鏡頭前,幫他調整快達制服的領子,還把那顆隱形密錄器重新夾好,補光燈一打,他那張被太陽曬出小麥色的臉看起來竟然有點上鏡。陳家豪有點不自在,對著鏡頭揮手,喂,大家好,我是快達舊城區的陳家豪,聽說有人想看我怎麼一邊送便當一邊嘴奧客。

彈幕已經開始跑了,雖然還沒正式開播,待播畫面就已經有三百多人卡位。有人刷外送員加油,有人刷早上那個頂加男真的超扯,還有人直接斗內五十塊,留言寫給嘴砲戰神買飲料。林映彤在鏡頭外比了一個倒數,七點整,她按下上傳鍵,那支精華影片同時出現在三個平台。陳家豪看著後台數據,點閱數從零開始跳動,一百、三百、八百,十分鐘後直接破五千,半小時後破兩萬,留言區開始出現大量標註朋友來看的標籤,還有其他外送員留言說這根本是我的日常。

七點十五分,陳家豪的接單系統叮咚一聲,跳出一張新單。取餐地是文創特區的連鎖滷味攤,送達地是附近一棟學生套房,備註寫著請快一點,湯汁不要漏,漏了要退費。林映彤立刻把直播標題改成萬人見證外送員實戰吐槽秀,她把平板架在機車前鏡頭支架上,另一支手機對準陳家豪的臉。陳家豪把保溫箱扣緊,這個保溫箱還是舊款,拉鍊已經有點鬆,保溫效果也很普通,他心裡已經盤算等一下要兌換的那個東西。

滷味攤的老闆娘看到他來,熟練地把兩袋滷味裝好,還多塞了一包辣粉,帥哥,今天生意很好,你那個影片我女兒剛剛也傳給我看了,說你超勇敢。陳家豪笑著道謝,把滷味放進保溫箱,轉動電門往學生套房衝。文創特區的巷子比舊城區寬一點,兩側是塗鴉牆跟咖啡店,捷運的聲音從頭頂的高架軌道傳來,風吹過來帶著咖啡香。抵達套房樓下時,一個穿著拖鞋的年輕男生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眉頭皺得很高。

你就是外送員,怎麼這麼慢,我等了快半小時。男生把手機舉起來,語氣很急,湯有沒有漏,我跟你說這家滷味的湯很重要,漏一滴我就給負評。陳家豪把保溫箱打開,兩袋滷味穩穩放在裡面,封口夾得緊緊的,一滴湯都沒漏。他把袋子提起來,語氣帶著笑,卻字字清晰,同學,你這單從店家出餐到我送到你手上,總共九分鐘,店家監視器跟我的密錄器都能對時間。你說等半小時,那半小時前的你是還在打傳說對決,還是剛睡醒發現肚子餓,時間感跟你的網路速度一樣有點延遲啊。還有,湯汁沒漏是因為我一路用手扶著,你與其擔心湯漏,不如擔心你房間的垃圾什麼時候倒,你門後那堆飲料杯我都聞到味道了。

站在後面圍觀的幾個學生先是一愣,接著爆出笑聲,那個男生臉一下漲紅,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放下,小聲說好了好了沒漏就好,快速簽收後轉身就衝上樓。直播間的彈幕直接炸開,金色的哈哈哈蓋滿螢幕,有人狂刷嘴砲王,有人斗內一百塊寫太爽了,第一次看到外送員敢這樣回。系統光幕在陳家豪眼前瘋狂跳動,吐槽值加八百,聲望值加兩百,圍觀人數加成觸發,直播人數突破三千。林映彤在鏡頭外比了一個讚,低聲說,太漂亮了,這段我已經剪起來,等等直接當精華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陳家豪像是一台開啟無限火力的吐槽機器。每一張單都是一個小戰場,有要求送上五樓卻不開燈讓他摸黑爬樓的住戶,有明明備註放在門口卻又躲在門後偷看想抓他沒敲門的客人,有一拿到餐就說少一顆滷蛋想拗免單的奧客。每一次,陳家豪都能在三句話內把對方的邏輯拆得粉碎,用星海市人最熟悉的夜市梗跟捷運梗包裝,讓圍觀的路人跟直播間的觀眾同時笑到拍桌。一個原本想靠餐點冷掉來勒索的客人,才剛說你這個滷味都冷掉了,陳家豪就把保溫袋拉開,熱氣直接衝出來,回他,大哥,這滷味還是燙的,你要覺得冷,我可以幫你放到你家冰箱再拿出來,這樣就符合你對冷掉的定義了,不然你摸摸看,比你剛剛滑手機的手機背蓋還熱。客人摸了一下袋子,燙得立刻縮手,旁邊的路人笑到東倒西歪。

晚上九點,精華影片的點閱數正式衝破五十萬。林映彤把數據投到大螢幕上,曲線圖像火箭一樣往上衝,留言數破萬,轉發數破八千,很多都是服務業跟外送員的帳號,寫著終於有人幫我們講話。陳家豪的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突破一萬二,斗內金額累積到三萬多元,聊天室的金色彈幕已經變成護盾一樣的特效,系統判定這是群眾共鳴加成。就在這時,陳家豪眼前的光幕忽然發出柔和的金光,一行大字跳出來,恭喜宿主聲望值突破三千點,解鎖第一稱號巷口快嘴。

稱號解鎖的瞬間,陳家豪感覺後頸有一股溫熱的氣流擴散開來,原本只是好笑的吐槽,現在多了一層無形的壓力。他試著對下一位有點囂張的客人開口,那個客人原本還想刁難,一對上他的眼睛,氣勢竟然先矮了半截,說話開始結巴。系統說明浮現,巷口快嘴氣場壓制效果已啟動,對手未開口先膽怯三成,吐槽殺傷力提升百分之二十。林映彤在旁邊看得最清楚,她發現陳家豪站在巷口,整個人像自帶聚光燈,連路過的計程車司機都會停下來看一眼。她忍不住說,你現在這樣,根本是行動的擴音器,連我都覺得你講話變大聲了。

陳家豪笑了笑,心裡卻已經盯上商城裡那個閃著藍光的道具。永遠保溫的量子保溫箱,標價兩千五百點,效果是無視距離與時間,餐點取出時永遠維持剛出鍋的溫度與口感,再也沒有奧客能用冷掉當藉口。他現在的吐槽值因為整晚的直播跟影片爆紅,已經累積到六千多點,扣掉兌換綽綽有餘。他在心裡默念兌換,光幕立刻回應,扣除兩千五百點,兌換成功。下一秒,舊的保溫箱發出輕微的嗡鳴,外殼的顏色從暗灰轉為帶著星光紋路的銀白,拉鍊自動密合,提把變得更符合人體工學,箱體甚至輕了一半,摸起來還有淡淡的溫熱感。

他把剛取到的兩份牛肉麵放進去,十分鐘後送到衛星生活圈的集合住宅,客人一打開,麵條還在冒熱氣,湯頭的香氣直接衝出來,客人本來準備好的那句怎麼這麼久都冷掉了硬生生吞回去,只能尷尬地說,哇,還是燙的,辛苦了。陳家豪對著鏡頭眨眼,直播間的觀眾立刻刷起量子黑科技太扯,林映彤在後台把這段標成今晚最佳打臉,點閱又往上跳了一萬。

午夜十二點,直播結束,文創特區的街道安靜下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林映彤關掉補光燈,把一整晚的數據匯出,語氣裡全是藏不住的激動,陳家豪你知道嗎,我們今晚的總觀看次數破八萬,精華影片五十萬點閱還在漲,很多媒體帳號已經私訊我想轉載。你的聲望現在是全市外送員裡最高的,連中港商圈的經紀公司都來問你要不要簽約。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輕輕放在地上,箱體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看著林映彤因為整晚盯著數據而有點發紅的眼睛,忽然說,謝謝妳,如果沒有妳幫我剪片跟控數據,我今天可能還在被鄭坤當免洗人力。

林映彤愣了一下,隨即把耳麥摘下來,語氣恢復那個毒舌卻善良的模樣,少來了,是你自己嘴砲夠強,我只是幫你把聲音放大。不過,她頓了頓,臉頰有點熱,今晚這樣一戰,你已經不是舊城區那個魯蛇外送員了,明天開始,來找你的人會更多,有支持的,也會有想弄你的。中港商圈那個孫喬安,我之前就追蹤過她,她最會靠公審外送員吸流量,你今天搶了她的版面,她一定會盯上你。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背起來,重量輕得像沒裝東西,未來再也沒有人能用餐點冷掉這種爛理由找他麻煩。系統光幕最後跳出一行提示,宿主已完成新手進階任務,下一階段將解鎖更多黑科技與神級技能,請持續累積聲望。他看著文創特區夜空裡的捷運軌道,遠處天龍特區的高樓燈火像星海一樣密集,那裡住著他真正的仇人趙天龍。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則來自陌生帳號的私訊,頭像是穿精品洋裝的網美,訊息只有一句,陳家豪先生你好,我是孫喬安經紀人,想邀請你一起拍支合作影片,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林映彤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了,比我想的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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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百萬網紅的惡意公審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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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點十七分,文創特區後巷的路燈有一盞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著。陳家豪把那輛剛換上量子保溫箱的電動機車停在工作室樓下,銀白色的箱體在路燈下泛著很淡的星紋光,摸起來還是溫的。林映彤站在二樓窗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她臉上,霧灰藍的挑染被風吹得有點亂。她把手機轉向樓下的陳家豪,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你看這個。

陳家豪接過手機,訊息框裡是一行字,大頭貼是一個穿著奶白色精品洋裝、對著鏡頭嘟嘴比愛心的女生。帳號名稱寫著孫喬安經紀人小雯,認證藍勾勾,追蹤人數一百零三萬。訊息內容很客氣,陳家豪先生你好,我是孫喬安的經紀人小雯,喬安有關注到你最近在舊城區跟文創特區的影片,覺得你的風格很特別,想邀請你這週一起拍一支合作影片,主題是外送員與美食網紅的友善對談,互惠曝光,對你的人氣也會有幫助,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呢,後面還加了一個笑臉貼圖。

陳家豪盯著那個笑臉,後頸有點發毛。林映彤把窗戶關上一半,隔絕掉巷子裡計程車按喇叭的聲音,才開口,語速很快,這是標準的糖衣陷阱。中港商圈的經紀公司最愛玩這套,先用合作當藉口把人騙到鏡頭前,再剪成他們要的樣子。你昨天晚上的精華影片衝到五十三萬,直播同時在線一萬二,斗內三萬多,你的聲量已經踩到她的地盤了。孫喬安這個人我追蹤快一年,她的吃播看起來甜美,實際上每一支公審店家跟外送員的影片,留言區最後都會導到她的團購連結。她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外送員釋出善意。

陳家豪把手機還給她,忍不住自嘲,哇,我才剛從魯蛇外送員升級成巷口快嘴,馬上就被百萬網紅點名合作,聽起來好像要出運了。但怎麼覺得比較像半夜接到詐騙電話,對方還很有禮貌地說恭喜你中獎了。

林映彤沒有笑,她把平板打開,調出孫喬安的主頁。最新一則限時動態是她在天龍特區的高樓餐廳裡吃龍蝦套餐,標題寫著今晚也要好好吃飯喔,底下滿滿的粉絲留言喊女神。林映彤點開她的歷史影片,一支標題為外送員把我的蛋糕摔爛還兇我的影片點閱八十萬,另一支外送員遲到半小時還偷喝我的飲料點閱六十五萬,每一支的結尾都是孫喬安紅著眼眶說希望大家可以幫我評評理,然後置頂留言放上店家的地圖連結跟優惠碼。林映彤把其中一支影片的留言區截圖放大,裡面有店家出來道歉的截圖,也有外送員被肉搜後關版的截圖。她指著數據說,你看這個模式,每一次她的受害者敘事一出來,平台演算法就會把她的影片推到美食版首頁,因為爭議性高,停留時間長。她靠這個賺了至少三年的流量。你現在就是她下一個現成的題材,一個爆紅的外送員,打起來最有話題。

陳家豪心裡那點剛拿到量子保溫箱跟稱號的興奮,被這股暗流澆得有點涼。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偵測到高階聲望目標孫喬安已鎖定宿主,建議提高警戒,宿主目前聲望三千四百點,對方聲望為百萬級,存在流量壓制風險。他把保溫箱的扣帶拉緊,像是確認自己的武器還在。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與其在網路上被她剪來剪去,不如讓她先出招。

你想怎麼做。林映彤問。

先不回。她說合作就合作,我偏不。陳家豪把安全帽掛回車頭,看著閃爍的路燈,真正想搞我的人,不會等我答應才動手。

這一夜,星海市的風有點黏膩,捷運末班車的聲音從高架軌道遠遠傳來,舊城區的夜市才剛收攤,油煙味混著地下道的霉味,整座城市像一台還在運轉但軸承已經發燙的機器。林映彤把那則邀約訊息已讀不回,截圖存檔,然後把自己的直播數據後台加密備份。她有種預感,暴風雨不是會不會來,是什麼時候來。

隔天早上九點四十分,星海市的天氣悶得像蓋了一層保鮮膜。中港商圈的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冷氣的室外機一排排往外噴熱氣,街道上全是趕著打卡的上班族與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美。陳家豪的快達系統跳出一張新單,取餐地顯示為天龍餐飲集團旗下品牌龍御御膳中港旗艦店,餐點為極上和牛海陸盛合套餐兩客,金額四千八百元,備註寫著請務必準時送達,餐點精緻請勿碰撞,送達地為中港商圈星海金融中心三十八樓直播攝影棚,收件人孫小姐,電話末三碼跟昨晚那個經紀人帳號留的電話一模一樣。

陳家豪盯著那個金額,眉頭挑了一下。四千八的套餐,平常這種單都是天龍特區的專屬司機在送,怎麼會流到舊城區的外送員手上。他點開地圖,取餐地到送達地只有一點二公里,照理說是爽單,但系統卻顯示此單為指定配送員,無法轉單,超時與餐損的罰款是一般單的三倍。他立刻截圖丟給林映彤。

林映彤幾乎秒回,聲音從語音裡傳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不要接也得接,這是演算法的人為指派。我剛查了龍御御膳的後台評價,這間店半年內被孫喬安業配過四次,每一次都說是她最愛的私藏名店,實際上是天龍餐飲聯盟的直營店。你這單就是針對你設的局,他們要你在最貴的餐點上出錯。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的內襯整理平整,銀白色的箱體打開時有一圈很輕的氣密聲。他騎著電動機車穿過文創特區的塗鴉巷,轉進中港商圈的幹道。高樓的陰影把街道切成一格一格,冷氣水從樓上滴在人行道上,發出滴答聲。龍御御膳的旗艦店門口鋪著深色地毯,穿著黑色制服的店員看到他一身褪色的快達制服,眼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換上職業笑容。

陳先生對吧,孫小姐的餐點已經準備好了,麻煩你小心配送。店員把兩個燙金的木盒提袋遞出來,提把上還綁著緞帶,盒子很重,裡面隱約傳來醬汁的香氣。陳家豪注意到,店員遞交時全程拿著手機在錄影,鏡頭刻意對準他的手跟餐盒的封條。封條是一次性的貼紙,上面印著龍御的金色龍紋,一旦撕開就無法復原。

陳家豪把餐盒放進量子保溫箱,扣上氣密扣,箱體發出輕微的嗡鳴,提示已進入恆溫鎖鮮模式。他全程也開著隱形密錄器,那是林映彤給他的黑色小方塊,別在領口,鏡頭跟鈕扣一樣大,已經自動開始錄影存證。離開店門時,他餘光看到玻璃門內側,孫喬安的經紀人小雯正拿著手機對他拍,嘴裡還在講就是他,待會就看喬安怎麼處理。

星海金融中心的大門全是玻璃,保全看到外送員本來想攔,看到單上的樓層又放行。電梯直上三十八樓,電梯門一開,冷氣跟打光燈的熱度同時撲來。這裡是一個挑高攝影棚,背景是整片落地窗,外面就是中港商圈的天際線。十幾支補光燈架著,一台專業攝影機正對著中央的白色長桌。孫喬安就坐在桌前,她今天穿著粉色緞面洋裝,波浪長髮捲得恰到好處,妝感精緻到連睫毛都根根分明。她看到陳家豪,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對著鏡頭揮手。

哈囉大家,今天喬安要來開箱龍御御膳最新的和牛套餐喔,而且我們今天很特別邀請到最近很紅的外送員陳家豪來幫我們送餐,讓我們歡迎他。她的聲音又嗲又亮,直播間右上角的觀看人數已經跳到四萬多人,留言飛快刷過,喬安好美,外送員好幸運可以見到女神。孫喬安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走到陳家豪面前,對著鏡頭說,來,我們看看餐點有沒有完整喔。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放在桌上,打開氣密扣,熱氣混著和牛油脂的香氣一次衝出來,兩個木盒完好無缺,封條沒有任何摺痕。他把提袋遞過去,語氣平穩,孫小姐,餐點準時送達,封條完整,請你確認。他的稱號氣場在此刻微微發動,讓原本想直接搶過餐盒的孫喬安動作頓了一下。

孫喬安接過木盒,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對著鏡頭嘟嘴,喬安有點擔心耶,最近看到很多外送員偷吃的新聞,不知道這位陳先生會不會也。她一邊說,一邊用指甲去摳封條的邊緣,指尖很用力地往內壓。陳家豪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藏在桌下,對著經紀人比了一個手勢。經紀人立刻把攝影機往前推,特寫封條。

接著,孫喬安用力把木盒打開,裡面的和牛排得像花一樣,醬汁還在微微冒泡,配菜跟白飯分層放得很漂亮,完全沒有碰撞的痕跡。但她只看了兩秒,臉色就變了,對著鏡頭皺起鼻子,欸,這個飯怎麼這麼少,而且這個湯怎麼冷掉了,還有這個和牛看起來有點乾,是不是被偷吃了一塊啊。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把飯往旁邊撥,故意把白飯撥散,讓份量看起來變少,然後把湯碗的蓋子打開,用手背去碰了一下,立刻縮手,好冷喔,這個湯根本是冷的,外送員是不是在路上偷懶很久才送來。

直播間的風向瞬間被帶動。留言開始出現外送員又雷了、四千八的餐點也敢偷吃、抵制這種人,觀看人數衝到六萬。陳家豪站在原地,看著她自導自演,後背的汗被攝影棚的冷氣吹得發涼。他注意到,孫喬安的桌下藏了一小瓶冰水,剛剛她碰湯之前,手指在桌下沾了一下冰水,才去碰湯碗。這一切都被他領口的密錄器錄了下來。

孫喬安看陳家豪不說話,以為他被流量嚇傻了,語氣更委屈,我只是想好好吃個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她對著鏡頭眨眼,眼眶有點紅,我也不是要怪外送員啦,只是希望平台可以好好管一下。她說完,對經紀人使了個眼色,經紀人立刻把直播標題改成百萬網紅控訴外送員偷吃態度惡劣,平台還要縱容到什麼時候。

陳家豪笑了,那個笑帶著痞氣,卻讓整個攝影棚的溫度降了一點。他沒有去碰那個被撥散的飯,也沒有去解釋湯的溫度。他只是把量子保溫箱的蓋子重新打開,讓鏡頭可以拍到箱體內部的溫度顯示,小小的藍光螢幕顯示著六十八度恆溫,取餐時間九點四十七分,送達時間九點五十四分,全程七分鐘。他對著鏡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透過麥克風傳遍直播間。

孫小姐,我這個人嘴很賤,但手很乾淨。你的餐從店裡封條貼上到我打開,總共七分鐘,封條沒開過,箱子是恆溫的,湯要怎麼冷掉,除非你的味覺跟你的流量一樣,需要靠冰水來降溫。你剛剛在桌下沾冰水的動作,我這個角度看得很清楚,要不要我幫你把桌下的那瓶冰水拿出來給大家看看,還是你比較想解釋,為什麼要把好好的白飯用筷子撥散,再說人家給得少。

孫喬安的臉色瞬間僵住,手下意識往桌下縮。直播間的留言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有眼尖的觀眾刷剛剛是不是看到桌下有東西,導播的鏡頭晃了一下,想切開,但陳家豪已經往前半步,氣場壓制讓孫喬安不敢對視。他繼續說,語速不快,卻帶著地獄梗的節奏,四千八的套餐被你說成偷吃一塊,和牛少一塊這種事,店裡出餐時都有秤重跟拍照,你不如直接說我的保溫箱會自動把和牛變不見,這樣比較有創意。還有,你說湯冷掉,我這個箱子從取餐到現在都維持六十八度,你要覺得冷,我可以現在把湯倒在你手上,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燙,保證比你剛剛演的眼淚還熱。

現場的工作人員倒吸一口氣,有人忍不住笑出來,卻又立刻憋住。孫喬安的精緻妝容在強光下開始有點卡粉,她強撐著甜美的人設,聲音有點抖,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我只是提出我的感受,你身為外送員不是應該態度好一點嗎。

陳家豪把木盒的蓋子蓋回去,封條的殘膠還在,他指著封條說,態度好是給懂得尊重人的人,你的感受是建立在把飯撥散跟用冰水冰手指上,這種感受我沒辦法服務。我當外送員一天被客人刁難十幾次,從來不怕被檢驗,就怕有人把檢驗當成剪輯素材。你今天這場直播,從我進門開始就全程錄影,對吧,那剛好,我也全程錄影,我們待會可以一幀一幀對,看是誰在偷吃,誰在偷演。

孫喬安的經紀人臉色大變,立刻衝過來想關掉直播,卻被攝影師擋住,因為觀看人數已經衝到八萬多人,留言區開始逆轉,有人刷外送員有密錄器、女神是不是在演、那瓶水怎麼回事。孫喬安站在強光下,額頭開始冒汗,甜美的笑容再也掛不住,眼神裡的傲慢跟慌亂一起露了出來。她本來設計的是讓陳家豪在百萬人面前百口莫辯,再用剪輯過的三十秒短影片去洗版,讓他的帳號被一星評價淹沒,卻沒想到對方敢在現場直接拆穿,還把細節講得這麼具體。

