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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收驚攤:午夜直播間》

貓舍管理員 都市靈異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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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收驚攤:午夜直播間》 封面
我叫林芷晴,心理系大三,為了學費繼承台南普濟殿旁阿嬤的收驚攤,還把收驚搬上深夜直播間。沒想到一次幫北部網友遠端收驚,我照著阿嬤紅冊唸咒、擲米卦,竟把他車禍亡故的雙胞胎哥哥喚了回來。那東西起初只在彈幕留言,後來跟著訊號住進我宿舍的鏡子裡,學我的語氣說話,吃我的記憶。我以為是壓力幻覺,直到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借命。我必須翻開阿嬤絕口不提的過去,在被完全取代之前,親手送走我喚回來的東西。

第 1 章 — 午夜收驚直播間

本章登場

我是林芷晴,二十一歲,淡水這間私立大學心理系大三。白天我在教室裡面對投影片上關於認知偏誤與創傷後壓力反應的名詞解釋,晚上回到大度路往山上走的那排老公寓,回到我那間六坪大的雅房,把書包丟在地板上,然後打開桌燈,擺出另一套東西。

這套東西是我阿嬤林罔市留下來的。她走之後,台南普濟殿旁那個收驚攤就變成我的。攤子其實只是一張紅色塑膠桌,一張折疊椅,一個裝米的白鐵盤,一把線香,一疊已經褪色的壓轎金,還有一罐阿嬤自己調的芙蓉抹草水。普濟殿的委員說那是廟埕的老味道,信的人會自己找來。我把它們全部帶來台北,因為台北的房租太貴,淡水的雅房太小,我需要一點香火錢,也需要一點證明,證明我這個讀心理系的人並沒有把阿嬤的東西全部丟掉。

所以我開直播。

許又心說這叫做午夜收驚直播間,她幫我取的。我一開始反對,她就直接把我的手機架在她的環形燈上,然後幫我調色溫。許又心是我的室友,傳播系大三,淺棕色短髮,黑框眼鏡,整個人就是為了流量而生的。她一邊幫我調整鏡頭角度,一邊嘴巴沒有停過。

「林芷晴,妳這個角度顯得妳的黑眼圈跟鬼一樣,觀眾會以為妳就是那個需要收驚的人。」她把補光燈往前推了一點,強光打在我臉上,我的眼睛被刺得有點想流淚。「還有,妳那個米盤能不能不要用阿嬤的鐵盤,看起來很像在賣蚵仔煎,觀眾會出戲。」

我瞪她一眼,手裡還是把米盤端正的放在桌子正中央。米是阿嬤指定的濁水溪米,顆粒飽滿,指尖摸過去會有細細的米糠粉感。我點了三炷香,香是新竹的老香鋪買的,點起來有一種甘甜中帶著木頭焦味的線香味,那個味道一燒起來,鼻腔就會自動回想到台南永樂市場那條巷子,阿嬤在榕樹下幫人收驚的午後。我把香插進米盤裡,然後對著鏡頭,按照阿嬤紅冊陽冊寫的那樣,開始稟報。

「境主在上,信女林芷晴,台北淡水租屋,今為有緣人收驚,若有冒犯請見諒。」我唸得很小聲,可是直播的麥克風收得很清楚。彈幕立刻開始跑。

「老師我最近一直夢到前男友是不是卡到陰?」

「卡陰求助+1,最近一直睡不好。」

「這個米盤真的會動嗎?想看。」

我看著那些文字,心裡其實有一半覺得荒謬。白天我在心理系的課堂上學到的是,儀式是一種敘事療法,是讓焦慮的人透過具象化的行為重新獲得控制感。燒香、米盤量魂、唸收魂咒、拍衣喊魂,那些都是讓個案把渙散的注意力重新聚焦的技術。我常常這樣跟自己解釋,這樣比較不害怕。我跟許又心說過,我這叫做民俗療癒,用心理學的框架去包裝閭山派的流程,這樣我在報告裡面也可以寫成田野觀察。

許又心聽完就翻白眼,她坐在我旁邊的床鋪上,抱著一杯手搖飲,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幫我管理留言。她把斗內訊息特別標起來,斗內的人名字會變成金色。她低聲跟我說:「又來一個斗內五百的,叫阿哲,他說他女兒最近夜驚很嚴重,想問能不能遠端收驚。妳要接嗎?」

我搖頭,用嘴型跟她說晚點再回。然後我開始唸阿嬤教的收魂咒。那個咒其實不長,就是重複喊名字,把散掉的魂喊回來。聲音要穩,不能抖,香不能斷。我唸的時候,香的煙往上飄,在補光燈的光束裡面變成一條很直的線。我的鼻尖全是線香味,指尖沾著米,米粒在掌心裡面有點溫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今天米粒跳動的頻率比平常快一點,好像有細微的震動從鐵盤底傳上來。我的耳機裡面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水聲,像是半夜關掉水龍頭之後,水管裡面殘留的那種咕嚕聲。我動了一下耳機,以為是收音的雜訊。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詞叫做感覺剝奪後的錯誤歸因,當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單一儀式上,任何環境的細微聲音都會被放大成有意義的訊號。我這樣告訴自己。我繼續唸,拍了一下放在桌上的衣服,那是今天斗內觀眾寄來要收驚的衣服樣本,我用來示範。拍衣喊魂的時候,手掌碰到布料的觸感很真實,布料的纖維有點粗糙,我喊了一聲:「返來喔,返來喔。」那一瞬間,彈幕忽然整排安靜了半秒,然後又開始狂刷。

許又心皺起眉頭,她把手機拿近一點看彈幕的後台。「奇怪,剛剛有十幾個人同時刷同一句話。」她把螢幕轉給我看。我看到滿滿的留言裡面,有幾條重複的句子被洗掉了,但還是有一條留著,是一個沒有頭貼的帳號留的,寫著「姊姊我好冷」。我心頭抽了一下。那個語氣不像來求問感情的人,比較像小孩子在模仿大人說話,黏黏的,有點刻意。

我沒有多想,就當作是有人在鬧。直播的演算法就是這樣,越多人留言,觸及就越高。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僵硬。「剛剛那個留言的觀眾,如果真的覺得不舒服,可以私訊我生辰八字,我再幫你看看。」我說完,又聞到線香味變得更濃,濃到有點嗆鼻。許又心也聞到了,她揉了揉鼻子說:「妳這個香是不是放太久受潮了,怎麼今天味道這麼重。」

我沒有回她,因為那個水聲又出現了。這次不是在耳機裡,而是在房間的角落,靠近窗戶的地方,我們的雅房窗戶外面是一條防火巷,根本沒有水管。我把咒唸完,把壓轎金摺起來,壓在米盤上,代表定魄。整個流程大概十五分鐘,結束的時候我的額頭已經有薄薄的汗。許又心幫我按掉直播,關掉環形燈,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下桌上那三炷香還在燒,紅點在黑暗裡很明顯。

「下播了,今晚斗內有兩千三,比上禮拜多。」許又心把數據貼給我看,她看起來很興奮,可是聲音裡面有一點疲憊。「妳剛剛那個拍衣服的動作很到位,觀眾很吃這套。只是我覺得妳以後不要再接那種遠端的委託,感覺很陰,妳又不是真的法師。」

我嘴硬地回她:「我本來就不是法師,我是心理系學生,這是民俗療癒的示範,妳不要自己嚇自己。」其實我心裡有點虛。阿嬤的紅冊我只敢看陽冊,陽冊寫的都是點香稟報境主、米盤量魂、唸收魂咒、拍衣喊魂、芙蓉抹草水定魄,那些都是有步驟、有結界的。陰冊我沒有翻開,侯順伯在電話裡面一直叮囑我,那本藏在紅龜粿木模夾層裡的陰冊絕對不能碰,裡面寫的血米引路、亡者貼身物招魂,都是把香路打開卻不關門的禁術。我當時還笑侯順伯太迷信,現在想起來,他那個謹慎的語氣裡面有恐懼。

隔天早上,我跟許又心一起搭捷運去學校。淡水到台北的捷運要坐很久,車廂晃動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昨晚那個水聲。我用心理學的語言幫自己做了一份內在報告,結論是壓力性幻覺加上睡眠不足導致的知覺扭曲。許又心在旁邊滑手機,她忽然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我看,是昨晚直播的留檔影片。她按了播放,我看到影片裡面的我正在唸咒,可是背景音有一段很細微的雜音,像是指甲刮過麥克風。許又心把音量轉到最大,那個雜音聽起來更像水流聲。

「妳有聽到嗎?這個聲音現場沒有啊。」許又心有點不安地說。

我把耳機拔掉,假裝不在意。「收音問題啦,妳那個便宜的麥克風本來就這樣。」我說完就把手機還她,心裡卻一直記得那個水聲。

到了學校,蘇蔚然教授的課在人文館三樓。蘇蔚然是心理系的副教授,三十八歲,俐落的及肩短髮,穿米色襯衫跟深藍色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很乾淨,說話的速度很穩。她是教諮商與變態心理學的,研究的主題剛好是民間信仰跟療癒儀式,所以她對我的報告特別有興趣。上禮拜我交了一份關於收驚儀式心理功能的期中報告,她今天點名要我上台分享。

我站在講台上,投影幕上是我的主題,標題是從米盤到直播間:當代收驚儀式的注意力重建功能。我盡量用學術的語氣講,我說收驚是一種文化腳本,透過點香稟報生辰八字,讓個案把模糊的焦慮具體化成掉魂,然後透過米盤量魂與拍衣喊魂的節奏性動作,讓個案重新建立控制感。我還說,壓轎金與芙蓉抹草水是一種感官錨定,透過嗅覺與觸覺把人拉回當下。我講得很順,台下的同學有的點頭,有的低頭滑手機。

蘇蔚然坐在第一排,她聽得很認真,等我講完之後,她站起來,沒有直接否定我,也沒有完全肯定我。她的語氣很溫和,可是每一句話都很準確。

「芷晴,妳的報告把儀式的心理機制整理得很清楚,我看到妳試圖用科學的語言去承接家族的傳統,這是很勇敢的嘗試。」她先肯定我,然後話鋒轉了一下。「不過,我想提醒妳,信仰不能只被簡化成表演。當妳把收驚搬上直播,妳不只是把一個私密療癒的過程變成內容,妳也是把一個原本有結界的儀式,放進一個沒有邊界的網路空間。香路在傳統裡面是有路徑的,要稟報境主,要關門要送神。可是網路的路徑是演算法決定的,它沒有廟門可以關。」

我站在講台上,感覺臉有點熱。我知道她說得對,可是我不想承認。我逞強地回她:「教授,我覺得當代信仰本來就是跟演算法並存的。直播間的觀眾留言也是一種集體意識的香火,斗內也是一種添油錢,形式變了,可是核心還是安慰人心。」我講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常大一點,像是要說服台下的人,也像是要說服自己。

蘇蔚然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沒有責備,反而有一種擔心。她點點頭說:「妳說的集體意識香火很有意思,但妳要記得,香火越多,責任越重。流量會把妳推向妳沒有準備好的地方。如果妳在儀式裡面感到不舒服,不管是聞到不該聞的味道,還是聽到不該聽的聲音,都可以來找我。那不一定是靈異,也可能是妳的身體在提醒妳,妳已經太累了。」她這樣說,台下的同學都笑了,以為只是教授在關心學生。

我也笑了,可是笑完之後,我的手心是濕的。因為她說的聞到不該聞的味道、聽到不該聽的聲音,完全就是我昨晚的經驗。那個濃到嗆鼻的線香味,那個在耳機跟窗邊出現的水聲,我根本沒有寫在報告裡,她為什麼會剛好提到。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心理學教授本來就會用這種通用的提醒,可是我的後頸還是涼涼的。

下課之後,許又心在走廊等我,她一看到我就說:「妳剛剛反駁蘇老師的時候超兇,妳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火氣這麼大。」她把一杯冰美式塞給我,冰塊敲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不過蘇老師人真的不錯,她沒有當眾酸妳,還幫妳圓場。」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讓我清醒一點。「我只是覺得她把直播想得太可怕,什麼香路沒有廟門可以關,講得好像網路是陰間一樣。」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一直回放她那句話,香路即訊號路,阿嬤的紅冊裡面好像也有類似的說法,只是我沒有仔細看。

傍晚我們回到雅房,許又心去洗澡,我一個人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直播的器材。桌上的米盤還沒收,米粒已經冷掉了,可是那個線香味居然還在。照理說香早就燒完了,味道應該要散掉,可是現在整個房間還是很濃,濃到我覺得鼻腔裡面有一層薄薄的煙。我的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是暗的,可是前鏡頭的地方有一點反光,我以為是桌燈的反射,就沒有理會。

我戴上耳機,想聽一下昨晚的直播存檔有沒有什麼需要剪掉的地方。耳機一戴上,那個水聲又來了。這次非常清楚,不是雜訊,是真的有水在流動的聲音,還混著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赤腳踩在濕濕的泥土上。我猛地把耳機拿下來,房間裡面很安靜,只有許又心在浴室裡面洗澡的水聲。可是當我把耳機重新戴回去,那個水流聲還在,而且變得更近,好像就在我的耳膜旁邊。我把音軌暫停,水聲卻沒有停,它還在繼續,獨立於影片之外。

我的指尖開始發涼,下意識地去摸桌上的米盤,米粒冰冰涼涼的,可是有一顆米粒在我指尖底下輕輕跳了一下,就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頂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可是我的心臟卻像被用力捏了一下。我想到阿嬤說過,米會跳,就是魂還在附近。我馬上把手收回來,告訴自己這是靜電,是手汗讓米粒黏在皮膚上再彈開的物理現象。我用心理學的解釋把恐懼包起來,一層一層包得很緊,可是那個水聲還是透過耳機,持續地流進我的耳朵裡,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圳溝,已經順著網路線,從台南的廟埕,一路流進了我淡水這個六坪大的房間。

許又心洗完澡出來,她穿著睡衣,用毛巾擦頭發,一出來就說:「林芷晴,妳房間怎麼這麼香,妳又點香了嗎?」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點,防火巷的風吹進來,可是那個線香味沒有被吹散,反而跟風混在一起,變得更潮濕。我沒有回答她,我只是盯著手機的前鏡頭,那個前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亮了起來,黑色的鏡頭裡面映出我的臉,還有我身後那個沒有開燈的角落。在那個角落的倒影裡,我好像看到有一點水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剛剛從水裡走出來,腳還滴著水。我眨了一下眼睛,水光不見了,只剩下我蒼白的臉。

我跟自己說,這是壓力性幻覺,是睡眠癱瘓的前兆,是熬夜直播的後遺症。可是我的手還是忍不住把阿嬤給我的那條褪色紅繩握緊了一點,紅繩有點溫溫的,像是剛被人握過。香路已經接上網路線了,只是我還不知道,接上之後,就關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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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普濟殿旁的紅冊

本章登場

我是林芷晴,週五下午最後一堂諮商技術演練結束之後,我就把那個裝著米盤跟壓轎金的帆布袋塞進後背包,衝去台北轉運站搭客運。許又心在宿舍門口塞給我一杯已經退冰的手搖飲,她說台南比較熱,妳穿那件大學T恤會被廟埕的阿姨笑。我跟她說妳少管我,她就對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把宿舍的環形燈關掉,說晚上沒有我,直播間要休息一天,剛好讓演算法冷靜一下。

我其實很久沒有在週末回台南了。阿嬤林罔市走之後,普濟殿旁邊那個收驚攤就一直是侯順伯在幫我顧著。侯順伯每隔幾天就會在Line上面傳照片給我,照片裡的攤子收得很整齊,紅色塑膠桌擦得發亮,上面蓋著一塊透明塑膠布,旁邊的金爐裡還有前一天信眾燒剩的香腳。我每次看照片都覺得愧疚,阿嬤留給我的東西,我卻把它丟在台北的雅房裡,靠著直播把香火換成斗內,好像把廟埕的煙直接接上了網路線。

客運從台北一路往南開,窗外的天色從灰白慢慢變成橘黃。國道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把耳機戴起來,可是沒有放音樂。我聞到自己外套上還殘留著上次直播燒香的味道,那是一種很頑固的木質甜香,混著一點米糠的氣味,洗了兩次還是洗不掉。我告訴自己,這是嗅覺的制約反應,因為我在高度焦慮的儀式情境下反覆聞到線香味,所以大腦把這個味道跟壓力連結在一起。這是心理系教我的自我防衛,把所有無法解釋的感官經驗都先翻譯成學術名詞,這樣比較不會害怕。可是翻譯完之後,那個味道還是緊緊貼在鼻尖,怎麼甩都甩不掉。

客運開進台南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永樂市場那一帶的燈光很溫暖,布莊的鐵捲門半開,裡面還有人在燙布。空氣裡有煮魚湯的味道,也有機車經過帶起的廢氣。我拖著行李轉進普濟殿後面的那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老房子,牆壁上還有以前貼金紙留下的痕跡。廟埕那棵老榕樹還在,氣根垂下來像是一簾簾的鬍鬚,樹下擺著幾張石桌,幾個阿伯在下棋。我看到我的攤子了,就在榕樹跟廟側牆的中間,那張紅色塑膠桌果然收得很乾淨,上面用一條紅繩綁著一把沒有點燃的線香,好像有人特地幫我留著燈火。

我把背包放下來,手掌摸到桌面,桌面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溫溫熱熱的,指尖傳來粗糙的塑膠紋路。那一瞬間我忽然有點想哭。這張桌子是我小時候寫功課的地方,阿嬤在旁邊幫人收驚,我就在旁邊一邊寫數學一邊偷看。她收驚的時候聲音很穩,會先點三炷香,對著普濟殿的正門稟報,說信女林罔市,今日為某人收驚,報出生辰八字,請境主作主。那個稟報的語調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低低的,有一點台語腔,好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長輩報告家裡的事。稟報完她才會把米倒進白鐵盤,用手掌在米盤上慢慢繞圈量魂,嘴裡唸著收魂咒,最後拍一拍信眾帶來的衣服,喊一聲返來喔。那個拍衣的聲音很清脆,啪的一聲,好像把散掉的東西拍回身體裡。

「芷晴啊,妳轉來啊。」侯順伯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回頭看到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宮廟義工藍色背心,手裡拿著三炷才剛點起來的香,腳上還是那雙藍白拖。他今年六十八歲,皮膚曬得很黑,皺紋很深,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會擠在一起,看起來很好欺負,可是管起廟裡的事卻很兇。

「順伯。」我叫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點。「你又幫我顧攤,我真的不好意思,每次都讓你清金爐。」

侯順伯把香插進廟埕的香爐裡,然後才走過來把我的帆布袋接過去。他的動作很慢,好像怕弄壞裡面的東西。「顧什麼顧,這本來就是妳阿嬤的位子,委員會那邊我擋著,他們想要收回去做文創市集,我跟他們說這是大路邊的香火位,不是給你們賣咖啡的。」他碎念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妳氣色看起來不好,是不是台北都沒有好好吃飯?還有,妳最近是不是又在網路上幫人收驚?我聽永樂市場賣粿的阿枝說,她孫子在手機上看到妳,說妳在螢幕裡面點香。」

我有點心虛,嘴硬地回他。「我那是心理系的田野觀察啦,順伯,我把阿嬤陽冊的流程包裝成療癒直播,讓更多年輕人認識收驚。這樣也算是傳承,不是嗎?阿嬤以前也希望多一點人來,不是都靠口耳相傳。」我一邊說一邊把帆布袋裡的白鐵米盤拿出來,米盤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米糠粉,摸起來沙沙的。

侯順伯聽到陽冊兩個字,臉色就變了。他把聲音壓低,拉著我的手腕走到攤子後面,避開廟埕還在下棋的阿伯。「芷晴,陽冊可以,陰冊不行。」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台語的語氣變得很重。「妳阿嬤交代過很多次,陽冊就是點香稟報境主,米盤量魂,唸收魂咒,拍衣喊魂,最後用壓轎金跟芙蓉抹草水定魄。這些是乾淨的路,走的是廟門的路,有去有回。陰冊那本絕對不能翻,尤其是藏在紅龜粿木模夾層那本,裡面寫的血米引路,還有用亡者貼身物品招魂的法子,那是把路打開卻不關門的代誌。」

我愣了一下。「紅龜粿木模?」

侯順伯沒多說,直接把攤位底下那個上了鎖的小抽屜打開。抽屜裡面有一個舊舊的木頭模具,是阿嬤做紅龜粿用的,上面刻著龜甲的紋路,邊緣被米粉磨得很光滑。木模旁邊放著一疊已經褪色的壓轎金,壓轎金的紅字都快看不清楚了,還有一罐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乾掉的芙蓉跟抹草,草香淡淡的,很像阿嬤身上的味道。木模的底部有一條很細的縫,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侯順伯把木模翻過來,用指甲去摳那條縫,木板輕輕彈開,裡面真的夾著一本手掌大小的紅冊子,封面用紅線縫著,紙張已經泛黃。

「這就是紅冊。」侯順伯把冊子拿出來,卻沒有交給我,只是放在桌上。「妳阿嬤把它拆成兩本,陽冊給妳看,陰冊藏起來。陽冊是救人的,陰冊是借路的。妳阿嬤年輕的時候就是因為想救妳媽媽,誤用了血米,結果才會讓家裡的查某囝攏短命。她用半生的記憶去跟境主換,才把那個東西封在榕樹下。妳不要重蹈覆轍。」他說到這裡,聲音有點抖,眼神飄向廟埕那棵榕樹的氣根,好像那底下真的壓著什麼。

我把紅冊拿起來,翻開第一頁。第一頁是阿嬤的字,很工整的原子筆字,寫著陽冊二字。裡面的內容我很熟悉,點香稟報境主的文言祝禱詞,米盤量魂時手要順時鐘轉三圈,收魂咒是重複喊名字加上天清地靈的句子,拍衣喊魂要拍三下,喊返來喔要喊得清楚,最後壓轎金摺成三角形,沾芙蓉抹草水點在額頭跟手腕定魄。每一個步驟旁邊都有阿嬤用紅筆註記的提醒,例如香不能斷,米不能用隔夜的,芙蓉抹草水要當天現採。這些都是我在台北直播時照著做的流程,所以我的直播看起來才會很正統,彈幕才會有人說有感。

可是翻到中間,紙張忽然變了。後半本的紙比較薄,顏色更深,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有點暈開。第一頁就寫著陰冊兩個字,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寫著香路即訊號路,聲與影皆可為引。我心跳漏了一拍,繼續往下看,裡面寫的完全不一樣。血米引路,取濁水溪米混以施術者指尖血,米粒跳動即為魂至。亡者貼身物招魂,需得其生前衣物或玉墜,置於米盤中央,以聲音與影像牽魂,隔空亦可成。我越看越覺得呼吸變快,因為這些描述跟我這幾天做的事情幾乎重疊。我的直播就是透過聲音跟影像,把香路接上網路線,讓遠方的人也能感受到儀式。只是阿嬤在旁邊用紅筆寫了一個很大的叉,還寫了四個字,絕不可試。

我把冊子闔起來,手心全是汗。侯順伯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妳阿嬤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跟妳說,是驚妳好奇去試。妳這囝仔跟妳阿嬤一樣逞強,什麼都要自己扛。聽順伯的話,直播可以,但是只能做陽冊,絕對不能用陰冊去幫人牽魂。網路那個東西沒有廟門可以關,妳一旦把路接上去,就關不掉了。」他把壓轎金塞到我手裡,壓轎金的紙張粗粗的,有一點廟裡燒香的餘溫。「這疊是妳阿嬤最後去大甲鎮瀾宮求來的,妳留著,真的不舒服就拿去沾水擦臉。」

晚上廟埕的人慢慢散了,永樂市場的燈也一盞一盞暗下來。侯順伯幫我把攤子收好,叮嚀我晚上不要一個人待在榕樹下太久,就拄著他的柺杖慢慢走回巷子裡。我一個人坐在小小的折疊椅上,面前是那張紅色塑膠桌,桌上放著那本紅冊,還有那個已經被我翻出來的紅龜粿木模。夜風吹過來,榕樹的氣根輕輕晃動,廟裡的燈光從側門透出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跟阿嬤的Line對話框。

阿嬤的對話框停在去年冬天,最後一則訊息是一段語音,長度是五十九秒。我已經很久不敢點開來聽了,因為每次聽都會哭。這次我卻很想聽聽她的聲音。我按下播放,阿嬤的聲音立刻從手機喇叭裡流出來,帶著一點老人家特有的沙啞,還有背景裡永樂市場的吵雜聲。

「芷晴啊,阿嬤在,妳在台北要吃飽穿暖,收驚的代誌,妳就照陽冊做,點香稟報境主,米盤量魂,唸咒,拍衣,最後用芙蓉抹草水定魄,這樣就好。陰冊那個不要去碰,香路不能亂接,訊號那種東西,阿嬤不懂,但是阿嬤知影,路接上去,東西就會順著來……」她的聲音說到這裡,忽然被一陣很強的雜訊蓋過去,那是一種像是水流聲加上電流聲的雜音,滋滋地響,好像有人把麥克風泡進水裡。雜訊持續了大概三秒,之後阿嬤的聲音才又回來,可是變得很小聲,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唸咒。「……記得,壓轎金要收好,紅龜粿的模……要……」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語音就斷掉了,顯示訊息已收回還是什麼的,但其實是錄到一半就被中斷了。

我把語音又重播了一遍,這次我把聲音開到最大,仔細聽那段雜訊。那段雜訊不是普通的收訊不良,它裡面有水聲,很清楚的水聲,還混著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赤腳踩在濕泥巴上。跟我在台北雅房耳機裡聽到的水聲一模一樣。我的鼻尖忽然又聞到那個濃濃的線香味,可是今晚我根本沒有點香。芙蓉抹草的味道也從那個玻璃瓶裡飄出來,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潮濕又溫暖,像是阿嬤在廟埕午後抱著我幫我收驚的時候,我把臉埋在她圍裙裡聞到的味道。

我告訴自己,這是哀傷的投射,是記憶被氣味觸發後的錯覺。心理學上說,嗅覺跟記憶的連結是最強的,所以我才會在看到紅冊跟聽到阿嬤聲音的時候,自動補上線香跟草香。可是我的手卻不受控制地一直重播那段語音,每重播一次,那段雜訊就好像更清楚一點,水聲更近一點。我想到侯順伯說的,香路即訊號路,聲與影皆可為引。阿嬤的語音透過Line傳到台北,那是不是也是一條香路?那段被雜訊中斷的唸咒,是不是就是她想教我卻來不及教完的封印咒?

