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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芒草徑:魔神仔的迴圈》

貓舍管理員 台灣鄉野傳說驚悚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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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芒草徑:魔神仔的迴圈》 封面
寒流籠罩雪山,獨攀失聯三天的女大學生仍無音訊。搜救隊員林峻瑋不顧管制,帶著十年前的愧疚再度入山。他在黑森林邊緣聽見失蹤者的呼救,卻被濃霧與孩童嬉笑引進一片不存在於地圖的芒草徑。無論怎麼走,染血的布條、折斷的登山杖與自己的腳印總會重現,無線電只剩倒數的雜訊。隨著夜溫驟降與幻覺加深,他發現魔神仔要的不是命,而是替身,而唯一的出口,是承認當年見死不救的真相,並在救人與活命之間做出抉擇,否則將永遠成為山的一部分。

第 1 章 — 管制站外的寒流夜

本章登場

二月的寒流像一隻冰冷的手,掐住雪山山脈的咽喉。夜裡九點四十分,武陵農場登山口管制站的日光燈管被強風吹得嗡嗡作響,燈光慘白,照在鐵皮屋外的結霜階梯上。風從大甲溪谷底捲上來,帶著碎冰的氣味,刮過臉頰時會留下細小的刺痛。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墨綠色旗幟在杆子上瘋狂拍打,繩索敲著金屬杆,發出規律又焦躁的聲響。

許雅婷坐在管制站裡最靠近暖爐的位置,身上那套深藍色勤務服還沾著白天的泥漬。她把黑框眼鏡推到頭頂,眼睛盯著桌上兩支無線電,又分神瞥向筆記型電腦螢幕。臉書登山社團的頁面不斷往上刷新,洗版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照片、離線軌跡截圖、家屬的懇求留言,一則壓過一則。失聯者的名字被反覆標記:陳以晴,二十一歲,台大登山社,獨攀雪山主東峰線,失聯第三天。

最後回報位置在三六九山莊往黑森林的岔路,手機訊號中斷前傳了一張全白的霧牆照片。空中勤務總隊的直升機白天試圖起飛兩次,都被圈谷上空的亂流與濃霧擋回來。氣象資訊顯示今晚輻射冷卻加上東北季風,山上體感溫度會掉到零下十度。許雅婷把衛星電話的紀錄表壓在掌心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是台中市消防局和平分隊的小隊長,警專畢業後就一直在山域打滾,講話又快又硬,像開山刀。

鐵門被風撞開一條縫,黃火旺抱著一疊發黃的紙本縮著肩膀擠進來。他六十七歲,矮胖駝背,臉頰兩側都是暗紅的凍瘡,稀疏白髮壓在洗到起毛球的毛帽底下。那件褪色綠大衣下襬還滴著水,厚手套上結了一層薄冰。他懷裡那本三六九山莊的山屋日誌,封皮用透明膠帶層層纏住,邊角翻卷,看得出被翻了無數次。

許小隊長,還沒消息喔?黃火旺的聲音沙啞,帶著武陵本地腔。他把日誌放在桌角,又立刻抱回去,像抱著一個燙手的秘密。山上霧大成這樣,直升機飛不上,孩子會凍壞去。這款天氣,黑森林那段最會吃人。

許雅婷敲了敲無線電的外殼,雜訊沙沙作響。她抬頭看他,語氣維持著指揮者的冷靜。這三天搜救協會的協作已經把七卡到哭坡翻過兩遍,環山部落的獵人也幫忙看過獸徑。黃伯,你在山屋四十年,有什麼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

黃火旺拄著那根掛滿護身符的木杖,護身符有土地公廟求的,也有泰雅族朋友給的彩線。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燈光切開一小塊的黑暗。登山口那間土地公廟今晚香火沒斷,他傍晚去燒香時,香灰一直往下掉,怎麼也捲不起來。老人家說那是山在收東西。他壓低聲音,霧起來的時陣,黑森林不能進。尤其是孤單一個人。以前也有學生,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就跟去,回來的時陣鞋子不見,嘴巴都是草。

你這是怪力亂說,會害家屬更慌。許雅婷皺起眉頭,手指在鍵盤上停住。我們要靠定位、靠體能、靠制度把人帶下來。你那本日誌如果有實際軌跡,就拿出來對。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管制站後方的裝備室傳來金屬扣環碰撞的清脆聲響。布簾被掀開,林峻瑋背著一顆七十公升的大背包走出來。他身高一八五,精瘦黝黑,顴骨深刻,眼窩凹陷,青色鬍渣沿著下顎蔓延。橘紅色搜救外套的拉鍊拉到頂,吊帶式冰爪掛在背包側面,無線電天線從肩帶上探出來。他的目光疲憊卻銳利,像熬夜燒過的炭火。

他把一張列印出來的入山申請影本拍在桌上,指著上面手寫的計畫路線。哭坡、三六九、黑森林、圈谷。這條線我熟。這女孩最後的身影,跟十年前我學長出事的位置重疊了。他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胸口挖出來。十年前也是寒流,也是這種霧。景美溪那次之後,我就發誓不再讓人留在山上。

許雅婷一看到那顆背包就火大。她站起身,反光背心在燈下晃出刺眼的光。你又想幹什麼?現在管制站已經宣布濃霧特報封山,雪霸管理處不會放行。你是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的義消,不是神仙。獨攀失聯已經一個,你還要再添一個嗎?

林峻瑋沒有退。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開前袋,裡面整整齊齊綁著一小包生米、一截紅線、一件洗到發白的舊排汗衫。那是他母親的衣服,領口鬆垮,帶著樟腦丸的氣味。民俗的歸民俗,專業的歸專業。定位會失效,電池會凍到沒電,但腳還是要走進去。雅婷,妳在這裡守通訊,我摸黑上七卡,天亮前就能到哭坡頂。那女孩只剩今晚的保暖層。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許雅婷的語氣放軟了一點,刀子嘴底下藏著豆腐心。她跟林峻瑋搭檔救過七條人命,也清楚景美溪那場意外在他心裡挖了多深的洞。你每一次都把自己當成贖罪券,往最危險的地方衝。失眠、胃痛、半夜驚醒叫學長的名字,你以為我沒聽學弟講過嗎?你這樣進山,是救人還是陪葬?

黃火旺在一旁聽得眼眶發熱,抱著日誌的手不斷摩挲封面。他忽然把最上面那本翻開,推到林峻瑋面前。紙頁潮濕發皺,藍色原子筆的字跡暈開,日期是十年前的冬天。上面寫著:霧牆吞路,呼救聲似親友,尋聲而去者未返。杖斷於芒草徑口。他囁嚅著,喉頭滾動。這是我藏了十年的紀錄。當年你學長那隊經過三六九,我沒攔,沒講這段。我驚你聽了會驚,我嘛驚管理處講我亂寫。這支斷掉的登山杖,我到現在還記得插在啥物所在。

林峻瑋盯著那行字,瞳孔深處像有霧在翻。他的指尖輕輕觸碰紙面,冰冷的潮氣順著指紋爬上來。記憶被硬生生扯開,十年前溯溪的轟隆水聲、學長在滑倒瞬間抓住他手腕的力道、雨衣摩擦的尖銳聲響,全部湧回耳邊。他鬆手的那一秒,至今仍在每個失眠的夜裡重播。他把日誌闔上,還給黃火旺,動作很輕,卻像立下重誓。

黃伯,謝謝你肯拿出來。這次換我把人帶出來。林峻瑋蹲下身,開始檢查頭燈電池、急救包裡的保暖毯、爐頭與高山瓦斯。他把生米塞進胸前口袋,紅線纏在手腕上打了死結,長輩舊衣摺好壓在最貼身的位置。他的動作果決,沒有一絲猶豫,彷彿慢一秒,山裡那個女孩的體溫就會再掉一度。

許雅婷看著他熟練的整裝背影,氣得拿起無線電又放下。她知道規定的重量,也知道人命的重量。她抓起桌上的取締單,拍在林峻瑋的背包上,語速極快。林峻瑋我警告你,你現在出去就是違規入山,我要記你一筆。無線電每十五分鐘回報一次,電池凍僵就用體溫焐。遇到白牆就停,失溫前兆是胡言亂語,你要是敢亂來,我就叫和平分隊把你拖下來。

知道啦,小隊長。林峻瑋咧嘴笑了一下,疲憊的臉上難得露出痞氣。他把無線電切到搜救頻道,沙沙的電流聲中夾著風聲。他望向窗外,武陵的燈火在霧氣裡暈成一團團黃色的光,遠方的雪山稜線完全隱沒在黑暗裡,只有風不斷撞擊鐵皮屋的聲響,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外面呼吸。

黃火旺追到門口,把一罐薑茶硬塞進林峻瑋的側袋,又從木杖上解下一個土地公廟的護身符。他的手抖得很厲害,聲音也抖。峻瑋,聽伯一句。入山前去土地公廟拜一下,霧若遮目,就蹲下,撒尿斷徑,毋通硬闖。黑森林的霧不是普通的霧,它會認人。你心裡有欠,伊就叫你的名字。千萬毋通應,毋通吃伊給你的東西。

林峻瑋接過護身符,緊緊握在掌心,粗糙的布面磨著皮膚。他點點頭,大步走進寒流的夜色裡。探照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風捲起他的外套下襬,冰霰打在頭燈的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管制站,許雅婷站在門口,無線電抵在嘴邊,黃火旺抱著日誌站在她身後,兩人的身影在霧裡逐漸模糊。

他把紅線又纏緊一圈,在心裡對十年前的學長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對著漆黑的步道入口,立下今晚的誓言。這一次,就算是爬,也要把人帶出來。絕對不再鬆手。山風在他身後關上門,霧氣從黑森林的方向緩緩漫下來,悄悄爬上他的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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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小米酒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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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五十分,七卡山莊外的風像磨利的柴刀,一下一下削過屋簷下的鐵皮。林峻瑋把頭燈壓低,沿著武陵農場往上的步道一路陡上,靴底碾過結霜的碎石,發出碎裂的聲響。他的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煙,又立刻被強風撕碎。從管制站走到這裡,花了將近四個小時,雙腿的肌肉早已發燙發脹,可是後背卻一片冰涼,汗水貼著排汗衫結成薄冰,刺著皮膚。

七卡山莊的燈還亮著,黃色的燈光從木窗透出來,在雪霧裡暈成一團溫暖的光斑。山莊前的空地上結了一層黑冰,踩上去會滑。林峻瑋把背包放下,靠在欄杆上活動肩膀,橘紅色搜救外套的表面結了一層白霜,他伸手拍了拍,霜粉簌簌落下。遠方的稜線完全看不見,只有風聲從黑森林的方向滾下來,低沉而連續,像有什麼巨大的獸在深夜裡翻身。

他正準備檢查無線電,山莊的側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壯碩的身影擋在門口的燈光前。巴尚‧尤幹穿著迷彩外套,外頭罩著一件厚重的羊毛背心,頭上綁著泰雅族傳統的頭巾,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雨鞋。他的臉龐古銅,皺紋深刻,眼神溫厚卻帶著山的威嚴,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塑膠壺,腰間掛著獵刀與小米酒壺。

你就是半夜闖山的漢人小子。巴尚‧尤幹的聲音低沉,帶著環山部落的口音,國語裡夾著泰雅腔調。他擋在步道入口,雨鞋踩在冰面上,穩得像生了根。這麼晚還要往上走,是要去哭坡,還是要去送死。

林峻瑋抬起頭,認出這位雪山協作的領隊。過去幾年搜救,他與巴尚在三六九山莊合作過好幾次,對這位老獵人的固執早有耳聞。他把無線電天線扶正,語氣維持著搜救者的冷靜。巴尚大哥,是我,林峻瑋。管制站有個女孩失聯三天,最後位置在黑森林岔路。我要趁天亮前趕到哭坡頂,搶在失溫之前找到人。

巴尚‧尤幹沒有讓開,反而把手中的塑膠壺舉高,壺口飄出濃甜的酒香,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小米酒的氣味混著寒氣,鑽進鼻腔,讓人精神一震。他盯著林峻瑋,眼神銳利。山上的規矩你懂不懂。入山要敬山,尤其是這種寒流夜,霧要起來了。獨行的人不敬山,祖靈不會讓路,魔神仔會跟著你的腳步走。

林峻瑋皺起眉頭,手指按在背包側袋的護身符上。那是黃火旺從土地公廟求來的布符,還帶著香灰的氣味。他受過正規的高山嚮導訓練,相信定位、繩索與體能,對於敬山的儀式,他向來尊重卻不全信。可是今晚的風實在太冷,冷到讓他想起十年前景美溪的水聲,想起學長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他的語氣放軟,帶著疲憊。巴尚大哥,我趕時間。敬山的心意我有,土地公廟我也拜過了。女孩在上面多待一小時,就少一分活命的機會。

趕時間的人最容易留在山上。巴尚‧尤幹的語氣沒有提高,卻沉得像石頭。他把小米酒壺的蓋子打開,倒了一小杯在瓶蓋裡,酒液在燈光下呈現混濁的乳白色。他彎腰,把酒灑在步道入口的石頭上,酒水瞬間結成冰珠,沿著石縫滑落。你鐵齒,山比你更硬。你以為帶著無線電與冰爪就能走進黑森林。那片林子我走了三十年,看過太多比你更壯的小子,進去之後鞋子脫在草叢,嘴裡塞滿泥巴與芒草,被人抬下來時還在笑。

林峻瑋看著乳白色的酒液滲入冰冷的石縫,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忽然鬆動。他想起黃火旺在管制站說的話,霧會認人,心裡有欠,祂就叫你的名字。他把頭燈關掉,讓眼睛適應黑暗,低聲開口。好,我受禮。請大哥教我。

巴尚‧尤幹點點頭,臉上的線條稍微緩和。他把瓶蓋遞給林峻瑋,要他用手指沾酒,點在額頭、肩頭與靴尖。冰涼的酒液碰到皮膚,帶來一陣刺痛,隨即被體溫焐暖。接著巴尚面朝黑森林的方向,用泰雅古調低聲吟唱,調子古老而渾厚,尾音在風裡拖得很長。林峻瑋聽不懂歌詞,卻覺得胸口的悶痛被輕輕按住,連續多夜失眠的腦袋,難得出現片刻空白。

禮成之後,巴尚把剩下的酒灑向四方,轉身從山莊門後拿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毛線起滿毛球,還帶著樟腦與柴火的氣味。他把毛衣塞進林峻瑋懷裡,動作粗魯卻溫暖。這是我父親的衣服,穿過三十個冬天。你母親給你的那件,壓在最裡面,這件穿在外面。山裡的東西認氣味,長輩的氣味可以擋一下。還有這個。

他又掏出一截紅線,親手纏在林峻瑋的手腕上,與原本的紅線並排,打了兩個死結。紅線粗糙,磨著凍傷的手腕,帶來一絲疼痛的清醒。巴尚壓低聲音,眼神直視林峻瑋,幾乎一字一句交代。記住,霧若遮住眼睛,看不見路牌,就原地蹲下,不要硬走。把尿撒在地上,斷了祂的徑。祂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祂給你吃的東西,就算再香,也不能碰。吃了,你就忘記時間,變成山的一部分。

林峻瑋把毛衣穿上,厚重的羊毛隔絕了寒風,身體漸漸回暖。他正想道謝,山莊下方的產業道路忽然傳來貨車引擎的聲響,車燈劃破濃霧,緩緩駛近。一輛漆著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字樣的墨綠色巡邏貨車停在空地上,車身沾滿泥點,擋風玻璃結著厚霜。車門打開,范國樑跳下車,頭上戴著巡山帽,身上是整齊的防風外套,腰間掛著望遠鏡與取締單,神情嚴肅卻帶著熬夜的疲憊。

這麼晚還在山上開會,是要分豬肉嗎。范國樑把一箱補給搬下車,語氣半開玩笑,可是眼神一掃到林峻瑋的大背包,立刻沉下來。林峻瑋,你果然偷跑。管制站剛剛用無線電通報,說有義消違規入山,我就猜是你。現在封山,你這是讓我難做。

林峻瑋苦笑,把入山申請影本遞過去。范大哥,女孩失聯第三天,直升機飛不上去。我走獵徑,不走主步道,不會留下紀錄。你就當沒看見我,等我把人帶下來,你要開幾張罰單我都認。

范國樑把補給箱放在山莊門口,搓著凍僵的手指,望向黑森林的方向。霧氣已經從冷杉林的縫隙漫出來,白色的霧帶貼著地面流動,吞沒了步道的反光樁。他沉默了幾秒,從貨車駕駛座拿出一台平板電腦,調出登山論壇的後台頁面。他除了是巡山員,也是熱門登山論壇的版主,長期整理山難軌跡。

你以為我不想救人。我在這裡十五年,開過的取締單比你背過的人還多。范國樑把平板遞給林峻瑋,螢幕上是歷年的航跡圖,十幾條軌跡在黑森林與圈谷之間打轉,重疊成一團亂線。你自己看,十年來這段有多少定位失效的紀錄。手機訊號斷掉,衛星定位歸零,指南針原地打轉。有人說看到霧裡有小孩在笑,有人說聽到死去的隊友在叫。官方報告只能寫迷途失溫,從來不敢寫那些東西。寫了,誰負責。

林峻瑋滑動螢幕,一條條軌跡看過去,手指逐漸冰冷。其中一條軌跡的日期,正好是十年前的冬天,標記點停在崩壁凹地,備註寫著登山杖斷裂,人員未尋獲。他的喉嚨發緊,那正是學長出事的位置。他把平板還回去,聲音沙啞。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上去。那個女孩走的路線,和我學長當年一模一樣。

巴尚‧尤幹原本蹲在地上整理繩索,聽到這句話忽然抬頭,側耳傾聽風聲。夜裡的風向變了,原本從谷底往上吹的風,忽然轉為從稜線往下壓,帶來更重的濕氣與腐植土的氣味。霧聲變得細碎,夾著若有似無的鈴鐺聲響,像孩童搖著空罐子。老獵人的臉色瞬間凝重,他站起身,走到林峻瑋身邊,把一小包生米硬塞進他的胸前口袋。

霧聲不對。巴尚‧尤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峻瑋聽得見。霧變厚了,裡面有東西在走路。你聽,風裡有第二層聲音,不是樹葉,是腳步。祂已經知道你要來了。記住我剛剛講的話,蹲下,撒尿,斷徑。不要跟祂走,不要吃祂的東西。大聲喊那女孩的全名,喊全名才能把魂喊回來。

