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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副駕:北宜路上的紅包新娘》

貓舍管理員 都市驚悚靈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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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副駕:北宜路上的紅包新娘》 封面
中年離婚的夜班計程車司機林茂雄,在北宜公路起霧的深夜,為了貪小便宜撿起路中央的冥婚紅包。從那晚開始,每到凌晨兩點四十四分,副駕駛座便會一沉,有名穿著紅色旗袍、腳尖搆不著地板的少女準時上車。她不說目的地,只報出一串早已拆除的舊門牌。林茂雄載得越遠,陽氣便越弱,後照鏡裡的自己也越陌生。為了擺脫糾纏,他求助萬華老宮廟,卻發現紅包裡的八字與亡者竟與自己過世的女兒有關,而真正的迎親車隊,正在濃霧裡等他完成儀式。

第 1 章 — 凌晨零點七分的紅包

本章登場

凌晨零點七分。

跳錶:七十元。

車內溫度:二十一度。

忠孝東路在這個時間像一條被抽掉血的血管。林茂雄把空車的牌子亮著,淡藍色的靠行制服領口鬆開,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帶著舊菸味與檳榔渣的甜膩。他習慣這個速度,時速四十,不搶快,輪胎壓過雨後柏油的薄水膜,發出細細的嘶嘶聲。兩側的騎樓鐵捲門全拉下了,只剩下二十四小時超商的日光燈管在雨氣裡嗡嗡作響,那種白光慘得不像給活人用的。

雨是半小時前停的。路面還沒乾,忠孝東路四段分隔島的矮灌木叢裡積著一窪一窪的水,路燈的光掉進去,被切成一塊一塊晃動的白。林茂雄把收音機轉得很小聲,習慣讓雜訊陪著自己。AM頻段混著交通台的路況回報,偶爾插進來幾句司機群組的無線電閒聊,誰在林口顧路,誰在機場排班排到天亮。他眼袋很重,後照鏡裡的自己蠟黃得像泡過水的紙,左手腕那只舊電子錶已經不會亮了,錶面刮花,只剩下時間還在走。

他在國父紀念館那個大路口放慢了。不是因為紅燈,是因為分隔島正中央,有一點紅得不對勁。

那是一封紅包。

燙金的紅包,紅得過於飽和,在慘白的路燈與濕漉漉的綠化帶之間,像一塊剛貼上去的藥布。封口用金線封著,邊角被雨水浸得有點捲,卻沒有濕透,反而在積水倒影裡顯得更亮。裡頭鼓鼓的,看得出來塞了東西,不只是兩三張鈔票的厚度。林茂雄的車滑過去了半個車身,又慢慢倒回來。他把車停在路肩,打了雙黃燈。整條路上沒有別的車,只有對面超商的日光燈嗡嗡聲和遠處敦化南路口號誌變換的滴答聲。

他本來不該下去的。跑夜車的人都知道,半夜的路上不要亂撿東西。尤其是紅包。群組裡三天兩頭有人傳,萬華車站天橋下、北宜公路的觀景台、跨年夜信義區散場後的馬路上,都有人丟那種東西。老一輩的說那是冥婚,給枉死的查某囝仔找尪,撿了就是簽名,裡頭的八字、頭毛、銅板,都是印仔。但林茂雄離婚後一個人住在萬華那間頂樓加蓋,女兒林筱琪七年前在北宜走了以後,他每個月要繳的貸款、要付的靠行費,沒有一樣會因為忌諱就少收。景氣差,空車繞一整晚有時只賺一千出頭,七十元的跳錶跳得比心跳還慢。

他推開車門,雨後的土腥味和柏油味一起衝上來。塑膠拖鞋踩在濕的人行道地磚上,褲管立刻沾上泥點。他彎腰,伸手。指尖在碰到紅包燙金字的那一瞬間,耳朵深處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外面的車聲消失,是另一種聲音蓋了過去。一種很低的、像從隧道深處傳來的嗡鳴,貼著耳膜震。林茂雄耳鳴過,疲勞的時候會有,但這一次不一樣。這聲音是從指骨直接傳進腦袋的,帶著輕微的麻,像含住電池。他手指一顫,紅包已經被他勾了起來。很輕,卻又有一種奇怪的墜手感,裡頭有硬硬的銅板角,還有一撮細細的、打結的東西隔著紙刮著他的指腹。

同一秒,車上的廣播自己跳了。

原本的交通台雜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轉了旋鈕,喀的一聲,切進一個完全不同的頻率。音樂是老式的片頭曲,薩克斯風吹得很慢,女主持人的聲音帶著類比錄音帶的嘶嘶底噪,溫柔得發甜。

「歡迎收聽台北午夜場,我是艾莉絲,現在時間凌晨零點七分,適合想念一個人的溫度……」

林茂雄整個人僵在分隔島上。水窪裡的倒影晃了一下。他認得這個節目。台北午夜場,九○年代末的深夜廣播,他還年輕、還沒離婚、女兒還在念國中的時候,開夜車會聽。這個節目早就停播了,電台都收掉了,頻率早被賣給賣藥的。他上個月手賤轉遍整個AM、FM都找不到,怎麼會在這個路口自己跳出來。車窗沒關,那聲音從駕駛座的喇叭流出來,在空蕩的忠孝東路上顯得特別清楚,清楚到不像是廣播,更像有人坐在車裡對著他的耳朵講話。

無線電同時炸開。

「茂雄!林茂雄!聽到請回答!」是許孟修的聲音。許孟修不是車行的調度,是群組裡那個保險理賠的,平常白天在產險公司上班,晚上兼著管靈異版,手上永遠一堆行車紀錄器的記憶卡。他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急得變調,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聲。「你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忠孝東路?我看到你定位停在分隔島,你聽我講,那個紅包你不要撿!拜託你放回去!」

林茂雄把紅包抓得更緊。雨水沾在燙金紙上,染出一點淡淡的油光。他走回駕駛座,砰地關上門,廣播的音量自動變大了一格,艾莉絲正在播一首老歌,歌詞是台語的牽亡調,嗩吶聲拖得很長。

「你怎麼知道我撿了?」林茂雄對著無線電麥克風低聲問,喉嚨有點乾。

「群組有人丟影片,說忠孝東路四段那個分隔島有人放紅包釣司機,我剛剛才在版上看到三個人留言說看到,照片跟你那個一模一樣!」許孟修語速很快,像在背理賠條款,「你聽我說,那個不是惡作劇,那個是真的在找鬼尪的冥婚紅包。裡面有生辰八字跟頭毛,你手指碰到又動了貪念,就算是簽名了。北宜公路那邊已經三個夜班司機出事了,都是半夜撿到紅包,隔天被發現在車上失溫,體溫剩三十度,送馬偕急救,全部說副駕駛有人坐著。你現在馬上把紅包丟回分隔島,不要帶上車!」

林茂雄看著手上的紅包。封口沒開,但他已經感覺到裡面那撮頭髮的觸感,像細細的針。燙金字的紅在車內黃光下顯得更豔,豔到有點不舒服。他想起群組裡那些影片,總是拍到空車的副駕駛座安全帶自己扣著,或是擋風玻璃內側起霧。留言的人都在嘻笑,說司機想紅想瘋了。沒人真的在凌晨陪誰開一趟山路。

「三個司機失溫?」林茂雄喃喃地重複,「現在才幾度,怎麼會失溫。」

「所以才叫你不要鐵齒!」許孟修在那頭幾乎是用喊的,「那個溫度不是氣溫,是陰氣。你車上現在幾度?」

林茂雄抬頭看後照鏡上方那個外掛的溫度計。液晶數字顯示二十一度,跟他上車時一樣。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後照鏡裡的自己,動作好像慢了那麼一下。他眨眼,鏡子裡的他才跟著眨。路燈從擋風玻璃斜切進來,他的影子投在方向盤上,淡得像要被光吃掉。

「二十一啊。」他說,聲音有點抖,他自己都沒發現。

「你先把紅包放回去,然後直接開來我這裡,我在南京東路的公司加班,我幫你看行車紀錄器。」許孟修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茂雄,你女兒以前是不是也……我不是要提那件事,我是說,這種東西最會找心裡有洞的人。你不要覺得撿個紅包是賺到。」

心裡有洞這四個字,讓林茂雄的手指收緊了。七年前的雨夜,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砂石車,鑑定報告寫應注意而未注意,草草結案。他到現在還記得接電話時雨刷的聲音。他不是貪那幾千塊,他是每次看到路邊有年輕查某囝仔的東西掉在地上,都會忍不住想去撿,好像這樣就能補一點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把紅包往副駕駛座的置物格塞。動作有點粗魯,像是要證明自己不在乎。紅包摩擦著塑膠內裝,發出窸窣聲。

也就是這個動作做完的下一秒,副駕駛座傳來喀噠一聲。

非常清脆,非常近。

安全帶的扣環,自己彈起來,又自己扣了回去。紅色的按鈕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整條安全帶繃緊,拉出一條斜斜的線,固定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座椅的泡棉往下沉了一點,避震器發出很輕的、被重量壓住的嘰嘎聲。林茂雄的呼吸停住了。車內溫度計的數字,還是二十一度,沒有變,但他的後頸卻開始發涼,像有人站在他身後吹氣。

接著,前擋風玻璃的內側,最靠近副駕駛的那一角,悄悄凝出一層薄霧。

霧氣很淡,一開始只有巴掌大,慢慢暈開,像有人在那裡輕輕呼了一口氣。外面明明是雨後悶熱的夜,冷氣也沒開那麼強,不該起霧的。那團霧沒有散,反而在玻璃上凝成細細的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滑出一道不屬於這個溫度的痕跡。廣播裡的牽亡調嗩吶聲,忽然拔高了一個音,艾莉絲的聲音混在裡頭,輕輕笑了一下。

無線電裡許孟修還在喊:「茂雄?茂雄你有聽到嗎?你回話啊!你現在車內有沒有什麼聲音?安全帶有沒有自己扣起來?」

林茂雄沒有回答。他盯著那條自己扣上的安全帶,盯著那團霧,盯著後照鏡裡那個慢半拍的自己。他的左手還維持著把紅包塞進置物格的姿勢,指尖的低頻嗡鳴還沒退,反而越來越清楚,像是隧道盡頭有整排燈籠正被風吹得搖晃。他忽然明白,車子已經不是空車了。

忠孝東路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整條路還是空的。但他的車子,重量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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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副駕駛的安全帶

本章登場

凌晨一點四十分。

跳錶:一百四十元。

車內溫度:十七度。

林茂雄沒有把車開回萬華。他本來想回家的,方向盤卻自己往西打,沿著忠孝東路一路滑進了西區。那個紅包還在副駕駛座前方的置物格裡,沒有打開,也沒有再碰,但車子已經不一樣了。最先不一樣的是重量。

空車的時候,這台老裕隆的避震器很硬,壓過人孔蓋會整台車彈起來。可現在,他只要稍微轉彎,就能感覺到右前輪那側沉了一下,像是副駕駛座真的坐了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彈簧被壓到臨界點,過彎時會發出細微的金屬呻吟。冷氣明明只開一格,車內溫度計卻從二十一度一路掉到十七度,液晶數字的背光在黑暗中顯得特別冷。擋風玻璃內側,那團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薄霧已經暈開成一片,順著玻璃弧度往上爬,像有人持續對著玻璃呼氣,霧氣凝成水珠,緩慢地往下滑,留下一道道反光的水痕。

廣播沒有關。艾莉絲的聲音還在,音量不大,卻蓋過了引擎聲。她放完那首牽亡調的老歌,開始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語氣唸聽眾來信,信裡全是舊地址。萬華康定路幾巷幾號,坪林北宜路幾段幾號,都是早已拆除改建、連門牌都不存在的地址。林茂雄想伸手去轉掉,手指碰到旋鈕,卻被一種黏膩的靜電吸住,喇叭裡的雜訊跟著他的指尖嗡嗡作響,低頻的耳鳴又從骨頭深處鑽出來,讓他太陽穴發脹。