就在氣氛僵到最高點時,攝影棚的側門被推開,林映彤抱著筆電出現,她穿著機能風外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接把筆電接上現場的大螢幕。她對著導播說,不好意思,借個螢幕,我這裡有點東西想讓大家一起看看,跟今天的直播有關。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記者要公開證據時的壓迫感。孫喬安看到她,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林映彤沒有看孫喬安,而是對著鏡頭說,我是星海大學傳播系的林映彤,也是陳家豪的直播夥伴。孫小姐剛剛說餐點有問題,我們剛剛已經把現場的密錄器影片跟你直播的回放做了比對,發現有幾個很有趣的時間差。她按下播放鍵,大螢幕上同時出現兩個畫面,左邊是孫喬安直播的公開畫面,右邊是陳家豪密錄器的視角。林映彤用紅框標出同一個時間點,左邊的畫面裡白飯還是完整的,右邊的密錄器裡,孫喬安的筷子已經在撥飯。另一個畫面,她用慢放顯示孫喬安的手在桌下沾水的動作,冰水瓶的反光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全場安靜到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直播間的留言徹底炸開,金色的問號跟哈哈哈混在一起,有人刷實錘了、這是惡意剪輯吧、之前那幾個外送員是不是也被這樣搞。林映彤把筆電合上一半,轉頭看向孫喬安,語氣平淡卻像刀子,孫小姐,傳播系第一學期就教過,惡意剪輯跟斷章取義是最拙劣的帶風向手法。你過去半年有三支公審外送員的影片,都在同一個時間點切掉了關鍵畫面,我已經把原始檔跟你的剪輯檔都備份了,需要我現在一支一支放給你的粉絲看嗎。

孫喬安的臉在補光燈下白得像紙,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想維持甜美的聲音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沒有,你們這是聯合起來霸凌我。她的經紀人立刻把她往後拉,對著導播喊切掉,快切掉,但導播看著已經破九萬的觀看人數,猶豫著不敢動。這場原本要讓陳家豪社會性死亡的公審陷阱,在林映彤的資訊能力跟陳家豪當面嘴砲的雙重夾擊下,開始反噬到自己身上。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背回肩上,箱體輕得像沒有重量,卻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更挺。他看著孫喬安,語氣恢復那種痞痞的戲謔,卻比剛剛更冷,孫小姐,你的流量是你的,但我的清白是我的。你想靠踩著外送員博同情,我沒意見,但踩到我頭上,我就得讓大家看看,你的鞋底沾了多少泥。這單我已經送達,評價你愛怎麼打就怎麼打,反正你的評價最後都會回到你自己的店頭上。說完,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直播間有一半的人在刷外送員加油,另一半還在震驚中。

林映彤收起筆電,對孫喬安最後說了一句,業配跟公審是兩回事,把觀眾當成可以操縱的數據,遲早會被數據反噬。她拉著陳家豪往電梯走,攝影棚的燈光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暗下來。孫喬安站在原地,精品洋裝的緞面被汗浸出一小塊深色,她看著電梯門關上,手機裡的粉絲群組已經開始出現退追跟質疑的訊息。

電梯下到一樓,中港商圈的熱氣重新包上來,但陳家豪跟林映彤都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孫喬安不會就這樣認輸,她背後還有天龍餐飲聯盟跟平台的資源,被當眾拆穿假面具,對她這種靠人設吃飯的人來說,比掉粉更可怕,報復一定會來得更快更狠。林映彤把筆電抱得更緊,低聲說,她的黑歷史我已經全部抓下來了,下一次,她會選一個更狠的戰場,不會再給我們現場對質的機會。

陳家豪按下電動機車的電門,量子保溫箱發出輕微的啟動聲。他看著後照鏡裡星海金融中心反射的刺眼陽光,忽然說,那就讓她選,我等著。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動,吐槽孫喬安成功,獲得吐槽值三千點,聲望值加一千五百點,但同時跳出一條紅色警告,偵測到對方已啟動粉絲動員與平台檢舉機制,預計一小時內宿主帳號將湧入大量惡意評價,請宿主提前準備防禦手段。暗處的風,已經開始捲起更濃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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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舊城區黑心名店攻防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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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清晨六點四十分,舊城區的天空還帶著淡灰的濕氣,捷運高架橋下傳來第一班列車摩擦軌道的低鳴,巷弄裡的鐵捲門一扇接著一扇往上拉,油煙、豆漿與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陳家豪把電動機車停在文創特區跟舊城區交界的那條長巷口,量子保溫箱在晨光下泛著銀白的微光,箱體恆溫顯示六十八度,昨晚跟孫喬安在中港商圈攝影棚對決的畫面還在網路上滾動,林映彤半夜傳來的訊息說,孫喬安的粉絲群已經炸鍋,有一半在退追,另一半正在醞釀要對你洗評價,但平台數據還沒動靜,你先睡,我盯後台。

他沒有睡好,手機裡快達的派單提示音像是蚊子在耳邊飛,整晚響了三次又被系統自己取消,那是演算法在試探他的帳號有沒有被封死。早上七點整,系統跳出一張新單,陳家豪滑開一看,眉頭立刻皺起來。取餐地是舊城區那間號稱排隊名店的金滿樓私房滷味,地址在和平東路二段的轉角,評分四點九顆星,評論區滿滿都是五星好評跟外帶便當的照片,餐點是招牌滷味拼盤加大份三組,總金額一千六百元,備註寫著請外送員務必現場等候,店家現做需時較久,送達地是同條街三百公尺外的集合式住宅,客戶備註只有一句請準時,冷掉就負評。派單員顯示為鄭坤指定,指派邏輯標示為優先處理,無法轉單,無法拒單。

陳家豪盯著那個優先處理的紅字,心裡立刻明白這不是單,這是套子。金滿樓這間店他聽過,舊城區外送員群組裡幾乎每個人都罵過,說這家店出餐慢到像在練打坐,動不動就讓外送員在門口罰站半小時,餐點冷掉卻要外送員跟客人道歉,客訴永遠算在司機頭上。更奇怪的是,它的評價永遠刷得乾乾淨淨,只要有人留一星,半小時內就會被十則五星洗掉。陳家豪把截圖丟進跟林映彤還有柯建銘的三人群組,附了一句,鄭坤又來送溫暖了,這單怎麼看都像是請我去當背鍋俠。

林映彤秒回,語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我查一下金滿樓的後台數據,你先別出發,這間店半年內被檢舉七次,都是外送員投訴惡意拖餐跟餐點品質異常,但平台全部判定為外送員責任,站長那邊簽核的人就是鄭坤。這擺明是聯手做球給你跳。

柯建銘回得更慢,是一段語音,背景有鐵鍋敲擊的聲音跟油滋滋的聲響,顯然他已經在舊城區的深夜麵攤收攤準備去補貨,老K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菸草味,金滿樓喔,那間啊,老子熟得很。你現在騎過來,別接單的倒數計時,我在店對面的騎樓等你,帶你的密錄器,還有把你那個會發光的箱子擦乾淨一點,待會要上鏡頭的啦。

七點二十五分,舊城區和平東路的空氣已經開始發燙,機車的廢氣、滷汁的鹹香、還有路邊餿水桶發酵的酸味全部混在一起,黏在喉嚨裡。金滿樓的門口真的在排隊,十幾個上班族跟婆婆媽媽拿著號碼牌,鐵鍋裡的滷汁咕嚕咕嚕滾著,深褐色的醬汁表面浮著一層油光,老闆是一個脖子掛金項鍊、穿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劉董,手腕上戴著一支大金錶,一邊撈滷味一邊對著排隊的人喊,拍謝啦,現滷的要等,好吃的東西就是要等啦。店面牆上貼滿了美食網紅的合照,最中間一張就是孫喬安比愛心的照片,下面寫著孫喬安強力推薦。

陳家豪把車停在對街騎樓的陰影裡,柯建銘就坐在那裡,穿著舊格子襯衫跟釣魚背心,腳上拖鞋,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斗,面前擺著一杯冰到出水的塑膠杯紅茶。他看到陳家豪,沒有站起來,只是用菸斗敲了敲塑膠椅,示意他坐下。

鄭坤人呢。陳家豪低聲問,眼睛卻盯著金滿樓的出餐口。

躲在裡面吹冷氣啦。柯建銘把紅茶推過去,吸管都幫你插好了,你以為鄭坤會站在門口給你當靶子嗎,他這種人最會借刀殺人。金滿樓的劉董跟他是老交情,劉董每個月給站點一筆茶水費,鄭坤就幫他把所有負評都洗掉,順便把不聽話的外送員叫去罰站背鍋。你這單被指定,就是要讓你在門口等兩個小時,等到滷味冷掉、客人抓狂,最後客訴跟負評全部算你的,平台再順手把你停權,孫喬安那邊的粉絲都不用出手,乾乾淨淨。

陳家豪聽著滷鍋滾動的聲音,肚子有點餓,但更多的是火氣,他低聲罵了一句,這跟叫人家去淋雨再來說你怎麼全身濕,有什麼兩樣。

柯建銘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苦,卻很透,他從釣魚背心的內袋掏出一疊折起來的影印紙,還有一個隨身碟,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被菸油燻得有點褐色。他把東西放在塑膠桌上,用紅茶杯壓住,才慢慢開口。

老子當記者的時候,最喜歡查這種看起來很乾淨的店。你看這個,金滿樓去年被衛生局稽查三次,第一次查到過期滷包繼續用,第二次冰箱溫度不夠,滷蛋跟豆乾放在常溫下超過六小時,第三次最誇張,廚房排水口長霉,罰單都開了,但第二天評論區就冒出二十則五星,內容都寫老闆很用心、食材很新鮮、還附一模一樣的照片。這是買評價公司做的,一則五星五十塊,買一送一啦。

陳家豪翻開影印紙,裡面是衛生局的稽查單影本,還有幾張店內廚房偷拍的照片,滷鍋旁邊的塑膠籃裡堆著發黑的海帶跟看起來已經發酸的筍絲,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記。另一張是國稅局的檢舉回函,金滿樓三年來開發票的金額跟實際營收對不上,逃漏稅的金額超過四百萬,還有幾張截圖是外送員在群組裡抱怨被劉董罵三字經的對話紀錄。

柯建銘把隨身碟推過去,這裡面是完整的,你待會要用的時候,直接拿去給客人看,給排隊的人看,給直播看都行。劉董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他當你在放屁,你跟他講衛生他說你找麻煩,唯一會怕的就是人多跟鏡頭。你的密錄器有開吧。

陳家豪點頭,把領口那顆鈕扣大小的密錄器調整了一下,紅點在領子內側微微閃爍,林映彤教他設定的自動上雲端備份已經開啟,就算手機被搶,影像也會即時傳到她的後台。柯建銘站起身,把菸斗放回口袋,拍拍陳家豪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很穩。

記住,待會鄭坤一定會出來,他最愛演那種我也是為你好的長官戲。你不要急著跟客人道歉,你要讓客人跟排隊的人先看清楚,到底是誰把餐點放冷的。嘴砲要好笑,但刀子要準,對這種把別人當免洗筷的人,客氣就是幫他擦屁股。

七點四十分,陳家豪把單點了取餐,系統開始倒數。金滿樓的店員看到他一身快達制服,眼神立刻變了,假笑著說,陳先生喔,劉董交代你的餐要現滷,比較久,你先在旁邊等一下喔。說完就把出餐口的簾子拉下來,只剩滷鍋的熱氣從縫隙冒出來。陳家豪就站在門口的紅龍柱旁邊,量子保溫箱放在腳邊,箱體的溫度顯示穩定,路過的人都能看到那個藍光數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排隊的人一個一個拿到滷味走掉,只有他的號碼牌一直沒有被叫到。

八點十分,太陽已經把騎樓的磁磚曬得發燙,陳家豪的額頭開始冒汗,制服的背後也濕了一塊。群組裡外送員的訊息一直跳,有人說金滿樓又在搞外送員了啦,上次我等一個半小時還被老闆罵,林映彤在群組裡開了直播,標題寫著舊城區黑心名店現場直擊,觀看人數從兩百慢慢爬到一千五,留言開始有人刷又是這間。

八點四十分,劉董終於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拎著三個塑膠袋,袋子外層已經沒有熱氣,滷汁都沉在底部,油都凝成薄膜,劉董把袋子往陳家豪手裡塞,語氣很大聲,故意讓排隊的人聽到,你這個外送員怎麼這麼慢,餐點都冷掉了才來拿,等一下客人客訴不要怪我們店家喔。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往店內飄了一下,陳家豪順著看過去,鄭坤就站在冷氣口下面,穿著緊繃的快達站長襯衫,手裡夾著電子菸,臉上掛著那種假笑,眼神透著等著看戲的油膩光。

鄭坤看到陳家豪看過來,還主動走出來,聲音拔高,像是要說給所有人聽,陳家豪啊,不是站長要念你,客人就是上帝,平台就是規定,你等餐等這麼久,餐點冷掉就是你的責任,等一下送去客人那邊,記得態度好一點,多道歉,人家才不會給你負評啦。他一邊說一邊拍陳家豪的肩膀,力道有點重,指甲還故意掐了一下,像是一種警告。圍觀的排隊人潮開始竊竊私語,有個婆婆小聲說,啊外送員怎麼讓客人等這麼久喔。

陳家豪沒有接那三個袋子,他把袋子輕輕放在旁邊的塑膠椅上,動作很慢,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然後他抬頭,先看了劉董一眼,又看了鄭坤一眼,嘴角揚起那個痞帥的笑,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出,偵測到圍觀群眾二十七人,直播觀看一千八百人,吐槽值加成百分之一百五十,建議宿主發動群體吐槽。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為站在鐵捲門跟滷鍋之間,有一種自然的回音,傳得很清楚。

劉董,鄭站長,兩位今天這個雙簧唱得不錯啊,一個負責把滷味放涼,一個負責把鍋甩到我頭上,配合得比夜市的套圈圈還準。我從七點四十等到八點四十,整整六十分鐘,你們的滷鍋滾得比火山還勤,但我的號碼牌叫號就跟捷運末班車一樣,永遠不來。我如果真想讓餐點冷掉,我應該去衛星生活圈繞三圈再回來,不用在這裡罰站當人體立牌,還順便幫你們吸油煙。

排隊的人群發出一陣低笑,有幾個年輕人已經拿起手機開始錄影。劉董的臉色變了一下,立刻提高音量,你亂講什麼,我們店裡出餐本來就要等,你外送員不等誰等,客人會體諒店家,只會怪你們送太慢。

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的蓋子打開,藍光螢幕的數字跳出來,七點四十分取餐指令發出,八點四十分實際拿到餐,恆溫箱從頭到尾都是空的,因為根本沒東西可以保溫。他指著那個時間差,讓鏡頭拍清楚。

劉董你說得對,客人會體諒店家,所以我特別幫大家體諒一下。你說現滷要等,但我看排在我後面二十號的人都拿著熱騰騰的滷味走了,只有我的三份像是被放進時光機,專門放到冷掉才拿出來。你們的滷汁如果真的這麼需要時間熟成,應該寫在菜單上,叫陳年老滷,放越久越不負責任,這樣客人點餐前就有心理準備。還有鄭站長,你剛剛說平台就是規定,那我請問一下,平台哪一條規定寫外送員要在門口等六十分鐘等到餐點冷掉,然後再把冷掉的餐點拿去給客人道歉,這條規定是寫在員工手冊,還是寫在你跟劉董的茶水費明細裡。

這段話的節奏很快,梗一個接一個,圍觀的人先是愣住,隨即爆出更大的笑聲,直播間的留言開始狂刷,哈哈哈時光機滷味、茶水費明細也太狠、站長臉都綠了。鄭坤的假笑掛不住了,油光滿面的臉漲成豬肝色,他指著陳家豪,你不要血口噴人,我跟金滿樓沒有什麼茶水費,我是照規定派單,你態度這麼差,小心我讓平台給你停權。

柯建銘在這個時候從騎樓的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疊影印紙,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他把影印紙直接貼在金滿樓的玻璃門上,用膠帶啪啪兩聲貼牢,衛生局稽查單的紅字印章在陽光下很刺眼。他沒有大聲喊,只是用菸斗敲了敲玻璃,聲音清脆。

劉董,你的滷味放六十分鐘會不會壞掉我不知道,但你的冰箱放過期海帶肯定會壞掉。這幾張是衛生局去年開給你的單子,還有你買五星評價的轉帳紀錄,一則五十塊,你這四點九顆星大概花了快十萬吧,難怪比你的滷汁還鹹。逃漏稅四百多萬的那張,我已經幫你影印放大,待會客人要不要順便看看,你的發票都開去哪裡了。

劉董看到那些紙,臉上的金項鍊都跟著抖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撕,卻被旁邊排隊的年輕人擋開,年輕人喊,別撕啊,讓我們看看啊,原來是黑心店喔。鄭坤看到柯建銘出現,整個人往後退半步,聲音有點抖,老K,你不要在這裡亂講話,你早就退休了,還在這裡煽動外送員,你以為你還是記者嗎。

柯建銘把菸斗拿下來,對著鄭坤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卻讓鄭坤不敢對視,你退休了我都還沒退,你忘了我退休前最後一篇稿就是寫你們站點怎麼幫黑店洗評價嗎,要不要我現在再寫一篇,標題就叫站長與滷味的雙人舞。

陳家豪趁著氣勢,把三個冷掉的塑膠袋拿起來,對著圍觀的人群跟直播鏡頭說,各位鄰居,各位線上看直播的朋友,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送餐的,但這份餐從出餐那一刻就被安排好要冷掉,因為有人想讓我當代罪羔羊。我的保溫箱可以保溫,但保不了人心發冷。劉董你的滷味如果真的好吃,不需要靠買評價跟拖外送員來證明,鄭站長你的考績如果真的好看,也不需要靠凍結別人的薪水來墊高。你們兩個一個賣過期滷味,一個賣過期規定,剛好湊成一桌,難怪味道這麼重。

他說到最後一句,把其中一個塑膠袋舉起來,袋子底部的油已經凝固成白色的塊狀,在晨光下看起來很噁心,旁邊排隊的婆婆直接皺眉說,哎喲那個油怎麼這樣,看起來就不新鮮。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到三千多人,留言全部在刷抵制金滿樓、檢舉站長、外送員加油。

劉董被這麼多人盯著,額頭的汗混著油光往下滴,他還想硬撐,我們店是名店,很多網紅都推薦過,你們這樣是毀謗,我要告你們。

陳家豪把密錄器的影像直接投到林映彤的直播畫面上,畫面裡清楚錄到劉董把滷味放在出餐口旁邊的桌上,故意不叫號,讓滷味從冒煙放到不冒煙,時間戳記從七點四十五到八點三十五,整整五十分鐘。另一個畫面是鄭坤在店內跟劉董低聲說,就讓他等,等到客人退單最好,平台那邊我會處理。聲音雖然小,但密錄器的收音很清楚,現場跟直播間的人全部聽見。

現場安靜了一秒,隨後像是滷鍋終於滾開,爆出一陣譁然。有個穿制服的高中生直接喊,原來是故意的,太扯了吧。排隊的人群開始往後退,有人把手上的號碼牌直接丟回櫃檯,說不買了。劉董的腿在圍裙下面抖了一下,鄭坤更是臉色慘白,扶著門框,電子菸掉在地上,燙出一個小洞。

陳家豪看著他們兩個,語氣忽然放輕,卻帶著一種讓人腿軟的壓迫感,那是稱號巷口快嘴的氣場在發動,圍觀的笑聲跟直播的彈幕像是金色的護盾在他身後閃爍,劉董,你與其花十萬買五星,不如花三千把冰箱修好。鄭站長,你與其花心思算計怎麼讓外送員背鍋,不如把演算法拿去算算,一個外送員被你這樣搞一次,要跑幾單才能把被扣的薪水賺回來。這份冷掉的滷味,我不會送去給客人背鍋,我會直接幫客人退單,退款我來墊,負評你們自己留著,看看是誰的星星先掉光。

他把三個塑膠袋放回塑膠椅上,轉身對著那個訂餐的集合式住宅方向,用手機撥通客戶的電話,開擴音,喂陳先生嗎,我是外送員,你的金滿樓滷味因為店家延遲出餐已經冷掉,為了你的健康,我建議你直接退單,我這邊會幫你通報平台,退款跟補償都會幫你爭取,你不需要給我評價,給衛生局一個評價就好。電話那頭的客人聽到現場的吵雜跟直播的聲音,立刻說,好好好,退掉退掉,謝謝你喔,原來是這樣。

掛掉電話,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扣回車上,轉頭看向柯建銘,柯建銘對他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有種老記者看到好稿子的亮光。鄭坤站在門口,已經不敢再講什麼硬話,只是不斷重複,你這樣搞,我會被上面罵,你不要害我。劉董則是抱著頭蹲在滷鍋旁邊,圍觀的人群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多人拿手機對著他的店面拍,門口那張衛生局稽查單的照片被拍了一次又一次。

八點五十五分,舊城區的陽光已經完全曬進巷子,滷鍋的熱氣還在滾,但門口的排隊人龍已經散掉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舉著手機的路人跟騎著 YouBike 停下來看熱鬧的學生。林映彤的直播間人數衝破五千,斗內跟分享數一直跳,她在語音裡對陳家豪說,數據起來了,金滿樓的地圖評價十分鐘內掉了零點八顆星,已經有人把柯建銘給的資料丟到市府檢舉信箱,你這一戰,把鄭坤跟劉董一起嘴到跪了。

陳家豪跨上電動機車,量子保溫箱的藍光在太陽下還是很清楚,他看著鄭坤那張慘白的臉,忽然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鄭站長,下一張爛單要派之前,記得先把自己的鞋帶綁好,不然待會跪下來會踩到。鄭坤的膝蓋真的抖了一下,扶著牆才沒有直接跪下去,那個狼狽的樣子被旁邊的學生錄下來,配上哈哈哈的笑聲。

柯建銘把那疊影印紙剩下的幾張收回背心口袋,對陳家豪揮揮手,先走吧,這裡待會會有衛生局的人來,你留在這裡只會被當成鬧事。記得回去把密錄器的檔案備份三份,一份給林丫頭,一份給我,一份留著給平台,鄭坤這次不敢再隨便動你的帳號,但上面那個姓馬的一定會看到今天的直播,他才是真正會下刀的人。

陳家豪點頭,電動機車的電門發出輕微的嗡鳴,百公里只要一度電的黑科技讓車子起步很順,他穿過舊城區的巷弄,巷口的早餐店老闆對他比了一個讚,嘴裡喊,外送員加油啦。系統光幕在他眼前跳動,吐槽黑心名店與站長成功,獲得吐槽值四千點,聲望值加兩千點,稱號巷口快嘴經驗值大幅提升,解鎖新圍觀加成,現場民眾的錄影將自動轉為二次傳播加成。另一條提示卻是黃色的警告,偵測到平台營運層級關注度提升,演算法主管馬國棟已將宿主標記為高風險對象,請宿主準備應對更高層級的流量壓制。