林峻瑋把生米按緊,米粒隔著塑膠袋硌著掌心,帶來真實的觸感。他背起背包,束緊腰帶,冰爪與無線電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朝巴尚深深鞠躬,又朝范國樑點頭,轉身走向步道入口。霧氣已經漫到小腿,靴面沾滿水珠,芒草在風裡搖晃,葉緣結著白霜,看起來像一排細小的刀。

范國樑在他身後喊了一句,語氣不再是執法者的嚴厲,而是帶著複雜的沙啞。林峻瑋,活著回來。你要是死在裡面,我的報告真的只能寫迷途了。到時候,你學長的事,就再也沒人能說清楚了。

林峻瑋沒有回頭,只是舉起纏著紅線的手,用力揮了揮。他的身影逐漸沒入白牆,頭燈的光暈在霧裡縮成小小的一點,又被黑暗吞沒。巴尚‧尤幹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空的小米酒壺,低聲再唱了一段古調,調子在寒風裡顯得格外蒼涼。范國樑靠在貨車旁,點起一根菸,又立刻被風吹熄,只能看著霧氣一層層合攏,把步道入口完全封死。

風忽然停了一秒,山莊外的旗繩停止拍打,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霜結成的聲音。接著,從黑森林深處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喊,細細的,遠遠的,喊的正是林峻瑋的名字。聲音像女孩,又像孩童,在霧裡滾動,分不清方向。巴尚與范國樑同時僵住,互看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霧,繼續無聲地漫過他們的鞋面,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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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黑森林的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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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林峻瑋抵達哭坡頂。那段坡向來以陡峭聞名,白天看是碎石與箭竹交錯的之字路,夜裡卻只剩頭燈劈開的一小塊慘白。風從圈谷方向倒灌下來,夾著冰霰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紙來回磨蹭。他的睫毛結了霜,每一次眨眼都聽見細微的碎裂聲,呼出的白氣才離開口鼻就被撕散,連喘息都顯得零碎。橘紅搜救外套早已僵硬,袖口結冰,拉鍊凍得難以拉動,胸前口袋裡那包生米隔著塑膠袋硌著肋骨,提醒他還走在人間的規矩裡。

路牌應該就在轉彎處。鐵牌上寫著往三六九山莊與黑森林的箭頭,過去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可此刻頭燈掃過去,只有翻湧的白牆。霧濃得不像霧,更像有人把整桶牛奶潑在山上,稠到頭燈的光只能穿透不到三公尺, beyond 之外全是乳白的渾沌。林峻瑋停下腳步,將背包放低,取出手機。螢幕上的離線地圖還停在七卡山莊,藍色定位點閃爍兩下,忽然跳成灰色,訊號格全空,衛星定位顯示無法定位。他用力拍了拍手機,又取出胸前掛著的指北針。指針原本該指向北方,此刻卻像喝醉的蜂,瘋狂旋轉,時而順時針狂奔,時而逆時針急停,針尖敲著玻璃罩,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山在收訊號了。巴尚大哥的話撞進腦海。林峻瑋把指北針收回口袋,改用無線電呼叫。沙沙沙,只有電流雜音,偶爾夾著斷裂的人聲,像有人在水底說話。他報出自己的呼號與位置,雜音裡忽然浮起半句回應,尾音拉長,根本聽不清是許雅婷還是誰。他把音量轉小,靠著聽音辨徑的本事側耳傾聽。風聲底下,冷杉林在搖晃,針葉摩擦發出低沉的濤聲,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聲音。很輕,很細,踩在結霜的落葉上,窸窣窸窣,不屬於風。

林峻瑋把頭燈調到最亮,沿著記憶中的步道邊緣往黑森林方向橫切。黑森林是由高大冷杉構成的陰暗林帶,白天陽光都透不進去,夜裡更是黑得徹底。樹幹粗壯,樹皮上掛著松蘿,垂落如老人的鬍鬚。才踏入林緣,溫度彷彿又降了兩度,寒氣從靴底往上鑽,凍得腳趾發麻。他拉緊巴尚父親那件舊毛衣的領口,樟腦與柴火的氣味混著寒氣鑽入鼻腔,勉強穩住心神。紅線在手腕上勒出痕跡,隨著脈搏跳動。

救命,救我。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微弱得幾乎被風撕碎,卻讓林峻瑋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那是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尾音顫抖。陳以晴。失聯三天的台大登山社文書,紫色羽絨衣,腳踝受傷,懷抱錄音機。他在管制站看過家屬提供的照片,圓臉大眼,笑起來有酒窩。此刻那聲音喊的不是完整求救,而是斷續的嗚咽,像體力耗盡的人用最後力氣擠出來的字句。

陳以晴。是妳嗎。我是搜救隊,林峻瑋。妳在哪裡,大聲回我。林峻瑋朝著聲音方向大喊,喊出全名是巴尚交代的規矩,喊全名才能把魂喊回來。他一邊喊一邊往前,靴子踩進爛泥與霜的混合物,發出噗哧聲響。頭燈掃過之處,冷杉幹一根根退後,霧卻越來越厚,幾乎要伸手撥開才能前進。

我在這裡,這裡有草,好高的草。他聽見女孩回應,方位卻飄忽不定,一下在左,一下又繞到右。他加快腳步,呼吸急促,胸腔像壓著石塊。十年前的冬天,學長蘇哲安也是這樣喊他的,峻瑋,拉我一把,拜託。那時是溯溪,不是高山,可同樣的寒冷,同樣的無助。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專注在眼前的搜救,失眠多夜的腦袋隱隱抽痛。

走出冷杉林的瞬間,視野忽然開闊,卻是另一種壓迫。眼前出現一片官方地圖上從未標示的芒草原。兩側芒草高逾人身,莖稈粗壯,葉緣結著白霜,在頭燈下閃著刀鋒般的冷光。風一吹,整片草海傾倒又彈起,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像無數紙片同時抖動。草徑狹窄,僅容一人通行,地面是獸徑般的泥土,混著霜與落葉,隱約有腳印。林峻瑋蹲下查看,腳印是登山靴的紋路,尺寸偏小,步伐凌亂,旁邊還有拖行的痕跡,顯然腳踝受傷的人曾經過。

他踏入芒草徑,草葉立刻從兩側包夾過來,葉緣劃過外套,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臉頰被冰冷的草葉掃到,刺痛中帶著霜的濕意。他把頭燈壓低,避免反光刺眼,卻發現草莖上繫滿了東西。褪色的布條、斷裂的鞋帶、鏽蝕的護身符、甚至半隻手套,都用死結綁在草莖上,隨著風晃動。有些布條上用奇異筆寫著名字與日期,最早的日期模糊到只剩民國字樣。他伸手觸摸其中一條紅布,布料早已脆化,一碰就碎成粉,落在手套上。

咯咯,咯咯咯。這邊,這邊啦。

孩童的嬉笑聲忽然從霧深處滾出來,清脆,天真,帶著回音。林峻瑋猛然抬頭,頭燈掃過去,只捕捉到一個矮小身影從草縫間閃過。身高不及腰,頭上戴著斗笠,斗笠邊緣滴著水珠,摩擦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赤足懸空,速度快得不合理。他大聲喝問,你是誰。出來。那身影沒有回答,反而學著女孩的聲音喊道,林峻瑋,救我,我是陳以晴,快來。語調惟妙惟肖,卻在尾音拖出一絲尖細的笑意,像指甲刮過玻璃。

別裝神弄鬼。林峻瑋握緊登山杖,杖尖插入泥地,穩住身形。他想起黃火旺的警告,霧會認人,心裡有欠,祂就叫你的名字。他朝著斗笠消失的方向跨步追去,芒草在他身後合攏,幾乎看不見來路。追了約莫五十公尺,前方出現一根插在路中央的斷裂登山杖。鋁合金杖身彎折,斷口銳利,握把纏著褪色的紅色膠帶,旁邊繫著一條染血的布條,血跡早已發黑,卻仍透著腥氣。林峻瑋的心臟重重一跳,這根杖他認得款式,與十年前學長用的同款登山杖極為相似。

陳以晴。陳以晴。妳聽得見嗎。回我。林峻瑋放聲大喊,聲音在草徑裡碰撞,理應傳遠,卻像撞上棉花,悶悶地彈回來。霧中傳回他的回音,卻是倒轉的,語序顛倒,聲調扭曲,晴以陳,晴以陳,一遍遍重複,夾著孩童的拍手聲。那拍手聲忽遠忽近,伴隨斗笠摩擦芒草的沙沙聲,繞著他打轉。他原地轉圈,頭燈掃過一圈又一圈,全是相同的草牆與布條,連腳下的泥濘紋路都似曾相識。

他低頭細看,背脊竄起寒意。泥地上的靴印重疊著,最新的一圈正是他自己的大尺碼搜救靴紋,沿著草徑繞了一圈,又回到斷裂登山杖前方。換句話說,他追著聲音跑了許久,實際上一直在原地打轉。染血布條在風裡翻動,血腥氣混著芒草的青草香與腐植土的霉味,鑽入鼻腔,讓胃部翻攪。他伸手摸向胸前口袋的生米,米粒冰涼堅硬,帶來一絲真實感,又摸向手腕紅線,線還在,沒有斷。

霧牆外,女孩的哭聲再度浮起,這次清晰許多,帶著濃重的鼻音與疲憊。不要吃,不要吃草。他們叫我吃,我不要。林大哥,是你嗎。你不要過來,這裡會繞圈。林峻瑋分辨得出,這段話語速快,邏輯清楚,不像幻聽,更像活人用盡力氣的警告。他朝著哭聲方向撲去,撥開草叢,頭燈終於照到一抹紫色。約莫十公尺外,草叢深處蜷縮著一個嬌小身影,穿著紫色羽絨衣,黑色登山褲,長髮凌亂結霜,懷裡緊抱著一台老舊卡帶錄音機,腳踝包紮滲血,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正抬頭看他,圓臉大眼裡全是驚恐與倔強。

陳以晴。林峻瑋喊出全名,聲音沙啞。他跨步向前,芒草割破褲管,冰爪勾住草根,差點絆倒。可就在他伸手即將觸及女孩的瞬間,霧氣猛然翻湧,孩童的嬉笑聲拔高,斗笠摩擦聲貼著耳後響起。一個尖細蒼老的聲音混著笑意,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又回來啦,插杖的地方,又回來啦。紫色身影被白霧吞沒,只剩錄音機的喀嗒聲在霧裡空轉,斷裂登山杖下的染血布條,不知何時多了一條嶄新的紫色布料,邊角還帶著羽絨衣的纖維。

林峻瑋僵在原地,頭燈的光在霧裡縮成小點,指南針在口袋裡瘋狂敲擊,錶針逆行一格,發出喀的一聲。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走進一片草原,而是走進某個活物的喉嚨,而那個自稱笠仔伯的東西,正用陳以晴的聲音,一口一口把他往深處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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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霧霧的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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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反而像活過來那樣往林峻瑋身上壓。先前還能穿透三公尺的頭燈,此刻只剩一團昏黃的光暈,懸在乳白色的牆裡掙扎。芒草徑兩側高逾人身的草牆被霜裹住,葉緣結出細碎的冰晶,風一吹就發出紙片抖動般的脆響。林峻瑋站在插著斷裂登山杖的起點,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立刻被霧吞掉,連聲音都傳不遠。他抬起左腕,手錶的秒針停頓一下,竟然往回跳了一格,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錶面蒙著薄霜,他用手套擦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分針確實逆著走,時間正在倒退。

寒意從靴底一路竄上小腿,褲管早已被芒草割開幾道口子,冰爪勾著草根,每一步都沉重。體感溫度直線下墜,鼻尖凍到失去知覺,耳朵刺痛,手指即使戴著厚手套也開始僵硬。林峻瑋把巴尚父親那件舊毛衣往上拉到下巴,樟腦混著柴火的氣味鑽進鼻腔,讓他勉強保持清醒。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線,線還在,勒痕深陷進皮膚,胸前口袋裡的生米隔著塑膠袋硌著肋骨,提醒他還守著人間的規矩。無線電掛在肩帶上,只剩沙沙的電流聲,偶爾迸出半句扭曲的人聲,又立刻沉下去。

他不甘心被困在原地,決定沿著獸徑再走一圈。這條芒草徑大約六百公尺,呈現封閉的環形,地面是混著霜土的爛泥,腳印層層疊疊。最新的一層是他自己的大尺碼搜救靴紋,繞了一圈又回到斷杖前方。草莖上繫滿褪色的布條、鞋帶與護身符,有些布條寫著名字與日期,字跡被霧氣暈開。風吹過,布條翻動,發出細碎的拍打聲,像無數隻手在鼓掌。林峻瑋握緊登山杖,杖尖戳進泥地,穩住步伐,一步一步往霧深處走,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耳朵捕捉任何屬於活人的聲響。

咯咯,來追我啊,追不到。

孩童清脆的笑聲忽然從左側草牆後滾出來,帶著濃重的回音。林峻瑋猛然轉頭,頭燈掃過去,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光著腳在霜地上奔跑。兩個女孩看起來約莫七歲,長得一模一樣,臉色慘白,嘴唇發紫,都穿著紅色小雨衣,髮梢結著冰珠。她們追著一顆由霧凝成的白球,球體飄忽不定,忽高忽低,小腳踩在結霜的落葉上竟然沒有留下腳印,也沒有發出該有的踩踏聲,只有笑聲在霧裡彈跳。

站住,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裡。林峻瑋大聲喝問,聲音在草徑裡撞了一下,又悶悶地彈回來。兩個女孩停下腳步,齊刷刷轉頭看他,眼珠黑得不見眼白,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其中一個歪著頭,拍著手說,叔叔,你迷路了嗎,我們帶你去找姊姊,姊姊在哭喔。另一個接著說,對啊,紫色衣服的姊姊,她抱著一個會唱歌的盒子,一直叫不要吃草。兩人說話的節奏完全一致,尾音疊在一起,聽得人背脊發涼。

你們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林峻瑋放緩語氣,試圖用搜救時安撫家屬的口吻問話,同時悄悄觀察地形。他注意到女孩們站的位置,草徑出現分岔,右側的草稍微矮一些,隱約透著風。女孩們齊聲回答,我們叫霧霧,媽媽說霧來了就要玩捉迷藏,玩贏了就可以回家。她們說完又咯咯笑起來,轉身追著霧球往右側跑,紅色雨衣在白霧裡一閃一閃,像兩盞小燈籠。

等等,不要亂跑,霧裡危險。林峻瑋追了上去,芒草從兩側包夾過來,葉緣劃過外套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臉頰被冰冷的草葉掃到,刺痛中帶著濕意。他跟著那兩抹紅色跑了約莫五分鐘,呼吸越來越急,胸腔像壓著石塊,冷空氣割著喉嚨。霧球在前方滾動,女孩們邊跑邊拍手,唱著不成調的兒歌,歌詞夾著陳以晴的名字,陳以晴,躲貓貓,躲到草裡面。他聽見自己的名字也被編進歌裡,林峻瑋,膽小鬼,丟下學長自己跑。那調子天真又惡毒,讓他心臟重重一抽。

不要唱了。林峻瑋怒吼,停下腳步喘氣,頭燈往前一照,整個人僵住。前方路中央,赫然又是那根斷裂的登山杖,鋁合金杖身彎折,握把纏著褪色紅膠帶,旁邊繫著染血的布條,布條旁多了一小片紫色布料,邊角還帶著羽絨的纖維。他明明跟著女孩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跑,最後還是繞回起點。兩個女孩站在斷杖旁邊,拍手大笑,異口同聲說,又回來啦,叔叔又回來啦,好笨喔。她們光腳踩在霜地上,腳踝以上沾滿泥點,卻不覺得冷,霧氣繞著她們的小腿打轉,像聽話的寵物。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陳以晴在哪裡。林峻瑋咬牙問,握著登山杖的手因為用力而發抖,更多是因為寒冷與疲憊。他蹲下身,試圖與女孩平視,目光銳利卻透著疲憊。霧霧們歪頭看他,其中一個伸出凍得發白的小手,指著草牆深處說,姊姊在睡覺,婆婆說睡著就不冷了,叔叔你也睡一下好不好。另一個補充,婆婆有熱湯,喝了就不抖了,你一直在抖,好可憐喔。她們的語氣充滿孩童式的憐憫,眼神卻空洞得讓人不安。

就在此時,一陣濃郁的香氣穿透霧牆飄過來。那是薑母與麻油混合的香氣,混著熱騰騰的小米粥的甜香,還有一絲滷肉的鹹香,在零下的寒夜裡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林峻瑋空蕩的胃立刻絞動起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連續三天搜救只靠乾糧與薑茶支撐的身體發出抗議。他抬頭望去,草徑轉彎處走來一個駝背的老嫗,白髮散亂如枯芒草,臉頰佈滿細密的割痕,穿著灰白麻衣,外頭繫滿鞋帶與護身符,手裡提著竹籃,另一手抱著一個保溫壺,壺身還冒著熱氣。

哎唷,可憐的囝仔,凍成這樣,來,婆婆給你喝熱的。老嫗笑得慈祥,滿臉皺紋擠在一起,聲音溫柔得像鄰家的阿嬤。她蹣跚走近,竹籃裡裝著草團與泥丸,卻散發著飯菜香。她擰開保溫壺,熱氣混著香氣撲面而來,林峻瑋看見壺口浮著油花,確實是熱湯。少年仔,山上冷,喝一口暖暖身,婆婆不會害你啦。她絮叨著家常,問他哪裡人,有沒有吃飽,爬山要穿厚一點,語氣自然到讓人想卸下心防。霧霧們圍著她打轉,拍手喊著,喝湯,喝湯,喝了就不冷了。

林峻瑋的手已經伸到一半,指尖碰到壺身的溫熱,那溫度沿著凍僵的神經往上爬,舒服得讓人想嘆息。可是,就在壺口湊近嘴邊的前一秒,黃火旺沙啞的警告撞進腦海,吃下祂給的東西,就會忘記時間,變成山的一部分。巴尚的叮囑也同時響起,霧會認人,心裡有欠,祂就請你吃東西。他猛然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嘴裡散開,昏沉的腦袋清醒一瞬。他把保溫壺推開,後退一步,啞聲說,多謝婆婆,我有帶乾糧,不敢麻煩你。他的聲音顫抖,胃還在抽痛,理智卻死死拉住身體。

