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替代新娘
薄霧尚未從白港運河上散去,鳶尾宮所在的白崖已在海風中顯露輪廓。城牆如刀削般自海面拔起,白石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灰藍,運河上的鐘聲沿著石橋一座一座傳來,敲在剛抵達宮門前的黑色馬車頂上。艾薇拉·諾蘭坐在車廂最內側,膝上放著一隻舊皮箱,箱角磨得發白,裡頭只有幾件換洗衣裳、一本手抄的藥草圖鑑殘頁,以及母親留下的那枚墨藍玫瑰胸針。
車門被侍從自外拉開,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鹽分與遠處市集剛出爐麥包的味道。艾薇拉沒有立刻下車,她垂眸整理裙襬,那是一襲為了掩飾倉促而趕製的墨藍長裙,腰線束得極緊,卻遮不住她自北方藥草莊園帶來的那份清瘦與挺拔。祖母綠的眼眸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沉靜,她將胸針別在領口,指尖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鎧甲是否已經扣好。
「艾薇拉小姐,請下車吧,王后的侍女長已經在玫瑰迴廊等候。」車外的聲音帶著白港腔,禮貌卻不容拖延。艾薇拉應了一聲,扶著車門框踏上濕潤的石板路。石板因長年海霧侵蝕而略帶青苔,鞋跟落下時發出輕微的黏滯聲。她抬頭望向宮門,鳶尾花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金線繡的紋章在晨光下閃爍,卻讓她想起檔案館裡那些被蟲蛀的封蠟。
莉絲·莫爾跟在她身後半步,亞麻金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圓臉上的雀斑在晨光裡格外明顯。她穿著灰白的侍女裙,圍裙口袋裡塞得鼓鼓的,手卻緊緊抓著艾薇拉皮箱的提把。這個自運河區孤兒院被諾蘭夫人帶回的女孩,此刻努力挺直背脊,眼睛卻飛快地掃過宮門兩側的守衛位置、迴廊轉角的燭台數量,以及每一位經過的侍女胸前繡著的職級標記。
「記住我教妳的,莉絲。」艾薇拉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左側是陽面,右側是陰面,玫瑰迴廊在陽面,黑石檔案館在陰面。不要去看王后的眼睛,要看她的手,看她戒指轉向哪一邊。」莉絲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卻堅定,「我記住了,小姐,廚房在東側,洗衣房在西側,守衛每刻鐘換一次,班表我會抄下來。」
玫瑰迴廊比傳聞中更為華麗,拱頂以粉白大理石砌成,兩側種植著自南方移植的攀援玫瑰,即便在初春也開得繁盛,香氣濃郁得近乎甜膩。陽光透過拱窗斜切進來,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斑,空氣溫暖而乾燥,與外頭的海風截然不同。攝政王后伊莎貝爾·奧蘭已經坐在迴廊盡頭的鎏金座椅上,她身後站著兩名手持權杖的女官,長桌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瓷杯邊緣繪著細細的金色鳶尾。
伊莎貝爾今日穿著深紫絲絨的攝政長袍,鉑金長髮高高挽起,鑽石鳶尾冠壓在髮髻之上,冰藍色的眼眸在光線下顯得近乎透明。她看見艾薇拉走近,臉上立刻浮現出溫柔的笑意,那笑意精準而端莊,像是經過無數次鏡前演練。「親愛的孩子,歡迎妳來到鳶尾宮。」她的聲音柔和,卻讓迴廊裡的侍女同時垂下頭,「妳母親曾與我有過數面之緣,見到妳,就像見到北方藥草田裡最堅韌的花。」
艾薇拉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這是她在莊園裡對著破舊禮儀手冊反覆練習的結果。「殿下仁慈,臣女艾薇拉·諾蘭奉父親之命前來履行婚約,願為王室效勞。」她的語調平穩,沒有多餘的顫抖,也沒有刻意的討好。伊莎貝爾伸出手,示意她起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那觸感冰涼而柔軟,卻讓艾薇拉想起處理標本時戴著的絲綢手套。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伊莎貝爾收回手,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目光卻在艾薇拉的墨藍裙襬與玫瑰胸針上停留了一瞬,「妳姊姊塞西莉亞身體不適,未能親自前來,我深感遺憾。不過,諾蘭家的血脈同樣高貴,妳願意承擔這份祝福婚姻的責任,議會與教會都會記得妳的忠誠。」她說到忠誠二字時,語氣微微加重,隨後話鋒一轉,「只是這祝福婚姻有九十天的期限,期間新娘需居於側殿,接受教會的指引與照料,若王儲蒙主庇佑康復,婚姻便永遠有效,若主召他而去,新娘則需接受貞潔審查,以證清白。」