車子騎到巷子轉角,後照鏡裡金滿樓的招牌在陽光下有點褪色,鄭坤還站在門口打電話,背影看起來比早上矮了一截,劉董則被幾個拿手機的客人圍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風從衛星生活圈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遠方高樓的熱氣,陳家豪知道,這場在舊城區的攻防戰只是把鄭坤這顆小卒子踢開,真正的將軍還在中港商圈的玻璃帷幕後面看著螢幕,手裡握著可以讓全市外送員都接不到單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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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絕對防禦!讓負評通通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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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舊城區那場滷味攻防戰結束之後,整個城市的正午熱氣像是被倒進了巨大的鐵鍋裡,柏油路面曬到發白,空氣裡還殘留著滷汁跟機車廢氣混合的黏膩感。陳家豪把那輛銀白色量子保溫箱重新扣好,騎著電動機車一路從和平東路切進文創特區的後巷,巷子兩側是剛刷上新漆的咖啡店跟貼滿海報的獨立書店,冷氣從店門口一陣一陣往外吹,跟舊城區的油煙味完全是兩個世界。他把車停在林映彤工作室樓下的停車格,安全帽才剛拿下來,就聽見樓上傳來林映彤的聲音,帶著一點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對著樓下喊,你先上來,孫喬安那邊已經開始動手了,比我們預估的還快半小時。

工作室在三樓,沒有電梯,樓梯間貼滿了林映彤過去做街訪的拍立得跟外送員紀實的海報,牆角還堆著兩箱沒拆的補光燈。陳家豪兩步併作三步衝上去,推開門就看到林映彤坐在雙螢幕前,霧灰藍挑染的長髮被她隨手綁成馬尾,機能風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短版上衣,耳朵上還掛著直播用的耳麥,臉上的表情少了平常的毒舌笑意,多了一種獵人盯著獵物軌跡的專注。她面前的左邊螢幕是快達平台的後台數據監控,右邊螢幕是孫喬安粉絲群的即時爬蟲,密密麻麻的留言正以每秒十幾則的速度往上刷。

來了,你自己看。林映彤把耳麥往旁邊推了一下,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十一點四十七分開始,第一波。你早上在金滿樓的直播結束之後,觀看回放已經破八萬,金滿樓的評分從四點九掉到三點二,鄭坤被拍到腿軟的片段在Dcard跟Threads上被轉到翻掉。孫喬安的經紀人在十一點半發了一則限時動態,文案寫得很綠茶,說什麼對於今天早上部分外送員惡意針對合作店家的行為感到遺憾,希望大家理性支持用心經營的店家。底下立刻有人帶風向,貼出你的快達帳號截圖,說你就是那個惡意找碴的外送員。

陳家豪湊過去看,螢幕上那張截圖被馬賽克處理過,但帳號ID跟他的安全帽合照還是被粉絲肉搜出來,留言區已經有人在號召,要去他的快達商家評價頁面刷一星,讓平台系統把他停權。林映彤點開快達外送員公開評價頁,平常陳家豪的評價是四點九七,評論只有三十幾則,大多是寫送餐很快、很有禮貌。現在短短四十分鐘,評論數暴漲到四百多則,最新的一頁全部是一星,內容幾乎都是複製貼上,什麼態度惡劣還偷吃餐點、外送員繞路害我餐點冷掉、長得很兇還罵人,帳號點進去全都是剛註冊三天內的小號,沒有任何歷史訂單紀錄。

典型的評價霸凌。林映彤冷冷地吐出五個字,手指敲了一下鍵盤,把一個數據圖放大,平台有一個自動停權門檻,只要一小時內湧入超過五百則一星檢舉,系統就會先判定為高風險帳號,直接凍結派單跟提領功能,等人工審核,最慢要七天。上次有一個衛星生活圈的外送員就是被這樣搞,七天沒收入,房租直接繳不出來。孫喬安就是要這個效果,她不需要證明你真的做錯事,她只要讓演算法覺得你很危險,演算法就會幫她動手。

陳家豪看著那些不斷跳出來的一星,制服背後還留著早上在舊城區曬出來的汗痕,原本痞帥的臉上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種被逗樂的表情。他把量子保溫箱放在桌上,箱體的藍光還穩定顯示六十八度,密錄器的紅點在領口閃爍。他在心裡呼叫系統,光幕立刻在眼前展開,半透明的藍色介面只有他看得見,上面的數字正在跳動,吐槽值餘額七千八百點,聲望值五千六百點,稱號巷口快嘴後面有一條細細的金色進度條。系統提示跳出來,偵測到宿主正遭受大規模惡意評價攻擊,觸發被動預警,是否查看可兌換防禦類技能。

陳家豪沒有猶豫,直接用意念點開商城,商城裡四大類獎勵像夜市的攤位一樣排開,身體強化那一欄的鋼鐵腸胃跟神級巷弄穿梭術已經是已兌換狀態,黑科技道具那一欄的量子保溫箱跟密錄器也在發光。他滑到神級技能那一欄,第三個格子裡躺著一個像是金色盾牌的圖示,旁邊寫著四個大字,絕對防禦。說明文字很短,卻很囂張,發動後可將所有經系統判定為惡意、虛假、非真實交易的評價與檢舉,百分之百反彈至發起者及其關聯帳號,並附帶真實性標記,讓圍觀群眾一眼看穿。兌換價格六千點吐槽值,持續時間二十四小時,冷卻時間七天。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王霸之氣加成時,反彈效果會附帶搞笑字幕特效。

六千點,有點貴,但現在不用更待何時。陳家豪在心裡嘀咕,上次嘴翻劉董跟鄭坤賺來的四千點加上之前存的,剛好夠。他看向林映彤,林映彤像是看穿他的想法,把一杯冰美式推到他面前,低聲說,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可以反制,我記得你上次在中港商圈攝影棚說過,有個東西可以讓負評自己彈回去。我這邊數據已經幫你把孫喬安那邊的關聯帳號全部標記出來了,有她的美食地圖商家頁面,還有她業配的那五間中港商圈餐廳,評論區ID跟這波來刷你的一星小號,有高度重疊,都是同一個買評價公司操作的。

陳家豪接過咖啡,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喝了一口,苦味讓他腦子更清楚。他對林映彤眨眨眼,語氣帶著那種熟悉的地獄梗,你說的那個東西啊,就是傳說中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加強版,別人丟泥巴過來,我負責幫他貼在自己臉上,還附贈螢光筆畫重點。你幫我開直播,我來表演一個魔術,叫做讓一千則一星憑空消失。

林映彤立刻會意,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三秒內就把直播間標題改好,標題很直接,實測外送員被刷千則一星會怎樣?巷口快嘴線上回應。直播推流一開,原本就在關注早上舊城區事件的觀眾立刻湧進來,人數從五百瞬間跳到三千,留言開始刷起來,家豪還好嗎、又被搞了喔、孫喬安粉絲真的有夠煩。陳家豪把手機架在量子保溫箱上,讓鏡頭可以同時拍到他跟後面的雙螢幕數據,他對著鏡頭揮揮手,笑得很輕鬆,一點都沒有被千則負評追殺的狼狽感。

各位中午好,我是陳家豪,就是早上在舊城區罰站六十分鐘還被說餐點是我放冷的那個衰仔。林映彤把鏡頭拉近,讓後面的評價頁面更清楚,現在我的快達評價頁面正在被一星洗版,目前四百七十二則,預計等一下會破千。很多人問我會不會緊張,會不會被停權,老實說我剛剛有點緊張,緊張的是我的吐槽值夠不夠付帳單。因為我發現這個城市有一個很神奇的現象,當你講真話的時候,會有人花錢請水軍來證明你說謊,而且證明的方式就是用更多謊言。

直播間的留言開始狂刷問號跟哈哈哈,林映彤在一旁適時補上一句,她把孫喬安經紀公司那則限時動態的截圖貼在直播右下角,我們已經比對過,這波一星帳號跟孫喬安小姐過去半年合作的五間業配店家,給五星好評的帳號重疊率超過八成。同一批人,上次幫她刷五星,這次幫她刷一星給外送員,工具人當得很徹底,算是星海市最勤勞的數位臨時工。

陳家豪在系統光幕上按下兌換,六千點吐槽值瞬間被扣除,光幕發出一聲像是收銀機結帳的叮咚聲,金色盾牌的圖示從商城裡飛出來,在他眼前碎成無數光點,然後融入他的身體。他感覺背後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張開,輕輕震動了一下,耳邊響起系統的提示音,絕對防禦已啟動,判定中,請宿主保持王霸之氣,效果將於三十秒後生效。在外人看來,他只是站在那裡,肩膀稍微挺直了一點,但林映彤卻隱約覺得他周圍的氣場變了,原本痞帥的笑容多了一層讓人不敢隨便插嘴的壓迫感,那是稱號帶來的氣場壓制,現在又疊加了防禦技能的光暈。

三十秒很短,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到六千,孫喬安那邊似乎也派人潛伏在直播間,開始刷一些酸言酸語,什麼裝可憐、外送員就該被評價啊。陳家豪沒有理會,只是看著林映彤的螢幕,原本四百七十二則的一星,在十二點零三分的時候,突然卡住不動了。接著,令人傻眼的事情發生了,每一則新刷進來的一星,在跳出來的瞬間,文字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直接從陳家豪的評價頁消失,然後下一秒,竟然出現在另外一個頁面上。

林映彤第一個發現,她驚呼了一聲,把右邊螢幕的美食地圖頁面放大,那是孫喬安個人美食推薦的地圖頁面,上面有她長期經營的口碑,平常都是四點八顆星,評論區滿滿都是粉絲的彩虹屁。現在,那個頁面的星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四點八、四點五、四點一、三點八,每掉一次就伴隨著一堆新的一星評論湧入,內容正是剛剛要刷給陳家豪的那些,態度惡劣還偷吃餐點,外送員繞路害我餐點冷掉,一字不改,只是評價對象從陳家豪變成了孫喬安自己。更慘的是她業配的那五間餐廳,中港商圈的網美火鍋、文創特區的網紅咖啡廳,一間一間像是被傳染一樣,評論區被同樣的一星塞滿,原本精心刷出來的五星直接被洗到看不見。

直播間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彈幕直接炸開,全部都在刷反彈了、我的天真的彈回去了、這什麼魔法、笑死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陳家豪把自己的評價頁重新整理,原本四百多則一星的地方,現在乾乾淨淨,還是四點九七,最新的一則評論甚至是一則系統自動產生的標記,反彈成功,已標記為惡意評價並退回發起者。他對著鏡頭攤開雙手,表情無辜到有點欠揍,各位觀眾,我沒有動任何手腳,我只是站在這裡,可能是我這個人比較有磁性,負評看到我會自動覺得不好意思,然後自己走回去找它媽媽。有些人花錢買水軍,就像花錢請人家幫自己寫遺書,寫完還要自己簽名。

這段話一出來,直播間的斗內開始狂跳,有人直接斗了一個最貴的星海市火箭,留言寫著這是今年看過最爽的反擊。林映彤強忍著笑,把數據圖切到主畫面,孫喬安那邊的美食地圖掉分曲線跟陳家豪這邊的平穩曲線形成強烈對比,她用她冷靜又帶點毒舌的語氣補刀,根據即時數據,孫喬安小姐的地圖頁面在一小時內新增一千零二十三則一星,平均一則一星會讓她的商業合作報價掉大概五千塊,這一小時她大概損失了五百萬的業配價值。而且因為反彈回去的評價都帶有系統標記的惡意評價字樣,她的粉絲現在去她的頁面護航,反而會被路人覺得是在幫惡意評價洗地,越洗越黑。

幾乎在同一時間,中港商圈某棟玻璃帷幕大樓的高樓層裡,孫喬安正穿著精品短洋裝,坐在經紀公司的直播間裡,原本是要開一場下午茶業配直播來洗白早上的負面聲量。她的經紀人拿著手機,臉色越來越難看,低聲在她耳邊說,喬安,不好了,你的地圖頁面被灌爆了,還有火鍋店那邊,老闆剛剛打來罵人,說我們害他的店掉到三點九,客人都在問是不是被你推薦的店都這樣。孫喬安臉上的甜美笑容瞬間僵住,她搶過手機,看到自己頁面上密密麻麻的一星,還有每一則後面都跟著一個小小的灰色標籤,標籤上寫著經系統判定為惡意評價已反彈,她尖叫了一聲,聲音完全沒有直播時的甜美,只剩下刻薄跟慌張,怎麼會這樣,我明明是叫他們去刷那個外送員,為什麼會跑回來我這裡,是不是平台出錯了,快去跟快達的人說,把那些評價刪掉啊。

經紀人手忙腳亂地打電話給買評價的公司,對方在電話那頭也是一頭霧水,我們也不知道啊,系統顯示評價已經發出去了,但好像被什麼東西攔截,然後直接導回你們的商家ID,我們這邊後台也顯示失敗,錢已經扣了但評價沒有留在對方那邊。孫喬安氣到把桌上的精品包掃到地上,高跟鞋在地板上用力跺了一下,對著助理罵,你們是幹什麼吃的,花錢還能把自己搞死,那個陳家豪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每次都弄不掉他。她的聲音透過沒有關緊的直播間門縫傳出去,外面等待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原本對她甜美人設深信不疑的幾個新進員工,第一次看到她私下這副模樣。

林映彤的工作室裡,陳家豪的直播還在繼續,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一萬五,成為中午時段星海市同類型直播的第一名。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的蓋子打開,拿出早上柯建銘給他的那疊影印紙的備份,對著鏡頭晃了一下,早上有人說我惡意針對店家,現在有人說我態度惡劣,但我的密錄器跟保溫箱都還在,數據也都在。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就是嘴比較賤,但我的嘴有一個優點,就是只講有證據的話。孫小姐如果真的覺得委屈,歡迎隨時來我的直播間對線,我保證不收門票,還幫你準備冰美式,去去火氣。他說完還真的把那杯冰美式往鏡頭前推了一下,冰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直播間的觀眾笑到彈幕都快看不見畫面。

林映彤看著後台數據,低聲對陳家豪說,反彈效果還在持續,孫喬安那邊的合作廠商已經有兩間把她的推薦照片下架了,估計等一下會發聲明切割。你這招絕對防禦真的太狠了,等於是讓她自己花錢請人來砸自己的店,而且砸完還不能喊痛,因為每一則都有惡意標記,她去檢舉等於自首。陳家豪笑了一下,眼神卻飄向窗外,文創特區的街道上,捷運從高架橋上呼嘯而過,遠處中港商圈的高樓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片玻璃森林。他知道孫喬安這次是真的痛了,但痛完之後,站在她背後的人一定會出手。

就在直播快要結束的時候,林映彤的第二個螢幕突然跳出一個紅色的系統警告,那是她寫來監控平台派單流量的小程式,警告標題是高權限帳號介入。畫面上,陳家豪的快達外送員帳號旁邊,原本顯示正常的綠色圖示,突然被標上了一個黃色的標籤,標籤上寫著高風險觀察對象,操作者ID顯示為快達營運部馬國棟。林映彤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把螢幕轉向陳家豪,你看,馬國棟動了。他沒有直接停權你,他把你標記成高風險,這代表從現在開始,你的派單順位會被放到最後,補貼跟加成都拿不到,系統會優先把爛單派給你,而且只要你有一點點客訴,就會直接觸發停權。這是比孫喬安那種小打小鬧更高級的封殺,演算法層級的。

陳家豪看著那個黃色標籤,系統光幕也同步跳出提示,偵測到平台營運長級別關注,絕對防禦無法反彈演算法權限壓制,請宿主準備應對更高層級的對抗。他沒有露出沮喪的表情,反而把直播鏡頭重新對準自己,對著還在一萬多人的直播間,用一種輕鬆卻帶著王霸之氣的語氣說,各位,今天中午的魔術表演到這裡告一段落,千則一星已經原路返回,廠商正在忙著下架照片。下一場表演,可能是跟演算法本身對決,有人想用數據讓我接不到單,但數據是人寫的,人心不是數據算得出來的。想看下一集的人,記得追蹤林映彤的頻道,還有我的快達帳號,雖然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接不到什麼好單,但我的嘴還在,保溫箱也還在。

直播結束的音樂響起,斗內跟追蹤數還在往上跳,林映彤把直播關掉,工作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鳴跟樓下咖啡機的蒸氣聲。她看著陳家豪,霧灰藍的髮絲在午後的光線下有點透明,語氣難得放軟了一點,你吐槽值還夠嗎,絕對防禦用了六千點,下一波如果是演算法封鎖,那不是嘴幾句就能解決的。柯建銘早上說過,馬國棟這個人信奉數據,他把人當參數,你跟他對上,他不會跟你吵架,他會直接讓你消失在系統裡。陳家豪把冰美式一口喝完,冰塊在杯底晃動,他站起身,把量子保溫箱背回肩上,拍拍林映彤的椅背,吐槽值會再賺的,但有些人以為把外送員從系統裡刪掉,城市就會變乾淨,他們忘了,城市的血脈不是數據,是人。我等一下去舊城區找老K,他說過馬國棟的演算法有一個破洞,破洞不在程式裡,在人心裡。

窗外的陽光把文創特區的街道曬得發燙,捷運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動,像是一條看不見的血脈。陳家豪推開工作室的門,樓梯間的海報被風吹得輕輕翻動,他的背影在光線下拉得很長,那個洗到褪色的快達制服在陽光下反而顯得有點發亮。林映彤坐在螢幕前,看著那個黃色高風險標籤,心裡有一種預感,孫喬安的負評反彈只是前菜,真正的暴風雨,是那個坐在中港商圈頂樓辦公室裡,看著全市數據儀表板的男人,正準備按下的下一個按鈕,那個按鈕一旦按下,整個星海市的外送網絡,都會為之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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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流量女王對決嘴砲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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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文創特區的午後,陽光把整排老街屋頂曬得發燙,白漆牆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捷運高架橋底下,電動機車的馬達聲與咖啡店磨豆機的聲音混在一起,空氣裡有剛出爐可頌的奶油味,也有柏油被烤熱之後的淡淡焦味。陳家豪把那輛銀白色的量子保溫箱靠在林映彤工作室樓下的鐵捲門邊,保溫箱側面的藍光穩定在六十八度,像是一顆不會熄滅的小太陽。樓上窗戶開著,林映彤的聲音從三樓飄下來,帶著一點熬夜之後的沙啞,卻很清亮,家豪,上來,有新戰帖,你被流量女王點名了。

陳家豪兩階併作一階衝上樓,推開那扇貼滿拍立得的工作室大門。冷氣的涼風立刻裹住他被汗水浸濕的快達制服,制服背後那塊褪色的橘色布料已經被太陽曬到有點發白。林映彤坐在雙螢幕前,霧灰藍挑染的長髮今天沒有綁起來,隨意披在機能風外套的肩頭,耳朵上的直播耳麥還亮著紅燈,桌上擺著兩杯已經退冰的美式,杯壁全是水珠。她面前的左螢幕是快達後台那個刺眼的黃色標籤,高風險觀察對象,操作者馬國棟,右螢幕則是一封剛寄到她信箱的邀請函,標題用很漂亮的美編字體寫著,中港商圈美食外送高峰論壇,誠摯邀請巷口快嘴陳家豪先生與人氣美食家孫喬安小姐進行公開對談,現場全程直播,預估觀看人數百萬。

這是鴻門宴。林映彤把邀請函放大,指尖點在孫喬安那張精修過的照片上,照片裡的孫喬安穿著精品短洋裝,波浪長髮搭在肩頭,笑容甜到像是剛喝完手搖飲的廣告女主角。孫喬安早上被你的絕對防禦反彈到美食地圖直接掉到三點四分,五間業配餐廳的老闆都在群組裡罵她,兩間廠商已經把她的照片下架。照理說她應該要神隱一週等風頭過去,結果她下午三點直接透過中港商圈經紀公司發函,指名要跟你同台,說要理性對談外送員與美食推薦者的共好未來。你看留言,已經有人在帶風向了。

陳家豪湊過去看,邀請函底下的轉發留言區已經被孫喬安的粉絲洗版,什麼喬安好勇敢願意跟外送員溝通、外送員不要再霸凌網紅了、期待喬安用愛感化對方。每一則留言都配上愛心貼圖,乍看很溫暖,細看每一句都在把陳家豪架到霸凌者的位置。陳家豪忍不住笑出來,露出一口白牙,那張痞帥的臉上沒有半點緊張,反而像是看到什麼好笑的迷因,哇,這招叫先幫對手穿上壞人制服,再請大家來公審壞人,綠茶語錄教科書等級,我如果不去,她就說我心虛不敢對質,我如果去了,她就在百萬人面前掉兩滴眼淚,說我欺負女生,流量直接逆轉。

你看得很透。林映彤把耳麥摘下來,轉過椅子正面看著他,眼神少了平常的毒舌,多了一點認真,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列印好的資料,上面全是孫喬安過去三年的直播逐字稿跟限時動態截圖,用螢光筆畫得密密麻麻。所以今晚我們不睡覺,我幫你做魔鬼特訓。孫喬安最強的不是口才,是人設話術,她有三招,第一招叫受害者敘事,不管什麼爭議最後都會說成是她被欺負,第二招叫模糊焦點,把餐點造假這種具體指控,轉成大家對網紅太苛刻這種情緒議題,第三招叫粉絲審判,講到一半就呼喚粉絲來當裁判,讓你一個人對抗幾萬則留言。她明天在中港商圈那個有落地窗的論壇會場,燈光跟收音全部都是經紀公司的人控場,你如果只是跟她吵誰對誰錯,你會輸。

那要怎麼贏。陳家豪拉過一張塑膠椅坐下,把量子保溫箱的背帶甩到椅背後,身體前傾,像個準備聽老師講重點的高中生。

把她的每一句話都變成笑點。林映彤把第一張紙拍在桌上,上面寫著孫喬安的經典句型,我們只是想分享美食,沒有惡意。她冷笑一下,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帶著那種甜膩的鼻音,你明天只要聽到她說沒有惡意,你就直接回,那我沒有惡意把一千則一星退回去給你,剛好而已。觀眾要的不是道理,是爽感,是看到假話被當場戳破的瞬間。她把第二張紙也拍出來,上面寫著你們外送員也要體諒店家很辛苦,她說,這句你就回,我每天騎一百度送三十單,我比誰都體諒辛苦,但辛苦不是造假的理由,不然我也可以說我很辛苦所以餐點自己吃掉好不好。

