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管制站外的寒流夜
二月的寒流像一隻冰冷的手,掐住雪山山脈的咽喉。夜裡九點四十分,武陵農場登山口管制站的日光燈管被強風吹得嗡嗡作響,燈光慘白,照在鐵皮屋外的結霜階梯上。風從大甲溪谷底捲上來,帶著碎冰的氣味,刮過臉頰時會留下細小的刺痛。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墨綠色旗幟在杆子上瘋狂拍打,繩索敲著金屬杆,發出規律又焦躁的聲響。
許雅婷坐在管制站裡最靠近暖爐的位置,身上那套深藍色勤務服還沾著白天的泥漬。她把黑框眼鏡推到頭頂,眼睛盯著桌上兩支無線電,又分神瞥向筆記型電腦螢幕。臉書登山社團的頁面不斷往上刷新,洗版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照片、離線軌跡截圖、家屬的懇求留言,一則壓過一則。失聯者的名字被反覆標記:陳以晴,二十一歲,台大登山社,獨攀雪山主東峰線,失聯第三天。
最後回報位置在三六九山莊往黑森林的岔路,手機訊號中斷前傳了一張全白的霧牆照片。空中勤務總隊的直升機白天試圖起飛兩次,都被圈谷上空的亂流與濃霧擋回來。氣象資訊顯示今晚輻射冷卻加上東北季風,山上體感溫度會掉到零下十度。許雅婷把衛星電話的紀錄表壓在掌心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是台中市消防局和平分隊的小隊長,警專畢業後就一直在山域打滾,講話又快又硬,像開山刀。
鐵門被風撞開一條縫,黃火旺抱著一疊發黃的紙本縮著肩膀擠進來。他六十七歲,矮胖駝背,臉頰兩側都是暗紅的凍瘡,稀疏白髮壓在洗到起毛球的毛帽底下。那件褪色綠大衣下襬還滴著水,厚手套上結了一層薄冰。他懷裡那本三六九山莊的山屋日誌,封皮用透明膠帶層層纏住,邊角翻卷,看得出被翻了無數次。
許小隊長,還沒消息喔?黃火旺的聲音沙啞,帶著武陵本地腔。他把日誌放在桌角,又立刻抱回去,像抱著一個燙手的秘密。山上霧大成這樣,直升機飛不上,孩子會凍壞去。這款天氣,黑森林那段最會吃人。
許雅婷敲了敲無線電的外殼,雜訊沙沙作響。她抬頭看他,語氣維持著指揮者的冷靜。這三天搜救協會的協作已經把七卡到哭坡翻過兩遍,環山部落的獵人也幫忙看過獸徑。黃伯,你在山屋四十年,有什麼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
黃火旺拄著那根掛滿護身符的木杖,護身符有土地公廟求的,也有泰雅族朋友給的彩線。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燈光切開一小塊的黑暗。登山口那間土地公廟今晚香火沒斷,他傍晚去燒香時,香灰一直往下掉,怎麼也捲不起來。老人家說那是山在收東西。他壓低聲音,霧起來的時陣,黑森林不能進。尤其是孤單一個人。以前也有學生,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就跟去,回來的時陣鞋子不見,嘴巴都是草。
你這是怪力亂說,會害家屬更慌。許雅婷皺起眉頭,手指在鍵盤上停住。我們要靠定位、靠體能、靠制度把人帶下來。你那本日誌如果有實際軌跡,就拿出來對。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管制站後方的裝備室傳來金屬扣環碰撞的清脆聲響。布簾被掀開,林峻瑋背著一顆七十公升的大背包走出來。他身高一八五,精瘦黝黑,顴骨深刻,眼窩凹陷,青色鬍渣沿著下顎蔓延。橘紅色搜救外套的拉鍊拉到頂,吊帶式冰爪掛在背包側面,無線電天線從肩帶上探出來。他的目光疲憊卻銳利,像熬夜燒過的炭火。
他把一張列印出來的入山申請影本拍在桌上,指著上面手寫的計畫路線。哭坡、三六九、黑森林、圈谷。這條線我熟。這女孩最後的身影,跟十年前我學長出事的位置重疊了。他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胸口挖出來。十年前也是寒流,也是這種霧。景美溪那次之後,我就發誓不再讓人留在山上。
許雅婷一看到那顆背包就火大。她站起身,反光背心在燈下晃出刺眼的光。你又想幹什麼?現在管制站已經宣布濃霧特報封山,雪霸管理處不會放行。你是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的義消,不是神仙。獨攀失聯已經一個,你還要再添一個嗎?
