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凌晨零點七分的紅包
凌晨零點七分。
跳錶:七十元。
車內溫度:二十一度。
忠孝東路在這個時間像一條被抽掉血的血管。林茂雄把空車的牌子亮著,淡藍色的靠行制服領口鬆開,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帶著舊菸味與檳榔渣的甜膩。他習慣這個速度,時速四十,不搶快,輪胎壓過雨後柏油的薄水膜,發出細細的嘶嘶聲。兩側的騎樓鐵捲門全拉下了,只剩下二十四小時超商的日光燈管在雨氣裡嗡嗡作響,那種白光慘得不像給活人用的。
雨是半小時前停的。路面還沒乾,忠孝東路四段分隔島的矮灌木叢裡積著一窪一窪的水,路燈的光掉進去,被切成一塊一塊晃動的白。林茂雄把收音機轉得很小聲,習慣讓雜訊陪著自己。AM頻段混著交通台的路況回報,偶爾插進來幾句司機群組的無線電閒聊,誰在林口顧路,誰在機場排班排到天亮。他眼袋很重,後照鏡裡的自己蠟黃得像泡過水的紙,左手腕那只舊電子錶已經不會亮了,錶面刮花,只剩下時間還在走。
他在國父紀念館那個大路口放慢了。不是因為紅燈,是因為分隔島正中央,有一點紅得不對勁。
那是一封紅包。
燙金的紅包,紅得過於飽和,在慘白的路燈與濕漉漉的綠化帶之間,像一塊剛貼上去的藥布。封口用金線封著,邊角被雨水浸得有點捲,卻沒有濕透,反而在積水倒影裡顯得更亮。裡頭鼓鼓的,看得出來塞了東西,不只是兩三張鈔票的厚度。林茂雄的車滑過去了半個車身,又慢慢倒回來。他把車停在路肩,打了雙黃燈。整條路上沒有別的車,只有對面超商的日光燈嗡嗡聲和遠處敦化南路口號誌變換的滴答聲。
他本來不該下去的。跑夜車的人都知道,半夜的路上不要亂撿東西。尤其是紅包。群組裡三天兩頭有人傳,萬華車站天橋下、北宜公路的觀景台、跨年夜信義區散場後的馬路上,都有人丟那種東西。老一輩的說那是冥婚,給枉死的查某囝仔找尪,撿了就是簽名,裡頭的八字、頭毛、銅板,都是印仔。但林茂雄離婚後一個人住在萬華那間頂樓加蓋,女兒林筱琪七年前在北宜走了以後,他每個月要繳的貸款、要付的靠行費,沒有一樣會因為忌諱就少收。景氣差,空車繞一整晚有時只賺一千出頭,七十元的跳錶跳得比心跳還慢。
他推開車門,雨後的土腥味和柏油味一起衝上來。塑膠拖鞋踩在濕的人行道地磚上,褲管立刻沾上泥點。他彎腰,伸手。指尖在碰到紅包燙金字的那一瞬間,耳朵深處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外面的車聲消失,是另一種聲音蓋了過去。一種很低的、像從隧道深處傳來的嗡鳴,貼著耳膜震。林茂雄耳鳴過,疲勞的時候會有,但這一次不一樣。這聲音是從指骨直接傳進腦袋的,帶著輕微的麻,像含住電池。他手指一顫,紅包已經被他勾了起來。很輕,卻又有一種奇怪的墜手感,裡頭有硬硬的銅板角,還有一撮細細的、打結的東西隔著紙刮著他的指腹。
同一秒,車上的廣播自己跳了。
原本的交通台雜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轉了旋鈕,喀的一聲,切進一個完全不同的頻率。音樂是老式的片頭曲,薩克斯風吹得很慢,女主持人的聲音帶著類比錄音帶的嘶嘶底噪,溫柔得發甜。
「歡迎收聽台北午夜場,我是艾莉絲,現在時間凌晨零點七分,適合想念一個人的溫度……」
林茂雄整個人僵在分隔島上。水窪裡的倒影晃了一下。他認得這個節目。台北午夜場,九○年代末的深夜廣播,他還年輕、還沒離婚、女兒還在念國中的時候,開夜車會聽。這個節目早就停播了,電台都收掉了,頻率早被賣給賣藥的。他上個月手賤轉遍整個AM、FM都找不到,怎麼會在這個路口自己跳出來。車窗沒關,那聲音從駕駛座的喇叭流出來,在空蕩的忠孝東路上顯得特別清楚,清楚到不像是廣播,更像有人坐在車裡對著他的耳朵講話。
無線電同時炸開。
「茂雄!林茂雄!聽到請回答!」是許孟修的聲音。許孟修不是車行的調度,是群組裡那個保險理賠的,平常白天在產險公司上班,晚上兼著管靈異版,手上永遠一堆行車紀錄器的記憶卡。他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急得變調,背景還有鍵盤敲擊聲。「你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忠孝東路?我看到你定位停在分隔島,你聽我講,那個紅包你不要撿!拜託你放回去!」
林茂雄把紅包抓得更緊。雨水沾在燙金紙上,染出一點淡淡的油光。他走回駕駛座,砰地關上門,廣播的音量自動變大了一格,艾莉絲正在播一首老歌,歌詞是台語的牽亡調,嗩吶聲拖得很長。
