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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超跑的回眸:香燈腳裡的媽媽

貓舍管理員 鄉土奇幻.親情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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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超跑的回眸:香燈腳裡的媽媽 封面
自由接案攝影師林晉宇,為了償還債務與逃避母親過世的愧疚,接下跟拍白沙屯媽祖進香的案子。徒步的第九天深夜,他在檢視照片時,發現香燈腳人群中有一名撐著舊碎花傘的婦人,竟是三年前癌逝的母親。媽祖鑾轎路線飄忽不定,彷彿刻意引領他追隨那道身影。他一路追拍、問神、擲筊,才明白母親化作香燈腳,是為了陪他走完未曾盡孝的最後一程。在淚水與鞭炮聲中,他必須學會放手,讓母親真正安息,也讓自己重新活過來。這是一趟以腳步丈量思念,以信仰縫合遺憾的溫柔旅程。

第 1 章 — 粉紅超跑起駕:負債攝影師的進香旗

本章登場

五月的通霄還沒真正入夏,夜風卻已經帶著海線特有的黏膩。台一線從通霄車站一路往拱天宮的方向,整條路被車燈、頭燈、手電筒與手機螢幕的光點塞滿,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林晉宇揹著兩個相機包從區間車的車門擠出來的時候,雙肩立刻被汗水浸透,黑色攝影背心的口袋裡塞滿電池與記憶卡,牛仔褲膝蓋處已經被器材磨得發白。他站在月台邊,看著眼前的人潮,有點想轉頭就走。

他不是信徒。他是來還債的。

三個月前,台北的工作室帳單像雪片一樣疊在桌上,新買的空拍機分期、鏡頭維修費、還有那台中片幅機身的貸款,壓得他每個月接案接到凌晨三點。經紀人阿凱把這個案子丟給他時,語氣輕鬆得像在施捨。白沙屯媽祖進香,九天八夜,全程跟拍,要空拍、要紀實、要有人味,廠商要出書,廟方要留檔,酬勞夠他還掉兩個月的貸款。林晉宇嘴上說好,心裡卻只把這當成另一份需要熬夜修圖的苦差事。

拱天宮前的廣場比他想像中還要擁擠。廟埕的紅燈籠一串一串掛得像天幕,香爐裡的煙直直往上竄,又被海風打散,混著鞭炮的硫磺味、金紙的焦香、還有汗水與防曬乳的味道。數萬頂橘色進香帽在燈光底下像一片成熟的稻海,每個人背後都綁著一支寫著姓名與祈願的進香旗,旗面在風裡拍動,發出細碎的聲響。有人席地而坐吃著素粽,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牽著白髮老母親的手。林晉宇舉起相機,本能地想找一個乾淨的構圖,卻發現無論怎麼轉,取景框裡永遠都是人。

吵雜讓他覺得疏離。從小在台北長大,習慣捷運裡每個人低頭滑手機的安靜,習慣用觀景窗把世界切成一個個方框,再用快門決定誰值得被記憶。這種人貼著人、肩膀碰肩膀、汗水直接沾到陌生人手臂上的熱鬧,對他來說太過裸露。他把相機掛回胸前,找了一個廟埕邊緣的石階坐下,掏出手機假裝檢查參數,其實是在逃避。

就在那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他頭頂砸下來。

少年仔,第一次走喔?看你那個背心,口袋那麼多,是不是把整個家當都帶來了?

林晉宇抬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汗斑的男人,穿著洗到發白的汗衫與短褲,腳上一雙舊布鞋,頭戴橘帽,脖子上掛著毛巾,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男人手裡提著一袋壓轎金,另一手拿著一支折好的進香旗。

我是洪勇添,苑裡來的,走了三十年。你這個旗子這樣揹不行啦,等一下人群一擠,旗桿會直接插到別人的眼睛。來,我教你綁。

林晉宇有些抗拒,他不太習慣跟陌生人有這麼近的肢體接觸。但洪勇添已經自顧自地蹲下來,把他的進香旗拿過去,手腳俐落地把旗面捲好,用紅線纏在背包側邊,再打了一個結實的活結。他的手指粗壯,指節發黑,卻靈活得像在編漁網。

進香旗是你跟媽祖的約定,名字寫上去,過爐之後就等於媽祖認得你。你揹著它走,每一步都算數。不要小看這個,很多人走到腳起水泡,就是靠這支旗在撐。洪勇添把旗子還給他,順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壓轎金塞進他背心口袋。這個收好,壓轎金,媽祖鑾轎停過的地方才有。保平安的,等一下起駕人那麼多,別弄丟了。

林晉宇握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壓轎金,紙面粗糙,印著廟印。他想說謝謝,卻只擠出一個嗯字。洪勇添也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大笑著走向下一群看起來迷路的新手,嘴裡還喊著,往前走一點,廁所在國小那邊,別在這裡等,等一下轎子衝出來會被撞飛喔。

廣場另一側,醫療團的帳篷亮著白光。一個綁著馬尾、臉頰被曬得微紅的女生正站在摺疊桌前,穿著印有醫療志工的背心,手裡拿著一疊傳單,聲音清亮卻不急躁。

大家注意一下,這兩天氣溫高,濕度也高,如果有頭暈、噁心、臉色發白的狀況,不要硬撐,馬上到帳篷來。我們有青草茶跟運動飲料,補水要慢慢喝,一次不要灌太多。還有,腳起水泡不要自己用針挑,來找我們處理。

她把傳單遞給經過的每一個人,經過林晉宇身邊時,也順手塞了一張給他。林晉宇低頭看,上面印著中暑的徵兆與急救步驟,背面還有手寫的點心站地圖。他抬頭,與女生對上眼。女生對他笑了一下,眼神直接,沒有那種對攝影師的防備。

你是跟拍的攝影師吧?我看你那兩台相機很專業。等一下起駕會很亂,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為了搶畫面被推倒。

我叫蔡宛真,台中的護理師,每年都來當志工。你如果等一下被踩到,也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包紮不收錢。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俏皮,卻不輕浮。林晉宇點點頭,收下傳單。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覺得,這片橘色的海裡,似乎有那麼一點秩序。醫療團的燈、點心站的蒸氣、發財車上寫著累了請上車的手寫紙板,還有那些自發性幫忙指揮交通的阿伯,構成一個沒有圍牆的村落。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沒有人發號施令,卻又整齊得像一支訓練多年的隊伍。

夜越來越深。廟裡的誦經聲透過喇叭傳出來,低沉而穩定,像潮汐。林晉宇找了一個較高的石墩,架起腳架,準備拍起駕前的儀式。他的手指習慣性地檢查感光度與快門,心裡盤算著等一下要用多少張連拍才能捕捉到鑾轎衝出的瞬間。身邊的香燈腳們開始安靜下來,有人合掌,有人閉眼,有人輕聲念著媽祖保佑。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一種數萬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比吵鬧更讓人緊張。

洪勇添不知何時又晃到他旁邊,手裡多了一杯青草茶,硬是塞到他手裡。

少年仔,等一下轎子出來,你不要站在路中間。那頂粉紅色的轎子,大家都叫它粉紅超跑,不是叫假的。沒有固定路線,沒有預告,轎班的人都是被媽祖帶著走。上次我走到一半,轎子突然九十度轉彎衝進田埂,整排人摔進水溝,還笑得很開心。你要拍,就站在邊邊,抓好你的腳架。

林晉宇握著那杯還冰涼的青草茶,苦味與甘味同時在舌尖化開。他想起三年前,母親在醫院的最後一夜,他也是這樣握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接著經紀人的電話,說有一個急件要修圖。那通電話讓他錯過了進病房的時間,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在計程車上看著筆電螢幕。從那之後,每次聽到誦經聲,他都會想起那台冷掉的呼吸器。

蔡宛真在醫療帳篷前忙碌,替一個跌倒的老太太擦藥,動作輕柔,低聲安撫。她的馬尾在風裡晃動,橘帽的帶子繫在下巴。她偶爾抬頭看向廟門,神情專注,像在等待什麼。林晉宇透過觀景窗看她,忽然覺得這個女生跟這片混亂的人海是同一種質地,安靜卻堅韌。

子時的鐘聲敲響。

沒有預告,沒有廣播。廟門口的頭旗先是劇烈晃動,接著鞭炮像暴雨一樣炸開,煙霧瞬間吞沒廣場。鑼聲、鼓聲、哭聲、喊聲全部混在一起,香燈腳們像被無形的手往前推。粉紅色的鑾轎在煙霧中露出來,轎身小巧,卻被八個轎班人員穩穩扛起,轎頂的粉紅色在燈光下發亮,真的像一台蓄勢待發的跑車。

起駕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洪勇添一把拉住林晉宇的手臂。走了走了,跟上!不要放空!