芒草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提著竹籃的手指收緊,指尖染著暗紅。她眯起眼睛打量林峻瑋,語氣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陰涼,少年仔,嫌婆婆的湯不好嗎,山上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她把壺蓋重新擰緊,動作緩慢,發出塑膠摩擦的聲響。她低頭從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用指甲劃著頁面,低聲唸著,長頭髮的不吃,瘦高的也不吃,時辰還沒到,還差一個。她唸得像在記帳,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氣,竹籃裡的草團蠕動了一下,滲出泥水。

婆婆,他不喝,給姊姊喝好不好。霧霧們齊聲問,牽著芒草婆的衣角搖晃,笑聲尖細。她們轉頭看著林峻瑋,眼珠全黑,倒映著頭燈的光,其中一個數著手指頭說,子時快到了喔,婆婆說子時要交一個,不然兩個都要留下來。另一個拍手接著數,五,四,還沒到啦,再玩一下。她們的倒數天真爛漫,卻讓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指南針在林峻瑋口袋裡瘋狂敲擊,錶針又往回跳了一格。

林峻瑋趁著她們說話,悄悄蹲下,將登山杖插進泥地,解下背包側袋的塑膠袋,抓出一把生米,緊緊握在手心。米粒冰涼堅硬,帶來一絲真實感。他想起巴尚教的法子,撒米固守,喊全名喚魂。他深深凝視霧霧,忽然大聲喊道,陳以晴。陳以晴妳聽得見嗎,我是林峻瑋,我來找妳了。他的吼聲在草徑裡迴盪,驚起一陣草浪。遠處的霧牆後,隱約傳來微弱的回應,帶著哭腔,不要吃,我不要吃。那聲音飄忽,卻是活人的語氣,邏輯清楚,充滿恐懼。

芒草婆聽見喊聲,臉色驟變,慈祥的皺紋扭曲起來,白髮無風自動,如芒草般飛散。她盯著林峻瑋手心的生米,冷笑一聲,學了幾招就敢來我的徑撒野。她提起竹籃,籃裡的泥丸散發出腐植土混著血腥的臭氣,先前的飯菜香一掃而空,只剩噁心的土腥味。霧霧們不再拍手,而是牽起手圍著斷裂登山杖轉圈,嘴裡哼著倒轉的古調,調子詭異,與巴尚所唱的泰雅古調完全相反。她們每轉一圈,霧就濃一分,布條上的名字彷彿滲出血來。

林峻瑋背靠著草牆,將生米撒成半圈,把紅線從手腕解下一截,綁在登山杖上。他感覺體溫正在流失,手指越來越不聽使喚,失眠多夜的腦袋隱隱抽痛,十年前學長墜谷前的呼喊又在耳邊響起,峻瑋,拉我一把。他用力搖頭,對著霧牆大喊,陳以晴,記住,不要吃任何東西,寫日誌,保持清醒。他不知道女孩聽不聽得見,只能用盡力氣喊,喊到喉嚨沙啞。芒草婆提著保溫壺逼近一步,壺身的熱氣已經變成陰冷的白霧,她低聲說,時辰快到了,你選好要留誰了嗎。霧霧們咯咯笑著,齊聲倒數,三,二,快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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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染血布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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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把聲音吃掉了,只留下林峻瑋自己的喘息,在急救毯裡頭悶悶地迴盪。那張輕薄的鋁箔毯是他從背包底層翻出來的,展開時發出細碎的金屬脆響,裹住肩背的瞬間,冰冷的箔面貼著潮濕的搜救外套,凍得他肩胛一陣抽緊。他背靠著插有斷裂登山杖的土堆坐下來,將雙膝收攏,把巴尚父親的舊毛衣領口拉到鼻尖下方,只露出一雙眼睛。樟腦混著柴火的氣味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身上散發的汗酸與霜氣。頭燈調到最弱,光暈勉強照亮身前一公尺的爛泥,泥面上結著薄冰,冰底下是他反覆踩踏的靴印,一圈又一圈,紋路都磨得發亮。

錶針還在逆行。秒針每跳一下,就往回退一格,喀喀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林峻瑋摘下手套,用僵硬的手指按住錶面,指尖幾乎沒有感覺,只能憑著掌心的壓力確認錶還在。他想起野外急救課程教過的失溫分級,體溫三十五度以下會顫抖、判斷力下降,三十三度以下會意識模糊。他現在抖得厲害,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應該還在初期,可是思緒卻開始發散,十年前景美溪的水聲混著霧霧的兒歌,一陣一陣往耳道裡鑽。他用力咬住下唇,讓痛覺把自己拉回來,從胸前口袋摸出塑膠袋,倒出幾粒生米含在舌下。米粒冰涼堅硬,帶著塑膠袋的氣味,提醒他不能睡。

芒草婆與霧霧暫時退開了。就在他高喊陳以晴全名的那一刻,霧牆像是被吼聲震開一道縫,竹籃的腐臭與薑湯的香氣同時散去,只剩下霜與爛泥的土腥。霧霧牽著手退進草牆深處,臨走前還齊聲說,叔叔耍賴,叫姊姊的名字犯規。芒草婆擰緊保溫壺,低聲記帳的聲音漸漸遠去,時辰未到,還差一個。那句話像細針,扎在林峻瑋的太陽穴上。他不敢鬆懈,把生米重新撒成半圓,紅線綁在登山杖上,線頭在寒風裡抖動。他告訴自己,只要守住這個圈,天亮就有機會。

寒意卻不講道理。鋁箔毯只能反射少許體溫,風從芒草縫隙灌進來,貼著脖頸往衣領裡鑽,後背的汗水結成薄霜,刺得皮膚發疼。他的腳趾已經麻木,冰爪的綁帶勒進靴面,血液循環變差。他活動著手指,數著自己的裝備,水壺剩半壺薑茶,已經結冰,乾糧剩兩包花生糖,頭燈電池剩一顆備用,無線電只剩雜訊。他把無線電貼近耳朵,轉動音量旋鈕,沙沙聲裡偶爾浮起半句破碎的人聲,聽不出是誰,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救命,又像是錄音帶卡住的聲音。他試著按下發話鍵,喂,這裡是林峻瑋,位置在黑森林東側芒草徑,請求回應。回答他的只有更長的雜訊,還有孩童壓低的嬉笑。

不能睡,睡著就變成山的一部分。黃火旺的警告在他腦中重播。他從背包側袋摸出山屋日誌用的防水筆記本,用凍僵的手寫下時間與體感,四時二十分,霧濃,錶逆行,體溫低,守杖。字跡歪歪扭扭,筆尖幾度劃破紙面。他寫完把本子塞回懷裡,用體溫護著。這是他在協會學到的法子,書寫能錨定現實,免得被霧牽著走。就在他低頭收本子的時候,風向忽然變了,草牆後傳來極輕的窸窣聲,不是霧霧光腳的笑鬧,而是有重量的踩踏,草葉被壓斷的脆響,還有壓抑的咳嗽。

林峻瑋猛然抬頭,頭燈往聲音來處照去。光束穿透霧氣,在斷裂登山杖後方約三公尺的草叢裡,照到一小片紫色。那是羽絨衣的顏色,邊角沾滿泥點與白霜,布料隨著咳嗽輕輕抖動。他心臟重重一跳,抓起登山杖撐起身體,雙腿因為久坐而麻痺,踉蹌一步才站穩。他撥開高逾人身的芒草,葉緣劃過手背,割出細細的血痕,他顧不得疼,一步一步靠近。草叢凹陷處蜷縮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長髮凌亂結霜,臉色蒼白,嘴唇凍成深紫,懷裡緊緊抱著一台老舊的卡帶錄音機,手指僵硬地扣著機身。

陳以晴。林峻瑋喊出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他蹲下身,把頭燈轉向地面,避免直射她的眼睛,伸手探她的頸側。脈搏微弱卻規律,皮膚冰冷,呼吸短促。他立刻展開急救毯,將她連同錄音機一起裹住,又把自己身上的舊毛衣脫下來蓋在她腿上。女孩顫抖著睜開眼睛,圓大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透著驚恐,看到橘紅搜救外套時先是縮了一下,隨即認出臂章上的山難救助標誌,防備稍稍鬆動。

你是搜救隊,台中來的。她的聲音細弱,牙齒打顫,卻努力保持條理,我是陳以晴,台大登山社,二十一歲,獨攀拍紀錄,失聯三天。她一邊說,一邊從羽絨衣內袋摸出手機,螢幕結霜,顯示離線地圖的畫面。她用凍傷的手指滑動,圖面上是一個不斷重疊的圓圈軌跡,起點與終點都是同一個座標。她又摸出一本皺巴巴的防水日誌,翻開給他看,上面用鉛筆密密麻麻畫著布條記號,每一條布條的位置都被標出來,旁邊註明鞋帶顏色與護身符樣式。你看,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我走了七次,每次都回到那根斷掉的登山杖。

林峻瑋接過日誌,手在抖,不全是因為冷。女孩的字跡工整,即使在失溫狀態下,線條依然冷靜,箭頭與編號清楚標示方向。她在布條圖旁寫著,第三圈多一條紫色布料,疑似自己外套刮落。這份冷靜讓他想起剛入會時的自己,靠著記錄對抗恐懼。他低聲說,妳做得很好,妳比很多大人都勇敢。他檢查她的腳踝,黑色登山褲管捲起,紗布滲血,傷口周圍紅腫,凍傷混著擦傷。他從急救包裡拿出乾淨紗布與藥膏,動作放輕,我幫妳重新包紮,會有點痛,忍一下。

陳以晴咬著下唇點頭,額頭冒出冷汗。她趁著包紮的空檔,壓低聲音說,入夜之後,我一直聽見有人叫我。起先是學姊的聲音,叫我吃草,說吃了就不冷,後來變成我爸的聲音,叫我吞泥,說吞下去就能睡。她抱緊錄音機,指節發白,我沒有吃,我只吃自己帶的生米,可是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楚,還會叫我的全名,陳以晴,來吃一口。她說到這裡,眼眶泛紅,卻強忍著不哭,我怕我再撐一晚,就會忍不住答應。

林峻瑋包紮的手頓了一下,十年前學長的聲音也在他耳邊響過,峻瑋,拉我一把。他把紗布打結,抬頭直視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妳記住,不管聽見誰的聲音,都不要答應,不要吃祂們給的任何東西。這是山的規矩,吃了就會忘記時間。他從口袋裡掏出紅線,拉起她的手腕,將紅線緊緊繞了三圈,另一頭綁在自己手腕上,線頭打了死結。我們綁在一起,就不會走散。妳如果覺得恍惚,就喊我的全名,我喊妳的全名,把魂喊回來。

陳以晴看著腕上的紅線,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她學著他的語氣,大聲喊,林峻瑋。聲音在霧裡撞了一下,遠遠傳回來,帶著回音。林峻瑋也提高音量回應,陳以晴。兩人的名字在草徑裡迴盪,霧氣似乎薄了一瞬,頭燈的光能照得更遠一些。女孩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血色,顫抖稍稍緩和。她把錄音機抱得更緊,低聲說,這台是在帳篷裡撿到的,裡面有古調,可是倒著唱,我不敢多聽,聽久了會想睡。

林峻瑋點點頭,把無線電放在兩人中間,轉到最大音量,雜訊穩定地流淌。他說,無線電暫時指望不上,我們靠自己。每半小時寫一次日誌,寫時間、寫看到什麼、寫身體感覺,不管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都寫下來,寫下來就不會被帶走。陳以晴立刻從背包裡摸出筆,在日誌上記下,四時三十五分,與搜救員會合,結紅線,神智清醒。她寫完把筆遞給他,眼神倔強卻透著依賴,你也要寫,我們互相檢查。

兩人背靠著背坐下來,急救毯裹住彼此的肩,體溫透過布料緩慢交換。芒草在風裡搖晃,霜粒敲打葉面,發出細碎的聲響,霧牆外偶爾傳來霧霧的哼唱,卻沒有再靠近。林峻瑋把乾糧分給她一半,看著她小口咀嚼花生糖,臉頰慢慢恢復知覺,心裡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彷彿鬆動了一角。他不再是獨自贖罪的搜救員,身邊有一個活生生的人,需要他守住。他低聲說,妳放心,這次我絕不丟下任何人。陳以晴靠著他的背,輕聲回,我相信你,我們一起走出去。

就在兩人約定不再分開的時候,無線電的雜訊忽然變了調。沙沙聲裡浮起一段低沉渾厚的哼唱,旋律古樸,咬字模糊,卻是順著唱的泰雅古調,與霧霧倒轉的調子完全相反。歌聲只持續了三秒就被霧吞沒,可是林峻瑋聽得很清楚,那是巴尚的聲音,穿過白牆來找他們了。他與陳以晴對視一眼,女孩眼裡重新亮起光,他握緊登山杖,把紅線又檢查一遍,霧牆深處,彷彿有一條路正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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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卡帶裡的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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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沒有散,只是變薄了,像是一層被水氣浸透的紗,被風輕輕扯開一道縫。林峻瑋先察覺到的,是聲音的變化。原本糊在耳道裡的雜訊退下去,無線電裡那段順著唱的泰雅古調,忽然清楚了兩拍,渾厚,低沉,尾音拖著山谷的回響,是巴尚的嗓子。陳以晴懷裡那台老舊的卡帶錄音機,也在同一時間發出喀的一聲,捲帶的軸心自己轉動起來,喇叭孔漏出斷斷續續的旋律,與無線電裡的調子疊在一起,一正一倒,像兩條繩索絞著。

女孩凍得發紫的手指扣緊機身,抬頭看他,睫毛上全是細碎的冰珠,聲音抖著,卻很穩。她說,有路了,錄音機在指路。林峻瑋把急救毯往她肩上再裹緊一層,檢查兩人手腕上的紅線,線結還在,另一端牢牢繫著他的腕骨。他把登山杖拔起來,杖尖的泥土已經結冰,敲在凍土上發出脆響。

他說,走,妳貼著我,半步都不要離開。兩人背靠著背站起來,關節因為久坐而痠麻,小腿像灌了鉛。風從芒草縫隙灌進來,帶著霜粒,打在臉頰上細細地疼。頭燈的光束調到最弱,只能照亮腳前一小片爛泥,泥面結著薄冰,冰底下是重疊的靴印,一圈又一圈,早已分不清誰先誰後。

錄音機的古調忽大忽小,喇叭破音,滋滋地響,調子倒著走的時候,霧就濃,順著走的時候,霧就薄。林峻瑋學著巴尚教的法子,聽霧聲分辨方向,霧厚的所在,草葉摩擦的聲響特別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嘴在嚼東西。他帶著陳以晴避開那些聲響密集的位置,專挑古調變清楚的方位切過去。

芒草高逾人身,葉緣結霜,鋒利如刀,劃過搜救外套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割進袖口,在手背留下細細的血痕。草莖上繫滿布條,紅的,黃的,褪色的登山社布條,還有鞋帶與護身符,在風裡抖動,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塑膠摩擦聲。陳以晴一邊走,一邊用鉛筆在防水日誌上速記,每經過一條布條,就記下顏色與結法,嘴裡默念著數字,第七條,第八條,方向不對,我們剛才走過。

她記憶力極佳,即使嘴唇凍到不聽使喚,筆跡依然工整,箭頭清楚。林峻瑋看著她低頭書寫的側臉,心頭一陣發緊。這個二十一歲的女孩,獨自在這條吃人的徑上撐了三天,靠生米與書寫守住神智,換作許多成年山友,早就崩潰了。他把水壺裡結冰的薑茶敲碎,倒一點在瓶蓋裡遞給她,說,含著,不要吞太快,留一點辣味在舌頭上,睡意來了就咬舌尖。

陳以晴接過瓶蓋,小口含著,冰涼的薑辣在口腔化開,讓她皺起眉頭,卻也讓眼神亮了一分。兩人沿著古調走了約莫十分鐘,霧牆前方忽然出現一塊不自然的凹陷,草勢向內倒伏,像是被重物長年壓出來的窩。頭燈照過去,草叢深處露出一角殘破的帆布,顏色是早年登山社常用的墨綠色,布面發霉,邊角被老鼠咬破,營柱斷了一根,斜斜地插在土裡。

是一頂帳篷。林峻瑋的心跳猛然加快,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認得這種帳篷的款式,十年前,學校登山社統一採購的雙人帳,他與蘇哲安在景美溪上游紮營,用的就是同一款。那一晚的水聲,至今仍會在失眠的夜裡回到耳邊。他蹲下身,用登山杖撥開帳門口的芒草,腐葉與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股陳舊塑膠與發霉睡袋的酸氣。

帳篷裡頭積了半掌深的泥水,水面上浮著枯葉,一只破爛的背包倒扣在角落,拉鍊鏽死,背帶被老鼠咬斷。背包旁邊,端端正正放著一只透明夾鏈袋,袋子裡是一張登山證,護貝早已泛黃,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靦腆,眉眼溫和,名字欄寫著蘇哲安,隊伍欄寫著台大登山社,日期是十年前的寒假。

夾鏈袋旁邊,還有一台與陳以晴懷裡那台同型的卡帶錄音機,外殼裂開,電池蓋用膠帶纏著,卡帶還卡在裡頭,標籤上手寫著哭坡夜,古調練習。陳以晴倒抽一口冷氣,手指顫抖著拿起登山證,對著頭燈的光看了又看,輕聲說,這是學長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雪山,不是景美溪。

林峻瑋沒有回答,喉嚨像是被霜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伸手拿起那台錄音機,指尖觸到冰冷的塑膠殼,十年前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蘇哲安總是把錄音機掛在胸前,說要錄下山的聲音,回去剪成社課教材。那晚在溪谷,學長滑墜,左腿扭曲,痛得臉色慘白,卻還笑著說,峻瑋,你先走,去找人,我在這裡等。

他說好,他說他會回來,可是他沒有。他鬆手了,在水勢上漲的時候,他鬆開了拉住學長的手,轉身往下游跑,一路跑到天亮。他把這段藏了十年,藏到連黃火旺都不敢問,藏到每夜失眠,只能靠拚命搜救來贖罪。如今,那台錄音機就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陳以晴察覺他的異狀,用肩膀輕輕碰他一下,低聲喊,林峻瑋。

她喊的是全名,按照約定,把魂喊回來。林峻瑋猛然回神,額頭全是冷汗,與霜水混在一起,順著顴骨滑下來。他啞聲說,我沒事,妳把日誌拿好,不管聽到什麼,都寫下來。陳以晴點頭,從背包側袋摸出筆,翻開新的一頁,寫下四時五十五分,發現殘破帳篷,內有十年登山證。

