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午夜收驚直播間
我是林芷晴,二十一歲,淡水這間私立大學心理系大三。白天我在教室裡面對投影片上關於認知偏誤與創傷後壓力反應的名詞解釋,晚上回到大度路往山上走的那排老公寓,回到我那間六坪大的雅房,把書包丟在地板上,然後打開桌燈,擺出另一套東西。
這套東西是我阿嬤林罔市留下來的。她走之後,台南普濟殿旁那個收驚攤就變成我的。攤子其實只是一張紅色塑膠桌,一張折疊椅,一個裝米的白鐵盤,一把線香,一疊已經褪色的壓轎金,還有一罐阿嬤自己調的芙蓉抹草水。普濟殿的委員說那是廟埕的老味道,信的人會自己找來。我把它們全部帶來台北,因為台北的房租太貴,淡水的雅房太小,我需要一點香火錢,也需要一點證明,證明我這個讀心理系的人並沒有把阿嬤的東西全部丟掉。
所以我開直播。
許又心說這叫做午夜收驚直播間,她幫我取的。我一開始反對,她就直接把我的手機架在她的環形燈上,然後幫我調色溫。許又心是我的室友,傳播系大三,淺棕色短髮,黑框眼鏡,整個人就是為了流量而生的。她一邊幫我調整鏡頭角度,一邊嘴巴沒有停過。
「林芷晴,妳這個角度顯得妳的黑眼圈跟鬼一樣,觀眾會以為妳就是那個需要收驚的人。」她把補光燈往前推了一點,強光打在我臉上,我的眼睛被刺得有點想流淚。「還有,妳那個米盤能不能不要用阿嬤的鐵盤,看起來很像在賣蚵仔煎,觀眾會出戲。」
我瞪她一眼,手裡還是把米盤端正的放在桌子正中央。米是阿嬤指定的濁水溪米,顆粒飽滿,指尖摸過去會有細細的米糠粉感。我點了三炷香,香是新竹的老香鋪買的,點起來有一種甘甜中帶著木頭焦味的線香味,那個味道一燒起來,鼻腔就會自動回想到台南永樂市場那條巷子,阿嬤在榕樹下幫人收驚的午後。我把香插進米盤裡,然後對著鏡頭,按照阿嬤紅冊陽冊寫的那樣,開始稟報。
「境主在上,信女林芷晴,台北淡水租屋,今為有緣人收驚,若有冒犯請見諒。」我唸得很小聲,可是直播的麥克風收得很清楚。彈幕立刻開始跑。
「老師我最近一直夢到前男友是不是卡到陰?」
「卡陰求助+1,最近一直睡不好。」
「這個米盤真的會動嗎?想看。」
我看著那些文字,心裡其實有一半覺得荒謬。白天我在心理系的課堂上學到的是,儀式是一種敘事療法,是讓焦慮的人透過具象化的行為重新獲得控制感。燒香、米盤量魂、唸收魂咒、拍衣喊魂,那些都是讓個案把渙散的注意力重新聚焦的技術。我常常這樣跟自己解釋,這樣比較不害怕。我跟許又心說過,我這叫做民俗療癒,用心理學的框架去包裝閭山派的流程,這樣我在報告裡面也可以寫成田野觀察。
許又心聽完就翻白眼,她坐在我旁邊的床鋪上,抱著一杯手搖飲,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幫我管理留言。她把斗內訊息特別標起來,斗內的人名字會變成金色。她低聲跟我說:「又來一個斗內五百的,叫阿哲,他說他女兒最近夜驚很嚴重,想問能不能遠端收驚。妳要接嗎?」
我搖頭,用嘴型跟她說晚點再回。然後我開始唸阿嬤教的收魂咒。那個咒其實不長,就是重複喊名字,把散掉的魂喊回來。聲音要穩,不能抖,香不能斷。我唸的時候,香的煙往上飄,在補光燈的光束裡面變成一條很直的線。我的鼻尖全是線香味,指尖沾著米,米粒在掌心裡面有點溫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今天米粒跳動的頻率比平常快一點,好像有細微的震動從鐵盤底傳上來。我的耳機裡面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水聲,像是半夜關掉水龍頭之後,水管裡面殘留的那種咕嚕聲。我動了一下耳機,以為是收音的雜訊。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詞叫做感覺剝奪後的錯誤歸因,當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單一儀式上,任何環境的細微聲音都會被放大成有意義的訊號。我這樣告訴自己。我繼續唸,拍了一下放在桌上的衣服,那是今天斗內觀眾寄來要收驚的衣服樣本,我用來示範。拍衣喊魂的時候,手掌碰到布料的觸感很真實,布料的纖維有點粗糙,我喊了一聲:「返來喔,返來喔。」那一瞬間,彈幕忽然整排安靜了半秒,然後又開始狂刷。
許又心皺起眉頭,她把手機拿近一點看彈幕的後台。「奇怪,剛剛有十幾個人同時刷同一句話。」她把螢幕轉給我看。我看到滿滿的留言裡面,有幾條重複的句子被洗掉了,但還是有一條留著,是一個沒有頭貼的帳號留的,寫著「姊姊我好冷」。我心頭抽了一下。那個語氣不像來求問感情的人,比較像小孩子在模仿大人說話,黏黏的,有點刻意。