林晉宇完全來不及反應。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他的腳架差點被撞倒,相機在胸前晃動。他被動地被推著往前跑,耳邊全是急促的腳步聲與喘息聲。鑾轎沒有沿著大路走,而是在廟埕前一個急轉,朝著一條窄小的產業道路衝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轎班的人腳步一致,像在海上滑行,轎身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這就是粉紅超跑。沒有人知道它下一秒要去哪裡,所有人都只能追。

林晉宇跌跌撞撞地跟著跑,手忙腳亂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觀景窗裡的世界在晃動,橘帽的海、煙霧、燈光、奔跑的雙腿,全部糊成一片。他的體能原本就不算好,這兩天為了省錢沒好好吃飯,雙腿很快就發酸,呼吸變得急促。蔡宛真從他身邊跑過,腳步輕盈,還回頭對他喊,加油,別停在路中間,靠邊跑比較安全!

洪勇添跑在前頭,一邊跑一邊還能回頭對他喊,少年仔,呼吸用鼻子吸,嘴巴吐,不要用嘴巴大口吸,會吸到鞭炮煙!

林晉宇咬牙跟上,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發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祭典的外人,狼狽而笨拙。就在他想停下來喘口氣時,快門無意識地連拍了幾張。

那是之後整理照片時才發現的細節,但在當下,他的眼睛已經捕捉到了。

在人群的最邊緣,靠近西濱公路舊路燈的陰影裡,有一把傘。

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傘面是淡黃與粉紅交錯的小碎花,邊緣有明顯的修補針腳,傘骨的地方用藍色膠帶纏過。撐傘的人身形嬌小微駝,穿著深藍色的圍裙與碎花襯衫,背對著人群,靜靜地往前走,沒有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奔跑所驚擾。那把傘他認得。

是母親陳秀蘭在通霄市場擺攤時,遮陽擋雨用了十幾年的那把傘。母親過世後,那把傘應該跟著她的遺物收在老家的儲藏間,父親林德旺說過要丟掉,卻又一直沒丟。傘面的針腳是母親自己一針一針縫的,因為捨不得買新的。

林晉宇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被什麼用力握緊。周圍的人還在往前衝,洪勇添的喊聲、蔡宛真的身影、鑾轎的鈴聲,全部都變得遙遠。他舉起相機,想再確認一次,卻發現那把碎花傘已經消失在下一波煙霧裡,像從未出現過。

而粉紅色的鑾轎,就在那一刻,毫無來由地在路口停了一下,轎身輕輕晃動,像是在回頭等待。

夜風捲起金紙的灰燼,落在林晉宇發燙的臉頰上。他握緊手中的相機,指節發白,才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那不是因為疲憊,也不是因為被人群推擠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被什麼從多年麻木中硬生生挖出來的震動。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份用來還貸款的紀實案子,一段需要忍受九天汗味與鞭炮聲的工作。可是那把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碎花傘,讓整條香路在瞬間有了不同的重量。

前方的洪勇添發現他沒跟上,折回來拉他,快一點啦,媽祖在帶路,發什麼呆!

林晉宇沒有說話,只是把相機的背帶抓得更緊,跟著那頂粉紅超跑,再次衝進更深的夜色裡。蔡宛真在不遠處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他的異樣,卻沒有多問,只是對他點點頭,示意他跟上隊伍。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數萬人的腳步聲在西濱的風裡,像一場剛開始的潮汐,而林晉宇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鏡頭將不再只是冷眼旁觀的工具。他必須跟上去,追上那把傘,追上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身影。

拱天宮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粉紅色的轎影在前方破開黑暗,像一盞指引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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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西濱海風與鐵腿:移動村落的第一課

本章登場

清晨四點半的西濱公路還沒醒,天光是一種稀薄的灰藍,海風從台灣海峽的方向一股一股捲過來,帶著鹽分與細沙,打在臉上有一點刺。林晉宇是在國小禮堂的塑膠地墊上醒來的,背後是整排此起彼落的鼾聲,頭頂的日光燈關了一半,只剩逃生指示燈的綠光還亮著。數百個橘色進香帽掛在窗邊的鐵架上,像一整片被風吹乾的柿子。他試著坐起來,小腿立刻傳來一種被水泥灌滿的痠麻,從腳踝一路竄到膝窩,那是昨天從通霄衝到苑裡,硬跟著粉紅超跑跑了十幾公里的代價。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腿,牛仔褲管沾滿昨夜的泥點,腳後跟已經磨出淡粉色的水泡邊緣。黑色攝影背心的口袋裡,那張洪勇添塞給他的壓轎金還在,被體溫焐得有點軟。他把壓轎金拿出來,摺成三角形的紙角已經毛邊,卻讓他莫名安心。禮堂外已經有人在收睡袋,有人把進香旗重新綁上背包,有人蹲在洗手台前刷牙,牙膏的泡沫混著海風的味道。這座移動的村落起得比太陽還早,沒有人需要鬧鐘,鑾轎的鈴聲就是起床號。

林晉宇把兩台相機掛回胸前,空拍機收在背包最上層,硬把自己撐起來。雙腿的鐵腿感讓他走起路來像踩在針墊上,每一步都要先吸一口氣才能往前。他咬著牙推開禮堂的鐵門,外頭的西濱公路已經是一條橘色的河流,香燈腳們三三兩兩往南走,有人拿著早起的志工發的飯糰,有人手裡捧著熱豆漿,蒸氣被海風一吹就散。遠方的海是灰的,風車在晨霧裡緩慢轉動,碾過路面的砂石車揚起淡淡的灰塵。

他舉起相機,想拍一張晨霧中的隊伍,卻發現觀景窗在晃。不是手晃,是腿在抖。長時間熬夜修圖的身體,平時只在台北的咖啡廳與工作室之間移動,突然要這樣連續徒步,肌肉根本來不及反應。他把感光度調高,想用較快的快門凍結人群,卻還是覺得畫面不夠穩。就在他半蹲著調整參數時,一個熟悉的宏亮聲音從背後傳來。

少年仔,你這樣蹲,明天就不用走了啦。鐵腿齁,我一看就知道。

洪勇添穿著一樣的汗衫短褲,橘帽的帶子繫得緊緊的,脖子上的毛巾已經濕了一半。他手裡提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茶葉蛋與一罐肌樂噴霧,二話不說就把林晉宇拉到路邊的紐澤西護欄旁坐下。來,腳伸直,我幫你看看。水泡還好,沒有破,這樣最好處理。等一下不要硬走,先噴一下,再推一推。

林晉宇有點不好意思,想把腳縮回來。洪勇添卻已經蹲下,粗糙的手指隔著襪子按上他的小腿肚,力道準確地找到最緊繃的結節。痠痛讓林晉宇忍不住皺一下眉頭,卻又在按壓後感到一股熱流慢慢化開。洪勇添一邊推拿一邊碎念,語氣像是對著自家晚輩。

我跟你說,走這個不能逞強。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走,也是跟你一樣,想說年輕人怕什麼,結果第二天就走到腳抽筋,被累了請上車載走,整路都在車上哭。後來我學乖了,媽祖婆是慈悲的,她要我們走,是要我們學會照顧自己,才有力氣照顧別人。你看前面那個阿婆,八十幾歲還在走,她每走一段就坐下來喝水,按按腳,哪有人像你這樣一路硬撐還想飛空拍機。

林晉宇被說得有點窘,低聲回了一句,我接了案子,總要拍到東西。不拍,回去沒辦法交代。

洪勇添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拍拍他的膝蓋。那就更要把腳顧好,不然你怎麼跟。來,噴這個,等一下走路腳尖先著地,不要整隻腳掌直接踩下去,海風這樣吹,流汗又吹風,最容易抽筋。中午太陽大的時候,記得找騎樓躲一下,不要以為年輕就耐曬。

肌樂的涼感滲進皮膚,林晉宇感覺小腿的緊繃稍微鬆開。他抬頭道謝,洪勇添已經站起來,朝著前方幾個看起來迷路的新手揮手,又去忙著指路了。這個人好像永遠有做不完的事,遞水、指路、幫人綁旗子,把整條西濱公路當成自家院子在照顧。