她寫字的時候,兩台錄音機忽然同時轉動,舊的那台發出刺耳的倒帶聲,滋,喀,滋,帶子快速回捲,陳以晴懷裡那台則自動播放,古調倒著唱,越唱越快,最後疊成一句清晰的人聲。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溫和,帶著笑意,卻透著水氣,像是隔著一層溪水在說話。他說,峻瑋,往崩壁凹地走,出口在那裡,霧最薄的地方,就是草結最厚的地方,倒著走,才能順著出。

林峻瑋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結冰。那是蘇哲安的聲音,一字不差,就是當年在溪谷裡喊他的語氣,親切,信任,帶著一點喘。他握著錄音機的手劇烈顫抖,塑膠殼碰撞指骨,發出輕響。陳以晴立刻在日誌上狂寫,筆尖劃破紙面,她寫,倒轉播放出現男聲,自稱指引出口,語氣親切,需警戒。

她寫完抬頭,卻看見林峻瑋直直地望著帳篷後方,眼神發直,臉色慘白。她順著他的視線轉頭,頭燈的光束裡,霧氣緩緩裂開,一道人影站在芒草尾端。那人穿著褪色的紅色登山外套,款式老舊,拉鍊頭生鏽,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卻站得很穩,背上插著半截斷裂的登山杖,胸前掛著錄音機,位置與林峻瑋掌心這台分毫不差。

他的臉年輕,眉眼溫和,笑容靦腆,與登山證上的照片一模一樣,十年了,容貌未老,連髮梢都沒有白。他輕聲喊,峻瑋,是我,我等你好久了,你終於來了。聲音與卡帶裡完全重疊,帶著水氣,帶著笑。林峻瑋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愧疚,思念,恐懼,一起湧上來,堵住喉嚨。

他往前跨了一步,紅線瞬間繃緊,另一端的陳以晴被扯得踉蹌,差點跌倒。女孩死死拉住紅線,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力氣喊,林峻瑋,看地上。她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醒。林峻瑋被這一喊震住,視線下移,頭燈的光落在蘇哲安的腳下。那裡是結霜的爛泥,霜面完整,沒有靴印,沒有踩踏的凹陷,更重要的是,沒有影子。

頭燈這麼亮的光,從正面照過去,正常人腳下一定會有影子,可是蘇哲安腳下空空如也,只有白霜,只有霧氣緩慢流動。陳以晴一邊拉著紅線往後退,一邊快速在日誌上寫,腳下無影,疑為幻象,語氣誘導。她寫完,把本子舉到林峻瑋眼前,用發抖的聲音念出來,學長,你先別過去,他叫你吃東西一定不要吃。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蘇哲安緩緩抬起手,掌心躺著一把飽滿的芒草籽,顆粒金黃,散發著炒米般的香氣,熱騰騰的,冒著白煙,在零下的空氣裡顯得格外詭異。他溫柔地說,峻瑋,你累了,吃一點,吃了就不冷了,當年你跑了一夜,一定很餓吧,學長不怪你,吃一口,我們再一起走。

香氣飄過來,混合著薑湯與小米粥的味道,直鑽鼻腔,林峻瑋胃部一陣痙攣,三天沒好好吃東西的飢餓感被勾起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腳步又往前挪了半寸。陳以晴見狀,把鉛筆往自己手背狠狠一劃,痛覺讓她清醒,她用身體擋在兩人之間,對著蘇哲安大聲說,蘇學長,你的登山證在這裡,你的錄音機也在這裡,你已經不在山下了,你不要帶他走。

她一邊說,一邊把登山證舉起來,護貝反射頭燈的光,刺眼的光斑晃過蘇哲安的臉,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霧氣在他身後翻湧,孩童的嬉笑隱隱浮現。林峻瑋在光斑晃動的瞬間,看見蘇哲安斗笠般的影子一閃而過,青白龜裂的皮膚,細長的指甲,那是笠仔伯的輪廓。他渾身一震,十年來的噩夢與眼前的幻象重疊,終於明白,這不是學長回來了,這是山在用學長的皮,釣他的魂。

他張開嘴,想說對不起,想說當年是我鬆手,可是喉嚨像是被泥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陳以晴死死攥著紅線,把他往帳篷外拖,嘴裡不停念著他的全名,林峻瑋,看著我,寫下來,把你看到的寫下來,不要回應他。林峻瑋顫抖著接過筆,在日誌邊緣歪歪扭扭地寫,學長無影,誘食,不可應。

他寫完最後一筆,蘇哲安的笑容緩緩沉下去,眼神從溫柔轉為怨恨,輕聲說,峻瑋,你又要丟下我一次嗎。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他心臟最軟的地方,霧氣瞬間濃起來,帳篷的帆布在風裡獵獵作響,錄音機的倒帶聲越轉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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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山屋外的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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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時零七分,三六九山莊的鐵皮屋頂被冰霰敲得細碎作響,像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寒流把整座山莊凍成一塊鐵,前進指揮所裡那盞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終於穩定下來,慘白的光落在滿桌的地圖、無線電與保溫瓶上。許雅婷坐在轉播器前面,身上那件深藍勤務服外頭又罩了一件羽絨外套,短髮被靜電黏在耳側,黑框眼鏡蒙上一層薄霧。

她已經三十一個小時沒有闔眼,眼白佈滿血絲,指尖因為長時間抄收訊號而凍得僵硬,卻還是一遍又一遍轉動旋鈕,耳朵貼近喇叭,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白牆,頭燈照出去不到三公尺就被吞掉,風從黑森林那頭灌過來,帶著冷杉的松脂氣味與霜粒,刮在木門上發出嗚咽。

桌上的衛星電話每隔十分鐘就響一次,都是山下家屬打來問消息,她只能用沙啞的嗓子重複同一句話,搜救隊還在山上,請再等一等。掛斷電話,她把臉埋進掌心,用力搓了兩下,讓凍僵的臉頰恢復一點知覺,再抬頭時,眼神又恢復成小隊長的銳利。轉播器的雜訊持續不斷,沙沙沙,像潮水拍打礁石,偶爾夾雜著風切聲。

她把頻率鎖定在當初與林峻瑋約定的搜救頻道,一四五點零零,每隔五分鐘就呼叫一次。林峻瑋,這裡是三六九,聽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她說話的語氣平穩,尾音卻洩漏了焦躁。那個總是違規獨行的男人,這次真的走進了地圖外面。凌晨四時她還能收到斷斷續續的壓縮訊號,定位點在哭坡頂附近打轉,之後就徹底消失,螢幕上的軌跡停在崩壁凹地邊緣,像被一隻手硬生生掐斷。

黃火旺老人家窩在角落的睡袋裡,懷裡抱著一台老收音機,毛帽壓到眉毛,滿臉凍瘡紅得發亮。他煮了一大壺薑茶,塑膠杯裡冒著熱氣,卻沒有人有心情喝。老管理員把歷年山屋日誌攤在桌上,紙頁泛黃,邊角捲曲,上頭用原子筆寫滿失蹤者的名字與最後通話紀錄。他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許雅婷,欲言又止,像藏著什麼不敢說出口的話。

就在時鐘跳到五時十二分的時候,喇叭裡的雜訊忽然變了調。沙沙聲底下浮起一層細細的、尖尖的笑,像孩童在遠處玩捉迷藏,兩三個聲音疊在一起,忽前忽後。許雅婷整個人繃直,立刻把音量推大,拿起筆開始記錄。她聽見笑聲縫隙裡,有一個男人粗重的喘息,還有布料摩擦芒草的沙沙聲。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是林峻瑋。雅婷,聽得到嗎,我是林峻瑋,我跟陳以晴在一起,芒草徑,斷杖起點,錄音機倒轉才有路。話語斷斷續續,被雜訊切得支離破碎,背景裡還有一句倒數的電子音,三、二、一,又跳回五,循環不止。許雅婷抓起麥克風,幾乎是喊出來的。林峻瑋,我是許雅婷,收到你的訊號,報告你的位置,報告傷勢,陳以晴是否清醒。

她的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喇叭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風聲,接著是女孩微弱的應答。許姊姊,我是陳以晴,我們被困住了,霧很濃,錶不準,學長在這裡。女孩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把話說完整。許雅婷迅速在通訊紀錄上寫下時間、頻率與關鍵字,字跡潦草卻用力。

她立刻抓起另一支衛星電話,直接撥給內政部空中勤務總隊的待命機組。空勤,這裡是台中消防和平分隊三六九前進指揮所,失聯者已有回應,座標約在黑森林北側崩壁凹地,請求日出後執行吊掛,請求支援。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氣象官疲憊的聲音。和平分隊,雪山稜線雲層厚度超過三百公尺,能見度不足五十公尺,冰霰持續,旋翼有結冰風險,無法放飛,重複,無法放飛。

許雅婷握著話筒的指節泛白,語氣卻維持著指揮者的冷靜。了解,持續申請,霧帶一開就飛,我會每半小時更新座標。她掛斷電話,把話筒重重放回座上,胸口劇烈起伏。理性與程序告訴她,現在只能等天亮等風停,可是雜訊裡那串孩童嬉笑讓她背脊發涼。那不是無線電干擾,那是有意識的聲音。

木門在這時被推開,冷風捲著霜粒灌進來,巴尚‧尤幹站在門口,壯碩的身軀擋住大半風雪。他穿著迷彩外套與羊毛背心,頭巾上結了一層白霜,手裡提著小米酒壺與一捆紅線,雨鞋上全是泥。老獵人一句話也沒說,先走到轉播器前面,側耳聽了整整一分鐘,眉頭越皺越深。

他忽然伸手把音量轉小,閉上眼睛,用泰雅獵人聽霧的方式分辨層次。倒著唱,有人在倒著唱古調。他睜開眼,聲音低沉沙啞。我們祖靈的調子是順著山走的,祈求讓路,現在這個是倒著走,是魔神仔學去了,拿來關門。他從懷裡掏出菸斗,卻沒有點燃,只是緊緊握著。林峻瑋已經走進那條徑了,就是我阿兄當年走進去的那條,霧起才會出現的徑。

黃火旺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抖了一下,手裡的薑茶灑出來一半,燙到手背也沒反應。老管理員囁嚅著說,巴尚大哥,那條徑真的存在,我守山屋四十年,看過太多布條了。巴尚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逕自走到山莊外頭的土地公小廟前面。那座小廟是漢人山友用石塊疊的,裡頭供著一尊紅臉土地公,香爐裡插滿斷香,廟簷掛著褪色的平安符。

風把香灰吹得四散,巴尚卻不嫌髒,跪下來把小米酒倒進小鋼杯,恭敬地放在供桌上,又從口袋抓出一把生米,朝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各撒一把,嘴裡低聲唸著泰雅古調的頭一句,調子渾厚,順著唱,一字一句,清晰穩定。許雅婷抱著無線電中繼器的電池走出來,站在屋簷下看著他,表情複雜。

她是警專畢業的消防員,相信座標、氣象與吊掛程序,對於敬山撒米這種事,向來只當成尊重部落的禮貌。可是此刻,她親耳聽見雜訊裡的古調確實是倒著的,旋律與巴尚唱的正調完全相反,像同一條繩子的兩頭。她忍不住開口,巴尚大哥,你說用正調引路,真的有用嗎。

巴尚把紅線在土地公廟的石柱上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獵人結,又把另一頭綁在轉播器的天線上,動作緩慢卻堅定。他說,儀器會騙人,山不會。你們的機器在霧裡會迷路,可是聲音不會,魂認得聲音。你喊他的全名,用最大的聲音喊,把他的魂喊回來。許雅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她回到指揮所,把轉播功率開到最大,接上山屋外那支高增益天線,對著麥克風深深換了一口氣。林峻瑋,我是許雅婷,聽到請回答,保持清醒,不要吃任何東西。她一遍又一遍呼喊,每喊一次,就在紀錄表上寫下時間與訊號強度。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只有一格的訊號,在她第三次完整喊出林峻瑋三個字之後,跳到了兩格,雜訊裡的孩童嬉笑像是被壓下去一瞬,男人的喘息變得清楚一點。

黃火旺湊過來看著錶格,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小許,真的變強了,你看,每次喊全名,訊號就強一分,這跟老人家說的一樣,喊魂有用。許雅婷推了推眼鏡,理性讓她想找科學解釋,是電離層變化,還是天線結霜改善,可是數據擺在眼前,呼喊之後,倒數雜訊的間隔確實拉長了。

她當機立斷,轉頭對巴尚說,大哥,你帶協作上山,我在這裡守機器,你們用古調開路,我用無線電幫你們定位。巴尚把獵刀插回腰間,把長輩衣物疊好塞進背包,又把剩下的紅線纏在手腕上,眼神溫厚卻威嚴。他說,這趟上去,可能回不來,霧會遮眼,會學妳的聲音喊我,你記住,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離開機器,一直唱,一直喊。

許雅婷用力點頭,從急救包裡拿出兩包生米塞給他,又把自己的保暖手套脫下來塞過去。巴尚大哥,把他帶回來,他欠陳以晴一條路,也欠我一句報告。老獵人接過手套,咧嘴笑了笑,皺紋裡全是雪水。他轉身走進白牆,口中開始唱起完整的泰雅古調,渾厚的嗓音穿透冰霰,一字一句,順著山勢走。

無線電喇叭裡,那段倒著的調子像是遇到了對手,卡頓了一下,緊接著,林峻瑋的聲音又浮上來一次,這次多了一句話。雅婷,告訴巴尚大哥,霧最薄的地方,草結最厚,倒著走才能出去。許雅婷迅速抄下這句話,心臟狂跳。她把頻率、訊號強度與這句話全部寫進搜救日誌,字跡因為寒冷而歪斜,卻一筆也沒少。

窗外的霧牆翻湧得更加劇烈,隱約傳來芒草被踩斷的聲響,還有那兩個孩童齊聲數數的聲音,五、四、三。許雅婷抓緊麥克風,對著白牆那頭大喊,林峻瑋,撐住,天亮我就讓直升機上去,你敢再丟下人,我絕對不原諒你。她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與巴尚的古調疊在一起,一個是體制的呼喊,一個是祖靈的祈求,竟在濃霧裡撐開一條細細的縫。

轉播器的訊號燈在這時穩定地亮起三格,那是入夜以來最強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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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笠仔伯的斗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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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一種。林峻瑋縮在斷裂登山杖旁邊,呼出去的氣才離開口鼻就碎成白粉,落在橘紅搜救外套的領口上,結成薄薄的霜殼。冰霰打在兩側高逾人身的芒草葉面上,發出細碎又密集的脆響,像有無數根細針同時落地,又像有人躲在草牆後面用指甲輕輕刮著塑膠布。

他抬腕看錶,錶面蒙著一層霧氣,秒針正逆著走,分針卡在十二與十一之間來回顫動,完全失去參考價值。體感溫度早已跌破零下八度,手指就算戴著厚手套也只剩下鈍痛,腳趾在冰爪綁帶裡幾乎沒有知覺。他把背包裡那件巴尚大哥塞給他的長輩舊衣抽出來,抖開,披在陳以晴肩上,又把自己外套的拉鍊拉到頂,兩人背靠著背坐進草叢凹陷處,膝蓋頂著膝蓋,把熱氣省下來共用。

陳以晴的紫色羽絨衣下襬結了冰,硬得像紙板,腳踝包紮的紗布滲出血水又凍成暗紅色。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台十年前的卡帶錄音機,手指凍得發紫,還是死死扣著機身,彷彿那是她與正常世界最後的繩索。她低聲說,林大哥,剛才無線電裡許姊姊的聲音不見了,古調也停了,是不是天線又被霧吃掉了。

林峻瑋搖頭,把無線電音量轉小,只留下底噪。他說,不是被吃掉,是這裡的時間跟外面不一樣。外面應該快天亮了,我們這裡卻走回半夜。錶倒著走,霧就把白天藏起來。話才說完,環形獸徑兩側的芒草忽然同時向內彎折,草尖上的霜被震落,簌簌飄下。霧牆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陰寒的氣流從縫裡湧出,帶著潮濕泥土與腐爛草根的腥氣。

一個戴著斗笠的身影站在縫口,身高只到林峻瑋腰際,像個三歲孩童,赤足懸在結霜的草面上,腳底離地約三根手指的高度。破蓑衣下襬滴著水,水珠落地前就化成霧。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只聽見細長指甲刮著斗笠邊緣的聲音,喀喀作響。陳以晴全身繃緊,筆尖停在防水日誌本上,連呼吸都屏住。

林峻瑋把登山杖橫在兩人身前,另一手伸進胸前口袋,抓了一把生米。那身影開口,聲音卻是蒼老乾澀的老人腔,尾音拖得很長,帶著戲謔。你們漢人很愛取名字,這條徑叫芒草徑,叫鬼打牆,叫迷宮,都對,也都不對。它是活的,會聞味道。你身上的愧疚越重,它就纏得越緊,霧就越濃。

林峻瑋,你的霧最濃,濃到我遠遠就聞到了。林峻瑋喉頭發緊,口腔裡滿是鐵鏽味。他認得這個聲調,前幾次在霧裡聽見的呼救,孩童嬉笑底下墊著的,就是這把聲音。他沉聲回應,你就是笠仔伯。想要替身,就直接說,不必裝神弄鬼。斗笠微微抬起一角,露出一截青白龜裂的下巴,嘴角裂到耳根,笑起來露出細密的牙。

笠仔伯用天真的語氣說,哎呀,被認出來了。那就好辦了。我數過了,你們已經回到這根斷杖前面第四次了。每回來一次,草莖上就多一條布。你們猜,是誰幫你們繫上去的。陳以晴聞言立刻翻開日誌本。她這三日靠著台大登山社訓練出的地圖判讀習慣,每半小時強迫自己記錄方位、步數與布條特徵,字跡在凍僵的手指下歪歪扭扭,卻條理分明。

她就著頭燈微弱的光,快速比對前幾頁的素描。她負責記下環形圖,起點斷杖為圓心,崩壁凹地為缺口,每次經過的鞋帶顏色、護身符形狀都畫了下來。此刻她一頁一頁往回翻,臉色越來越白。她壓低聲音對林峻瑋說,真的多了一條。第二次回來的時候,左手邊第三叢草上只有兩條紅色鞋帶,現在變成三條,多了一條褪色的紫色布,上面有白點,跟我外套內裡的花紋很像。

我沒有繫過,是它自己長出來的。林峻瑋只覺得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他想起黃火旺在山屋說過的話,布條是歷年失蹤者留下的記號,也是山的帳本。每多一條,就代表有一個人被記住了。他把生米沿著兩人坐的位置撒成一個稀疏的圓,又把紅線在彼此手腕上多繞兩圈,打死結。