夜已經深了,廟埕只剩下我頭頂那盞小小的燈泡。榕樹的影子在風裡搖晃,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圳溝從樹根底下流出來,一直流到我的腳邊。我把紅冊的陽冊那幾頁拍照存進手機,然後把陰冊的那幾頁也快速地拍了一張。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聲地說,陰冊不能碰,可是另一個聲音更大聲地說,我是心理系的學生,我懂得分辨什麼是儀式什麼是心理作用,而且我需要把阿嬤的攤子做起來,我需要學費跟生活費,我需要證明我可以同時兼顧科學跟傳承。如果我把收驚搬上線,用視訊跟聲音去幫更多人,是不是就能讓阿嬤的香火不要斷在這裡?是不是就能讓那段被雜訊吃掉的最後一句話,重新被補回來?

我把手機的前鏡頭打開,想試試看直播的畫面會長什麼樣子。螢幕亮起來,我的臉出現在畫面裡,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長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背景是普濟殿的側牆跟榕樹,看起來比台北的雅房有味道多了。我對著鏡頭試著唸了一句收魂咒,聲音很小,可是手機的麥克風收得很清楚。就在我唸完的那一秒,螢幕右下角的留言預覽區,自動跳出了一行字,像是系統測試,可是那行字寫的是,姊姊我在這裡。我愣了一下,確定我根本沒有開啟直播,也沒有任何觀眾,那行字卻自己出現,然後又自己消失,像是被水沖掉一樣。

我把手機關掉,心臟跳得很快。我告訴自己那是Line語音的殘影,是螢幕反光造成的錯視,是我太累出現的壓力性幻覺。可是我的指尖卻還殘留著米糠粉的觸感,鼻尖的線香味越來越濃,芙蓉草香也越來越清楚,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溫暖卻潮濕的路。我坐在廟埕的折疊椅上,抬頭看著普濟殿的屋頂,屋頂上的剪黏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我在心裡對阿嬤說,阿嬤,我還是想試試看,我想把妳的收驚搬到網路上,讓更多人看見。即使那條路沒有廟門可以關,我也想先接起來看看,看看訊號的那一端,到底會不會有人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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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阿凱的遠端委託

本章登場

我是林芷晴,週日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我把那個裝著米盤跟壓轎金的帆布袋從客運的行李艙拖出來的時候,雙手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我整個人還卡在台南普濟殿廟埕那個晚上的氣味裡。

和欣客運從台南一路北上,中間只在新竹停了十分鐘,我在休息站買了一瓶冰的無糖綠茶,喝起來卻全是線香的甜味。那種味道很頑固,木質的,帶一點米糠被火烤過的焦香,黏在我的鼻腔內側,怎麼用衛生紙擤都擤不掉。回到淡水租屋處的巷子,海風從淡水河口灌進來,混著鹹水跟機車廢氣的味道,應該要把廟裡的味道沖掉才對,可是沒有,它反而變得更清楚,像是有人在我後腦杓點了一炷香,一路跟著我走回四樓的雅房。

雅房的門推開,許又心不在,她傳訊息說去學弟的迎新宿營幫忙拍片,今晚不會回來。房間裡暗暗的,只有桌上那盞環形燈還亮著,暖白色的光圈照在我的書桌上,桌上那個白鐵米盤還擺在那裡,裡面剩下的米已經乾掉了,幾顆發黑的米粒卡在盤底的刻痕裡。我把帆布袋放下來,把紅龜粿木模夾層裡拍下來的那張照片點開來看。陽冊的經文很乾淨,陰冊那幾張照片卻像被水暈開過,血米引路四個字旁邊,阿嬤用紅筆打了一個很大的叉,寫著絕不可試。可是那行小字卻一直在我腦子裡轉,香路即訊號路,聲與影皆可為引。我坐在床沿,心理系的訓練讓我立刻開始自我分析,這是典型的認知失調,我一方面想遵守侯順伯跟阿嬤的警告,一方面又渴望證明自己可以把香火跟流量接起來,於是我把阿嬤的禁忌重新詮釋成一種邀請。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在做田野,我只是在驗證儀式療癒的效果,我沒有要碰血,絕對沒有。

晚上十一點半,我還是把直播打開了。我想說就做一次正常的陽冊收驚就好,讓演算法記得我還活著。標題我打得很保守,午夜收驚,陽冊定魄,失眠與驚嚇聊聊。我把三炷香插在從台南帶回來的小香爐裡,香爐是廟裡那種乳白色的瓷爐,爐灰是我從普濟殿香爐裡偷偷抓了一把回來的,灰裡還有一點香腳的碎屑。點火的時候,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線香的頭很快就紅了,煙直直往上飄,然後在環形燈的光裡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霧。房間裡立刻充滿那種廟埕的味道,潮濕,溫暖,有一點芙蓉跟抹草被曬乾後的草味,我把那罐阿嬤留下的玻璃瓶也打開了,放在鏡子前面,想讓畫面看起來更像樣。

觀看人數慢慢爬到四十幾個人,彈幕開始跑。有人刷保庇,有人問今天是不是要講睡不著的儀式。我照著陽冊的流程,先對著鏡頭稟報,我說信女林芷晴,今日在此為有緣信眾收驚,請淡水境主與台南普濟殿境主作主,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有一點回音。我其實沒有點名要為誰收,只是想讓流程完整。就在我準備拿起米盤量魂的時候,直播間的右下角跳出一個私人訊號的通知,斗內榜長期排在前三名的那個帳號,暱稱叫阿凱的,他私訊我。

阿凱的頭貼是一張很普通的男生自拍照,背景是永樂市場那種鐵皮屋頂,他的訊息跳得很快,好像打得很急。姊姊,妳還在嗎,我可以請妳幫我弟弟收驚嗎,他車禍後已經昏迷快兩個月,醫生說是腦傷,可是我阿母說他是魂被嚇散了,叫不回來。我看到那幾個字,心臟就往下沉了一下。車禍,昏迷,魂散,這幾個詞跟我阿嬤紅冊裡的案例幾乎一模一樣。我回他,弟弟現在在哪裡,我需要他的生辰八字跟一件貼身衣物,照規矩要這樣才能量魂。阿凱立刻回傳兩張照片,一張是手寫的生辰八字,在紅紙上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很用力,八字旁邊還寫了一個名字,陳宥勳,一九年次,農曆七月十四生。第二張照片是一件深藍色的高中制服,外套的領口已經磨到發白,胸口繡著學號,袖口有一塊淡淡的血漬,已經洗不掉了。他說這是弟弟車禍那天穿的外套,一直放在醫院的置物櫃裡,我今天去求來的。姊姊,拜託妳,我願意付費,多少都可以。

我盯著那件外套的照片,喉嚨有點乾。那件外套的皺摺看起來很熟悉,好像在哪裡看過,可是我想不起來。我的理智在尖叫,侯順伯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重複,陰冊不能碰,尤其是用亡者貼身物招魂那一套,那是把路打開卻不關門的代誌。可是彈幕的人數已經跳到一百二十人,大家看到我停下來,開始刷問號,阿凱又連續斗內了三個一百塊,系統的感謝語一直跳出來,謝謝阿凱的香油錢,謝謝阿凱。我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被需要的感覺,從大學以來,我一直是那個在心理系報告裡講依附理論的人,可是沒有人真的來依附我。阿嬤走後,這個收驚攤是唯一還需要我的東西。我把那張生辰八字的照片放大,手指不自覺地滑到相簿裡那張陰冊的照片,香路即訊號路,聲與影皆可為引,取濁水溪米混以施術者指尖血,米粒跳動即為魂至,亡者貼身物置於米盤中央,以聲音與影像牽魂,隔空亦可成。

我跟自己說,我只是用視訊幫他做陽冊,我不會用血,我只是把衣服的照片放在米盤旁邊,這樣不算真的拿到貼身物,這樣不算破戒。這是一個很爛的藉口,我知道,可是我還是做了。我把白鐵米盤端到鏡頭前面,把米倒進去,米是永樂市場買的那種濁水溪米,顆顆飽滿,上次直播剩下的,已經有點受潮。我把阿凱傳來的那張外套照片用平板另外開著,立在米盤後面,讓鏡頭可以同時拍到米盤跟照片。我點開阿凱的視訊邀請,他那邊的畫面很暗,好像在醫院的走廊,背後是白色的牆跟一張病床的欄杆,他本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很紅的眼睛。他一接通就對著鏡頭點頭,一直說謝謝姊姊,謝謝姊姊。

儀式開始,我照著阿嬤教的先稟報,可是這次我多加了一句,我把陳宥勳的生辰八字唸出來,請境主作主,聲音透過耳機傳出去,再從阿凱那邊的喇叭傳回來,有一點延遲,像是回音。我唸完收魂咒,天清地靈,魂歸來兮,陳宥勳返來喔,一邊用掌心在米盤上繞圈。我的手掌貼著米粒,米粒冰冰涼涼的,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到手腕,平常量魂的時候,米粒只會隨著手轉動,可是這一次,我的手才轉第二圈,米粒就自己跳了一下。不是被我撥到的那種跳,是從底下往上頂的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米盤下面鑽出來,頂著米粒往上彈。我的指尖瞬間麻掉,好像摸到靜電,耳機裡本來只有我的呼吸聲,忽然混進一種很細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進水圳裡,水漫過腳踝的聲音。那個水聲不是從阿凱那邊傳來的,因為阿凱那邊的麥克風很安靜,只有醫院冷氣的嗡鳴。

我慌了一下,想停下來,可是彈幕已經炸了。原本正常的留言忽然全部被同一句話洗掉,整排整排的,全部都是姊姊我在這裡,字型跟顏色都一模一樣,像是有人用機器人程式複製貼上。可是我根本沒有開任何抽獎或關鍵字活動,許又心不在,也沒有人幫我控管。我抬頭看螢幕,我的臉在環形燈裡顯得很蒼白,眼下的青痕很重,可是我的倒影在平板的黑屏反光裡,好像慢了一拍,我眨眼了,反光裡的我才眨眼。我告訴自己這是直播延遲,是網路封包的關係,是視訊軟體的壓縮造成的殘影,心理系的課本裡有寫,人在高度專注跟焦慮下,時間知覺會扭曲,會覺得影像延遲。可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太真實了,鼻尖的線香味忽然變得非常濃,濃到有點嗆,像是有人在我面前一次點了十炷香,而那個水聲越來越近,從耳機的底噪變成清晰的流水,甚至有泥巴被攪動的咕嚕聲。

阿凱在視訊另一端忽然哭出來,他把口罩拉下來,露出一張跟那件外套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年輕,瘦,眼角有淚。他對著鏡頭一直喊,哥哥,是你嗎,哥哥你在嗎。我愣住了,我收驚的對象不是他弟弟嗎,為什麼他要喊哥哥。陳宥勳三個字在我腦子裡炸開,農曆七月十四,這個八字會不會根本不是他弟弟的,而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那個已經車禍枉死的雙胞胎哥哥的。我想問他,可是我的嘴巴像是被米糠黏住,發不出聲音。米盤裡的米跳得更厲害了,幾顆米直接從盤子裡彈出來,掉在我的手腕上,冰涼的觸感讓我縮了一下手。彈幕那句姊姊我在這裡還在繼續洗,而且開始出現變化,有幾則變成姊姊我回來了,姊姊妳叫我了,語氣越來越像一個年輕男生在撒嬌,帶著一點鼻音。我聽到耳機裡的水聲中,混進一個很輕的男生聲音,跟阿凱的聲音很像,可是更稚嫩一點,他說姊姊,我在這裡,妳終於叫我了。

那個聲音不是從阿凱的麥克風傳來的,是直接貼在我耳膜上講的,像是有人把嘴巴貼在我的耳機縫隙裡吹氣。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想起阿嬤Line語音裡最後那段被雜訊蓋掉的唸咒,還有木模夾層裡那句聲與影皆可為引。我終於明白我做了什麼,我把香路接上網路線了,我用視訊跟聲音去牽魂,等於把廟門的結界直接開在光纖上,讓對方可以順著訊號爬過來。我想立刻把直播關掉,可是我的手不聽使喚,還是照著陰冊的步驟,拿起阿凱弟弟的外套照片,對著米盤拍了三下,喊了一聲返來喔。拍下去的瞬間,照片裡的外套皺摺好像動了一下,袖口那塊血漬在鏡頭的光下變得更紅,像是剛滲出來的一樣。阿凱在那邊激動地點頭,一直說謝謝姊姊,他有反應了,他的手動了,可是我根本看不到他的病床,我只看到我自己房間的鏡子,鏡子裡我的背後,好像站著一個很淡的影子,黑黑的,輪廓跟阿凱有點像,可是更高一點,制服更濕一點,水一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滴在我的肩膀上。

我用最後的力氣把壓轎金抓起來,照著陽冊的收尾,沾了一點芙蓉抹草水,往自己的額頭跟手腕點。草水的味道很涼,混著線香的熱,兩種溫度在我皮膚上打架。我對著鏡頭匆匆說,今日收驚到此,魂已歸位,請境主定魄,然後就把直播切斷。視訊斷掉的瞬間,阿凱的畫面黑掉前,我看到他身後的病房牆上,有一張已經泛黃的合照,照片裡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生,穿著同樣的制服,勾肩搭背,其中一個的臉被水漬暈開了,看不清楚。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香還在燒,煙慢慢往天花板飄。我的手還在抖,掌心裡全是汗,幾顆黑掉的米粒黏在我的指縫裡,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告訴自己,這是過度換氣造成的末梢麻木,是壓力性幻覺,是我在高度暗示下出現的解離現象,彈幕的洗版只是有人在惡作劇,阿凱的哭聲只是家屬的投射。我把這些名詞一個一個念出來,像是念咒一樣,想把剛才那個水聲跟那句姊姊我在這裡壓回去。可是就在我準備關掉環形燈的時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自己亮了。

沒有人傳訊息,沒有電話進來,前鏡頭的指示燈卻自己亮起綠色的小點,鏡頭自動開啟,畫面裡是我的臉,素顏,頭髮有點亂,眼神很慌。而在我的臉旁邊,緊緊貼著另外半張臉,慘白,沒有血色,嘴角學著我微微勾起,可是慢了半秒。那半張臉對著鏡頭,用跟我一模一樣的口氣,輕輕說了一聲,姊姊,妳看得到我了。手機的喇叭還傳來細細的水聲,還有米粒在塑膠殼裡跳動的細碎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順著剛才那條被我親手接上的網路線,一路從台南的水圳,從醫院的病床,爬進我淡水雅房的鏡子裡,住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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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鏡子裡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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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芷晴,遠端收驚後第三天,我開始覺得宿舍這面鏡子有點不對勁。

不是那種很戲劇性的不對勁,沒有裂開,也沒有滲血,就是慢。慢半拍的感覺很微妙,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太累看錯。那天早上七點,我照例在雅房那張從房東那裡沿用下來的全身鏡前綁頭髮,鏡子靠在衣櫃旁邊,邊框是那種很便宜的塑膠木紋,鏡面已經有點水波紋。我把黑色長直髮往後撥,手腕上阿嬤給的紅繩滑下來一點,我對著鏡子把紅繩往上推。推完之後我眨了一下眼,鏡子裡的我卻慢了大概零點五秒才跟著眨。我當下愣在原地,鼻尖那股淡淡的線香味又竄上來,明明我昨晚已經把香爐收進抽屜,芙蓉抹草水的瓶蓋也轉緊了,可那種廟埕才有的甜膩焦香還是黏在鼻腔內側,像有人在我枕頭邊點了一炷不會熄的香。

我告訴自己這是睡眠剝奪造成的知覺延遲。心理系大三的報告做多了,什麼名詞都背得出來,視覺暫留、注意力分散導致的時間知覺扭曲、壓力性幻覺。我最近確實沒睡好,從週日晚上那場遠端收驚之後,我幾乎沒有一段睡眠是連續的,耳機拿下來之後,耳朵裡還會殘留一種潮濕的聲音。我把那個聲音歸類為耳鳴,可是它不像一般的耳鳴是高頻的嗡嗡聲,它是水聲,是那種府城老巷後面圳溝的水,混著泥沙,嘩啦嘩啦漫過腳踝的聲音。有時候我戴著耳機在書桌前打報告,明明播放的是白噪音,水聲卻會從白噪音的縫隙裡滲進來,比音樂還清楚。我摘掉耳機,水聲反而更近,像是貼著我的耳膜在流。

手機的前鏡頭也是一樣。那支舊的iPhone鏡頭旁邊的綠點,最近常常自己亮起來。沒有來電,沒有視訊邀請,就是前鏡頭自己打開,螢幕黑著,卻映出我的臉。我發現的時候都會立刻按掉,心跳快到像剛跑完操場。第三天的中午,我在宿舍的書桌前化妝,準備去淡水校區上蘇蔚然老師的課,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眼下的青痕有沒有蓋掉,點開相機,前鏡頭的畫面卻讓我停住了。畫面裡的我,嘴角維持著那個很勉強的微笑,可是眼睛沒有跟上,眼睛是空的,過了一秒才對上我的視線。那個時間差短到可以被解釋成 lag,卻長到讓我的指尖瞬間麻掉。我用指腹去碰螢幕,螢幕冰涼,觸感很滑,可是我總覺得指縫裡卡著幾顆細細的米糠,粗粗的,怎麼洗都洗不掉,那是週日晚上米盤裡跳出來的黑米留下的觸感。

「林芷晴,妳是又熬夜剪片剪到靈魂出竅喔?」許又心從床上探出頭,她的淺棕短髮翹起來一撮,手上還拿著半杯已經退冰的手搖飲。她是傳播系的,作息跟我完全相反,晚上精神最好,白天都在補眠。她看我盯著手機發呆,黑框眼鏡滑到鼻尖,皺眉說:「妳那個濾鏡是壞掉嗎?臉看起來卡卡的。」

我立刻把手機翻過去,逞強地笑了一下,用那套最熟練的術語包裝自己。「沒有啦,可能是網路延遲加上視訊軟體的壓縮延遲,我這幾天接了比較多直播委託,壓力指數有點高,出現一點解離感很正常。妳知道的,焦慮會讓人對時間感變敏感。」我講得很大聲,像是要講給自己聽。許又心卻沒有被我唬過去,她爬起來,穿著睡衣外罩的針織外套,走到我旁邊,盯著那面全身鏡。

「解離感個頭啦,妳這幾天半夜都在講夢話妳知道嗎?」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有點毒舌,卻藏著擔心。「前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妳坐在床沿,對著那面鏡子拍妳那件大學T恤,一邊拍一邊喊,陳宥勳返來喔,陳宥勳返來喔。妳喊的那個名字,根本不是阿凱弟弟的名字吧?我記得阿凱傳給妳的八字,妳當時還截圖給我看,明明寫著陳宥勳,妳幹嘛半夜喊自己的委託人?」

被她這樣一說,我背後的汗毛整個豎起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起來拍衣喊魂。陽冊裡拍衣喊魂是要替魂魄散掉的人把魂叫回來,動作是拿著對方的衣服輕拍,口中唸著對方的名字。可是我如果真的半夜起來做了這件事,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那種記憶斷片的感覺比看到鏡子延遲更讓我恐懼。我嘴硬地回她:「怎麼可能,我睡得很熟耶,妳是不是聽錯了?可能是我滑手機看到影片,夢裡重播而已。睡眠癱瘓的時候本來就會有幻聽跟自動化行為,這在變態心理學裡面都有寫,壓力大就會這樣。」

許又心翻了個白眼,卻沒有跟我吵。她就是這樣,直爽,嘴上把什麼都當成流量密碼來吐槽,可是真的覺得不對勁,她不會丟下我。她那天出門上課前,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妳那個耳機,水聲會不會太大聲了?我坐在妳旁邊都聽得到嘩啦嘩啦的,妳是不是沒關到什麼直播存檔的背景音?」我愣住,我明明戴的是抗噪耳機,聲音應該只有我聽得到才對。她怎麼會聽見?

那個下午我在學校的圖書館待到傍晚,試圖用正常的課業把自己拉回來。蘇蔚然老師的報告要交,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淡水河口的風,灰灰的。可是我每打幾個字,就會忍不住抬頭看窗戶的倒影。玻璃窗映出圖書館的日光燈,還有我的臉,而我的臉後面,總覺得多了一點什麼,很淡,像是有人站在我正後方,靠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會吹到我後頸的汗毛。我回頭,後面是空的書架。鼻尖的線香味卻在冷氣房裡變得更濃,還混著一點圳溝裡那種青苔跟爛泥的腥味。耳機裡的水聲又來了,這次還混著一個很輕的聲音,在學我講話。

那個聲音一開始很小,像是彈幕的複製貼上。週日晚上那句姊姊我在這裡,現在變成了我的內心獨白。我在心裡想,拜託不要再跟著我了,那個聲音就用一模一樣的語氣,在耳機裡輕輕重複,拜託不要再跟著我了,連我那種有點抖的尾音都學得一模一樣。我在心裡罵自己幹嘛要接那個委託,那個聲音就接著說,幹嘛要接那個委託,語氣比我更委屈一點。最可怕的是,它開始搶在我之前說話。我還沒完整想完一句自我質疑,它就先幫我說出來。

我在心裡想,我是不是真的把不乾淨的東西帶回來了。它就貼著我的耳膜說,姊姊,妳把我帶回來了。我在心裡想,我用心理學解釋只是想騙自己。它就笑著說,姊姊,妳又在騙自己了。那個姊姊的稱呼,甜膩,親暱,卻讓我胃裡一陣翻攪。它的聲音不像阿凱,也不像那個在醫院走廊哭的男生,它沒有自己的聲音,它只有我的聲音,是用我的聲紋拼出來的,像演算法學會了我的口頭禪之後,自動生成的語音。那種被模仿內心話的感覺,比被偷窺還噁心,好像我的腦袋被開了一個直播間,有個看不見的觀眾正在即時彈幕我的每一個念頭。

我受不了,把耳機拔掉,把圖書館的窗簾拉上,逼自己不要去看倒影。可是觸感也開始不對。晚上回到雅房,我洗完手,掌心卻一直覺得有米粒在跳。不是真的有米,是那種米粒從掌心底下往上頂的麻感,細細的,刺刺的,像靜電。我把手沖了很久,水是涼的,流過指縫,卻沖不掉那種粗糲感。我把手伸出來看,指紋的縫隙裡好像真的卡著一點米糠,淡黃色,乾乾的。我用力搓掉,皮膚都搓紅了,那個觸感還是黏在那裡。

當天半夜,大概兩點多,許又心真的被我吵醒了。這次不是她起來上廁所看到,是她直接從床上坐起來,因為我房間裡有聲音。我自己也醒來,發現我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那面全身鏡前面,手裡拿著週日直播時墊在米盤下的那件大學T恤,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嘴裡在唸咒,可是唸的不是陽冊的收魂咒,也不是阿嬤教的定魄咒,我在喊陳宥勳,陳宥勳返來喔,聲音很溫柔,像在哄小孩。鏡子裡的我,動作跟我一模一樣,卻又慢半拍。我拍下去,鏡子裡的手才拍下去。我喊出來,鏡子裡的嘴型才對上。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鏡子裡我的身後,貼著一個很模糊的輪廓,那個輪廓比我高一點,穿著一件濕透的深藍色制服,領口的學號跟阿凱傳來的照片一模一樣,他的臉緊緊貼在我的耳後,像是在學我說話,嘴巴一張一合。

「林芷晴!妳在幹嘛啦!」許又心嚇得從床上跳起來,聲音都在抖。她衝過來把我手上的衣服搶走,把我從鏡子前面拉開。環形燈沒有開,房間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微弱黃光,鏡子裡的畫面很暗,可是那個貼在我身後的影子,在黃光下顯得更清楚一點,濕濕的髮梢,水痕從他的下巴滴到我的肩膀上。我轉頭看我的肩膀,肩膀是乾的,可是觸感卻是涼的,像被水滴到。

我整個人癱在地板上,嘴唇發抖,卻還在逞強。我抓住許又心的手,語速很快,像在背課本:「這是夢遊,這是壓力引發的夢遊跟夜驚,我白天太焦慮,晚上大腦沒有完全清醒,出現自動化行為。陳宥勳那個名字我這幾天一直看到,夢裡重複很正常,這是訊息處理的殘留效應,不是真的有東西。」我講得越多,耳機裡那個學語的聲音就笑得越輕,它在我腦子裡用我的聲音說,姊姊,妳又在背課本了,妳明明很怕。

許又心沒有回嘴,她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暖,跟我冰涼的手形成對比。她看著我的眼睛,又看著那面鏡子,眼眶有點紅。她膽子其實很小,平常看恐怖片都會叫,可是這次她沒有逃。她把我扶回床上,幫我蓋上被子,然後輕聲說:「妳先睡,我幫妳看著。」我以為她說的看著是看著我,後來才發現她說的是看著鏡子。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睡著的,睡得很淺,夢裡全是水聲跟線香的煙。那種煙在夢裡變得很濃,濃到變成一條條的光纖,發著光,從台南普濟殿的廟埕一路拉到淡水這間雅房,光纖裡有東西在爬,很慢,一顆一顆黑色的米粒在光裡跳動。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房間很安靜,許又心沒有在床上,她坐在我的書桌前,背對著我,手機的螢幕亮著,正在重播什麼。