日頭漸漸升高,西濱的風開始帶著暑氣。林晉宇硬撐著把空拍機升起來,螺旋槳的嗡鳴混在海風裡,鏡頭底下是綿延數公里的橘色人龍,沿著筆直的西濱公路往南蠕動,旁邊是剛收割完的稻田與零星的工廠鐵皮屋。粉紅超跑的鑾轎在隊伍前端,像一顆被人群托著的粉色光點,轎班的腳步整齊,轎頂的鑾鈴輕輕晃動。他正專注地調整空拍角度,側面忽然衝來一台貼滿貼紙的發財車,車頂架著三台攝影機與一支伸縮的直播桿,喇叭放著吵雜的電子音樂。

讓讓讓讓,借過借過,直播中不要擋鏡頭。

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穿著潮牌機能外套的男人,高大壯碩,油頭在海風裡還抹得發亮,名牌墨鏡反射著強光。他一手拿著自拍棒,一手舉著手機,鏡頭直接對準林晉宇的空拍機。唷,這不是紀實大師嗎,林晉宇對不對,我有看過你的作品集,那種長時間曝光拍車軌的,現在誰還看那種啦。進香要拍就要拍會動的,要拍媽祖發爐、要拍信徒痛哭,你拍那種靜靜的照片,流量怎麼起來。

林晉宇認得這個人。趙冠廷,台北這一年竄起來做靈異直播的網紅攝影師,靠著夜訪廢棄醫院與剪接煽情的靈異影片累積了幾十萬追蹤。廠商的窗口提過,這次也有發他來跟拍,說是為了擴大年輕族群的觸及。林晉宇不太想理會,只把空拍機的遙控器往身側收了一下,想讓出位置。

趙冠廷卻不打算放過這個鏡頭,他把自拍棒往前伸,故意卡在林晉宇的空拍機與鑾轎之間,還對著自己的直播間大聲介紹。各位觀眾,現在我們在西濱公路現場,直擊粉紅超跑,旁邊這位是走文青路線的攝影師,等一下我們來看看誰的畫面比較會跑。記得按讚分享,今晚我會剪一支進香撞鬼實錄給大家。

旁邊幾個香燈腳被他的喇叭聲吵得皺眉,有個阿桑好心提醒,少年仔,媽祖婆不喜歡吵鬧,你小聲一點。趙冠廷敷衍地點點頭,墨鏡底下的眼神卻滿是算計。他瞥了一眼林晉宇胸前的雙機,語氣帶著刺。你那兩台老機器,感光元件還行啦,不過現在觀眾要的是刺激。你昨天不是在廟埕拍到什麼嗎,有沒有拍到阿飄,要不要賣我,我幫你剪,保證點閱破十萬。

林晉宇把空拍機慢慢降下來,語氣平淡。沒有什麼阿飄,我只拍人。

趙冠廷嗤笑一聲,故意把發財車往路中間又挪了半公尺,正好擋住林晉宇預判的鑾轎轉彎角度。隨便你,反正到時候不要說我沒提醒你,這年頭不炒話題,誰記得你拍了什麼。說完他跳回車上,發財車喇叭又放起音樂,揚長而去,留下柴油味與飄散的檳榔味。

林晉宇站在護欄邊,看著被卡位的畫面消失在車尾,心裡有點悶。海風把他的短髮吹得更亂,眼下的黑眼圈在正午的陽光下更明顯。他把空拍機收回背包,雙腿的鐵腿感又回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痠痛上。遠方的鑾轎忽然一個小幅度的晃動,像是在猶豫方向,轎班的腳步放慢,香燈腳們也跟著停下,整條橘色河流暫時靜止。海風捲起路邊金紙的灰燼,落在他的攝影背心上。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螢幕顯示來電是老家,林德旺。

林晉宇遲疑了一下才接起來。電話那頭是父親熟悉的沉默,只有微弱的收音機聲與木頭刨花的聲音。過了幾秒,林德旺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通霄海邊老人特有的沙啞。

喂,你在哪裡。

在西濱,往彰化走。林晉宇答得簡短,海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點散。

林德旺嗯了一聲,又是一段沉默。然後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力氣,才把話擠出來。你媽那把傘,你有拿走嗎,我昨天去儲藏間找,要拿出來修,找不到。你是不是回來拿了沒有講。

林晉宇的心被什麼刺了一下。那把褪色的碎花傘,淡黃與粉紅的小碎花,邊緣用藍色膠帶纏過,傘面有母親自己縫的針腳。三年前母親走後,他回通霄收拾遺物時,父親堅持要把那把傘留著,說是還能用,林晉宇當時只覺得觸景傷情,沒有多問。昨夜在起駕的人群邊緣看見的傘影,讓他整晚沒睡好,此刻父親又提起,讓那份震動更強烈。

我沒有拿,放在哪裡我根本沒動。林晉宇的語氣不自覺硬起來,帶著這幾年與父親疏離後的防衛。我在工作,你打來就是問這個嗎。

林德旺的聲音也硬起來,像兩塊木頭互撞。沒有拿就沒有拿,那麼大聲做什麼。那把傘是你媽擺攤遮了十幾年的東西,傘骨壞了我本來要修,修好還可以擋雨。你一年回來幾次,東西不見也不知道。我只是問一下,你在外頭拍什麼媽祖,拍到連家裡東西都不見也不管嗎。

我沒有不管。林晉宇把手機抓得更緊,指節發白,海風把他的眼眶吹得有點熱。前年你叫我回來過年,我說工作走不開,你就一個月不接電話。這次我來走進香,還不是因為想把事情做好,想還錢,想把欠的補回來。你以為我很輕鬆嗎。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只剩下海風與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林德旺沒有再回嘴,過了很久才低低說了一句,隨便你。然後就把電話掛斷,嘟聲在風裡顯得特別尖銳。

林晉宇把手機塞回口袋,胸口起伏得有點快。與父親的每一次對話都是這樣,開頭是關心,結尾是爭吵,像兩個人拿著不同尺寸的刨刀,怎麼刨都對不上木紋。他想起母親在世時,總是站在兩人中間,用一句吃飯了來打圓場,現在那個聲音不在了,家裡只剩下沉默與未修好的傘。

他拖著鐵腿往前走,步伐比剛才更重。西濱的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有一點軟黏感。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發疼。洪勇添遠遠看見他的臉色不對,又折回來,手裡多了一瓶結著水珠的青草茶。

怎麼了,跟家裡吵架喔。看你臉色跟剛才不一樣。洪勇添把青草茶塞到他手裡,語氣放輕,沒有多問細節。來,喝一口,這個退火。我年輕時也常跟我老爸吵,吵完兩個人都不講話,結果老爸走了才後悔沒有多講幾句。你爸會打來,就是還在意你。走香路就是這樣,很多話平常講不出口,在路上走著走著,就會想通。

林晉宇握著冰涼的寶特瓶,青草茶的苦甘味讓他的喉嚨稍微舒服一些。他低聲說了謝謝,洪勇添拍拍他的背,指指前方不遠處的點心站。前面有素麵線,去吃一碗,腳才有力氣。等一下太陽更大,你不要硬撐,真的走不動就上車,沒有人會笑你。累了請上車不是丟臉,是媽祖婆要大家互相幫忙。

點心站是由在地居民搭的棚子,幾個阿桑頭戴斗笠,手腳俐落地把一碗一碗的素麵線遞給經過的香燈腳,麵線裡加了香菇與竹筍,上面撒著香菜與一點烏醋,熱氣混著海風的鹹味。蔡宛真也在棚子底下幫忙,她穿著醫療志工背心,馬尾用橘色的髮束綁著,臉頰被曬得紅紅的,卻笑得很清爽。她看見林晉宇一跛一跛地走過來,主動舀了一碗麵線遞給他。

來,攝影師,先吃東西。你嘴唇有點乾,是不是水喝太少。蔡宛真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她把一包小包裝的運動飲料粉也一起遞過去。這個加在水裡喝,比一直灌白開水好。你的腳還好嗎,我看你走路怪怪的。

林晉宇接過麵線,熱氣蒸上臉,讓他有點想掉眼淚。他低頭吃了一口,麵線的鹹香與醋味在嘴裡化開,是很家常的味道,像母親以前在市場收攤後,隨手煮給他的那種。他含糊地說,有點鐵腿,剛剛洪大哥有幫我推過。

蔡宛真點點頭,從志工箱裡拿出一條痠痛貼布。不介意的話,等一下到下一個休息點,我幫你貼一下小腿。我看很多人第一天走完,第二天最難熬,你已經很厲害了,沒有上車。話鋒一轉,她看了一眼西濱上那台還在放音樂的發財車,壓低聲音。那個開直播的,剛剛一直擋你的空拍機對不對,我有看到。你不要跟他計較,這條路上什麼人都有,媽祖會看。顧好自己的節奏最重要。