他說,別去數布條,數了就會想自己是哪一條。記路就好,記我們自己的路。笠仔伯像是聽見了,發出尖細的笑,斗笠下的霧氣更濃了。他忽然換了一種聲音,清亮年輕,帶著登山社學長特有的溫和鼻音。峻瑋,拉我一把,我的腿好像斷了,好冷,你不要走。陳以晴猛地抬頭,因為那正是卡帶裡蘇哲安的聲音。

霧牆後方傳來布料劇烈摩擦芒草的聲響,還有身體墜落時撞擊岩壁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重複播放。林峻瑋眼前一黑,十年前景美溪溯溪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漫上來。雨水打在頭燈上,溪水暴漲,學長滑墜後卡在石縫裡,左腿扭曲,伸出手喊他的名字。他記得自己當時全身發抖,體力耗盡,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放手就能活。

那句我去找人來救你,連他自己都聽得出心虛。笠仔伯用學長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重播,峻瑋,你鬆手了,你說會回來,你沒有回來。你靠救別人贖罪,救了幾個了,夠還了嗎。林峻瑋太陽穴劇烈跳動,胃部翻攪,愧疚像潮水倒灌進胸口。他想反駁,喉嚨卻像被芒草葉割住,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陳以晴察覺他眼神渙散,瞳孔失焦,立刻用凍僵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用最大的音量喊,林峻瑋,我是陳以晴,你看著我,現在是失聯第三天凌晨,我們在斷杖起點,你答應過不分開。你不要聽他的數數。她的喊聲在霧裡撞出短暫的空洞,笠仔伯的複讀停頓了一瞬。可是下一秒,霧縫裡伸出一隻青白細長的手,指甲縫裡滴著霧水,掌心托著一團溫熱的草團,散發出剛煮好的白米飯香氣,還混著薑茶的辛辣暖意。

在零下八度的深夜,這股香氣幾乎帶著殘忍的誘惑力。笠仔伯恢復孩童般天真的口吻說,吃一口就不冷了,吃一口就不用記得那麼辛苦。你學長也吃了,他說好吃。你吃了,我就告訴你哪條縫是出去的路。林峻瑋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團草上,大腦深處有個聲音說,只要忘記,就不用再失眠了。

他的手竟然緩緩抬起,指尖觸到草團邊緣的暖意,暖意順著神經往上爬,讓他想起三六九山莊的薑茶,武陵農場登山口的熱湯。他張開嘴,呼吸急促。就在草團幾乎碰到嘴唇的前一刻,手臂內側傳來一陣劇烈的銳痛。陳以晴用盡全身力氣,隔著搜救外套狠狠咬住他的小臂,牙齒陷入肌肉,血腥味立刻在兩人之間散開。

林峻瑋痛得悶哼一聲,渙散的眼神猛地收回,寒冷與疼痛把他從迷糊中硬生生拽出來。他低頭看見自己半張的嘴,距離草團只剩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冷汗瞬間浸濕內衣,又立刻結冰。他反手把草團打掉,草團落在生米圈外,發出嗤的一聲,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凍土,冒出細小的泡沫。

陳以晴鬆口,嘴唇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來,怕淚水結冰黏住眼睛。她啞聲說,不能吃,吃了就會忘記時間,變成山的一部分。你說過的,要帶我出去寫紀錄。林峻瑋喘著氣,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用長輩衣物把兩人裹得更緊。他抓起剩下的生米,再次向外撒了一圈,米粒落在霜面上發出輕響。

他盯著斗笠身影,一字一句說,我當年確實鬆手了,我不是英雄。但我今天不會再鬆手,你想收替身,就先過我這關。笠仔伯斗笠劇烈顫動,發出不悅的尖嘯,霧牆隨之翻湧收緊。遠處傳來雙胞胎女童齊聲數數的聲音,五、四、三,數到三又跳回五,無限循環。芒草葉緣在冰霰中閃著刀鋒般的冷光,環形獸徑的出口再次消失,只剩下斷杖孤零零插在原地。

而陳以晴的日誌本上,環形圖的起點處,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小小的斗笠記號,正對著他們背靠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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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三六九的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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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三六九山莊的發電機發出垂死般的喘鳴,燈管在寒氣裡忽明忽暗,將木板牆上的霜花照得一閃一閃。窗外是整片翻滾的白牆,風把冰霰砸在鐵皮屋頂上,劈啪作響,偶爾夾雜黑森林方向傳來的低鳴,像是整座山在睡夢裡磨牙。室內溫度計停在零下四度,呼氣成霧,熱水瓶早就見底,桌上那鍋黃火旺煮的薑茶只剩一點褐色殘渣,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范國樑坐在長桌前,墨綠色巡山制服外罩著防風外套,帽子摘下來放在膝上,平頭上沾著未融的霜。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上面並排開啟衛星航跡圖、中央氣象署的逐時溫濕度曲線,以及登山論壇的後台頁面。他的手指因為凍傷而略顯僵硬,敲鍵盤時必須很用力,指節發出喀喀聲響。他抬頭看著對面的老人,語氣維持公事公辦的硬調,卻藏不住疲憊。

黃火旺矮胖的身子縮在褪色綠大衣裡,毛帽壓到眉毛,滿臉凍瘡泛著紫紅。他懷裡抱著一個生鏽的餅乾鐵盒,盒蓋用紅色塑膠繩綁了三圈,繩結磨得發白。他的木杖靠在牆邊,杖頭掛滿大大小小的護身符,有土地公廟求的,有環山部落耆老給的,還有山友遺落又無人認領的。他嘮叨慣了,此刻卻安靜得反常,嘴唇抖了半天,才把鐵盒推到桌子中央。

范巡山員,你開我罰單開了十五年,我年年罵你鐵面無情。這次,你要罰就罰,我這條老命賠給山也沒關係。有些東西,我藏了十年,再藏下去,會死更多人。他解開塑膠繩,盒蓋彈開,裡頭是七八本發黃的山屋日誌,紙頁受潮捲曲,邊角被老鼠啃過,還有一捲標籤紙褪色的卡帶,以及一枚斷成兩截的鞋帶。

范國樑皺起眉頭,戴上棉手套翻開最上面那本。那是民國一百零四年的七卡山莊日誌,字跡屬於不同山友與管理員,夾雜簡筆畫與水漬。他一頁一頁翻,臉色逐漸凝重。十月十九日,霧,能見度不到五公尺,有隊員聽見太太在芒草裡喊他名字,脫隊半小時找回,說吃了熱粥,忘了怎麼走回來。十一月二日,黑森林定位飄移,指南針亂轉,失蹤者鞋帶解下繫於草莖,尋獲時只記得孩童笑聲。一月寒流,夜聞無線電雜音,似有人倒數,隔日帳篷空無一人,留半碗泥湯。

一本接一本,幾乎相同的句式反覆出現。聽見親友呼救。吃下熱食。忘記時間。布條多了一條。鞋帶不見。孩童嬉笑。斗笠。范國樑把三本日誌並排攤開,指尖壓著紙面,聲音低沉。你是說,這些不是單一事件,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模式。黃火旺點頭,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頭是十年前蘇哲安那隊留下的登記單影本。那一年,他還是七卡的管理員,親眼看著兩個年輕人冒著寒流上哭坡。他沒攔住,其中一個再也沒下來。他把卡帶推過去。這捲是那個學長掉在山屋門口的,我不敢交出去,怕家屬聽了難過,也怕人家說我老糊塗講鬼話。

范國樑將卡帶塞進老舊的隨身聽,按下播放鍵,喇叭傳出劇烈的雜訊,接著是一段倒著唱的古調,旋律破碎,尾音拖長,聽得人背脊發涼。他立刻打開氣象曲線比對,將失蹤日期一一標記。他的專業是判讀雲圖與地形,此刻卻像在解一道纏繞多年的繩結。每一起失蹤,都發生在東北季風灌進圈谷、溫度驟降到零下五度以下、相對濕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夜晚。衛星航跡在黑森林與圈谷之間的崩壁凹地集體偏移,明明是平坦的等高線,軌跡卻畫出一個直徑約六百公尺的圓圈,不斷重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原地打轉。

官方地圖上,那裡什麼都沒有。他喃喃自語,隨即擷取圖表,以雪霸巡山員兼登山論壇版主的帳號發文。標題寫得保守,雪山黑森林崩壁霧帶異常航跡整理,疑似特定溫濕度下出現獸徑,請山友留意。他按下發佈,不到十分鐘,留言湧入。有人說版主也信魔神仔,不如去廟裡上班。有人貼出自己的離線地圖,笑稱定位飄移只是手機太冷。還有人要他拿出影片證據,否則就是造謠嚇人。范國樑盯著那些嘲諷,太陽穴抽痛,卻沒有刪文。他把筆電轉向黃火旺,苦笑。理性在山下很有用,在山上,有時候連不上網路就沒人信。

黃火旺沒有笑。他從鐵盒底層摸出一個凹陷的薑茶鐵罐,罐身印著武陵農場的字樣,漆面剝落,邊緣被煙燻黑。他說,這個罐子,十年前我就放在斷杖起點旁的石縫裡。裡頭裝過熱薑茶,後來空了,我在罐底刻了四個字,希望下一個迷路的人看見。他把鐵罐翻過來,底部用獵刀刻痕歪歪扭扭寫著,撒尿斷徑。范國樑愣住,你叫人家在高山上做這種事。老人瞪他一眼,這是巴尚他爸爸教的。霧徑是活的,會跟著人的氣走。你在原地蹲下,斷了氣味,霧就咬不住你。這不是粗魯,是保命。

同一時刻,霧的另一側,寒冷正啃食著兩個年輕的身體。林峻瑋背靠著斷裂的登山杖坐著,橘紅搜救外套結滿白霜,拉鍊縫裡卡著冰粒。他把巴尚贈送的長輩舊衣緊緊裹在陳以晴身上,兩人膝蓋相抵,共用一條急救毯。頭燈的光在濃霧裡只能照出不到兩公尺,兩側高逾人身的芒草垂著冰珠,葉緣在燈下閃著刀鋒般的冷光。冰霰落在草葉上,碎裂聲密集得讓人耳鳴。

陳以晴的紫色羽絨衣下襬硬得像紙板,腳踝的紗布滲出血水又凍成暗紅。她懷抱卡帶錄音機,防水日誌本攤在腿上,圓珠筆芯凍到出水不順,她便用鉛筆一筆一筆刻。她每半小時強迫自己書寫,記錄步數、布條特徵與體感,用書寫把神智錨住。她低聲說,林大哥,我們第四次回到這裡了,布條真的多了一條,紫色那條,好像我的外套內裡。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卻沒有停筆。

林峻瑋點頭,把無線電貼近耳朵,裡頭只有底噪,偶爾漏出一句破碎的呼喊,全名被霧吃掉一半。他想起許雅婷在三六九山莊守機的身影,想起巴尚大哥的古調,想起黃火旺在登山口塞給他的生米與紅線。他摸了摸胸前口袋,生米只剩半把,紅線在兩人手腕上綁得死緊。他告訴自己,不能睡,睡著就會聽見學長的聲音。他越是愧疚,霧就越濃,這是笠仔伯親口說的規則。

就在他挪動凍僵的腳,試圖站起來活動時,靴尖踢到草叢裡的硬物,發出空洞的鏗鏘聲。他撥開結霜的芒草根部,看見一個凹陷的鐵罐,罐身印著武陵農場四字,漆面剝落,邊緣燻黑,與山屋裡常見的薑茶罐一模一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這種罐子不該出現在地圖外的獸徑。他把罐子搖了搖,裡頭空無一物,只有幾顆凍住的米粒。他翻過來,罐底有刀刻的痕跡,被泥土糊住。他用拇指抹開爛泥,四個歪扭的字露出來,撒尿斷徑。

陳以晴湊過來看,愣住。這是誰留的。林峻瑋腦中閃過黃火旺那張滿是凍瘡的臉,想起老人在七卡山莊嘮叨的話,霧起就蹲下,不要鐵齒。他握緊鐵罐,鐵鏽與薑糖殘香混著泥腥竄入鼻腔,一瞬間把他拉回十年前的寒流夜。那時黃火旺也曾塞給他們兩個鐵罐,說上哭坡冷,喝口熱的。他沒喝完,學長也沒喝完。他閉了閉眼,把湧上的酸澀壓回去,低聲對陳以晴說,是黃伯留的。他早就知道這條徑。

他撐著登山杖站起來,雙腿麻到幾乎無知覺,踉蹌一步才站穩。他看看四周,霧牆厚得像漿糊,指南針在胸前瘋狂打轉,錶針依舊逆行。他咬牙做出決定。按照禁忌,遇霧失向,原地蹲下,撒尿斷徑。他走到生米圈外三步的下風處,背對陳以晴,解開褲頭。滾燙的尿液落在零下八度的凍土上,立刻冒起白煙,騷味與氨水氣息在冰冷空氣裡異常刺鼻,混著芒草腐爛的甜腥,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霧牆像是被燙到一般,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向後縮了半尺。

陳以晴別過頭,臉頰凍得通紅,卻強迫自己盯著指南針。她驚呼,針停了。真的停了。林峻瑋立刻蹲下,把指南針捧在掌心。指針在劇烈顫動後,竟然回穩了三秒,指向東北偏東約六十七度,與他們先前打轉的方向完全不同。他用凍僵的手指掏出防水筆,在陳以晴的日誌本角落顫抖地寫下方位與時間,以及體感溫度與濕度。他同時按下無線電發射鍵,用最清晰的口吻報出,斷杖起點,東北六十七度,請求記錄。他知道訊號可能傳不出去,但這是搜救員的本能,留下座標,就是留下活路。

三秒過後,指針再度狂轉,霧牆合攏,比先前更濃,芒草葉緣滴下冰水,落在急救毯上,冷得刺骨。林峻瑋退回圈內,重新撒上最後半把生米,把紅線拉緊。他抱緊鐵罐,像抱著一塊炭火。他對陳以晴說,黃伯的法子有用,代表這條徑怕這個。我們記下來,下次霧薄時再試。陳以晴點頭,把鐵罐的特徵與座標一起刻進日誌,字跡用力到劃破紙背。

三六九山莊內,收音機忽然爆出雜訊。原本播放氣象預報的頻道被一陣斷續的電流蓋過,隱約傳出男人的喘息與報數聲。斷杖起點,東北,六十七度。黃火旺整個人彈起來,撞翻了薑茶杯,褐色殘渣潑在日誌上。他撲到收音機前,耳朵幾乎貼上喇叭,聽見那把熟悉又沙啞的嗓音喊著座標,背景還有女孩喊著全名的聲音。他的老淚瞬間湧出來,沿著凍瘡的溝壑往下淌,滴在鐵盒邊緣。他拍著桌子大喊,是峻瑋,是那個孩子,他還活著,他用了我的罐子。

范國樑立刻抓起無線電,試圖回話,卻只得到一片雜訊。他迅速把聽到的數字抄在航跡圖上,落在那個六百公尺圓圈的東北缺口,恰好是崩壁凹地的邊緣。他盯著那個點,後背竄起一陣寒意,混合著振奮。他低聲說,霧徑真的有缺口,溫濕度對了才會開。他轉頭看著老淚縱橫的老人,第一次沒有談罰單與管制,而是伸手按住老人的肩膀。黃伯,你藏了十年的東西,今晚救了兩條命。

黃火旺抹著臉,笑中帶淚,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生米,塞進范國樑手裡。他說,范巡山員,明天天亮,霧最薄的時候,你帶我上去。我守了山屋四十年,這次換我去把人帶回來。窗外風聲驟緊,白牆拍打著玻璃,收音機的雜訊裡,彷彿有孩童齊聲嬉笑一閃而過,隨即被一陣蒼老的古調蓋住。范國樑握緊那包生米,點頭,目光落在電腦上那篇被嘲諷的貼文下方,最新一則留言寫著,版主,座標先記下來,別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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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芒草婆的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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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杖起點的霧重新壓下來之後,林峻瑋把那只凹陷的薑茶鐵罐抱在胸口,鐵鏽混著薑糖殘香的氣味鑽進鼻腔,讓他凍僵的臉頰稍微恢復一點知覺。指南針再度陷入瘋狂旋轉,指針刮著錶面發出細碎聲響,錶針依舊逆著走,喀答喀答往回退。陳以晴縮在急救毯底下,紫色羽絨衣下襬硬得像紙板,腳踝紗布滲出的血水凍成暗紅色硬塊,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白霧,睫毛上結滿細小冰珠。

她把防水日誌攤在膝頭,用鉛筆一筆一筆刻下方位,東北六十七度,凌晨三時四十一分,體感零下八度,霧濃,能見度不足兩公尺。字跡用力到劃破紙背,紙面微微捲曲,邊緣沾著泥點。林峻瑋退回生米圈內,重新把僅剩的半把生米撒在外圍,紅線在兩人手腕之間繃得死緊,線頭打了泰雅族慣用的結,那是巴尚‧尤幹在七卡山莊外親手繫上的,粗糙卻牢靠。

風從崩壁凹地灌進來,兩側高逾人身的芒草垂著冰珠,葉緣在頭燈下閃著刀鋒般的冷光,冰霰砸在草葉上碎裂,密集得讓人耳鳴。胃部傳來一陣緊縮的絞痛,林峻瑋已經將近二十個小時沒有吃過像樣的東西,背包裡的乾糧只剩最後半塊壓扁的飯糰,還是留給陳以晴的。他把飯糰塞進她手裡,聲音沙啞卻堅定,先吃一點,留體力比什麼都重要。

陳以晴搖頭,把飯糰掰成兩半,較大的一半塞回他掌心,圓臉蒼白,嘴唇乾裂滲血,大眼裡卻透著倔強,我們說好不分開,東西也要分著吃。她小口咬著凍硬的米粒,牙齒打顫,幾乎嚼不動,只能含在嘴裡慢慢化開,鹹味混著血腥味在舌尖散開。林峻瑋看著她,心口像被芒草葉割了一下,十年前景美溪那一夜,學長蘇哲安也是這樣把最後一顆糖塞給他,說吃了才有力氣往下走。

他閉了閉眼,把湧上喉頭的酸澀壓回去,伸手把巴尚贈送的長輩舊衣往她肩上拉緊,布料散發淡淡小米酒與煙火氣息,在冰冷霧氣裡顯得格外溫暖。頭燈的光圈在濃霧裡只能照出兩公尺,超出範圍便是翻滾的白牆,偶爾傳來孩童嬉笑,一下遠一下近,像有人貼著耳朵吹氣。