陳家豪聽得眼睛越來越亮,他本來就嘴賤,擅長地獄梗跟自嘲,現在有人幫他把對手的套路拆成一句一句的公式,他腦袋裡的吐槽雷達立刻開始高速運轉。系統光幕在他眼前悄悄展開,半透明的藍色介面上,聲望值那一欄因為早上絕對防禦的成功反彈,已經從五千六百衝到七千二,王霸之氣的稱號特效正在微微發光,旁邊的技能欄裡,舌燦蓮花跟讀心洞察的圖示都在待命狀態,像是兩把已經磨好的刀。陳家豪在心裡點了一下讀心洞察的說明,發動後可看穿對方語言中的謊言與情緒破綻,並在對方說謊時以彈幕形式標記關鍵詞,需要消耗一千五百點吐槽值,持續一場對談。舌燦蓮花則是讓每一句吐槽都自帶節奏與梗點,容易引發圍觀群眾共鳴,消耗兩千點。

有點貴,但打流量女王不能省。陳家豪小聲嘀咕,林映彤沒聽清楚,問了一句你說什麼,他立刻換上那副樂觀不服輸的笑容,沒什麼,我是說老師教得好,學生明天肯定把考卷寫滿。林映彤瞪他一眼,卻還是把最後一張紙遞給他,上面是中港商圈論壇會場的平面圖,舞台中央有兩張沙發,中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几,背後是一整面LED螢幕,會即時顯示直播間彈幕。記住,不要被她的眼淚帶走,你要讓彈幕站在你這邊,彈幕就是你的護盾。

同一個時間,中港商圈頂樓的經紀公司化妝間裡,孫喬安正對著鏡子補妝。化妝師小心翼翼地幫她貼上假睫毛,她穿著一身剪裁貼身的米白洋裝,波浪長髮剛做完護髮,亮得像是廣告看板。經紀人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明天的對談腳本,腳本第一頁就用紅字標著,開場先落淚,強調自己這幾天因為美食地圖被惡意攻擊,晚上睡不著,接著把話題引到外送員群體的壓力,最後呼籲大家多給網紅一點善意。孫喬安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的臉,嘴角的笑意卻很刻薄,明天那個陳家豪敢來,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流量差距。他一個送便當的,以為靠一兩個直播就有粉絲,我一開播就是三十萬人同時在線,等一下我只要哭一下,他的那些外送員粉絲能怎樣,難道還能在我直播間刷負評嗎。經紀人點頭補了一句,對,我們已經跟論壇主辦方打好招呼,現場觀眾有一半是我們的工讀生,只要你一哭,他們就會帶頭鼓掌,直播間的水軍也會同步刷心疼喬安,到時候輿論一面倒,他講什麼都像在狡辯。

隔天下午兩點,中港商圈美食外送高峰論壇準時開播。會場選在商圈最貴的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一樓挑高大廳,挑高六米的空間裡,冷氣開得很強,頭頂的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有陰影。舞台前排坐滿了穿著整齊的觀眾,前兩排的女生手裡還舉著孫喬安的手幅,後排則混進了不少穿著快達制服的外送員,他們是看到林映彤限時動態後自發來應援的,安全帽放在腳邊,表情有點緊張。LED大螢幕上顯示同時觀看人數,開播三分鐘就衝破十五萬,而且還在往上跳。主持人是中港商圈很有名的美食節目主持人,穿著西裝,語氣圓滑,先把兩位來賓請上台。

孫喬安第一個走出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對著觀眾席甜甜一笑,揮手致意,現場立刻響起一片尖叫跟掌聲,直播間彈幕也瞬間被粉色愛心洗版。陳家豪第二個走出來,他還是那身洗到褪色的快達制服,舊球鞋,背後背著那個銀白色的量子保溫箱,保溫箱的藍光在水晶燈下很顯眼。他個子高,體格精瘦,小麥色肌膚在鎂光燈下反而顯得很健康,臉上帶著那種痞帥的、沒把自己當明星的輕鬆感。他對著後排的外送員們比了個讚,立刻引來一陣低低的歡呼。主持人請兩人坐下,沙發很軟,兩人中間隔著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兩瓶礦泉水。

對談一開始,主持人先照腳本問孫喬安,喬安最近因為美食推薦的事情,好像承受了不少壓力,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心情嗎。孫喬安立刻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一點哽咽,眼眶快速泛紅,直播間的濾鏡把她的淚光拍得很清楚。我真的沒有想到,只是想分享我喜歡的店家,會變成這樣。我的美食地圖從四點八掉到三點四,很多合作很久的店家也受到波及,我每天晚上都會看那些一星留言,看到睡不著覺,我一直問自己,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說到這裡,抬起頭看向陳家豪,眼神無辜又受傷,家豪,我知道你對我可能有一些誤會,但我真的沒有惡意,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多一點善意,不要再霸凌網紅了好不好。

現場前排立刻響起心疼的掌聲,直播間彈幕也開始狂刷喬安不哭、抱抱喬安。主持人把麥克風遞向陳家豪,眼神有點同情,像是覺得這個外送員馬上就要被眼淚淹沒。陳家豪卻沒有急著接話,他在心裡默默啟動了讀心洞察,一千五百點吐槽值被扣除的瞬間,他的視野裡,孫喬安頭頂飄出一行只有他看得見的金色小字,謊言標記,情緒操縱,目的是轉移餐點造假焦點。同時,系統提示舌燦蓮花可同步發動,是否確認,陳家豪用意念點了是,兩千點再被扣除,舌頭像是被一股暖流輕輕點了一下,腦袋裡冒出無數個梗。

陳家豪拿起麥克風,先是對著孫喬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溫和,卻帶著巷口快嘴稱號自帶的氣場壓制,讓原本想繼續啜泣的孫喬安不自覺地停了一下。謝謝喬安的分享,我聽得很感動,真的。陳家豪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便利商店跟店員聊天一樣輕鬆,只是我有三個小問題想請教,第一個,你說你沒有惡意,但我的快達後台顯示,前天中午有一千零二十三則一星是從同一批帳號發出來,刷完我之後又刷回你自己的地圖,這批帳號跟你業配的五間店過去半年的五星帳號重疊率八成,這個沒有惡意,是不是跟我沒有惡意把你的便當吃掉一樣沒有惡意。第二個,你說你睡不著,我很體諒,因為我被凍結派單的這兩天也睡不著,但我睡不著是因為沒單沒收入,你睡不著是因為地圖掉分會影響報價,我們睡不著的原因不太一樣,但失眠的品質是一樣的。第三個,你說不要霸凌網紅,我百分之百同意,所以我昨天把那一千則一星全部退回去給系統,系統判定是惡意評價自動反彈,我沒有多加一則,也沒有少退一則,這算霸凌還是算退貨。

這三句話一出來,現場先是安靜了半秒,接著後排的外送員們直接笑噴出來,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直播間的彈幕像是被按了開關,原本滿滿的粉色愛心瞬間被哈哈哈跟退貨兩個字洗掉。哈哈哈哈退貨也太好笑、正主親自教你什麼叫沒有惡意、失眠的品質是什麼地獄梗。孫喬安臉上的淚光還掛著,卻有點僵住,她沒想到陳家豪完全不接她的情緒,反而把她的每一句話都拆成邏輯題來回擊。主持人想打圓場,趕緊說家豪的回應很直接,那喬安要不要回應一下關於帳號重疊的問題。

孫喬安深呼吸,把眼淚硬是收回去,換上一副更委屈的表情,語氣開始帶刺,那些帳號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都是經紀公司在處理的,我只是一個喜歡吃美食的女生,我不懂什麼數據重疊。而且外送員本來就很辛苦,我一直都很尊重外送員,我之前還在限時動態幫外送員加油,為什麼現在要這樣針對我,是不是因為我比較紅,所以大家就覺得針對我會有流量。她一邊說,一邊把話題往流量霸凌上帶,現場前排的工讀生立刻配合地點頭,直播間也有水軍開始刷外送員蹭流量。

陳家豪頭頂的讀心洞察再次跳出標記,謊言,推卸責任,話術,製造對立。他笑得更開了,這次連舌燦蓮花的梗都自帶節奏,喬安你說你不懂數據,這我信,因為你的美食地圖四點八分裡面,至少有兩分是買來的,你不懂很正常,就像我不懂為什麼你的業配影片裡,火鍋的肉片可以從五片變八片,我還以為是量子力學。還有你說你尊重外送員,我信,但你尊重的方式有點特別,特別到叫一千個小號來幫我刷一星,這種尊重我承受不起,建議你留給下一間合作店家。至於你說我蹭流量,我一個日薪八百的外送員,我的流量就是靠雙腳騎出來的,你的流量是靠濾鏡跟經紀公司買來的,我們流的不是同一種量,但今天坐在這裡,觀看人數已經破五十萬,你看,大家其實更想看真話,不想看濾鏡。

量子力學三個字一出來,會場裡連原本嚴肅的商圈老闆們都忍不住笑出聲,直播間的同時觀看人數在這一瞬間衝破六十萬,彈幕裡開始有人刷陳家豪加油、外送員站起來。孫喬安的臉色終於有點掛不住,她原本準備好的落淚劇本被陳家豪的連環吐槽打得支離破碎,每一句綠茶語錄都被精準拆解,還變成全場的笑點。她惱羞成怒,聲音不自覺提高,也不再裝無辜,直接指著陳家豪說,你不要以為你很會講話就了不起,你不過就是一個送外賣的,你懂什麼美食,你懂什麼品牌,你以為你在這裡嘴幾句,就可以毀掉我幾年經營的人設嗎,你們這些底層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見不得網紅賺錢。

這句話一出口,全場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一樣,前排舉手幅的粉絲都愣住,直播間的彈幕先是空白了兩秒,接著爆出比剛剛多三倍的問號跟傻眼。底層兩個字在挑高大廳裡迴盪,後排的外送員們臉色瞬間沉下來,有人直接站起來。林映彤站在會場側面的控台旁邊,原本一直緊張地盯著數據,看到這一幕,她立刻把耳麥推開,對著控台的導播低聲說,切近景,給陳家豪。

陳家豪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把背後的量子保溫箱輕輕放到地上,保溫箱的藍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圈光暈。他拿著麥克風,眼神從戲謔轉成一種很亮的、帶著正義感的銳利,語氣卻還是帶著笑,只是那個笑裡沒有溫度了。喬安,你終於說出心裡話了,這句比你前面哭的那三分鐘都真實。我確實是送外賣的,我每天騎的路,比你一年去的網美店還多,我懂的美食不是擺盤,是客人等了四十分鐘之後,打開餐點那一口熱氣還在不在。我不懂品牌,但我懂我的保溫箱為什麼要恆溫六十八度,因為那是客人付錢買到的期待。至於底層,我跟你說,星海市有三十萬個底層,他們每天讓這座城市吃得上飯,讓你的業配店家有單可以接,你坐在這裡說底層見不得別人好,那你每一口業配的火鍋,都是底層幫你送到的,你見不得的是誰。

會場裡響起一陣很長的掌聲,不是工讀生帶頭的那種稀稀落落的掌聲,是後排外送員跟中間很多沉默的觀眾一起拍出來的,掌聲在挑高空間裡迴盪,直播間的同時觀看人數在這一刻衝破八十萬,斗內跟追蹤數像瀑布一樣往下刷,彈幕全部變成同一句話,外送員不是底層。孫喬安坐在沙發上,精緻的妝容因為惱怒而有點花掉,她想再說什麼,卻發現麥克風好像變得很重,舌頭打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讀心洞察的標記在她頭頂變成鮮紅色,情緒崩潰,邏輯斷線。主持人尷尬地想收尾,卻發現流程已經完全被陳家豪的節奏帶走。

論壇結束的燈光亮起,孫喬安在經紀人的攙扶下匆匆從側門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很急,還差點在門口絆了一下,現場有記者想追上去問她對於底層言論的看法,她頭也不回。陳家豪還坐在沙發上,後排的外送員們圍過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拿出手機要合照,林映彤從側面走過來,把一瓶水遞給他,霧灰藍的髮絲被會場的冷氣吹得有點亂,但她那張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那種藏不住的、帶著驕傲的笑。她低聲說,你剛剛那段底層的回應,我已經剪成三十秒精華,預計今晚會破百萬點閱,孫喬安那句底層見不得別人好,已經被網友截圖做成迷因,她的廠商群組剛剛有人截圖給我,說有三間確定要解約了。

陳家豪喝了一口水,系統光幕在他眼前瘋狂跳動,吐槽值加三千,加兩千,加五千,聲望值加四千,稱號巷口快嘴的進度條直接衝滿,跳出新的提示,稱號晉升商圈剋星,獲得範圍氣場壓制。他看著孫喬安離開的方向,沒有太多勝利的得意,反而有點平靜,他對林映彤說,我以為打贏網紅會很爽,但剛剛看到她說出底層兩個字的時候,我其實有點難過,不是為她,是為那些真的相信她的人。林映彤點點頭,聲音放得很輕,卻很堅定,所以我們要把這件事做完,讓這座城市知道,外送員不是誰的流量工具。

兩人一起走出會場,玻璃帷幕外是中港商圈傍晚的車流,捷運從高架上滑過,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陳家豪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則來自快達系統的推播,不是派單,而是一封全市公告,標題寫著因應近期輿論,本平台將於三日後進行系統升級,升級期間部分帳號功能將進行調整。公告的發件人是營運長馬國棟。林映彤看到這行字,臉色微微一變,把手機螢幕轉向陳家豪,馬國棟要動手了,他等孫喬安輸完,換他親自來封殺你,這次不是一千則一星,是整個演算法。陳家豪把量子保溫箱背回肩上,晚風把他的制服吹得鼓起來,他看著遠處天龍特區那片在夜色裡像星星一樣的豪宅燈火,輕輕笑了一下,那正好,我也想看看,演算法跟人心,哪一個比較硬。

夜色剛落,中港商圈的LED螢幕還在重播剛剛論壇的精華片段,底層那兩個字的迴音,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漣漪才剛開始往整個星海市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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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演算法之神的封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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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的夜色總是來得又快又稠,像是一桶被打翻的墨汁從天龍特區的玻璃帷幕頂端往下流,一路漫過中港商圈的霓虹招牌,再滲進舊城區那些纏滿電線的老公寓縫隙。論壇散場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挑高大廳的水晶燈一盞一盞熄滅,清潔人員推著灰色的除塵車來回摩擦大理石地面,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唧唧聲。空調依舊開得很強,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灌下來,吹得擺在舞台側邊的兩瓶礦泉水瓶身凝滿水珠,最後沿著瓶壁滑落,在玻璃茶几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陳家豪還坐在那張過軟的沙發上沒有動,背後的量子保溫箱藍光穩定在六十八度,像是夜裡唯一沒有被風吹熄的燈。他的快達制服背後那塊褪色的橘色布料被冷氣吹得微微發涼,貼在汗水半乾的背上,有一點黏膩。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裡震動,震動得很急,螢幕亮起時映在他小麥色的臉上,是一封全市推播的系統公告,發件人那一欄寫得清清楚楚,營運長馬國棟。標題只有短短一行字,因應近期輿論波動,平台將於三日後進行系統升級,升級期間部分帳號功能將進行調整,請各位夥伴耐心等候。內文更短,甚至沒有句點,像是一把沒有刀柄的刀。

林映彤站在控台側邊的陰影裡,手裡還拿著那瓶已經退冰的美式,杯壁的水珠沾在她指尖,讓她的指甲看起來很亮。她那頭霧灰藍挑染的長髮被出風口的風吹得有些散開,幾縷髮絲貼在機能風外套的領口。她沒有立刻歡呼,也沒有立刻擁抱陳家豪,只是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螢幕上是她實況後台的即時數據曲線,觀看人數那條紅線在論壇結束的瞬間衝破八十二萬後,開始像心電圖一樣劇烈抖動,然後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壓下去。林映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頭頂的收音麥克風收走,她說,這不是升級,這是封殺預告。馬國棟要動手了,他等孫喬安輸完,換他親自來清場。

陳家豪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把量子保溫箱背回肩上,背帶摩擦到肩胛骨時發出一聲輕輕的尼龍摩擦聲。他看著玻璃帷幕外那條永遠不會停的車流,捷運從高架上滑過,車廂燈光一格一格切過他的臉,眼神裡的戲謔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夜風吹得有點清醒的銳利。他笑了笑,嘴角那個痞帥的弧度還在,只是笑聲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好啊,我也想看看,演算法跟人心,到底哪一個比較硬。

隔天清晨五點半,星海市還沒完全醒來。舊城區的傳統市場已經開始卸貨,發財車倒車的嗶嗶聲跟攤販把保麗龍箱拖過濕漉漉地面的刮擦聲混在一起,空氣裡全是魚腥味、豬血湯的蒸氣,還有剛炸好的油條那種厚重的油味。巷子裡的電線桿上貼滿快達與飽飽送的徵人貼紙,橘色與藍色在泛白的晨光裡顯得有點刺眼。陳家豪從衛星生活圈那間六坪大的套房裡醒來,房間裡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張貼著便條紙的書桌,和一台嗡嗡作響的老舊電風扇。電風扇轉動時帶起的風吹動牆上那張父親食品廠開幕時的合照,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西裝,笑得很用力。

他照例在床邊做了二十下伏地挺身,精瘦結實的手臂線條在晨光裡繃得很緊,汗水沿著小麥色的肌膚滑到下巴。他把那身洗到褪色的快達制服套上,舊球鞋的鞋帶繫緊,然後把量子保溫箱的電源打開,藍光嗡的一聲亮起,恆溫系統發出穩定的低鳴。這是他每天最有儀式感的時刻,像是戰士檢查自己的盔甲。他打開快達夥伴端,習慣性地刷新派單池,準備搶下早餐尖峰的第一張單。平常這個時間,派單池會像瀑布一樣往下掉,舊城區的蛋餅店、文創特區的咖啡店、中港商圈的三明治連鎖店,單子一條接一條,配著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像是城市的心跳。

今天沒有心跳。

螢幕是一片空白。不是那種訊號不好時的轉圈圈,也不是沒有單時的溫馨提示,而是徹徹底底的空白,灰白色的背景中央只有一行淺灰色的字,目前暫無可接訂單,請稍後再試。陳家豪皺了一下眉,以為是手機網路卡住,他把捷運共構宅的窗戶打開,讓晨風灌進來,然後切換到陽台去刷新,訊號滿格,空白依舊。他重開程式,重新登入,甚至把手機關機再打開,空白還是空白,像是一面被粉刷過的牆。他點開個人錢包,那個原本顯示可提領金額八千六百四十二元的欄位,數字變成了灰色,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鎖頭圖示,點下去跳出提示,帳戶因系統風險控管暫時凍結,詳情請洽所屬站點。

系統光幕在他眼前悄悄展開,半透明的藍色介面上,吐槽值那一欄還停留在昨晚論壇大戰後的九千四百點,聲望值則因為晉升商圈剋星而漲到一萬一千點,稱號氣場壓制的圖示微微發光,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薄膜覆在他肩頭。可是在光幕最下方,跳出了一行從未見過的紅色警告,偵測到宿主帳號遭演算法層級限流,聲望值獲取通道受阻,吐槽值兌換商城部分功能暫時鎖定,請宿主儘速解除封鎖。紅字像是血一樣滲在藍色光幕上。

陳家豪盯著那行紅字看了很久,舌尖有點發乾。他試著在心裡呼喚舌燦蓮花,試圖用一句自嘲來沖淡那股寒意,平常只要他念頭一動,技能圖示就會亮起,回應他一個輕快的顫動,今天舌燦蓮花的圖示卻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冰封住,怎麼點都沒有反應。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奧客的刁難,也不是鄭坤那種小站長能搞出來的小手段,這是從雲端俯視整座城市的那隻手,直接把他的名字從派單的資料庫裡抹掉了。

他把量子保溫箱背上,騎上那輛已經跑了四萬公里的電動機車,馬達發出熟悉的嗡鳴,卻像是少了一點力道。清晨的星海市,兩大平台的外送員已經像血球一樣在馬路上流動,橘色的快達制服與藍色的飽飽送制服交錯,電動機車的煞車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捷運進站的廣播聲,全部混在一起。他騎到文創特區的河堤便當街,往常只要往那裡一停,不用三十秒就會跳單,今天他停在路邊的欒樹下,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十分鐘過去,手機依舊安靜得可怕。旁邊一個同樣穿快達制服的年輕人,安全帽才剛掛上後照鏡,手機就叮咚一聲跳出兩張單,年輕人看了一眼陳家豪的手機螢幕,有點同情地問,豪哥,你今天沒開工?怎麼都沒單?陳家豪把螢幕轉過去給他看,那片空白讓年輕人也愣住,怎麼會這樣,空白的?我從來沒看過空白的,你被鎖了?