她的話不帶說教,卻讓林晉宇覺得被接住了。他點點頭,把麵線吃完,空碗還給阿桑時,阿桑還多塞給他一顆茶葉蛋,說要補體力。棚子底下的電風扇呼呼吹著,暫時把暑氣吹散一些。蔡宛真又遞給他一杯青草茶,叮囑他慢慢喝,然後就轉身去幫一個腳起水泡的阿伯處理傷口,動作俐落,語氣溫柔。那個阿伯痛得皺眉,她就一邊擦藥一邊講笑話,讓阿伯笑出來。

午後的日頭更毒,西濱公路沒有遮蔽,柏油路面的熱氣往上蒸,遠方的海面亮得發白。林晉宇的汗已經把攝影背心的前後都浸透,雙腿的痠痛因為吃了東西與貼布稍微緩解,卻還是每一步都沉。粉紅超跑的鑾轎在前方時而快時而慢,有時突然衝進一條不起眼的產業道路,香燈腳們就跟著轉彎,像一條被無形的手牽引的河。洪勇添走在他旁邊,不時提醒他看天色,說午後可能會有西北雨,要找好躲雨的地方。

趙冠廷的發財車還在隊伍裡鑽來鑽去,時而把空拍機升得很高,時而把鏡頭對準哭泣的信眾,直播間的人數不斷跳動。他經過林晉宇身邊時,還故意把車窗搖下來,對著他喊,文青攝影師,要不要上車吹冷氣,你那個鐵腿再走下去,明天就不用拍了。林晉宇沒有回應,只是把相機的背帶拉緊,繼續往前。蔡宛真在不遠處對他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要他別往心裡去。

傍晚時分,隊伍進到彰化伸港附近,天色果然如洪勇添所說,開始積起厚重的雲,風也變得涼而濕。廟方執事透過廣播請大家就近找地方夜宿,今晚駐駕在附近的國小。香燈腳們陸續轉進巷弄,往國小的方向移動。國小的禮堂與教室全部打開,操場上搭起帳篷,騎樓下已經鋪滿睡墊與紙箱。點心站的燈串亮起來,發出暖黃的光,混著剛煮好的薑湯味。

林晉宇跟著洪勇添與蔡宛真找到禮堂角落的位置,三個人把睡袋攤開,算是臨時的家。洪勇添從背包裡拿出自己醃的菜脯,硬要分給他們,說配稀飯最好吃。蔡宛真則忙著整理醫療箱,幫幾個剛進來的新手量血壓。禮堂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數百人擠在同一個空間,卻沒有人覺得吵,只有風扇的轉動聲與遠方海浪的聲音,像回到小時候的夏令營。

林晉宇把相機包打開,取出筆電與讀卡機,想整理今天拍的素材。這是他每天的功課,無論多累,都要把照片備份,挑出可用的畫面傳給廠商。螢幕的冷光在昏暗的禮堂裡亮起,一張一張照片跳出來。西濱的海風車、橘帽的人海、素麵線的蒸氣、洪勇添推拿的手、蔡宛真遞茶的側臉,還有被趙冠廷卡位的空拍畫面。每一張都帶著潮濕的暑氣與汗水的顆粒感。

他一張一張往後翻,手指在觸控板上慢慢滑動。起初沒有發現異樣,直到他把照片放大到角落,檢查對焦時,才注意到一個重複出現的細節。

在人群照的右下角,靠近路邊雜草叢的地方,有一把傘。

不是香燈腳常用的輕便雨傘,也不是點心站的遮陽傘,而是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傘面是淡黃與粉紅交錯的小碎花,邊緣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傘骨處用藍色膠帶纏過,傘緣有一段明顯的針線修補痕跡。那把傘撐開著,傘下是一個身形嬌小微駝的背影,穿著深藍圍裙與碎花襯衫,靜靜地走在隊伍的最外側,沒有看鏡頭,也沒有與旁人交談。

林晉宇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把照片切到下一張,角落裡還是同一把傘,只是位置稍微往前挪了一點。再下一張,還在。連續十幾張照片,無論是在西濱公路的大合照,還是在點心站的側拍,甚至是在他空拍機降落前隨手拍的一張路邊特寫,那把碎花傘都在。傘下的背影始終沒有轉過來,卻在每一張照片裡都像是跟著隊伍一起往南走。

他的手指開始抖得厲害,筆電的風扇聲在安靜的禮堂裡顯得特別大聲。他想起昨夜起駕時在煙霧中瞥見的那一瞬,想起父親電話裡說找不到傘,想起母親在市場裡總是撐著這把傘,對每一個客人笑著說多送你一把蔥。那把傘應該在通霄老家儲藏間的角落,沾著灰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每一張照片的角落。

林晉宇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試圖看清傘下的人臉,卻只看到模糊的側影與被風吹動的傘緣。那個身形,那個微駝的背,那個圍裙的顏色,與他記憶中母親的模樣疊在一起,分毫不差。他猛地抬頭,環顧禮堂四周,橘帽的人群裡沒有那把傘,窗外的騎樓也只有晾著的毛巾與進香旗。傘只存在於照片裡,像是感光元件在長時間曝光下,才捕捉到的薄霧。

洪勇添剛鋪好睡墊,看到他對著筆電發呆,湊過來問了一句,少年仔,照片怎樣,有沒有拍到好看的。林晉宇下意識把筆電稍微轉過去,不想讓人看見那把傘。洪勇添卻已經瞥見螢幕一角,眨眨眼,笑著說,唷,你這個構圖不錯,人很多,很有氣氛。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蔡宛真端著兩杯溫水走過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杯。她注意到林晉宇的臉色有點白,額頭的汗不是熱出來的,輕聲問,你還好嗎,是不是中暑,要不要我幫你量一下體溫。林晉宇搖搖頭,把筆電蓋起來,聲音有點啞。沒事,只是有點累。

夜深了,禮堂的日光燈一盞一盞關掉,只剩走廊的燈還亮著。香燈腳們陸續睡去,鼾聲與風扇聲交織,海風從窗外的操場吹進來,帶著遠方潮汐的味道。林晉宇躺在睡袋裡,雙腿的鐵腿還在隱隱作痛,卻比不上心裡的那份震動。他把那張摺成三角形的壓轎金拿出來,握在手心,紙面已經被汗水浸得有點軟。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還是把筆電偷偷打開,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照片角落的那把碎花傘在黑暗中更清晰,傘面的針腳一針一針,像母親的手。那個撐傘的人影,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外側,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他跟上,又像是在陪他一起走。

而在禮堂外的操場上,夜風忽然變得有點涼,遠處傳來鑾轎頭旗輕輕晃動的鈴聲,像是有人在夜裡輕輕轉身,回眸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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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深夜長曝光:碎花傘下的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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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彰化線西與伸港交界的那段鄉間小路上追上來的。

傍晚七點多,天色已經被厚重的雲壓成一種鉛灰色的黑,遠方的西濱公路還殘留著一點車燈的流光,近處的稻田卻已經看不見田埂。風是從海的方向翻過來的,帶著鹹味與土味,先是把路邊金紙攤的塑膠布吹得啪啪作響,接著雨就下來了,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毛毛雨,是整片天空倒下來的雨。黃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砸在橘色進香帽的塑膠套上,砸在發財車的鐵皮屋頂上,聲音密集得像鞭炮,幾秒鐘內每個人的褲管就全濕了。

林晉宇是跟著洪勇添被雨趕進這條街的。這是一條典型的彰化海線小街,兩排透天厝緊緊相連,一樓多半是鐵捲門半拉的雜貨店與檳榔攤,二樓的陽台伸出參差的鐵皮雨遮,騎樓底下鋪著不同花色的磁磚,磁磚被雨水浸得發亮。香燈腳們像是被潮水沖進來的魚,一個一個擠進騎樓,橘帽摘下來甩水,進香旗靠在牆邊滴滴答答。有人把輕便雨衣抖開,有人直接用黑色大垃圾袋剪三個洞套在身上。空氣一下子變得擁擠而潮濕,混著雨味、汗味、線香殘留的煙味,還有隔壁麵攤剛起鍋的滷汁味。