陳以晴忽然停下咀嚼,鼻尖動了動,壓低聲音說,林大哥,你有沒有聞到,有滷肉的味道。她話音剛落,霧牆後方便傳來竹籃輕晃的聲響,伴隨布鞋踩過霜草的沙沙聲,一下一下,緩慢而規律。林峻瑋立刻握緊登山杖,另一手按住無線電,示意她不要出聲。霧氣往兩側分開,一個駝背的老嫗拄著彎曲的木杖走出來,白髮如芒草般飛散,臉頰上佈滿細密割痕,灰白麻衣上繫滿鞋帶與護身符,腰間掛著布條,手裡提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竹籃。

籃子裡放著兩碗小米粥,粥面撒著肉鬆,旁邊還有一小碟滷肉,油光在頭燈下發亮,熱氣裊裊上升,香氣濃郁到不真實,瞬間壓過霧氣裡的腐爛甜腥。哎喲,可憐的孩子,凍壞了吧,婆婆的聲音慈祥溫柔,帶著濃濃的腔調,山屋那邊託我送補給來,黃火旺煮的薑茶沒了,換小米粥給你們暖暖胃。

快趁熱吃,吃飽才有力氣等直升機。陳以晴的喉頭滾動了一下,飢餓讓她的視線黏在粥碗上,手指微微抬起,幾乎就要伸手去接。連續三日在芒草徑裡只靠生米與冰水支撐,她的胃早已縮成一團,此刻香氣鑽進鼻腔,唾液不斷湧出,連手繪日誌的鉛筆都握不穩了。林峻瑋卻聞到香氣底下一絲腐草與爛泥的腥味,那是他在黑森林裡聞過的味道,甜膩而陰冷。

他想起黃火旺的叮囑,想起巴尚說過的話,山裡給的熱食,絕對不能吃,吃了就會忘記時間,成為山的一部分。他伸手按住陳以晴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低聲說,先看影子。兩人同時垂眼望向地面,頭燈斜照之下,老嫗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卻不是人的形狀,而是一叢炸開的芒草,草葉如觸手般扭動,頂端還垂著布條與鞋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陳以晴倒抽一口冷氣,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指尖距離粥碗不到三公分,熱氣燙著她的指腹,卻讓她遍體生寒。她強迫自己細看粥碗,碗底沉著的根本不是米粒,而是一團團灰黑泥巴混著草根,草根上還沾著細小冰晶,滷肉的油光底下隱約露出暗紅色肉絲,像是凍傷潰爛的皮肉。

她胃裡一陣翻攪,差點把剛才吃的飯糰吐出來,連忙別開臉,大口喘氣。芒草婆見兩人遲遲不接,臉上的笑容加深,皺紋擠在一起,語氣更加溫柔,孩子,怕什麼,婆婆還會害你們嗎。山上冷,吃一口就不抖了。你看那個小妹妹,腳都流血了,吃了粥,傷口就不痛了。她把竹籃往前遞,竹籃邊緣掛著的布條輕輕晃動,其中一條紫色布料,紋路竟與陳以晴羽絨衣內裡一模一樣。

林峻瑋後背竄起寒意,想起陳以晴繪製的環形圖,每回到起點布條便多一條,難道下一條就是從他們身上取走。他把陳以晴拉到身後,用身體擋住竹籃,高聲喊出她的全名,陳以晴,看著我,寫日誌,現在就寫。他自己的聲音在霧裡迴盪,帶著搜救員特有的穿透力,硬是把那股甜香撕開一道縫隙。

陳以晴顫抖著翻開日誌,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婆婆送粥,影子是芒草,粥底是泥土草根,絕對不能吃,我要記住,我叫陳以晴,台北人,台大登山社,父親是退休警消。她一邊寫一邊唸出聲,用書寫把神智錨住,字跡歪扭卻一筆比一筆用力。芒草婆的絮叨忽然停住,提著竹籃的手指收緊,指尖染血,指甲縫裡滴下霧水,吃啊,怎麼不吃,是嫌婆婆手藝不好。

她往前踏出一步,芒草在她腳下自動分開,露出底下黑爛的泥土,泥土裡插著半截登山杖碎片與鏽蝕鐵罐。林峻瑋想起巴尚‧尤幹教的泰雅古調,那是在七卡山莊外,老人以小米酒敬山之後,壓著他的肩膀一句一句教的,調子古樸,據說能請求祖靈讓路。他其實五音不全,平時連山歌都不敢唱,此刻卻顧不得走音,拉著陳以晴一起高聲誦唱,聲音沙啞破裂,在霧牆裡撞出回音。

起初調子歪斜得厲害,陳以晴跟著哼,記憶力極佳的她竟能默記旋律,兩人越唱越大聲,紅線在腕間隨著震動輕顫。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霧牆後方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七歲女童般的嬉笑停了下來,霧霧牽著手從草縫裡探出頭,臉色慘白,唇色發紫,紅色小雨衣沾滿霜點,光腳踩霜卻不留印。

她們歪著頭聽著走音的古調,竟停下腳步跟著哼唱,童音清亮,與沙啞的大人聲音交疊,形成一種詭異卻安定的合聲。芒草婆的臉色瞬間沉下來,慈祥的笑容像面具般裂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聲音從絮叨轉為尖嘯,你們唱什麼唱,祖靈早就睡了,這條徑是我的。子時一到,若未交出替身,兩個都要留下,成為山的一部分。

她手中的竹籃劇烈搖晃,粥碗裡的泥湯濺出來,落在芒草葉上發出嗤嗤聲響,草葉瞬間枯黑捲曲。霧氣隨著她的尖嘯翻滾加濃,芒草如刀般互相摩擦,發出密集的刮擦聲,葉緣滴下的冰水落在急救毯上,冷得刺骨。林峻瑋把長輩舊衣裹得更緊,擋在陳以晴身前,繼續高唱古調,儘管喉嚨乾痛出血,儘管寒風灌進肺裡像刀割,他都不敢停。

他想起蘇哲安,想起十年前的虧欠,魔神仔的力量來自愧疚,越是心虛越容易聽見召喚,可此刻他選擇直視恐懼,用歌聲把愧疚頂回去。陳以晴一邊跟唱,一邊繼續書寫,古調有效,霧霧跟唱,婆婆現形,警告子時交替身,我拒絕進食,我要活著走出去。她把日誌舉到頭燈前,讓光照亮字跡,彷彿那些字是結界,能把現實固定住。

竹籃裡的熱氣漸漸散去,粥面結起一層薄冰,滷肉的香氣轉為腐臭,芒草婆的身形在霧裡忽大忽小,最後退回白牆邊緣,只剩一雙染血的手還抓著籃沿。記住,子時,留一個,否則兩個都別想走。尖嘯散去之後,霧霧還站在原地,沒有離開,也沒有再笑,只是靜靜看著兩人,黑色的眼珠裡倒映著頭燈的光,像兩面小小的鏡子。

林峻瑋喘著氣,把最後一顆生米塞進陳以晴掌心,要她握緊,低聲說,我們不吃她的東西,不接她的話,等天亮,等巴尚大哥的正調。夜還很長,錶針仍在逆行,斷杖起點的布條在風裡輕晃,紫色的那條,晃得特別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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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十年前的哭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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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近,斷杖起點的霧濃到像整片山都塌下來。林峻瑋把急救毯往陳以晴肩頭再拉緊一些,紫色布條在風裡晃得厲害,布面摩擦芒草,發出細碎的聲響。頭燈的光只能照出兩公尺,再遠就是翻滾的白牆,冰霰砸在草葉上,碎成粉,又被風捲起來,撲在臉上像細針扎。陳以晴把日誌抱在胸前,鉛筆凍到握不住,只能用兩隻手一起握,字寫得歪斜,卻還是堅持一筆一畫刻下去。

林大哥,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七分,錶針還在倒著走。她聲音抖得不成調,鼻水混著霜,圓臉蒼白到近乎透明,腳踝的血塊又裂開,滲出新的暗紅,染在紗布邊緣。林峻瑋點頭,把僅剩的半把生米重新撒在外圈,米粒落在凍土上,滾了幾顆進草縫。他把巴尚‧尤幹送的長輩舊衣解下來,披在她膝上,布料上的小米酒氣息已經很淡,卻還是讓人鼻酸。

他正想開口喊她的全名,替她定魂,霧牆忽然靜了。不是散去,是靜止。風停了,芒草摩擦聲停了,霧霧的嬉笑停了,連冰霰落地的碎裂聲都不見了。整座崩壁凹地像被一隻大手摀住嘴,只剩兩人粗重的喘息在白牆裡撞來撞去。陳以晴抓住他的袖口,指尖冰涼,林大哥,你聽。

那不是風聲,是雪踩下去的吱呀聲,一步一步,從霧深處走出來,沉穩,緩慢,還帶著一點拖行的跛足感。林峻瑋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那腳步聲他認得,十年了,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聽過,夢裡聽過,搜救夜行時聽過。霧往兩側裂開,沒有散,只是向後退,露出一個圓形的空地,像劇場的舞台。

四周的芒草高高圍起,草莖上繫滿布條、鞋帶、護身符,在無風的狀態下輕輕飄動。舞台中央站著一個人,穿著十年前的褪色紅色登山外套,左腿以奇怪的角度扭著,褲管撕裂,露出發紫的腳踝,臉頰凹陷,嘴唇乾裂,背上插著半截斷裂的登山杖,胸前掛著一台老舊的卡帶錄音機。

蘇哲安。他看起來還是三十八歲,不,應該說永遠停在二十八歲,眼睛清亮,笑起來有酒窩,和林峻瑋記憶裡那個總是走在前面,回頭喊他快一點的學長一模一樣。峻瑋,好久不見,你終於來了。蘇哲安開口,聲音溫柔,帶著雪夜的回音,你還記得這裡嗎,哭坡,十年前那一晚,也是這麼冷。

林峻瑋喉頭像被冰塊塞住,發不出聲音。陳以晴在他身後倒抽一口氣,低聲說,他的腳下,沒有影子。林峻瑋看見了,頭燈照下去,蘇哲安腳下的霜草平整,沒有人形,只有一團緩緩流動的霧。他想拉著陳以晴後退,想喊她的全名,想唱古調,可是雙腿像灌了鉛,動不了。

霧牆上開始浮現影像,不是投影,更像霧本身變成記憶,雪,坡,風,哭坡頂那段陡上的碎石路,被雪覆蓋,踩一步滑半步。十年前那一夜,沒有芒草徑,沒有魔神仔,只有兩個年輕人,背著大背包,在寒流夜裡趕路。蘇哲安在前,林峻瑋在後,學長滑了一跤,整個人摔進坡側的雪溝,左小腿當場折斷,骨頭頂出皮膚,血滲進雪裡,紅得刺眼。

峻瑋,拉我一把,好痛,我走不動了。霧裡的蘇哲安重複那句話,語氣從求救變成質問,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再說一次給她聽。林峻瑋眼前發黑,耳鳴尖銳,十年前的對話不受控制地從嘴裡湧出來,連他自己都擋不住。學長,你撐住,我先下山求援,山下就有訊號,我找人上來,你不要睡著。

可是他記得,轉身之後,他沒有求援。他一路往下跑,摔了好幾跤,登山杖丟了,頭燈掉了,他怕天黑,怕失溫,怕再待下去兩個人都會死。他跑回登山口,躲進管制站的屋簷下,發抖,告訴自己先暖一下再說,結果睡著了。天亮,搜救隊上山,只找到一攤凍硬的血,和一隻手套。

他說學長失足,他說他盡力了,他說他去求援可是霧太大。他說謊。你沒有去求援。蘇哲安往前拖著傷腿走了一步,雪溝的幻影裡,他靠在石頭上,抱著膝,喊到聲音啞掉,你跑了,你把我留在雪裡,你拿了我的糖,說吃了才有力氣,然後你就跑了。林峻瑋跪了下去,膝蓋砸進凍土,痛到麻木。

橘紅搜救外套沾滿泥水,無線電從肩帶滑落,掉在地上,發出雜訊的嘶聲。他想起那顆糖,水果口味,學長塞給他的,最後一顆,他含在嘴裡,一路跑下山,甜到發苦。對不起,對不起。林峻瑋抱住頭,指甲摳進頭髮,青色鬍渣上結滿冰,眼窩凹陷,淚水一湧出來就凍在臉頰上,燙得像火在燒。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我怕死,我怕留下來陪你一起死,我才二十出頭,我不敢。陳以晴哭著抓住他的手腕,紅線繃緊,勒進兩人凍傷的皮膚,林大哥,你看著我,你叫我的名字,你說過要喊全名才能把魂定住,你喊我啊。她把日誌塞到他眼前,紙上寫滿字,古調有效,婆婆現形,子時交替身,我叫陳以晴,我要活著走出去。

你不要被他帶走,你不要吃他給的東西。蘇哲安蹲下來,和跪著的林峻瑋平視,眼神悲涼,伸出手,掌心放著一把芒草籽,還有那顆糖的糖紙,峻瑋,你這些年救了很多人,是不是想替我贖罪。可是你每救一個,是不是都想,如果那晚留下的是你就好了。你失眠,你不敢聽卡帶,你把我的登山證放在山屋不敢看,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

他把手往前遞,草籽散發甜香,吃了,就不用記得了,留下來陪我,這條徑就不會痛了,子時也不用交別人,陳以晴可以走,你留下就好。林峻瑋的手抬了起來,不受控制,抖得厲害,指尖幾乎碰到草籽。霧牆四周傳來竊笑,霧霧拍著手哼兒歌,芒草婆的竹籃在晃,笠仔伯的斗笠在霧頂浮沉,尖細的聲音說,以命換命,這是山的規矩。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的瞬間,無線電爆出一陣刺耳的雜訊,嘶嘶嘶,像指甲刮過鐵皮,接著,一段渾厚的歌聲硬生生切了進來。調子古樸,低沉,帶著老人胸腔的共鳴,一字一句,壓著風,壓著霧。那是泰雅古調,正調,不是倒唱。林峻瑋猛然抬頭,雜訊裡夾著熟悉的呼喊,林峻瑋,陳以晴,聽到回答,蹲下,不要走,原地唱。

黑森林邊緣的稜線上,巴尚‧尤幹披著雨衣,跪在雪裡,對著無線電大吼。他五十八歲的身體在零下低溫裡抖得像落葉,迷彩外套結滿霜,頭巾濕透,獵刀別在腰後,小米酒壺已經空了。他把最後一把生米撒在紅線結界外,雨鞋踩進泥水,口裡不停誦唱古調,請祖靈讓路,請霧散開。

他身後的年輕協作嚇得臉發白,大哥,儀器都亂了,還要進去嗎。巴尚沒有回頭,只是把紅線綁在登山杖上,往白牆裡插,祖靈沒睡,是你們心亂了,跟著我唱,唱錯也唱。歌聲透過雜訊斷斷續續傳進芒草徑,卻像一條燒紅的繩,燙開白牆。陳以晴先跟上,她記憶力好,記得巴尚在七卡教的調子,儘管走音,卻大聲唱出來,一邊唱一邊哭,一邊把紅線纏在林峻瑋手上。

林峻瑋全身抖如篩糠,喉嚨裡全是血腥味,十年沒哭得這麼兇過,鼻涕眼淚混著霜,狼狽到不像搜救員。他看著蘇哲安,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條扭曲的腿,忽然明白,逃了十年,還是逃不掉。他用盡力氣,頂著雜訊和歌聲,一字一句喊出來,學長,對不起。那一年哭坡,是我丟下你,我謊稱下山求援,其實我是逃跑,我不是英雄,我是怯懦的倖存者,是我見死不救,是我害死你。

話出口的瞬間,他心口像被芒草割開,血淋淋,卻透進風來。蘇哲安愣住了,遞出的手停在半空,眼裡的怨恨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傷。白牆劇場晃了一下,雪夜幻影閃爍,哭坡的風聲遠去,霧牆東北角,第一次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痕,透進外面真正的冷風,還有巴尚古調更清晰的一句。

笠仔伯尖嘯起來,霧又開始翻滾,芒草婆的竹籃砸在地上,粥湯濺成泥點。可是那道裂痕沒有合起來,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動林峻瑋和陳以晴腕間的紅線,吹動紫色布條,吹動卡帶錄音機的轉軸,倒著轉,越轉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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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倒數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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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牆東北角那道裂縫沒有合起來,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割著林峻瑋臉頰上凍住的淚痕。他跪在凍土裡,橘紅搜救外套沾滿泥水,肩帶上的無線電嘶嘶作響,泰雅古調斷斷續續從雜訊裡滲出來,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用胸腔頂著風唱。陳以晴跪在他身邊,兩人手腕之間的紅線繃得死緊,勒進凍傷的皮膚,滲出細細的血絲。

她把日誌緊緊抱在胸前,鉛筆被她用雙手握著,筆尖在紙面上抖動,寫下一行歪斜的字。十一點五十二分,霧牆裂開,古調正調,有風。林峻瑋聽見自己的喘息在白牆裡撞來撞去,喉頭全是血腥味,剛才喊出口的那句對不起還卡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發疼。蘇哲安站在三步之外,褪色紅外套下襬結著霜,左腿以怪異的角度扭著,掌心那把芒草籽散發甜香,糖紙在風裡輕輕翻動。

他眼裡的怨恨裂開之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傷,整個人像霧一樣晃動,腳下依舊沒有影子,只有緩緩流動的白。林峻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再躲。這十年,他在七卡山莊的通鋪上失眠,在三六九山莊的寒夜裡守機,在每一次吊掛繩索垂降時,都想著哭坡那晚的雪。他以為拚命救人就能把帳還清,可是帳本一直放在山裡,山記得比他更清楚。

學長。他的聲音啞得像被芒草割過,對不起,我騙了你,也騙了所有人。那一晚我沒有去求援,我跑了。話一出口,心口像被撕開,冷風直接灌進去,疼,卻讓人清醒。蘇哲安的手停在半空,芒草籽一顆顆從指縫掉落,落在霜草上,瞬間結成細小的冰珠。白牆劇場晃動了一下,哭坡雪夜的幻影閃爍,遠處傳來風捲過圈谷的嗚咽。