貞潔審查四個字在溫暖的迴廊裡落下,像是一塊投入溫水的冰。周圍的女官沒有人抬頭,唯有壁爐裡的柴火輕輕爆出一個火星。艾薇拉維持著垂眸的姿勢,指尖在裙側微微收緊,卻沒有接話。沉默在權謀的對話裡往往比辯解更為有力,她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讓對方的言語自行暴露出縫隙。
伊莎貝爾果然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我聽聞妳在北方莊園時便通曉藥草與帳目,這很好,王儲的身體需要細心調養。御醫每日會為他配藥,妳身為妻子,也該學著辨識藥氣,免得被人以關心之名,行混淆之事。宮裡的流言比海風更快,有時一張處方箋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名譽。」她將一張摺好的羊皮紙推到桌沿,「這是側殿的鑰匙與作息表,妳的侍女可以留下一人,其餘人需回諾蘭領去。」
艾薇拉雙手接過鑰匙,羊皮紙還帶著王后指尖的餘溫。「謝殿下恩典。」她輕聲回答,目光落在那張作息表上,紙張是白港新印的厚紙,纖維均勻,邊緣有著印刷工坊特有的壓紋。她將紙張摺好收入袖中,動作從容,心裡卻已經將紙張的批次與檔案館裡常見的舊式羊皮紙做了對比。這種新紙三年前才開始在議會大廈使用,出現在宮中,意味著某條供給線已經繞過了傳統貴族的監管。
就在此時,迴廊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甜膩的香粉味。塞西莉亞·諾蘭提著粉白蕾絲的裙襬出現,蜜糖金色的大波浪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光,碧藍的眼眸裡蓄著將落未落的淚意,珍珠項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一出現,迴廊裡的侍女們便不自覺地讓開道路,彷彿她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艾薇拉,我的妹妹。」塞西莉亞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她快步走來,張開雙臂作勢要擁抱,卻在距離一步時停住,轉而握住艾薇拉的手,「妳受苦了。若不是我自小體弱,怎會讓妳承擔這樣的重擔。父親也說,這是為了家族,妳不會怪姊姊吧?」她的指甲修剪得極為圓潤,指尖卻用力掐進了艾薇拉的手背,那力道與她眼中的淚水完全不相稱。
艾薇拉沒有抽回手,她抬起頭,正視那雙碧藍的眼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姊姊言重了,能為家族分憂,是我的榮幸。王儲殿下需要的是安靜的休養,姊姊的探望,想必會讓他感到安慰。」她將家族二字說得清晰,既是回應,也是提醒,周圍的女官們皆聽得明白。塞西莉亞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甜美,她轉向王后屈膝,「殿下,妹妹年幼,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加提點。」
伊莎貝爾笑著點頭,示意塞西莉亞坐到自己身側,「妳們姊妹情深,真是諾蘭家的福氣。塞西莉亞,妳今日能來,正好陪妳妹妹熟悉宮中禮儀。晚些時候的宣誓儀式,妳也留下來觀禮吧,畢竟這也是妳家族的喜事。」這句話將塞西莉亞的探望定性為觀禮,既給了她面子,也劃清了她與這場婚姻的距離。塞西莉亞乖巧地應下,眼底卻閃過一絲不甘。
莉絲站在艾薇拉身後半步,眼睛一直盯著長桌上的茶具與座次。攝政王后居中,貴族女官分列兩側,塞西莉亞被安排在王后右手邊最近的位置,而艾薇拉卻被引到長桌最末端的側椅,那裡光線較暗,靠近通往陰面檔案館的拱門。這個座次本身就是一種宣告,莉絲將這一切默默記下,手指在圍裙口袋裡無意識地摹寫著座位圖,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被玫瑰的香氣掩蓋。
宣誓儀式在迴廊盡頭的小禮拜堂舉行,禮拜堂的彩繪玻璃將陽光染成斑斕的色彩,落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上。教會的唱詩班已經就位,樞機主教的代理神父手持銀質十字架,站在祭壇前。王儲朱利安·奧蘭被兩名內侍攙扶著走進來,他穿著白金色的禮服,外頭裹著薄薄的毛毯,鉑金碎髮因薄汗而貼在額前,淡綠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溫潤,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