他在中華路口等紅燈。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時超商還亮著,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隔著車窗都聽得見。他抬頭看後照鏡,想確認後方有沒有車。

然後他看見自己慢了半拍。

後照鏡裡的林茂雄,眼袋更深,臉色比實際更蠟黃,鬍渣的陰影在燈光下格外重。他眨眼,鏡子裡的他慢了大約半秒才跟著眨。他微微張嘴想喘氣,鏡子裡的嘴角卻還閉著,過了一下才同步。那種延遲非常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凌晨一點、車內只剩他一個人的呼吸,他根本不會發現。更讓他背脊發涼的是,當他轉頭去看副駕駛座,那條自動扣上的安全帶繃得死緊,座椅的泡棉凹陷下去一塊,形狀像是一個穿著厚重衣物的人坐出來的痕跡。可座位上什麼也沒有,只有空氣,卻有重量。

綠燈亮了。後方的計程車按了一聲喇叭,林茂雄才猛地回神踩油門,車子頓了一下才往前衝,右前輪的避震器又沉了一下。他不敢再看後照鏡,索性把車直接切到超商門口的紅線上,熄火,拔鑰匙的動作比平常快了許多。

夜風一灌進來,十七度的車內空氣和外面悶熱的夜氣撞在一起,讓他打了個顫。他把置物格用手掌壓著,不敢再去碰那個紅包,快步推開超商的玻璃門。

叮咚。

超商的日光燈慘白,光管的老化嗡鳴聲在這個時間比白天大聲一倍。冷氣很強,關東煮的蒸氣在燈下翻滾,茶葉蛋的滷汁味混著地板清潔劑的味道。收銀台後站著一個穿著超商制服、外面卻套著黑色西裝外套的年輕女子,長髮束成低馬尾,素淨的臉上沒有妝,指甲剪得極短,手腕上一條細銀鍊在燈光下反光。她正在補熱狗機上的香腸,聽到門聲抬頭,視線落在林茂雄臉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林先生?」女子開口,聲音穩定而清晰,在嗡嗡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冷靜。「你是筱琪的爸爸對不對?我是江宜蓁,以前在二殯做禮儀的時候,處理過……我記得你。那時候我在家屬休息室看過你。」

林茂雄沒想到會在這裡被認出來。他離婚後跟女兒的學校早就斷了聯繫,七年過去,女兒的同學、老師,他一個都不想再見。江宜蓁卻已經繞出櫃檯,順手從咖啡機上拿了一個紙杯,壓下熱美式的按鈕,蒸氣嘶的一聲噴出來。

「你氣色很差。」江宜蓁把熱咖啡遞過去,語氣是職業性的關心,不帶同情,卻很直接。「臉色蠟黃,眼下發黑。外面很熱,你的外套怎麼還拉到頂?手很冰嗎?」

林茂雄接過咖啡,紙杯的熱度透過指尖傳來,卻驅不散他從車上下來後就一直纏在後頸的涼意。他低頭,才發現自己在日光燈下的影子淡得不對勁。超商的地板是亮面的磁磚,按理說日光燈這麼強,人的影子應該很實。可他的影子邊緣是糊的,像被水暈開的墨,腳跟的部分甚至透出了地磚的反光,淡到幾乎要消失。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影子還是那樣淡。

「我……」他喉嚨很乾,熱咖啡的苦味讓他稍微清醒。「我剛剛在忠孝東路撿到一個紅包。」

江宜蓁的眼神變了。她沒有笑,也沒有露出超商店員那種職業性的驚訝,而是立刻轉身把收銀台的抽屜鎖上,對著內場喊了一聲學弟幫我顧一下,然後拉著林茂雄的手腕,把他往超商最裡面的用餐區帶。那裡沒有監視器,日光燈也壞了一盞,光線較暗。

「紅包在哪裡?」她壓低聲音問,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飄過來。「你用哪隻手碰的?碰到裡面的東西沒有?有沒有把紅包打開?」

林茂雄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慌。他把在車上發生的一切,安全帶自己扣上、霧氣、廣播切到已停播的台北午夜場、後照鏡慢半拍的事,含糊地說了一遍。說到那個低頻耳鳴時,江宜蓁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不是耳鳴,是結界鬆動的聲音。」江宜蓁從西裝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小包用夾鏈袋裝著的粗鹽與米,抓了一小撮在手心。「我現在在殯儀館當禮儀師,假日才來這裡代大夜班貼補家用。會來代班,是因為二殯最近接了幾個在車上失溫的司機,都是夜班,死因寫心因性休克,但大體的體溫降得不合理,指甲發紫,像是被什麼東西把陽氣吸走了。你說的那個紅包,是冥婚的契約,裡面有八字跟頭髮,你動了念頭去撿,就算簽名了。」

她把那撮鹽米往林茂雄的肩頭輕輕一撒,鹽粒落在他淡藍色的制服上,沒有彈開,反而像是被什麼潮濕的東西黏住。她又從口袋拿出一小截乾艾草,點燃後在他額前繞了三圈,煙味很嗆,卻讓林茂雄後頸那陣涼意稍微退了一點。

「我只能幫你暫時穩住。」江宜蓁看著鹽米在地上沒有化開,反而聚成一小灘暗色的水漬,臉色更沉。「你的影子已經開始淡了,表示陰陽失衡很重。那個新娘已經上車了,她現在就在你副駕駛座上,只是你看不見。這種事超商處理不了,你要去艋舺那間廟,找塗火旺。廟公塗火旺,他是萬華那邊專門處理這種陰廟壓煞的,你跟他說你是林筱琪的爸爸,他會懂。」

林茂雄握著那杯已經半涼的咖啡,紙杯被他捏得塌陷一塊。他不想再去廟裡,那些香火、筊杯、符水,七年前女兒走的時候他都試過了,沒有一樣能把人找回來。可江宜蓁的眼神太穩,穩到讓他無法拒絕。她撕了一張收據紙,寫下一串地址與電話,塞進他制服口袋。

「快去,現在就去。」她說。「凌晨兩點前,煞氣最重,隧道跟橋下的結界最鬆。你拖越久,她壓得越重。」

艋舺的這間宮廟藏在萬華老街的巷子深處,香火與殯葬行的花圈味混在一起。廟不大,廟埕的日光燈同樣嗡嗡作響,樑柱被香火燻得發黑。廟公塗火旺就坐在廟門口的塑膠椅上,穿著深藍色的唐裝與塑膠拖鞋,手指燻得焦黃,腰間掛著一串銅錢與紅線。他看見林茂雄走進來,尤其是看見他身後那台停在巷口、副駕駛座安全帶還扣著的計程車,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撿了是不是?」塗火旺沒等林茂雄開口,直接罵了出來,語氣刻薄卻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焦急。「我就知道,你們這些跑夜車的,看到紅包就跟看到鈔票一樣,講都講不聽。那條路我早跟車行說不要去拋,你們偏要去!進來,鞋脫在外面。」

廟內的光線比外面更暗,只有神桌上的幾盞紅燈燭火在晃。塗火旺讓林茂雄跪在蒲團上,抓起一把鹽米混著艾草灰,口中唸著含糊的咒語,往他頭頂、肩膀各拍三下。每拍一下,林茂雄就覺得肩頭一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拍散了,又立刻聚回來。接著塗火旺拿起兩片半月形的木筊,往地上一擲。

喀喀。

一正一反,聖筊。可塗火旺的臉卻沒有放鬆,反而更鐵青。他又擲了一次,這次是兩片都反面,陰筊。他盯著地上的筊,沉默了很久,才用那雙燻黃的手指指向廟外那台計程車。

「已經上車了。」塗火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門外的東西。「新娘已經坐在你副駕了。你車上那個重量,那個霧,那個慢半拍的後照鏡,都是她在。你以為你撿的是錢,你撿的是人家的女兒,是一個怨。這紅包是拘束力的契約,你用手指碰了,心裡又起了貪念,就算你沒花裡面的錢,陰間那邊也算你簽名了。」

林茂雄跪在蒲團上,後頸的涼意又回來了,比在超商時更重。他聽見廟外的巷子裡,自己的計程車避震器又輕輕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副駕駛座上調整了坐姿。

「那……斬掉呢?」他聲音抖得自己都聽得出來。「廟裡不是有在斬紅線、斬桃花的那種法事?幫我斬掉,多少錢我都給。」

塗火旺冷笑一聲,把地上的筊撿起來,用紅布擦了擦。

「斬?你以為是剪斷一條線那麼簡單?」他指著神桌上的那把生鏽剪刀,剪刀上纏著褪色的紅線。「斬斷冥婚的紅線,是要用活人的陽壽去還的。有借有還,因果不空,你欠了陰債,想賴帳,就要有人幫你還。以前我幫人斬過一次,那個後生仔的媽媽隔天就中風,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你,林茂雄,你還有誰可以幫你還?你前妻?還是你那個已經走了的查某囝仔?」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林茂雄心裡最軟的那塊。他猛地抬頭,看著塗火旺那張皺紋深刻的臉,香火的煙霧讓對方的影子在牆上晃得很大。廟外的計程車廣播,不知何時又自己大聲了一格,艾莉絲的聲音混著嗩吶,隱約傳進來一句歌詞,調子是牽亡歌,卻像是對著他唱的。

塗火旺嘆了口氣,從神桌下拿出一個裝著符水的碗,用手指沾了沾,彈在林茂雄的額頭上。符水冰涼,卻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

「我現在只能用鹽米跟艾草幫你收驚,暫時把煞氣壓一壓,讓你今晚還能開車回去。」塗火旺把碗放下,語氣放軟了一點,卻更重。「但是你記住,這只是拖時間。契約沒解,她就會一直跟著你,溫度會越來越低,你的影子會越來越淡,直到你分不清楚後照鏡裡哪一個才是你。到時候,你想斬,代價就會轉到你最在乎的人身上。你好好想想,你還想把誰拖下水。」

廟門外,一陣夜風吹進來,燭火同時晃了一下。林茂雄口袋裡的收據紙被風吹得掀起一角,而停在巷口的計程車,副駕駛座那側的車窗內側,霧氣無聲地又擴大了一圈,幾乎要凝成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儀表板上的溫度計,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輕輕跳動了一下,從十七度,掉到了十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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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已停播的頻率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十五分。

跳錶:兩百一十元。

車內溫度:十三度。

林茂雄沒有立刻回駕駛座。他站在艋舺那間廟的廟埕外,手扶著廟門口那根被香火燻黑的柱子,外頭巷子裡的風把金紙灰吹得捲起來,像一群細小的灰蝶。塗火旺已經把廟門半掩,交代他今晚不要再往山裡開,鹽米收驚只能擋到天亮,要是再聽見廣播裡的女人報路,千萬不要跟著轉。話說完,廟內的紅燭火被風壓得低低的,塗火旺那張黝黑的臉在燭光裡像一塊風乾的木頭,皺紋的陰影深得嚇人。

林茂雄點頭,算是應了,可是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萬華的公寓空著,回去也只剩那台舊冰箱的嗡鳴聲。他走回巷口的計程車旁,夜氣比稍早更重了。忠孝東路那種空蕩的雨後氣味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萬華老街區特有的潮濕味,混著巷底殯葬行的線香、還有水溝裡發酵的檳榔汁味。巷子太窄,日光燈從廟埕照出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淡得像一層薄紗貼在地上,腳跟的地方甚至透出了柏油的顆粒。

他打開駕駛座的門,一股比外面更冷的空氣直接撲出來。那不是冷氣的冷,是那種地下室、冰櫃打開時的滯重冷度,帶著灰塵的味道。儀表板上的液晶溫度計清晰地顯示十三度,藍色的背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副駕駛座那條安全帶依舊死死扣著,扣頭卡進扣座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響。座椅的凹陷比在超商時更深了,原本只是泡棉被壓下去一塊,現在連椅背的皮面都繃緊了,像是真的有一個穿著厚重禮服的人靠在上面,重量把整台車的右側都壓低了半寸。他伸手去摸車頂,車身輕輕晃了一下,右前輪的避震器發出很細的金屬壓縮聲,嘎吱一聲,沉下去就沒有再彈回來。