林晉宇把背包抱在胸前,靠在騎樓最邊緣的柱子旁。他的牛仔褲膝蓋以下已經全濕,貼在小腿上,每走一步就發出噗滋的水聲。黑色攝影背心的口袋裡,那張三角形的壓轎金被雨水浸得更軟,他把它往內袋塞得更深。雙腿的鐵腿經過兩天徒步,本來已經在洪勇添的推拿與蔡宛真給的貼布下稍稍緩解,此刻被雨水一淋,又像是重新僵硬起來,膝蓋後方有一種抽緊的酸。可是比起身體的疲累,更讓他坐立難安的是背包裡的筆電。從昨晚在國小禮堂看見那些照片開始,他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寧。走在西濱公路上的時候,他的眼睛不自覺一直往人群的外側飄,像是想在活生生的人海裡,直接找到那把碎花傘。那把傘只出現在照片的角落,現實裡卻怎麼找都找不到,這種落差讓他一整天都處於一種低度耳鳴的狀態,彷彿有什麼聲音被雨聲蓋住了。

洪勇添把橘帽的帽簷壓低,雨水順著他的毛巾往下滴。他雖然已經六十八歲,步伐卻還是穩,進到騎樓後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坐,而是先把幾個被雨淋得發抖的長輩往裡面讓。來來來,阿桑往裡面站,這邊風較小。阿伯,你這個塑膠袋破掉了,我這裡有大的,來換一個。他的聲音在嘈雜的雨聲裡依然宏亮,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他安頓好幾個老人,回頭看見林晉宇抱著相機發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少年仔,發什麼楞,腳會冷對不對,來先把襪子擠一下水,不然等一下起水泡更難走。

林晉宇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洪大哥,這雨看起來一時不會停,今晚會駐駕在這裡嗎。

洪勇添抬頭看看天色,又看看遠方還在移動卻已經放慢的鑾轎燈光,皺起眉。很難講,媽祖婆的路本來就沒有一定。這種西北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如果是媽祖婆要考驗我們,說不定就停在這裡給大家喘口氣。我去問一下。

他說的問,是真的去問。洪勇添從斜背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絨布袋,裡面裝著一副用了三十年的木質筊杯,筊杯的邊緣已經被手磨得發亮,顏色深得像核桃。他走到騎樓前方稍微空曠的地方,對著雨幕中隱約可見的粉紅超跑鑾轎方向,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林晉宇站在柱子後面看著,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人擲筊。洪勇添的動作不像觀光客那樣隨意,他先是深深一鞠躬,把筊杯在香火上繞了一下,雖然現場沒有香爐,但他的手勢依然恭敬,然後閉上眼睛低聲說了幾句話,才把筊杯往地上輕輕一擲。

筊杯落在濕漉漉的磁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一正一反,是聖筊。洪勇添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又撿起來再擲一次,又是聖筊。第三次,他問得更仔細,問的是今晚是否就在這條街駐駕,筊杯落下,還是聖筊。旁邊幾個香燈腳立刻圍過來,發出小小的歡呼。有人說媽祖婆慈悲,要大家躲雨。洪勇添把筊杯收回絨布袋,對林晉宇眨眨眼。你看,我就說媽祖自有安排。這雨就是要我們停下來休息,硬走反而危險。

騎樓的另一端,蔡宛真正在忙。她的醫療志工背心已經濕了一半,馬尾被雨水打得一縷一縷貼在頸後,臉頰因為奔走而泛紅。她把一個大的醫藥箱打開放在騎樓的矮凳上,裡面分層放著紗布、優碘、退燒藥、電解質粉與保溫毯。幾個淋濕的阿嬤坐在塑膠椅上發抖,她半蹲著,一個一個幫她們量體溫,用乾毛巾把她們的頭髮與肩膀擦乾。阿嬤,你這個手很冰,先把這個保溫毯披起來,慢慢喝一點溫水,不要一次喝太多。她的動作俐落,語氣卻很柔和,帶著護理師特有的穩定感。一個阿公的腳趾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白起皺,她就拿出凡士林輕輕塗抹,再用紗布隔開腳趾,叮囑等一下一定要換乾襪子。

林晉宇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起這兩天她遞給自己的青草茶與素麵線。這個女生話不多,卻總是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出現,不是用說教,而是直接把需要的東西塞到他手裡。他想過去幫忙,卻又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只會拍照。此刻騎樓裡人擠人,點心站的志工也把熱薑茶一杯一杯遞過來,整個移動的村落雖然被暴雨打散,卻又在騎樓底下重新聚攏,互相分享著僅有的乾爽空間與熱量。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雨絲在路燈的光柱裡被照得發亮,像無數條細細的銀線往下墜。林晉宇把腳架從背包側袋抽出來。這是他當攝影師的本能,越是惡劣的天氣,越想記錄。尤其是現在,他心裡有一個無法對人說的念頭在發酵。從昨晚開始,他發現那把碎花傘只會出現在照片裡,而且似乎只有在特定的光線與曝光條件下才會清晰。他想試試看,如果用長時間曝光,讓感光元件在雨中持續收光,會不會把那層薄霧凝得更清楚,會不會讓那個身影不再只是角落的模糊背影。

他把腳架支在騎樓的柱子旁,避開人群的推擠,鏡頭對準對街的雨幕與騎樓燈火。對街是一排關了門的透天,屋簷下掛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燈光在雨幕中暈開成一團暖色的光。林晉宇把相機切到手動模式,快門調到六秒,光圈縮到十一,感光度壓到最低。他想用慢快門把雨絲拉成一條條白色的線,同時讓燈火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映出倒影。這是他最熟悉的語法,用時間去堆疊空間,用光去捕捉平常看不見的東西。

就在他半蹲著調整對焦時,一個帶著香水與防潑水外套摩擦聲的身影湊了過來。趙冠廷也躲進了這條騎樓,他的潮牌機能外套依然乾爽,顯然是一下雨就立刻衝進來卡了最好的位置。他的油頭在濕氣裡還是梳得一絲不苟,名牌墨鏡推到頭頂,脖子上掛著最新款的運動相機與一台還在直播的手機。手機螢幕上跑著快速刷過的留言,幾個斗內的圖案跳出來。他看到林晉宇在架腳架,眼睛立刻亮了。

唷,大師又在玩長曝啦。這種雨天長曝,觀眾最愛看了,要不要我幫你打個燈,我這裡有LED補光板,保證把雨絲拍得跟瀑布一樣。趙冠廷的語氣帶著招呼,卻藏不住試探。他把自拍棒往林晉宇的觀景窗前伸了一下,鏡頭順勢帶到林晉宇的相機螢幕。昨天聽說你在國小禮堂看照片看到臉色發白,是不是拍到什麼好料的,不會又是那把傘吧。我跟你說,現在做進香題材,沒有一點靈異怎麼會有流量,你拍到就拿出來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林晉宇沒有理他,只是把腳架的雲台鎖緊。趙冠廷討了個沒趣,卻沒有走開,反而把手機的直播鏡頭對準雨幕,大聲對著觀眾說。各位家人們,現在我們在彰化鄉間,遇到超大暴雨,粉紅超跑鑾轎緊急駐駕,現場數百名香燈腳一起躲雨,氣氛超級感人,等一下我帶大家去看媽祖鑾轎,記得分享按讚。他的聲音在騎樓裡顯得特別突兀,幾個正在休息的阿桑皺眉看了他一眼,蔡宛真也從醫藥箱前抬頭,給了他一個提醒安靜的眼神。

林晉宇按下快門。快門簾打開的六秒鐘裡,世界像是被按了慢放鍵。雨絲在鏡頭前被拉長成細細的針,路燈的光暈在積水裡被拉成一條溫暖的河,對街屋簷滴下的水珠在長時間曝光下變成一條連續的光帶。他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雨聲,聽見洪勇添在不遠處跟人講解壓轎金的用法,聽見蔡宛真輕聲安慰阿嬤的聲音。六秒結束,快門關閉,相機發出細微的嗶聲,照片寫入記憶卡。

他把相機從腳架上取下,縮在柱子後面,用外套稍微擋住雨噴進來的光,回放剛剛的照片。螢幕亮起,雨絲果然被拉成了漂亮的銀線,燈火的倒影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染開來,整個畫面有一種潮濕卻溫暖的電影感。林晉宇的目光先是落在畫面的中央,然後慢慢移到角落,就像昨晚在國小禮堂那樣,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檢查。

然後他的手指僵住了。

在照片右下角,原本應該是空無一人的對街騎樓柱子旁,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撐著一把傘,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傘面是淡黃底,印著細碎的粉紅小花,花瓣的邊緣已經洗得發白,傘布的接縫處有一段用深藍色線手工縫補的針腳,傘骨的地方用藍色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這把傘他在通霄老家儲藏間看過無數次,在母親擺攤的推車旁看過無數次,甚至在母親過世後,他幫父親整理遺物時,還曾經拿起來想丟掉,最後被父親罵著搶回去。絕對不會認錯。