林映彤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來,她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背景是她工作室裡雙螢幕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還有滑鼠快速點擊的喀喀聲。她沒有寒暄,開口就說,家豪,你現在在哪裡,我這邊看到數據了,你的帳號在後台被標記成高風險觀察對象裡面的最高級,代號是病毒。不是鄭坤那種站長標的,是馬國棟親自下的指令。我用爬蟲去抓全市派單池的公開數據,舊城區站點今天早上派了四百二十張單,文創特區三百九十張,中港商圈更多,每一張單都有軌跡,唯獨你的帳號軌跡是零,像是被演算法挖掉了一個洞。你的薪資也是,凍結不是站點層級,是營運中心直接鎖的。

陳家豪把電動機車停在河堤的欄杆邊,欄杆外是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星海河,河面上有幾艘清淤船慢慢移動,發出低沉的引擎聲。他看著河面,風把他的制服吹得鼓起來,他用很輕的聲音回,知道了,我去趟站點。林映彤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跟你一起去,我把直播設備帶著,如果他們敢在站點動手,至少有鏡頭。陳家豪笑了一下,那個笑裡有點無奈,卻還是帶著他慣有的樂觀不服輸,你不用來,這種髒活我一個人去就好,你幫我盯著數據,看看馬國棟到底想把洞挖多大。

舊城區的快達站點藏在一條只有機車能進去的巷子裡,巷子兩邊是堆滿紙箱的雜貨店與修機車的黑手店,地上永遠有一層薄薄的機油與雨水混在一起的黑色薄膜,踩上去會有點滑。站點門口那塊寫著快達舊城站的壓克力招牌已經被煙燻得發黃,底下掛著一排橘色的安全帽,像是一排被吊起來的頭。平常這個時間,站點裡會擠滿等單的外送員,大家蹲在騎樓下抽菸、喝保麗特、抱怨奧客,今天騎樓下卻圍了一小群人,氣氛很怪,沒有人抽菸,也沒有人滑手機,所有人都看著站點裡面。

鄭坤就站在站點正中央那張不鏽鋼桌子後面,他那身緊繃的快達站長制服襯衫今天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油頭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電子菸,卻沒有抽,只是讓那點紅光一明一暗。肥肚把襯衫撐得鼓起來,滿臉橫肉上的假笑比平常更油膩,眼神卻亮得像是剛中了樂透。他面前擺著一台平板,平板上是快達的派單後台,後台的配色是冷冷的藍灰色,無數條綠色的派單線條在地圖上流動,像是血管。只有一個點是暗的,暗得像是一塊壞死的血肉,那個點的名字就叫陳家豪。

陳家豪把電動機車停在巷口,量子保溫箱的藍光在陰暗的巷子裡顯得特別亮。他走進騎樓,沒有跟圍觀的外送員打招呼,徑直走到鄭坤面前。鄭坤看到他,像是看到什麼期待已久的節目終於開演,立刻把電子菸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用那種當眾羞辱人的大嗓門說,唷,這不是我們的商圈剋星嗎,怎麼今天這麼有空來站點,不用去送單嗎,喔對,我忘了,你現在沒有單可以送。

圍觀的外送員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低下頭,有人偷偷把手機拿起來錄影。鄭坤很享受這種被圍觀的感覺,他把平板轉過來,螢幕正對著陳家豪,上面那個灰色的鎖頭圖示被放大到整個螢幕,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帳號凍結中,凍結原因,系統風險控管。這是營運長親自下的指令,你以為你嘴砲很厲害,贏了孫喬安就以為自己是全市傳奇?我告訴你,平台就是天,演算法就是神,神要你沒有單,你就連一顆荷包蛋都送不出去。神要你凍結,你戶頭裡那幾千塊就一輩子拿不出來。傳奇到此為止了,陳家豪。

陳家豪看著那個鎖頭,沒有立刻回嘴。他那張痞帥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專注,像是暴風雨來之前的海面。他在心裡再次嘗試啟動讀心洞察,想看看鄭坤這番話背後有沒有什麼破綻可以當場戳破,可是系統光幕上的讀心洞察圖示依舊被那層紅色警告裹住,怎麼點都點不亮。沒有觀眾的共鳴,沒有彈幕的護盾,他的嘴砲第一次像是被關在真空裡,發不出聲音。他忽然明白,馬國棟這一招最狠的地方,不是讓他輸掉一場對決,而是讓他連對決的擂台都站不上去。

你凍結我薪資,有經過勞檢嗎。陳家豪的聲音不高,卻讓騎樓下的空氣安靜下來,有經過我同意嗎。

鄭坤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直接笑出聲,肥肚跟著抖動,勞檢?你一個論件計酬的承攬仔,跟我談勞檢?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平台有權對高風險帳號進行風控管理,你去告啊,你去中港商圈那棟最貴的大樓告啊,看看有沒有人理你。陳家豪,我當站長這麼久,看過太多你這種以為自己很特別的年輕人,以為靠一張嘴就能翻身,告訴你,在數據面前,你那張嘴連個屁都不是。

就在這個時候,站點牆上那台平常只用來播放平台宣導影片的五十吋螢幕,忽然自己亮了起來。螢幕先是閃過一陣雪花,然後跳出一個視訊會議的畫面,畫面裡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背景是中港商圈最頂樓那間全玻璃帷幕的營運中心,落地窗外是整個星海市的天際線,雲層低低地壓在天龍特區的豪宅頂端。男人戴著金框眼鏡,三七分油頭梳得一絲不苟,皮鞋就算在視訊裡也看得出鋥亮,笑容溫文儒雅,眼神卻像是手術刀一樣冰冷。他就是快達平台的營運長馬國棟。

鄭坤一看到螢幕裡的人,整個人的骨頭像是軟掉一半,立刻把電子菸藏到身後,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橫肉堆出諂媚的笑,馬營運長,您怎麼親自連線了,我正在處理那個高風險帳號,您放心,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

馬國棟沒有看鄭坤,他的視線透過螢幕,直直落在陳家豪身上,像是透過數據庫在看一個編號。他的聲音透過站點那對便宜的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雜訊,卻字字清晰,陳家豪,你好,我是馬國棟。我們沒有見過面,但在數據裡,我已經觀察你很久。從你第一天用讀心洞察揭穿天龍貴婦,到你用絕對防禦反彈一千則一星,你的每一場勝利,都在我的圖表上留下一個異常的峰值。峰值很漂亮,很有節目效果,但對平台來說,峰值就是風險。

陳家豪抬頭看著螢幕,量子保溫箱的藍光映在他下巴上,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他沒有打斷,只是聽著。

馬國棟推了一下金框眼鏡,語氣依舊理性,像是在給投資人做簡報,平台是一個講求效率的系統,效率來自穩定,穩定來自可預測。外送員是參數,店家是參數,消費者也是參數。當一個參數開始不受控,開始用言語煽動其他參數,開始讓消費者對平台產生質疑,那麼最理性的做法,就是把這個參數隔離。我凍結你的帳戶,不是懲罰,是風控。我讓你接不到單,不是針對你,是為了讓整個星海市的配送血脈保持暢通。你懂嗎,這不是個人恩怨,這是成本計算。勞權是成本,情緒是成本,你的正義感,也是成本。而我負責把成本降到最低。

這段話說完,站點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成真空。圍觀的外送員們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把安全帽抱得更緊,卻沒有人敢出聲。因為馬國棟說得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讓人覺得反抗本身就是不理性。鄭坤在一旁連連點頭,像是一隻被主人摸頭的狗,對對對,馬營運長說得對,陳家豪,你聽到沒有,這是系統的決定,你以為你在跟我鬥,你是在跟整個演算法鬥。

陳家豪的視線從螢幕移到鄭坤臉上,又移回螢幕。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卻讓那個金色氣場壓制的薄膜微微顫動了一下。他說,馬營運長,你把人當參數,那你有沒有算過,當所有參數都發現自己是參數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你把我的單清零,把我的薪水凍結,把我的聲音關掉,你以為這樣我就消失了?星海市有三十萬個跟我一樣的人,他們每天被你當成數字在派單,現在他們看著我的螢幕是空白的,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想,下一個空白會不會是自己。

馬國棟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圖表上出現了一條沒有預測到的曲線,但很快又被那副菁英的冰冷覆蓋。他淡淡地說,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三天後系統升級完成,你的帳號會自動解鎖,但條件是你公開發一則道歉影片,承認你之前的言行對平台與合作店家造成困擾,並承諾不再煽動對立。這樣,你還可以回去當你的商圈剋星,只是會是一個更溫馴的版本。如果你不願意,那麼空白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你自己把制服脫掉,離開這個行業。這是演算法給你的最優解。

螢幕在這個時候切斷了,雪花閃了兩下,恢復成原本的藍色待機畫面。站點裡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和鄭坤得意的呼吸聲。鄭坤把平板收起來,用一種宣告勝利的語氣對圍觀的人說,都聽到了吧,這是營運長的原話,想繼續跑單的,就好好跑單,不要跟著病毒起舞。陳家豪,你的傳奇到此為止了,現在你可以滾了。

陳家豪沒有滾。他站在原地,把手機拿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次刷新派單池。那片空白依舊刺眼,像是一張沒有寫字的考卷。他把手機螢幕舉起來,讓騎樓下的每一個外送員都看見,然後用不大卻很清楚的聲音說,大家看到了,這就是演算法之神的封殺令。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背起量子保溫箱,轉身走出那條滑膩的巷子。巷口的陽光很亮,亮到讓人睜不開眼,可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孤單。

他騎上電動機車,沒有目的地,只是讓車子沿著舊城區的巷弄往前滑。巷弄兩邊的老公寓陽台上,有人探出頭來看他,有人舉起手機拍照。城市的配送血脈依舊在流動,無數橘色與藍色的身影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卻沒有一張單屬於他。吐槽值九千四,聲望值一萬一,卻買不到一張單,換不回一塊錢。那個曾經靠一句話就能讓奧客腿軟的嘴砲,第一次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對象都沒有。更可怕的是,口袋裡那個被凍結的錢包,像是一塊正在慢慢下沉的石頭,提醒他房租、餐費、父親的醫藥費,每一樣都在倒數。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派單,也不是林映彤的來電,而是一封來自房東的簡訊,語氣客氣卻冰冷,家豪,這個月的房租已經逾期三天,請於明日中午前繳清,否則將依合約處理。簡訊底下還附上一張存摺封面的照片,像是怕他忘了帳號。陳家豪把車停在文創特區的河堤邊,河風把他的制服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對岸中港商圈那片在正午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玻璃帷幕,那裡是馬國棟俯視整座城市的地方,也是鄭坤口中神所在的地方。他把額頭輕輕靠在電動機車的儀表板上,儀表板的塑膠被太陽曬得發燙,燙得他有點想流淚,卻流不出來。

遠處,林映彤正騎著她的腳踏車,背著裝滿直播設備的雙肩包,沿著河堤狂奔而來,霧灰藍的長髮在風裡飄得很亂。她還沒靠近就大聲喊他的名字,聲音裡有焦急,也有憤怒。而在她身後更遠的地方,舊城區站點的騎樓下,鄭坤正把那台平板鎖進抽屜,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準備迎接他以為已經到手的平靜午後。整個星海市的即時配送血脈,依舊在演算法的指揮下有序地跳動,只是其中有一條最不聽話的血管,已經被精準地、安靜地、徹底地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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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光速小綿羊與最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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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全平台封殺的第一天,星海市的天氣好得有點過分。

清晨六點,衛星生活圈上空的雲層薄得像被水洗過,陽光從鐵皮加蓋的縫隙切下來,一道一道落在陳家豪那間六坪大的套房裡。冷氣壞掉的室內還留著前一晚的悶熱,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動牆角那張父親食品廠開幕合照的邊角。合照裡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笑容僵硬,手搭在十歲的陳家豪肩上,背後是一條印著陳記食品四個字的紅布條,已經褪色到只剩粉紅。陳家豪坐在床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卻乾淨得像剛被漂白過。

派單池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從五點半醒來就一直在刷新,從陽台刷到廁所,從廁所刷到樓下的早餐店門口,訊號滿格,空白依舊。錢包欄位那個灰色的小鎖頭沒有任何變化,點進去依舊是那行冰冷的提示,帳戶因系統風險控管暫時凍結,詳情請洽所屬站點。系統光幕在他眼前半透明地展開,吐槽值九千四百點,聲望值一萬一千點,稱號商圈剋星的金色微光還在肩頭微微閃爍,可是光幕最下方那行紅色警告沒有消失,偵測到宿主帳號遭演算法層級限流,聲望值獲取通道受阻,商城部分功能鎖定。那種感覺很像一個拳擊手被關進隔音的玻璃房,外面人聲鼎沸,他揮拳卻打不到任何東西。

房東的簡訊在七點零三分又跳了出來,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短短兩行。家豪,房租逾期第四天,明天中午前沒有入帳,我會請仲介來換鎖,抱歉,規矩就是規矩。底下附的帳號數字像是催繳單上的油墨,重重壓在螢幕上。陳家豪把手機反蓋在桌上,掌心有點出汗。他把那身洗到褪色的快達制服從衣架上拿下來,又放回去,換上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與牛仔褲。今天沒有制服可以穿,因為沒有單可以送。樓下騎樓傳來此起彼落的電動機車發動聲,橘色與藍色的制服像潮水一樣往中港商圈與文創特區湧去,只有他的那輛電動機車安靜地停在門口,儀表板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試著用自嘲來沖淡那股沉悶感,這是至尊嘴砲系統教會他的第一件事,笑出來才有力氣。結果平常隨口就能冒出來的地獄梗,今天卡在喉嚨裡,像一顆沒煮熟的貢丸,怎麼嚥都嚥不下去。他打開冰箱,裡面只剩半瓶開過的礦泉水與一包過期兩天的吐司,吐司邊已經硬得可以拿來刮痧。陳家豪把吐司拿出來,硬是啃了一口,乾澀的麵粉味在嘴裡散開,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六年的人生,就像這片吐司,被平台、被房租、被那個遠在天龍特區的趙天龍,一口一口啃到只剩邊角。

八點半,樓下傳來腳踏車煞車的聲音,還有一個清亮卻帶點喘的嗓音。陳家豪!你還活著嗎?再不回訊息我要報警了。

他走到陽台往下看,林映彤把一輛白色的腳踏車停在早餐店前面,車後座綁著一個鼓鼓的雙肩包,安全帽掛在把手上晃來晃去。她今天沒穿機能風外套,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衛衣與短褲,霧灰藍挑染的長髮綁成高馬尾,幾縷髮絲被風吹得貼在汗濕的額頭上,鵝蛋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大眼睛裡有熬夜後的血絲,卻亮得像剛充飽電的攝影燈。她抬頭看見陳家豪,立刻皺起眉頭,毒舌模式自動開啟,你這是什麼造型,流浪漢轉職成哲學家?制服呢?你的量子保溫箱呢?你該不會真的打算把自己封鎖到發霉吧。

陳家豪被她這麼一罵,反而笑了出來,那個痞帥的弧度終於回到臉上。他趿著拖鞋跑下樓,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兩個人站在騎樓下,早餐店的老闆正在鐵板上煎蛋,滋滋作響的油聲與蔥花的香氣一起飄過來。林映彤把雙肩包卸下來,拉開拉鍊,裡面是一袋熱騰騰的飯糰與兩杯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她把其中一杯塞進陳家豪手裡,語氣很兇,動作卻很輕,拿去,文創特區那家你最愛的咖啡店買的,他們今天有買一送一,我順手多買一杯,免得浪費。

陳家豪接過咖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口。他低聲說,妳怎麼知道我在家。林映彤白了他一眼,把飯糰的外包裝撕開,遞給他,我從後台數據看到你的帳號軌跡是零,從清晨五點到現在,一動都沒有動。你以為演算法封鎖就只有派單?我連你的手機定位都被標記成異常點,整座星海市的派單地圖上,你就是那個被挖掉的洞。我怕你在房間裡把自己悶死,就騎過來看看,順便確認你沒有把我的得力戰將餓死。她的語氣依舊帶刺,可是眼神在提到帳號被標記時,閃過一絲藏不住的擔憂。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還有,房租的事情,我看到了。你房東那則簡訊截圖,不小心在你的直播私訊裡被我看到,別問我怎麼看到的,總之我看到了。

陳家豪啃了一口飯糰,海苔的鹹香與鮪魚的油脂味在嘴裡化開,他含糊地說,那是我的事,我總不能讓妳幫我墊。話還沒說完,林映彤已經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收據,拍在他胸口上。收據上是超商的轉帳明細,金額正好是一個月的房租,一萬二千元,轉入帳號那一行被她用立可白塗掉,只寫了三個字,已繳清。她的臉有點紅,卻硬撐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先說清楚,這不是施捨,也不是借。這是我實況頻道上個月的收益分潤,五十萬點閱的廣告分紅剛入帳,我本來就要拿去繳工作室的房租,現在先幫你擋一下,免得你流落街頭,我還要多一個競爭對手。你之後用吐槽值換現金再還我,利息就用你的地獄梗來付,一天一個,不准重複。

那張薄薄的收據被風吹得輕輕抖動,陳家豪捏在手裡,紙張還有超商熱感應紙特有的溫度。他看著林映彤,她的大眼睛直直看著他,清冷的外殼底下,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這個在鏡頭前敢對百萬網紅開砲、在數據海裡追蹤演算法黑箱的女孩,此刻願意把自己好不容易賺來的錢,拿來填一個被全市封鎖的外送員的房租缺口。他喉嚨有點緊,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鼻音的玩笑,那我以後每天都要講冷笑話給妳聽,妳的實況可能會因為太冷被觀眾退訂。林映彤聽完,噗嗤一聲笑出來,露出一顆小虎牙,你敢讓我退訂,我就把你每天清晨沒刮鬍子的樣子剪成精華,標題就叫商圈剋星的崩壞日常,保證點閱破百萬。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騎樓下,把飯糰與咖啡吃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旁邊經過的外送員投來好奇的目光,卻沒有人停下來。吃完後,林映彤站起身,拍拍短褲上的飯屑,說,走吧,別悶在這裡。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被關在線上太久,該去線下透透氣。

他們把腳踏車與電動機車留在原地,選擇用走的。文創特區的河堤在正午過後,風開始變涼。星海河的河面被太陽曬得波光粼粼,對岸中港商圈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光,天龍特區的豪宅群則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俯視著河岸。河堤步道兩旁種滿欒樹,秋天的欒樹開著黃色的小花,風一吹,花瓣像雨一樣落在步道上,踩上去有輕輕的沙沙聲。林映彤把雙肩包背在胸前,從裡面掏出一台小小的攝影機,卻沒有打開錄影,只是拿在手裡當作安心的護身符。

一路上,陳家豪的話很少。他看著河面上慢行的清淤船,看著對岸捷運高架上呼嘯而過的列車,看著河堤下那排賣關東煮與雞蛋糕的攤販。攤販的蒸氣在涼風裡升起,帶著柴魚與蘿蔔的香氣。林映彤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指著一個賣關東煮的攤位,說,我大學的時候,每次被教授當掉,或是被經紀公司放鳥,就會來這裡吃關東煮。老闆不會問你為什麼難過,只會把蘿蔔給多一點,湯給熱一點。那個時候我就會覺得,城市很大,可是還是有一個角落,願意讓你慢慢吃完一碗湯。

他們在攤位前的塑膠椅坐下,老闆是一個滿頭白髮的阿伯,圍裙上沾著醬油漬,看到他們,笑著遞來兩個紙碗。陳家豪挑了蘿蔔、黑輪與貢丸,林映彤則只拿了玉米與湯。熱湯入口的瞬間,陳家豪感覺到胃部傳來久違的暖意,那股暖意沿著血管往上,衝淡了胸口那團被封鎖的悶氣。他看著林映彤小口小口喝湯的側臉,霧灰藍的髮尾被風吹起,掃過她白皙的頸側,心裡有一種很輕、很軟的情緒冒出來,像河堤上的欒樹花瓣,輕輕落在心上。

妳為什麼要幫我。陳家豪忽然問,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妳其實可以等風頭過去,再找一個更安全的人合作,我現在是全平台的病毒,跟我綁在一起,妳的頻道也可能被限流。

林映彤放下紙碗,雙手捧著熱湯,讓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河面,過了一會才說,因為我討厭那種把人當參數的說法。馬國棟在螢幕裡說你是參數的時候,我在後台看數據,看到全市三十萬個外送員的軌跡,每個人都是一個光點,每個光點背後都是一個人,一個要繳房租、要養家、要被奧客罵卻還是要笑著說謝謝的人。他們把我們變成數字,可是我們不是數字。我幫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是因為你讓我看到,光點是可以連起來的。上次論壇後,有好多服務業的觀眾私訊我,說他們第一次覺得,有人把他們想說卻不敢說的話,用好笑的方式說出來了。這種感覺,比一百萬點閱還值得。她轉過頭,眼睛直視陳家豪,毒舌的外殼完全褪去,只剩下坦誠,有骨氣的人很少,有骨氣又好笑的人更少,我不想讓這種人被演算法安靜地弄死。

河風把兩人的頭髮吹得糾纏在一起,遠處中港商圈的霓虹開始一盞一盞亮起,夕陽把整條星海河染成橘紅色,像一條流動的蜜糖。陳家豪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林映彤捧著紙碗的手指,指尖的溫度透過紙碗傳過去,有點燙,卻讓人不想放開。林映彤沒有抽回手,只是耳尖慢慢紅起來,低聲罵了一句,你幹嘛,關東煮的湯很燙,不要亂碰。可是她的聲音裡沒有真的責備,反而帶著一點笑意。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來,笑聲被風吹散在河面上,驚起幾隻白鷺鷥。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老舊引擎的突突聲從河堤步道那頭傳來,聲音很破,卻很有力。兩人回頭,看見一個穿著舊格子襯衫與釣魚背心,腳踩拖鞋,叼著未點燃菸斗的小老頭,正騎著一輛外型破舊到不行的電動機車慢慢靠近。那輛車的車殼掉漆嚴重,後照鏡歪了一邊,車頭燈還用膠帶黏著,看起來像是從舊城區資源回收場直接拖出來的。可是車子行駛時,卻沒有一般電動機車那種吃力的嗡鳴,反而有一種低沉而穩定的嗡嗡聲,像是藏著一顆過於強大的心臟。

是柯建銘。

老K把車停在關東煮攤位前,拖鞋在地上磨了一下,濺起一點花瓣。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用菸斗指著陳家豪,笑得一臉皺紋都擠在一起,嘖嘖嘖,被封殺的人還有心情在這裡喝關東煮湯,看來我那碗深夜麵攤的湯頭,還是沒有這邊的好喝。陳家豪站起身,有點驚訝,老K,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柯建銘把車頭的置物箱打開,從裡面掏出一瓶冰涼的麥茶,拋給他,我是誰,巷弄活地圖,星海市五大板塊哪個巷子有幾隻野貓我都知道,更何況是兩個在河堤上談戀愛還不開直播的年輕人。我從舊城區一路聞著戀愛的酸臭味騎過來的。

林映彤被他說得臉更紅,立刻反擊,老K,你再亂說,我就把你麵攤偷用過期醬油的事情做成專題。柯建銘哈哈大笑,擺擺手,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他拍拍那輛破舊的電動機車,車殼雖然破,坐墊卻是新的,儀表板亮起時,不是常見的液晶數字,而是一排柔和的藍色光紋,像是量子保溫箱同款的光。陳家豪,你小子不是還有九千多點吐槽值嗎,整天放在系統裡當壁紙,不如拿來換點實際的。我幫你盯著商城三天,總算等到它解鎖了一樣東西,趁著馬國棟的封鎖還沒把商城完全凍死,趕快換了。

陳家豪一愣,系統光幕自動在他眼前展開,商城那一欄原本灰掉的黑科技道具區,此刻有一格正閃著微弱的金光。道具名稱寫著光速小綿羊原型機,兌換需求九千點吐槽值,道具說明只有短短兩行,百公里能耗一度電,無視地形限制,巷弄、樓梯、河堤草地皆可通行,內建隱形密錄與溫控聯動。他看著那行字,心跳不自覺加快。這是他在第4章兌換過巷弄穿梭術的進階版,卻比那個更犯規,那是把整座星海市立體交通的潛規則,直接寫進一輛車裡。