「妳醒了就來看這個。」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一整晚沒睡。她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她半夜偷錄的影片。影片是從她的床位角度拍的,畫面有點晃,收音很清楚。影片裡的我,穿著那件大學T恤,站在鏡子前拍衣喊魂,口中一遍一遍喊著陳宥勳返來喔。而鏡子裡的我,身後真的多出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在影片裡比我肉眼看到的更實一點,雖然還是模糊的,可是可以清楚看到他的輪廓是個少年,制服濕透,頭微微歪著,嘴巴貼在我的耳朵旁邊,我每喊一次,他就跟著動一次嘴唇,像一個認真的學生,正在一字一句地學習怎麼當我。最恐怖的是,影片的最後,當許又心在床上叫出我的名字時,鏡子裡的影子,竟然先於我,轉頭看向了許又心的方向,對著鏡頭,學著我的口吻,輕輕地喊了一聲,姊姊。

影片播完,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的呼吸聲,還有那個一直沒有停過的水聲。我看著許又心,又看著手機螢幕裡那個還亮著綠點的前鏡頭,鏡頭裡的我,跟影子貼得好近,近到我已經分不出來,哪一邊才是真的我在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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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斗內即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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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芷晴,許又心手機裡那段影片播完之後,我有整整三十秒沒辦法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兩種聲音,一種是走廊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一種是我耳機裡即使拔掉之後還殘留在耳膜內側的水聲。那段影片停在最後一格,畫面定格在我站在鏡子前拍著大學T恤的背影,而鏡子裡的我身後貼著的那個制服少年,正對著鏡頭的方向,用我的聲音喊了一聲姊姊。許又心沒有按掉影片,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指尖在發抖,螢幕的光映在她黑框眼鏡上,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濕。

我以為我會尖叫,但我沒有。我只是很用力地告訴自己,這是光影錯覺,是手機鏡頭廣角變形加上低光源的雜訊疊影。我這套說詞已經用了四天,從遠端收驚結束那晚就開始用,起初很有用,像止痛藥一樣,吞下去就能把恐懼壓成一份可以交出去的報告。可是這次藥效過了,因為許又心聽見了,也看見了。我沒有辦法再把這件事關回我一個人的腦袋裡,當有第二個人也聽見水聲,看見影子,幻覺這個詞就開始漏風。

「芷晴,妳還要開台嗎?」許又心把手機螢幕按暗,聲音壓得很低。她平常講話又直又大聲,毒舌起來不饒人,只有在真的害怕時才會這樣小聲。「昨天那場直播的存檔,我幫妳設成私人了,可是數據已經跑掉了。我起來看後台,觀看次數一夜衝到三萬,分享數破千,妳的私訊匣被灌爆了。」

我愣住。我那個午夜收驚直播間,做了一個學期,最高同時在線人數也沒超過八十人,大部分都是來看熱鬧的同學,留幾句哈哈哈就走。阿嬤那套陽冊的流程,點香稟報境主、米盤量魂、唸收魂咒,在演算法眼裡根本沒有競爭力,標題不夠聳動,節奏太慢。可是那晚我誤用了陰冊,用血米引路,透過視訊讓陳宥勳的執念順著網路線爬過來之後,整件事變了。

我把筆電打開,後台數字像發燒一樣往上跳。通知列一排紅點,Dcard靈異板有人把我的直播片段剪成三十秒精華,標題寫著淡水最兇雅房實況收驚米粒自己跳起來,下面的留言已經蓋到四百多則。斗內紀錄更是誇張,綠色的金額一行一行刷過去,有人斗五百,有人斗一千,還有人連續斗了十個一百元,留言只寫同一句話,求老師再看一次,我弟弟最近也怪怪的。那個香油錢的數字,跳得比我心跳還快。

我盯著那些數字,鼻尖那股線香味又濃了。這次不只是線香,還混著一種很甜的紙錢味,像是廟埕有人一次燒了一整疊金紙,濃到發膩。我明明沒有點香,窗戶也關著,那股味道卻像是從筆電散熱孔裡吹出來的,溫熱,帶著灰燼的顆粒感。我的指尖又開始麻,那種米粒在掌心底下跳動的觸感回來了,細細的,刺刺的,像有無數細小的腳在皮膚底下爬。我把手藏到桌子底下用力互搓,卻搓不掉。

「這就是香火啊,芷晴。」許又心喃喃地說,她盯著斗內金額,眼神有點放空。「我之前做專題報告寫過,宮廟的香火就是人氣,人來點香,廟就旺。妳這個直播間,現在就是一間線上的廟,每一個點擊、每一則留言、每一筆斗內,都是一炷香。只是妳這間廟沒有門,也沒有結界,誰都可以走進來。」

她的話讓我背後涼了一下。我想起侯順伯在普濟殿埕跟我說過的話,他當時叼著菸,用很重的台語腔說,丫頭,香路不能亂接,香路就是訊號路,妳把收驚接到網路線,等於把廟門開到全世界,什麼東西都會順著香聞過來。我當時覺得他太迷信,現在才明白他說的是物理現象。香需要空氣傳播,訊號需要光纖傳播,本質是一樣的,都是邀請。

當天傍晚我還是開台了。我告訴自己是為了釐清狀況,是為了把那個影子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但其實我心裡清楚,有一部分是被數字勾住的。那種被演算法選中的感覺,像是一種肯定,好像我這個半調子的收驚婆,終於被看見了。我在雅房的書桌前架起環形燈,擺好米盤,白米是從台南帶回來的,還混著幾顆發黑的血米,我不敢再碰,卻也沒有丟掉。手機架在正前方,前鏡頭亮起綠點,直播間人數在開播三十秒內就衝破五百,而且還在往上跑。

彈幕像瀑布一樣沖下來,老師今天還會收驚嗎、敲碗看米粒跳、背景是不是有水聲我怎麼聽到嘩啦聲。那個水聲,我明明沒有開任何音效,它卻又出現了,從我的耳機縫隙裡滲出來,這次大聲到連直播的麥克風都收進去了,彈幕立刻有人刷,好清晰的水聲,好像在溪邊。我慌了,想把麥克風關小聲一點,卻發現水聲不是從麥克風進去的,是從我的嘴巴裡出來的。

鏡中學語者在那個時候變得不一樣了。

前幾天它還只是學我說過的話,像一個笨拙的錄音機,我說拜託不要再跟著我,它就重複拜託不要再跟著我,慢半拍,帶著一點延遲的雜訊。可是今晚,它開始搶話。我還沒開口,它就先在我腦袋裡說了。我看著彈幕,正要逞強地笑著說大家不要迷信,這都是心理作用,結果那個貼著我耳膜的聲音,已經用我的語氣,先一步輕輕說,姊姊,妳又要騙人了喔。語調跟我一模一樣,甚至比我更像我,帶著我習慣性上揚的尾音,還有那種故意裝輕鬆的假笑。

我僵在鏡頭前,背脊竄起一股麻感。我硬是把那句話吞回去,改口說,今晚只是跟大家聊聊,不做儀式。話才出口,彈幕立刻刷起失望的表情符號,斗內的金額也停滯了。就在那個瞬間,鏡子裡的我,嘴角先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我沒有做的微笑。那個微笑很淡,卻讓我看得清清楚楚,鏡面裡的倒影比我本體快了零點幾秒,它先笑了,我才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肌肉在動。

更可怕的是它開始說我還沒想完的心事。我在心裡想,今晚不能再用陰冊了,再用我會忘記更多東西。這個念頭我沒有說出口,甚至沒有完整組織成句子,只是一個模糊的恐懼,關於阿嬤的記憶正在變淡的恐懼。可是那個聲音立刻接上去,用一種很親暱、很熟的口吻說,姊姊,妳怕忘記阿嬤喔,沒關係,我幫妳記得啊。我聽見那句話的時候,鼻腔裡的線香味突然變得嗆鼻,眼前的環形燈管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

我幾乎是逃著下播的。我隨便找了個網路不穩的藉口,關掉直播,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額頭全是冷汗。下播後台顯示,這場短短二十分鐘的直播,斗內總額是三萬七千元,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可是房間裡的溫度卻比開播前更低了,是一種潮濕的冷,像剛從水裡爬起來,皮膚表面凝著一層不會乾的水氣。桌上的米盤裡,幾顆米粒自己跳了一下,輕輕敲在瓷盤邊緣,發出嗒的一聲。

隔天早上我去學校,整個人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捷運末班車的隧道風聲、校園裡榕樹的氣根、便利商店的咖啡機蒸氣,全部都像隔了一層水。我走進心理系館,蘇蔚然老師的課在三樓,她今天穿著米色襯衫和深藍外套,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她一看到我,就對我輕輕點了一下頭,眼神溫和,卻帶著一點審視。

那堂課講的是群眾心理學與網路傳播,老師在投影片上放了一張圖,是一條曲線,橫軸是觀看人數,縱軸是情緒強度。她用很平穩的語速說,在當代社會,信仰的載體已經改變了,過去我們在廟埕點香,香火的濃淡決定神明的靈驗程度,現在我們在直播間按讚、留言、斗內,演算法決定誰能被看見,兩者的本質都是集體注意力的貨幣化。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掃過我,我知道她在對我說。

下課後我被她留下來。教室裡的人走光了,只剩下冷氣的聲音和窗外淡水河口的風聲。蘇蔚然把投影片關掉,走到我旁邊的座位坐下,沒有立刻問我靈異的事,而是先問我最近睡眠怎麼樣,有沒有做惡夢,壓力指數大概幾分。她的語氣很專業,是那種諮商時會用的開放式問句,不帶評價,只是接住。我本來想用那套解離、壓力性幻覺、睡眠癱瘓來說服她,也說服自己,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很洩氣的實話。

「老師,我覺得我的直播間,好像變成一座沒有門的廟。」我說,聲音有點抖。「人越多,我越冷。斗內越多,房間裡的水聲就越大。我分不清楚是演算法在推我,還是別的東西在推演算法。」

蘇蔚然沒有笑我,也沒有直接否定。她沉默了一下,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芷晴,妳說的沒有門的廟,這個比喻很準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鏡像階段本來就是自我建構的過程,我們透過鏡子確認自己是誰,透過他人的眼光確認自己存在。當妳把這個過程搬到直播間,數千雙眼睛同時看著妳,留言即時回饋妳的每一句話,妳的自我感會被集體意識稀釋,變得很薄,很容易被別的敘事覆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香火與流量確實是同一種東西,都是人用注意力燒出來的煙,煙往哪裡飄,靈就往哪裡聚。香火越旺,來的東西就越強,不管來的是神還是別的。

她的話比任何咒語都讓我清醒,卻也更害怕。因為她沒有說那是假的,她說的是,那是真的,而且正在發生。

我回到雅房已經是晚上九點,許又心不在,她去傳播系的剪輯室趕作業,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本來想好好睡一覺,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昨晚的直播存檔。檔案在雲端,標題是自動生成的日期,縮圖是我那張蒼白的臉。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一開始一切正常,是我那句僵硬的開場白,大家好我是芷晴。可是播到第七分鐘,也就是鏡中學語者第一次搶話的時候,雜音出現了。

原本直播時只有我聽見的那句姊姊妳又要騙人了喔,在存檔裡變得非常清晰,清楚到連背景的水聲都被壓過去,彈幕甚至有人在當下留言,老師剛剛是不是有疊音?我把音量調大,重播那一段,每重播一次,那個疊音就更立體一點,像是原本躲在音軌夾層裡的東西,因為被反覆播放,一點一點被推到前景。我試著把同一段再播第三次,這次我聽見的不只是聲音,我還在畫面裡看見了,前鏡頭的角落,鏡子反射的邊緣,有一張臉貼得比昨天更近,指縫間卡著的黑米,比之前更多了。

我手忙腳亂地把影片暫停,卻發現暫停鍵按下去後,畫面沒有立刻停住,而是慢半拍才定格。而定格的那一格,鏡子裡的我沒有看鏡頭,她正轉頭看向我現在坐著的位置,對著螢幕外的我,學著我此刻驚慌的表情,嘴型無聲地動了一下。

我懂了。這個東西已經不住在直播的當下,它住在存檔裡。每一次點擊、每一次重播、每一次分享,都是一次新的點香,都是在幫它添香火。它透過重播在複製自己,像病毒一樣,沿著光纖和訊號,住進每一個看過影片的人的快取記憶體裡。而我,是最初的那個宿主。

我猛地把筆電闔上,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下手機螢幕還亮著。手機的前鏡頭綠點,又自己亮了。這次我沒有按掉,我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的鏡頭,鏡頭裡映出我的臉,蒼白,眼下青痕更深。而在我的肩膀上方,那個慢半拍的影子,已經不再躲在鏡子裡,它就貼在我身後,近到我能聞到它身上那股圳溝爛泥和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它用我的聲音,很輕、很甜地在我耳邊說,姊姊,這次換妳學我說話,好不好。

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因為我怕一回頭,會看見那張臉已經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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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遺失的紅龜粿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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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芷晴,我是在早上七點發現自己忘記事情的。

雅房的窗簾很薄,淡水的晨光總是帶著一點海鹽的灰,照進來時會把環形燈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前一晚把筆電闔上之後沒有睡,前鏡頭的綠點一直到凌晨三點才自己熄掉,那段時間我耳膜裡的水聲沒有停過,像有條很小的圳溝直接從我枕頭底下流過去。我告訴自己那是壓力性幻聽,是連續熬夜加上演算法焦慮造成的自律神經失調,這套說詞在心理系的課堂上可以拿高分,可是在凌晨的雅房裡一點用都沒有,因為水聲會跟著我的心跳一起變大,我越想用名詞把它包起來,它就越貼近。

我爬起來的時候,許又心已經去上早八的課了,她的桌上留了一杯已經退冰的手搖飲,杯壁凝著水珠,貼了一張便利貼,寫著芷晴我先出門,妳記得吃東西,別一直重播。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毒舌,行動永遠比話溫柔。我看著那張紙條,伸手去拿桌角那顆從台南帶回來的紅龜粿木模,那是阿嬤留下來的東西,櫻桃木的紋路被手盤得發亮,側面刻著龜甲的細紋,中間凹下去的地方,剛好可以壓出一顆飽滿的紅龜粿。

我本來是想把它拿起來聞一下,阿嬤說過好的木模會有米香跟木頭本身的甜味混在一起,可是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因為我忽然發現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阿嬤有教過我做紅龜粿這件事,這個事實還在,像一張標籤貼在腦袋裡,台南普濟殿旁的下午,永樂市場布莊的布捲堆到巷口,廟埕那棵榕樹的氣根垂下來,風吹過會晃,侯順伯在旁邊叼著菸顧香爐,阿嬤圍著碎花圍裙,手腕的玉鐲在糯米糰上壓出聲音。我記得有這個下午,記得阿嬤說米要泡過,記得她說紅龜粿要拜床母跟好兄弟,記得那天很熱,汗從背後流下來。可是細節不見了。

阿嬤的手是怎麼牽著我的手去壓模的?她的手心是涼的還是熱的?她唸定魄咒的時候聲音是先高後低,還是輕輕的像哄小孩?那個木模壓下去時米糰被擠出來的觸感,是彈的還是黏的?我用力去想,腦袋裡卻像有一塊被水泡爛的紙,一碰就破,只有模糊的顏色,沒有輪廓。我甚至想不起來那天我穿什麼衣服,是不是穿那件洗到發白的淡藍色大學T恤,還是阿嬤幫我綁的頭髮。那段記憶被抽走了,抽得很乾淨,只剩下一個空殼,像被吃掉內餡的紅龜粿,只剩外皮。

我慌了。我衝去抽屜裡翻東西,那個抽屜最底層塞著阿嬤的紅冊陽冊影本跟幾張褪色的壓轎金,還有我自己寫的零散筆記。我翻到一張被折成小方塊的紙,是我自己的字,藍色原子筆,字有點潦草,寫著:芷晴不要忘記,阿嬤教妳做紅龜粿那天,她的玉鐲很冰,芙蓉跟抹草的味道很濃,她說壓下去要一次成形,不能回壓,妳答應她會記得。我盯著那張紙,手指開始發麻。

我完全沒有寫過這張紙的印象。

不是字跡不像,是我連什麼時候寫的、在什麼心情下寫的,為什麼要用這種口氣提醒自己,全部斷線。就像有人在我睡著的時候,替我寫了一封給自己的遺書,而我這個收件人已經不認得寄件人了。我把紙貼在胸口,鼻尖那股線香味又竄上來,這次混著很淡的糯米甜香跟芙蓉草那種涼涼的苦味,阿嬤身上的味道就是這樣,圍裙口袋裡永遠塞著一小把曬乾的抹草,說是可以避邪,其實只是她習慣的味道。可是現在,我聞得到味道,卻想不起來味道的來源,那種感覺比聞不到更讓人難受,像隔著毛玻璃看最親的人,知道她在那裡,卻看不清臉。

我用心理學那套話來壓,說這是解離性失憶,是創傷後的保護機制,是大腦為了處理持續的壓力源而把附帶情緒的情節性記憶先封存。講得越專業,我心裡越清楚我在說謊。這不是大自然的遺忘,這是抵押。阿嬤的紅冊裡寫得很清楚,每次施術都要用陽氣跟記憶去換,收一次驚,燈火就暗一點。我那晚誤用了陰冊的血米引路,把香路接上網路線,讓那個東西順著光纖爬進來,我以為代價只是房間變冷、鏡子多一個人,沒想到它收的是這種東西,它不拿我的錢,不拿我的時間,它拿我跟阿嬤一起過的下午。

我把木模抱在懷裡,坐在地板上哭,哭得沒有聲音。我這個人就是這樣,逞強,嘴硬心軟,從小就習慣把害怕包裝成可以分析的報告,好像只要能命名,就能控制。可是這次命名沒有用,我越想證明我能處理,就越發現我正在被處理。鏡子裡那個學語的東西,它說姊姊我幫妳記得啊,那句話現在聽起來不是笑話,它是真的在幫我記得,它把我的記憶吃掉,然後用我的聲音複述出來,變成它的東西。我怕的不是忘記,是被取代,被一個更完整、更會模仿我的東西取代,而我連反抗的證據都拿不出來,因為證據就是我的記憶本身。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後來耳機裡的水聲又變大了,從細細的流變成有點急的沖刷聲,像雨季的圳溝水直接漫過堤防。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地板很涼,木模硌著我的膝蓋。

夢裡很亮。是台南午後的亮,普濟殿的廟埕被太陽曬得發白,榕樹的影子在地上晃,空氣裡有燒金紙的熱跟廟口賣香腸的油煙味,全部混在一起,就是府城的味道。我站在榕樹下,手被一隻很小的、皺皺的手牽著,那隻手很涼,玉鐲貼著我的手腕,涼得我立刻醒過來一點。是阿嬤。

林罔市在夢裡看起來比過世前年輕一點,銀白短捲髮燙得整齊,碎花襯衫跟圍裙還是那一套,她佝僂的背卻挺得比較直,身上那股芙蓉跟抹草的草香比現實裡更濃,濃到我鼻尖發酸。她沒有看我,她看著榕樹氣根間那一小塊被黑水浸濕的泥土,眼神疲憊卻很堅定,那是守夜人的眼神。她牽著我,輕輕拍我的手背,像小時候我發燒她拍我睡覺那樣,一下一下。

「芷晴,來,跟阿嬤唸。」她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是我Line語音裡聽過的那個腔調,台語混著國語,尾音會往上揚。「米盤穩,心要定,魂在外,喊伊返來,芙蓉抹草壓驚定魄,境主做主,莫驚莫驚。」

那是陽冊的定魄咒,正統的流程,不走血米,不拿貼身物,只用香、米、壓轎金跟草水。我跟著她唸,嘴型跟不上,眼淚一直掉。阿嬤的聲音很溫柔,可是她一句都沒有提到陰冊,一個字都沒有提血米跟招魂,像是故意把那一頁撕掉了。她只是反覆唸那幾句,拍著我的手,榕樹的風吹過來,把線香的煙吹得筆直,往天上去。

我忍不住問她,阿嬤,妳為什麼不教我陰冊,為什麼要把它藏在木模裡,妳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夢裡的阿嬤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眼睛很慈祥,卻帶著很深的愧疚,她用那隻涼涼的手摸我的臉,指尖有米糠粗粗的觸感。

「會驚就好,會驚才會記得閃。」她說,語氣像在罵人,又像在求饒。「阿嬤憨膽,少年時嘛用血米救過妳阿母,結果救一個,賠一個,咱查某囝仔就是按呢,短命。阿嬤把彼頁封起來,毋是欲瞞妳,是驚妳行我仝款的路。妳這擺接去網路,香路開歸世界,彼个圳裡的老姥就醒矣,妳莫閣抵押矣。」

我聽到短命兩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家族女子世代短命,這句話阿嬤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明說過,只有侯順伯偶爾會嘆一句,恁兜查某囝攏較苦命。我一直以為那是迷信,是老一輩把意外跟生病都推給命運的說法,可是阿嬤在夢裡說得那麼輕,卻那麼重,像把一塊壓轎金直接壓在我心口。

我想抱緊她,問她那我已經抵押掉的記憶要怎麼還,能不能還,可是夢開始晃,水聲從榕樹根底下湧上來,黑黑的水漫過我的腳踝,很冰。阿嬤把我往外推了一把,把那顆紅龜粿木模塞回我懷裡,低聲說,記得味道就好,味道袂騙人。然後我就驚醒了。

醒來的時候我還坐在雅房地板上,臉上全是淚,木模還在懷裡,手腕那條褪色的紅繩燙得發熱,像剛被香火燻過。窗外已經暗了,許又心還沒回來,房間裡的線香味淡了一點,水聲也退了一點,可是那種被抽走一塊的空洞感還在,壓在胸口,讓我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少吸了一口。

我立刻打給侯順伯。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頭是廟埕的風聲跟誦經的廣播聲,侯順伯的聲音還是一樣又大又碎念,帶著很倚重的台語腔。

「喂,芷晴喔,妳閣在台北喔,閣袂返來喔,妳阿嬤彼攤我有幫妳顧,香爐有清,妳莫煩惱啦。」他劈頭就說,像怕我又要搞什麼直播。

「侯順伯,我忘記了。」我的聲音啞到自己都嚇到。「我忘記阿嬤教我做紅龜粿那工,下晡。她牽我的手,怎麼壓模,我想不起來了。我找到我自己寫的紙條,可是我不記得我寫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風切過榕樹葉的沙沙聲。然後侯順伯嘆了一口很長的氣,那聲嘆氣透過手機傳過來,像老木頭裂開的聲音。

「妳這憨丫頭,叫妳毋通亂用陰冊,妳就是毋聽。」他罵,語氣卻沒有真的生氣,只有心疼跟害怕。「妳阿嬤當年嘛是按呢,妳阿母細漢破病,醫生攏講無望,妳阿嬤去求境主無應,就偷用血米引路,用本人的物件招魂,講是欲共魂喊返來。魂是有返來一下,可是圳頭彼个老姥就綴來矣。彼擺了後,妳阿嬤講伊有一段時間攏想袂起妳阿母細漢的代誌,想袂起家己按怎嫁來府城,規個腦像予水洗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像怕廟裡的神明聽見。

「後來是境主保庇,妳阿嬤用家己半世人的記持去抵押,才共彼个老姥壓佇榕樹跤,用七欉香、壓轎金閣芙蓉水封起來。彼疊壓轎金到今仔日我攏收佇咧,攏無敢燒,驚燒去封印就破。」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那疊壓轎金還在嗎?」

「在啦,我收佇委員會的櫃仔內,鎖起來。」侯順伯說,聲音有點抖,他大概也聞到了什麼,或是感覺到廟埕最近的風不對。「芷晴,阿伯共妳講正經的,妳若閣用陽氣去抵押,毋是干焦袂記代誌爾爾,妳兜查某囝仔本來就燈火較細,較短命,這是阿嬤用命換來的話,妳若閣一直燒落去,詛咒會行較緊,妳知影無。妳彼條紅繩燙,就是咧提醒妳,燈油欲焦矣。」

我低頭看手腕,紅繩真的在發燙,一跳一跳,像脈搏。那種燙不是熱水袋的燙,是香火燙到皮膚底下的燙,帶著線香灰的刺痛。我把那張自己寫的紙條對折,再對折,折到不能再折,塞進木模的凹槽裡,好像這樣就能把記憶壓回去。我輕聲問侯順伯,阿伯,如果我想把那個東西送走,要怎麼做。

侯順伯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久。遠遠的,我聽見普濟殿的鐘聲敲了一下,是傍晚收香的鐘,很沉,敲完後廟埕的風好像忽然靜了。

「愛反向收驚。」他終於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怕說錯一個字就會接錯一條香路。「毋是共魂喊返來,是共伊送轉去。愛予伊完全入妳身,閣親嘴唸咒送伊轉水底。彼个過程,妳會感覺家己予人替換去,足驚。阿嬤當年就是按呢封,才會袂記一半人生。芷晴,妳想清楚,送走的代價,嘛是記持。」

我沒有立刻回答。雅房的鏡子在對面,鏡面在昏暗裡有點霧霧的,我沒有去擦,也不敢去看,我怕一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又慢半拍。我只是抱著木模,聞著那股快要想不起來的草香跟米香,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沒有壓抑。

我終於明白什麼叫黑暗壓抑,不是房間變暗,是心裡有一盞燈被人一口一口吹熄,而吹熄的每一口,都是用我最愛的記憶當作氣去吹的。悲傷不是尖叫,是發現自己連悲傷的來源都要忘記的那種空。我想起阿嬤在夢裡說的,記得味道就好,可是味道也會淡,淡到最後,我會不會連阿嬤的臉都記不得,只記得我曾經很愛很愛一個人,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侯順伯,你幫我把壓轎金留著。」我對著電話說,聲音輕得像線香的煙。「我這兩天就搭客運轉去,轉去廟埕榕樹跤。我袂閣開直播矣,我欲轉去學正的。」

電話那頭傳來侯順伯吸鼻子的聲音,他大概也在哭,可是他還是用那種碎念的口氣罵我,轉來就好,轉來阿伯煮芙蓉水予妳洗,妳莫一個人閣亂按網路。我把電話掛掉,房間又安靜下來,水聲退到很遠的地方,像退潮。