我沒有多想,就當作是有人在鬧。直播的演算法就是這樣,越多人留言,觸及就越高。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僵硬。「剛剛那個留言的觀眾,如果真的覺得不舒服,可以私訊我生辰八字,我再幫你看看。」我說完,又聞到線香味變得更濃,濃到有點嗆鼻。許又心也聞到了,她揉了揉鼻子說:「妳這個香是不是放太久受潮了,怎麼今天味道這麼重。」
我沒有回她,因為那個水聲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在耳機裡,而是在房間的角落,靠近窗戶的地方,我們的雅房窗戶外面是一條防火巷,根本沒有水管。我把咒唸完,把壓轎金摺起來,壓在米盤上,代表定魄。整個流程大概十五分鐘,結束的時候我的額頭已經有薄薄的汗。許又心幫我按掉直播,關掉環形燈,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下桌上那三炷香還在燒,紅點在黑暗裡很明顯。
「下播了,今晚斗內有兩千三,比上禮拜多。」許又心把數據貼給我看,她看起來很興奮,可是聲音裡面有一點疲憊。「妳剛剛那個拍衣服的動作很到位,觀眾很吃這套。只是我覺得妳以後不要再接那種遠端的委託,感覺很陰,妳又不是真的法師。」
我嘴硬地回她:「我本來就不是法師,我是心理系學生,這是民俗療癒的示範,妳不要自己嚇自己。」其實我心裡有點虛。阿嬤的紅冊我只敢看陽冊,陽冊寫的都是點香稟報境主、米盤量魂、唸收魂咒、拍衣喊魂、芙蓉抹草水定魄,那些都是有步驟、有結界的。陰冊我沒有翻開,侯順伯在電話裡面一直叮囑我,那本藏在紅龜粿木模夾層裡的陰冊絕對不能碰,裡面寫的血米引路、亡者貼身物招魂,都是把香路打開卻不關門的禁術。我當時還笑侯順伯太迷信,現在想起來,他那個謹慎的語氣裡面有恐懼。
隔天早上,我跟許又心一起搭捷運去學校。淡水到台北的捷運要坐很久,車廂晃動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昨晚那個水聲。我用心理學的語言幫自己做了一份內在報告,結論是壓力性幻覺加上睡眠不足導致的知覺扭曲。許又心在旁邊滑手機,她忽然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我看,是昨晚直播的留檔影片。她按了播放,我看到影片裡面的我正在唸咒,可是背景音有一段很細微的雜音,像是指甲刮過麥克風。許又心把音量轉到最大,那個雜音聽起來更像水流聲。
「妳有聽到嗎?這個聲音現場沒有啊。」許又心有點不安地說。
我把耳機拔掉,假裝不在意。「收音問題啦,妳那個便宜的麥克風本來就這樣。」我說完就把手機還她,心裡卻一直記得那個水聲。
到了學校,蘇蔚然教授的課在人文館三樓。蘇蔚然是心理系的副教授,三十八歲,俐落的及肩短髮,穿米色襯衫跟深藍色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很乾淨,說話的速度很穩。她是教諮商與變態心理學的,研究的主題剛好是民間信仰跟療癒儀式,所以她對我的報告特別有興趣。上禮拜我交了一份關於收驚儀式心理功能的期中報告,她今天點名要我上台分享。
我站在講台上,投影幕上是我的主題,標題是從米盤到直播間:當代收驚儀式的注意力重建功能。我盡量用學術的語氣講,我說收驚是一種文化腳本,透過點香稟報生辰八字,讓個案把模糊的焦慮具體化成掉魂,然後透過米盤量魂與拍衣喊魂的節奏性動作,讓個案重新建立控制感。我還說,壓轎金與芙蓉抹草水是一種感官錨定,透過嗅覺與觸覺把人拉回當下。我講得很順,台下的同學有的點頭,有的低頭滑手機。
蘇蔚然坐在第一排,她聽得很認真,等我講完之後,她站起來,沒有直接否定我,也沒有完全肯定我。她的語氣很溫和,可是每一句話都很準確。
「芷晴,妳的報告把儀式的心理機制整理得很清楚,我看到妳試圖用科學的語言去承接家族的傳統,這是很勇敢的嘗試。」她先肯定我,然後話鋒轉了一下。「不過,我想提醒妳,信仰不能只被簡化成表演。當妳把收驚搬上直播,妳不只是把一個私密療癒的過程變成內容,妳也是把一個原本有結界的儀式,放進一個沒有邊界的網路空間。香路在傳統裡面是有路徑的,要稟報境主,要關門要送神。可是網路的路徑是演算法決定的,它沒有廟門可以關。」
我站在講台上,感覺臉有點熱。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是我不想承認。我逞強地回她:「教授,我覺得當代信仰本來就是跟演算法並存的。直播間的觀眾留言也是一種集體意識的香火,斗內也是一種添油錢,形式變了,可是核心還是安慰人心。」我講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常大一點,像是要說服台下的人,也像是要說服自己。
蘇蔚然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種擔心。她點點頭說:「妳說的集體意識香火很有意思,但妳要記得,香火越多,責任越重。流量會把妳推向妳沒有準備好的地方。如果妳在儀式裡面感到不舒服,不管是聞到不該聞的味道,還是聽到不該聽的聲音,都可以來找我。那不一定是靈異,也可能是妳的身體在提醒妳,妳已經太累了。」她這樣說,台下的同學都笑了,以為只是教授在關心學生。