廣播沒有關。

他明明記得自己沒有轉開音量,喇叭裡卻已經有聲音了。不是音樂,是那個女主持人艾莉絲的聲音,混著大量的底噪與磁帶轉動的嘶嘶聲。那個節目《台北午夜場》在九零年代末就已經停播,林茂雄年輕時跑車還聽過,後來電台改組,頻率早就換人了。可現在,艾莉絲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刻意壓低的溫柔。

「接下來這封信,是坪林的陳小姐寫來的,她說,她一直在等一個人帶她回家……」

林茂雄的手指僵在排檔桿上。他不敢去碰廣播的旋鈕,塗火旺說過,這個頻率不是給活人聽的,你越想關掉,它就貼得越近。他把鑰匙插回去,發動引擎,老裕隆的引擎抖了兩下才穩定下來,排氣管噴出一團白霧,在十三度的車內空氣中沒有散去,反而貼著擋風玻璃往上爬。

擋風玻璃內側的霧氣已經變了。

先前只是一大片暈開的水痕,現在卻有了形狀。霧氣從副駕駛那一側開始凝結,順著玻璃的弧度往中央蔓延,邊緣齊整,像是有人用呼吸在玻璃上畫出一個輪廓。那是一個坐姿的人形,肩線、下顎、還有垂落在胸前的長髮輪廓,都被溫差凝成的細小水珠勾勒出來。最清楚的是胸口的位置,霧氣特別濃,像是那個人的呼吸就停在那裡,一呼一吸,霧氣就跟著厚薄變化。林茂雄盯著那團霧,後頸的涼意又從塗火旺符水按過的地方鑽回來,沿著脊椎往下竄。

他把車慢慢駛出巷子,轉回環河南路。這個時間的萬華,計程車很少,路燈把路面照得一塊黃一塊黑。他刻意把車開得慢,想聽聽那個廣播到底想做什麼,又害怕真的聽懂了。儀表板上的行車紀錄器紅燈一閃一閃,代表正在錄影。那台紀錄器是女兒還在時他分期買的,畫質很差,但有錄音功能,車行的群組都靠這個交換路況。

「前面右轉,走坪林那條舊路。」

一個女生的聲音,很輕,直接從副駕駛座的方向傳來。

林茂雄的腳下意識踩了一下煞車,車頭頓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蓋過了艾莉絲的廣播,語調平淡,像是坐在旁邊的人在指路,沒有惡意,卻不容拒絕。帶著一點山區的腔調,尾音有點黏,像是含著霧氣說話。

他沒有轉。他直直往前開,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塑膠的方向盤套變得又濕又滑。後照鏡裡,他的臉色在路燈一明一滅間顯得更蠟黃,眼袋下的陰影被車內藍色的溫度計光照得發青。副駕駛的重量讓車子過彎時明顯往右偏,他必須用力往左拉才能維持直線。

「前面右轉。」那個聲音又說了一次,這次更近了,像是貼著他的耳朵說的。「走坪林那條舊路,你走錯了。」

擋風玻璃上的人形霧氣隨著聲音晃動了一下,胸口的濃霧往上移,像是那個人抬起了頭。林茂雄的耳朵嗡的一聲,那個低頻的耳鳴又回來了,從骨頭深處震出來,讓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這一次,他聽見的不只是耳鳴,還有很細的布料摩擦聲,像是絲綢的裙襬在座椅上挪動,避震器又跟著沉了一下。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去瞄後照鏡。

後照鏡本來應該照到後座與後擋風玻璃,但在這個角度,剛好能透過副駕駛座頭枕與車窗的縫隙,照到副駕駛最邊緣的死角。他看見了一抹紅。

非常艷的紅,在十三度的冷光裡顯得不真實。是一塊垂下來的布料,繡著金線,金線在路燈掠過時反光,布料的邊緣有流蘇,輕輕地晃。紅蓋頭的一角,就卡在安全帶與椅背之間,隨著車身的震動微微抖動。蓋頭下露出的不是臉,是一小截慘白的下顎,塗著過濃的粉,嘴唇是很鮮豔的紅,像剛喝過喜酒的新娘妝,卻白得沒有血色。再往下,是同樣豔紅的旗袍領口,盤扣繡得細密,布料厚重到讓座椅都陷下去。

林茂雄的呼吸卡住了。

他終於明白塗火旺說的已經上車是什麼意思。那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有一個穿著全套紅色嫁衣的重量,坐在他每天載客的副駕駛座上,安全帶為她扣著,呼吸為她在玻璃上凝霧,重量為她把避震器壓到極限。而他,卻一直載著她在萬華的夜裡繞圈。

「你撿了我,就要帶我回家。」女生的聲音第三次響起,這次沒有報路了,語氣卻帶上了一點執拗,像少女在重複一句背了很久的話。「你撿了我,就要帶我回家。為什麼不走那條路?那條路才對。」

林茂雄的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他想起忠孝東路上那個燙金的紅包,紅紙在雨後的積水倒影裡顯得特別紅,他當時蹲下去,指尖碰到紅包封口時那種黏膩的觸感,還有心裡那一瞬間閃過的念頭,反正沒人看到,撿起來看看裡面多少錢。那個念頭,現在像一條細線,把他的手指跟副駕駛座上的紅蓋頭牢牢繫在一起。

他把車緊急靠向路邊,停在一排已經拉下鐵門的佛具店前。佛具店的騎樓堆著成箱的金紙,紙箱被雨水泡得發軟。他熄火,手抖得厲害,從置物格裡把那個紅包掏出來。紅包很薄,封口用金色的貼紙封著,因為沾了雨水,貼紙已經翹起來。裡面沒有他想像中的鈔票,只有一張對折的紅紙,一縷用紅線綁著的黑色髮絲,還有兩個一元的銅板。銅板已經氧化,發黑,貼在紅紙上。

他把紅紙展開。上面用毛筆寫著生辰八字,字跡娟秀,卻帶著一股潮濕的墨味。姓名那一欄寫著:陳曉綾。性別女。生於民國七十年幾月幾日,卒於民國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林茂雄盯著那個卒日,整個人像是被冰水從頭淋下來。

八月二十三日。

那是七年前,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那場雨夜車禍的日子。他女兒林筱琪的忌日。鑑定報告上寫著雨天路滑,計程車失控墜谷,單一事故,沒有第二輛車。可是他永遠記得那天員警在電話裡的語氣,含糊地說現場還有另一台車的碎片,但為了結案,就不寫進去了。那天之後,每年的八月二十三日,他都會請假不跑車,一個人坐在萬華的公寓裡,對著女兒的遺照發呆,覺得自己如果當時沒有跟前妻吵架,沒有讓女兒自己搭車去坪林找同學,就不會發生那件事。

而現在,手中這個陌生新娘的忌日,竟跟他女兒是同一天,同一年,甚至同一個時辰前後。

行車紀錄器的紅燈還在閃。林茂雄像是抓住什麼一樣,立刻拔下記憶卡,插進駕駛座前那台老舊的播放器。螢幕很小,畫質粗糙,鏡頭正對著車內。畫面裡,駕駛座上的他臉色發青,不斷地轉頭看向副駕駛,而副駕駛座上,空無一人。安全帶確實扣著,座椅也確實凹陷,但鏡頭裡就是沒有人,只有那條繃緊的安全帶和深深的凹痕。可是當他把音量轉大,喇叭裡清楚地錄下了那句話。

「前面右轉,走坪林那條舊路。」女生的聲音在錄音裡比現場聽起來更清晰,甚至還錄到了她呼吸時,霧氣在玻璃上凝結的細微嘶嘶聲。

副駕駛的紅蓋頭,隨著錄音的重播,輕輕地晃了一下。金線的流蘇掃過林茂雄的手背,冰涼得像雨後的草葉。他猛地縮回手,紅包裡的髮絲被風吹動,纏上了他的手指,怎麼甩都甩不掉。廣播裡的艾莉絲在這個時候剛好播完一首歌,用那種溫柔到發寒的語氣說,下一首,點給所有還在路上,還沒回家的司機。

車內溫度計的數字,在這個時候又往下跳了一格。

十二度。

擋風玻璃上那個人形的霧氣,胸口的位置,慢慢地、手印一般地,貼出了一個更清晰的掌形,像是那個看不見的新娘,把手輕輕放在了玻璃上,等著他開車。

林茂雄握著那張寫著陳曉綾生辰八字的紅紙,紙面被他的手汗浸得發皺。他終於明白,這個紅包不是隨機拋在忠孝東路的,是有人算準了日子、算準了路線,把同一天的兩個忌日,綁在了同一條舊路上。他載著的,不只是一個討喜的新娘,還有一整段被故意掩蓋的、關於那個雨夜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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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坪林廢棄金紙工廠的生辰八字

本章登場

凌晨二點五十分。

跳錶:三百元。

車內溫度:十度。

林茂雄把那張紅紙重新對折的時候,發覺自己的指頭已經沒有什麼知覺了。不是凍僵,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鈍,像是整隻手泡在冰櫃的退冰水裡太久,血液回不來。紅紙上的墨字因為手汗暈開了一角,陳曉綾三個字變得有點糊,卒日那一行卻異常清晰,民國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每一筆都像用刀刻的。他把紅包連同那縷用紅線綁住的黑髮一起塞回口袋,髮絲卻像有靜電一樣纏住他的指節,拉了一下沒有拉掉,反而勒得更緊。

副駕駛座的重量沒有因為他停車而減輕。相反的,當他熄火之後,那個凹陷更深了。皮椅發出一聲很細的繃緊聲,像是有人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椅背上,連椅腳下的軌道都往下沉了半吋。擋風玻璃內側的人形霧氣還在,胸口那枚手掌形的印子沒有散,邊緣甚至凝出了細小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滾,卻沒有在儀表板上留下水痕。車內溫度計的藍光跳了一下,從十二度變成十度,數字閃爍兩次才定住,冷氣明明沒有開,呼出來的氣卻已經能在空氣中看見白霧。

廣播還在響。那個叫艾莉絲的聲音已經換了一捲帶子,底噪更大,語調卻維持著九零年代午夜節目特有的黏膩溫柔。她正在報路況,說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今晚有霧,請用路人小心駕駛,舊路封閉多年的坪林廢棄金紙工廠路段請勿進入。那是早已不存在的路況提示,林茂雄卻聽得背脊發涼,因為那個地址跟紅包背面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完全吻合。那行字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見,寫著萬華西昌街佛具巷,黃媽媽收。字跡跟紅紙上的娟秀毛筆字不同,是比較潦草的原子筆,筆壓很重,紙面都被劃破了。

他發動車子。裕隆的老引擎在十度的車廂裡抖得比平常厲害,排氣管噴出的白煙久久不散。後照鏡裡的自己又慢了半拍,他轉頭,鏡子裡的他才跟著轉,眼袋下的陰影被溫度計的藍光照得發灰。放在副駕駛座上的重量隨著車子起步而晃了一下,安全帶的扣頭喀一聲更緊了,布料摩擦的細響從紅蓋頭的方向傳來。他不敢再去看那抹紅,只盯著前方環河南路空蕩的路面,雨後的柏油還濕著,路燈的黃光在積水裡拉長,像一條條沒有盡頭的引導線。

西昌街的殯葬街在這個時間本來應該全暗了,整排佛具店、壽衣店、金紙店都拉下鐵門,只有路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的檳榔攤還亮著日光燈。可是今晚有一間店是開著的。最巷底那間最舊的佛具店,木製的招牌被香火燻得發黑,上面用金漆寫著黃記佛具紮紙舖,門口堆著半人高的金紙箱,紙箱受潮軟爛,裡頭的金紙露出一角。騎樓下掛著一串已經褪色的六角紅燈籠,燈籠沒有點亮,卻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竹骨摩擦的細聲。店內的鎢絲燈泡亮著昏黃的光,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騎樓的地上。