艾薇拉站在祭壇另一側,當朱利安走近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在薰香之中。那不是禮拜堂常用的乳香,而是一種帶著苦杏仁與金屬腥氣的味道,極淡,卻讓她在北方藥草莊園辨識毒草的記憶瞬間被喚醒。她不動聲色地接過神父遞來的誓詞卷軸,指尖觸到羊皮紙粗糙的表面,同時注意到朱利安手中緊握的那方白色手帕,手帕一角露出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
誓詞以古老的宮廷語誦讀,神父的聲音在穹頂下迴盪,「以聖奧蘭之名,以鳶尾與玫瑰為證,汝艾薇拉·諾蘭是否願意接受祝福婚姻,與王儲朱利安·奧蘭結為伴侶,在九十日內以忠誠與貞潔侍奉,並接受教會的鑒察?」艾薇拉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平穩,「我願意。」她的祖母綠眼眸直視祭壇上的十字架,沒有看向王座上的王后,也沒有看向身旁的王儲。
朱利安的聲音隨後響起,虛弱卻溫柔,「我,朱利安·奧蘭,願意接受此祝福婚姻,願以餘生守護我的妻子,若主憐憫,使我康復,必不負此誓。」他說完,輕輕咳嗽起來,內侍立刻遞上手帕,他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顫抖。艾薇拉站在極近的地方,看見那方手帕上新咳出的鮮血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紫色,血跡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褐色沉澱,那是重金屬鹽類與血液蛋白結合後才會出現的痕跡。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股藥味,當朱利安咳嗽時,那股苦杏仁味變得更為清晰,隨後又被另一種極淡的甘草甜味覆蓋。甘草常用來調和烏頭鹼的烈性,而烏頭鹼若與某種北方特產的白附子同用,便會造成間歇性的咳血與心悸,卻又在御醫的常規檢查中被誤認為體虛。艾薇拉的腦中瞬間閃過母親藥房裡那本被翻爛的毒理手冊,每一頁的劑量與症狀都在她記憶宮殿的書架上自動翻開。
儀式結束後,按照禮制,新人需在玫瑰迴廊接受貴族們的祝賀。朱利安被攙扶到一張鋪著天鵝絨的躺椅上,艾薇拉則站在他身側半步,接受一輪又一輪的屈膝與鞠躬。伊莎貝爾全程站在高處,冰藍色的眼眸帶著滿意的笑意,不時與身旁的公爵夫人低聲交談。塞西莉亞則遊走在賓客之間,甜美的笑容與柔弱的姿態為她贏得不少同情的目光,有幾位夫人甚至握著她的手安慰,彷彿她才是被迫出嫁的那一個。
莉絲趁著祝賀的人群走動,悄悄溜到迴廊的陰影處,她假裝整理燭台,眼睛卻飛速記錄著守衛換崗的時間與賓客的座次變化。她看見議會派的幾位議員被安排在最外圍,而王后派系的公爵們則緊緊圍繞在攝政王座周圍,這種座次的安排與她在運河區聽過的沙龍閒談完全吻合。她將這些細節刻在腦中,準備回到側殿後立刻繪成草圖交給艾薇拉。
當人群稍稍散去,朱利安忽然抬起頭,對艾薇拉露出一個虛弱卻深情的笑容。「艾薇拉,妳害怕嗎?」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淡綠的眼眸裡盛滿了歉意與溫柔,「這座宮殿對妳而言太過陌生,我知道這對妳不公平。若妳願意,今後每日午後,我可以在玫瑰迴廊等妳,我們可以一起喝茶,我想多瞭解妳在北方的生活。」他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想去碰她的手,卻又因禮儀而收回。
艾薇拉垂眸看向那方被內侍收走的手帕,手帕已經被摺好,但她記憶中的血色與藥味卻愈發清晰。她沒有立刻回應朱利安的邀約,而是以同樣輕柔的聲音回答,「殿下的好意,臣妾感激。只是殿下身體虛弱,應多加休養,臣妾會遵從御醫的囑咐,好好學習照料之道。」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諾,卻將話題引回了那個最關鍵的詞,照料,以及隱藏在照料背後的藥。
朱利安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的錯覺,隨即又恢復那份憂鬱的深情。「妳說得對,妳總是這樣冷靜,讓人安心。」他輕聲說,隨後又被一陣咳嗽打斷,內侍再次攙扶起他,向側殿的方向走去。艾薇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門之後,毛毯的一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是一面尚未展開的旗。