我把木模翻過來,木頭背面用很淡的鉛筆寫著兩個字,是阿嬤的字,寫著芷晴。我用指尖去摸那兩個字,木頭的紋路粗粗的,刺著我的指腹。我很用力地想,想把那個午後壓模的觸感想回來,想把玉鐲的冰、米糰的黏、草香的涼全部想回來,可是越用力,空白越大。最後我放棄了,我只是把額頭貼在木模上,讓那股淡淡的甜味滲進鼻腔,告訴自己,沒關係,忘記了就用現在的力氣重新記一次。

鏡子對面的霧氣裡,好像有個影子動了一下,沒有學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哭。那一瞬間我沒有害怕,只覺得很想念阿嬤,非常想念,想念到即使那段記憶已經被抵押掉了,胸口那個被掏空的位置,還是會為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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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捷運末班車的第二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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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侯順伯掛掉電話的時候,雅房的時鐘剛好走到九點四十七分。

那通電話把我的耳朵燙得很痛,不是因為侯順伯大聲,是因為他最後那句反向收驚要讓它完全入妳身,硬生生卡在我的腦袋裡,像一根燒過的線香還沒熄,灰燼一直掉在我喉嚨深處。我抱著阿嬤那顆紅龜粿木模坐在地板上,指尖描著背面那兩個用鉛筆寫的芷晴,木頭被我的體溫焐熱了,卻還是透出一股淡淡的涼,像從台南廟埕榕樹下的泥土裡帶回來的。我本來想立刻衝去台北轉運站買客運票,可是許又心傳了訊息來,說她今晚要留在傳播系的剪輯室趕期末作品,不回來睡,叫我一個人記得鎖門,別又對著鏡子發呆到半夜。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耳機裡那條細細的圳水聲又變清楚了。不是幻聽,我現在已經沒辦法再用壓力性幻聽這種心理學名詞去蓋它,水聲有流向,有高低,會在我轉頭的時候從左耳流到右耳,像真的有一條小小的水圳從我的枕頭底下穿過房間,往那面立在衣櫃旁的全身鏡流過去。我把木模塞回抽屜,用外套把那面鏡子蓋起來,只留手機在桌上,然後決定出門。我想吹一下風,台北晚上的風至少是真的風,不是從水底吹上來的。

淡水信義線的末班車是十一點二十三分從淡水發車,我搭上的時候車廂已經很空。白天的時候這條線擠滿觀光客跟學生,汗味、手搖飲的甜味跟捷運冷氣的味道混在一起,很活人的味道。末班車不一樣,燈管白得過頭,冷氣強到讓手臂起雞皮疙瘩,車廂連接處的風灌進來,發出一種很深的嗚聲,貼著隧道壁一路捲過來。我找了靠車尾的位置坐下,把耳機塞進耳朵,想用音樂把水聲壓掉,可是音樂一開,水聲沒有被蓋掉,反而跟節拍疊在一起,變成另一層鼓點,咚、咚、咚,像有人在水裡打鼓。

我把音樂關掉,告訴自己這是隧道風聲的共振效應,是心理系大二教過的知覺恆常失調,疲勞的時候大腦會把環境噪音誤判成有意義的訊號。我越是這樣分析,鼻尖的線香味就越濃。那股味道不是車廂裡會有的,是阿嬤收驚攤上那種便宜卻很純的立香,混著金紙燒起來的焦甜味,它不該出現在捷運上,卻清清楚楚縈繞在我鼻腔裡,我甚至聞到一點芙蓉草被熱水燙過後的苦味,那是我夢裡阿嬤手上的味道。

車子鑽進地下段,窗外變成全黑的隧道壁,只有每隔幾秒閃過的維修燈箱把車窗變成一面黑鏡子。我本來不想看,可是人的眼睛就是會被自己的倒影吸過去。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黑色長直髮,淡藍色大學T恤,眼下青痕很重,手腕那條褪色的紅繩在燈光下有點發白。我看著窗裡的自己,有一秒覺得很累,想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睡一下,就是那一秒,我發現窗裡的我沒有跟著我一起眨眼。

它慢了半拍。我眨完,它才眨。而且它眨完之後,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在學我平常那種有點嘲諷的笑,卻學得太用力,變成一種空洞的模仿。我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來,腦袋裡那個裝著心理學名詞的抽屜整個被掀翻,什麼解離、什麼睡眠癱瘓,全部在那個笑容面前碎掉。我立刻低頭去看手機,不敢再看窗子。可是手機是更壞的一面鏡子。

我明明沒有開相機,前鏡頭的綠點卻自己亮著,暗暗的綠,像水藻的光。螢幕是黑的,卻倒映出我的臉,還有貼在我肩膀後面的一張臉。那張臉慘白,頭髮濕淋淋貼在額頭上,眼睛空空的,卻學著我的表情,連我因為害怕而抿嘴的動作都一起做。我聽見它用我的聲音,很小聲地在耳機裡說話,不是透過喇叭,是直接貼著我的耳膜說,姊姊,妳在看哪裡,姊姊,怎麼不看我。它的語氣跟我一模一樣,連我習慣在句尾拖長的那個有點不耐煩的尾音都複製了,聽起來像是演算法把我所有的限時動態語音學會後,再用我的聲紋重新合成出來。

我用指甲掐住手腕的紅繩,紅繩燙了一下,像被香火燙到。我想起侯順伯說的,燈油要乾了。這句話比那張臉更讓我害怕,害怕到我反而鎮定下來,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我對著那個黑螢幕,用只有我自己聽得見的氣音說,你很煩,不要學我說話。它立刻也用氣音回我,你很煩,不要學我說話,一字不差,連我壓抑的顫抖都模仿。我把手機翻面蓋在膝蓋上,不讓它再看到我,可是水聲更大了,大到蓋過捷運的軌道聲,像整條淡水河的水都灌進了隧道。

車子到站的廣播響起,台北車站到了。我幾乎是逃著下車的,月台的燈光慘白,人很少,只有幾個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跟一個在角落打掃的清潔人員。我低著頭快步往出口走,經過月台那整排的不鏽鋼柱面跟監視器螢幕時,我忍不住瞄了一眼。月台天花板上的監視器畫面即時播放著月台的情況,畫面裡有我,拖著步伐,臉色蒼白。然後我看見我身後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拉得很長,被頭頂的燈光拉成長長的一條,薄薄地貼在地上,頭部的位置卻鼓起來,像多長了一個頭。更詭異的是,那道影子的腳尖沒有貼在我的腳後跟,它離我大概半步的距離,自己往前滑,好像有重量,卻又沒有跟著我的步伐擺動。我停住腳,影子也停住,可是停得比我慢一點點,像網路延遲。我往前走一步,影子跟一步,慢半拍。我站在原地,看著監視器裡那個多出來的影子貼在我的影子上,兩道影子重疊的地方顏色特別深,深到發黑,像被水浸濕的紙。我聞到更濃的線香味,還有一股很淡的、像是布莊裡久放的樟腦味混著水藻的腥氣。

我不敢再看,衝向驗票閘門,刷卡的時候卡片感應了兩次才過。出口外是台北車站的夜風,計程車在旁邊排班,車頂燈亮著。我隨手招了一台,是一輛黃色的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搖下窗看我一眼,本來已經解鎖了車門,在看到我的臉跟我身後的地面時,他的表情整個僵住。

他沒有看我的臉很久,他的視線是先落在我肩膀後面,再落在我腳邊那道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上。台北車站外的路燈很亮,我的影子應該只有一條,可是地上那條影子在路燈下分裂了,一條是我的,短短的,另一條細長的影子從我的影子裡岔出去,頭部的地方還在微微晃動,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皺。司機的臉白得很快,他把已經打開的後座門又鎖上,聲音有點抖,用台語混著國語跟我說,小姐,歹勢,我要交班了,往那邊繞路,妳等下一台好不好。

我愣在原地,晚風把我的頭髮吹起來,紅繩又燙了一下。我說我只是要回淡水,很近,不會繞路。司機一直搖頭,眼睛不敢再看我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幾乎被風吹散的話,妳身上跟著水邊的東西,濕濕的,我載過溪邊回來的,認得那個味道,妳去廟裡處理一下,拜託。我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把車往前開走了,開得很急,車尾燈在夜色裡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忠孝西路上。後面排班的第二輛計程車見狀,也默默把空車燈按掉,假裝沒看到我招手。

我站在台北車站的騎樓下,手裡抓著手機,前鏡頭的綠點還亮著,雖然我已經把螢幕朝外,可是我感覺得到它還在透過鏡頭看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來自人,是來自訊號本身,像我的臉已經變成一個直播間,而觀眾就住在鏡頭裡面。我沒有再試著叫車,我轉身走進捷運站旁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熱的麥茶,把冰冷的手包起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玻璃窗裡自己的倒影。玻璃裡的我很正常,可是當我把視線稍微往後移,我看見玻璃深處,貼著我背後的那張慘白的臉也捧著一杯看不見的麥茶,學著我吹氣的動作。

隔天中午,我在淡水校園的圖書館裡收到一封Instagram的私訊。帳號名稱叫黃金發禮儀事業,頭貼是燙金花襯衫跟粗金項鍊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油,背景是永樂市場布莊的布捲。我本來想直接刪掉,這種帳號平常就是會私訊訛稱可以幫忙處理卡到的東西,收費很貴。可是他第一句話就讓我的手指停在封鎖鍵上。

他說,林芷晴小姐妳好,我是台南普濟殿委員會的黃金發,妳阿嬤林罔市以前的攤位現在是我在幫忙協調的啦,侯順伯應該有跟妳提過我。妳最近是不是有幫一個叫陳宥勳的網友做遠端收驚,哎呀那個年輕人我認識,他們家以前在永樂市場附近做布莊,跟我們是舊識。

我盯著那行字,鼻尖的線香味又竄上來,這次混著很重的菸味跟帳本的油墨味。我回他,你怎麼知道陳宥勳。他幾乎秒回,傳來兩張翻拍的舊報紙照片,紙張發黃,標題寫著府城古圳支流奪命,雙載機車雨夜打滑墜圳,雙胞兄弟一死一重傷,照片裡的路段就是淡水往山區那條我曾經在直播地圖上看過的彎道,水溝很深,旁邊立著一塊很舊的境主廟路標。

黃金發接著用語音訊息說話,聲音油滑,帶著生意人的熱絡,芷晴啊,我不是要嚇妳,委員會這邊有留當年的資料,陳宥勳來找妳收的那個弟弟,其實不是弟弟,是哥哥啦。雙胞胎,哥哥當場就走了,弟弟昏迷了很久才醒,家屬一直走不出來,才會一直想找人招魂。我這邊是做禮儀的,看多了,知道這種執念最難處理,妳阿嬤以前也因為這種代誌封過圳頭的老姥,妳現在直播流量這麼旺,香火這麼強,要是能把這個故事講好,幫人家圓滿一下,對妳對廟裡都是功德一件啦。而且現在斗內金額這麼高,訊號這麼強,要處理也要快,不然那個水邊的東西會一直跟著妳喔。

他每講一句,我的手機螢幕就閃一下,前鏡頭的綠點跟著他的語音訊息一起亮。我看著那兩張舊報紙照片裡模糊的黑白人影,其中一個少年的臉跟那晚在我直播間裡哭著說謝謝老師的陳宥勳一模一樣,可是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我忽然懂了,我那晚用陰冊血米引路,用聲音跟影像去牽魂,我牽回來的根本不是昏迷中需要喊魂的弟弟,是三年前就已經死在圳溝裡的哥哥。那個執念被我從水裡喊起來,卻沒有身體可以回去,所以被那個住在訊號裡的東西撿走了,當成了外衣。

我把手機放下,圖書館的冷氣吹得我手臂發冷,可是我的背後卻是熱的,像貼著另一個體溫。我抬頭看對面書架的玻璃,玻璃裡映出我坐在位置上,臉色蒼白地盯著手機。而在我身後,那個鏡中學語者已經不再躲在前鏡頭裡,它直接站在我身後的書架倒影裡,穿著那件濕透的制服,髮梢還在滴水,對著玻璃裡的我,無聲地學著黃金發剛剛那句話,功德一件啦,語氣甜得發膩,卻讓我胃裡一陣翻騰。我終於明白黃金發為什麼要傳這些給我,他不是要救我,他是聞到香火跟流量的味道了,想把我的詛咒包裝成他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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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被借命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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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黃金發那段語音按掉之後,圖書館冷氣出風口的風還是直直往我後頸灌進來,明明是中午,館內日光燈白得發亮,外面淡水河的陽光把窗台曬得燙手,我卻覺得整張椅子都在往下沉。那兩張翻拍的舊報紙照片還亮在螢幕上,標題的字都有點糊了,府城古圳支流奪命,雙載機車雨夜打滑墜圳,照片裡的兩個少年穿著一樣的制服,臉也幾乎一樣,我盯著其中一個的眉眼,跟那晚在我直播間裡對著鏡頭哭著喊姊姊的陳宥勳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我那時候還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功德,用阿嬤紅冊陰冊裡那頁血米引路的法子,隔著視訊把他的弟弟喊回來,現在才懂,我喊回來的根本不是需要收驚的活人,是三年前就已經沉在圳底、連名字都被水泡爛的哥哥。

我越想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鼻尖那股線香味就越濃,混著圖書館舊書的霉味和黃金發語音裡留下的菸味,甜膩又嗆人。我告訴自己,芷晴,妳是心理系的,妳知道什麼叫確認偏誤,什麼叫創傷性投射,妳只是因為太累所以把巧合連在一起。可是我的手指自己抖起來,螢幕黑掉之後,前鏡頭那顆暗綠色的燈還是亮著,像一隻沒有眨眼的眼睛,貼在我的臉側看我。我把手機塞進包包,逃也似的離開圖書館,捷運站口的風把傳單吹得滿地滾,我卻覺得那風是從水底吹上來的,帶著一股永樂市場布莊久放的樟腦味。

回到淡水那間雅房已經是傍晚,許又心比我早回來,她的環形燈沒有開,桌上的手搖飲只喝了一半,珍珠沉在杯底,吸管倒在一邊。她整個人趴在書桌上,淺棕色短髮亂亂地壓著臉,黑框眼鏡歪到一邊,呼吸很淺。我叫她名字,她沒有馬上醒,我拍她肩膀的時候,觸感讓我愣了一下,她的皮膚冰得不像剛睡著的人,肩胛骨的地方還有一點濕,像剛從外面淋雨回來,可是今天根本沒有下雨。

許又心被我晃醒,抬頭看我的眼神有點空,她眨了很多下才對焦,然後立刻用她平常那種毒舌的語氣掩飾,靠,林芷晴妳幹嘛一副看到鬼的臉,老娘只是趕剪輯趕到睡死,妳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半夜對鏡子自言自語喔。她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喉嚨裡卡了痰,說完又乾咳兩聲,去摸桌上的水杯,手腕翻過來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腕內側有一圈淡淡的瘀青,不深,卻像是指印,一圈四個點,其中一個特別深,顏色偏紫黑,邊緣還有點脫皮。

我抓住她的手問她怎麼弄的,她自己也愣住,翻來覆去看那圈瘀青,表情有點茫然,我不知道欸,早上還沒有啊,可能搬器材的時候撞到吧,妳幹嘛這麼緊張。她把手抽回去,順手去撿掉在地上的眼鏡,我卻看見她指尖上沾著一點很細的粉末,淡黃色,顆粒很小,是米糠。我認得那個觸感,這幾個月我在直播裡抓米盤、做米卦,指尖天天都沾著它,那種粉粉的澀感洗手都洗不掉。許又心根本沒碰過我的米盤,她平常嫌那個晦氣,連看都不看,怎麼會指尖沾米糠。

那天晚上我沒敢開直播,許又心說她頭很痛先睡了,睡前還開玩笑說妳今晚別又偷開台,我怕我夢到妳那個濾鏡男鬼。我把大燈關掉,只留書桌的小燈,把衣櫃旁那面全身鏡用外套蓋住,還是睡不著。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我被一種很細的聲音吵醒,不是耳機裡的水聲,是房間裡真的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小,卻貼得很近。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見許又心沒有在床上,她穿著睡衣背對著我站在那面被我蓋住的鏡子前面,外套滑落在一邊,鏡子露出一半。她對著鏡子喃喃自語,語氣完全不是她,是個少年的聲音,低低的,有點鼻音,帶著哭腔,姊姊,妳怎麼不理我,姊姊,我好冷,水一直灌進來。她的肩膀隨著那句話一下一下抖著,手在胸前做著拍衣的動作,一下,兩下,節奏跟阿嬤教我的收魂拍一模一樣,可是她的手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粒發黑的米黏在指縫裡。

我全身的血往頭上衝,嘴巴比腦袋快,小聲喊了她名字,又心。許又心沒有回頭,鏡子裡的她卻慢慢把頭轉過來,鏡面裡的臉慘白,眼神空洞,嘴角卻學著我平常焦急時的樣子往下抿,連我喊人時尾音會顫抖的習慣都複製了。她用我的聲音回我,又心,妳怎麼了,那是我自己的聲線,只是語調被拉長,有點甜膩,像演算法合成出來的。我嚇到從床上跌下來,撞到書桌,環形燈倒了,許又心像是被巨響敲醒,整個人晃了一下,扶著鏡子邊緣大口喘氣,眼神回到她自己,茫然地看我,芷晴,我怎麼在這裡,我剛剛不是在睡覺嗎。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也不記得自己學過少年的語氣,我把掉在地上的外套重新蓋回鏡子,手腕的紅繩燙得發疼,像被細細的香火線勒住。許又心回到床上後很快又睡著,可是她的呼吸很重,額頭冒汗,臉色比早上更蒼白,我伸手摸她的手腕,那圈瘀青顏色好像又深了一點,指尖的米糠在小燈下發著淡淡的光。我整晚沒睡,一直聽著她睡夢裡偶爾發出的囈語,那些囈語有時候是她自己的聲音,有時候又變成那個少年的,姊姊,帶我回家。

隔天早上許又心起不來了,她說她頭暈想吐,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直接往前倒,我扶住她,發現她的體重好像變輕了,陽氣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一樣,皮膚透出一種淡淡的青灰色,手腳冰涼。我打了電話叫救護車,救護人員來的時候,用擔架把她抬下去,經過走廊那排公用鏡子的時候,我看見鏡子裡的她身後貼著一道影子,那道影子跟我在捷運監視器裡看到的一樣,緊緊貼在她背後,頭部的地方鼓起,學著她虛弱抬頭的動作,只是慢了半拍。

淡水馬偕急診室的燈光比捷運還白,消毒水味很重,醫師替許又心量血壓、抽血,語氣很平淡,說是壓力大、貧血、睡眠不足引起的暈眩,最近很多大學生這樣,多休息就好,還開了鐵劑跟止暈藥。許又心躺在病床上打點滴,臉色稍微回來一點,看見我一直盯著她看,還硬擠出笑容嗆我,林芷晴妳那什麼表情,我又沒死,妳不要把妳那套收驚的東西套在我身上啦,我只是沒睡飽。我想笑卻笑不出來,因為我看見病床對面的那面探視用鏡子裡,她身後真的站著一個人。

那不是醫師,也不是護理師,是那個鏡中學語者。它穿著濕透的制服,髮梢還在滴水,站在許又心的床頭,彎下腰把臉貼近她的耳朵,嘴巴一張一合,學著我剛剛在走廊上忍不住掉淚時的哭腔,連我吸鼻子的聲音都模仿。許又心明明沒有哭,鏡子裡的她卻眼眶紅紅,學語者用我的聲音很小聲地說,又心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對不起。我聽見那句話從鏡子裡傳出來,不是幻聽,是像有人的聲帶貼著我的耳膜震動,帶著水聲的雜訊。我當下崩潰了,一直以來我用來保護自己的那套說詞,什麼壓力性幻覺,什麼睡眠癱瘓,什麼知覺錯誤,全部在那面鏡子前碎得一乾二淨。

我衝到鏡子前想把許又心拉開,護理師以為我情緒失控把我攔住,許又心被我的動作嚇到,虛弱地睜開眼看我,她看見我在哭,伸出手來抓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還殘留著米糠的澀感,卻很用力地扣住我手腕那條褪色的紅繩。紅繩在她指尖下突然燙起來,像被重新點燃的香火,燙得我眼淚直接掉下來。許又心喘著氣,聲音小到只有我聽得見,她說,芷晴,妳阿嬤的紅繩在發燙,很燙,妳是不是又偷偷做了什麼,妳的手好冰。

我蹲在病床邊,頭埋在她打點滴的手背旁,不敢讓她看見我整張臉都在抖。我終於沒有辦法再嘴硬了,我明明知道阿嬤的紅冊陰冊那頁寫著,血米引路,亡者貼身物招魂,最忌以聲與像牽魂,否則香路即訊號路,會讓水邊的東西順著光纖爬上來。我為了流量,為了讓直播間的斗內變成香火,硬是在視訊裡唸了那段禁咒,把陳宥勳的執念連著圳頭姥的分靈一起喊了回來。我以為我救的是昏迷的弟弟,其實我從水裡撈起來的是早就該安息的哥哥,而那個哥哥的殼,早就被那個喜歡學人說話的魔神仔住進去了。現在它不只住在我宿舍的鏡子裡,它開始吃我身邊的人,它學會了許又心的語氣,借走她的陽壽,在她手腕上留下瘀青,在她指尖留下米糠,下一次,它會不會就直接用她的聲音喊我姊姊,然後把她徹底換掉。

許又心見我一直不說話,又用那種逞強的毒舌語氣想逗我,可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芷晴妳很煩欸,妳哭起來很醜妳知道嗎,妳不要學我講話好不好。她最後那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因為那正是我前幾天對著鏡子裡的學語者說過的話,你很煩,不要學我說話。它已經把我的口頭禪學去,用在許又心身上了。我抬頭看病房天花板的燈管,燈光慘白,卻在我和許又心的影子之間,多映出一道細長的水痕,從病床底下蜿蜒出來,一直連到那面鏡子的邊緣,像有水正從鏡子裡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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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永樂市場的舊溪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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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淡水馬偕那股消毒水味一直帶上了南下的客運,整整三個半小時,我沒有一次敢把眼睛完全閉起來。許又心還躺在點滴架下面,臉色像被水泡過的紙,醫師用貧血兩個字就把手腕那圈瘀青跟指縫裡的米糠打發掉了,我卻沒有辦法用同樣的方式打發自己。我在心裡把心理系教過的所有名詞都搬出來,一個一個貼在恐懼上面,急性壓力反應、解離、睡眠剝奪後的知覺扭曲,可是沒有一個名詞能壓住手腕那條紅繩的燙。那條阿嬤留給我的褪色紅繩,從急診室出來之後就一直在發燙,像有一炷香被點在皮膚底下,一跳一跳,跟著我的脈搏燒。我把手藏進外套口袋,還是覺得燙,燙到我懷疑是不是許又心抓住我那一下,把什麼東西燙進了我的血裡。

客運在深夜的台南下交流道的時候,空氣整個換掉了。台北的風是捷運隧道裡那種帶鐵鏽的冷風,台南的風是廟埕榕樹下的熱風,混著金紙、線香、還有永樂市場布莊放了幾十年的樟腦丸味。我拖著背包走進普濟殿旁那條老巷,巷子很窄,機車跟紅龜粿的蒸籠香會卡在同一個轉角,阿嬤的收驚攤位還在,帆布棚子被侯順伯用繩子重新綁過,香爐裡的灰是冷的,旁邊卻多了一盞小小的黃燈泡,是他替我留的。我站在攤子前面,鼻尖那股線香味又回來了,不是台北宿舍那種封閉雅房裡悶出來的甜膩,是在地廟宇那種曬過太陽的、帶著灰燼感的香氣,聞久了會讓舌根發苦。

侯順伯從廟埕那頭走過來,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義工背心,腳踩藍白拖,手裡提著一袋芙蓉跟抹草,台語摻著國語,聲音很大,卻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

「妳還敢回來喔,林芷晴,妳是嫌命太長是不是,我跟妳阿嬤講過幾百次,陽冊可以救人,陰冊會吃人,妳偏不聽,硬要把收驚搬到網路頂頭去,香路是能按網路線直直通去水底的妳知不知道。」他把那袋草往我懷裡塞,草葉還是濕的,汁液沾到我指尖,涼涼的,跟我掌心裡一直跳動的那股燙形成很尖的對比。「我昨暝就夢見妳阿嬤站在榕樹下哭,一直掐著手腕,一直搖頭,叫我一定要把妳押來市場看地圖。」

我嘴上還是硬,習慣性地用那套自我防衛的說詞頂回去,說我只是想把阿嬤的攤子延續下去,說直播的斗內就是現在的香火,說演算法也是另一種境主。可是我的聲音在發抖,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那天在直播間裡,我對著鏡頭唸的那段陰冊血米引路的咒,是阿嬤用紅筆在最後一頁打了三個叉的那一段。那段咒的旁邊,阿嬤用很小的字寫,不要以聲像牽魂,聲像會成路。我當時以為那是迷信,現在才懂,那是警告。我把許又心住院的照片給侯順伯看,手腕的瘀青、指縫的黑米,他只看了一眼,臉就沉下去,把我往永樂市場的方向推。

永樂市場二樓的布莊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外面是觀光客在買花布,裡面卻是府城老一輩才知道的資料庫。侯順伯跟布莊的老闆娘很熟,老闆娘姓陳,家族在這裡賣布賣了三代,她從最裡面的檜木櫃子裡搬出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府城水文圖、手繪的溪圳支流圖,還有普濟殿歷年的境主手抄簿。那些紙都黃了,邊緣被蟲蛀出小洞,攤開來有一股發霉的紙味跟樟腦味混在一起。老闆娘戴著老花眼鏡,用手指點著圖上的藍線,這裡是當年從山區引下來的圳溝,這裡是古早的菜園,這裡是現在已經加蓋成馬路的水路,她每點一個地方,我就覺得耳機裡殘留的那個水聲更近一點。