林茂雄把車停在店門口,沒有熄火。他推開車門,十度的冷空氣跟著他流出去,與騎樓潮濕的暖氣撞在一起,起了一層薄薄的霧。佛具店內傳來很濃的味道,檀香、受潮的紙錢、還有那種拜拜用的紅色染料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頭暈。一個婦人坐在店內的小板凳上,背對著門口,正在低頭摺金紙。

那就是黃秋霞。

她穿著一件暗紅底碎花的厚外套,明明是夏天卻把外套裹得很緊,燙成暗紅色的捲髮用髮夾胡亂夾起,露出金色的耳環。身形福態,可是肩膀垮得很厲害,像是長年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卡著金紙的金粉,無名指上戴了好幾只玉戒,玉色都已經戴得發烏。她面前的小桌上散著十幾個已經封好的紅包,每一個都用橡皮筋捆著,封口貼著燙金的雙喜字,跟林茂雄口袋裡那個一模一樣。旁邊還有一個打開的鐵盒,裡頭是一綹一綹用紅線綁好的黑色髮絲,數量多得讓人不安。

聽見腳步聲,黃秋霞抬起頭。她的臉比照片裡看起來更憔悴,眼袋浮腫,眼睛卻很亮,亮得有點偏執。她看見林茂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視線落在他胸口那個因為冷而呼出的白霧上,又落在他身後那台避震器明顯右沉的計程車上。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撿到了?」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哭過很久沒有喝水。「是那個紅包,對不對?你是司機?」

林茂雄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把那個已經被手汗浸皺的紅包掏出來,放在她摺金紙的小桌上。紅包一放上去,桌上的鎢絲燈泡就閃了一下。黃秋霞的視線死死盯住那個紅包,尤其是外露的那縷黑髮,呼吸立刻急促起來。她伸出戴滿玉戒的手想去拿,卻在碰到紅包的前一秒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

「這是妳女兒的?」林茂雄開口,聲音在十度的體感下顯得乾澀。「陳曉綾,民國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那天也是我女兒走的日子。」

黃秋霞的肩膀猛地一震。她抬頭看林茂雄,眼神從警戒變成一種被戳破的慌亂,隨即又湧上大量的淚水。淚水來得又快又兇,沿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流,把臉上的粉底沖出一道道溝。她忽然離開板凳,雙膝一軟就往地上跪,動作大得把小桌上的紅包都震得跳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跪在潮濕的騎樓地上,碎花外套沾到地上的香灰也不管,雙手合十對著林茂雄拜。「我不是要害人,我是要讓曉綾好走。七年了,她走得不明不白,頭七回來一直站在路口不進家門,師父說她是枉死,被煞氣卡在九彎十八拐那個彎道,魂被困在那條舊路上回不來。一定要有人帶她,幫她圓滿,她才能去投胎……」

林茂雄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計程車的車門。車門沒有關,副駕駛座那個重量讓車門保持半開,門縫裡不斷有十度的冷氣往外溢,吹得騎樓的紅燈籠晃得更厲害。黃秋霞還在哭,邊哭邊說,語無倫次。

「那天是颱風剛走,坪林那條舊路才剛搶通,砂石車為了趕工期超載,煞車根本煞不住。曉綾跟同學叫了計程車要回台北,在九彎十八拐那個大彎,砂石車從後面直接撞上去,把整台計程車推下山谷。警察來的時候,砂石車早就跑了,現場只剩計程車的殘骸,鑑定報告寫雨天路滑自撞,保險公司跟建商塞了錢就結案了。我們去找議員,去找宮廟,都說這種橫死的查某囝仔若沒有人娶,魂會一直留在路邊當好兄弟,家裡也會跟著衰。我也是聽牽紅姨說的,她說只要用紅包把八字跟頭髮包起來,灑在司機多的路上,有緣的司機撿到就是有緣,那是以陽補陰,是在做功德……」

「做功德?」林茂雄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七年來壓在心底的那種被草草結案的悶火混著此刻的寒意一起衝上來。「妳把紅包灑在忠孝東路,灑在司機一定會經過的地方,讓我們撿到,副駕駛座就多一個人,車子就變成十度,影子就變淡,廣播就開始報那條舊路。這叫功德?妳有沒有想過撿到的人會怎樣?第幾個了?許孟修在無線電裡說已經有三個司機失溫送醫,妳還要灑多少?」

黃秋霞被他這一吼,哭聲頓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大聲。她跪著往前挪,伸手想去抓林茂雄的褲管,手指上的玉戒在燈光下反光。

「我沒辦法啊,師傅!我只有這個女兒,她爸早走,我守著她長到十九歲,就這樣沒了。你也是做父親的,你應該懂那種痛。我不是要害你,是求你,你既然撿了,就是跟曉綾有緣。你就當可憐她,可憐我這個做媽媽的,你把她帶回去,把那條舊路走完,讓她拜個堂,她就不會再纏著你了。迎親的車隊都在等了,牽紅姨說只要新郎肯點頭,燒了喜帖,煞氣就解了,你女兒……你女兒也能一起……」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很小聲,卻讓林茂雄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他抓住黃秋霞話裡的尾巴,手不自覺地握緊口袋裡那張紅紙。「你說我女兒?你怎麼知道我女兒?」

黃秋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開始閃躲。她慌張地把桌上散落的紅包往鐵盒裡掃,像是想掩飾什麼。「沒、沒有,我是說……每個枉死的孩子都一樣可憐……」

就在這個時候,林茂雄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來電鈴聲,是那種在十度低溫裡顯得特別刺耳的震動,嗡嗡地震著他的大腿。他掏出來,螢幕上顯示來電人是江宜蓁。這個時間,殯儀館的禮儀師不應該還在上班。

他接起電話,江宜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一如往常的冷靜,卻壓得極低,背景裡還有翻動紙本卷宗的沙沙聲,顯然還在二殯的資料室。

「林先生,你現在在哪裡?不要掛,我剛調到資料了。」江宜蓁的語調沒有起伏,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給我的那個名字,陳曉綾,我用她的死亡證明去對系統,發現她的承辦相驗跟當年你女兒林筱琪的鑑定報告,承辦人是同一個警員。編號一樣,連筆跡鑑定都是同一個人代簽的。更奇怪的是,兩份報告的事故地點寫的是同一個彎道,同一個里程數,連現場照片的檔名都只差一個數字。我請接體的老學長幫我看了當年的冰櫃進出紀錄,同一天晚上,同一輛接體車,分兩趟送進來兩個年輕女生,一個長髮,一個短髮,家屬來的時間只差半小時,但是其中一份紀錄被用立可白塗掉了。」

電話那頭的翻紙聲停了一下,江宜蓁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林先生,你女兒那天不是一個人搭車。現場根本不是自撞,是同一台計程車,載著兩個女生,一起被撞下山谷的。有人把一份報告抽掉了,把兩個人的事故拆成兩件,才能用自撞結案。黃秋霞的紅包,生辰八字可能根本不是隨機寫的。」

林茂雄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十度的冷氣從半開的車門不斷湧出,吹得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他轉頭看向騎樓地上還跪著的黃秋霞,黃秋霞正用一種極度恐懼又帶著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又望向他身後那台計程車的副駕駛座。擋風玻璃內側,那個人形霧氣的邊緣開始往外擴散,原本只是胸口的手印,現在連肩線跟垂落的髮絲輪廓都變得更濃,像是車內的那個重量聽見了電話裡的內容,正在慢慢坐直身體。

後照鏡裡,自己的影子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只有在鎢絲燈泡直射的時候,才會在地上映出一點點薄薄的灰。而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頭,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發出了喀的一聲輕響,像是被什麼人從裡面又往緊拉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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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九彎十八拐的第二道煞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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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分。

跳錶:四百二十元。

車內溫度:八度。

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江宜蓁的聲音已經斷線,螢幕暗掉之後,騎樓的鎢絲燈泡把林茂雄的臉照得很死。八度。那個數字不是冷氣吹出來的,是從副駕駛座的皮椅縫裡滲出來的。林茂雄呼出的白霧比剛才更濃,霧氣在半開的車門口凝成一小團,久久不散,彷彿車廂裡的空氣已經比外頭騎樓的空氣還要重。

黃秋霞還跪在地上,碎花外套的下襬沾滿香灰與地上的水漬。她聽見電話那頭最後一句「被用立可白塗掉的紀錄」,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雙手死死抓住小桌的桌腳,指節上的玉戒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喀喀聲。

「不是……不是我塗的……」她語無倫次,眼睛卻死死盯著計程車的擋風玻璃內側。「牽紅姨說,寫成兩件才好處理,一個一個圓滿,家屬才不會吵起來。建商那邊也是這樣講,說分開寫,保險才會快點下來,不然會卡住……我女兒的髮絲我也是照她教的綁的,她說要綁緊,緣才會緊……」

林茂雄沒有再看她。他把那個被手汗浸皺的紅包塞回口袋,髮絲又纏上來,這一次勒得更緊,像一圈細細的魚線陷進指腹的紋路裡。他轉身拉開駕駛座的門,車門因為副駕的重壓而顯得沉重,門軸發出老車特有的呻吟。坐進去的瞬間,避震器又往下沉了一截,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頭在無人觸碰的狀況下往內收了一格,發出清脆的喀聲。後照鏡裡的自己還是慢半拍,臉色在儀表板的藍光下呈現一種失血的蠟黃。

他沒有熄火,直接把車倒出西昌街的巷口。照後鏡裡,黃秋霞跪在燈光下的身影越來越小,她沒有追上來,只是對著車尾不斷合掌,嘴裡反覆唸著曉綾的名字,聲音被夜風吹散。

環河南路空得像一條被抽乾水的河道。雨後的柏油映著路燈,積水裡的倒影有點不對勁,林茂雄的車頭燈照過去,水面上映出的不是一台計程車,而像是兩台車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其中一台的車尾扭曲變形,緊貼著他的保險桿。他用力眨眼,倒影又恢復正常,只剩下自己的車。耳鳴來了,那種低頻的嗡鳴從隧道口才會出現的壓迫感,此刻卻在平面道路上無預警地壓住耳膜。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江宜蓁傳來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二殯資料室的日光燈下拍的,兩張死亡證明書並排擺在鐵桌上,用手機俯拍。左邊是陳曉綾,右邊是林筱琪。死亡時間同為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凌晨一點二十七分,事故地點同為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十四點五公里處,連承辦員警的簽章都蓋在同一個位置,筆跡完全一致。最下方用紅筆圈起來的備註欄,陳曉綾那張寫著乘客一,另一張被立可白塗掉的地方,隱約透出一個「二」字的邊角。

林茂雄把車停在二殯後門的卸貨區。這個時間,殯儀館的鐵捲門半拉著,裡頭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消毒水與線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江宜蓁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台平板與一個牛皮紙袋,身上還是那件燙得筆挺的黑色西裝外套,低馬尾在風裡沒有散開。她看見林茂雄下車,先是看了一眼他的副駕駛座,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車上現在幾度?」她問。

「八度。」林茂雄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剛才還是十度。」

江宜蓁點頭,沒有多說廢話,直接把平板遞過去。平板螢幕上是分割成四格的影片,全是從司機群組與幾個臉書社團、批踢踢靈異版抓下來的行車紀錄器畫面。時間戳都集中在七年前的八月二十三日凌晨,雨勢極大,鏡頭晃動劇烈。

「我讓許孟修把當年那幾支影片的原始檔都調出來了。」江宜蓁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語氣維持著禮儀師報程序時的穩定。「你看這個,司機群組裡暱稱阿炮的那台車,他當晚一點十五分經過九彎十八拐,鏡頭掃到對向有一台砂石車,車頭燈很亂,車身沒有蓋帆布,砂石直接裸露。重點是車門。」

她把其中一格放大。雨刷來回刷動的瞬間,可以看見對向砂石車的車門上噴著半個已經被泥水糊掉的標誌,紅底白字,隱約是一個「發」字。

「再看這個。」她切到另一支影片,是當年一個夜遊大學生用手機翻拍電視新聞的畫面,畫質更差,但拍到了事故現場的遠景。「新聞跑馬寫的是自撞,但你看路肩,砂石車的輪胎印很新,而且是雙輪重壓的痕跡,超載才會這麼深。最重要的是這個。」