傘下的人影比昨晚的背影更清晰了。因為長時間曝光的關係,雨絲在她身邊像是被某種力量輕輕推開,形成一個淡淡的圓形空白。她身形嬌小,微微駝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的口袋還鼓鼓的,像是裝著零錢與發票。她的臉在傘緣的陰影裡看不完全,只能看見圓潤的臉龐輪廓與淺淺的皺紋,還有那雙笑起來會瞇成一條線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鏡頭的方向,看著騎樓底下的他。雖然沒有笑,卻有一種安靜的、等待的溫柔。

那是陳秀蘭。那是他的媽媽。

林晉宇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雨聲在耳邊變得遙遠,只剩下相機螢幕裡那個身影。他想起三年前那個下午,他在台北的攝影棚裡為了趕一個商業案的後製,把手機調成靜音,錯過了醫院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等他看到未接來電回撥過去,電話那頭是父親林德旺沙啞的聲音,說你媽走了,剛走,你為什麼沒有接電話。他趕回通霄的時候,母親已經被白布蓋起來,臉上還帶著來不及等到他的遺憾。他從此不敢回想那個畫面,不敢看母親的照片,用熬夜修圖與接不完的案子把自己填滿,像是用快門把愧疚一張一張壓在最底層。此刻,那個他不敢面對的人,就這樣撐著那把舊傘,站在雨裡等他。

你怎麼在這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眼淚卻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趙冠廷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看到他對著螢幕發抖,立刻把頭湊過來。拍到什麼了,給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東西,我跟你說這種長曝最容易拍到靈體了。他的手已經伸向林晉宇的相機,語氣帶著興奮與貪婪。林晉宇下意識把相機往懷裡收了一下,趙冠廷卻更快一步,稍微瞥見了螢幕。可是就在那一瞬間,林晉宇發現趙冠廷的表情變得疑惑。

什麼都沒有啊,不就是雨跟燈嗎,你在抖什麼。趙冠廷皺眉,又把自己的手機往前湊,想翻林晉宇的螢幕。你是不是眼花了,哪有什麼傘,我只看到一片空白的雨幕。你該不會是為了騙流量自己P圖吧。

林晉宇愣住了。他把螢幕轉回自己面前,那把碎花傘與母親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在那裡,在雨絲與燈火的包圍中,安靜地站著。可是趙冠廷卻說他什麼都看不見。這個發現讓一股更深的寒意與悲傷從腳底竄上來。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原來只有透過他的鏡頭、透過他與母親之間那份虧欠與思念,薄薄的陰陽界線才會為他一個人打開。趙冠廷看不見,是因為他沒有那份牽掛,他只想把一切變成流量。

林晉宇沒有回答趙冠廷,只是把相機緊緊抱在胸前,站起身。雨還在下,騎樓裡的香燈腳們多半已經坐下來,有人拿出塑膠墊鋪在地上,有人靠著柱子打盹。沒有人注意到他臉上的淚與雨水混在一起。洪勇添還在跟幾個志工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補給,蔡宛真剛幫一個阿嬤披好保溫毯,抬頭看見林晉宇站起來,臉色蒼白得可怕,她立刻察覺不對。

林晉宇,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蔡宛真的聲音穿過雨聲,帶著擔心。她放下手邊的紗布,快步走過來。你的臉色很差,手在抖,是不是發燒了。

林晉宇搖搖頭,眼睛卻一直看著對街那個在照片裡站著的位置。現實的對街此刻空無一人,只有雨水不斷從屋簷滴落,燈光在積水裡晃動。可是他知道,只要他再按一次快門,她還會在那裡。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直接衝過去,想要走到那把傘底下,想要像小時候那樣,從背後抱住那個穿著圍裙的身影,喊一聲媽,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媽。這個字終於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三年來第一次沒有被壓抑的哭腔。他抱著相機,衝進了雨裡。

雨水瞬間把他整個人打濕,雨點砸在頭上、臉上、相機包上,冰涼而密集。騎樓裡的人發出驚呼,洪勇添大喊少年仔你衝去哪裡,蔡宛真也驚叫著追到騎樓邊緣。林晉宇卻像是聽不見,他踩著積水,往對街那個在照片裡母親站立的位置跑去,每一步都濺起大片水花。他的黑色攝影背心瞬間濕透,頸間的相機在胸前晃動,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被暴雨撕碎。

媽,是妳對不對,妳在這裡對不對,妳不要走。

對街的柱子旁空無一人,只有雨水不斷沖刷著磁磚。林晉宇衝到那個位置,伸手去抓,卻只抓到冰涼的雨與空氣。他的眼淚終於潰堤,混著雨水往下流,視線模糊成一片。他舉起相機,對著空無一人的雨幕又按了一次快門,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相機螢幕亮起,那把碎花傘還在,只是傘下的身影稍微往後退了一小步,像是在引導他往某個方向走。

就在這時,騎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鈴聲。那是鑾轎的鈴聲。原本已經駐駕不動的粉紅超跑鑾轎,在暴雨中忽然發出劇烈的晃動,轎班的腳步聲變得急促,頭旗在雨中猛地轉向。洪勇添本來還想把林晉宇拉回來,聽到鈴聲,整個人也愣住了。媽祖婆要起駕了,這個時候。怎麼會,這雨這麼大。

鑾轎的鈴聲越來越急,像是在回應林晉宇的呼喊,又像是在催促。鑾轎在雨幕中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急轉彎,原本應該往南的路線,硬生生往回轉了半圈,轎頂的粉紅色布幔在風雨中鼓起,對準的正是林晉宇站立的方向,對準的是那把只有他能看見的碎花傘。

蔡宛真撐著一把透明的輕便傘衝到騎樓邊緣,對著雨中的林晉宇大喊,林晉宇快回來,雨太大了會失溫。可是她的聲音裡也帶著震驚,因為她看見鑾轎的方向,看見那個在暴雨中本該穩如泰山的鑾轎,此刻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執意要回頭。

趙冠廷還站在騎樓底下,手裡拿著手機,鏡頭對著雨中的林晉宇與轉向的鑾轎,嘴裡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轉向,他想拍,卻發現自己的鏡頭裡,雨幕依然只是一片白茫茫,什麼都沒有。他第一次感到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恐懼。

林晉宇站在滂沱大雨的中央,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手裡緊緊抱著那台還亮著螢幕的相機。螢幕裡,母親撐著碎花傘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晃動,傘面的針腳在長時間曝光的光暈裡清晰得像剛縫好的一樣。而現實的雨幕前方,粉紅超跑的鑾轎正穿過人群,鈴聲急促,帶著一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量,朝著他與那道不該存在的人影,直直而來,彷彿媽祖真的在暴雨中回眸,要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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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擲筊問神:借香暫留的三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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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卻像被什麼無形的線輕輕勒住,沒有剛才那樣砸得人睜不開眼。

林晉宇跪在對街的騎樓柱子前,膝蓋泡在薄薄的積水裡,牛仔褲早就濕透,貼在腿上又冷又重。他抱著相機,螢幕還亮著,那把褪色碎花傘就停在螢幕的右下角,傘緣滴著光暈,傘下的身影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後更遠的地方。現實的柱子旁什麼也沒有,只有雨水順著磁磚的縫隙往低處流,發出細細的嘶嘶聲。

鑾轎的鈴聲卻是真實的,急促,密集,像一串被風扯散又立刻追回來的銅鈴。粉紅超跑的轎身在雨幕裡搖晃,抬轎的轎班腳步踩出水花,頭旗被雨打得啪啪作響,卻硬是往回折了半圈。原本駐駕的方位是面南,此刻卻轉成面北,正對著林晉宇跪著的那根柱子。香燈腳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有人合掌,有人踮腳張望,口中念著媽祖慈悲。

少年仔,還跪在那邊做什麼,會感冒。洪勇添的聲音從背後衝過來,帶著喘。他一把將橘色進香帽的帽簷往後推,雨水沿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伸手就去拉林晉宇的手臂。起來,媽祖婆在看,不要淋成這樣。

林晉宇沒有立刻動。他的眼睛還盯著相機螢幕,手指因為冷與激動而發白。洪大哥,你有看到嗎,螢幕裡面那把傘。

洪勇添低頭瞥了一眼,螢幕裡雨絲被長時間曝光拉成銀線,燈火暈成溫暖的圓,只有那個角落多了一道淡黃碎花的影子。他愣了一下,沒有說看見,也沒有說沒看見,只是把林晉宇從積水裡半拖半抱起來。先回騎樓,雨裡講話媽祖婆聽不清楚,我們去廟埕問。