林峻瑋沒有退。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開前袋,裡面整整齊齊綁著一小包生米、一截紅線、一件洗到發白的舊排汗衫。那是他母親的衣服,領口鬆垮,帶著樟腦丸的氣味。民俗的歸民俗,專業的歸專業。定位會失效,電池會凍到沒電,但腳還是要走進去。雅婷,妳在這裡守通訊,我摸黑上七卡,天亮前就能到哭坡頂。那女孩只剩今晚的保暖層。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許雅婷的語氣放軟了一點,刀子嘴底下藏著豆腐心。她跟林峻瑋搭檔救過七條人命,也清楚景美溪那場意外在他心裡挖了多深的洞。你每一次都把自己當成贖罪券,往最危險的地方衝。失眠、胃痛、半夜驚醒叫學長的名字,你以為我沒聽學弟講過嗎?你這樣進山,是救人還是陪葬?
黃火旺在一旁聽得眼眶發熱,抱著日誌的手不斷摩挲封面。他忽然把最上面那本翻開,推到林峻瑋面前。紙頁潮濕發皺,藍色原子筆的字跡暈開,日期是十年前的冬天。上面寫著:霧牆吞路,呼救聲似親友,尋聲而去者未返。杖斷於芒草徑口。他囁嚅著,喉頭滾動。這是我藏了十年的紀錄。當年你學長那隊經過三六九,我沒攔,沒講這段。我驚你聽了會驚,我嘛驚管理處講我亂寫。這支斷掉的登山杖,我到現在還記得插在啥物所在。
林峻瑋盯著那行字,瞳孔深處像有霧在翻。他的指尖輕輕觸碰紙面,冰冷的潮氣順著指紋爬上來。記憶被硬生生扯開,十年前溯溪的轟隆水聲、學長在滑倒瞬間抓住他手腕的力道、雨衣摩擦的尖銳聲響,全部湧回耳邊。他鬆手的那一秒,至今仍在每個失眠的夜裡重播。他把日誌闔上,還給黃火旺,動作很輕,卻像立下重誓。
黃伯,謝謝你肯拿出來。這次換我把人帶出來。林峻瑋蹲下身,開始檢查頭燈電池、急救包裡的保暖毯、爐頭與高山瓦斯。他把生米塞進胸前口袋,紅線纏在手腕上打了死結,長輩舊衣摺好壓在最貼身的位置。他的動作果決,沒有一絲猶豫,彷彿慢一秒,山裡那個女孩的體溫就會再掉一度。
許雅婷看著他熟練的整裝背影,氣得拿起無線電又放下。她知道規定的重量,也知道人命的重量。她抓起桌上的取締單,拍在林峻瑋的背包上,語速極快。林峻瑋我警告你,你現在出去就是違規入山,我要記你一筆。無線電每十五分鐘回報一次,電池凍僵就用體溫焐。遇到白牆就停,失溫前兆是胡言亂語,你要是敢亂來,我就叫和平分隊把你拖下來。
知道啦,小隊長。林峻瑋咧嘴笑了一下,疲憊的臉上難得露出痞氣。他把無線電切到搜救頻道,沙沙的電流聲中夾著風聲。他望向窗外,武陵的燈火在霧氣裡暈成一團團黃色的光,遠方的雪山稜線完全隱沒在黑暗裡,只有風不斷撞擊鐵皮屋的聲響,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外面呼吸。
黃火旺追到門口,把一罐薑茶硬塞進林峻瑋的側袋,又從木杖上解下一個土地公廟的護身符。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聲音也抖。峻瑋,聽伯一句。入山前去土地公廟拜一下,霧若遮目,就蹲下,撒尿斷徑,毋通硬闖。黑森林的霧不是普通的霧,它會認人。你心裡有欠,伊就叫你的名字。千萬毋通應,毋通吃伊給你的東西。
林峻瑋接過護身符,緊緊握在掌心,粗糙的布面磨著皮膚。他點點頭,大步走進寒流的夜色裡。探照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捲起他的外套下襬,冰霰打在頭燈的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管制站,許雅婷站在門口,無線電抵在嘴邊,黃火旺抱著日誌站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在霧裡逐漸模糊。
他把紅線又纏緊一圈,在心裡對十年前的學長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對著漆黑的步道入口,立下今晚的誓言。這一次,就算是爬,也要把人帶出來。絕對不再鬆手。山風在他身後關上門,霧氣從黑森林的方向緩緩漫下來,悄悄爬上他的靴面。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