她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影印的空拍圖,是地政事務所調出來的石碇與坪林交界那塊廢棄金紙工廠的舊地籍圖,上面疊著一張當年工務局為了拓寬便道做的聯外道路規劃圖。圖上有用紅筆標示的便道路線,正好切過九彎十八拐那個大彎的外側山壁。圖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橢圓形的公司章,章上的字即使是影本也清晰可辨,蔡金發營造有限公司,統一編號與負責人蔡金發。

「這條便道七年前根本沒有合法申請,」江宜蓁把圖攤在計程車的引擎蓋上,引擎的熱氣讓八度的冷霧在紙面上凝出水珠。「蔡金發為了省成本,讓砂石車隊抄九彎十八拐的舊路運砂石去填那塊工廠用地。車子都是靠行的老車,司機很多沒有聯結車駕照,疲勞駕駛加上超載,一下雨煞車就失靈。七年前那晚的雨,時雨量破八十毫米。」

林茂雄盯著那個「發」字,手不自覺地握緊平板的邊緣。七年來,他跑了無數次監理站、交通隊,只拿到一句雨天路滑、視線不佳的結案,女兒的死亡證明書上甚至連同車乘客的欄位都是空白。原來空白不是沒有,是被塗掉了。

「他人在哪裡?」林茂雄問。

「坪林那間工廠現在是他的資材調度場,半夜還在加班整地,準備申請露營區變更。」江宜蓁把平板闔上,放回袋子裡。「我假裝是禮儀公司要叫車整地,問到他今晚在工寮。我陪你去,但你不能提你女兒,你一提,他就會把話收回去。你假裝是夜班司機,想靠行他的車隊。」

計程車重新發動,江宜蓁這次坐上了後座。她一坐進來,車內的霧氣明顯被擾動了一下,副駕駛座那個無形的重量似乎對後座多出來的活人氣息感到不悅,車窗內側的人形霧氣往江宜蓁的方向偏了一點,肩線的輪廓更用力地壓在玻璃上。廣播的雜訊變大,那個已停播的《台北午夜場》女聲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蓋過,隱約可以聽見嗩吶的調子混在裡頭。

車子沿著北宜公路往坪林開,霧氣從山谷底下漫上來,路燈的間距越來越寬,黑暗把兩側的檳榔樹拉成一條條垂直的影子。溫度計維持在八度,沒有再降,但也沒有回升,後照鏡裡林茂雄的影子已經淡到只剩一個輪廓,若不是江宜蓁坐在後座,他幾乎看不見自己的肩膀。

廢棄金紙工廠的鐵皮圍籬在霧中出現,門口掛著蔡金發營造的帆布,帆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工寮是一間用組合屋搭的臨時辦公室,門口停著三台砂石車,車斗裡還有半斗濕透的砂石,車門上的「蔡金發營造」字樣與影片裡的半個發字完全吻合。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裡頭傳來電視的聲音與男人的笑聲。

林茂雄把計程車停在砂石車後方,刻意讓車頭燈照著工寮的門。江宜蓁留在車上,搖下半格窗,手機已經切到錄音模式。

林茂雄推開工寮的塑膠門,熱氣與濃烈的菸味、檳榔味一起撲出來。蔡金發坐在組合屋最裡面的辦公桌後面,穿著半鬆的點點襯衫與西裝褲,領帶早就扯開,手腕上的勞力士在日光燈下晃得刺眼。他身形壯碩,後頸的三層贅肉隨著他大笑而抖動,桌上散著空的保力達瓶與一疊工程合約。

「唉唷,司機喔?這麼晚還跑山路,很拚喔。」蔡金發看見林茂雄,露出那顆金牙,笑得像是看到送上門的生意。「要靠行是不是?我跟你講,跑我的車趟,一趟抵你跑市區三天啦。就是比較操,要夜車,山路要熟。」

林茂雄佝僂著背,刻意把那口常年開夜車的疲憊感演出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遞過去一根。「老闆,我聽群組講,你們這條便道很好跑?我女兒以前也常走這條路,聽說七年前這裡有出過事,會不會有……那個啊?」他比了一個拜拜的手勢。

蔡金發接過菸,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組合屋裡繚繞。「那個喔,」他挑了一下眉毛,語氣忽然變得輕佻,帶著一種把人命換算成金額的輕鬆。「你講的是那件計程車自撞喔?我跟你講啦,那個就是歹路不通行,颱風天還硬要叫計程車上山玩。警察不是都寫自撞了嗎?你還在意這個。」

「可是群組有人說是砂石車撞的……」林茂雄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還說什麼冥婚紅包,晚上會有人坐在副駕……」

聽到冥婚兩個字,蔡金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出一陣更大的笑聲,笑得整個人往後仰,椅子發出吱嘎聲。「冥婚?哈哈哈哈,你也信這個?那是家屬自己要搞的啦,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把菸往菸灰缸裡用力一捻,語氣轉為炫耀。「我跟你講,陰的陽的,都一樣,用錢就能擺平。家屬要錢,我就給錢,要做功德、積陰德,我就幫他們找宮廟、找牽紅姨,紅包灑一灑,大家都有台階下。計程車撞爛了,我賠一台新的給車行,保險公司那邊我打個招呼,鑑定報告要寫自撞還是天雨路滑,還不是一句話。你情我願,這才是做功德啦,懂不懂?不然你以為那兩個查某囝仔的家屬為什麼都乖乖簽和解?一個拿六十萬,一個拿八十萬,分開拿,比較不會吵。」

他越說越得意,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大幅坪林山區的空拍護貝圖,圖上用紅筆畫著未來的露營區配置,山路、停車場、迎賓大道一應俱全。蔡金發用手指敲著圖上九彎十八拐那個彎道,彎道的外側正好是當年的事故點。

「你看,這個彎,我等一下就要把它剷平,彎道拉直,以後砂石車才好過。你們這些跑夜車的,以後就不用怕了啦。」

林茂雄的視線落在那張空拍圖上。護貝的圖面在日光燈下反光,但即使反光,他還是看見了那個彎道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示的兩組煞車痕。兩組痕跡幾乎完全重疊,都是從彎道頂點開始,一路往外側山谷拖去,黑色輪胎印在空拍圖的解析度下依然清晰。更讓他血液凝固的是,第二組痕跡的起點,比第一組往後退了大約一個車身的距離,而且在痕跡的中段,有一個明顯的、像是計程車車尾被撞擊後橫移的弧形刮痕,刮痕的末端,兩組痕跡才真正疊合成一條,直直墜入山谷的陰影裡。

那不是兩台車的痕跡。那是一台計程車,在同一個彎道,被同一台砂石車從正後方撞上,車體瞬間被推擠、橫移、再一起被拖下山的軌跡。車上的兩個人,是坐在同一台車的後座。

林茂雄的指尖在八度的空氣中開始發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被塗掉的「二」。陳曉綾與林筱琪,她們不是兩起事故,她們是同一台計程車的兩名乘客,在同一個雨夜,被同一台超載的砂石車撞下山谷,然後被拆成兩份報告,兩個紅包,兩段各自孤單的冥婚。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組合屋的鐵皮牆,牆面傳來冰冷的震動。組合屋外的霧氣不知何時已經漫到門口,計程車的頭燈在霧中變成兩團模糊的光暈,光暈裡,江宜蓁坐在後座的身影沒有動,但副駕駛座那個重量卻在此刻暴增,避震器發出一聲不堪負荷的低沉悶響。

蔡金發還在對著空拍圖比劃,完全沒有察覺門口的溫度變化。他得意地回頭,卻發現林茂雄的臉色慘白,額頭布滿冷汗,卻在八度的車外霧氣中呼出濃濃的白霧。

「你怎麼了?冷氣太強喔?」蔡金發皺眉,正要伸手去拍林茂雄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林茂雄外套的瞬間,林茂雄口袋裡的那個紅包,無風自動地鼓了起來,裡頭那綹被紅線綁住的黑髮,從封口處悄悄鑽出一截,髮尾在組合屋的日光燈下,指向牆上那兩道重疊的煞車痕。而停在門外的計程車,副駕駛座的車門,在沒有人拉動的情況下,緩緩向內扣上了半吋,門縫中滲出的白霧,已經濃到看不見後座江宜蓁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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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牽紅姨的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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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跳錶:五百五十元。

車內溫度:五度。

坪林廢棄金紙工廠的鐵皮圍籬在濃霧裡像是被水泡爛的紙箱,風一吹就發出空洞的鼓動聲。林茂雄還站在蔡金發那間組合屋的鐵皮牆邊,背脊貼著冰冷的浪板,牆面的震動順著肩胛骨傳進體內。口袋裡那封鼓起的紅包持續發燙,鑽出來的那截黑髮在日光燈下輕輕晃動,髮尾精準地指向空拍圖上那兩道重疊的煞車痕。五度。儀表板上的數字不是跳上去的,是滲進來的。從副駕駛座的椅縫,從冷氣出風口根本沒打開的孔洞,從他自己的鼻腔呼出的白霧裡,一寸寸把車廂填滿。

停在砂石車後方的計程車頭燈在霧中暈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已經往內扣緊半吋,門縫裡溢出的白霧濃得像乾冰,後座江宜蓁的臉在霧後變得模糊,只有那條低馬尾的輪廓還勉強辨認得出來。她沒有下車,一隻手壓在後座的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死死握著手機,螢幕的錄音波形還在跳動。車內的廣播早已不是雜訊,那個已停播的《台北午夜場》女聲被徹底擠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含糊的嗩吶調,音色悶在喇叭裡,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吹上來,斷斷續續,卻偏偏卡在每一個煞車與油門的空檔。

「林先生。」

聲音不是從組合屋裡來的。也不是江宜蓁。

林茂雄轉頭。鐵皮圍籬的缺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光。那是一盞六角的紅燈籠,紙面褪色,邊角捲起,裡頭的燭火沒有燈芯,卻無風自搖,把周圍的濃霧染成一種不健康的桃紅。提著燈籠的人佝僂得像一隻蝦米,暗紅色唐裝的下襬拖在泥濘裡,繡花布鞋每踩一步都沒有聲音,卻在積水的倒影裡映出兩到三個重疊的影子。她的臉皺得像金紙摺痕,蔻丹染得鮮紅的指甲掐著燈籠的竹柄,牙齦外露地笑著,身上那股受潮喜餅與紙錢混雜的甜膩味,即使隔著五公尺的霧也能鑽進鼻腔。

牽紅姨。林茂雄在萬華司機群組聽過這個名字,照片裡的她總是站在喪家的靈堂外,手裡提著一樣的燈籠,笑著說緣分到了。

「哎唷,找到了,找到了。」牽紅姨的語調像牽亡歌,黏稠而帶著轉音,每一個字都拖著尾韻。「林桑,恭喜啊。黃媽媽等你等很久了,八字合了,紅線也牽好了,怎麼還站在這裡吹風?新娘子都在車上等到肩膀都痠了,你這樣放人家鴿子,不禮貌喔。」

她一面說,一面從腋下夾著的紅絨布袋裡掏出東西。先是一盒用紅紙包著的傳統喜餅,餅盒四角用金紙封住,封條上的囍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還沒乾。再來是一捆紅線,線頭綁著兩枚生鏽的銅板,銅板在燈籠光下反射出暗啞的光。最後,她用兩根手指捻起那截從林茂雄口袋鑽出來的黑髮,輕輕一拉,像是確認貨品的成色。

「你看看,髮絲都自己來認人了。這就叫緣分,天註定。」她把紅線往林茂雄手腕的方向虛晃一下,沒有真的碰到,卻讓林茂雄的手腕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體溫又往下掉了一截。「走啦,我帶你去拜堂。坪林這間工廠以前就是印喜帖、摺金紙的地方,最有喜氣。廟埕都給你掃乾淨了,紙紮的轎子、燈籠都擺好了,就等新郎官點個頭。」