可是我的商城不是被鎖了嗎。陳家豪問。

柯建銘叼回菸斗,眯著眼說,馬國棟鎖的是你的聲望獲取通道,也就是讓你沒辦法靠線上的人氣變現,但他鎖不住你已經賺到的吐槽值。那就像銀行凍結你的帳戶,卻凍不住你口袋裡的現金。你這九千點,是之前用嘴砲一拳一拳打回來的,是人心給你的,不是演算法施捨的,所以它還在。我讓你換這個,就是要告訴你,演算法以為把你關在線上就贏了,其實它錯了。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派單池裡。

他把鑰匙拋給陳家豪,鑰匙很輕,卻帶著一點溫熱。陳家豪接住,跨上那輛破舊的小綿羊,坐墊的觸感出乎意料地柔軟,握把震動了一下,儀表板的藍色光紋隨著他的心跳同步亮起。系統提示跳出,兌換成功,扣除九千點吐槽值,剩餘四百點,獲得黑科技道具光速小綿羊。引擎發動的瞬間,沒有巨響,只有一聲輕輕的嗡,像是一隻被喚醒的蜜蜂。陳家豪輕轉電門,車子往前滑行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不是貼著地面跑,而是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車輪輕輕托起,河堤草地上的顛簸、步道的花瓣、甚至關東煮攤位前那階小小的台階,都被平滑地略過,像是在水面上划行。

林映彤看得眼睛發亮,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車殼,低聲驚呼,這也太犯規了吧,這樣以後舊城區那些只有機車能進的死巷,還有文創特區那些要扛六樓的頂加,都不是問題了。柯建銘在一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麥茶,語氣卻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車子再快,也只是載具。馬國棟的演算法封鎖,靠的是讓你在線上消失,讓你在數據裡變成零。可是數據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被封殺這三天,我去舊城區的麵攤、中港商圈的茶水間、衛星生活圈的集合住宅大廳都繞了一圈,你猜我聽到什麼,很多人都在問,那個把奧客嘴到當場道歉的年輕人,怎麼忽然不見了。很多人都在傳,你的空白派單池截圖,已經在外送員的群組裡轉到快要當機。這就是破局點。

他把菸斗在車頭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馬國棟以為把你的帳號關掉,就把你的嘴巴關掉了。他忘了,你的嘴砲從來不是靠派單才有觀眾,你的觀眾是那些被當成參數的人。線上封得住,線下封不住。你騎著這輛車,去把那些被演算法切斷的連結,一條一條在馬路上重新連起來。去巷口、去夜市、去每一個外送員蹲著等單的騎樓,讓他們親眼看到你還在,讓他們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用平台的數據來決定要不要相信你。輿論戰場,從來不是在後台,而是在每一個願意為你鼓掌的路人面前。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星海市的夜景像被打翻的寶石盒,全部攤在河面上。天龍特區的燈光最亮,中港商圈的霓虹最花,舊城區的燈光最暖,衛星生活圈的集合住宅則像一片星星的海。陳家豪騎在光速小綿羊上,林映彤坐在後座,雙手輕輕抓住他T恤的下襬,風把她的髮絲吹到他的頸側,有點癢。柯建銘騎著自己那輛真正的破舊老車,跟在後面,慢慢地往舊城區的方向騎。兩輛車,一新一舊,一快一慢,在河堤的夜色裡劃出兩道光。

陳家豪轉動電門,光速小綿羊無聲地加速,百公里一度電的能量在腳下穩定流動,他感覺到久違的力量回到身體裡,不是靠系統商城的數值,而是靠後座那個女孩的溫度,與前方那個老頭指的方向。他對著夜風,大聲喊了一句,帶著他慣有的自嘲與不服輸,那麼,就來看看,是演算法的參數比較多,還是我們的人比較多。林映彤在他身後笑出聲,把臉輕輕靠在他的背上,輕聲回,那當然是我們比較多,畢竟參數不會陪你吃關東煮。柯建銘在後面聽到,笑罵了一句,少在老頭子面前放閃,騎慢一點,老子的車可沒有無視地形。

夜風把三人的笑聲吹得很遠,吹過星海河,吹向那座依舊被演算法統治,卻已經開始出現裂縫的城市。陳家豪知道,三天後的系統升級,就是馬國棟為他準備的最終審判,可是現在,他不再是那個盯著空白派單池發呆的魯蛇。他有了車,有了並肩的夥伴,有了比吐槽值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願意在被全世界封鎖時,還願意坐在他後座的人。而這場從線上被趕到線下的逆襲,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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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天龍人的餐桌

本章登場

星海市的凌晨四點,衛星生活圈還沒醒,天龍特區已經亮得像一座不夜的宮殿。

陳家豪是被光速小綿羊的藍光震醒的。

他睡在六坪套房的那張單人床上,身上蓋著洗到薄透的被單,手機還亮著,林映彤三個小時前傳來的訊息停在螢幕上,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卡,黑底金字,印著天龍餐飲聯盟創立三十週年慈善晚宴,邀請人那一欄手寫著陳家豪、林映彤兩個名字,落款是趙天龍。照片下方,林映彤只留了一句話,半小時前有人按我工作室的門鈴,放下這個就走了,監控拍到是穿西裝的人,我查不到來源。

陳家豪坐起身,背後全是汗。冷氣依舊壞著,電風扇嗡嗡轉動,牆角那張父親食品廠的合照在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系統光幕自動在他眼前展開,沒有任何操作提示,只有一行鮮紅色的被動警示緩緩浮現,偵測到高階聲望壓制源接近,來源標記,天龍餐飲聯盟,趙天龍。吐槽值那一欄停在四百點,像是一口見底的水井。稱號商圈剋星的微光在這種壓制下,竟罕見地黯淡了一半。

他把邀請卡的照片放大,卡片背面的浮水印在燈光下隱約顯現,是一枚由刀叉交叉構成的王冠。王冠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非受邀者不得入內,現場將進行全程保全篩檢。這不是邀請,這是點名。

清晨五點半,舊城區那間只在深夜營業的麵攤卻破天荒地開著燈。柯建銘穿著釣魚背心,腳踩拖鞋,叼著沒點燃的菸斗,正在用一塊抹布擦拭那張油膩的木桌。桌上攤著一疊手寫的資料,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剪報,標題寫著陳記食品遭控違約,供應鏈斷裂宣告破產,配圖裡的趙天龍才四十出頭,穿著西裝站在簽約台前笑得溫文。

陳家豪推開塑膠門簾走進來,林映彤已經坐在桌前,霧灰藍的挑染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她面前放著那張真正的邀請卡實體,黑色的卡面摸起來像某種皮革,邊緣還燙著金粉。柯建銘把菸斗拿下來,敲了敲桌面,開口的語氣沒有平常的幹話,反而低沉得像在講一個鬼故事。

來了就坐吧,這頓鴻門宴,我等了二十年,總算等到有人敢去赴。

林映彤把筆電轉向陳家豪,螢幕上是一張複雜的股權關係圖。最頂端是一個名為天龍控股的方塊,往下分出十幾條線,連接著星海市五成以上的連鎖餐飲品牌、中央廚房、冷鏈物流,以及最底層的那個名字,快達平台營運主體。她用手指點住那條最粗的線,聲音壓得很輕,卻讓人背脊發涼。

我熬夜把快達近三年的金流與趙天龍的公開投資對了一遍,你猜我發現什麼。快達每一次所謂的系統升級與補貼大戰,背後都有天龍控股的增資紀錄。表面上馬國棟是營運長,實際上他每一個關於派單演算法的重大調整,都要經過天龍特區那棟樓的董事會簽核。我們以為對手是平台,錯了,平台只是趙天龍放在中港商圈的一隻手套。鄭坤那種站長,孫喬安那種網紅,都只是這張餐桌上被切好的一盤小菜。

柯建銘把那張剪報推給陳家豪,指尖點在趙天龍的臉上。這個男人在三十年前,用同一招吃掉過你爸的工廠。先用低價合約把你的產線綁住,再用通路壟斷逼你降價,最後在合約裡埋一個違約條款,一夕之間讓你斷貨、賠款、跑法院。你爸當年不是經營不善,是被人把整張桌子都掀了。現在他想對你做一樣的事,只不過這次他不只要你的帳號,他要讓整個外送產業的底層都明白,誰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

陳家豪捏著那張黑色的邀請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派單池那片空白的絕望,想起房東的催繳簡訊,想起馬國棟在視訊裡把人稱為參數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冷漠。原來所有的封鎖、所有的爛單、所有的惡意負評,都不是偶然,都是從同一張桌子上布下來的棋。他喉嚨裡擠出一聲帶著痞氣的冷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所以今晚這桌慈善晚宴,慈善是假,示威是真。他是想當著全星海市權貴的面,把我這個免洗筷折斷給大家看,對吧。

柯建銘看著他,眼神渾濁卻亮得嚇人。小子,你現在吐槽值只剩四百,聲望通道還被鎖著,硬碰硬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但你有一樣東西是趙天龍沒有的,就是你這張嘴是從樓梯間、從六樓頂加、從被奧客潑過湯的保溫箱裡練出來的。他的王霸之氣是靠錢堆出來的,你的王霸之氣是靠被羞辱後還敢笑出來堆出來的。今晚,你不是去吃飯,你是去把他們的桌子,連同那頂王冠,一起掀了。記住,進去之後不要看菜,看人。

當晚七點,天龍特區的雲頂宴會廳。

這是陳家豪第一次踏進天龍特區的核心。這棟建築本身就是一種恐嚇,整片落地玻璃帷幕從八十樓一路垂到地面,夜色裡反射著整個星海市的燈火,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把衛星生活圈的擁擠、中港商圈的喧鬧、舊城區的油煙全部照在裡面,卻又隔得遠遠的。電梯以無聲的速度上升,耳膜因為氣壓變化而微微鼓脹,樓層數字在鏡面中跳動,每跳一下,都像是一次階級的跨越。林映彤站在他身旁,穿了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小禮服,外面套著那件熟悉的機能風外套,霧灰藍的長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耳麥藏在髮絲裡,鏡頭的紅點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她輕輕握住陳家豪的手,指尖冰涼,卻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別怕,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都交給我來錄。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陳家豪明白什麼叫做驚悚。

宴會廳大得不像一個吃飯的地方,更像一座陵墓。挑高十公尺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燈,卻沒有帶來溫暖,冷白色的光線像手術燈一樣打在中央那張長達二十公尺的黑色餐桌上。桌面光可鑑人,映出每個人的臉,卻映不出影子。餐桌兩側坐滿了人,清一色是西裝與禮服,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套銀製餐具,餐具擺放的角度精準到像是用尺量過。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露與紅酒香,卻壓不住一種更深的味道,那是中央空調過度運轉後的冰冷與消毒水味,乾淨到讓人窒息。牆壁上掛著巨大的油畫,畫裡全是趙天龍與政商名流的合影,每個人的笑容都完美無瑕,卻沒有一絲溫度。最詭異的是,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可怕,只有刀叉輕輕碰撞瓷盤的聲音,像是某種儀式的節拍。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銀灰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灰訂製西裝連一絲皺褶都沒有,身高一八零,肩線筆挺,臉部線條剛硬如雕刻,眼神銳利卻帶著一種慈善家特有的柔和假面。他就是趙天龍。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手,輕輕敲了一下酒杯,清脆的聲響立刻讓全場的交談停止,所有人的目光整齊地轉向電梯口,像一排被操縱的人偶。

歡迎,歡迎我們星海市最近最有名的人物。趙天龍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隱藏的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溫和、醇厚、帶著長者的寬容。陳家豪先生,林映彤小姐,兩位年輕人願意賞光,真是讓這場小小的慈善聚會蓬蓽生輝。來,請坐,給兩位貴客留了位置。

侍者無聲地出現,引導他們走向餐桌末尾的兩個空位。那位置刻意被安排得離主位最遠,像是把兩個誤闖宮殿的僕人放在門口。陳家豪走過去的每一步,都感覺到兩側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沒有好奇,只有審視與輕蔑,就像在看一件標錯價格的商品。

他剛坐下,就看見兩個熟人。

馬國棟坐在趙天龍右手邊第二個位置,金框眼鏡反射著水晶燈的光,西裝筆挺,笑容溫文儒雅,卻在看到陳家豪的瞬間,眼神冷得像數據機房的冷氣出風口。他面前放著一台輕薄的平板,螢幕上跳動的不是菜單,而是即時的外送數據流,紅色與綠色的線條像心電圖一樣起伏。

而坐在馬國棟對面的,正是孫喬安。她今晚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精品短洋裝,波浪長髮垂在肩頭,妝容精緻到無可挑剔,直播時的甜美笑容此刻被一種楚楚可憐的脆弱取代。她看到陳家豪,眼眶立刻紅了,卻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用指尖輕輕攪動面前的水杯,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幾位坐在她身旁的夫人立刻投以同情的目光,低聲安慰起來。

趙天龍揮了揮手,侍者開始上菜。第一道是松露濃湯,濃郁的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格不入。趙天龍拿起湯匙,卻沒有喝,而是看著陳家豪,語氣像是長輩在提點晚輩。

陳先生,我聽國棟說,你最近在平台上很有想法,很有活力。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但活力要用對地方。星海市這座城市,就像這張餐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負責掌勺,有人負責上菜,有人負責品嚐。外送員這個角色,我一直很敬重,很辛苦,就像我們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免洗筷,方便、好用,用完即丟,才不會弄髒了主人的手。你說是吧。

這句話一出,整張桌子的空氣瞬間凝固。兩側的權貴們發出低低的、禮貌的笑聲,那笑聲整齊而克制,像是事先排練過。馬國棟推了一下金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輕聲附和。董事長說得透徹,平台經濟講求的就是效率與成本,免洗筷的比喻非常精準,一次性人力,才能保持彈性。孫喬安也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陳家豪,語氣輕柔卻字字帶刺。家豪,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那天直播是我不對,但我也是為了讓大家看到更真實的星海市。我們網紅和外送員,不都是這張桌子上為大家服務的人嗎,應該互相體諒才對。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燈光、所有的笑聲,都集中在陳家豪身上。那是一種無形的王霸之氣,不是用吼出來的,而是用階級、用財富、用整座城市的通路堆積出來的重量,壓得人連湯匙都拿不起來。林映彤在桌下緊緊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陷進他的掌心,她的耳麥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那是訊號被這棟大樓的屏蔽系統干擾的雜音。她的直播鏡頭雖然開著,卻只有雪花。

陳家豪看著面前那碗松露濃湯,湯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穿著不合身的借來西裝,臉色在冷光下顯得蒼白。他忽然想起父親破產那天,也是這樣一張長桌,也是這樣一群西裝革履的人,父親坐在末尾,像一根真的免洗筷,被輕輕折斷後丟進垃圾桶。那股從小被壓在心底的憤怒、這幾個月被奧客羞辱、被站長霸凌、被演算法當成參數抹除的憤怒,在這一刻全部衝上喉嚨。

他沒有拿湯匙。

他直接端起那碗湯,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口喝乾,然後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這聲響在死寂的宴會廳裡,像是一聲槍響。

接著,他站了起來。

身高一八二的他,在這張桌子末尾站得筆直,洗到褪色的制服雖然換成了西裝,但那股痞帥與不服輸的眼神卻比任何名牌都亮。他看著主位的趙天龍,看著那張慈善儒商的假面,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餐桌上。

趙董事長,你這個免洗筷的比喻,我覺得不太準。

全場的笑聲戛然而止。趙天龍的眼神微微一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馬國棟的眉頭皺起,孫喬安的淚光僵在臉上。

陳家豪笑了,那個屬於巷口快嘴、屬於商圈剋星的戲謔笑容回到了臉上,系統光幕在他眼前瘋狂震動,四百點吐槽值像被點燃的汽油,瞬間沸騰。他指了指桌上的銀製餐具,又指了指自己。

因為免洗筷至少還乾淨,用完還會被好好丟掉。我們外送員在你們眼裡,連免洗筷都不是,我們是你們擦嘴的衛生紙,油膩的時候拿來用一下,用完還要嫌我們髒。你們坐在這麼漂亮的桌子上,吃著松露,喝著紅酒,卻要靠我們這些被你們稱為一次性人力的人,冒著雨、闖著車陣、爬著六樓頂加,把熱騰騰的飯菜送到你們嘴邊。結果呢,飯冷了是我們的錯,湯灑了是我們的錯,連你們自己撥掉一塊肉,都能變成我們偷吃的證據。趙董,你說我們是免洗筷,我倒覺得,你們更像是這桌上的寄生蟲,自己不會動,只會張嘴等餵,還嫌餵得不夠快。

這段話沒有髒字,卻比任何髒字都毒。他把台灣人最熟悉的奧客文化與平台剝削,用最日常的衛生紙與寄生蟲的比喻,血淋淋地攤在這張最不日常的餐桌上。幾位原本在看戲的權貴,臉色開始不自然地變化,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在不同場合,用過類似的語氣對待過服務生與外送員。

孫喬安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尖銳起來。陳家豪,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趙董事長,他可是每年捐幾千萬做慈善的人,你這樣汙衊一個長輩,你還有沒有良心。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試圖用最擅長的受害者敘事把風向拉回去。

陳家豪轉頭看她,眼神裡的王霸之氣不再是壓迫,而是一種看透後的憐憫。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孫喬安只有兩公尺,稱號商圈剋星的氣場在這一刻竟掙脫了大樓的屏蔽,微弱卻堅定地擴散開來,讓孫喬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孫小姐,妳的慈善我記得,就是那碗被妳自己撥掉飯菜再加冰水的慈善套餐嗎。妳那天在直播裡哭得那麼美,說我偷吃,結果我的量子保溫箱跟密錄器一打開,妳的冰水都還沒融化。妳現在又哭,是要為這桌上的松露濃湯也加一點眼淚當調味料嗎。別哭了,妳的粉絲已經因為妳的底層言論跑掉一半,合作廠商也跟妳切割了,再哭下去,這張桌子上可能連衛生紙的位置都沒妳的份了。

孫喬安的臉瞬間漲紅,精緻的妝容因為惱羞而扭曲,她指著陳家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當眾扒掉了最後一層皮。旁邊幾位夫人連忙拉住她,卻也用一種重新打量的目光看著陳家豪。

馬國棟終於坐不住了,他把平板重重地扣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金框眼鏡後的眼神徹底冰冷。陳家豪,你不要得寸進尺。平台給你工作,給你派單,是給你機會。你被限流是因為你的數據異常,是系統的風險控管。你以為靠幾句嘴砲就能對抗演算法,你太天真了。數據不會說謊,人心才會。

這是馬國棟最引以為傲的邏輯,也是他用來凍結陳家豪帳號的藉口。陳家豪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宴會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爽感。系統提示在他眼前炸開,情緒崩潰判定成功,圍觀共鳴小幅度回升,吐槽值加五十。雖然只有五十點,卻是這座被封鎖的大樓裡,第一個響起的金幣聲。

馬營運長,數據不會說謊,這句話我同意。但說謊的是看數據的人。你把三十萬個外送員的薪水凍結,把單件報酬調降,把派單池變成你的私人刑場,然後告訴大家這是演算法的最優解。你把人當參數,把參數當成本,刪掉一個參數,你的報表就漂亮一分。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把所有參數都刪掉的時候,你的平台還剩下什麼,剩下一堆寫在平板裡的線條嗎。那些線條會幫你送雨天的便當,會幫你爬六樓,會在半夜幫你把宵夜送到門口嗎。馬國棟,你不是演算法之神,你只是躲在數據背後,不敢為自己的貪婪負責的膽小鬼。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刀,直接插進馬國棟最自負的地方。他的臉色由白轉青,手指緊緊扣住平板,指節發白,卻無法反駁,因為宴會廳兩側,已經有幾位較年輕的二代權貴,因為這句話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直沉默的趙天龍,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讓全場屏息的壓迫感。銀灰短髮下的眼神不再偽裝溫和,而是露出鷹隼般的銳利與冰冷,城府極深的他,終於撕掉了慈善的面具。他沒有看陳家豪,而是拿起桌上的紅酒,輕輕晃動,酒液在燈光下像血一樣濃稠。

年輕人,你很會說,很會把委屈包裝成正義。趙天龍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讓空氣都變得黏稠。這就是你們底層最喜歡的遊戲,把自己的無能怪罪給制度,怪罪給資本。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坐在這張桌子上的是我,而不是你。因為我懂得規則,而你只懂得抱怨。這座城市從來不是靠嘴砲運轉的,是靠資本、靠通路、靠我這張桌子決定的價格。你今晚可以在這裡說得痛快,但明天早上,你的帳號依舊是凍結的,你的房租依舊要繳,你連一張單都接不到。你以為你掀的是我的桌子,你掀的不過是你自己的飯碗。

這是王霸之氣的極致,不是用罵的,而是用事實把人活活壓死。他甚至不需要大聲,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星海市過去二十年血淋淋的現實。林映彤的臉色發白,她感覺到耳麥裡的雜音越來越大,彷彿整棟大樓都在回應趙天龍的話。

陳家豪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害他家破人亡、把他父親逼上絕路的男人,看著他舉起紅酒,像是要為自己的勝利乾杯。恐懼確實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腳踝,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清明。他想起河堤上林映彤說的光點可以連起來,想起柯建銘說的線下的人心,想起光速小綿羊在草地上無視地形的滑行。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商圈剋星稱號在趙天龍的壓制下,反而迸發出更刺眼的光。

趙董,你說得對,這座城市是靠你的桌子決定的價格。但你忘了,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可以凍結我的帳號,可以買下五成的餐廳,可以讓馬國棟把數據改得漂亮,但你買不下每一個在雨裡等單的外送員心裡的那口氣。今天你把我叫來,是想讓我當眾下跪,讓所有底層看看,反抗的下場。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他往前再走一步,直接走到那張黑色長桌的側面,與趙天龍隔桌相望,兩人的距離不到三公尺。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宴會廳緊閉的大門後,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那不是一輛車的聲音,是成百上千輛電動機車同時發動的聲音,透過八十樓的玻璃帷幕,悶悶地傳上來,像遠方的雷聲。林映彤猛地抬頭,耳麥裡的雪花雜音中,竟夾雜著一絲微弱卻清晰的直播提示音,訊號恢復,觀看人數,一萬,兩萬,還在上升。