蔡宛真已經撐著一把透明傘衝到路中央,醫療背心的下襬全濕,馬尾滴著水。她一手扶住林晉宇另一邊的手臂,一手把一件乾的薄毛巾披在他肩上。你全身都在抖,先回去把濕衣服換掉,我幫你量一下體溫。這種雨淋久了很容易失溫。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護理師那種把慌亂壓成穩定的節奏。林晉宇被兩個人架回騎樓,腳步踉蹌,每一步都濺起水花。經過趙冠廷身邊時,趙冠廷正舉著手機,鏡頭對著轉向的鑾轎,嘴裡還在對直播間的人喊。家人們看到沒有,粉紅超跑剛剛急轉彎,雨中回頭,現場超震撼,按讚分享衝起來。可是他的眼睛卻不斷往林晉宇懷裡的相機瞟,剛剛那一眼沒看到傘影,讓他心裡像被貓抓一樣癢。

回到騎樓底下,熱薑茶的蒸氣混著雨味往上衝。幾個阿嬤讓出塑膠椅,洪勇添把自己的乾毛巾塞給林晉宇,叫他先把頭髮擦乾。林晉宇坐在椅子上,雙手還抱著相機,像抱著一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浮木。螢幕已經暗掉,但那個影像還烙在視網膜上,碎花傘的針腳,藍色膠帶纏繞的傘骨,深藍圍裙口袋的鼓起,每一個細節都跟記憶裡母親擺攤的樣子重疊。三年前他沒有趕上最後一面,母親走的時候手裡是不是也握著這把傘,父親林德旺在電話裡罵他不接電話的聲音又回到耳邊。

洪勇添蹲在他面前,從斜背包裡掏出那對木筊,紅絨布袋濕了一角,他用衣袖擦了擦筊面。少年仔,你這樣心亂,照片拍一百張也不會安心。要問就正規問,去廟埕,對著媽祖婆稟明,再擲筊。媽祖婆若願意,聖筊自然會給你答案。若不願意,你一直追也追不到。

林晉宇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你說的廟埕,是哪裡,這附近有廟嗎。

有,這條街往南走兩百公尺,有一間福安宮,土地公兼媽祖的小廟,平常香火就旺,進香路每次經過都會在那裡換香。洪勇添站起來,把橘帽重新戴正。現在雨小一點,鑾轎剛轉向還沒真正起駕,我們趁這個空檔去問。這種事不能在騎樓隨便問,要洗手、點香、心靜。

蔡宛真把醫藥箱收好,替林晉宇倒了一杯溫薑茶。去吧,我陪你去。你現在體溫偏低,等一下問完回來我再幫你換乾衣服。她看著林晉宇手裡的相機,補了一句。相機先用塑膠袋包起來,不要再淋雨了。

趙冠廷在一旁聽見要去廟埕問事,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手機直播切成待機,改成錄影模式。他把潮牌外套的拉鍊拉到頂,裝作不經意地說。我也去拜一下,保佑等一下空拍不要當機。他跟在後面半步,鏡頭已經悄悄對準林晉宇的背影。

雨勢轉成綿密的霧雨,打在透明傘面上嗶嗶剝剝。福安宮其實不大,廟身坐落在兩排透天厝之間,紅色磚牆被雨洗得發深,門口兩座石獅子頭上積著水光。廟埕是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鋪著淺灰色地磚,平時供居民停機車,此刻因為進香隊伍駐駕,空地上搭起簡易的香案,香爐裡插滿信眾剛點上的線香,煙在雨中直直往上飄,又被風打散。廟祝是個七十多歲的阿伯,穿著雨衣,正拿著掃把把積水往水溝掃。

洪勇添領著林晉宇走到香案前,先自己合掌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報上自己的名字與住址,說是苑裡洪勇添,帶後生來問事,請媽祖婆慈悲指點。他拜完,回頭教林晉宇。來,你照我這樣做。先洗手,然後拿三柱香,不要拿多,心意到就好。稟明時要講清楚,你是誰,住哪裡,要問什麼,一次只問一件事,不能含糊。

林晉宇把相機交給蔡宛真,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才接過洪勇添遞來的三柱清香。香頭在雨中很難點燃,洪勇添用手掌圍成風牆,幫他點著。火苗很小,卻在霧雨中穩穩亮著。林晉宇學著洪勇添的樣子,雙手持香舉到眉心,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有點刺痛,他卻不敢眨眼。

他張開嘴,聲音抖得厲害,一開始卡在喉嚨裡,只有氣音。洪勇添輕聲提醒,慢慢講,媽祖婆有在聽。

林晉宇吸了口帶著線香味的空氣,終於把話擠出來。媽祖婆您好,信士林晉宇,台北人,現在跟著白沙屯進香,住在通霄的林德旺是我爸爸。我想請問,這幾天一直在照片裡跟著我、撐著褪色碎花傘的婦人,是不是我的媽媽陳秀蘭。她三年前過世,我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如果是她,請您給我一個聖筊。

他說完,深深一鞠躬,把香插進香爐。香煙被雨打得有點斜,卻還是往上竄。洪勇添把筊杯遞給他,筊面溫潤,因為常年被人握著,邊角都磨圓了。拿穩,過爐繞一下再擲。心要靜,手不要抖。

林晉宇雙手捧著筊杯,閉上眼睛。廟埕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只剩下香爐裡線香燃燒的細微嗶剝聲,還有自己胸口的心跳。他想起母親在市場擺攤的樣子,總是比別人早半小時到,把菜葉一片一片捋乾淨,傘面破了就自己拿針線縫,藍色膠帶是他小時候幫忙纏的,纏得歪歪扭扭,母親卻說纏得很好,風吹不壞。他把筊杯輕輕往地磚上一擲。

嗒,筊杯落在濕濕的地磚上,彈了一下停住,一正一反。聖筊。

旁邊圍觀的幾個香燈腳發出輕輕的驚呼。洪勇添點點頭,再問一次,要連續三個才算數。你再問一次,一樣把話講清楚。

林晉宇把筊杯撿起來,手抖得更厲害,卻把話說得更完整。請問媽祖婆,跟著我的那位撐碎花傘的婦人,是陳秀蘭,我媽媽,對不對。如果是,請再給我一次聖筊。

第二擲,還是聖筊。一正一反,清脆地躺在地磚上,雨水在筊面反射出香案的燈光。

人群的聲音大了起來,有人低聲說連兩個了。蔡宛真站在旁邊,手裡抱著林晉宇的相機,眼睛有點濕。她看著林晉宇瘦削的背影,看他肩膀因為壓抑而起伏,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住。

洪勇添的表情卻變得更嚴肅,低聲說,最後一次,這一次要問得更重。你要問她是不是借香跟你走。

林晉宇的喉結動了一下,雨水與淚水已經分不清。他捧著筊杯第三次稟明,聲音幾乎是含著哭腔。媽祖婆,如果媽媽是向您借香暫留,化作香燈腳陪我走這段路,我想知道,我想跟她說話,請您給我第三個聖筊。

筊杯落下,第三個聖筊。

廟埕像是被按了一下靜音,隨後爆出此起彼落的驚嘆。有人合掌念阿彌陀佛,有人拿出手機想拍卻被洪勇添用眼神制止。廟祝阿伯也停下掃把,看著地上的三個聖筊,點點頭說,媽祖婆應了,這是很清楚的應。

林晉宇跪在地磚上,雙手撐著地面,頭低下去,肩膀劇烈抖動,壓抑了三年的哭聲終於衝出來,混著雨聲在廟埕裡迴盪。媽,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接到電話,對不起那天我沒有回去。他哭得像個在市場走丟的孩子,什麼攝影師的冷靜,什麼都市人的距離感,在三個聖筊面前全碎了。

洪勇添沒有立刻扶他,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背上,然後在旁邊小聲解釋,聲音只有附近幾個人聽得見。這就叫借香暫留。我們香路上常說,有人家裡的親人,心願未了,放心不下,會去跟媽祖婆擲筊,求借一炷香的香火,跟在隊伍裡走一段。媽祖婆慈悲,若覺得可行就會允,但有三戒。第一,不能開口洩漏天機,所以你媽媽就算在你面前也不會跟你說話,只能用傘影、用風、用照片讓你知道。第二,不能久留貪戀人間,香火是有期限的,貪戀越深,對她越不好。第三,一定要在北港刈火、回鑾之前離開,把香還回去,不然會被留在陰陽之間,對她對你都不好。