林茂雄想後退,後背卻已經貼死鐵皮牆。組合屋裡的蔡金發還沒搞清楚狀況,探頭出來罵了一句髒話:「靠,妳哪位啊?半夜不睡覺在這裡扮什麼?」但他的聲音在接觸到那盞紅燈籠的光時,自動小了下去,像被什麼掐住喉嚨。

計程車後座的門被用力推開,江宜蓁終於下車。她把黑色西裝外套拉緊,檀香與消毒水的氣味在五度的空氣裡被凍得格外清晰。她快步繞到林茂雄身前,沒有看牽紅姨,而是先看向計程車的副駕駛座。那個位置的白霧已經濃到在車窗內側結霜,人形的肩線與紅蓋頭的垂墜感透過霜層透出來,避震器被壓到最低,輪胎與泥地的接縫處陷下去一圈。

「林茂雄,不要接。」江宜蓁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是在殯儀館引魂時對家屬說話的那種穩定。「那個轎子不是給活人坐的。你一點頭,喜轎的燈就會用你的氣去點,你的影子會直接沒掉。」

牽紅姨聽見她的話,掩嘴笑起來,笑聲像紙錢被風吹散的嘩啦聲。「哎唷,這位小姐長得乾淨,講話就不乾淨。什麼叫活人不能坐?我牽了四十年的紅線,哪一對不是這樣圓滿的?有借有還,天經地義。當年那台計程車上的兩個查某囝仔,一個都沒人要娶,一個枉死在路邊,魂都散在九彎十八拐的霧裡,是我好心,把她們收在一起,給她們一個名分。現在新郎自己撿了紅包,簽了名,怎麼可以說不娶就不娶?」

她提著燈籠往前一步,燈籠光把金紙工廠的內部照亮。原本被鐵皮圍住的空地,此刻竟真的像被整理過。中央的廟埕空地上,用白灰畫了一個圓,圓心擺著一頂紙紮的喜轎,轎身用大紅紙糊成,轎簾垂著,四根轎桿用竹子紮成,頂上插著兩顆慘白的燈籠,燈籠裡的燭火和她手中的是同一種搖法。喜轎兩側各站著兩個紙人,紙人臉上用胭脂點出兩團圓紅,眼睛是直接用墨點上去的,直勾勾盯著林茂雄的方向。地上還鋪著一條已經被雨水浸濕的紅氈,紅氈盡頭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兩只沒有倒酒的交杯盞。

低頻的耳鳴在此刻重重壓下來,隧道裡才會有的那種悶脹感充滿整個顱腔。計程車的廣播嗩吶聲突然拔高,變得刺耳,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頭發出連續的喀喀聲,像是有人在裡面反覆拉扯卻扣不上。五度的空氣讓林茂雄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實體的白團,他的影子在紅燈籠的光下已經淡到只剩腳尖一點點灰痕,後照鏡裡的自己甚至已經看不見臉,只剩一個空洞的外框。

「走啦,新郎官。」牽紅姨伸出那隻染著蔻丹的手,指甲幾乎要碰到林茂雄的外套袖口。「拜個堂,喝杯酒,兩個查某囝仔就都有歸宿了。一個是你女兒,一個是我手上的這個,兩個一起圓滿,多好。你女兒在轎子後面等你很久了,你不想看看她嗎?」

林茂雄的膝蓋一軟。這句話比任何煞氣都重。他想起後車廂裡那張死亡證明書上被立可白塗掉的二字,想起空拍圖上那道被砂石車硬生生橫推出來的弧形刮痕。七年來他每次跑北宜,都會在十四點五公里的那個彎道不自覺地減速,好像那裡有個坑,他必須繞開。原來坑裡一直有兩個人。

「妳放屁!」一個沙啞的怒吼從霧的另一頭炸開。

一台老舊的野狼機車歪歪斜斜地衝進圍籬缺口,車頭燈亂晃,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車上跳下一個乾瘦結實的老頭,深藍色唐裝被風吹得鼓起,塑膠拖鞋踩進泥水裡濺起大片污漬,腰間那串銅錢撞得叮噹響。塗火旺。他的臉在紅燈籠的光下顯得更黑,眼袋下垂,眼神卻銳利得像香頭的火星。

他衝到林茂雄與牽紅姨之間,二話不說從唐裝口袋裡掏出一把鹽米,混著用紅紙包著的艾草末,朝紙紮喜轎與那條紅氈用力撒去。鹽米落在濕透的紅氈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水滴進熱油。紙紮轎身的紅紙被鹽米砸到的地方,迅速洇開一塊塊暗色的濕痕,原本直勾勾的紙人眼睛竟像是被燙到一般,往旁邊歪了一下。

「牽紅的,妳夠了沒!」塗火旺聲音抖著,卻中氣十足,指著牽紅姨的鼻子罵。「七年前妳就用這套騙黃秋霞,說什麼分開寫、分開嫁,煞才壓得住。結果妳是把同一台車的兩條魂拆成兩份賣,一份賣給建商壓工安,一份拿來吊活人當牲禮!妳當這裡是妳的喜宴會館喔?這是枉死煞地,拜什麼堂!拜下去他的陽氣就點燈籠了,妳是要他當場變空殼是不是!」

牽紅姨被鹽米逼得後退半步,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但隨即又黏膩地掛回去。「火旺兄,你顧你的廟,我牽我的線,各做各的生意。你擋我財路,就是擋這些囝仔的投胎路。你以為你撒鹽米就斬得斷?我這條線是髮絲綁銅板,血親的債,用鹽巴洗不掉的。」

塗火旺不理她,轉身一把抓住林茂雄冰冷的手腕,從腰間的寶特瓶裡倒出混著符水的液體,往林茂雄的額頭與副駕駛座的車窗上抹。符水一碰到結霜的車窗,霜層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車窗內側那個人形霧氣的輪廓明顯往後縮了一下,避震器的壓力也跟著鬆了半分。廣播裡的嗩吶聲像是被掐住脖子,音調扭曲了一下。

「林茂雄,你給我聽好。」塗火旺湊到他耳邊,低聲吼道,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切。「這個轎子是紙紮的,燒給死人的,活人一拜,魂就被押進去了。她要你做鬼婿,不是愛你,是要你的溫度去暖那頂轎子。你現在五度,再拜就變零度,到時候後照鏡裡連輪廓都不剩,誰都拉不回來!」

牽紅姨冷笑,手中紅燈籠的燭火猛地竄高。原本被鹽米壓制的紙人竟同時往前傾了一下,紅氈上的兩只交杯盞無人觸碰卻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瓷器聲。副駕駛座的重量在此刻暴增,計程車的車門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個車身往右側沉去,車門自動反鎖,四個門鎖扣同時喀嚓落下。後座的江宜蓁想去拉門把,卻發現門把已經凍得黏手。

塗火旺見狀,從唐裝內袋掏出一張摺成三角形的符紙,咬破指尖用血點在符頭上,口中快速唸起艋舺老腔的咒語,就要往紙轎頂上貼。牽紅姨提燈一晃,燈籠光直射塗火旺的眼睛,塗火旺的動作頓了一下,眼前的濃霧裡彷彿閃過無數紅燈籠連成的車隊,耳邊的牽亡歌調子唱到最高亢處。

就在符紙快要貼上轎頂的瞬間,計程車內被符水暫時逼退的白霧猛地反撲,透過車窗縫隙噴出一股冰冷的氣流,直衝塗火旺的後背。塗火旺整個人向前踉蹌,手中符紙脫手,鹽米袋掉進泥水裡。他張口想再罵,卻猛地咳出一口暗紅的血,血滴在濕透的紅氈上,迅速暈開,與紅氈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火旺伯!」江宜蓁衝過去扶住他,卻在碰到他肩膀的同時,自己也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轉白。她扶著塗火旺的手背浮起淡淡的青色血管,原本燙得筆挺的西裝外套袖口,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點紙錢燃燒後的灰燼,怎麼拍也拍不掉。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呼出的白霧竟也開始帶上一絲淡淡的檀香味,但那香味此刻聞起來像是被凍住的線香。

牽紅姨提著燈籠,慢條斯理地走回紅氈中央,撿起那兩只交杯盞,用袖口擦了擦,遞向被反鎖在駕駛座外的林茂雄。她的聲音恢復那種黏膩的禮數周到。

「你看,擋也沒用。」她輕聲說,紅蓋頭的影子在車窗霜層後微微晃動,像是在點頭。「斬斷紅線,代價是要轉的。你廟公幫你擋,報應就轉到這個查某囝仔身上。她是做引魂的,命本來就薄,再轉一次,下一個吐血的就是她了。林桑,你還要讓多少人幫你還?拜一下,喝一口,大家就都解脫了。你女兒也在等這杯喜酒暖身子呢。」

計程車的喇叭在此刻自動長鳴,嗩吶聲與喇叭聲混在一起,紙紮喜轎頂上的兩盞慘白燈籠同時亮到最盛,把整片廟埕照得如同白晝,卻照不出任何一個活人的影子。林茂雄站在五度的空氣裡,看著塗火旺嘴角的血,看著江宜蓁發白的指節,再看向車窗內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紅蓋頭輪廓,後照鏡裡,自己那個延遲半秒的倒影,這一次,徹底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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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迎親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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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五十分。

跳錶:六百八十元。

車內溫度:二度。

坪林廢棄金紙工廠的鐵皮圍籬像是被濃霧吃掉了一半,紅燈籠的光在霧裡暈開,原本應該是慘白的紙紮喜轎,此刻卻被一種更深的紅浸透。林茂雄沒有踩油門,計程車卻自己往前滑。輪胎輾過濕透的紅氈,發出像是踩進爛泥的黏稠聲響,方向盤在他手裡輕輕震動,卻不是引擎的震動,是一種從副駕駛座傳來的、持續的下壓力,讓整個車頭都往右側傾斜。儀表板上的二度不是數字,是霜。冷氣出風口明明關著,細細的白霜卻從縫隙裡長出來,沿著塑膠飾板往上爬,爬上擋風玻璃,把原本就已經結霜的內側又覆上一層薄薄的冰晶。

車子滑出金紙工廠的缺口,霧氣像是被什麼從山谷裡推上來,一股腦湧進北宜公路的入口。九彎十八拐在這個時間沒有任何車,只有霧。這裡的霧跟平地的霧不一樣,濃得像是把路燈的燈泡直接泡在水裡,光線推不開,只能在原地暈成一顆顆暗黃的光團。林茂雄的後照鏡裡已經看不見自己的臉,只剩一副空洞的制服領口,安全帶的扣環在副駕駛座喀喀作響,明明扣著,卻還在一下一下往內收緊,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確認鬆緊。

然後,整條山路的燈籠,全部亮了。

不是路燈。是在霧的深處,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彎道內側,一盞接著一盞,憑空被點亮。六角的紅燈籠,紙面有的新有的舊,有的還沾著雨水,有的已經褪色到發白,但裡頭的燭火全都一樣,無風自搖,排成一隊,從第一個彎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山谷盡頭。每一盞燈籠下面,都站著一道輪廓。有的是紙人,有的是穿著暗紅唐裝、駝背提燈的牽紅姨的影子,重重疊疊,在積水裡映出兩三倍的倒影。嗩吶的聲音不再是從廣播喇叭裡悶悶地透出來,而是直接在山壁間吹響,調子是臺灣喪事才會聽到的那種牽亡歌,拖得很長,每個轉音都像是有人在哭卻硬要唱成喜事。

林茂雄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因為二度的低溫而發白。他的呼氣已經不是白霧,是一團團立刻在空氣中結成細小冰晶的煙,落在方向盤的皮套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後座的門被风帶上又彈開,江宜蓁整個人半跌進車內,她的黑色西裝外套肩頭全濕了,低馬尾貼在頸後,臉色比在工廠時更白,嘴唇卻因為用力抿著而顯出一點血色。她一手按著副駕駛座的椅背,另一手把一個用透明資料夾裝著的文件死死護在胸口,資料夾的邊角已經被霧氣浸得發軟。