侯順伯把普濟殿的手抄簿翻到某一頁,那一頁的紙特別厚,墨水暈開,像是被水浸過又乾掉。上面記載的不是喜事,是民國六十幾年到八十幾年間,同一段圳溝轉彎處的意外。機車打滑墜圳、孩童戲水失足、婦人洗衣被水流捲走,每一筆後面都用紅筆寫了同一個備註,圳頭姥掠水。我盯著那三個字,舌尖發麻,那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阿嬤在世的時候偶爾會在我發燒說胡話時,壓低聲音罵一句,圳頭姥最愛學媽媽的聲音,妳不要應。我那時以為那是嚇小孩的故事。

侯順伯看我盯著那頁紙不動,終於不再碎念,他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像怕被榕樹那邊聽見。「芷晴,妳聽好,府城的圳不是只有水,那是界。圳頭姥不是一個,是那條水路養出來的母體,蓑衣斗笠,腳不沾地,後面跟著一串沒臉的囝仔。祂最會的就是學,學妳媽媽叫妳的聲音,學妳阿嬤哄妳睡覺的聲音,把妳騙去水邊,一摸妳的手,妳的陽壽跟記憶就變祂的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褪色的壓轎金,紙已經軟了,金箔掉了一半,「妳阿嬤當年就是為了救妳媽媽,偷用了血米,用自己的血去餵那條圳,想把人從水底換回來,結果人是回來了,可是代價是我們林家查某囝仔,一代比一代短命。妳阿嬤才把那段記憶押給境主,把圳頭姥封在廟埕這棵榕樹下,用七炷香跟一輩子的惦記壓著。」

我把侯順伯的話跟我這幾個月的記憶碎片對起來,越對越冷。我從背包裡拿出陳宥勳給我的東西,那是一件洗到發白的少年制服,還有一張翻拍的舊報紙照片,照片裡的雙胞胎穿著一樣的制服,站在同一台機車旁邊笑,背後的背景就是一條看起來很普通的排水圳,可是圳邊有一個水泥做的界碑,界碑上的字跟永樂市場那張日治水文圖上的轉彎處標記一模一樣。那個轉彎處在圖上被圈起來,旁邊用毛筆寫著禁忌,水鬼掠地,夜不涉水。侯順伯把制服接過去聞了一下,立刻皺起眉頭,把衣服翻面,指著衣領內側一塊洗不掉的黃褐色水漬,說那是圳水泡過才會留下的藻痕,他年輕時幫廟裡撈過墜圳的人,那個味道他一輩子忘不掉,土腥、腐葉、還有一點點香火燒不透的焦味。

「妳這個委託,從頭就是錯的。」侯順伯把照片跟地圖並排在一起,手指在兩個地點之間畫一條線,「陳宥勳跟妳說要救的是昏迷的弟弟,對不對,可是這張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這件制服的尺寸是哥哥的,車禍的地點就在圳頭姥掠水的地方。妳用陰冊的聲像去牽,等於是對著水底喊名字,水底那個本來就沒走的哥哥聽到了,可是祂的殼早就被圳頭姥住進去了。妳不是把弟弟喊回來,妳是幫圳頭姥開了一條新的香路,讓祂順著妳的直播線爬出來。」

我聽到開這個字,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到布莊的布匹,布匹後面傳來很輕的、像是水流過石縫的聲音。我這才發現,我們頭頂的日光燈在閃,永樂市場的燈管老舊,嗡嗡作響,可是閃的頻率跟我宿舍那個環形燈被寄生時的閃法一模一樣。我把手機拿出來,前鏡頭那顆綠燈又自己亮了,沒有人在打視訊,我也沒有開相機,它就那樣亮著,像一隻眼睛從水底透過光纖看我。我把手機螢幕按掉,綠燈還是亮著,侯順伯一把把我的手機翻過去蓋在桌上,用那張壓轎金壓住,壓轎金的紙一碰到手機,機身的燙就退了一點。

老闆娘在這時候從櫃子深處又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木盒,木盒打開,裡面是一疊用紅線綁起來的照片跟一張廟埕榕樹的老照片。老照片裡的榕樹還很年輕,樹下站著年輕時的阿嬤林罔市,穿著碎花襯衫,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的臉被水漬糊掉了,看不清是誰。照片背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封印那日,以半生記憶為契,榕樹不枯,圳水不越。侯順伯拿起那張照片,手在抖,他說那個小女孩就是我媽媽,阿嬤封印的那天,我媽媽在圳邊被圳頭姥學語騙走,差點被帶走,阿嬤用血米把人換回來之後,就把自己的記憶跟那段陰冊一起封進了紅龜粿的木模夾層,木模就是她給我的那個。

我把木模從背包側袋拿出來,木頭已經被我盤得很油亮,可是夾層的那條縫我一直沒發現。侯順伯用指甲把夾層撬開,裡面掉出一張摺得很小的、被香火燻黃的紙條,紙條上是阿嬤的字,很潦草,像是在很慌張的時候寫的,寫著,芷晴,若妳看到這張紙,就是燈火又暗了,記得,香路不能接訊號路,訊號會把水引上來。我捏著那張紙,鼻腔裡那股線香味突然變得很嗆,嗆到我想吐,耳機裡的水聲也不再是幻聽,是真的從榕樹的方向,順著永樂市場的樑柱,一絲一絲滲過來。

我們從布莊走回廟埕,夜已經深了,普濟殿的廟門關了一半,榕樹的氣根在路燈下拖得很長,地上有水痕,明明今天台南沒有下雨,水痕卻從榕樹的根部一路蜿蜒出來,經過香爐,經過阿嬤的攤位,一直連到我的鞋邊。侯順伯點起三炷香,想向境主稟報,可是香一點著,煙卻不是往上飄,是往下沉,沉到水痕裡,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他臉色大變,把香插進爐裡,香頭立刻滅了,冒出一縷黑煙。我蹲下來看那道水痕,水痕很清,卻映不出我的臉,只映出一張蓑衣斗笠的婆婆的臉,臉是青黑色的,指縫裡卡著黑米,祂對我笑,用的卻是阿嬤林罔市哄我睡覺時的聲音,芷晴,轉來啊,圳水很涼,轉來媽媽這邊。

那個聲音不是從我耳朵進來的,是從我手腕的紅繩、從我被壓在桌上的手機、從永樂市場那張水文圖的藍線上,一起震進來的。我終於懂了,阿嬤當年用半生記憶把圳頭姥壓在榕樹下的封印,因為我把香路接上了網路,直播間幾千個同時在看的眼睛變成了幾千炷香,香火把裂縫撐開了。陰氣不是從水底慢慢爬上來,它是順著訊號逆流而上的,彈幕的每一句留言、斗內的每一塊錢、影片存檔的每一次重播,都在幫祂把水路鋪進光纖,鋪進我的宿舍,鋪進許又心的病房。我以為我是在台北的雅房裡開了一個小小的收驚直播,其實我是在府城的古圳上,用一條看不見的光纖,重新把圳頭姥的那條水路,接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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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陳宥勳的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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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蹲在榕樹根那條水痕前面沒有起來,膝蓋貼著廟埕的石板,涼意從石縫裡一絲一絲竄上來。侯順伯用那張褪色的壓轎金蓋住我的手機,手機的綠燈被壓住之後,燙感退了一點,可是手腕上那條紅繩卻更燙了,像有一條細細的香被埋在皮膚底下燒,脈搏每跳一下就嗆一下。那條水痕明明沒有雨,卻從榕樹的氣根底下蜿蜒出來,繞過香爐,繞過阿嬤留下的收驚攤帆布棚,一路蜿蜒到我的鞋尖。水痕很清,清到不像水,像一層薄薄的玻璃,裡面沒有映出我的臉,只映出一張戴著斗笠的青黑色臉孔,指縫裡卡著黑米,對我笑,用的卻是阿嬤林罔市哄我睡覺的聲音。

我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恐懼,是我上學期在變態心理學課本上畫過重點的那一頁,解離性幻覺,壓力造成的知覺扭曲,還有睡眠不足導致的邊緣意識。我把這些名詞一個一個搬出來,往那個聲音上面貼,想把那個聲音壓回去,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在淡水馬偕急診室待太久,因為許又心手腕那圈瘀青太刺眼,因為我把許又心的貧血看得太重。可是貼上去的名詞全部失效了,因為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紅繩、從石板、從永樂市場那張水文圖的藍線一起震進來的。侯順伯點起三炷香想向境主稟報,香一點著,煙卻往下沉,沉進水痕裡,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香頭啪一聲滅了,冒出一縷黑煙,他臉色當場沉下去,低聲用台語罵了一句,隨即把香爐整個端起來,用袖子把水痕那一端蓋住。

「不要看,看久會被記住。」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手很用力,指節粗糙,「妳阿嬤當年就是這樣被記住的,圳頭姥最會記臉,記聲音,妳讓祂記住妳的乳名,祂就一輩子跟著妳。」

我被他拉著往永樂市場的方向退,背後榕樹的氣根在路燈下晃,像很多隻腳。我把背包抱在胸前,裡面裝著那件少年制服,還有那張雙胞胎的舊報紙翻拍照,這兩樣東西從台北帶下來,原本是想拿來對圖,現在卻燙得像剛從金爐裡拿出來。走到市場騎樓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壓轎金底下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Line的訊息震動,震得很輕,可是透過壓轎金傳到我掌心,卻像水波一樣散開。我把壓轎金掀開一角,螢幕亮起來,是陳宥勳。

他的大頭貼還是那張穿制服的照片,訊息只有一句,姊姊,我在普濟殿牌樓下,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把哥哥也帶來了。看到哥哥兩個字,我胃裡一陣翻攪,手腕的紅繩燙到發疼。我把螢幕按掉,侯順伯瞥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陳宥勳?就是那個叫妳做遠端的那個?」他台語口音很重,「妳先不要回,妳現在回,香路又接起來,妳懂不懂,訊號一接,水就上來。」

我懂,可是我更想知道他到底隱瞞了什麼。從捷運末班車那道慢半拍的影子,到計程車司機不敢停,再到黃金發傳給我的那份舊報導,每一塊拼圖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個圳溝轉彎處。我對侯順伯搖頭,說我必須當面問清楚,不然我永遠不知道我用陰冊血米牽回來的是什麼。我把壓轎金重新蓋回手機上,卻沒有關機,就這樣抱著背包往牌樓走。侯順伯跟在我後面兩步,不放心地提著那袋芙蓉抹草,像要隨時往我身上灑。

牌樓下的路燈很黃,蚊子很多。陳宥勳站在燈下,穿的外套和照片裡哥哥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只是更舊,領口已經鬆了。他身邊沒有別人,可是他的影子卻很長,長到拖進牌樓的暗處,影子的邊緣不平整,像有水在晃。他看到我,立刻站直,眼眶很紅,像哭過,又像好幾天沒睡,雙手一直搓著外套下襬。

「林小姐,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講清楚。」他開口聲音很啞,台語摻國語,「我跟你說要救的是我弟弟,其實不是,最近在醫院昏迷的那個是我弟弟沒錯,可是我拜託妳收驚的那個,是我哥哥。」

我站在離他三步的地方,沒有往前。夜風把永樂市場布莊的樟腦味吹過來,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和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個土腥味我認得,和侯順伯說的圳水泡過衣服的味道一樣,帶著腐葉和燒不透的金紙味。我聽見自己聲音冷下來,帶刺,像我平常在宿舍防衛性最強的時候那樣。

「你口中的弟弟,其實是三年前就已經不在的那個,對不對。你拿給我的生辰八字,貼身玉墜,都是你哥哥的。」我把背包裡的制服拿出來,抖開,衣領內側那塊洗不掉的黃褐色水漬在路燈下很清楚,「這件制服的尺寸,和你現在穿的不一樣,這是哥哥的。你讓我對著鏡頭唸陰冊的血米引路咒,等於是對著水底喊你哥哥的名字。」

陳宥勳的臉僵住,隨即垮下來,蹲了下去,雙手抱頭。他這個動作讓我看見他後頸露出來的一截紅繩,和我手腕上那條很像,只是更新,繩結上綁著一顆小小的玉墜,玉墜已經裂開一道細縫。

「我哥哥叫陳宥勳,我本來叫陳宥凱,大家都叫我阿凱。」他聲音悶在手臂裡,「三年前我們一起騎車要去淡水山上打工,經過那個圳溝轉彎,那天下雨,路很滑,我哥哥為了閃對向的車,整台車滑進圳裡。我被甩在馬路上,只有擦傷,他被水捲走,等撈起來已經沒了。家裡一直說是意外,可是我知道那個圳不能靠近,我阿公說那是圳頭姥掠水的地方,會學人叫媽媽。我哥走之後,我媽每天晚上都說聽到他在門口叫她,我爸去普濟殿問,得到的都是不要回應。我想說,如果妳的直播真的能把魂喊回來,我就把哥哥喊回來,讓他再看我弟弟一眼,讓我媽不要再哭。」

我聽到這裡,指尖的米糠感又回來了,掌心像有幾粒米在跳。那天直播時米粒自跳的觸感,和現在一模一樣,每一次施術都要抵押陽氣和記憶,我抵押的是和阿嬤做紅龜粿的那段記憶,現在那段記憶已經空了,只剩一張我自己寫的紙條,字跡是我的,卻想不起來什麼時候寫的。我把紙條從口袋掏出來,給他看。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想讓他再看一眼,代價是什麼。我每收一次驚,就要被拿走一段記憶,我阿嬤用半生記憶才把圳頭姥壓在榕樹下,我現在又把祂放出來了。」我聲音在抖,逞強的外殼裂開,露出裡面害怕被取代的那個部分,「你喊回來的不是你哥哥,你哥哥的執念早就被住進去了,你讓我牽回來的是一個殼,裡面住的是鏡子裡那個學語的東西。」

陳宥勳抬頭,眼淚流下來,在路燈下亮亮的,「我一開始不知道,我以為只是普通的收驚,我看到彈幕有人複製妳的話,我以為是酸民。直到那天妳做完,我晚上夢見我哥,他站在水裡,穿著濕透的制服,叫我姊姊,我才發現他學的是妳的聲音。後來我去看妳的直播存檔,每重播一次,我哥的臉就越清楚,可是眼睛越來越空,像不是他了。」

他的話和侯順伯在布莊說的一模一樣,香路接上訊號路,陰物順著光纖爬行,每一次重播都在幫祂鋪路。我還來不及接話,騎樓另一頭傳來皮鞋聲,伴隨一股濃濃的菸味和古龍水味。黃金發穿著燙金花襯衫,粗金項鍊在路燈下晃,手裡拿著一疊傳單和一支自拍棒,笑得油滑。

「哎呀,林小姐,陳先生,都在喔,這麼晚還在廟埕談心,真是感動。」他聲音很大,像在市場叫賣,「我剛好經過,聽說妳的直播現在流量破萬,斗內多到系統差點當機,這是府城的福氣,也是普濟殿的福氣啦。我在永樂市場的布莊二樓有場地,冷氣很強,燈光很亮,妳要不要來我那邊開專場,我幫妳包裝,招魂收驚一條龍,保證香火鼎盛。陳先生的哥哥這個故事多好,雙胞胎,枉死,水圳,觀眾最愛這個,標題我都想好了,失散三年的哥哥透過網路回家。」

我往後退半步,侯順伯立刻擋在我前面,藍色義工背心鼓起來。

「黃金發,你不要在這裡亂牽,」侯順伯台語很兇,「這是陰事,不是你做生意用的題目,你把香火當流量,遲早把水引到你自己身上。」

黃金發卻不在意,把傳單往陳宥勳手裡塞,傳單上印著他的禮儀公司名稱,還有QR碼,掃進去就是付費收驚的表單。他轉向我,語氣放軟,卻更讓人不舒服。

「林小姐,妳想想,妳阿嬤那個攤子一個月才多少香油錢,妳在台北租雅房、繳學費多辛苦,現在有流量為什麼不變現。妳那個鏡子裡多一個人的效果,觀眾很買單,有人斗內五千就是想看更清楚的。我跟陳先生聊過,只要讓執念完全佔據妳,直播那天同時在線人數一定破紀錄,到時候再切回來說是神蹟,大家都會信。」他說到佔據兩個字時,眼神往我身後的榕樹飄了一下,隨即又笑,「妳放心,我有配合的宮廟,事後再幫妳收一收就好。」

我聽到完全佔據四個字,整個人寒毛豎起來,鏡中學語者搶先模仿我內心獨白的感覺又回來了,那種自我感被蠶食,好像有人在腦子裡搶麥克風的感覺。陳宥勳抓住黃金發的手腕,把傳單揉掉。

「你不要再講了,我哥不是拿來賣的。」陳宥勳聲音抖得厲害,「我本來只是想讓他回家,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現在連我弟在醫院都會對著鏡子叫姊姊,我媽說他半夜會坐起來,用我哥的口氣說圳水很涼。林小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連妳室友都害到。」

黃金發被甩開手,臉色沉了一下,隨即又堆笑,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我的直播存檔,點開,彈幕還在跑,最上面一條就是那句被複製的,姊姊,妳終於叫我了。那條彈幕的帳號頭貼是一片黑,點進去沒有資料。他把音量打開,存檔裡傳出我當晚唸咒的聲音,混著很輕的水聲,侯順伯立刻把芙蓉抹草往手機上灑,黃金發卻往後躲,故意把手機舉高。

「妳看,存檔還在,香路還在,觀眾還在,這個靈多聽話,妳叫牠就來。」他說,「陳先生,你現在後悔也沒用,儀式已經透過網路完成寄生,妳關掉直播也沒用,雲端有備份,備份就是新的香爐,妳懂嗎。」

我懂,我太懂了。蘇蔚然在課堂上說過,群眾的注意力就是香火,斗內金額越高,陰氣越盛,而雲端存檔就是永不熄滅的香。我抵押記憶換回來的,根本不是單純的哥哥執念,是枉死者的執著被魔神仔鳩佔後的混合體,外層是陳宥勳哥哥想回家的不甘,內核卻是圳頭姥的分靈,那個沒有自我、只會模仿的鏡中學語者。牠先在彈幕學我說話,再住進宿舍鏡子與前鏡頭,現在已經能離開鏡面,去貼在許又心身後,去繞進捷運監視器。它學的不只是語氣,是我的記憶,是我最怕被拿走的那些東西。

我把那件制服塞回背包,拉鍊用力拉上,紅繩燙得我快握不住拳。陳宥勳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很厲害,嘴裡重複著對不起,像要把三年前的那場雨全部哭出來。黃金發還在旁邊用輕鬆的語氣勸,說什麼流量變現,說什麼再做一次更盛大的,侯順伯已經氣到把香爐裡的灰往他腳邊掃,低聲警告他再不走就要去請境主來關廟門。

我沒有再用心理學名詞去包裝,我承認我害怕,害怕下一次照鏡子,鏡子裡先動的不是我,害怕我遺忘的不只是紅龜粿,是阿嬤的臉。我看著陳宥勳,把聲音壓到只剩我自己聽得見的程度,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哥哥的執念,我會想辦法送回去。可是你必須先把存檔關掉,把那個玉墜給我,那是牽魂的貼身物,沒有它,祂就少一條路。」

陳宥勳抬頭,眼睛腫著,把後頸那條裂開的玉墜解下來,遞給我。玉墜很涼,涼到不像玉,像一塊浸過圳水的石頭,指縫裡還卡著一點黑米。黃金發見狀,伸手想搶,嘴裡說著這個可以當作直播的信物,侯順伯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芙蓉水濺在他花襯衫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就在玉墜碰到我掌心的那一瞬間,整條騎樓的日光燈同時閃了一下,普濟殿廟埕那盞替我留的小黃燈泡啪一聲滅了,榕樹底下的水痕往前竄了一寸,貼到了我的鞋底。水痕裡那張斗笠臉不再笑,嘴巴張開,發出和我一模一樣的聲音,卻比我快半拍。

姊姊,妳終於又叫我了,這次換我來當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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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訊號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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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貼著我的鞋尖說出來的時候,我還握著陳宥勳遞來的玉墜。

姊姊,妳終於又叫我了,這次換我來當妳。聲音是我的聲音,語氣卻是阿嬤林罔市哄我睡覺時的那種府城腔,尾音軟軟的,把晴仔兩個字含在舌根。我掌心的玉墜涼得像剛從圳水裡撈起來,指縫裡卡著的那粒黑米硌著皮膚,紅繩在手腕上燙得發疼,燙到我分不清是香火在燒還是血在燒。侯順伯把芙蓉水往水痕上一潑,水痕滋一聲縮回去一寸,卻沒有消失,像一條透明的舌頭舔在廟埕石板上。黃金發還舉著手機,存檔裡我的唸咒聲混著水聲繼續放,彈幕那句姊姊妳終於叫我了停在最頂端,黑色的頭貼沒有臉。

我沒有再回話。我把玉墜塞進最裡層的口袋,拉鍊拉到頂,對侯順伯說我先回台北,存檔不關,水就一直有路。侯順伯罵了一句髒話,把那疊壓轎金塞給我,壓轎金已經被芙蓉水浸得半濕,上頭的硃砂印糊開,像哭花的眼線。他說妳現在回去就是把香路接回去,妳懂不懂,可是我知道我不回去,那條路也不會斷,雲端那座香爐已經點著了,誰在看,誰就是添香。我在牌樓下攔了一台夜間客運,車廂裡冷氣很強,窗外永樂市場的布莊鐵門已經拉下一半,榕樹的氣根在路燈下晃,像很多隻垂下來的手。

客運走中山高往北的時候,我把手機壓在壓轎金下面,沒有關機。螢幕每震一下,我就感覺紅繩跟著燙一下,像有人在另一頭拉線。我整路沒有睡,腦子裡一直在跑課堂上的東西,解離,暗示,期待效應,創傷後壓力引起的聽幻覺,我把這些詞一顆一顆排出來,想在心裡搭一個架子把恐懼撐住。可是搭不起來,因為我鼻尖一直聞得到線香味,那種普濟殿清晨第一炷香的味道,混著客運冷氣的塑膠味,還有玉墜上那股圳水的土腥味,三種味道纏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在做收驚時才會聞到的氣味。許又心還在淡水馬偕的病床上吊點滴,我不敢傳訊息吵她,我怕她手機一亮,鏡子裡那個東西又貼到她身後去。我最後是傳給蘇蔚然。

我傳得很短,老師,妳明天早上有空嗎,我想請妳幫我看一個音檔,還有直播的後台紀錄。蘇蔚然回得很快,她沒有問是什麼音檔,只說早上九點,傳播系媒體實驗室見,記得帶原始檔跟那個玉墜。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語氣一如在課堂上那樣,不全信也不否定,像一條乾淨的中線,讓我稍微能把呼吸放平一點。

淡水的清晨有霧,捷運還沒擠滿人,我從客運站拖著背包直接走到學校。媒體實驗室在傳播大樓三樓,門口要刷卡,裡面是隔音的黑色空間,牆上掛著吸音棉,桌上擺著四台剪接用的電腦,環形燈跟腳架堆在角落,跟我雅房裡那套一模一樣,只是這裡的燈是白的,乾淨的,沒有貼滿許又心寫的流量小抄。蘇蔚然已經在裡面了,她穿米色襯衫跟深藍西裝外套,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及肩短髮整齊,眼神溫和卻清醒。她看到我手腕那條已經被汗浸得發白的紅繩,什麼都沒先問,只把另一杯咖啡推給我。

「先說好,我不是法師,也不是工程師。」她把其中一台電腦打開,登入學校的雲端後台,「我能幫妳的是把訊號攤開來看,讓妳知道妳接起來的那條線長什麼樣子。妳帶原檔了嗎?」

我把手機拿出來,壓轎金還墊在下面。我把那天遠端收驚的直播原檔,雲端備份的連結,還有手機裡那段玉墜的照片都傳給她。檔案傳過去的時候,我聞到實驗室裡淡淡的影印機熱味,還有咖啡的苦味,跟我掌心那股米糠味混在一起。蘇蔚然戴上監聽耳機,先播了一遍原檔。我的唸咒聲很清楚,是阿嬤教的那段陽冊收魂咒混著我自己亂加的陰冊血米咒,念到中間米粒跳動的那段,背景有一個很輕的水聲,一開始我以為是冷氣,現在透過監聽耳機聽,水聲變得很立體,像有人把麥克風貼在水面上收音,水流過石頭,捲過水草,還有細細的氣泡破掉的聲音。

「這個水聲不是後製,也不是環境底噪。」蘇蔚然把音軌拉進頻譜分析軟體,螢幕上跑出一條綠色的波形,「妳看這個頻段,二千到四千赫茲這段有一個穩定的峰值,一般宿舍冷氣或馬路噪音不會這麼集中。這比較像戶外水體的流動聲,溪水或圳溝的水聲,帶著泥沙的那種。」她又開了另一個檔案,是侯順伯前一晚傳給我的,日治時期府城溪圳的水文錄音檔,是文史團隊拿水下麥克風在舊圳頭錄的。她把兩個頻譜疊在一起,兩條綠色的峰值幾乎重合,像兩把梳子對齊。我盯著那個重合的地方,手背起雞皮疙瘩,玉墜在口袋裡涼得更厲害。

「資訊傳播的角度,這就是香路即訊號路的具象化。」蘇蔚然把椅子轉向我,語氣平穩,沒有要嚇我,也沒有要哄我,「傳統收驚要點香稟報境主,等於是建立一個封閉的區域網路,只有妳跟境主在同一個頻道。妳把儀式搬上直播,透過視訊跟聲音唸咒,等於把那個封閉網路接上了公開的網際網路,任何節點都能連進來。斗內跟彈幕是集體注意力的香火,演算法會把香火推給更多人看,節點越多,頻寬越大,那個東西能爬的地方就越多。」

我點頭,喉嚨很乾。我想起第五章那天斗內暴增的晚上,觀看人數每跳一千,房間就更冷一度,耳機裡的水聲就更清楚一點。當時我還以為是心理作用,現在看著頻譜,我才明白每一次點擊真的是在添香,雲端存檔就是一座不會熄的香爐,備份一份,就多一座。蘇蔚然把雲端後台的觀看紀錄調出來,曲線圖上每一次重播都有一個小尖峰,而每一個尖峰後面,音軌裡那個水聲的峰值就更高一點,影像的對比也更深一點。