趙天龍端著紅酒的手,第一次微微晃了一下,酒液輕輕晃出杯壁,滴在雪白的桌巾上,像一滴血。

門外,柯建銘的聲音透過對講機,沙啞卻帶著笑意,清晰地傳進陳家豪藏在領口的微型接收器裡。

小子,老K的麵攤今晚不營業,因為全舊城區的外送員,都騎著車來天龍特區看你掀桌子了。你儘管說,剩下的交給我們。

陳家豪笑了,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趙天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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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血脈封喉!全市外送員大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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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頂宴會廳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從來沒有從外面被這樣敲響過。

低沉的嗡鳴不再是幻聽,它穿透八十樓的雙層隔音玻璃,穿透中央空調過濾後的冰冷,穿透松露濃湯與紅酒的香氣,像一頭被關在城外的獸,貼著大樓的外牆往上爬。趙天龍端著紅酒的手指只晃了那麼一下,一滴暗紅的酒液滑出杯緣,滴在雪白的桌巾上,暈開成一個極小的圓。整個長桌的人都看見了,卻沒有人敢出聲,只有馬國棟的平板還在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螢幕上的外送數據曲線,第一次出現了不規則的抖動。

陳家豪站在長桌的末端,借來的西裝肩線有點緊繃,領口的微型接收器裡,柯建銘沙啞的聲音帶著夜風的雜訊,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小子,老K的麵攤今晚不營業,因為全舊城區的外送員,都把車頭對準了天龍特區。你儘管把話說完,樓下有我們。

林映彤藏在髮絲裡的耳麥,雪花的雜訊忽然被一道強行的訊號切開,直播間的數字從漆黑的離線狀態猛地跳回來,一萬、兩萬、三萬,彈幕像被重新點燃的煙火,瞬間洗滿她的副螢幕。她用力握了一下陳家豪的手,指尖的冰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鏡頭的紅點,悄悄對準了主位的趙天龍。

趙天龍緩慢地把酒杯放回桌面,銀灰短髮在冷白的水晶燈下沒有一絲凌亂,臉上那副慈善儒商的面具已經出現裂痕,眼神從溫和轉為一種被冒犯後的鷹隼銳利。他沒有看林映彤的鏡頭,也沒有看門口,他只看著陳家豪,像在看一張即將被撕掉的契約。年輕人,熱鬧很好看,但熱鬧不能當飯吃。他開口,聲音依舊不大,卻讓整排侍者都低下頭。你以為把樓下那群人叫來,就能改變什麼。這座城市的餐桌,從來不是用喇叭聲決定的,是用持股比例決定的。

馬國棟像是收到了指令,立刻把平板轉向眾人,推了一下金框眼鏡,語氣恢復了那種菁英慣有的理性與冷漠。趙董事長說得對,數據已經說明一切。他點開一張全市熱力圖,舊城區、衛星生活圈、中港商圈的訂單密度像血管一樣密布,唯獨天龍特區像一顆安靜的心臟。今晚的異常聚眾,已經觸發平台的風險控管機制。為了保障多數消費者與合作店家的權益,快達將在今晚十二點啟動年度系統升級,升級期間,部分異常帳號會進行預防性凍結,單件報酬也會重新校正。這是技術決定,不是情緒決定。

陳家豪聽見預防性凍結四個字,胃裡像被倒進一整碗冰過的湯。那不是針對他一個人,是針對所有在樓下鳴喇叭的外送員。他的系統光幕在眼前震動,吐槽值那一欄只剩下五十點,稱號商圈剋星的光暈被天龍特區的聲望壓制壓得只剩一線,像風中殘燭。他想笑,卻發現嘴角有點僵。原來所謂的慈善晚宴,根本不是鴻門宴,是斬首台,斬的不是他一個人的頭,是所有敢把車頭對準這棟大樓的人。

當晚十二點零三分,星海市的即時配送血脈,第一次被從內部掐住喉嚨。

中港商圈的中央廚房裡,剛出爐的炸雞還冒著白煙,外送員的手機卻同時跳出同一行紅字,系統升級中,您的帳號已被列入安全審核,暫停派單。衛星生活圈的集合式住宅樓下,等著宵夜的住戶看著平台顯示無外送員可接單,氣得對著客服電話咆哮。舊城區的站點更是直接炸鍋,鄭坤穿著那件緊繃的站長襯衫,站在小小的鐵皮屋前,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凍結名單,唸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漢子把安全帽砸在地上。被凍結的名單密密麻麻,全是這幾天在林映彤直播間刷過哈哈哈、斗內過五十塊、或是單純在陳家豪被限流時幫忙轉貼影片的人。

更狠的是第二封公告,凌晨一點,快達全市單件報酬從平均六十五元,直接調降為四十二元,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因應市場機制與運能調整,激勵更優質的配送效率。舊城區夜市口那個跑了六年的老外送員阿昌,看著手機上的新價格,算了一下,扣掉電費、扣掉輪胎、扣掉被奧客騙走的餐損,跑一趟中港到文創,等於倒貼。他蹲在騎樓下,把臉埋進手掌,肩膀抖得像篩子。

星海市的清晨,第一次沒有機車的嗡鳴。捷運照常行駛,百貨公司照常開門,但巷口的早餐店鐵門只開了一半,老闆娘對著空蕩蕩的出餐口發呆。醫院的護理師訂不到粥,補習班的學生等不到便當,連天龍特區那些昨晚還在宴會廳裡鼓掌的權貴,早上想叫一杯現打果汁,系統也只會回覆一句,附近無外送員。整座城市像一個被抽掉血液的人,四肢還在,卻已經開始冰冷、麻木、恐慌。民怨在社群網路上像野火一樣燒起來,有人罵外送員貪心,有人罵平台黑心,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問,今天到底怎麼了。

文創特區那間由廢棄倉庫改建的工作室裡,燈光徹夜未熄。林映彤的雙眼布滿血絲,霧灰藍的挑染被她隨手夾起,面前三台筆電同時跑著數據流,一台監控快達的派單池,一台追蹤社群輿論的關鍵字,一台開著直播,標題只剩下簡單的八個字,星海市,今天沒有外送。她把馬國棟那張熱力圖截下來,和柯建銘連夜整理出的對照表並列,聲音因為熬夜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你們看,這不是升級,這是封喉。她指著螢幕,被凍結的帳號,有七成在過去一週的接單率是全市前百分之二十,根本不是異常帳號,是最勤勞的人。報酬調降的時間點,恰好是趙天龍控股增資快達後的第三個季度,每次增資後,快達就會用演算法把單價壓低,把價差轉成平台的分潤。這兩件事,同一隻手在操縱。

坐在角落的柯建銘沒有穿釣魚背心,換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舊襯衫,花白的平頭在燈管下顯得更瘦,菸斗依舊沒點燃,只是被他捏在手裡,像捏著一支筆。他面前攤著一疊隨身碟、錄音筆、還有手寫的聯絡名單,上面全是星海日報、沃克傳媒、獨立新聞台這些早已被天龍聯盟邊緣化的獨立媒體記者的名字。

我當記者三十年,最清楚這種大樓裡的聲音是怎麼被消掉的。柯建銘把一支錄音筆推給林映彤,眼神渾濁卻像刀,筆裡有馬國棟去年在內部會議上,親口說如何用派單權讓不聽話的外送員自然淘汰的錄音。還有趙天龍跟兩個連鎖餐飲老闆的通話,談怎麼用中央廚房的合約,把不加入天龍聯盟的小店逼到倒閉。這些東西,我壓了五年,因為沒有人敢播。但現在,全市的外送員都停在路邊,他們的手機,就是最好的天線。

他頓了一下,看向一直沉默的陳家豪。陳家豪靠在牆邊,身上還穿著那件借來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白襯衫的袖口沾著宴會廳紅酒的痕跡。他的系統光幕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執拗地亮著,吐槽值五十,兌換商城裡,最便宜的現金兌換是一比一千,一點換一千元。五十點,就是五萬元。對天龍特區的人來說,是半瓶紅酒的錢,對此刻蹲在路邊、房租繳不出來、帳號被凍結的外送員來說,是能活下去的一口氣。

陳家豪忽然笑了,那個痞帥帶點自嘲的笑容,在這個壓抑到快要窒息的凌晨,顯得特別突兀。他打開系統商城,沒有任何猶豫,把五十點吐槽值全部按下了兌換。光幕像被抽乾的水井,最後一點微光也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手機簡訊傳來的一聲震動,您的帳戶已入帳新台幣五十,000元。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林映彤和柯建銘,語氣輕鬆得像在講一個地獄梗。老K,妳說得對,演算法封得住線上,封不住線下。這五十點,是我從天龍貴婦、從孫喬安、從金滿樓那個黑心老闆嘴裡,一句一句吐槽回來的。現在,我把它全部吐出來。他看著林映彤,眼睛裡有河堤夜景那晚的溫柔,也有被凍結三天後重新點燃的火。映彤,幫我開直播,我不賣慘,我要成立一個外送員互助基金。這五萬塊是第一筆,以後每一筆斗內、每一筆贊助,都公開流向,專門用來補貼被凍結、被欠薪的人。我沒有演算法,但我有這張嘴,還有樓下那群願意把車頭對準天龍特區的兄弟。

林映彤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點熱,她用力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把直播標題改成血脈封喉之後,我們自己當血脈。柯建銘看著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花白的眉頭挑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幹,隨即大笑,把菸斗敲在桌上。有種,你爸當年要是也有你這張嘴,那張桌子早就被你掀了。

上午十點,林映彤的直播準時開啟。沒有美顏,沒有背景音樂,只有文創特區倉庫那面斑駁的磚牆,和陳家豪那張因為熬夜而有點憔悴、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真誠的臉。直播間的人數從幾千開始跳,十分鐘後衝破十萬,半小時後,星海市五個板塊的外送員群組,全部被同一個連結洗版。陳家豪沒有講數據,也沒有喊口號,他只是把那張凍結名單一張一張唸出來,每唸一個名字,就說一句他們跑過的單、爬過的樓、被奧客刁難後還笑著說謝謝的瞬間。

他說,若平台把我們當免洗筷,那我們就讓這座城市看看,沒有筷子,飯要怎麼吃。

他說,趙天龍可以凍結帳號,但凍結不了我們停在路邊、互相遞菸、互相問一句今天還好嗎的那份情。

彈幕沒有哈哈哈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排的我加入、我罷工、舊城區阿昌報到、衛星生活圈小美報到、文創特區大學生也來聲援。斗內的數字從五十、一百,慢慢累積到五萬、十萬,每一筆都標註著給兄弟加油。

同一時間,柯建銘的匿名包裹,已經透過他退休前最後的人脈,送進了三家獨立媒體的編輯台。錄音檔裡,馬國棟冷血的聲音清晰可辨,參數不聽話,就讓參數餓到聽話為止。趙天龍的聲音則更為低沉,星海市的餐飲通路,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天龍的聲音。編輯們聽完,手都在抖,他們知道,這不是一則勞資新聞,這是整座城市被壟斷的證據。

天龍控股頂樓的辦公室裡,趙天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他自認為是私人餐桌的城市。窗外的星海市,車流依舊,卻少了那群穿著螢光制服、穿梭如血球的外送員,街道顯得異常乾淨,卻也異常死寂。馬國棟站在他身後,金框眼鏡反射著滿牆的數據螢幕,螢幕上,原本應該飽和的派單池,此刻是一片刺眼的空白,投訴電話的數量倒是以每分鐘三百通的速度飆升。

董事長,不用擔心,飢餓是最好的管理工具。馬國棟的聲音依舊理性,像在解一道數學題,只要再凍兩天,他們就會回來求單,到時候報酬再降一成,他們也得吞下去。這是人性,也是參數。

趙天龍沒有回頭,銀灰短髮在背光中像一頂冰冷的王冠。他看著窗外那條從舊城區一路延伸到中港商圈的主幹道,往常這個時間,應該有成百上千的機車在上面流動,現在,只剩下零星的幾輛計程車,還有一群群聚在騎樓下、把車子排成一排、靜靜坐著的外送員。他們沒有叫囂,沒有堵路,只是坐著,卻讓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停了。

讓他們坐。趙天龍淡淡地說,語氣裡還維持著財閥的篤定,坐久了,肚子會叫,房東會催,家裡的孩子會哭。到時候,他們會比誰都快,自己把罷工的牌子撕掉。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電視牆自動跳出畫面,不是財經新聞,是林映彤的直播間。陳家豪對著鏡頭,舉起那張剛剛成立的互助基金帳戶截圖,背後是滿滿的外送員留言。他笑著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透過獨立媒體剛剛發布的錄音,透過罷工的外送員手機,透過每一個訂不到餐的市民的抱怨,像病毒一樣反向滲透進這棟大樓的每一層。

他說,趙董,你說肚子會叫,那你有沒有聽見,現在叫得最大聲的,是你樓下那些訂不到午餐的住戶。

馬國棟的平板,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報,數據曲線徹底崩成一條直線,市府的緊急協調會議通知,已經跳上了趙天龍的私人手機。

黑暗壓得越深,星海市的夜空裡,那些原本分散的、微弱的光點,正一顆一顆,連成一整片不肯熄滅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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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決戰!中港商圈萬人直播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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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港商圈的中央廣場,從來沒有在平日下午三點這麼安靜又這麼吵過。

安靜的是車流,星海市最精華的金融十字路口,平常這個時間應該被外送機車的嗡鳴切成碎片,今天卻只剩捷運高架橋上列車滑過的低頻震動,還有中央大樓外牆那面巨型螢幕沒人想看的廣告在無聲播放。吵的是人聲,廣場的大理石地面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燙,上萬人把原本屬於精品快閃店與街頭藝人的空地擠成一座島,外送員的螢光黃、螢光綠制服像兩條交錯的河,市民舉著手寫紙板,大學生架著手機腳架,連天龍特區那些平常只會在雲頂宴會廳裡喝紅酒的人,也穿著休閒西裝站在二樓連通道的欄杆後,往下看。

這是罷工的第三天。

星海市的血脈已經停了七十二小時。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滷到發黑沒人點單,醫院護理站的群組裡全是訂不到餐的抱怨,衛星生活圈的媽媽們被迫重新走進傳統市場,連中港商圈引以為傲的二十四小時無人取餐櫃,都因為沒有人投遞而亮起整排紅燈。市府的陳情信箱被灌爆,電話線路從早到晚占線,議員的服務處門口被記者堵住,最後連星海市政府的副秘書長都不得不親自出面,宣布將在中央廣場舉辦一場萬人直播公開辯論,美其名曰產業共好協商會,實際上就是把所有人推上擂台,讓整座城市當裁判。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舞台很簡陋,三張長桌拼起來,背後是一面巨大的LED牆,左半邊顯示即時彈幕與觀看人數,右半邊跑著快達平台近半年的派單數據。舞台沒有紅地毯,只有幾條從文創特區倉庫借來的黑色電纜,像血管一樣貼在地上。

陳家豪站在舞台最左側的桌子後面,身上還是那件洗到領口鬆掉的快達制服,只是這次外套拉鍊拉到頂,手裡沒有保溫箱,只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麥克風。他的臉色比三天前在雲頂宴會廳時更瘦一點,眼下有熬夜的淡青色,但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神,此刻亮得像剛擦過的安全帽鏡片。他看著台下那片黃綠色的海,看見舊城區的阿昌舉著早已凍結的帳號截圖,看見文創特區的大學生舉著我們需要外送員的紙板,看見衛星生活圈那位獨自帶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對他用力點頭。他的系統光幕在視線角落安靜地亮著,吐槽值那一欄是刺眼的零,商城全部呈現灰色無法兌換,但另一欄聲望值卻像剛被灌滿的油箱,商圈剋星四個字的稱號周圍,隱隱有金色的氣流在旋轉,那是從舊城區一路到天龍特區,數萬人用直播、按讚、斗內與現場吶喊堆出來的氣場。

舞台右側,趙天龍坐在正中央,銀灰短髮在陽光下依舊一絲不苟,訂製深灰西裝的袖口露出一截手工襯衫,領帶是低調的暗藍色,整個人像一座隨時可以被放進財經雜誌封面的雕像。他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被迫與年輕人對話的無奈與寬容,彷彿這場罷工只是一群孩子在鬧彆扭。他身後的兩位助理捧著厚厚的資料夾,裡面全是天龍餐飲聯盟旗下三百多家店鋪的營收報表與供應鏈合約。

馬國棟坐在趙天龍左手邊,金框眼鏡擦得發亮,面前擺著一台輕薄筆電,螢幕上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演算法模型,密密麻麻的曲線與參數像一座冰冷的迷宮。他的襯衫釦子扣到最上一顆,語氣永遠保持著那種菁英式的理性,彷彿只要把數字攤開,真理就會自己說話。

孫喬安坐在最右側,一身剪裁精緻的米白色洋裝,波浪長髮挑染得恰到好處,妝容是直播間裡最討喜的甜美款。她對著台下自己的粉絲區域頻頻揮手,那個區域舉著粉紅色燈牌,上面寫著喬安加油,理性溝通。她把麥克風拉近一點,聲音甜到發膩,各位星海市的朋友大家好,我今天是以一個熱愛這座城市的市民身分來這裡的,希望大家都能冷靜一點,不要被情緒勒索。

林映彤不在舞台上。她在舞台後方那間臨時被徵用的捷運設備機房裡,霧灰藍的挑染被汗水黏在頸邊,機能風外套的袖子捲到手肘,面前是四台筆電與一台從文創特區扛來的直播推流主機。她的耳麥裡同時有三條音軌,現場導播、市府的訊號監控,還有柯建銘那邊用老式無線電傳來的巷弄情報。她盯著推流碼率的數字,手心全是汗。馬國棟的人已經在後台試圖以版權音樂為由切斷訊號兩次,她用備用推流節點硬是擋了回去。她的直播間標題已經改成這不是辯論,這是審判,觀看人數在開播十分鐘內衝破十五萬,而且每秒都在往上跳。她對著麥克風低聲對陳家豪說,家豪,訊號穩住了,你只管說,我保證你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這座城市聽見。

副秘書長拿著市府的稿子,照本宣科地念完開場白,無非是感謝各方理性對話、期盼共創多贏。台下立刻響起一片毫不留情的噓聲,外送員們用安全帽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鼓點。那噓聲不是給副秘書長的,是給這個已經失衡太久的體制。

馬國棟率先拿起麥克風,他推了一下眼鏡,把筆電螢幕投到大螢幕上。各位市民,各位夥伴,他用夥伴兩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平台調降單價,是基於大數據的運能最佳化模型。各位請看,這是過去九十天的平均配送時長與訂單密度圖,單價與運能呈現正相關,適度的價格調整,能激勵更有效率的配送行為,最終受益的是全體消費者。至於帳號凍結,那是系統升級時的風控機制,誤判率僅有百分之零點三,我們已經在加速複核。他講得流暢,數據曲線漂亮得像教科書,但台下的外送員聽得火氣直往頭頂衝。

阿昌忍不住站起來大吼,我跑六年,每天跑十四小時,你跟我說我是誤判,誤判會剛好誤判到所有在直播間幫陳家豪按讚的人嗎。

馬國棟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絲同情的微笑,這位夥伴,你的感受我理解,但感受不能取代數據。演算法是中立的,它不會針對任何人,它只針對參數。

陳家豪在這時輕輕敲了一下麥克風,喀的一聲,透過廣場四周的音響傳遍每個角落。他笑了,那個痞帥帶點嘲諷的笑容,讓台下躁動的人群莫名安靜了一點。

參數,他重複了一次,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準確刺進馬國棟那套華麗的模型裡,馬營運長,你剛剛說演算法中立,只針對參數。那我請問,在你的模型裡,一個外送員為了趕單在暴雨裡打滑摔車,算不算參數,一個單親媽媽等了兩小時等不到孩子的晚餐,算不算參數,一個店家因為不加入天龍聯盟就被演算法降權搜不到,算不算參數。他往前一步,稱號商圈剋星的氣場無聲展開,廣場上的風好像停了一下,你把人當參數,難怪你的數據永遠漂亮,因為你的數據裡,從來沒有人。

大螢幕上的彈幕瞬間炸開,滿滿的說得好刷到看不見背景,現場的外送員舉起手臂齊聲喊對。馬國棟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在筆電觸控板上滑了一下,卻發現曲線圖因為現場噓聲的音量而出現雜訊。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套共好說詞,在這句把人當參數面前,顯得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淋爛的單據。

孫喬安立刻接過話頭,她把聲音放得更柔,眼睛甚至泛起一點水光,可是家豪,我覺得馬大哥說得也有道理呀。她轉向台下,語氣帶著委屈,大家都是辛苦人,何必把事情說得這麼對立呢。我那天也只是好意提醒,餐點有問題本來就該反映,結果卻被你跟林小姐剪輯成網暴,我的粉絲只是心疼我,才去留了幾則評價,怎麼就變成洗版霸凌了呢。她這一招以退為進,立刻讓粉絲區尖叫起來,有人舉起手機喊喬安別哭。

林映彤在後台聽得直翻白眼,她立刻切了一個小視窗到大螢幕上,那是孫喬安過去半年的業配店家評價對照表,每當她業配一家店,對手店鋪就會在同一週出現上百則一星負評,文字還高度雷同。林映彤沒有說話,只是讓數據自己說話。

陳家豪看著孫喬安,語氣忽然變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喬安,妳今天這身洋裝很漂亮,聽說是上季限量款,一件要三萬八。他頓了一下,全場安靜下來,妳穿三萬八的洋裝坐在這裡,教一個日薪八百、被凍結帳號後連房租都繳不出來的外送員,什麼叫情緒勒索。妳說妳只是留幾則評價,那我請問,妳的粉絲在半小時內刷了一千多則一星,還精準刷到我媽開的那間小吃店,連我媽滷味太鹹這種評語都複製貼上,這叫心疼,這叫精準導航吧。妳的流量,建立在別人的生計上,妳的甜美,建立在別人的噓聲上,妳今天敢坐在這裡說理性溝通,妳的良心不會覺得這件洋裝有點勒脖子嗎。

這段話沒有髒字,卻每一句都帶著梗與刀,孫喬安的臉色從白轉紅,眼淚真的快掉下來,卻不是委屈,是被當眾扒開人設後的惱羞。她拿著麥克風的手開始抖,想擠出那句你們都欺負我,卻發現台下原本支持她的粉絲區,有一小半人默默把燈牌放了下來。直播間的彈幕不再是保護喬安,而是滿滿的翻車現場與綠茶鑑定成功。最可怕的是,陳家豪說話時,商圈剋星的王霸之氣已經實質化,孫喬安只覺得膝蓋一軟,聲音卡在喉嚨裡,像被無形的壓力按在椅子上。