就在此時,林峻瑋左腕上的登山錶忽然發出細銳的跳針聲。原本倒著走的秒針像是被什麼狠狠抽了一鞭,逆行的速度陡然加快,咔咔咔,錶面結霜,數字模糊,時針與分針疊在一起打轉,發出指甲刮過鐵皮的聲響。陳以晴低頭看自己的錶,臉色瞬間慘白。林大哥,錶,不對勁,轉得好快。

她把錶湊到耳邊,機芯亂跳,彷彿時間本身正在被山抽走。林峻瑋還來不及回應,掉在泥地上的無線電忽然安靜下來。雜訊退潮一般散去,古調也被壓住,一個清晰到不像無線電會發出的聲音浮了上來。十,九,八。那是孩童齊聲數數的聲音,兩個女孩,音調完全重疊,帶著笑意,一字一字,敲在霧上。

七,六,五。陳以晴全身發抖,圓臉蒼白到近乎透明,腳踝包紮處滲出的血已經凍成暗紅的塊。她認得這個聲音,這三天,每次回到插著斷裂登山杖的起點,就會聽見這個倒數。她用鉛筆在日誌角落飛快寫下,倒數開始,子時收命。她把日誌舉到林峻瑋眼前,手指凍得屈不攏,卻還是死死指著那行字。

霧頂翻滾,一頂破斗笠緩緩浮現。笠仔伯踩著霧下來,身形只有三歲孩童大小,皮膚青白龜裂,赤足懸空,破蓑衣上掛滿血色布條,指縫間滴著霧。他斗笠遮面,看不清臉,只聽見尖細的笑聲從斗笠底下滲出來,像冰霰砸在鐵罐上。以命換命。他開口,語氣天真,字字卻像釘子。

這是山的規矩。你承認了,很好,山最喜歡聽真話。可是真話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命還。子時一到,這條徑就要收一條命。你們兩個,只能走一個。另一個,要留下來,陪蘇哲安,陪婆婆,陪霧玩。說完,他拍了拍手,霧牆兩側裂開,兩個穿紅色小雨衣的女童牽手走出來。

霧霧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光腳踩在結霜的芒草上不留印,髮梢結冰,眼珠全黑。她們齊聲哼著兒歌,調子是台灣山區孩子都會唱的那首,歌詞卻變了,睡著就不冷,躺下就不疼,芒草軟軟,姊姊快來。其中一個霧霧鬆開妹妹的手,徑直走向陳以晴,冰涼的小手牽起她凍僵的手指。

姊姊,你好累了。她仰頭笑,聲音甜膩,眼睛彎成月牙,霧裡面有窩窩,草鋪的,暖暖的,你躺進去,睡一下,就不冷了,腳也不痛了。陳以晴打了一個寒顫,腳踝的傷口被寒氣一激,疼得鑽心。她想抽回手,卻發現女童的手輕得像霧,根本抓不住,卻又甩不掉,一股睏意順著手臂爬上來,眼皮沉重,耳邊的兒歌越唱越慢,彷彿有人在她腦袋裡鋪了一張草蓆。

她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讓她清醒一瞬,立刻用另一隻手翻開日誌,用鉛筆狠狠在紙上劃了一道。我叫陳以晴,我要活著走出去。她低聲唸出來,聲音抖,卻清楚。霧霧歪頭看她,笑得更開心,姊姊會寫字,好厲害。可是寫字不能取暖喔。她牽著陳以晴往霧深處帶了半步,芒草在那裡凹下去,果然形成一個草窩,草葉鋪得整齊,上面還放著一塊乾淨的布,散發淡淡的香氣。

林峻瑋猛然驚醒,大喊,陳以晴。他用的是全名,聲音劈開兒歌,陳以晴渾身一震,停住腳步。她趁著清醒,迅速從背包側袋摸出剩下的紅線,纏在身邊一支斷裂登山杖上,又把線頭繫在自己手腕,紅線在頭燈下繃直,指向霧牆裂縫的方向。她記得巴尚‧尤幹說過,紅線能定魂,也能作記號,只要線還在,就還找得到路。

她拉著林峻瑋跟著線走,走了不到十步,線忽然一鬆。她低頭,紅線從中間斷了,斷口整齊,像被剪刀剪過,斷端還沾著一點濕氣。她心頭發涼,抬頭,兩個霧霧站在芒草後面,其中一個手裡捏著一截紅線,正放在嘴裡嚼,黑色的眼珠直勾勾看著她,笑。姊姊,線斷了,路不見了。

她們齊聲說,拍手,倒數繼續,四,三。林峻瑋把陳以晴拉回身邊,用急救毯把她裹緊,毯面反射頭燈的光,照出她蒼白圓臉上細小的傷口,全是被芒草葉緣割出來的。他檢查她的腳踝,紗布凍硬,血塊裂開,體溫正在流失。他心裡飛快盤算,乾糧只剩半包壓縮餅乾,生米剩一把,保暖毯只有一條,頭燈電池撐不過兩小時,子時將至,笠仔伯要收替身,霧霧能遮人眼目,紅線記號會被剪斷,硬闖只會一起死。

他想起十年前哭坡,他鬆手的那一瞬間,想起這十年每一次搜救,他衝在最前面,其實都是想替那一晚還債。如今債主就站在面前,山開了價,以命換命。他不能再讓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替他還。他趁著霧霧拍手數數、笠仔伯斗笠轉向蘇哲安的空檔,背過身,飛快解下腰包,把半包壓縮餅乾、一小包生米、最後一顆糖,還有巴尚送的長輩舊衣裡層縫著的護身符,全部塞進陳以晴的背包夾層。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凍得不聽使喚,卻還是把拉鍊拉好,又把自己的紅線解下來,多纏了兩圈在她手腕上。陳以晴察覺不對,抓住他的袖口,林大哥,你做什麼。她壓低聲音,大眼裡全是驚恐,你說過絕不分開。林峻瑋看著她,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聽得見,語氣是搜救員交代路線時的冷靜,以晴,聽好。

等一下我去跟笠仔伯談,你記住布條路線,紫色布條是我們來時的記號,每回到斷杖起點,你就數布條,布條多一條,就是走了一圈。你跟著風,風從東北缺口進來,那是黃火旺鐵罐上寫的座標方向,你帶著米,每走五十步撒三粒,不要回頭,不要吃任何東西,不要跟霧霧走。

他把登山杖塞給她,杖身刻著他的名字縮寫,記住,你叫陳以晴,你爸是警消,你會打繩結,你要活著把日誌帶出去。陳以晴眼淚湧出來,瞬間凍在睫毛上,她搖頭,不行,要走一起走,你答應要喊我全名,喊到走出去為止。林峻瑋喉頭哽住,卻還是擠出笑,青色鬍渣上結滿冰,目光疲憊卻銳利。

就是因為要喊你,我才要留下。他站起身,橘紅外套在霧裡像一團火。他把無線電別回肩帶,對著雜訊那頭的古調,用盡力氣喊,林峻瑋呼叫,陳以晴還活著,聽到回答。然後他轉向斗笠浮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笠仔伯。二,一。倒數停在最後一聲,霧忽然靜止,芒草垂首,霧霧停止拍手,歪頭看著他,蘇哲安抬起頭,笠仔伯的斗笠緩緩抬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白龜裂的臉。

林峻瑋停在霧中央,張開雙手,說,山要替身,我留下,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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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古調穿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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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九山莊的夜被寒流壓得很低,鐵皮屋頂結了一層薄冰,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震動。山莊大廳的燈管慘白,桌上攤滿了等高線地圖、山屋日誌影本、衛星電話與兩台不斷發出雜訊的無線電。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森林在霧裡只剩一排模糊的剪影,冷杉的針葉上全是冰霰。

許雅婷站在桌前,深藍勤務服外罩著反光背心,黑框眼鏡上凝著水氣,短髮被汗與霧水黏在頰邊。她已經連續守機超過三十個小時,眼白佈滿血絲,手指卻依然穩定,一張一張比對范國樑傳來的霧帶圖。那是巡山員用三年的氣象雲圖、登山客航跡與失蹤通報拼出來的,上面用紅筆圈出一塊崩壁凹地,位置正好落在黑森林與圈谷之間,官方地圖上只標示為危險崩塌區,沒有任何路徑。

黃火旺駝著背擠在爐火旁,褪色綠大衣沾著煙灰,毛帽壓得很低,滿臉凍瘡發紅。他把一本發黃的山屋日誌攤開,指著十年前的字跡,聲音嘶啞。那一頁寫著霧起、錶亂、聽見孩童笑、布條多一條。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壓扁的薑茶鐵罐,罐底刻著歪斜的箭頭與座標,那是林峻瑋用命換回來的數字。

老管理員的手抖得很厲害,卻把鐵罐推到許雅婷面前,說這是山裡吐出來的線索,不能再藏了。許雅婷接過鐵罐,掌心冰涼,心頭卻像被火燙了一下。她想起寒流夜在武陵管制站,林峻瑋違規衝入山的身影,想起這些年兩人一起吊掛過的每一具擔架。她拿起衛星電話,先向台中市消防局和平分隊回報,再向空中勤務總隊確認直升機待命狀態。

對方回覆雲層太厚,能見度不足,無法起飛,只能在清泉崗待命。她沒有爭辯,只是冷靜記下風速與雲高,隨即下令將管制站轉為前進指揮所,所有協作、義消與山屋人員全部納入同一個無線電頻道。她把霧帶圖壓在透明桌墊下,用奇異筆畫出搜救熱區,直指那塊崩壁凹地。

她說裝備與定位會失效,但人的腳與耳朵不會。她決定親自背著無線電中繼站上切,把訊號往稜線頂上去。巴尚‧尤幹站在門口,迷彩外套外披著羊毛背心,傳統頭巾上結著霜,古銅色的臉深刻而沉默。他聽完計畫,沒有多問,只從腰間解下小米酒壺,倒了一點在瓶蓋裡,灑向門外的風。

他用泰雅語低聲祈禱,請求祖靈讓路,保佑兩個迷路的孩子。他把長輩舊衣疊好塞進背包,又拿出一大把生米與紅線,分給每一個協作。他交代等一下進入霧帶,每走五十步撒三粒米,遇到岔路就蹲下斷徑,絕對不能吃霧裡的任何東西,聽見親人叫喚也不能回頭。黃火旺在廚房煮了一大鍋薑茶,老薑拍碎,黑糖放得極重,辣味嗆得滿室都是暖氣。

他把薑茶裝進兩個大保溫瓶,用毛巾層層包好,硬要自己背上山。他說山屋是他的家,住在裡面的人就是他的家人,他守了四十年,不能讓孩子冷死在外面。他又從木杖上解下幾枚護身符,塞給許雅婷,嘴裡唸著土地公保佑,腳步卻沒有退縮。三人小隊在午夜前整裝出發,巴尚‧尤幹走在最前,許雅婷居中背著沉重的中繼站,黃火旺拄著木杖殿後。

頭燈的光柱在霧裡只能照出三公尺,冰霰打在臉上像細針,芒草結霜,葉緣鋒利。高海拔的冷空氣稀薄,每一步都要用力喘息,積雪下的碎石鬆動,雨鞋踩上去發出悶響。巴尚‧尤幹一邊走一邊誦古調,嗓音渾厚低沉,調子古老,穿透風聲,迴盪在冷杉林之間。他每隔一段就撒米,米粒落在凍土上幾乎沒有聲音,卻讓隊伍的心安定下來。

許雅婷調整呼吸,監聽著無線電,耳機裡除了雜訊,還有一種極細的、像指甲刮過鐵皮的聲音。她把增益調到最大,忽然捕捉到一個斷續的人聲。那聲音沙啞破損,卻執拗地重複著同一個名字。陳以晴,陳以晴,妳在嗎,回答我。她全身一震,立刻停下腳步,示意全隊安靜。

那是林峻瑋的聲音,搜救員在極度失溫與疲憊下,用最後的力氣在喊失蹤者的全名。那是民俗裡喚魂的方式,也是搜救體系裡確認生還的程序。在霧徑深處,林峻瑋跪在插著斷裂登山杖的起點,橘紅搜救外套結滿冰霜,青色鬍渣上全是白霜,顴骨深刻,眼窩凹陷得嚇人。他把陳以晴護在急救毯裡,女孩紫色羽絨衣濕透,長髮結霜,圓臉蒼白,腳踝的包紮滲出血水,懷裡緊抱著日誌與卡帶錄音機。

錶針仍在逆行,無線電倒數停在最後一秒,霧牆靜止,芒草垂首,笠仔伯的斗笠浮沉不定。林峻瑋明知喊話會耗掉體溫與水分,卻依然每隔幾分鐘就大喊一次陳以晴的全名。他記得巴尚說過,名字是魂魄的錨,只要還有人喊,就不會被霧帶走。他把最後的乾糧塞給女孩,把生米撒成一個小圈,把紅線纏在兩人手腕之間。

他的喉嚨早就啞了,每喊一次都像被刀割,胸口那句十年前的道歉還在發燙。他望著霧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撐住,讓外面的人聽見。巴尚‧尤幹聽見那聲呼喊,古銅色的臉微微動容,隨即挺直背脊,以更渾厚的聲音唱起正調古調。那調子與林峻瑋的呼喊交疊,一內一外,像兩條繩索在霧中相遇。

老人從背包抽出紅線,一頭綁在自己的獵刀上,一頭交給許雅婷,紅線在寒風中繃直,竟然自動指向霧牆最濃、地图上完全空白的一點。許雅婷立刻架設中繼站,天線拉高,電池在低溫下掉電極快,她用體溫焐著電池,手指凍得發紫,仍穩穩轉動旋鈕。她對著麥克風大喊林峻瑋、陳以晴的全名,一遍又一遍,聲音在山谷間撞擊。

她發現每當喊出全名,雜訊就會減弱一分,對方的回應就會清晰一分。她把這個發現記錄在防水筆記本上,字跡潦草卻用力。黃火旺把保溫瓶抱在懷裡,用身體擋住寒風,嘴裡不停向土地公祈福。他說山屋的香火四十年沒斷,土地公一定認得他的聲音,求老人家指一條明路。

他把護身符掛在紅線上,布條在霧裡輕輕飄動。霧牆深處傳來孩童齊聲嬉笑,兩個穿紅色小雨衣的霧霧牽手浮現,光腳踩霜不留印,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著闖入者。她們唱起變調的兒歌,睡著就不冷,躺下就不疼,試圖蓋過古調。芒草婆的竹籃聲也在霧裡晃動,香氣混著寒氣飄來。

巴尚‧尤幹面色不變,忽然蹲下,在霧前撒下一泡熱尿,尿氣在冰原上騰起白煙。他又抓起一把生米,用力撒向霧腳,米粒打在霧上發出細微的爆裂聲。他提高音量,古調轉為請求祖靈讓路的段落,嗓音蒼老卻堅定,迴盪在崩壁之間。許雅婷背著中繼站,繼續呼喊,喉嚨已經出血,聲音卻越來越亮。

她喊著林峻瑋,我是許雅婷,撐住,我們帶薑茶上來了。她喊著陳以晴,妳爸爸是警消,妳會打繩結,妳一定要活著把日誌帶出來。每一聲全名都像釘子,釘進白牆。霧徑內的林峻瑋聽見了,極遠的地方傳來熟悉的古調與女聲呼喊,混著滋滋雜訊,卻真實無比。他猛然抬頭,疲憊銳利的目光亮了起來,乾裂的嘴唇顫動。

他抓住陳以晴的手,用盡力氣回喊,林峻瑋收到,陳以晴還活著。陳以晴被喊聲震醒,從半昏迷中睜開大眼,顫抖著翻開日誌,用鉛筆寫下聽見古調正調,有人來了。她把紅線繫緊,把錄音機抱得更牢。黃火旺聽見回應,老淚縱橫,凍瘡的臉皺成一團,卻笑著把薑茶瓶舉高,對著霧大喊,孩子,薑茶熱的,撐住,阿伯煮了很多。

巴尚‧尤幹的古調越唱越高,紅線越繃越緊,線頭指向的霧牆開始翻滾,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缺口外是地圖上不存在的崩壁凹地,芒草高逾人身,草莖繫滿布條,在風裡獵獵作響。老人把獵刀插在缺口前,以紅線結成結界,轉頭對許雅婷與黃火旺點頭。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撤退。

許雅婷把中繼站固定在岩石上,天線指向缺口,確保後方指揮所能聽見。黃火旺把護身符分掛在入口的芒草上,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巴尚‧尤幹舉起小米酒壺,最後敬了一次山,仰頭喝了一口,辣味衝上喉頭,眼神如山般沉穩。他率先踏入白牆,古調未停,紅線在霧中拉出一條發燙的直線。

許雅婷與黃火旺緊隨其後,頭燈的光被白霧吞沒,只剩三道模糊的身影,強行突入那片不存在於地圖的空白。而在霧的另一端,倒數的雜訊再度轉動,笠仔伯的斗笠緩緩抬起,發出尖細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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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替身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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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裂開的缺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風從崩壁凹地灌出來,帶著霜粒與腐葉的腥氣。巴尚‧尤幹率先踏入,獵刀上的紅線繃得筆直,線的另一端指向霧深處那根斷裂的登山杖。許雅婷背著無線電中繼站跟進,黃火旺抱著保溫瓶殿後,三道頭燈在濃霧裡被壓成三團昏黃的光暈。

古調未停,老人渾厚的嗓音壓住風聲,一字一句敲在冰冷的空氣裡。芒草高逾人身,葉緣結霜,鋒利如鋸,草莖上繫滿布條、鞋帶與褪色的護身符,在風裡抖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林峻瑋跪在斷杖起點,橘紅搜救外套結滿白霜,青色鬍渣凝著冰珠,顴骨深刻,眼窩凹陷。

他聽見古調穿透霧牆而來,乾裂的嘴唇顫動,立刻用沙啞的喉嚨回喊。陳以晴,妳在嗎,撐住,有人來了。陳以晴裹著急救毯,紫色羽絨衣濕透,長髮凌亂結霜,圓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腳踝包紮滲出血水。她懷抱日誌與卡帶錄音機,手指凍得僵硬,仍用鉛筆顫抖書寫,聽見正調古調,有人突入缺口。

她把紅線纏緊在兩人手腕之間,圓亮大眼透著驚恐卻不肯閉上。錶針逆行得更快,秒針幾乎在倒著飛轉,無線電雜訊化為低沉的倒數,彷彿整座山的喉嚨正在收縮。霧牆向內擠壓,芒草徑長約六百公尺的環形獸徑逐漸縮窄,草葉互相傾軋,發出喀喀聲響。笠仔伯浮現於斷杖上方三尺,孩童身形懸空,斗笠遮面,破蓑衣掛著血布條,指縫滴落白霧。