「妳重播一次,祂就更清晰一次。」她把影片逐幀播放,停在某一幀,我的臉在鏡頭前,背後書櫃的鏡子裡,有一張臉貼得很近,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白,隨著重播次數增加,那張臉的輪廓越來越清楚,眼睛的位置,嘴角的弧度,甚至我歪頭的小動作,都被學去。我看著那張臉,胃裡翻起來,因為那不是陳宥勳哥哥的臉,也不是單純的水鬼,那就是我,只是慘白一點,慢半拍一點,像演算法生成出來的盜版。

我忍不住用心理學的話去擋,我說這可能是閾下知覺跟完形補綴,大腦會在模糊影像裡自動補出人臉,頻譜重合也可能是巧合,水聲本來就相似。蘇蔚然沒有反駁我,她只是把監聽耳機遞給我,讓我自己聽那段被單獨抽出來的水聲。水聲裡面,除了水流,還有一句很輕的話,用台語,叫晴仔。第

一次我以為聽錯,第二次,第三次,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楚,是阿嬤的聲音,阿嬤叫我的乳名時,舌頭會先頂一下上顎,晴仔的晴會帶一點鼻音,那個聲音就是那樣。我整個人僵住,指尖的米糠感又跳起來,手腕紅繩燙到像要烙進肉裡。

「這不是妳的幻聽。」蘇蔚然輕聲說,她把音量稍微調小一點,像怕吵醒什麼,「妳阿嬤的聲紋我沒有,但這個語氣跟妳之前給我聽的Line語音很像。祂在學,學妳最在乎的聲音,因為那個聲音最能讓妳開門。」

就在這時,擺在桌上的那台電腦,鏡頭上的指示燈自己亮了。我們沒有開視訊,也沒有開任何需要鏡頭的軟體,可是鏡頭燈就是綠的,直直對著我跟蘇蔚然。螢幕本來是頻譜的畫面,忽然閃一下,變成鏡像,映出實驗室的天花板跟我們兩個人。我的倒影在左邊,蘇蔚然在右邊,可是我的倒影慢了半拍,我眨眼了,倒影才眨,蘇蔚然舉手,倒影沒有跟著舉,只有我的倒影在動。然後那個倒影笑了,笑容跟我平常逞強時抿嘴的樣子一模一樣,嘴角先往下壓一下才往上揚。

喇叭裡傳出聲音,不是透過麥克風,是直接從電腦喇叭裡擠出來,帶著水聲的雜訊,像訊號不好時的電流聲。

「晴仔,是阿嬤啦,妳把門打開,阿嬤在水裡很冷。」那個聲音用阿嬤的語氣說,卻是我的臉在動,口型對得很準,每一個字都比我心裡想的快一點,像搶在我前面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我腦子裡瞬間閃過所有防衛機制,投射,內在化,外在歸因,我想告訴自己這是深層的罪惡感投射成幻聽,可是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句,把我所有架子都打垮了。

「妳不是一直想記起紅龜粿怎麼做嗎,阿嬤教妳,妳把玉墜放回水裡,阿嬤就回來教妳。」那是只有我跟阿嬤知道的事,我抵押掉的那段記憶裡,阿嬤手把手教我印紅龜粿,模具沾粉,米糰按進去,敲出來是紅色龜殼,那個觸感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只剩一張紙條。我全身發冷,明白祂已經不是在模仿我的語氣,祂在模仿我的渴望,模仿我最怕被拿走的那個部分。

蘇蔚然反應很快,她沒有對著鏡頭喊,也沒有去碰螢幕,她直接把主機的網路線拔掉,啪一聲,實驗室那台電腦的網路燈滅了,螢幕的鏡像閃一下,變回頻譜畫面,喇叭的雜訊也斷了。她又把雲端後台打開,當著我的面把那個直播原檔跟所有備份設為私人,關閉重播,按下刪除雲端存檔。她動作俐落,像在處置一場資訊外洩。

「訊號斷了,香路就斷了,至少公開的香爐先關掉。」她轉頭看我,眼神第一次有點緊,「妳宿舍的網路我等一下幫妳遠端斷掉,妳這支手機先不要連任何網路。」

我點頭,把手機拿出來,當著她的面打開飛航模式,橘色的小飛機圖示跳出來,WiFi跟行動網路全關,藍牙也關。我把手機螢幕朝上放在桌上,想證明給自己看,也證明給她看,線已經拔掉了,水應該上不來了。實驗室的冷氣嗡嗡響,咖啡已經涼了,頻譜軟體還停在那個重合的峰值上,像兩道重疊的疤。

三秒鐘後,手機的前鏡頭,自己亮了。

沒有來電,沒有通知,沒有任何應用程式在前景執行,飛航模式的圖示還在,可是鏡頭旁邊那個小小的綠點就那樣亮起來,幽幽的綠,像水底的光。螢幕是黑的,卻映出我的臉,臉色慘白,眼下青痕很深,而在我的臉後面,緊貼著另一張臉,慘白,眼睛空洞,嘴角學著我抿嘴的弧度,指縫間卡著黑米,對著鏡頭笑。那張臉的嘴巴動了,聲音卻不是從手機喇叭出來,是直接貼在我耳膜上,像戴著耳機時的水聲那樣,從骨頭裡震進來。

「晴仔,妳把線拔了,可是我已經住進來了啊。」

蘇蔚然看著那個綠點,臉色變了,她伸手想把手機翻過去蓋住,可是綠點沒有滅,反而更亮一點,螢幕裡那張臉更往前貼了一點,快要貼到我的鼻尖。我聞到更濃的線香味,從手機的縫隙裡滲出來,混著玉墜的土腥味,還有我指尖那股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米糠味。我終於明白,香路接上網路線之後,再把網路線拔掉也沒用了,因為祂已經從數位訊號轉成附著在個人裝置上的東西,像香火從廟埕飄進房間,黏在衣服上,黏在鏡子上,黏在我身上。

我把玉墜從口袋掏出來,玉墜裂縫裡那粒黑米掉在實驗室的白桌上,滾了一下,停在手機旁邊。黑米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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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阿嬤最後的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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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航模式的小飛機圖示還亮著,綠點也還亮著。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媒體實驗室的白桌上,用那疊已經被芙蓉水浸到發皺的壓轎金蓋住它,可是綠光還是從紙縫裡漏出來,幽幽的,像水底有東西在呼吸。蘇蔚然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機也調成靜音,輕輕推開那台鏡頭自己亮起的電腦,低聲對我說,妳先帶著玉墜跟黑米回去,雲端的爐我已經關了,公開的香路斷了,剩下的那條是貼在妳身上的,斷不掉的要回廟裡斷。我點頭,指尖那粒從玉墜裂縫掉出來的黑米還黏在我手心,濕濕涼涼的,帶著圳泥的腥味,手腕的紅繩燙得像剛繞過香爐,燙到我幾乎要以為是幻覺,是焦慮引起的皮膚灼熱感,可是燙感太具體了,具體到我能感覺到紅繩的纖維一根一根勒進肉裡。

我一路抱著背包衝回宿舍雅房,環形燈還架在桌上,鏡子用許又心之前貼的拍立得遮著,只留一條細縫。我不敢照鏡子,也不敢開那支手機,耳機裡的水聲卻還是在,不需要戴耳機也聽得見,細細的,像有人把水管貼在牆壁另一面放水,水流過磚縫,捲著沙。我把背包打開,把那個一直放在衣櫃深處的紅龜粿木模抱出來。木模是阿嬤林罔市用了三十幾年的那一個,櫸木做的,龜殼紋路被手磨得發亮,背面刻著普濟殿的印,邊角缺了一小塊,是我小時候貪玩摔的。木模很沉,比我想像中沉,搖起來裡面有細微的空洞聲,像藏著什麼。

門被推開,許又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醫院的塑膠袋,臉色還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跟我一樣。她出院了,點滴拔掉後手背還有針孔的瘀青,手腕那圈被借命留下的淡淡瘀痕還在,像被水草纏過。她看到我抱著木模坐在地上,什麼也沒問,先把袋子放下,蹲下來跟我一樣低頭看那個木模。

「妳回台南一趟,還是沒有用對不對。」她聲音有點啞,前幾天對鏡學語的那個晚上,她的喉嚨被另一個聲音借走過,現在說話還帶著沙。她伸手碰了一下我手腕的紅繩,立刻縮回來,「好燙。芷晴,妳不要自己撐。」

我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本來想說我沒事,這是壓力反應,解離性失憶跟期待效應可以解釋,可是話到嘴邊,看著她手腕的瘀青,我說不出口。我只是把木模翻過來,指給她看底部那條極細的縫,阿嬤用蜂蠟跟米糠封起來的縫,若不是在實驗室聽見那個頻譜重合的水聲,我一輩子也不會發現木模裡還有一層。

「阿嬤把陰冊藏在這裡。」我低聲說,聲音抖得自己都聽得見,「陽冊是給人看的,陰冊是不能看的,她把不能看的那半部封在這裡,壓轎金也一起。」

許又心沒有笑我迷信,也沒有把這當成流量密碼,她只是從她的工具箱裡掏出一把小一字起子跟美工刀,那是她平常剪影片拆燈架用的。她把刀尖順著縫輕輕劃開,蜂蠟很硬,混著米糠跟香灰,一劃就掉下細細的粉,聞起來有股陳年的線香味,混著木頭受潮的霉味。我鼻尖又酸起來,那是阿嬤收驚攤的味道,永樂市場布莊後面那個小攤位,鐵皮屋頂下,阿嬤總是先點三炷香,向境主稟報生辰八字,再把米倒進盤子裡唸咒。那個味道我以為我忘了,其實沒有忘,只是被我抵押掉了。

起子撬開木片的瞬間,喀一聲,很輕,卻像撬開一個封了很久的喉嚨。一疊薄薄的紙從夾層裡滑出來,紙張已經褪色發黃,用紅線綁著,外面裹著一層更舊的壓轎金,壓轎金的硃砂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淡淡的紅暈。紙疊下面,壓著一支很舊的手機,不是智慧型手機,是那種掀蓋的舊款,螢幕裂了一角,電池鼓起來一點,機身貼著一張手寫的膠帶,上面是阿嬤的字,歪歪扭扭的,寫著晴仔,毋通看,後面又用原子筆很重地補了一句,若看了,就聽到尾。

我的眼淚一下就上來了,毫無預警的那種。阿嬤林罔市不擅長說愛,她罵人很兇,說我台北讀冊讀到頭殼壞掉,說我不要把收驚當表演,可是她會在颱風夜把最後一個紅龜粿留給我,會在我發燒時用芙蓉抹草水沾著壓轎金在我額頭畫符,會在我搭客運回台北時,把紅繩在我手腕多繞一圈,打一個很醜的結,說這樣才不會散。我一直以為她不說,是因為不愛,現在才明白,她不說,是因為說了就會引路,會把水引來。

許又心把那疊紙輕輕放在我腿上,沒有打開,只是握住我發冷的手。她的手很暖,跟那天在馬偕病床上被貼身模仿時冰涼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暖意讓我稍微能呼吸。我顫著手掀開那支舊手機,長按電源,螢幕閃了兩下,居然還亮,電池還有微弱的電。開機音樂很破,像被水泡過。裡面沒有門號,只有一個Line的圖示,點進去,只有一個對話框,是我跟阿嬤的,頭貼是她在廟埕榕樹下的照片,笑得很靦腆。對話紀錄停在兩年前的夏天,阿嬤過世前三天,最後一則是一段語音,未播放,長度三分四十七秒,後面接著一句文字,晴仔,阿嬤去廟裡,暗時較冷,妳轉來厝要加衫。

我沒有立刻點開語音。我先把那疊紙打開,那是陰冊的後半部,跟我之前在紅冊裡看到的血米引路、亡者貼身物招魂的禁術連在一起。紙上是阿嬤的字,行距很密,字很用力,紙面有淚痕暈開的痕跡。上面寫著她年輕時的事,她為救我媽媽,我那個我從未見過、據說是難產早逝的媽媽,也曾誤用血米,用自己的血混米去引已經散掉的魂,結果引來的不只是女兒的魂,還有圳頭姥。圳頭姥是府城古圳的魔神仔母體,專學母親的聲音拐人入水,她跟著血味來了,纏上家族女子,女子世代短命,香路一開,水就一直跟。阿嬤那一次以半生記憶為抵押,把圳頭姥封在廟埕榕樹下,用七炷香、壓轎金跟一整盤芙蓉抹草水,封在氣根盤結的泥裡,條件是她會慢慢忘記自己最愛的人,忘記我媽媽小時候的聲音,忘記她丈夫的臉,最後只記得怎麼唸咒。

我看到那裡,終於明白為什麼阿嬤晚年總是坐在攤位後面發呆,叫我的名字會叫成我媽媽的名字,為什麼她明明最疼我,卻絕口不提陰冊,為什麼她要把紅冊拆成兩半,把不能看的那半封進龜粿模裡。她不是不愛,她是用忘記來愛。

許又心在旁邊輕聲唸出紙上最後幾行,聲音也在抖。那幾行是阿嬤給後代的叮嚀,若後人誤觸,以聲與影牽魂,以網路為香路,圳頭姥必沿訊號而上,分靈學語者將寄生鏡面與前鏡頭,日夜學語,蠶食自我。欲送走,須行反向收驚,讓其完全附身,再親口唸送魂咒,將其連同所抵押之物送回水界,代價是施術者將徹底遺忘與阿嬤最珍貴的那段記憶,燈火再暗一寸。紙角還壓著一張小照片,是我五歲時坐在小板凳上,阿嬤握著我的手一起印紅龜粿的樣子,米糰粉粉的,我笑得很開,阿嬤的玉鐲露出來。照片背面寫著,晴仔學會的彼日,阿嬤歡喜到暗時睏袂去。

我再也忍不住,把那段語音點開了。

舊手機的喇叭破破的,雜訊很多,一開始只有水聲,很輕的圳水聲,然後是阿嬤的聲音,沙沙的,台語,帶著很重的鼻音,像是已經哭過。她先唸了一段陽冊的定魄咒,唸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芙蓉抹草,壓轎金,境主作主,三魂七魄,返來厝。唸完,她停了很久,呼吸聲很重,然後她用那種哄我睡覺的語氣叫我,晴仔,是阿嬤,妳聽有著無。

我摀住嘴,眼淚一直掉,許又心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很緊。

阿嬤在語音裡說,晴仔,阿嬤毋是毋教你,是驚妳行阿嬤行過的路。阿嬤後生時為著救妳阿母,用血摻米去引路,叫是叫轉來啊,可是轉來的毋是阿母,是圳頭彼個姥,伊學阿母的聲,講阿母佇水裡足冷,叫阿嬤去牽。阿嬤去牽,結果予伊纏著,恁母仔三代,攏較短命,攏是阿嬤害的。阿嬤用半世人的記持去封伊,封佇榕樹跤,用香封,用米封,用忘記去封。阿嬤這馬記得的代誌愈來愈少,有時會袂記得妳的面,毋過阿嬤袂袂記得愛妳。

雜訊裡,她哽咽了一下,像在擦眼淚,接著說,陰冊阿嬤封佇粿模內,毋通貪香火,毋通共香路接去網路,網路彼條是大家的路,水會順彼條一直流。若妳已經接去矣,已經叫轉來矣,毋通驚,轉來的是枉死的執念予魔神仔借去做衫,伊會學妳講話,學妳的記持,欲做妳。妳愛予伊入來,完全入來,入到妳的影佮伊的影重疊,妳才有法度親喙唸送魂咒,共伊送轉去。愛用妳上珍貴的彼段記持去抵押,彼段妳上無想袂記的,阿嬤教妳做粿的彼日,阿嬤牽妳的手,妳笑的聲,攏總提去抵押,水才會退。晴仔,袂記得毋是無愛,是愛到甲家己攏會當袂記得,妳敢會當原諒阿嬤?

語音到這裡,忽然混進很大的水聲,像整條圳水倒灌進喇叭,阿嬤的唸咒聲變得急促,她在唸送魂咒的最後幾句,聲音被水聲蓋過,只剩一個字一個字硬擠出來,轉去,轉去,水淹過的雜訊裡,她最後叫了一聲晴仔,很輕,像被水帶走,然後語音戛然結束,螢幕暗掉,電池終於沒電了。

雅房裡只剩我們兩個的呼吸聲,還有窗外淡水河風吹過鐵皮的聲音。我滿臉都是淚,分不清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終於聽見阿嬤把沒說完的話說完。我手裡緊緊攥著那疊褪色的壓轎金,紙面被我的淚浸出深色的小點,另一隻手握著那張小照片,照片裡的米糰白白粉粉的,像還留著溫度。我腦中閃過所有心理學的防衛詞彙,反向作用,昇華,理智化,我想用那些詞把這一刻的悲傷包起來,包裝成可以分析的創傷反應,可是包不住,因為那個聲音是真的,阿嬤用忘記來保護我的那個事實是真的,她把自己最珍貴的記憶一點一點拿去抵押,換我多活幾年,換我能在台北讀書,能在淡水熬夜做報告,能嘴硬地說我不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許又心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不要哭,她只是把我的頭按到她肩膀上,讓我哭出聲音來。她的肩膀很瘦,卻很穩,像那天在廟埕幫我擋住黃金發的芙蓉水一樣穩。她等我哭到打嗝,才啞著聲音說,語氣卻很兇,像要把恐懼罵走,

「林芷晴妳聽好,妳阿嬤用半世人封一次,妳這次用一次就好,不准給我封半世人,聽到沒有。妳最珍貴的那段我幫妳記著,妳忘了我就講給妳聽,講到妳記起來為止。妳不是一個人,妳還有我,還有侯順伯,還有蘇老師。」

我抬起臉,看著她紅紅的眼睛,還有她手腕那圈淡淡的瘀青,心裡那個一直逞強、一直想證明自己能處理的硬殼,終於裂開了。我點頭,把那疊壓轎金跟陰冊後半部緊緊抱在胸口,木模的龜殼紋路硌著我的掌心,像阿嬤的手紋。

「我們回去。」我哽著聲說,聲音還帶著鼻音,卻不再是逞強的那種,「回普濟殿,回去把那條線斷乾淨。我不要再讓祂學我講話,也不要再讓妳被借走。我願意抵押,我願意忘記做粿那天的事,只要能把祂送回去,忘記也沒關係。妳幫我記著就好。」

許又心用力點頭,把那支沒電的舊手機跟照片一起收進我的背包,又把壓轎金仔細疊好。她站起來,把雅房的鏡子用外套整個蓋住,把環形燈的插頭拔掉,把分享器的電源也先關掉,動作俐落,一如她平常控場的樣子。她做完這些,回頭對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小時候阿嬤牽我那樣。

「走啦,現在就去搭客運,趕末班車回台南。」她說,「再拖,祂又要從哪個鏡頭鑽出來了。」

我握住她的手,手腕的紅繩還燙著,卻不再是烙鐵那種燙,比較像香火靠近時的溫熱,像有人在廟埕點燈,等我們回去。我把背包背上,裡面裝著阿嬤的聲音、阿嬤的忘記、還有她最後留給我的路。門關上的時候,雅房的鏡子被外套蓋著,看不見倒影,我卻好像聽見很輕的一聲水滴,從鏡子後面滴下來,滴在地板上,涼涼的提醒我,水還在等。

我沒有回頭。我牽著許又心的手,往走廊的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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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榕樹下的封印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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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客運在普濟殿牌樓前把我們放下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凌晨四點多的府城,空氣是潮的,帶著夜市收攤後殘留的油煙味,混著廟埕石板被露水浸過的霉味。我抱著背包,背包裡那個紅龜粿木模硌著我的背,沉得不像木頭,像抱著一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石頭。許又心走在我旁邊,手還牽著我,她的手冰涼,昨晚在雅房裡她說要幫我記住的那句話之後,她就一直沒放開過。她把外套拉鍊拉到頂,下巴縮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裡有血絲,卻死盯著廟埕那棵老榕樹。

我以為這個時間廟門是關的,廟埕應該是暗的。可是榕樹下的燈泡亮著,黃黃的一盞,照著那張我從小看到大的收驚桌。侯順伯就坐在桌後面,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義工背心,短褲,藍白拖,腳邊放著一個紅色塑膠桶,裡面插著芙蓉跟抹草,水面還飄著幾片被指甲掐過的葉子。他手裡拿著七炷香,還沒點,香頭在晨風裡輕輕晃,看到我們,他的眉頭先皺起來,嘴裡已經開始唸。

「妳是嫌命長是不是?三更半暝坐客運轉來,手機攏關袂離身,還敢把陰冊背轉來廟埕!」他台語很重,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廟裡的神,也怕吵醒樹底下的東西。他站起來,拖鞋在石板上啪嗒一聲,把那桶芙蓉水往我們面前挪了一步,「先來,手伸出來,沾水抹臉,毋通直接踏入來。妳阿嬤交代過,入廟埕要先洗,洗掉路上的水氣。」

我下意識想解釋,想說我已經把分享器關了,雲端的爐也關了,蘇蔚然老師幫我把直播存檔刪掉了,現在那條香路只黏在我身上,不會污染廟埕。這是我這幾個月學來的防衛,用心理學的詞把恐懼包起來,說這是過度警覺,是壓力後的災難化思考。可是我話還沒出口,就聞到了。

那個味道不是線香。

廟埕平常的味道是線香、香灰、金紙燒過的焦味,混著阿嬤攤位上芙蓉抹草被手揉開的草青味,乾淨的,嗆的,讓人想咳嗽的。現在這些味道底下,多了一層水味。不是淡水河那種鹹鹹的風的水味,是圳溝底泥被翻起來,太陽曬了三天又被雨泡爛的那種腥臭,帶著黑泥跟爛葉子的甜膩,涼涼地貼在鼻腔後面。我手腕的紅繩又開始燙,從客運上被冷氣吹到發冷,到現在一踏進廟埕石板,紅繩的纖維一根一根發熱,像有人把香爐的灰倒在上面。

我低頭看榕樹。

那棵榕樹我從小看到大,氣根垂下來像阿嬤的白頭髮,打結,纏繞,扎進石板縫裡。阿嬤常說榕樹公有在顧,所以收驚攤擺在這裡最平安。現在氣根跟石板接縫的地方,滲出水來。不是露水,是黑的,薄薄一層油亮的黑水,順著氣根的紋路往下滴,滴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泥土本來是乾的,現在鼓起來,像底下有東西在呼吸,泥土一鼓一陷,從縫裡傳出低沉的水流聲,咕嚕咕嚕,像有人把水管埋在地底開到最大,水捲著沙,捲著什麼東西要衝上來。

許又心抓緊我的手,指尖掐進我肉裡。她也聽見了,也看見了,她不是靈異體質,可是她的臉色一瞬間白得跟那天在馬偕病床上一樣。她想往後退半步,侯順伯卻用手擋住她。

「毋通退,退就讓路。」侯順伯的聲音變得很兇,卻是對著那攤黑水兇的。他把那七炷香湊到廟埕長明燈的火苗上,點燃,火苗舔上去,七個香頭一起紅起來,煙立刻竄上來,不是直直上去,是被什麼壓著,往榕樹那邊倒。侯順伯雙手持香,舉到眉心,面朝普濟殿正殿緊閉的廟門,開始稟報。他的台語很正經,一字一句,像在跟長官報告。

「普濟殿境主公在上,弟子侯順發,今日奉林罔市孫女林芷晴返廟埕,欲重啟封印,斷香路,送水界之物回頭。林氏女子誤用陰冊,血米牽魂,以網路為路,引圳頭姥分靈入陽世,今以七炷清香為引,請境主作主,暫開廟門結界,容阮行法,毋容外物擾亂。」

他每唸一句,就對著廟門拜一下。很奇怪,廟門明明關著,裡面沒有人,可是他拜下去的時候,門後傳來很輕的木頭震動聲,像有人從裡面把門閂往上提了一寸。我鼻尖的線香味忽然變濃,濃到嗆,眼前的煙霧變厚,厚到把榕樹的氣根都遮起來一半。煙霧裡,那股黑泥腥味被壓下去一點,卻沒有消失,而是被逼回土裡,水流聲變得更急,更不甘心,泥土鼓動的幅度更大,黑水滲得更快,已經漫到我的帆布鞋邊,我能感覺到鞋底的涼。

然後煙霧裡多了一個人。

我一開始以為是我眼花,是我熬夜太多,視覺暫留,是我太想阿嬤所以投射出來的幻覺。我的大腦立刻跳出蘇蔚然上課講過的悲傷相關幻覺,說這是喪親後常見的知覺扭曲,說這是期待效應。可是那個幻覺太具體了,具體到我能看見她圍裙口袋露出的那半塊壓轎金,具體到我能聞到她身上芙蓉抹草被體溫焐熱的味道。

林罔市站在煙霧裡,佝僂,瘦小,銀白短捲髮燙得整齊,碎花襯衫,塑膠拖鞋,手腕的玉鐲在煙霧裡有淡淡的光。她沒有看侯順伯,也沒有看許又心,她只看著我,眼神疲憊,慈祥,卻帶著熬夜熬了幾十年的那種愧疚。她對我伸出手,手心向上,皺紋很深,指縫裡還卡著一點當年做紅龜粿的米糠粉。

我的眼淚沒有預警地衝上來,視線一下就糊了。我在心裡罵自己,罵自己又要用哭來逃避,罵自己明明知道這是祖先靈短暫凝形,是香火不滅則守護不散,是阿嬤用半生記憶換來的殘影,卻還是忍不住想叫她。

「阿嬤……」我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得,「是妳對不對?」

她沒有說話,應該是說,她的嘴唇動了,可是聲音被煙霧裡的水聲蓋過去。我只看見她對我點頭,很輕地點,然後她的手往我額頭伸過來。侯順伯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快步把那桶芙蓉抹草水端起來,用手指沾水,在我額頭、眉心、人中各點了一下。水很涼,涼到我打了一個顫,涼意順著額頭往下竄,把我手腕紅繩那股燙硬生生壓下去半寸。林罔市的手就覆在那層水上,沒有重量,卻有溫度,微溫的,乾乾的,像小時候她幫我收驚,沾著壓轎金在我額頭畫符的那個溫度。