「林茂雄!不要往前開!那整排不是裝飾,是煞氣聚起來的路障!」江宜蓁的聲音在嗩吶聲裡顯得格外小,卻帶著禮儀師在靈堂裡喊家屬的那種穿透力。「塗伯伯吐血的時候我就打給二殯的學姊,她把當年冰櫃的接體紀錄直接拍照傳給我了。你先停車,看這個!」

計程車卻停不下來。輪胎像是壓在一條無形的軌道上,被前方的燈籠牽引著,一寸寸往霧的深處滑。副駕駛座的重量在這個時候變得異常具體,避震器已經壓到發出金屬疲勞的低鳴,車窗內側的霜層上,有一塊地方正被從裡面用指尖慢慢劃開。是一根染著蔻丹的手指,指甲鮮紅,輕輕地、反覆地劃著同一個圓,圓心的位置,霜層變薄,慢慢透出底下那塊豔紅的布料。

路肩的霧裡,有人衝出來。

黃秋霞穿著那件俗豔的碎花外套,手裡提著菜籃,菜籃裡的紅包已經散落一半在泥濘裡,暗紅色捲髮被霧氣沾得一綹一綹貼在臉頰。她沒有看車隊,也沒有看燈籠,她的眼睛只盯著林茂雄的計程車,盯著那個副駕駛座,整個人跪在路肩的白線上,對著車窗拍打起來。

「林先生!林先生我求你!」她的聲音已經不是在佛具店裡那種壓抑的哭腔,是徹底崩潰後的尖喊,混著濃重的鼻音與雨水味。「曉綾已經等七年了!七年了!牽紅姨說時辰到了,再不拜堂,她的魂就會被這條路的霧吃掉,永遠困在那個彎道裡!你女兒也是!你女兒也在裡面啊!你忍心看她們兩個查某囝仔一直淋雨嗎?拜一下就好,喝個交杯酒,她們就能一起走了!」

她身後,牽紅姨提著那盞最大的六角紅燈籠,慢悠悠地從霧裡走出來。她的駝背在燈籠光下被拉得很長,暗紅唐裝的下襬拖過積水,卻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她臉上的皺紋在燭火搖晃中像是活的,一條條加深,笑容黏膩得像受潮的喜餅。

「黃媽媽,別這樣催,新郎官會驚到。」牽紅姨的語調還是那種牽亡歌的轉音,每個字都拖著尾巴。「緣分是急不來的,時辰到了,自然會拜。林桑,你看看,這條迎親的路,我給你鋪了七年。從忠孝東路的分隔島,到萬華的老街,再到這條九彎十八拐,每一個紅包都是一個路標,就是為了帶你走到這裡。你現在回頭,後面的路就斷了,兩個囝仔的引魂燈就真的熄了。」

林茂雄的耳膜被低頻的耳鳴壓得發疼,那是隧道裡才會有的悶脹感,現在卻充滿整條山路。他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呼出來的全是冰晶。副駕駛座的霜層圓心,那塊豔紅的布料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紅蓋頭底下伸出來。

那隻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沒有塗丹寇,反而沾著暗褐色的泥土,指節處有細細的擦傷,像是被山壁的碎石劃過。她用一種非常緩慢、非常生澀的動作,捏住紅蓋頭的邊緣,往上掀。

林茂雄的呼吸停住了。

紅蓋頭底下,是一張十九歲少女的臉。慘白的粉底在二度的低溫裡像是凍住的霜,鮮紅的唇瓣卻紅得不自然,像是剛喝過什麼。她的頭髮被雨水浸得貼在臉頰,髮梢還在滴水,水珠沿著下顎滴在旗袍的金線刺繡上。她的眼睛很大,眼角還留著沒有乾的淚痕,淚痕裡混著細小的血絲與泥沙。可是那張臉,那個輪廓,那個在眉尾微微上挑的角度,讓林茂雄整個人像是被雷打到。

那是林筱琪的臉。又不是。五官像是把陳曉綾的照片與記憶裡女兒的臉重疊在一起,年輕、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與執著。她看著林茂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來,是直接在結霜的車窗內側凝成一句話,帶著潮濕的霧氣。

「爸爸,你來接我了嗎?」

林茂雄腦中七年來那個雨夜的記憶,轟然碎開。那個他一直不敢去回想的細節:警察說是一輛計程車自撞護欄墜谷,車上只有一名乘客,就是他女兒。可是鑑定報告上第二道煞車痕的位置,為什麼會那麼深?為什麼行車紀錄器會憑空消失一段?為什麼女兒的遺物裡,會多出一只他從沒看過的、繡著金線的紅色髮圈?

他猛地轉頭,看向迎親車隊的末尾。在所有紅燈籠的最末端,在濃霧最深、光最暗的地方,有一頂比其他紙轎都還要小、還要舊的紙紮車。那不是轎子,是計程車的形狀,用黃色的紙糊成,車窗也是用透明的塑膠紙貼的。車的後座,坐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長髮被風吹亂,臉色蒼白,正隔著那層塑膠紙,直直地看著他。她的膝上,放著那只紅色髮圈。

是筱琪。他的女兒林筱琪,根本就沒有投胎。她和陳曉綾,當年是同一輛計程車上的兩個乘客,一起被那輛超載的砂石車撞下去的。

「林茂雄!看這裡!」江宜蓁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個透明資料夾砸上他的大腿,資料夾在二度的車廂裡發出僵硬的脆響。「接體紀錄!一百零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北宜公路十四點五公里,同一時段,同一地點,兩具女屍同時入冰櫃!編號是連號!承辦的警員、接體的殯儀館人員全是同一批!死亡證明書上寫的都是自撞墜谷,可是接體單上的備註寫的是外力撞擊、車體橫向撕裂!是同一輛砂石車!是蔡金發的車隊!」

資料夾裡的兩張影印紙被霧氣沾得發皺,但上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陳曉綾,十九歲。林筱琪,十八歲。接體時間相差不到十分鐘。備註欄裡甚至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家屬要求分開建檔,勿公開。

林茂雄的手抖得連紙都拿不住,冰晶從他的指尖掉落在紙面上,立刻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七年的愧疚,七年來他以為女兒是獨自一人孤零零死在山谷裡的自責,在這一刻全部被推翻。原來她不是一個人。原來她一直和另一個同樣無助的女孩,一起被困在這條起霧的公路上,被人用紅包、用冥婚、用一條條謊言,拆開來賣。

「所以……所以黃媽媽妳早就知道?」林茂雄的聲音終於擠出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頭看向路肩還在拍打車窗的黃秋霞。「妳知道我女兒也在那台車上?妳的紅包裡,為什麼只有陳曉綾的八字?妳把我女兒的八字藏去哪了?」

黃秋霞的拍打停住了,她整個人癱在泥水裡,碎花外套沾滿爛泥,卻還在搖頭。「我……我不知道……牽紅姨說,一個紅包只能寫一個八字,寫兩個會相沖,會讓兩個都走不了……她說先讓曉綾圓滿,再來處理另外一個……我、我也是沒辦法……」

牽紅姨提著燈籠,輕笑一聲,那笑聲混在嗩吶裡,聽不出是喜是喪。「林桑,你現在知道了,也好。兩個囝仔的魂,都在我的車隊裡。你拜一個,就是拜兩個。你不拜,兩個就都留在這裡,繼續等。九彎十八拐的霧,一年四季都不會散,她們的座位,就永遠空在那裡。你的車子,溫度只會越來越低,二度之後是一度,零度之後,你的影子就真的沒了。到時候,你就算想拜,也沒人要收了。」

她把手中的交杯盞往前遞了遞,盞裡沒有酒,卻映著整排紅燈籠的光。副駕駛座上的陳曉綾,已經完全掀開了紅蓋頭,那張與林筱琪極為相似的臉,正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執著看著他,嘴唇無聲地重複著那句爸爸。而在車隊末尾的紙紮計程車裡,林筱琪也慢慢抬起手,貼在塑膠紙做的車窗上,彷彿在等他做一個決定。

整條北宜公路的紅燈籠,在此刻同時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光線明滅不定,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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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擺渡人

本章登場

凌晨四點零五分。

跳錶:六百八十元,不再跳動。

車內溫度:十四度。

計程車的跳錶卡住了。

那個從凌晨零點七分就開始往上跑的紅色數字,在六百八之後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計費鈕。不是故障,是時間被按了暫停。林茂雄的手還扣在方向盤上,指節的霜已經化了,水珠沿著皮套的紋路往下滴,滴在那張被江宜蓁砸在大腿上的接體紀錄上,把「外力撞擊」四個字暈得更深。車內的溫度計指針顫了一下,從二度開始往回爬,三度、五度、八度,最後停在十四度。十四度不是溫暖,是活人還能呼吸的溫度。擋風玻璃內側的冰晶正一片片剝落,發出像是薄玻璃紙被撕開的細碎聲響,露出底下那層被霧氣浸得發白的夜色。

副駕駛座沒有變輕,卻不再往下壓。陳曉綾還是坐在那裡,紅蓋頭已經完全掀開,露出那張與林筱琪重疊的臉。她的旗袍下襬還在滴水,繡鞋的鞋尖終於碰到了腳踏墊,卻沒有踩實,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她的眼睛不再只有執著,裡頭有一種被長時間困在雨裡的疲憊,還有一種少女原本不該有的、對婚禮兩個字的茫然。她看著林茂雄,也看著車隊末尾那輛紙紮的計程車,看著後座那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

牽紅姨往前踏了一步。暗紅唐裝的下襬這次濺起了水花,六角紅燈籠裡的燭火晃得比剛才更急。

「林桑,時辰是四點零五分,再過五十五分,天就亮了。路一亮,迎親的路就沒了。」她的聲音還是黏膩的,像是把牽亡歌的尾音硬是拉長,甜得讓人發冷。"交杯酒不喝,兩個囡仔就走不了。你女兒在那台車裡坐七年了,你甘願讓她再坐七年?喝一口,你就是陳家的女婿,也是林家的父親,兩個囡仔都有名分,我的燈籠也能熄了。對大家都好。"

她把那對沒有酒的交杯盞遞得更近,盞底映著整排紅燈籠,像是把整條九彎十八拐的霧都裝了進去。盞沿還殘留著淡淡的紙錢味與受潮喜餅的油耗味,那是她提了七年的味道。

林茂雄沒有伸手。

他的左手腕上那只已經停產的舊款電子錶,錶面在十四度的空氣裡凝著一層薄霧,時間停在三點五十分,沒有往前走。他看著副駕駛座的陳曉綾,看著那張像女兒又不像女兒的臉,看著她唇上過於鮮艷的紅,看著她指甲縫裡的泥土。七年來他每天半夜跑車,就是不敢在家裡睡,因為那間萬華的老公寓空得只剩下女兒的照片。他以為自己撿起忠孝東路分隔島上那個燙金紅包,是貪那幾千塊的僥倖,是對景氣的抱怨,是認命的人想占一次便宜。現在才明白,他伸手的那一瞬間,心裡想的是如果有個年輕女孩需要幫忙,他能不能代替那個雨夜沒能拉住女兒的手。

「我不喝。」林茂雄的聲音啞得像是被冰晶割過,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陳小姐,對不起。妳的婚禮不該是在這條起霧的公路上,不該是用一個不認識的司機的陽壽當聘金。筱琪也是。"

他轉過頭,對著路肩還跪在泥水裡的黃秋霞說話。黃秋霞的碎花外套已經分不清是泥還是水,暗紅捲髮貼在臉頰上,手裡的菜籃翻倒在旁,裡頭剩下的幾個紅包被輪胎輾過,橡皮筋斷了,露出裡頭捲起來的髮絲與銅板。

「黃媽媽,妳把筱琪的八字藏起來,分開建檔,讓警察寫成兩起自撞,妳以為這樣曉綾就能先走嗎?沒有。妳只是讓兩個囡仔在同一個彎道裡,被同一輛砂石車撞死,卻要分開等。曉綾等的是新郎,筱琪等的是爸爸,可是妳讓她們都等不到。」

黃秋霞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被十四度的風吹透了。她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嗚咽混著鼻水。"我……我只是想讓曉綾有個歸宿……牽紅姨說,一個紅包只能寫一個人……我不知道妳女兒也在車上,我真的不知道那台計程車上還有別人……建商的人說,只要先處理一個,另外一個就好處理……"

陳曉綾聽見建商兩個字,肩膀輕輕縮了一下。紅旗袍的金線在燈籠光下暗了一下,她的視線慢慢從林茂雄身上移開,落在黃秋霞身上。那不是怨恨,是一種更深的、被母親的愛綁住七年的疲倦。她沒有說話,車窗內側的霧氣卻隨著她的呼吸,凝出了一行淡淡的字,很快又化掉。

就在霧氣化掉的同時,北宜公路的另一頭,有兩道不屬於迎親車隊的燈光切了進來。

是一輛銀色的休旅車,遠光燈不管不顧地打在濃霧上,喇叭按得又長又急。車門甩開,蔡金發穿著那套合身西裝卻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半開,手裡夾著菸,金牙在燈籠光下閃了一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宮廟背心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疊看起來像是合約的資料。

「林茂雄!你他媽在搞什麼!」蔡金發一眼就看見卡在路中央的計程車與那排紅燈籠,臉上的油光在十四度的空氣裡顯得更膩。"我聽無線電說你在九彎十八拐搞直播?你知不知道這條路我明天還要讓砂石車走?你把行車紀錄器拿出來,紅包還給人家,喝了那杯酒,事情就圓滿了。功德一件,我包個大紅包給你女兒做功德金,大家都積陰德,有什麼不好?"