我也笑了,可是笑完之後,我的手心是濕的。因為她說的聞到不該聞的味道、聽到不該聽的聲音,完全就是我昨晚的經驗。那個濃到嗆鼻的線香味,那個在耳機跟窗邊出現的水聲,我根本沒有寫在報告裡,她為什麼會剛好提到。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心理學教授本來就會用這種通用的提醒,可是我的後頸還是涼涼的。
下課之後,許又心在走廊等我,她一看到我就說:「妳剛剛反駁蘇老師的時候超兇,妳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火氣這麼大。」她把一杯冰美式塞給我,冰塊敲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不過蘇老師人真的不錯,她沒有當眾酸妳,還幫妳圓場。」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讓我清醒一點。「我只是覺得她把直播想得太可怕,什麼香路沒有廟門可以關,講得好像網路是陰間一樣。」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一直回放她那句話,香路即訊號路,阿嬤的紅冊裡面好像也有類似的說法,只是我沒有仔細看。
傍晚我們回到雅房,許又心去洗澡,我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直播的器材。桌上的米盤還沒收,米粒已經冷掉了,可是那個線香味居然還在。照理說香早就燒完了,味道應該要散掉,可是現在整個房間還是很濃,濃到我覺得鼻腔裡面有一層薄薄的煙。我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是暗的,可是前鏡頭的地方有一點反光,我以為是桌燈的反射,就沒有理會。
我戴上耳機,想聽一下昨晚的直播存檔有沒有什麼需要剪掉的地方。耳機一戴上,那個水聲又來了。這次非常清楚,不是雜訊,是真的有水在流動的聲音,還混著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赤腳踩在濕濕的泥土上。我猛地把耳機拿下來,房間裡面很安靜,只有許又心在浴室裡面洗澡的水聲。可是當我把耳機重新戴回去,那個水流聲還在,而且變得更近,好像就在我的耳膜旁邊。我把音軌暫停,水聲卻沒有停,它還在繼續,獨立於影片之外。
我的指尖開始發涼,下意識地去摸桌上的米盤,米粒冰冰涼涼的,可是有一顆米粒在我指尖底下輕輕跳了一下,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頂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可是我的心臟卻像被用力捏了一下。我想到阿嬤說過,米會跳,就是魂還在附近。我馬上把手收回來,告訴自己這是靜電,是手汗讓米粒黏在皮膚上再彈開的物理現象。我用心理學的解釋把恐懼包起來,一層一層包得很緊,可是那個水聲還是透過耳機,持續地流進我的耳朵裡,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圳溝,已經順著網路線,從台南的廟埕,一路流進了我淡水這個六坪大的房間。
許又心洗完澡出來,她穿著睡衣,用毛巾擦頭發,一出來就說:「林芷晴,妳房間怎麼這麼香,妳又點香了嗎?」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點,防火巷的風吹進來,可是那個線香味沒有被吹散,反而跟風混在一起,變得更潮濕。我沒有回答她,我只是盯著手機的前鏡頭,那個前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亮了起來,黑色的鏡頭裡面映出我的臉,還有我身後那個沒有開燈的角落。在那個角落的倒影裡,我好像看到有一點水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剛剛從水裡走出來,腳還滴著水。我眨了一下眼睛,水光不見了,只剩下我蒼白的臉。
我跟自己說,這是壓力性幻覺,是睡眠癱瘓的前兆,是熬夜直播的後遺症。可是我的手還是忍不住把阿嬤給我的那條褪色紅繩握緊了一點,紅繩有點溫溫的,像是剛被人握過。香路已經接上網路線了,只是我還不知道,接上之後,就關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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