「你怎麼知道我撿了?」林茂雄對著無線電麥克風低聲問,喉嚨有點乾。
「群組有人丟影片,說忠孝東路四段那個分隔島有人放紅包釣司機,我剛剛才在版上看到三個人留言說看到,照片跟你那個一模一樣!」許孟修語速很快,像在背理賠條款,「你聽我說,那個不是惡作劇,那個是真的在找鬼尪的冥婚紅包。裡面有生辰八字跟頭毛,你手指碰到又動了貪念,就算是簽名了。北宜公路那邊已經三個夜班司機出事了,都是半夜撿到紅包,隔天被發現在車上失溫,體溫剩三十度,送馬偕急救,全部說副駕駛有人坐著。你現在馬上把紅包丟回分隔島,不要帶上車!」
林茂雄看著手上的紅包。封口沒開,但他已經感覺到裡面那撮頭髮的觸感,像細細的針。燙金字的紅在車內黃光下顯得更豔,豔到有點不舒服。他想起群組裡那些影片,總是拍到空車的副駕駛座安全帶自己扣著,或是擋風玻璃內側起霧。留言的人都在嘻笑,說司機想紅想瘋了。沒人真的在凌晨陪誰開一趟山路。
「三個司機失溫?」林茂雄喃喃地重複,「現在才幾度,怎麼會失溫。」
「所以才叫你不要鐵齒!」許孟修在那頭幾乎是用喊的,「那個溫度不是氣溫,是陰氣。你車上現在幾度?」
林茂雄抬頭看後照鏡上方那個外掛的溫度計。液晶數字顯示二十一度,跟他上車時一樣。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後照鏡裡的自己,動作好像慢了那麼一下。他眨眼,鏡子裡的他才跟著眨。路燈從擋風玻璃斜切進來,他的影子投在方向盤上,淡得像要被光吃掉。
「二十一啊。」他說,聲音有點抖,他自己都沒發現。
「你先把紅包放回去,然後直接開來我這裡,我在南京東路的公司加班,我幫你看行車紀錄器。」許孟修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茂雄,你女兒以前是不是也……我不是要提那件事,我是說,這種東西最會找心裡有洞的人。你不要覺得撿個紅包是賺到。」
心裡有洞這四個字,讓林茂雄的手指收緊了。七年前的雨夜,北宜公路九彎十八拐,砂石車,鑑定報告寫應注意而未注意,草草結案。他到現在還記得接電話時雨刷的聲音。他不是貪那幾千塊,他是每次看到路邊有年輕查某囝仔的東西掉在地上,都會忍不住想去撿,好像這樣就能補一點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把紅包往副駕駛座的置物格塞。動作有點粗魯,像是要證明自己不在乎。紅包摩擦著塑膠內裝,發出窸窣聲。
也就是這個動作做完的下一秒,副駕駛座傳來喀噠一聲。
非常清脆,非常近。
安全帶的扣環,自己彈起來,又自己扣了回去。紅色的按鈕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整條安全帶繃緊,拉出一條斜斜的線,固定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座椅的泡棉往下沉了一點,避震器發出很輕的、被重量壓住的嘰嘎聲。林茂雄的呼吸停住了。車內溫度計的數字,還是二十一度,沒有變,但他的後頸卻開始發涼,像有人站在他身後吹氣。
接著,前擋風玻璃的內側,最靠近副駕駛的那一角,悄悄凝出一層薄霧。
霧氣很淡,一開始只有巴掌大,慢慢暈開,像有人在那裡輕輕呼了一口氣。外面明明是雨後悶熱的夜,冷氣也沒開那麼強,不該起霧的。那團霧沒有散,反而在玻璃上凝成細細的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滑出一道不屬於這個溫度的痕跡。廣播裡的牽亡調嗩吶聲,忽然拔高了一個音,艾莉絲的聲音混在裡頭,輕輕笑了一下。
無線電裡許孟修還在喊:「茂雄?茂雄你有聽到嗎?你回話啊!你現在車內有沒有什麼聲音?安全帶有沒有自己扣起來?」
林茂雄沒有回答。他盯著那條自己扣上的安全帶,盯著那團霧,盯著後照鏡裡那個慢半拍的自己。他的左手還維持著把紅包塞進置物格的姿勢,指尖的低頻嗡鳴還沒退,反而越來越清楚,像是隧道盡頭有整排燈籠正被風吹得搖晃。他忽然明白,車子已經不是空車了。
忠孝東路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整條路還是空的。但他的車子,重量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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