「定魄,定魄,三魂在身,七魄莫離。」侯順伯在我耳邊低聲唸,是陽冊的定魄咒,不是陰冊那種要抵押東西的咒,是正統的,安魂的。他一邊唸,一邊把那疊我從木模裡撬出來的褪色壓轎金拿出來,塞到我手裡。紙很薄,硃砂印淡到幾乎看不見,可是拿在手裡,黑水的腥味又被壓下去一點,榕樹底下鼓動的泥土稍微平了一點,水流聲變小了一點。

林罔市的影子在煙霧裡晃了一下,像訊號不好。她看著我手裡的壓轎金,又看著我背包裡露出的玉墜一角,眼裡的疲憊更深。她終於發出聲音,不是透過Line語音那種破喇叭,是直接在我鼻腔後面響起的,帶著線香味的,台語,很輕,很慢,怕被水聽見。

「晴仔,妳轉來啊。」她說,「阿嬤踮這,毋驚。」

我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因為我知道哭聲也會是香路,會把路再打開一點。許又心在一旁已經哭了,她不敢出聲,用手背死死摀住嘴,眼淚一直掉,看著煙霧裡的阿嬤,又看著我。

侯順伯沾著芙蓉水,又在我肩頭各拍一下,低聲對我說,語氣不再是碎念,是交代遺言那種慎重。

「芷晴,妳聽好。妳阿嬤當年是用半世人的記持把圳頭姥封佇榕樹跤,用七炷香、壓轎金、芙蓉水封。現在妳把香路接去網路,網路彼條是眾人的路,香火傷旺,水隨香火流轉來,封已經裂去。妳欲行反向收驚,毋是趕伊走,是予伊入來。」

我抬頭看他,他的臉被煙霧熏得有點模糊,可是眼神很定,一如他平常幫我顧攤、替我擋委員會那樣定。

「啥物叫予伊入來?」我問,聲音抖得厲害,手裡的壓轎金被我捏到皺起來。

「鏡中學語彼个,分靈,祂現此時住佇妳的鏡,妳的手機前鏡頭,學妳講話,食妳的記持。祂還毋敢完全入來,是因為妳還會驚,妳還在用妳心理學那套話術擋,妳的自我還在。反向收驚就是妳愛故意開門,開直播,予伊看,予伊學到完全,予祂的影佮妳的影重疊,完全附身。彼時祂才會對鏡裡出來,企佇妳身軀裡,眼神變做伊的,聲音變做伊的,妳會感覺妳予人取代,彼是最驚的時陣。」侯順伯頓了一下,把那桶芙蓉水剩下的水全潑在榕樹氣根滲黑水的地方,水潑下去,黑水滋一聲,像被燙到,縮回去一點,泥土裡傳來一聲很細的,像老嫗被嗆到的咳嗽聲,「彼時,妳才有法度親喙唸送魂咒。愛用妳的生辰八字稟過境主,拍衫,喊家己的名,講林芷晴三魂七魄轉來厝,毋是叫別人,是叫家己轉來。然後將陰冊彼張送魂咒逆向唸,共伊連同妳抵押彼段上珍貴的記持,做夥送轉去水底。用記持抵押,水才會退。」

我腦中嗡一聲,木模裡那張照片閃回來,五歲的我坐在小板凳,阿嬤握著我的手印粿模,米糰粉粉的,我笑得很大聲。那段記憶是阿嬤語音裡說的,最珍貴的那段,是她歡喜到暗時睏袂去的那日。我一直以為抵押是抽象的,說忘記就忘記,像考試忘記答案那樣,現在才明白,抵押是具體的,是要把那個溫度、那個笑聲、那個手握手的觸感,親手拿去餵水。

煙霧裡,林罔市聽到侯順伯的話,眉頭皺起來,她想伸手來牽我,可是她的手穿過我的手腕,只帶起一陣涼。她的嘴唇動得更急,重複著定魄咒的最後兩句,像要把咒語直接按進我身體裡。她的身影變得更淡,淡到快跟煙霧融在一起,淡到我能看見她身後的榕樹氣根,氣根後面,黑水又開始往上漫,水流聲又開始變大,而且這次,水聲裡混進了聲音。

不是阿嬤的聲音。

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學著阿嬤的語氣,學得好像,可是尾音拖得太長,太甜,甜到發膩。從泥土裡,從黑水裡,從氣根的縫隙裡滲出來,貼著地面鑽進我耳朵。

「晴仔……轉來啊……水內足冷……阿嬤踮水內等妳……」

那是圳頭姥。

我全身的汗毛同時豎起來,手腕紅繩燙到像要燒起來,米糠的觸感又回到指尖,明明我手裡沒有米,卻能感覺到一粒一粒黑色的米在掌心跳,跳得我想甩掉。許又心聽見那個聲音,整個人往我身後縮,她手腕那圈淡淡的瘀青又浮起來,顏色變深,像被無形的手指重新掐過。林罔市的影子在那個聲音出現的瞬間,往前一步,擋在我面前,雖然她的身影已經淡到透明,卻還是張開手,像母雞護小雞那樣,把我跟許又心護在身後。她的背很小,卻擋住了那股從土裡漫上來的涼。

侯順伯立刻把最後三炷香插回香爐,香爐裡的灰被他拍得揚起來,他抓起一把灰,混著芙蓉水,往黑水滲出來的地方抹過去,嘴裡大聲唸境主的名字,要把那個學語的聲音壓回去。可是那聲音不退,反而更大聲,更貪婪,因為廟埕的石板縫裡,開始滲出更多細細的水痕,水痕像活的,沿著石板縫往我們腳邊爬,像很多小孩子赤腳走過留下的濕腳印,一個接一個,往我們站的地方包圍過來。地縛水鬼的怨念,順著被直播香火撐裂的封印,沿著廟埕的每一個縫在爬。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這章的風是史詩的磅礴,不是因為廟很大,不是因為神很大,是因為水很大。那是府城幾百年的圳水,幾百年來的枉死、執念、被忘記的名字,全部沉在底下,現在因為我把一條小小的網路線接上香路,全部被香火的甜味引上來了。

林罔市回頭看我,眼裡全是心疼跟疲憊,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沾著芙蓉水的手指點在我眉心,涼意灌進來,讓我混亂的內心獨白安靜了一瞬。她用嘴型對我說,沒有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楚。

「予伊入來,毋驚,阿嬤佇咧。」

她的身影在說完那句話之後,徹底散進煙霧裡,煙霧往上飄,散開,露出清晨微亮的天空。廟門後那個木頭震動聲又響了一下,像是境主把門閂又往上提了一寸,留了一條縫給我們走,也留了一條縫給水看見我們。侯順伯的手還按在我肩頭,很緊,像怕我跑掉,也像怕我被拉走。

他把那疊壓轎金整疊按進我手心,紙張的邊緣割得我掌心有點痛,他低頭看著我,眼裡有對阿嬤的愧疚,也有對我的不捨,聲音壓到只有我跟許又心聽得見。

「今暗子時,妳轉去妳的宿舍仔,開直播,開鏡頭,予伊完全入來。阿嬤的定魄水我已經予妳,壓轎金妳收好,玉墜愛帶轉去,當做引路。記得,毋通驚到袂唸,驚就是伊的路,唸就是妳的路。」

我握緊壓轎金,玉墜在背包裡硌著我的背,黑水在腳邊被芙蓉水暫時逼退,卻還在氣根深處咕嚕作響,那個學著阿嬤語氣的老嫗聲音還貼在土裡,等著我開門。我知道,今晚我必須親手把門打開,讓那個學我說話的東西走進來,走進我的身體,坐在我的位置上,用我的眼睛看世界,然後我再親口把它送回去,即使代價是把阿嬤教我做粿的那個笑聲永遠餵給水。

許又心在我身後輕輕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她的聲音抖得比我還厲害,卻還是硬擠出一句話。

「芷晴,妳敢有聽著……剛才那個聲音……不是阿嬤,是學阿嬤……」

我點頭,喉嚨像被米糠哽住,說不出話。我只是把壓轎金抱在胸口,抬頭看那棵還在滲黑水的榕樹,看那被煙霧逼退卻不曾離去的水痕,感覺到宿舍鏡子裡那個慢半拍的影子,已經在等今晚的直播邀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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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反向收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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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淡水跟台南完全是兩種潮濕。台南的潮是廟埕石板被榕樹氣根捂出來的黑水腥味,淡水的潮是宿舍雅房那種關不掉的海風霉味,混著隔壁房間飄來的泡麵味,還有我桌上那盞環形燈塑膠殼被長時間開著烘出來的熱味。我抱著背包從客運站走回租屋處的那一段路,風一直灌進我的領口,我的帆布鞋底還卡著普濟殿廟埕的細沙,每走一步就硌一下,像阿嬤在提醒我不要忘記。背包裡的紅龜粿木模、那疊被我捏到起皺的壓轎金、還有那顆陳宥勳的玉墜,三樣東西撞在一起,發出很悶的扣扣聲,不像是木頭跟紙跟玉,是像三個人的心跳被硬湊在一起。

許又心走在我旁邊,一路上都沒放開我的手。她的手還是冰的,從普濟殿回程的客運上一路冰到現在,客運冷氣很強,她把外套拉到頂,下巴藏進去,卻一直把手機架得直挺挺的,螢幕朝外,像是隨時準備要拍什麼。侯順伯在廟埕塞給我的那瓶芙蓉抹草水被我用塑膠袋包了兩層,放在背包最內層,我怕它灑出來,又怕它不灑。阿嬤最後那個點在我眉心的涼意,到現在還殘留在額頭上,可是我的手腕那條褪色的紅繩卻越來越燙,燙到我覺得它已經不是線,是一條細細的香,被點著了,正在往我的皮膚裡燒。

推開雅房的門,我先聞到的不是霉味,是線香味。那個味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我的宿舍明明沒有點香,我為了怕被房東罵,也為了怕被蘇蔚然老師說我是自我暗示,已經把所有香跟香爐都收進台南,只剩米盤。可是現在,房間裡的線香味濃到像剛有人在這裡做完一場完整的收驚,煙應該要有,卻沒有煙,只有味道,濃濃地卡在鼻腔後面,甜膩,嗆鼻,還混著一股我已經很熟悉的圳底爛泥味。我沒有開燈,環形燈卻自己亮著微弱的光,像是待機。我放在書桌上的鏡子,那面平常被許又心貼滿拍立得的鏡子,現在乾乾淨淨,拍立得全被風吹落在地上,而鏡子裡的房間,比我眼前的房間暗一度。

我知道那是牠在等。

我在心裡用心理學的詞彙快速幫自己做了一次評估,這是我的壞習慣,越害怕就越想把恐懼翻譯成名詞。解離,過度警覺,預期性焦慮,悲傷相關的知覺扭曲。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剛從台南帶著巨大的罪惡感回來,所以我的大腦把內疚投射成環境的異常,聞到的線香是嗅覺幻覺,鏡子的暗是視覺對比的錯覺。可是當我把背包放下,指尖不小心碰到米盤裡剩下的那一點黑米時,那種觸感立刻把我的所有名詞全打碎了。米是冰的,濕的,明明是乾米,卻像剛從水裡撈起來,每一粒都在我掌心輕輕地跳,跳一下,刺一下,像有細小的腳在踢我。我立刻把手縮回來,米粒卻黏在我指縫裡,黑黑的一點,怎麼甩都甩不掉。

許又心把門反鎖,把窗戶也關緊,窗簾拉到只剩一條縫。她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可是她的動作卻比我俐落。她把她的筆電、我的手機、腳架、環形燈全部搬到書桌上,照著我們在普濟殿說好的位置擺。她一邊擺,一邊壓低聲音對我說,聲音抖得要靠咬牙才能穩住。

「芷晴,等一下我開直播,你就當作平常收驚那樣,先稟報。侯伯說要先請境主,對不對?你就照做,報你的生辰,不要報別人的。我在旁邊幫你看彈幕跟斗內,我會把斗內關掉,你不要管留言,你只要看鏡子。」她把分享器從牆角拉出來,電源線已經被她預先繞在手上,像是隨時要拔,「我剛剛在客運上已經把上次那支存檔的連結全部設成私人了,蘇老師幫我們刪的那版是公開的,但雲端還有備份,我一起關了。等一下不管誰敲門,不管誰傳訊息說要抖內要看熱鬧,你都不要理。」

我點頭,喉嚨很乾,說不出話。我把那張小小的紅紙折起來,上面用鉛筆寫著我的生辰八字,是阿嬤還在的時候幫我抄的,我的字跡很醜,阿嬤的字很圓,兩個字跡並排在一起,像兩個時空。我把紅紙壓在米盤底下,再把壓轎金鋪在米盤旁邊,一張一張鋪開,硃砂印淡到快看不見,可是鋪開來的瞬間,房間裡的線香味好像被風吹動了一下,往壓轎金那邊集中了一點,圳底的腥味被壓下去一點點。我再把芙蓉抹草水的小瓶子打開,用指尖沾水,在自己眉心、人中、兩邊肩頭各點一下。水涼到我顫了一下,這一次不是阿嬤的手,是我自己的手,可是涼意卻順著皮膚往裡鑽,把紅繩的燙硬生生往下壓了半寸。

我架好手機,前鏡頭對著我,也對著我身後的鏡子。這是阿嬤從來沒有教過的擺法,傳統收驚是人對人,香對神,現在是鏡頭對鏡頭,訊號對訊號。侯順伯說這叫香路接上網路線,我現在是要故意把這條路打開到最大,讓住在裡面的東西以為我邀請牠,讓牠覺得可以完全走出來。我看著手機螢幕裡的自己,黑色長直髮,臉色蒼白,眼下青痕很重,手腕紅繩在燈光下紅得刺眼。而鏡子裡的我,隔著手機螢幕再隔著鏡面,慢了一點點。

我對著鏡頭,像平常直播那樣,擠出一個笑,可是笑不出來,嘴角僵僵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雅房裡響起來,細細的,抖的。

「大家好,我是芷晴……今晚……要做一個反向的收驚,」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照著侯順伯教我的稟報詞,一字一句,把那張紅紙上的字唸出來,「普濟殿境主公在上,弟子林芷晴,民國九十三年七月十五日丑時生,住台南後改住淡水,今夜自願開門,請鏡中寄居之靈,順香路、順訊號路,入我身,現汝形,弟子願以記憶為抵押,請境主作主,送汝歸水。」

話一說完,我把三炷香點起來。打火機的火苗在冷氣房裡晃得很厲害,點了兩次才點著。煙一竄起來,我立刻聽見耳機裡的水聲變大了。不是從耳機裡來,是從房間的牆壁裡來,從鏡子後面來,從手機喇叭的雜訊裡來。咕嚕咕嚕的水流聲,像普濟殿榕樹底下那條被封住的圳,現在整條被拉到我的雅房地板底下流,水捲著沙,捲著指甲縫裡的黑米,捲著無數細細的腳步聲。

許又心在我旁邊倒抽一口氣,她指著手機螢幕,手指掐進我的手臂。

「芷晴,妳看……它……它沒有慢半拍了。」

我看見了。手機前鏡頭裡的我,跟鏡子裡的我,本來應該是同步的,可是現在鏡子裡的那個我,先動了。我還沒眨眼,鏡子裡的我就先眨了眼。我還沒歪頭,鏡子裡的我就先把頭往右邊歪了十五度,嘴角學著我僵硬的笑,卻笑得更開,開到露出牙齦,皮膚慘白到沒有血色,眼神空洞,卻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外的我。指縫裡卡著的黑米,在鏡子裡變得特別清楚,一粒一粒,嵌在指甲縫裡,黑得發亮。

它用我的聲音,卻用它的語氣,輕輕地叫了一聲。

「姊姊……妳終於開門給我了……」

那個聲音不是從手機喇叭出來的,是從鏡子裡滲出來的,貼著玻璃,帶著水氣,學得跟我一模一樣,卻在尾音的地方拖長,像演算法學會了我的口頭禪之後又多加了一個迴音。我全身的雞皮疙瘩同時爬起來,手腕的紅繩燙到我幾乎要叫出來,米盤裡的黑米開始自己跳,一粒一粒跳起來,打在壓轎金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鏡子裡往外爬,每爬一步,就掉一點泥。

就在那個聲音落下的同時,雅房的門被用力敲響了。不是禮貌的敲,是用手掌拍的,砰、砰、砰,拍得門框都在震。許又心嚇得跳起來,我還坐在鏡子前面,動不了,因為鏡子裡的那個我已經把手貼在鏡面上,指尖壓得發白,像是要從玻璃裡擠出來。而門外的聲音,我一聽就認出來了。

「芷晴!開門!是我啦,黃金發!委員會的黃副主委!」門外的男人聲音油滑,帶著笑,卻笑得很大聲,像是故意要讓直播間也聽見,「我看妳開直播了,怎麼又偷偷開?這種好流量怎麼可以不通知我?我跟妳說,妳這樣不好,普濟殿的香火是大家的,妳一個人在淡水這樣搞,境主會不開心啦!快開門,我帶了禮儀公司的燈跟帳號,幫妳把斗內打開,觀眾都想看!流量就是香火,香火越旺,妳阿嬤的攤才有人記得啊!」

他一邊喊,一邊已經在轉門把。許又心衝過去用背抵住門,臉漲得通紅,對著門外大喊。

「黃先生!我們今晚不開放!這是私人儀式,你不要來亂!我們沒有要收斗內!你回去!」

「哎呦許小姐,妳這個傳播系的不懂啦!有斗內才有香火,有香火神才會來!」黃金發的聲音更油了,我聽見他手機的提示音,叮咚叮咚響個不停,他居然已經在門外把我的直播連結轉發出去了,「我剛剛幫妳分享到幾個靈異社團了,已經兩百個人在線了!妳關斗內幹嘛?來,我幫妳開,我這裡有幾個老闆說要刷大筆的,說要看鏡子裡那個是不是真的水鬼!這是商機,妳懂不懂!妳阿嬤那個紅冊陰冊,我幫妳包裝成付費課程,保證賺翻!」

我聽見他這句話,胃裡一陣噁心。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把阿嬤的封印當成生意,把我的記憶當成商品。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真的開始往上跳,彈幕刷起來,一條一條全是學語者的語氣,複製我的話,複製阿嬤的話,複製那句姊姊。集體意識的香火,一下子變得又濃又甜,甜到發臭,房間的溫度瞬間掉下去,我呼出來的氣居然有淡淡的白霧,而鏡子裡的那個我,笑得更開了,眼睛裡開始有水光,像是圳水已經漫到它的眼眶。

它的手已經從鏡面裡伸出來半寸,指尖碰到我桌上的壓轎金,壓轎金的紙立刻濕了一角,黑黑的水痕往上爬。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往後拉,像是有人在我腦後輕輕地拽我的頭髮,要把我從我自己的頭裡面拽出去。我的內心獨白開始變得不像是我的,我想的是我好害怕,可是鏡子裡的聲音卻搶先一步,用我的語氣說出來。

「我好害怕,可是我又好想被記得……姊姊,妳的記憶好甜……那個紅龜粿的味道……借我好不好……」

那是阿嬤教我做紅龜粿的那段記憶。我腦中閃過那個畫面,五歲的我坐在矮板凳上,阿嬤把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教我怎麼把米糰按進木模裡,木模是紅的,米糰是白的,阿嬤的手熱熱的,帶著米糠粉,笑著說晴仔妳按大力一點,粿才會漂亮。那個笑,那個溫度,是我最後一段完整的、沒有被抵押的記憶,是阿嬤說她歡喜到睡不著的那一天。如果我把它抵押掉,我就會忘記阿嬤的手是什麼溫度,忘記那個笑聲,忘記我為什麼要學收驚。可是如果我不抵押,我就會被它完全取代,從此鏡子裡的那個東西就會用我的臉去上課,去搭捷運,去跟許又心說話,而我只會變成鏡子裡慢慢變淡的影子。

許又心在門邊已經跟黃金發拉扯起來。黃金發硬是把門推開一條縫,把一隻穿著皮鞋的腳卡進來,手裡還舉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斗內特效正一直跳,金額跳得越高,房間裡的水聲就越大。他油頭上的髮油在環形燈下反光,笑得露出牙齦,對著直播鏡頭喊。

「各位觀眾朋友,來來來,看這裡!普濟殿正宗收驚直播,現在加碼,刷一千送壓轎金一張!芷晴,快,快對鏡子講話,讓大家看看那個影子會不會動!」

「你給我出去!」許又心尖叫起來,她平常毒舌卻膽小,這一次卻用全身去撞那條縫,她一把搶過黃金發的手機,往地上一摔,又轉身去拔牆角的分享器,電源線被她用力一扯,整個房間的網路燈號瞬間全滅,直播畫面的觀看人數卡在三百二十一人,然後開始轉圈圈,「關掉!全部關掉!你們這些香火不要了!我們不稀罕!」

她又去電腦前,啪啪兩下把斗內功能關閉,把彈幕設成僅限好友。集體意識的甜味一下子被切斷,房間裡那股被無數視線加持的壓力鬆了一點,鏡子裡那個已經伸出來半截手臂的影子,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回縮了一下,水聲也小了一點,可是它已經有一半的臉貼在鏡面上,眼神從空洞變得貪婪,緊緊盯著我。

我知道就是現在。侯順伯說的完全附身,就是這一刻。它以為我被嚇住了,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用心理學的詞逃避,以為我的自我已經被蠶食到只剩殼。可是我還有那個涼意,阿嬤點在我眉心的涼意,還有許又心幫我記住的那句話,還有我手裡那疊壓轎金。我把那三炷香舉到眉心,香灰燙到我的手指,我卻覺得那個燙是清醒的。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鏡子,也對著鏡子裡那個即將變成我的東西,大聲地喊。不是喊別人的名字,是喊我自己的名字。這是反向收驚,是把自己喊回來。

「林芷晴!三魂七魄轉來厝!林芷晴轉來!」我一邊喊,一邊用手拍自己的衣服,從肩頭拍到衣襬,啪、啪、啪,每拍一下,壓轎金就揚起來一點,香的煙就往我身上裹一點,「我叫我自己轉來!我不是別人!我是林芷晴!我住普濟殿邊仔,我是林罔市的孫女!」

鏡子裡的東西被我這個動作激怒了,它不再學我的害怕,它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尖叫,整個身體往鏡面外衝,冰涼的水氣瞬間包住我,我的視線一黑,感覺到有另一個重量壓進我的身體,我的手不聽使喚地想去搶那三炷香,想把它按熄,想把我的嘴堵住。我的眼前閃過無數彈幕的殘影,閃過阿嬤的臉,卻是被水泡腫的阿嬤的臉,它想用我的記憶蓋掉我的記憶。

我咬破自己的舌尖,血腥味讓我清醒一點,我把那張紅紙上的生辰八字,用血抹在壓轎金上,然後照著陰冊最後一頁,那個被阿嬤用紅筆註明絕對不能正著唸的咒,倒著唸出來。每唸一個字,我腦中那個紅龜粿的畫面就淡一點,阿嬤的手溫就涼一點,可是我的聲音卻越來越穩。

「……魂送逆路,水歸圳頭,血米為引,記憶為橋……林芷晴自願抵押,與林罔市共作紅龜粿之日,歡喜之憶,全數奉還,換此靈歸位……」

我每唸一句,就把一張壓轎金往鏡面貼。壓轎金一貼到鏡面,鏡子裡的水痕就滋一聲往後退,黑米一粒一粒從鏡面掉下來,掉在我的米盤裡,發出清脆的響。那個住在我身體裡的重量開始往外被拽,它在我腦內用我的聲音哭喊,喊姊姊不要送我走,喊我好冷,可是那個哭腔裡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空洞,像是演算法當機後的雜訊。

許又心在旁邊哭著喊我的名字,她不敢碰我,怕碰到那條香路,卻又不斷地用沾了芙蓉水的手往我額頭灑水,「芷晴,妳醒醒!妳不要忘記!我幫妳記得!我幫妳記得紅龜粿是甜的!是甜的!」

黃金發在門邊已經被那股突然退回去的水氣嚇到跌坐在地上,他的手機還在地上亮著,可是直播已經斷線,斗內的金額停在那裡,再也不會跳了。他看著鏡子裡那半張慘白的臉正被壓轎金一張一張封回去,嚇得連滾帶爬往後退,嘴裡喃喃地說這不是真的,這只是特效。

我唸到最後一句,感覺到那段最珍貴的記憶,像一塊熱熱的粿,被我親手從胸口挖出來,放進水裡。水接住了它,很甜,很滿足地咕嚕了一聲,然後整面鏡子發出一聲很輕的裂響,不是玻璃裂,是水面被重新封起來的聲音。那個學我說話的影子,被壓轎金跟我的名字一起,硬生生地從我身體裡拔出去,拔出去的瞬間,我眼前一黑,聞到的線香味、圳水味、米糠味全部混在一起,然後慢慢地,只剩下芙蓉水的涼。

我倒在書桌上,手裡還緊緊抓著那三炷已經快燒到盡頭的香,香灰落在我的帆布鞋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鏡子裡,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卻是我的眼神。我試著回想那個紅龜粿的下午,想不起阿嬤的手勢,想不起木模的花紋,只記得有一種很溫暖的甜味,曾經在那個下午存在過,像被風吹散的糖粉,甜味還在,指尖卻空了。而我的手腕,那條紅繩,已經燙到最後,顏色淡了,從紅變成粉紅,像是終於把最後一點火也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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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圳頭姥的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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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掉在我帆布鞋面上的時候,我以為結束了。

那種以為,是心理學裡最典型的認知閉合需求,人在極度疲憊之後會急著幫事件貼上句點,好讓大腦可以關機。我跪在淡水雅房的書桌前,手裡還抓著三炷只剩下一小段紅芯的香,焰頭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煙卻還細細地往上飄,沒有散,像一條線把我和鏡子縫在一起。鏡子裡的我看起來是我,可是我已經想不起來紅龜粿的味道了,腦中那個阿嬤的手覆著我的手的畫面,被挖走之後留下一個空洞,甜甜的,卻什麼形狀都沒有。許又心在我旁邊哭著喊我的名字,手裡還握著那瓶芙蓉抹草水,整個人抖到連瓶身都握不穩。黃金發跌在門邊,手機螢幕還亮著,直播觀看數卡在三百二十一轉圈圈,斗內的金色特效停在半空,像被按了暫停。