他走近了才看見江宜蓁手裡的資料夾與林茂雄大腿上那張接體紀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堆回那種圓滑的笑。"哎呀,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鑑定都寫自撞了,你現在翻出來要幹什麼?保險都賠完了,家屬也領了和解金,你這樣鬧,是要讓兩個囡仔都走不了嗎?聽我的,喝一喝,斬一斬,塗火旺那老灰仔不是很會斬紅線?叫他斬一斬就好了啦!"

江宜蓁站在副駕駛座的車門邊,黑色西裝外套的肩頭還在滴水,低馬尾有些散了,卻站得很直。她的臉色還是白,是塗火旺在廢棄金紙工廠強行斬斷紅線時,代價轉嫁到她身上留下的。她手裡緊緊護著那個透明資料夾,裡頭除了接體紀錄,還有一張從許孟修那裡轉傳來的、被還原的行車紀錄器截圖。

「蔡先生,你說的功德,是把超載的砂石車時速開到八十,追撞一輛載著兩個高中女生的計程車,再把行車紀錄器洗掉,叫警察寫成自撞墜谷的功德嗎?」江宜蓁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在靈堂裡念死亡證明書那樣,一字一句都帶著重量。"陳曉綾十九歲,林筱琪十八歲,編號連號,同時入冰櫃,家屬要求分開建檔那一行字,是你叫人寫的嗎?"

蔡金發的笑僵住了,手裡的菸掉在濕透的紅氈上,滋地熄掉。

濃霧的更深處,傳來一陣咳嗽聲。

塗火旺提著一個舊的帆布袋,一跛一跛地從廢棄金紙工廠的方向走來。深藍色唐裝的袖口沾著血,塑膠拖鞋陷在泥裡,每走一步都帶起一點泥濘。他腰間那串銅錢晃得厲害,臉色比江宜蓁更差,嘴角還殘留著在工廠裡被反噬吐血的暗紅。可是他的眼睛還是銳利的,像是廟裡日光燈下那種看慣香火的眼神。

「蔡金發,你積的什麼陰德,你心裡有數。」塗火旺把帆布袋放在路肩,從裡頭掏出一把鹽米、一小撮艾草,還有一疊已經寫好的符水。"七年前我就跟你說,北宜的霧吃人,不是用幾個紅包就能壓住的。你用冥婚壓煞,用孤娘的八字去換你的建案順利,現在煞氣養大了,連你自己的車隊都不敢走這條路。"

他沒有看蔡金發,而是看向黃秋霞,看向副駕駛座上的陳曉綾,看向紙紮計程車裡的林筱琪。"黃秋霞,妳女兒要的不是新郎,是妳一句實話。妳把她當成換賠償金的籌碼,四處灑紅包,她才會被困在副駕駛座上,哪裡都去不了。"

黃秋霞跪在泥裡,終於崩潰地把頭埋進手裡,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掉。"曉綾……媽媽對不起妳……媽媽以為這樣妳就能嫁了,就能投胎了……媽媽不知道會把妳綁在車上……"

牽紅姨的燈籠晃得更厲害了,燭火被風壓得幾乎貼到紙面。她看著塗火旺,皺紋深刻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不耐。"塗火旺,你又來壞我生意。上次在工廠你斬一次,代價轉到那個查某囡仔身上,這次你還想斬?你的符水還剩多少?你的血還夠吐幾次?"

林茂雄在這個時候,按下了手機的擴音。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個直播間的畫面,觀看人數已經跳到四千多,還在往上跑。畫面的另一頭,是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防潑水外套的許孟修。他沒有在現場,他在新店的電台小房間裡,背景是那台已經停播多年的《台北午夜場》的老混音器,桌上堆滿了卷宗與記憶卡。他的臉在鏡頭前被熬夜的油光映得發亮,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行車紀錄器時間戳對照表。

「林桑,我收到了。」許孟修的聲音透過計程車那台早就該壞掉的廣播喇叭傳出來,帶著電台特有的雜訊,卻異常清晰。原本只能收到已停播頻率的廣播,此刻被他硬生生用網路串流接了進來。"你傳給我的接體紀錄、江小姐的截圖、還有你車上行車紀錄器最後那段被蓋掉的十秒,我全部上傳了。臉書社團、批踢踢、還有我那個靈異版,警察局的交通隊值班台我也同步寄了。蔡金發的營造公司、當年承辦的警員編號、還有那間幫忙寫死亡證明書的宮廟,我都標出來了。現在線上四千多個人在看,待會警察就會上來。"

許孟修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頭的眼睛難得沒有那種想蹭流量的閃爍,只剩下一種精算的人終於把數字算對的認真。"我以前都說,每個人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沾因果。但這次不一樣,這不是靈異,是偽造文書跟過失致死。我把影片設成公開,誰都看得到,就沒有人能再說是自撞了。林桑,你把鏡頭對著那排燈籠,讓大家看看,這條路到底長什麼樣子。"

林茂雄把手機舉起來,鏡頭對著那排在霧裡無風自搖的紅燈籠,對著那些紙人與牽紅姨的影子,對著那輛紙紮的計程車。直播間的留言瞬間洗得更快,有人打出「北宜真的有迎親車隊」、有人打出「那個紙紮計程車裡好像有人」、更多人打出「報警了沒」。山路的另一頭,真的傳來警笛聲,由遠而近,紅藍燈光在濃霧裡暈開,與紅燈籠的光混在一起。

蔡金發聽見警笛,臉色終於白了,轉身就想往休旅車走,卻被剛趕到的兩名巡邏員警攔在路肩。員警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正是許孟修剛上傳的比對圖與接體紀錄。

「蔡先生,麻煩跟我們回分局說明一下,關於一百零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北宜公路的事故,還有偽造文書的部分。」

牽紅姨看著警車的燈光,看著手機直播間裡不斷往上跳的觀看人數,看著那排因為真相被公開而開始明滅不定的紅燈籠,提著燈籠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她做了一輩子陰陽掮客,靠的就是沒人敢把事情攤在陽光下。現在整條路都被直播照亮了,她的生意根基像是被抽掉了。

副駕駛座上的陳曉綾,在警笛聲與直播的雜訊裡,慢慢把手放在了自己的旗袍領口上。那塊過於鮮艷的紅布,像是被什麼從裡面鬆開了。她轉過頭,看向林茂雄,第一次,沒有透過霧氣,沒有透過後照鏡,而是直接用那雙帶著血絲與泥沙的眼睛看著他。

「謝謝你,叔叔。」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七年前那個搭上計程車、想去夜遊的十九歲女孩本來的聲音,帶著一點坪林腔。"對不起,讓你載我這麼久。你的車很冷,對不對?"

林茂雄的眼淚在這個時候才掉下來。十四度的空氣裡,眼淚是溫的,落在他洗到泛白的制服領口上,暈開一點深色。他看著陳曉綾,又看著紙紮計程車裡的林筱琪。那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已經從紙紮車的後座走了出來,沒有穿紅旗袍,沒有紅蓋頭,就是那個他記憶裡十八歲的女兒,長髮被風吹亂,手裡還拿著那只紅色髮圈。她的臉色還是蒼白,卻對著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七年前的陽光。

陳曉綾站了起來,避震器沒有再發出低鳴。她走到路中央,牽起了林筱琪的手。兩個女孩的手牽在一起,一個穿著豔紅的旗袍,一個穿著制服,像是那個雨夜如果沒有那輛砂石車,她們本來就會在計程車後座認識的那樣。迎親車隊的紅燈籠一盞盞熄掉,不是被風吹熄,是被一種更柔和的光蓋掉。紙紮的喜轎、紅氈、還有牽紅姨手裡那盞最大的六角燈籠,都在十四度的空氣裡慢慢變淡,像是霧被陽光照散。

「爸爸,我可以走了嗎?」林筱琪輕聲問,聲音混在警笛與電台雜訊裡,卻讓林茂雄聽得比任何一次廣播都清楚。

林茂雄點頭,用力點頭,像是七年前在殯儀館裡沒能好好點的那一次。"可以。爸爸在這裡,妳跟曉綾姊姊一起走。路上小心。"

兩個女孩牽著手,往霧的深處走去。不是往迎親車隊的方向,是往山路的另一頭,往天快亮的方向。她們的身影越來越淡,紅旗袍的金線最後閃了一下,就跟著晨霧一起散了。副駕駛座的重量,徹底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天光。

凌晨四點四十分,北宜公路的濃霧開始退。警車的燈光還在閃,員警把蔡金發帶上車,把牽紅姨那盞已經熄掉的燈籠與那疊冥婚紅包當成證物裝進袋子。黃秋霞還跪在路肩,卻不再拍打車窗,她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雙手合十,嘴裡反覆念著對不起,像是終於把七年的執念念成了懺悔。塗火旺把鹽米與艾草灑在路中央,點起三炷香,沒有念咒,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有借有還,今晚還清」,香煙在十四度的空氣裡直直往上飄,沒有被霧壓住。

江宜蓁把那個透明資料夾闔起來,資料夾的邊角已經被手汗浸軟。她看著空掉的副駕駛座,伸手,輕輕把那條一直扣著的安全帶按開。喀嚓一聲,安全帶彈了回去,收進側邊的捲收器裡,聲音清脆得像是這輛計程車七年來第一次發出的、屬於活人的聲音。

清晨五點十分,山路已經能看見遠處坪林的茶園。林茂雄發動了車子,儀表板上的溫度計顯示十五度,跳錶還是六百八十元,沒有再跳。後照鏡裡,他的臉回來了,沒有延遲,沒有慢半拍,眼袋還是深重,鬍渣還是沒刮乾淨,領口還是鬆開,可是影子在路燈下是實的。江宜蓁坐在副駕駛座上,這一次是真的坐在座位上,繫上了那條剛彈開又被她重新扣上的安全帶,黑色西裝外套的檀香與消毒水味混著晨霧,變得很淡。

計程車駛離九彎十八拐,廣播裡不再是已停播的《台北午夜場》,而是正常的調頻,傳來氣象預報員說今天台北會是晴天的聲音。後座沒有人再報出舊門牌,車門關上時,也沒有另一隻手扶著。林茂雄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那條逐漸被陽光照亮的山路,輕輕踩下油門,往萬華的方向開去。副駕駛座的安全帶扣得好好的,空著,卻不再有人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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