他發出尖細的笑聲,嗓音天真又陰寒。時間到了,要交替身了,一個換一個,這是山的規矩。他指向林峻瑋,一字一句道破十年愧疚,說霧就是靠虧欠養大的,越想贖罪的人越香。芒草婆駝背自草叢轉出,白髮如芒草飛散,臉頰佈滿割痕,灰白麻衣繫滿鞋帶護身符,手提竹籃裝著草團泥丸。

她笑容慈祥,語氣溫柔,勸兩人吃點熱的,說子時一到,不吃就會被凍成冰柱。她掀開竹籃,香氣混著寒氣飄散,竟是熱粥與滷肉的味道,碗底卻隱隱透出泥草與黑水。林峻瑋將陳以晴護在身後,把最後的乾糧與生米塞給她,低聲說等一下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鬆開紅線。他抬頭直視斗笠下的黑暗,喉頭滾動,胸口那句壓了十年的話終於衝上舌尖。

蘇哲安自霧中走出,高瘦蒼白,左腿扭曲骨折,穿著十年前的褪色紅登山服,背著斷裂登山杖,胸前卡帶機滲水。他臉頰凹陷,眼神怨恨悲涼,伸出冰冷的手,遞來一顆裹著糖紙的草籽。他流淚勸說,峻瑋,留下吧,把她留下,兩人作伴就不孤單,當年你放開我,我一個人好冷。

他不斷重播墜谷對話,阿瑋拉我,繩子要斷了,你不要放手,聲音與無線電雜訊重疊,字字敲在林峻瑋心口。陳以晴察覺蘇哲安腳下無影,寒氣自地面倒灌而上,她咬緊牙關,用鉛筆在日誌邊緣速寫布條新增的位置,證明迴圈仍在記帳。她拉住林峻瑋的袖口,輕聲說不要吃,不要答應,你答應過絕不分開。

她圓眼含淚,卻倔強地將錄音機塞進他掌心,要他記得倒轉播放才是真正的出路。林峻瑋握著冰冷的錄音機,指節發白,記憶如潮水翻湧。十年前哭坡雪夜,學長骨折倒在雪溝裡,他謊稱回去求援,實則鬆手逃跑,糖紙掉在雪裡,他不敢回頭。他這些年拚命搜救,吊掛每一個陌生人,只為證明自己是英雄,卻夜夜失眠,不敢重聽卡帶。

他望向霧外的古調與呼喊,想起許雅婷在三六九山莊徹夜守機,想起巴尚以老命開道,想起黃火旺煮的薑茶。他忽然當眾開口,聲音破損卻清晰。我不是英雄,十年前在景美溪,不,在哭坡雪夜,我怕死,我放開蘇哲安的手,我騙大家說去求援,我是逃兵。他一字一句坦承,不再以英雄自居,淚水混著霜水滑落,滴在凍土上。

他說這些年我用搜救贖罪,以為救夠多人就能抵掉那條命,結果只是讓愧疚養大了霧。他願以坦承換命,不交出陳以晴,要換就換他。他將卡帶錄音機倒轉到底,磁帶發出艱澀的轉動聲,倒轉的古調響徹山谷。那是泰雅祖靈讓路的調子,正播是引路,倒播才是破霧的鑰匙,嗓音蒼老,穿透白牆。

芒草婆臉色驟變,慈祥笑容扭曲,尖聲說子時已到,還不吃,就別怪婆婆翻臉。她將竹籃狠狠擲向兩人,草團泥丸散發腐臭,芒草如刀割裂衣物,葉緣劃破林峻瑋的外套,血珠滲出即刻結冰。她絮叨的家常話化為索命的記帳聲,說歷年登山杖碎片都在籃裡,多你們兩個不多。

林峻瑋拒吃芒草婆的食物,把最後保暖毯緊緊裹住陳以晴,自己只剩單薄的搜救外套擋風。他選擇陪葬也不交出她,將生米撒成圓圈,把長輩衣物披在女孩肩頭,大聲呼喊陳以晴全名,一遍又一遍,為她定魂。陳以晴哭喊回應,林峻瑋我在這裡,我不走,日誌絕對帶出去。

她聰慧敏感,在幻覺中保持清醒書寫,默記古調旋律跟著哼唱,走音卻堅定。強烈的愧疚轉為無私,霧的味道變了,不再甜膩,變得稀薄刺鼻。霧霧牽手浮現,兩個穿紅色小雨衣的七歲女童,光腳踩霜不留印,眼珠全黑。她們齊聲複誦失蹤者呼救,唱著睡著就不冷,躺下就不疼,卻在坦承的話語與倒轉古調中困惑停唱。

她們歪頭望著相擁的兩人,嬉笑聲漸弱,想起母親名字前那段空白,腳步遲疑,不再牽引陳以晴入草窩。笠仔伯憤怒捲起狂霧,斗笠劇烈震動,破蓑衣獵獵作響,指甲細長劃破空氣。他尖嘯說以命換命,你敢壞規矩,就兩個都留下。他模仿蘇哲安重播墜谷,模仿許雅婷呼喊,模仿親友求救,聲浪層層疊疊,指南針瘋狂旋轉,錶針逆行到幾乎斷裂。

芒草如刀割向兩人,草莖繫滿的布條翻飛如旗,整座山靈為之震動,崩壁落下碎石,冰霰橫掃,黑森林冷杉在霧外搖晃。巴尚‧尤幹在缺口外聽見坦承,古銅皺紋深邃的老臉滑落淚水,卻以更渾厚的聲音唱起正調,與倒轉卡帶一內一外相和。他撒米斷徑,紅線結界發燙,獵刀插地,請求祖靈讓路。

許雅婷對著麥克風大喊兩人全名,喉嚨出血仍不肯停,發現每喊一次,霧就薄一分。她記錄雜訊減弱,證明呼喊全名能喚回魂魄。黃火旺舉高薑茶,哭喊孩子撐住,阿伯在這裡,土地公看著。倒轉古調越轉越響,紅線越繃越緊,斷杖起點的凍土裂開細縫,透出微弱的地熱。

蘇哲安遞食的手停在半空,淚水凍結在蒼白臉頰,怨恨動搖。他望著當眾認錯的學弟,聽見那句遲到十年的對不起,胸前卡帶機滲出的水珠化為清澈的光。他輕聲說,原來你終於敢說了,聲音不再是詛咒,而像雪融。子時的鐘聲在霧頂敲響,芒草徑收縮到極限,如喉嚨緊鎖,等待吞嚥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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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走出芒草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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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鐘聲並不是從任何廟宇傳來,而是從崩壁凹地最深處悶悶地炸開,像是巨木在冰層底下斷裂,又像是整座山在喉嚨裡吞嚥。芒草徑收縮到了極限,六百公尺的環形獸徑被擠成一條細窄的咽喉,兩側高逾人身的芒草互相傾軋,結霜的葉緣摩擦出細碎的聲響,草莖上繫滿的布條、鞋帶與護身符劇烈翻飛。林峻瑋跪在插著斷裂登山杖的起點,橘紅搜救外套結滿白霜,青色鬍渣凝著冰珠,顴骨深刻,眼窩凹陷得像是被霧掏空。他把陳以晴緊緊護在懷裡,將最後一條保暖毯裹住她單薄的肩膀,自己只剩下被割裂的外套擋風,血珠滲出立刻結成暗紅的冰點。

倒轉的卡帶還在艱澀地轉動,泰雅古調以倒播的方式響徹山谷,蒼老的嗓音穿透白牆,與缺口外巴尚‧尤幹渾厚的正調一內一外互相應和。老人古銅色的皺紋裡滑落淚水,綁著傳統頭巾的額頭抵著獵刀,刀身上的紅線繃得筆直,燙得發紅。他撒出一把生米,米粒落在凍土上發出輕脆的聲響,隨即以族語低聲祈求祖靈讓路,嗓音沙啞卻堅定。許雅婷背著無線電中繼站站在他身側,深藍勤務服濕透,反光背心結霜,黑框眼鏡蒙著白霧。她對著麥克風一遍又一遍大喊兩個人的全名,林峻瑋,陳以晴,聽見就回答,記住你們是誰,喉嚨已經喊到出血,聲音破損仍不肯停。每喊一次,霧就薄去一分,雜訊裡的倒數便減弱一分。

笠仔伯懸浮在斷杖上方三尺,孩童身形劇烈震動,斗笠遮住的黑暗底下傳出尖細的嘯聲。破蓑衣掛著血布條獵獵作響,指甲細長劃破空氣,指縫不斷滴落白霧。他模仿蘇哲安的求救,模仿許雅婷的呼喊,模仿親友的哭聲,層層疊疊壓下來,指南針瘋狂旋轉,錶針逆行到幾乎斷裂。他尖聲質問,以命換命是山的規矩,你敢壞規矩,就兩個都留下。芒草婆駝背站在草叢邊,白髮如芒草飛散,臉頰佈滿割痕,灰白麻衣繫滿鞋帶護身符。她將竹籃狠狠擲出,草團泥丸散發腐臭,熱粥與滷肉的香氣瞬間化為泥草與黑水的腥氣,芒草如刀割裂衣物,葉緣劃破林峻瑋的手背。

林峻瑋抬頭直視斗笠下的黑暗,胸口劇烈起伏,十年來壓在舌尖的那句話終於衝出口。他說我不是英雄,十年前在哭坡雪夜,我怕死,我放開蘇哲安的手,我謊稱回去求援,其實是逃走。淚水混著霜水滑落,滴在凍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他說這些年我拚命搜救,以為救夠多人就能抵掉那條命,結果只是讓愧疚養大了霧,對不起,阿安,對不起。他把卡帶錄音機舉高,倒轉的古調越轉越響,紅線越繃越緊,斷杖起點的凍土裂開細縫,透出微弱的地熱。陳以晴裹著急救毯,紫色羽絨衣濕透,長髮凌亂結霜,圓臉蒼白得近乎透明,腳踝包紮滲出血水。她懷抱日誌,手指凍得僵硬,仍用鉛筆顫抖書寫,圓亮大眼含淚卻倔強睜大。她跟著哼唱走音的古調,輕聲回應,林峻瑋我在這裡,我不走,日誌一定帶出去。

蘇哲安站在霧中,高瘦蒼白,左腿扭曲骨折,穿著十年前的褪色紅登山服,背著斷裂登山杖,胸前卡帶機滲水。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那顆裹著糖紙的草籽微微顫動,淚水凍結在蒼白臉頰。他望著當眾認錯的學弟,聽見那句遲到十年的對不起,怨恨悲涼的眼神逐漸鬆動。他輕聲說,原來你終於敢說了,聲音不再是詛咒,而像雪融時的水聲。他胸前滲出的水珠化為清澈的光,腳下倒灌的寒氣慢慢退去。他後退一步,讓開被霧封住的獸徑缺口,將最後的執念還給山。霧霧牽手浮現,兩個穿紅色小雨衣的七歲女童,光腳踩霜不留印,眼珠全黑。她們齊聲複誦睡著就不冷,躺下就不疼,卻在坦承的話語與倒轉古調中困惑停唱。她們歪頭望著相擁的兩人,嬉笑聲漸弱,腳步遲疑,不再牽引陳以晴入草窩。

巴尚‧尤幹聽見霧徑內的坦承,閉眼深深敬山,隨即以更渾厚的聲音唱起正調。他將小米酒壺高舉,酒液灑向風口,獵刀插地,紅線結界發燙。他低吼,祖靈在上,孩子已經認錯,讓路。許雅婷立刻接上呼喊,陳以晴,妳是台大登山社的文書,妳父親是退休警消,妳記得繩結,記得地圖,記住妳是誰。她將中繼站功率開到最大,無線電雜訊化為清晰的人聲。黃火旺抱著保溫瓶擠到缺口邊,矮胖駝背的身軀滿是凍瘡,稀疏白髮上的毛帽結冰,褪色綠大衣掛滿護身符。他舉高薑茶,哭喊孩子撐住,阿伯在這裡,土地公看著,薑茶還熱著。他點燃三炷香,香頭在濃霧裡亮起微弱的紅點,煙氣筆直上升,竟將白牆燙出一個小洞。

芒草婆發出尖嘯,慈祥笑容徹底扭曲,白髮倒豎如針。她絮叨的家常話化為索命的記帳聲,竹籃裡盡是歷年登山杖碎片。她撲向撒著生米的圓圈,卻被紅線與長輩衣物擋住,衣角觸及紅線立刻冒出青煙。她慘叫著後退,身軀被倒轉古調震得碎裂,灰白麻衣片片剝落,化為枯黃的芒草,隨風捲入火化般的白光,最終消散。笠仔伯憤怒捲起狂霧,斗笠劇烈震動,想要將收縮的咽喉徹底鎖死。可是霧的味道變了,不再甜膩,變得稀薄刺鼻,因為愧疚轉為無私,滋養魔神仔的根被拔斷。他發出不甘的尖細笑聲,身形逐漸乾枯,破蓑衣垂落,低聲說這次算你們贏,山會記住你們的虧欠,下次霧起再來玩。白牆劇烈晃動,隨即向兩側退開。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轉為灰藍,東方的雲層透出微弱的光。寒流仍在,冰霰橫掃,但霧牆裂開的缺口不再癒合,紅線繃直指向地圖外的崩壁凹地,指向真正的出口。巴尚‧尤幹率先將紅線繫在斷杖上,以獵刀開道,芒草向兩側倒伏,露出被霜覆蓋的獸徑。他回頭大喊,跟著線走,不要回頭,不要吃任何東西。許雅婷將中繼站背帶勒緊,攙住搖晃的黃火旺,一步步踏入缺口,頭燈在稀薄的霧裡終於能照出三公尺外的路。林峻瑋將陳以晴背上肩頭,女孩輕得像是只剩骨架,紫色羽絨衣濕透,氣息微弱卻仍在書寫。他咬緊牙關站起,凍傷的雙腿劇痛,仍穩穩邁步,低聲說抓緊,我背妳出去。

爬出崩壁的過程漫長而安靜,只有靴子踩碎霜殼的聲響與彼此的呼吸。陳以晴趴在他背上,將臉貼在他結霜的外套上,輕聲背誦布條記號與古調旋律,證明神智清醒。她說學長,出去以後我想把日誌留在山屋,提醒以後的人不要獨走,不要吃山裡的東西。林峻瑋點頭,汗水與霜水混在一起滑落,他說好,我陪妳,還要把卡帶還給該聽的人。巴尚在前方以古調引路,每唱一段便停下聆聽霧聲,分辨魔神仔是否退去。他的眼睛被濃霧薰得通紅,視線逐漸模糊,卻仍憑著三十年協作的記憶帶路,低聲說祖靈讓路了,走。

走出白牆的瞬間,冷杉構成的黑森林在晨光中顯影,高大筆直,枝頭掛著冰柱。三六九山莊的燈火在稜線下閃爍,無線電傳來清晰的呼叫,前進指揮所收到,看到你們了。許雅婷對著麥克風哽咽回報,這裡是許雅婷,找到林峻瑋,找到陳以晴,兩人都活著,需要保暖與醫療。她違規請求直升機待命,聲音堅定,不再只談程序。黃火旺立刻擰開保溫瓶,將滾燙的薑茶灌入兩人口中,薑辣與熱氣驅散失溫的麻木。他嘮叨著說慢點喝,阿伯煮了一整晚,加了黑糖,暖胃。陳以晴捧著鐵杯,熱氣薰紅蒼白的臉,終於落淚。

范國樑穿著雪霸管理處墨綠制服,戴著巡山帽,站在登山口接應,防風外套結霜,腰間掛著小米酒瓶與取締單。他原本奉命封山,卻選擇睜眼放行,以職涯擔保最後吊掛。他舉起手機,以影片記錄兩人歸來,鏡頭微微顫抖,證明失蹤者並非幻覺。他嚴肅疲憊的臉上露出釋然,低聲說回來就好,程序的事我來扛,先敬山。他私下將小米酒灑向登山口土地公廟,雙手合十祈福。眾人在土地公廟前聚集,香火裊裊,黃火旺點香謝神,巴尚以古調收尾,許雅婷攙扶著林峻瑋,陳以晴靠在他肩頭。

芒草徑的尾端,霧霧站在稀薄的霧裡揮手,兩個穿紅色小雨衣的女童光腳踩霜,髮梢結冰。她們不再嬉笑,只是安靜望著離去的隊伍,似不捨又似等待下一個愧疚者。陳以晴回頭,與她們對視,輕聲說謝謝妳們停下來。她將懷中的日誌緊抱,決定把這本以鉛筆寫滿迴圈證據的日誌留在山屋,警示後人。她說霧起、氣溫驟降、獨行時不要進去,記得喊全名,記得帶生米與紅線。林峻瑋將那捲倒轉播放才能聽見出路的卡帶,小心收入防水袋,準備交給蘇哲安的家屬坦承過錯,不再逃避。他望向哭坡方向,雪光刺眼,心裡那個十年的結終於鬆開。他知道真正的搜救不是贖罪,而是敬畏,是陪伴,是敢於承認怯懦後依然上山。眾人在廟前敬酒,小米酒與薑茶的香氣混在一起,寒風裡有了暖意,高山靜默,彷彿祖靈點頭,讓路,也讓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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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瑋
林峻瑋 主角

外冷內熱重情重義,長期自我苛責失眠。行動果決敢違抗管制,面對山靈強悍,獨處時卻被愧疚啃蝕,只能靠救人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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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晴 女主

聰慧敏感好奇心強,遇險仍冷靜記錄。外柔內剛不輕言放棄,對陌生善意戒備,卻願為救命恩人挺身,逐漸直面恐懼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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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尚‧尤幹 導師

沉默寡言敬天畏祖,慈祥卻固執守禁忌。相信祖靈重於儀器,厭惡鐵齒冒進,關鍵時刻以古調安定人心,願以老命護晚輩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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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婷 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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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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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劣殘忍愛戲弄人心,模仿親友呼救誘人深入。耐心十足享受愧疚,言語天真卻字字誅心,堅持以命換命的古老山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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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草婆 反派

偽善溫柔以婆婆口吻勸食,擅長安撫疲憊者。絮叨家常降低戒心,實則冷血記帳,一到子時便翻臉索命,毫無憐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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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國樑
范國樑 配角

公事公辦恪守入山管制,理性不信邪卻敬山。對違規者嚴厲開罰,對部落傳統保留尊重,夾在體制與人情間兩難,沉默守分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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