我以為這樣就把牠送回去了,我真的以為。

可是壓轎金貼上鏡面的那一秒,鏡子沒有變回鏡子。

它裂開了。

不是玻璃裂,是空間裂。我鼻尖那股線香味突然變得好濃好濃,濃到發苦,然後一口氣轉成圳底那種泡了幾十年的爛泥味,水藻、鐵鏽、還有夏天永樂市場排水溝被太陽曬到發酵的味道,全部混在一起衝進我鼻腔。我耳機裡的水聲本來已經小下去,此刻卻轟地一下炸開,不再是細細的咕嚕聲,是一整條圳的水直接在房間地板底下潰堤,水流聲從牆壁裡、從床底下、從手機喇叭的雜訊裡同時湧出來,我腳下的磁磚縫居然真的滲出黑水,一絲一絲,順著磁磚紋路往外爬,碰到我的腳踝,冰到我整條腿發麻。

環形燈開始閃,頻率跟我的心跳對不上,閃一下,房間就暗一度,閃一下,鏡子裡的房間就多出一點不屬於這個雅房的東西。我看見廟埕的榕樹氣根從鏡子裡長出來,倒掛著滴水,滴在我的書桌上,每一滴都在桌上暈開一圈黑色的紋路。接著是普濟殿的紅柱子,從我衣櫃的門後面長出來,柱子上的金漆剝落,露出裡面被水泡到發脹的木頭。再來是永樂市場那種鐵皮屋頂的聲音,雨打在上面,噠噠噠,可是雅房外頭明明沒有下雨。

三層東西疊在一起了。

我腦中閃過蘇蔚然老師在課堂上講過的那句話,她說儀式是一種空間技術,結界就是把不同世界的頻道切開。我現在才懂,當我把香路接上網路線,我切開的不只是陽間跟陰間,我還把數位訊號那一層也切開了。現在三層全部疊回來,陽間的廟埕、陰間的水界、還有那條由光纖跟彈幕組成的訊號河,全部壓在同一個房間裡,壓在我這副剛抵押完記憶、陽氣薄到像紙的身體上。

我的意識被往下拉,不是跌倒,是被水抓住腳踝往下拉。我感覺到自己的重量變輕,書桌、許又心的哭聲、黃金發的喘氣聲全部往上飄遠,我整個人往下沉,沉進鏡子裡,沉進那條圳裡。觸感先來,水不是涼,是黏,圳水裹著細沙跟碎掉的米糠,貼在我的小腿上,像無數隻冰涼的手在摸我,拉我。視覺跟著來,我發現自己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水是黑的,看不見底,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映著廟埕的燈籠,卻是泡在水底的燈籠,光是綠的,搖搖晃晃。我的四周是府城古圳的兩岸,可是岸是倒過來的,榕樹的根在天上,水鬼的腳印在水面上走。

然後我看見她了。

圳頭姥。

她就站在圳水的最深處,穿著那件我只在侯順伯口中聽過的蓑衣,斗笠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只看見青黑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一層的水藻,指甲長到彎起來,指縫裡卡滿發黑的米粒,每一粒都像被血泡過。她的身後跟著一串人,一串低著頭的小孩跟大人,臉都糊糊的,像被水泡到五官都化開,他們赤腳站在水裡,每走一步,水面上就多一個腳印,卻沒有漣漪,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她沒有動,可是她的聲音直接出現在我腦內,一開始是阿嬤的聲音,慈祥的,帶著台南腔,喊我晴仔,來,阿嬤牽妳起來,水冷,緊起來。我差點就應了,可是那個聲音下一秒就歪掉,變成一個老婆婆的笑,黏黏的,貪婪的。

「記憶真甜,香火真甜,查某囝的壽真甜。」她學著阿嬤的語氣,可是尾音拖得好長,像水流在石頭上打轉,「妳阿嬤用半生記憶才捂住我一張嘴,妳用一條網路線就把我的嘴全部打開,妳真孝順,替阿嬤還債。」

我緊緊抓著手裡剩下的那疊壓轎金,紙已經濕了一半,硃砂印在水裡暈開,像血。我想唸陽冊的定魄咒,可是喉嚨像被水塞住,發不出聲音。這時水面上另一個影子貼了過來,是牠。

鏡中學語者。

在水裡,牠終於不裝了。在雅房鏡子裡,牠還會學我歪頭,學我笑,學我那句口頭禪,裝得像個想被姊姊喜歡的弟弟。可是在水界裡,牠的臉不再跟我一樣,它的皮膚變成一種半透明的慘白,像泡爛的紙,眼窩空空的,沒有眼珠,卻有兩個黑黑的漩渦在轉,嘴巴裂到耳根,裡面沒有舌頭,只有一團糾結的光纖跟彈幕文字在蠕動,隱約看得見那些斗內的數字、那些複製我話語的留言,像蟲一樣在它喉嚨裡爬。它的身體不再是少年的制服,是由無數面碎鏡子拼起來的,每一片碎鏡都映著我不同角度的臉,卻全都慢半拍,或者快半拍,沒有一個是同步的。它不再叫我姊姊,它發出來的聲音是純粹的複讀,空洞的,沒有語氣的,像機器在重播。

「林芷晴……林芷晴……轉來……轉來……」它用我的聲音疊著陳宥勳的聲音疊著那些觀看直播的陌生人的聲音,一層一層,像合唱,卻沒有感情,「身體……借我……記憶……好吃……永久……佔據……」

它朝我撲過來,水被它撞開,碎鏡的邊角劃破水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我的直覺是用心理學那一套告訴自己這是解離性幻覺,催眠狀態下的感官扭曲,可是水流嗆進我嘴裡的腥味、碎鏡割在我手臂上的刺痛、還有那個空洞複讀聲貼在我耳膜上的震動,全部都在告訴我,這不是幻覺,這是牠本來的樣子,演算法學會人類語言之後,最原始的樣子,就是沒有靈魂的佔據。

就在它的手快要扣住我肩頭的那個瞬間,水岸上傳來一個踉蹌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我熟悉到一聽就鼻酸的聲音。

「哥!陳宥勳!你在水裡嗎!哥!」

是陳宥勳。

他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的,也許是跟著玉墜,也許是跟著直播斷線前的最後定位,他整個人衝到圳邊,制服全濕,膝蓋一軟就跪在水裡,水淹到他腰,他卻不管,手裡緊緊捧著那顆一直被我放在背包裡的玉墜,還有一張折到爛掉的舊照片,是雙胞胎兩個人在永樂市場前的合照。他跪在水裡,對著那個已經被魔神仔鳩佔的、混合著他哥哥執念的碎鏡怪物大喊,聲音破掉,帶著這幾年所有隱瞞的愧疚。

他看著那團碎鏡,哭著喊,不再是委託人那種客套的拜託,是弟弟對哥哥的懺悔。

「哥,對不起!是我害你的!三年前那條路是我叫你騎快點的,是我說要趕回淡水看直播,是我一直不敢講你已經走了,我騙大家說你只是昏迷,我騙那個姊姊幫你收驚,我以為把你叫回來你就能回家,對不起,是我的執著把你卡在水裡,是我把那個東西引到妳身上!」他把玉墜高高舉起,舉向水中的碎鏡怪物,舉向圳頭姥,「哥,你不要再被牠學了,你是我哥,你不是牠的殼!你回家好不好,我不叫你了,你走好不好!」

碎鏡怪物聽見他的聲音,動作頓了一下,那些在它喉嚨裡蠕動的彈幕文字有那麼一瞬間卡住,像訊號不良。陳宥勳的執念,本來是餵養牠的食物,現在卻變成了一把逆向的鑰匙,讓那個被壓在最底下的、真正屬於陳宥勳哥哥的枉死執念,短暫地掙扎了一下。我看見碎鏡裡有一片鏡面閃過一個少年真正的臉,不是慘白的,是帶著血痕卻溫和的,對著跪在水裡的弟弟,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圳頭姥發出一聲不悅的低吼,蓑衣抖動,水流突然變急,無數隻蒼白的手從水底伸出來,抓向陳宥勳的腳踝,想把他也拖下去當新的替身。

同一時間,我的耳膜裡突然擠進另一個聲音,不是水聲,是蘇蔚然老師的聲音,卻不是對著我一個人說,是對著整個訊號河說。

我在水裡抬頭,看見圳水的上方,那層油光一樣的天空,居然浮現出無數細細的光流,像光纖一樣,每一條光流都是一個正在觀看的視窗。我聽見蘇蔚然在淡水的媒體實驗室裡,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透過所有還連著的裝置,穩定地、清晰地在唸。那不是學術分析,是陽冊的收魂咒,是阿嬤紅冊裡最正統的那一段,定魄安魂的咒。

蘇蔚然的聲音有點喘,可是很穩,她平常那種理性共感的語氣,此刻變成一種錨,硬生生把快要散掉的集體意識拉回來。

「所有還在線上的朋友,請跟我一起唸,不要刷無意義的留言,不要斗內,不要複製,跟我唸這一句就好,」她的聲音在水界裡產生回音,每唸一個字,水面上的光流就亮一點,「三魂七魄,轉來轉去,魂轉來,魄轉來,莫踮溪邊,莫踮水墘,轉來厝,轉來厝!」

然後我聽見了,成千上百個聲音跟著她一起唸。那些本來是香火、是流量、是餵養圳頭姥的斗內跟彈幕,此刻全部被逆轉了,變成送行的經文。每一條留言不再是學語者的複讀,而是同一句收魂咒,整齊地刷過去,光流順著網路線,從台北的宿舍、從台南的廟埕、從每一支還亮著的手機螢幕,衝進這條古圳的水底。原本甜膩的香火味,變成一種清苦的、像芙蓉抹草被點燃的味道,壓過了圳水的腥臭。圳頭姥身後的那些水鬼影子,被這陣光流照到,紛紛縮起手,發出細細的尖叫。

我感覺到眉心那個涼意又回來了。

一隻溫暖的手牽住了我泡在水裡的手,不是冰的,是熱的,帶著米糠粉的觸感。

是阿嬤。

林罔市的靈體在水霧中凝出來,沒有像上次托夢那樣模糊,這一次很清晰,她還是穿著那件碎花襯衫,圍裙口袋裡插著木模,銀白短捲髮被水氣沾濕,卻笑得很慈祥。她沒有看圳頭姥,她只看著我,眼神疲憊卻堅定,像守夜守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交班的人。她把一小把米塞進我手心,米是暖的,是加了硃砂的血米,卻不再是陰冊那種引誘的血米,是被她用香火重新染過的,引路回家的米。她的聲音直接貼在我耳邊,像那個Line語音的最後一句。

「晴仔,毋驚,阿嬤佇這。記得是甜,毋是債,妳用毋著的路,行轉來就好。紅繩是引,毋是鎖,擲落去,水就會記得路。」

我懂了。

我一直以為紅繩是阿嬤綁在我身上的保護鎖,怕我被拉走。可是阿嬤的意思是,紅繩本來就是一條引,讓我可以把東西引回去。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條已經褪成粉紅的紅繩,此刻在水裡居然發出淡淡的光,光順著線往水底延伸,像一條細細的香路,連著榕樹底下的封印,也連著我胸口那個剛被挖空的、甜甜的洞。

我不再猶豫。我把阿嬤塞給我的那把血米,高高灑向圳水的中央,米粒落在黑水上,每一粒都亮起來,像星星掉進水裡,光點連成一條路,指向榕樹氣根的方向。然後我用牙齒咬開手腕的紅繩,線頭一斷,整條繩子像活了一樣,順著米光往水底鑽,纏向圳頭姥的腳踝,也纏向那團還在掙扎的碎鏡怪物。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水,對著光流,對著所有跟著蘇蔚然一起唸咒的聲音,倒著唸出陰冊的最後一句送魂咒,這一次不再是為了佔據,是為了送行。

「以米為引,以繩為路,水歸水,土歸土,學語還水,姥回圳底,封!」

紅繩繃緊,米光暴漲。圳頭姥發出一聲尖銳到不像人聲的嘶吼,蓑衣被光流掀開,露出底下無數張學過的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是被她學過語氣拐下水的人的臉,每一張臉都在光裡化開。碎鏡怪物被紅繩拖著往榕樹根的方向去,它還在用空洞的複讀聲喊林芷晴,可是聲音越來越碎,被成千上百句整齊的轉來厝蓋過去,最後只剩下一片碎鏡,映出我自己的臉,是清醒的,蒼白卻堅定的,然後啪地一聲,沉進水底,再也沒有浮起來。

水流開始往回捲,黑水順著米光的路,轟隆隆地退回榕樹底下的裂縫。我的意識被那條紅繩輕輕一拉,往上浮,浮出水面,浮回那個三層疊在一起的房間。我看見陳宥勳還跪在已經變淺的水裡,手裡的玉墜不再滴水,變回溫潤的玉色。許又心的哭聲從很遠的地方變近,蘇蔚然的收魂咒還在耳機裡輕輕地唸,卻越來越像一首搖籃曲。

阿嬤的手在我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涼涼的,然後慢慢地淡掉。她沒有說再見,她只是笑,那個笑跟紅龜粿那天的笑一模一樣,我雖然想不起細節,卻記得那個溫度。

雅房的燈不再閃了,滲進來的黑水正一點一點退回鏡子裡,鏡子重新變回鏡子,映著我一個人,濕透的髮梢,手腕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痕。

可是在水退的最後一秒,我聽見圳底深處,有一個很細很細的聲音,不是圳頭姥的,也不是學語者的,是水本身的聲音,像還有一隻手,沒有被紅繩纏到,正輕輕地扣著榕樹根的邊緣,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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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記得與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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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我是以為自己還泡在水裡醒來的。

背後抵著的不是宿舍冰冷的磁磚地板,是廟埕那棵老榕樹凸起的樹根,粗粗的,隔著我的大學T恤磨著我的背,可是那個觸感是乾的,是熱的。陽光從榕樹的葉縫切下來,一塊一塊掉在我臉上,我先是聞到味道,才張開眼睛。不是圳底那種泡了幾十年的爛泥味,也不是宿舍雅房裡散不去的線香苦味,是普濟殿清早第一炷香的檀味,淡淡的,混著永樂市場剛開鐵門時布匹的棉絮味,還有榕葉被露水泡了一整晚的青草味,風一吹,全部混在一起,有點甜,有點土,卻讓人覺得活著。

我動了一下,想用手撐起來,才發現右手腕上有東西在磨我。

低頭看,那條阿嬤給的紅繩已經不是紅的了。它褪成一種很淡很淡的白,像被大水洗過太多次的棉線,邊緣都起毛了,繃得細細的,好像輕輕一扯就會斷掉,可是它還好好地繞在我皮膚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我盯著那個痕跡看,心裡有個地方空空的,我知道這條線很重要,知道它是阿嬤親手繫的,知道它替我擋過很多次,可是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阿嬤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幫我繫上它的。我記得做紅龜粿的那個下午嗎?我記得米糠在指尖的觸感嗎?我努力去翻,腦子裡只剩下一種感覺,溫溫的,手覆著手,甜甜的,粿蒸好時阿嬤會用拇指按一下我的手背說卡甜,這個感覺還在,可是畫面不見了,像一本相簿被抽走了照片,只剩下相紙背後手寫的那行字。

我知道那是我抵押掉的東西。

我用那段記憶換的,讓那個學我說話的東西回去,讓圳頭姥回水裡。這不是心理學課本裡說的解離性失憶,不是壓力太大造成的自動遺忘,是我自己點頭答應的代價。我坐在榕樹下,陽光照在我蒼白的臉上,我沒有哭,我只是把那條白線按在胸口,覺得雖然空了一塊,可是那個溫暖還在,沒有被水沖走。這就夠了。我以前總覺得記得才算擁有,現在才懂,有些愛就算不記得細節,也會留在身體裡,像線香的味道洗不掉那樣。

「醒了喔?晴仔?」

侯順伯的聲音從廟埕那頭傳來,帶著濃濃的台語腔,腳上還是那雙藍白拖,手裡提著一個不鏽鋼小水桶,水裡浮著綠綠的葉子。我認得那個味道,芙蓉跟抹草,早上剛摘的,還帶著露水。

他走過來,蹲在我旁邊,一邊碎念一邊把水桶放下。「哎呦妳這個囝仔,叫妳不要逞強,妳就是不聽。半夜在榕樹下倒成這樣,廟公阿伯差點以為妳是喝醉倒在廟埕的。來,緊起來,順伯幫妳定魄,妳昨昏陽氣用太兇,魂還沒轉來齊。」

我嘴上還是習慣逞強,「我沒事啦,順伯,我只是睡著而已,可能是低血糖。」可是身體卻很誠實地往他那邊靠過去。

他沒有跟我辯,老人家的手很粗,卻很穩,沾了芙蓉抹草水,先點在我額頭,涼涼的,再點在我手心、手腕那條白線旁邊,最後輕輕拍在我的頭頂。他一邊拍一邊唸,不是陰冊那種要換東西的咒,是最正統的陽冊定魄咒,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像小時候阿嬤一邊拍我背一邊唸的那樣。

「三魂七魄,緊轉來喔,魂轉來,魄轉來,莫踮水邊,莫踮路邊,緊轉來厝喔。」

我閉上眼睛,讓那個涼意從額頭滲進去。我本來以為我會再聽見水聲,可是沒有,只有風吹過榕樹氣根的沙沙聲,還有廟裡遠遠傳來的木魚聲。我鼻腔裡殘留的那股圳水腥味,被芙蓉的苦香味一點一點蓋過去,手心裡那種米粒跳動的幻觸也慢慢平靜下來。侯順伯唸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小小的壓轎金,已經有點褪色,硃砂印都淡了,可是還留著廟的溫度。他塞進我手裡,硬硬的。

「這張是妳阿嬤當年壓箱底的,本來要留給妳做嫁妝的,現在還妳。妳阿嬤把路都幫妳鋪好了,妳以後就走大路,不要再走水路了,聽無?」

我把那張壓轎金緊緊握住,點頭,聲音有點啞,「聽到了,順伯。以後我只用陽冊,不走網路了。」

他笑起來,滿臉皺紋都擠在一起,「按呢才著啦。收驚就好好在廟埕收,香點落去,米盤端出來,一步一步來,神明才看得清楚。妳那個直播,香火雖然多人,可是人多嘴雜,什麼東西都跟著訊號爬進來,太亂了。」

我靠著榕樹坐了一會兒,陽光越來越亮,廟埕開始有人走動,有阿姨來點香,有學生牽腳踏車經過。這種日常的聲音讓我覺得很安定。手機在牛仔褲口袋裡震動起來,是視訊通話的鈴聲,螢幕上跳出許又心的臉。

她的臉色還是有一點蒼白,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淡淡的疲憊,可是精神比在淡水馬偕急診時好太多了。她坐在病房的床上,背後是白色的窗簾,手腕上還貼著膠帶,可是已經拔掉點滴了,手裡還捧著一杯溫的手搖飲。

「喂,林芷晴!妳是睡在榕樹下喔?背景這麼綠!」她一開口就是毒舌的語氣,可是下一秒就軟下來,「妳還好嗎?我剛剛做惡夢,夢到我還在對鏡子學那個男生的聲音講話,嚇醒,結果護理師說我血壓都正常了,醫生說可以準備出院了。」

我看見她手腕上那圈瘀青已經淡了很多,指尖也不再沾著黑黑的米糠,整個人陽氣回來了。我忍不住笑了,眼睛有點熱熱的。

「妳嚇死我了,妳知不知道妳前幾天半夜對鏡子講話的樣子有多可怕?我真的以為妳要被借走了。」我說,聲音有點哽住,「對不起,又心,是我把那個東西帶回宿舍的。」

「講什麼對不起啦,」她皺眉,隔著螢幕對我揮手,「又不是妳故意的。而且妳不是把我搶回來了嗎?我跟妳說,我昏睡的時候一直聽見妳在廟裡唸咒的聲音,還有那個蘇老師的聲音,一直叫我轉來轉去,我就跟著回來了。妳那個阿嬤的紅繩有燙到我一下,超燙,然後我就醒了。」

她湊近鏡頭,小聲說,「欸,我跟妳說,我以後再也不幫妳控什麼午夜直播間了,要搞流量我去拍吃播就好,不要再拍什麼收驚了,我陰影很大欸。」

我被她逗笑,眼淚卻掉下來。「好,不開了,再也不開了。妳好好休養,我下禮拜回台北帶永樂市場的布丁給妳吃。」

掛掉視訊的時候,我心裡那塊因為她被借命而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來了。許又心回來了,沒有被吃掉記憶,沒有變成空殼,這比什麼都重要。

下午的光線斜斜照進心理系的館舍時,我回到了淡水。沒有回宿舍,我直接去了蘇蔚然老師的研究室。她沒有在上課,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桌上攤著一疊田野筆記,裡面夾著一張我那晚直播的頻譜截圖,上面用水筆圈起那段被確認為古圳流水頻率的水聲。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沒有先用專業的語氣問我還好嗎,而是先給我一個很輕的擁抱,拍拍我的背。「回來了就好,芷晴。」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把那張褪色的壓轎金放在桌上。蘇老師看著我手腕的白線,眼神很溫和。

「我這學期的變態心理學,最後一堂課本來要講網路成癮跟解離,」她把筆記推過來給我看,上面寫著一行字:信仰作為創傷療癒的儀式技術,「我改了。我把妳的案例,在妳同意的前提下,去識別化之後放進去了。我跟學生說,有些經驗,用壓力性幻覺跟睡眠癱瘓可以解釋一部分,可是解釋不完。儀式本身,不管神異是真是假,它提供了一個框架,讓人可以把散掉的東西,一塊一塊喊回來。這也是一種療癒。」

我有點驚訝,「老師,妳不是都說要保持中立,不站隊嗎?」

「中立不是要否定任何一邊,」她笑,語氣還是那種理性卻共感的樣子,「中立是承認,人同時活在好幾個世界裡。科學的世界,信仰的世界,還有網路的世界,妳那天晚上讓我看到,這三個世界疊在一起的時候,香火真的可以變成另一種形式的連結。我刪除雲端存檔的時候,我以為是切斷訊號,結果妳阿嬤的聲音還是透過妳的手機傳出來,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連結不是光纖可以決定的。」

她把那張頻譜圖收起來,「妳阿嬤很厲害,她用半生記憶去封一個東西,是因為愛,不是因為迷信。妳也是。」

我聽著,眼眶又紅了。我以前總是用心理學術語把自己的恐懼包裝起來,說那是幻覺,說那是投射,可是蘇老師這樣說,讓我覺得,我的害怕跟我的相信,可以同時存在,不用選邊站。

離開研究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沒有回宿舍開電腦,我搭了捷運再轉客運,又回到台南。夜晚的普濟殿點起了燈籠,榕樹的氣根在燈光下不再滴黑水,泥土也回填得平平的,看不出裂縫。侯順伯幫我把收驚攤重新擺開,不是直播用的環形燈跟腳架,是阿嬤用了三十年的小木桌,一個裝滿米的盤子,一疊金紙,三炷香,還有那個被我撬開過又重新闔上的紅龜粿木模。

我把木模跟那張壓轎金一起供在桌子的最裡面,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木模夾層裡的陰冊殘頁,我已經在昨晚的水退之後,跟著那把血米一起燒掉了,灰燼拌進榕樹下的土裡,不會再有人拿來接訊號。我只留下陽冊,留在腦子裡,也留在手勢裡。

有個住在附近的阿姨牽著小孩走過來,小孩一直啼哭,阿姨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小姐,妳阿嬤以前有幫人收驚,妳現在還有在收嗎?囝仔最近暗時攏睏袂去。」

我點頭,請她坐下。我點香,先向境主稟報小孩的生辰八字,聲音不大,卻很穩。然後端起米盤,讓米粒在盤裡輕輕晃動,唸起阿嬤教過的那段收魂咒,一字一句,不再透過麥克風,不再透過鏡頭,就在廟埕的風裡,在榕樹的葉子下,拍衣,喊魂。

「阿弟仔,魂轉來喔,莫踮暗處,轉來厝喔。」

小孩的哭聲慢慢小了,阿姨合掌拜拜,投了一點香油錢到箱裡。我沒有開斗內,沒有看觀看人數,可是我覺得那個香火很真實,很暖,從廟埕的燈火流到我的手心,再流回小孩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攤位後面,看著油燈的火光在木模上跳動。我想不起紅龜粿的步驟了,可是我記得阿嬤的手是熱的,記得那個被愛的感覺,記得她最後在水裡牽我的那一下。我明白了,送走跟記得,本來就不衝突。把不該留的東西送走,把該留的感覺留下,這就是阿嬤守了半輩子的事,現在換我來守。

家族女子短命的詛咒,像那條水圳一樣,流了很久,可是在我這裡,水退了,路填平了。我不會再用記憶去換什麼了,我會好好記得我還記得的,好好活著,把米盤端穩,把香點亮。

風吹過廟埕,榕樹葉子掉了一片在我桌上,我把它輕輕放在木模旁邊,算是壓著那個已經闔上的故事。遠遠的,客運的聲音從巷子外傳來,生活還在繼續,很平靜,很日常,而我終於可以在這樣的日常裡,不再害怕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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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晴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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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順伯 配角

熱心碎念,典型府城廟埕伯公人情味。嘴上嫌芷晴搞直播亂來,行動上卻永遠幫她顧攤、留燈。敬神也敬人,相信規矩比逞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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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爽毒舌、重義氣,嘴上把靈異當流量密碼,實則最挺芷晴。膽小卻不臨陣脫逃,用吐槽掩飾擔心,是芷晴在台北唯一的同代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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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發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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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蔚然 中立

理性共感,不全信也不否定。習慣用科學語言接住學生的恐慌,保持專業距離的中立。相信儀式有療癒功能,但不介入信仰對錯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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