伊莎貝爾此時緩步走下高台,來到艾薇拉身邊,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頭。「孩子,今日辛苦妳了。側殿已經為妳準備好一切,妳的侍女會照料妳的起居。記住,九十天很快就會過去,只要妳安分守己,宮廷定會還妳一個清白的名聲。」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在清白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隨後轉身離去,深紫的裙襬掃過大理石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塞西莉亞在王后離開後,才再次靠近艾薇拉,她臉上的甜美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妹妹,妳可別以為進了宮就能成為真正的王妃。」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這九十天,不過是讓妳替我擋住那些髒事。等王儲一走,妳就得去接受那些老神父的審查,聽說他們會檢查妳的每一寸肌膚,翻開妳所有的信件。妳一個私生女,能有這樣的體面下場,已經是父親對妳最大的恩賜了。」
艾薇拉終於轉過頭,直視塞西莉亞那張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臉。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塞西莉亞不自覺後退半步的冷意,「姊姊提醒的是,妹妹自當謹記自己的身分。不過,宮中的帳冊與藥房的紀錄,從來不會因為血統而改變字跡,事實是什麼,終究會被讀出來。」她說完,微微屈膝,像是完成了最後的禮儀,隨後轉身走向側殿的方向,不再回頭。
側殿位於玫瑰迴廊與黑石檔案館之間的過渡地帶,房間不大,卻有著高高的窗戶,窗外正好能看見白崖下的運河。莉絲已經先一步回到房間,正將一張匆匆繪好的草圖鋪在桌上,圖上標記著迴廊的座次、守衛的換崗時間,以及她偷聽到的兩名女官關於藥房領用紀錄的閒談。「小姐,王后身邊的女官說,最近御醫領用的白附子比往常多了三倍,卻都記在了王儲的調養帳上。」莉絲的聲音壓得很低,眼中閃爍著興奮與不安。
艾薇拉坐在窗邊的書桌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枚玫瑰胸針,腦中卻在飛速運轉。九十天的期限、貞潔審查的威脅、手帕上暗紫色的血與苦杏仁味、王后新紙張的作息表、姊姊的警告與王儲那看似深情的眼神,每一個碎片都在她的記憶宮殿中被分類、歸檔、貼上時間標籤。她意識到,這場替代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延續血脈,而是一場精密的倒數計時,有人需要一個代罪羔羊,在九十天後為一場早已寫好的死亡負責。
窗外的鐘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為晚禱而鳴。海風穿過石窗,帶來遠處印刷工坊隱約的油墨味與咖啡館的喧鬧。艾薇拉站起身,將那張作息表與莉絲的草圖並排放在一起,祖母綠的眼眸在暮色中燃起一點冷靜的光。「莉絲,從明日開始,妳替我做一件事。」她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側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去結識洗衣房與廚房的人,記下每一日送進王儲寢宮的藥渣是何顏色,倒在何處。還有,幫我留意黑石檔案館的鑰匙在誰手上。」
莉絲用力點頭,將草圖摺好塞回圍裙口袋,「小姐放心,我一定辦到。」她的雀斑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生動,語氣裡再無先前的顫抖。艾薇拉看著這個自小跟隨自己的女孩,心中湧起一絲溫熱,卻很快被更為堅定的冷意覆蓋。她知道,從踏入鳶尾宮的這一刻起,她已經沒有退路,唯一的生路,就是將這座宮殿裡每一頁被竄改的帳冊、每一封被偽造的密信、每一杯被下藥的茶,都在九十天內以記憶為刃,一頁一頁地朗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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