趙天龍終於開口。他沒有拿麥克風,卻自然有工作人員遞上,動作優雅得像在品酒。年輕人,口才很好。他看著陳家豪,眼神依舊銳利,卻多了一層長者對後輩的審視,星海市能有你這樣敢說話的年輕人,是好事。但做生意不是靠嘴,是靠責任。天龍聯盟養活了這座城市三萬個餐飲從業人員,繳了多少稅,養了多少家庭,你在這裡用幾句俏皮話煽動對立,想過這些家庭的飯碗嗎。你父親當年的食品廠,我也很遺憾,但市場競爭本來就殘酷,優勝劣汰,不是誰大聲誰就有理。他這番話,完美地把自己包裝成負重前行的大家長,把陳家豪打成不懂事的煽動者。二樓欄杆後的權貴們輕輕鼓掌,彷彿這才是體面的聲音。

陳家豪聽見父親兩個字,指節微微收緊,但他沒有被激怒,反而笑得更開。他把麥克風拿得更近,讓自己的聲音能傳到二樓。趙董事長,你說責任,我剛好也想跟你算一筆責任的帳。他轉身指向大螢幕,林映彤心領神會,立刻把柯建銘那支錄音筆的聲紋圖與文字稿投上去。你說你養活三萬人,那我請問,這三萬人裡,有多少店家是被你的合約逼著只能用你的中央廚房,否則就拿不到平台曝光,有多少外送員是被你的持股平台用演算法壓到一單四十二元,跑到輪胎磨平都存不到錢。你說市場競爭殘酷,那我父親的廠,是輸在產品還是輸在你一通電話讓通路全部下架,這叫競爭,這叫卡脖子吧。趙董,你腳下這座中港商圈,每一棟大樓的租金都在漲,只有外送員的單價在跌,你站在雲頂看風景,當然覺得風很溫柔,因為所有逆風,都吹在我們這些在巷弄裡鑽的人臉上。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半步,聲望帶來的氣場像潮水一樣往外推,趙天龍身後那兩個助理不自覺地後退半步,連趙天龍本人,也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壓迫感,那不是音量,是數萬人共同意志凝成的重量。廣場上原本只是安靜聆聽的外送員,此刻像是被點燃的引擎,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高舉手機,手電筒的光連成一片。

趙天龍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維持了幾十年的儒商面具,在萬人直播的鏡頭前,被一句卡脖子撕開一道口子。他下意識想用政商人脈施壓,副秘書長,這樣的指控是沒有證據的抹黑,我們天龍控股每年對市府的公共建設捐助。他話沒說完,林映彤已經把第二段錄音直接公開播放,趙天龍在電話裡低沉的聲音透過廣場音響清晰傳出,星海市的餐飲通路,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天龍的聲音。全場譁然,二樓的權貴們面面相覷,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這一秒衝破五十萬。

馬國棟想救場,他猛地站起來,聲音第一次失去理性,年輕人,你這是偷錄,是非法取證,不能作為。他話音未落,陳家豪已經轉向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講一個地獄梗,馬營運長,你說非法取證,那你的演算法每天非法取用外送員的定位、接單習慣、甚至手機電量來決定派不派爛單,這叫什麼,合法關心嗎。你口口聲聲數據中立,那我現在就用最中立的數據問你,為什麼罷工三天,平台投訴量暴漲二十倍,而你的數據模型卻顯示運能充足,你的模型是不是只會在辦公室裡吹冷氣,不會在巷口聞油煙味。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馬國棟只覺得雙腿一軟,扶著桌子才沒有坐回椅子上,他眼鏡後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慌亂,因為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模型,在陳家豪這種把底層心聲翻譯成段子的嘴砲面前,完全失效。彈幕裡滿是數據打臉與演算法現形記,後台的林映彤看著推流數據,知道這一局,已經逆轉。

夕陽的餘暉斜斜切過中港商圈的高樓,在廣場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陳家豪站在光與影的交界,看著台下那片因為他的話而重新燃起光亮的人海,看著後台那個對他比出勝利手勢的女孩,看著對面三個已經語塞、臉色發白的對手。他知道,這不是結束,但這座城市的餐桌,第一次,輪到坐在最末端的人發言。

他舉起麥克風,聲音不大,卻讓上萬人同時屏住呼吸。

趙董事長,你說這座城市的餐桌用持股比例決定,那我今天就讓你看看,當所有拿筷子的人決定不吃了,持股比例,還能不能決定誰能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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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嘴砲帝王!全市傳奇的加冕

本章登場

中港商圈中央廣場的風,在下午四點的時候忽然變了方向。

原本從海港那頭吹來的鹹味被人群的體溫蒸得發燙,廣場四周高樓的玻璃帷幕把西曬的陽光切成一格一格,像巨大的探照燈全部打在舞台中央。陳家豪那句「當所有拿筷子的人決定不吃了,持股比例還能不能決定誰能坐下來」還懸在空氣裡,沒有掉到地上。

全場上萬人沒有人馬上鼓掌,也沒有人噓聲,那是一種更沉重的安靜,像是整座城市屏住呼吸在聽,聽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快達制服的年輕人,要怎麼把壓在頭頂三十年的天花板,一句話掀掉。

趙天龍站在舞台右側,手裡的麥克風還維持著舉起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身後的兩名助理已經不敢抬頭,二樓欄杆後那些原本鼓掌的權貴,此刻全部把手收回口袋,假裝在看手機。那段透過林映彤後台直播系統直接投放到大螢幕、又透過現場音響炸開的錄音——「星海市的餐飲通路,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天龍的聲音」——還在每個人的耳膜裡嗡嗡作響。

趙天龍想笑,想用那個他練了三十年、在無數財經論壇與市政餐會上無往不利的儒商笑容把場面圓回來。他把麥克風拉近,聲音刻意放緩,帶著長輩的寬容,年輕人,有錄音不代表有真相,斷章取義是這個時代最廉價的武器。天龍聯盟每年投入上億做食安升級與青年創業扶持,這些你怎麼不說——

陳家豪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他往前跨了半步,這半步很輕,卻讓廣場前排的外送員下意識跟著往前擠。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不大,卻字字像榔頭敲在磁磚上。

趙董事長,你說扶持青年創業,我剛好認識幾個。舊城區那間賣了二十年的阿婆壽司,女兒想接班,想上快達平台,你們業務跟她說,要上可以,先簽中央廚房綁約,醬油跟米都要跟你們進,不然搜尋排名永遠在第五頁之後。她不簽,然後她的店就在平台上被標註「長時間未營業」,明明每天五點就開門。中港商圈那間文青咖啡,老闆不肯加入你們的聯盟,下個月房東就收到你們控股公司的租約收購意向書。你這個叫扶持,你這個叫掐著人家的脖子,再遞一張衛生紙說我幫你擦汗。

全場的彈幕瘋了。原本還在爭論錄音真假的留言,瞬間被這兩個具體到店名與手法的例子灌爆。現場有市民立刻舉起手機大喊,我知道那間壽司!我上次還想說怎麼都搜不到!

趙天龍的臉色第一次從紅轉青。他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剝削包裝成共好,把所有壟斷說成效率,但陳家豪不跟他談名詞,他只講巷口發生的事。那些事太小,小到不曾出現在天龍控股的年報裡,卻大到足以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點頭。

你說你養活三萬人,陳家豪的語速加快,痞帥的臉上那點笑意變成刀鋒,我幫你算另一本帳。你壟斷的五成通路裡,有多少店家每個月要繳百分之二十八的抽成,還要自費參加你指定的行銷活動,不參加就限流。你們的中央廚房把一包成本三十元的湯底賣給店家九十元,店家不買,就拿不到你們聯盟的「安心認證」標章,消費者就以為他不衛生。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收保護費,只是你穿西裝,所以叫管理費。

他每說一句,就舉起一根手指,像在夜市裡跟老闆算帳一樣清楚。台下的外送員已經從舉手機變成舉拳頭,衛星生活圈的媽媽們把孩子抱起來,指著舞台說,你看,就是這個大哥哥在幫我們說話。

趙天龍想反擊,他猛地把麥克風音量調大,年輕人,你這是煽動仇富!你懂什麼叫供應鏈——

我是不懂供應鏈,陳家豪直接打斷,聲音裡帶著地獄梗的狠勁,我只懂我爸的供應鏈。我爸當年那間陳記食品廠,做的是中央廚房最前端的醬料包,品質穩定,價格公道,唯一錯的就是沒有在瓶子上印你們天龍的logo。你派人去跟我爸說,要嘛被併購,要嘛通路全面下架。我爸不肯,下個月全星海市的通路商同時收到一封律師函,說陳記的商標有爭議,建議暫緩上架。那封函的發信方,就是你們天龍法務部外包的事務所。這件事,柯老闆那邊有當年的傳真紀錄,你要不要我現在請他拿上來給大家看看,是不是又是斷章取義?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直接釘進趙天龍的太陽穴。

他往後退了一步,高級訂製皮鞋在臨時鋪設的木板舞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他身形高大,卻在這一刻顯得搖晃。他看向坐在旁邊的馬國棟,眼神第一次露出求救,而不是命令。馬國棟卻已經自顧不暇。

林映彤在後台機房裡,把最後一個檔案拖進直播推流。她霧灰藍的挑染被汗水浸得更深,機能風外套的背後已經濕了一片,但她的手很穩。她把麥克風切到現場主音軌,聲音清冷卻穿透全場。

馬營運長,你剛剛說演算法中立,只針對參數。林映彤的聲音透過廣場音響響起,大螢幕同步切換成她準備了三天的對照圖表。這是你過去半年,快達平台在星海市五大板塊的派單熱力圖與單價波動圖。請大家看紅色這條線,這是舊城區與文創特區的平均單價,藍色這條,是天龍特區與中港商圈。同一時段,同樣的天氣,同樣的運能,舊城區的單價硬是比天龍特區低了百分之十八。為什麼?因為舊城區的店家,加入天龍聯盟的比例只有三成,而天龍特區是九成。你的演算法不是中立,你的演算法是拿外送員的腿,去幫天龍聯盟收會費。

她一邊說,一邊用滑鼠圈出幾個異常派單的節點。還有這裡,上個月連續七天,晚上七點到九點的尖峰時段,系統對所有曾經在陳家豪直播間按讚、斗內、留言的外送員帳號,派發了大量需要爬六樓頂加、沒有電梯、還要跨區取餐的地獄單。派單間隔平均是正常值的三點二倍,完單率被刻意壓到百分之六十一,剛好達到可以觸發「效率不佳」而凍結帳號的門檻。馬營運長,這叫風控,這叫精準報復吧。

馬國棟的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用手去扶,卻發現手在抖。他面前的筆電螢幕上,那個他引以為傲的演算法模型,此刻被林映彤的圖表當眾扒開,像一台被拆開發動機的展示車,所有見不得光的齒輪都露在外面。台下的噓聲不再是情緒性的,而是一種被數據驗證後的憤怒。

不是誤判!舊城區的阿昌舉著自己被凍結的帳號截圖大吼,我就知道不是誤判!我那天只是幫家豪分享直播,隔天就連吃三張頂加爛單!

馬國棟想站起來辯解,卻發現雙腿發軟。他張開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只有氣音。陳家豪看著他,沒有再用梗去刺,而是用一種近乎同情的語氣說,馬營運長,你每天坐在中港商圈三十樓的辦公室,看著曲線圖說運能充足,但你有沒有算過,一個外送員為了趕你那個被壓低的單價,一天要少喝多少水、少上幾次廁所、輪胎要多磨幾毫米。你的模型裡沒有膀胱,沒有膝蓋,沒有雨天的煞車距離,所以你的模型永遠算不出來,為什麼這座城市會罷工。

這句話比任何吐槽都狠。因為它沒有笑點,只有真相。廣場上許多市民低下頭,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手機裡那個方便的「預計三十分鐘送達」背後,是有人用身體去填補的。

孫喬安坐在最右側,原本還想靠著甜美人設做最後掙扎。她看到趙天龍搖晃、馬國棟腿軟,以為機會來了,立刻把麥克風搶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可是大家這樣逼一個對城市有貢獻的企業家,會不會太殘忍了。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美食分享者,我也只是想讓大家吃到好吃的東西——

陳家豪轉頭看她,眼神裡的王霸氣場已經不需要系統加持,自然就讓她把後半句話吞回去。

喬安,妳上次那支說舊城區黑心名店金滿樓很好吃的業配影片,點閱破百萬,底下留言全是妳好用心。但同一天,金滿樓的衛生稽查紀錄顯示,廚房排水口細菌超標四倍,妳的影片裡,剛好把那個排水口用馬賽克貼圖擋住了。妳不是美食分享者,妳是濾鏡,專門幫髒東西套濾鏡。妳今天穿米白洋裝來談殘忍,妳的殘忍是讓粉絲吃下肚子,廠商把錢匯進妳戶頭,這叫殘忍的分工很平均。

現場的粉絲區徹底安靜。孫喬安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她低頭一看,是經紀公司傳來的訊息,連續三條,廠商解約通知,請下架所有天龍聯盟相關業配,即刻生效。她的臉在午後陽光下白得像紙,米白洋裝的蕾絲領口此刻看起來像套索。她想哭,卻發現鏡頭已經不再對準她,對準的是陳家豪與林映彤身後那片發光的人海。

副秘書長在這個時候不得不站起來。他原本準備好的和稀泥稿子,此刻已經完全沒用。他看著台下那片舉著手機手電筒的光海,看著大螢幕上已經衝破八十萬的直播觀看人數,看著二樓權貴們紛紛離席的背影,知道這場審判,已經有了結果。

他清了清喉嚨,對著麥克風宣布,因應本次公開協商所揭露之重大勞權與市場壟斷事證,星海市政府將即刻啟動專案小組,研擬外送員專法,明確將外送員納入勞健保保障,訂定每單基本報酬下限與平台抽成上限,並對大型餐飲通路聯盟啟動反壟斷調查。相關法案將於下個會期送議會審議。

這句話一出來,廣場先是愣住,隨後爆發出這三天以來最大聲的歡呼。外送員們把安全帽拋向天空,黃色與綠色的制服抱在一起,衛星生活圈的媽媽們哭了出來,大學生們舉著紙板跳起來。那不是贏了一場辯論的歡呼,是被當成參數很久的人,第一次被當成人聽見的聲音。

陳家豪站在歡呼的中心,沒有舉手,也沒有鞠躬。他只是把麥克風輕輕放回桌上,感覺到視線角落那個安靜了三天的系統光幕,忽然像被重新接上電源一樣劇烈亮起。

叮!他腦海裡響起久違的清脆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聲,而是帶著一點煙火氣的鼓點。偵測到宿主完成史詩級嘴砲戰役,單場吐槽共鳴人數突破十萬,直播觀看峰值八十七萬,揭露壟斷實證並觸發市政立法程序,判定為全市傳奇成就。聲望值衝頂,稱號晉升——嘴砲帝王。解鎖帝王氣場:方圓百米內,虛偽自動退散,真話自帶擴音。吐槽值獎勵:二十萬點,已入帳。商城全品項永久解鎖五折優惠。請宿主再接再厲,讓這座城市多一點好笑的正義。

二十萬點的數字在他眼前金光閃爍,但陳家豪沒有立刻去兌換什麼。他抬頭,看見林映彤從後台機房的側門跑出來,穿過歡呼的人群,對他用力揮手。她臉上全是汗,耳麥還掛在脖子上,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那個一向外冷內熱的毒舌實況主,此刻眼眶有點紅。

柯建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舞台邊緣,手裡還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菸斗,舊格子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他看著陳家豪,沒有鼓掌,只是用那種看熱鬧看了一輩子的眼神,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可以啊。柯建銘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陳家豪與剛跑到的林映彤聽見,從巷口快嘴到商圈剋星,再到嘴砲帝王,你小子花了不到兩個月,把老頭我跑了三十年才拼湊出來的半張星海市地圖,用嘴砲重新畫了一遍。不過別得意太早,柯建銘把菸斗換到另一邊,傳奇才剛開始,帝王這個稱號,在這座城市裡,最怕的就是坐下來不動。你今天讓市府低頭,明天就會有新的趙天龍,想辦法把新法案的條文寫得像迷宮一樣,等著你去鑽。

陳家豪看著這個從文創特區的迷路開始就一路指點他的老江湖,忽然有點鼻酸。他想起自己還在日薪八百、天天被鄭坤刁難、被奧客洗一星的那段日子,想起林映彤在河堤上把外套披給他、把房租先墊上的那個晚上,想起那輛用最後九千點換來的光速小綿羊,在被演算法封鎖的夜裡,是唯一還能動的東西。他點點頭,聲音有點啞,但還是帶著那個痞帥的笑。

老K,你放心,只要這座城市還有人敢把一星當武器,把人當參數,我這張嘴就閒不下來。

林映彤在旁邊踹了他鞋尖一下,卻又立刻把一瓶水遞給他,少來,又想把吐槽值賺到失眠是不是。她轉向柯建銘,語氣難得放軟,老K,這次多虧你的錄音跟地圖,不然我的圖表再漂亮,也釘不死他們。

柯建銘擺擺手,笑得皺紋擠在一起,老頭我只是把抽屜裡發霉的東西拿出來曬曬太陽,真正讓它發光的,是你們這些還願意相信講真話有用的人。他頓了一下,看向廣場上已經開始互留聯絡方式、討論要怎麼成立互助工會的外送員們,那個休息站的案子,市府剛剛私下跟我說,文創特區那塊閒置的舊菸廠空地,可以優先給你們做規劃。到時候別忘了留一個攤位給我賣麵,收你們五折就好。

夕陽把中港商圈的玻璃大樓染成橘紅色,萬人直播的推流數字慢慢下降,但現場的人沒有人急著離開。市府人員開始收拾舞台,趙天龍在助理的攙扶下,幾乎是被架著離開現場,背影踉蹌,與來時的儒商氣場判若兩人。馬國棟的筆電被工作人員闔上,他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手機震動,是董事會的緊急會議通知。孫喬安則是把臉埋在手裡,被經紀人半拉半拖地帶走,粉紅燈牌散落一地,沒有人撿。

數月後,星海市入秋。

文創特區與舊城區交界的那塊舊菸廠空地,真的變了模樣。原本長滿雜草、被鐵皮圍起來的廢墟,現在蓋起了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外牆是溫暖的鵝黃色,屋頂裝滿太陽能板,一樓是寬敞的外送員休息站,有免費的飲水機、快速充電樁、可以躺平的長椅,還有一面巨大的留言牆,貼滿各種手寫的路況提醒與加油紙條。二樓是林映彤與陳家豪一起規劃的「星海互助媒體中心」,幾台二手剪輯電腦與直播設備,讓外送員可以自己錄下被刁難的過程,不再怕沒有證據。

柯建銘的深夜麵攤真的在角落開張了,小小的攤位,賣的還是那碗加了半顆滷蛋的陽春麵,他堅持只收外送員五折,理由是你們幫城市跑腿,我幫你們顧胃。

落成那天的午後,沒有剪綵的紅布條,只有上百輛電動機車與自行車整齊停在門口,車頭掛著黃綠色的安全帽,像一片安靜的森林。陳家豪與林映彤站在休息站門口,被人群圍在中間。陳家豪換了一件新的快達制服,但領口不再鬆垮,胸口繡著小小的「星海互助」字樣。林映彤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霧灰藍的挑染在秋天的陽光下顯得更亮,手裡拿著一台小小的攝影機,正在記錄這一切。

人群讓開一條路,那輛光速小綿羊被推到前面。車身被重新烤漆成星海市夜空的那種深藍,車頭燈擦得發亮,儀表板上貼著一張手寫貼紙,上面是林映彤的字,寫著「百公里一度電,吵架不耗電」。

陳家豪跨上車,拍拍後座,對林映彤挑眉,上車啊,帝王的專屬後座,只載戰略夥伴。

林映彤翻了個白眼,卻還是笑著跨上去,手自然地扶住他的腰,嘴上不饒人,你最好騎慢一點,這裡是文創特區,不是讓你表演巷弄穿梭術的賽道。上次你為了閃一隻貓,差點把我的攝影機甩飛。

那隻貓先挑釁的,陳家豪大聲辯解,引得周圍的外送員全部笑起來。他轉動電門,光速小綿羊發出輕盈的嗡鳴,沒有廢氣,只有風。

柯建銘站在麵攤後面,對他們揮揮手,去吧,衛星生活圈那邊剛剛有人在群組說,有個社區保全又在刁難外送員上樓,說什麼外送員不能搭客梯。去告訴他,什麼叫人的電梯,什麼叫階級的樓梯。

陳家豪大笑,對著所有人比了一個讚,然後催下電門。小綿羊載著兩個人,載著整座休息站的歡呼,載著那個從日薪八百一路騎到嘴砲帝王的故事,滑進星海市立體交錯的街道裡。風把林映彤的髮絲吹起,也把陳家豪那句帶著笑意的最後一句話,吹向每一個還在路上奔馳的人。

走囉,下一個需要被好好吐槽的戰場,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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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豪
陳家豪 主角

嘴賤心軟、樂觀不服輸,擅長自嘲與地獄梗,面對奧客絕不忍讓,正義感強,越被打壓越要笑著打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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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映彤
林映彤 女主

外冷內熱、觀察敏銳、毒舌卻善良,厭惡流量造假,欣賞有骨氣的人,敢為外送員發聲,是主角最強應援與煞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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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坤
鄭坤 反派

欺善怕惡、雙面逢迎,對上諂媚對下霸凌,迷信評價至上,把外送員當免洗人力,極度記仇且愛當眾羞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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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喬安
孫喬安 反派

虛榮拜金、表裡不一,擅長裝無辜帶風向,利用粉絲進行評價霸凌,睚眥必報,最愛踩著底層博取同情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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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棟
馬國棟 反派

理性冷血、信奉數據與績效,將人視為演算法參數,口頭談創新與共好,實則極度傲慢、將勞權視為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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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龍
趙天龍 反派

城府極深、手段狠辣,表面慈善儒商,實則唯利是圖、信奉弱肉強食,將整座星海市視為私人餐桌與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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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建銘
柯建銘 導師

看似糊塗市儈、愛講幹話,實則通透世事、冷眼旁觀,不輕易站隊,只對有趣與值得的人伸手,說話句句帶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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