蔡宛真蹲下來,把一包面紙遞給林晉宇,聲音放得很輕。我阿嬤走的時候,我也在醫院實習,沒趕上。我也是這樣,覺得自己明明學護理,卻連家人的最後一面都顧不到。那一年我也是跟著媽祖出來走,走到 halfway才敢哭出來。她頓了一下,看著香爐裡的煙。你媽媽願意借香跟你,一定是放心不下你這樣罰自己。她不是要你一直道歉,是要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林晉宇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蔡宛真。她的馬尾還濕著,臉頰被雨打得有點紅,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懂得。那種被懂得的感覺,讓他哭得更兇,卻也讓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稍微鬆動了一角。

廟埕邊緣,趙冠廷靠在石獅子旁,手機已經錄了完整的一段。從林晉宇點香稟明到三個聖筊,連洪勇添解釋借香暫留的那幾句也被他收了音。他把影片立刻剪成十五秒的短影音,標題打得聳動,進香撞鬼實錄,攝影師求證亡母連得三聖筊,現場香客譁然。濾鏡調得陰森,配樂加了詭異的鼓點,上傳到社群平台,定位還標了福安宮。流量數字立刻往上跳,留言一條一條刷進來,有人喊毛骨悚然,有人罵消費信仰,酸民的文字像雨點一樣砸在螢幕上。

洪勇添眼尖,瞥見趙冠廷手機螢幕的標題,臉色一沉,走過去壓低聲音說。年輕人,進香路上什麼都能拍,就是不要把別人的眼淚拿去賣。媽祖婆有在看。

趙冠廷聳聳肩,笑得有點僵。我這是幫他記錄,幫媽祖婆宣傳,有流量大家才會看到信仰的力量。他嘴上這麼說,卻把手機往口袋裡收了收,不敢再大聲播放。

雨在這時漸漸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的光斜斜切進廟埕,把濕漉漉的地磚照得發亮,香爐的煙在光裡變成金色。廟埕外那條小路上,香燈腳們開始收拾塑膠椅,發財車的司機吆喝著累了請上車,點心站的阿桑把最後一鍋素麵線盛完,招呼大家趁熱吃。

林晉宇慢慢站起來,雙腿因為跪太久而發麻,蔡宛真扶了他一把。他擦乾臉,從蔡宛真手裡接回相機,卻沒有立刻開機檢查照片。他的目光越過廟埕,望向小路的盡頭。那裡,霧雨剛散的薄霧裡,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影又出現了,這一次不再只在照片角落,而是在現實與光影的交界,淡淡地立在路邊的檳榔攤雨遮下,傘面輕輕晃動,像是在等他。旁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特別注意那把傘,只有林晉宇看得見,洪勇添若有所感地朝那個方向合掌,蔡宛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看到一團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林晉宇把胸前的攝影背心拉鍊拉開,把那張被雨水浸軟的壓轎金重新摺好,放進最貼胸的口袋。然後他彎腰,把靠在香案旁的進香旗解下來,學著洪勇添第一天教他的手法,把旗面重新捲好,綁緊,背帶在肩上繫了一個牢靠的結。這個動作他前兩天都做得隨便,像是背著一個道具,此刻卻做得極慢,極認真,每一個結都拉到最緊。

洪大哥,他低聲說,聲音還帶著鼻音,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清晰。我不想只當拍照的人了。我想用香燈腳的身分走,跟著我媽走完她借的這段香路。

洪勇添看著他,眼裡有笑意,伸手重重拍他的背。好,這才是香燈腳。每一步都算數,媽祖婆會算,你媽媽也會算。走吧,鑾轎等一下就要起駕了,我們跟上。

蔡宛真把一瓶還溫的黑糖薑茶塞進他手裡,輕聲說。走不動就說一聲,發財車我幫你留位子。還有,記得換乾襪子。

林晉宇點點頭,把相機背帶收進背包側袋,不再掛在胸前。相機還在,但不再是他與世界之間的牆。他背著進香旗,往那把碎花傘的方向邁出一步,傘影似乎也往前飄了一點,雨後的風從海邊吹來,帶著鹹味與稻田的土味,吹動旗面,也吹動傘緣。趙冠廷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個人往夕陽裡走,手機裡的流量數字還在跳,卻忽然覺得那個畫面比他剪的影片更難拍到。

廟埕的香爐裡,三柱清香正好燃到一半,煙直直往上,在天光裡凝成一條細細的線,像一座剛搭好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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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搶拍與背叛:流量獵人的靈異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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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林的清晨是被熱氣蒸醒的。

天還沒完全亮,黑夜的尾巴黏在田埂上,西邊的風從濁水溪口一路吹進來,帶著鹹味與腐植土的悶潮。林晉宇背著進香旗醒來的時候,背後的塑膠地墊已經被汗水浸出一道人形的深色印子,禮堂裡橫七豎八躺著上百頂橘帽,冷氣機嗡嗡作響卻壓不住此起彼落的鼾聲與腳臭味,窗外的天光從鐵窗的縫隙切進來,灰濛濛的,像一層洗不乾淨的紗。

他坐起身,頸子僵硬,小腿的鐵腿還在隱隱抽痛,卻已經不是第二天那種一踩地就想跪下去的劇痛。身上的黑色攝影背心被他折好塞在背包側袋,最外層只剩下一件被汗染得發黃的白T與那面橘色的進香旗。旗面在風扇的氣流裡輕輕飄動,上頭用毛筆寫著他的名字與家鄉,香灰的味道已經吃進布料裡。相機被他抱在胸前過了一夜,記憶卡插槽的蓋子緊閉著,裡頭是昨晚在福安宮廟埕三聖筊之後,他用長時間曝光補捉到的最後一張薄霧照,碎花傘的影子在夕陽與香煙之間淡得幾乎要散開,卻又固執地停在路口。

林晉宇把記憶卡退出來,插進讀卡機,用筆電快速備份到雲端。這個動作是台北接案養成的習慣,熬夜修圖的人總怕檔案憑空消失,他設定了自動同步,進度條跑動時,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眼下的黑眼圈上。做完這一切,他才把記憶卡插回機身,關上蓋子,像是把一枚護身符重新放回胸口。

點心站的阿姨已經在禮堂外的空地上擺開長桌,熱騰騰的素麵線與青草茶一碗一碗往遞,光是聞到那個鹹香與甘苦混雜的味道,胃就自動收縮起來。洪勇添比他更早起,正在幫忙搬香蕉,橘帽的帽簷壓得低低的,毛巾掛在脖子上,汗水沿著他黝黑的脖頸往下滴。看見林晉宇走出來,他大聲招呼。

少年仔,昨晚有睡嗎,眼睛還腫腫的。今天要走崙背到二崙,這段都是產業道路,沒有遮蔽,走起來最硬。你旗子別背歪,帶子勒緊一點,不然肩膀會磨破皮。

林晉宇點點頭,聲音還帶著沙啞。多謝洪大哥,我好很多了。昨晚廟埕的事,謝謝你帶我去問。

洪勇添把一根香蕉塞到他手裡,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謝什麼,媽祖婆應的就是應的。你媽媽有借到香,就安心跟。記得三戒,不要一直想用相機把她留住,相機是拿來記得,不是拿來綁住。

林晉宇握緊香蕉,沒有回話。道理他都懂,可是胸口那股想把每一秒都定格下來的衝動,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往上湧。他把進香旗往肩上提了提,跟著人群往南走。

隊伍離開鎮上,很快就切進雲林的鄉間。這裡的路比西濱更窄,兩側是剛插秧不久的水田,秧苗嫩綠得刺眼,水面映著白花花的天光,熱氣從柏油路底下往上蒸,遠方的電線桿在熱浪裡晃動,像是在水裡扭曲。沒有便利商店,沒有騎樓可以躲,唯一的陰影是偶爾出現的檳榔攤鐵皮屋與停在路邊的發財車。粉紅超跑鑾轎在前方忽快忽慢,轎班的腳步在泥土路上踩出沉悶的聲響,頭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鞭炮的硫磺味與汗水的酸味混在一起,成為一種只有在香路上才會出現的、讓人暈眩的濃稠氣味。

林晉宇把相機的背帶收進包裡,改用雙手扶著旗桿往前走。汗水從額頭滑進眼睛,刺得他瞇起眼,腳下的布鞋已經沾滿泥點,每一步都帶起一點泥漿的吸吮聲。他開始理解洪勇添說的願行力是什麼意思,當數萬個人用同樣的步伐往同一個方向走,連呼吸都會對上節奏,原本孤單的贖罪感會被稀釋,像鹽撒進大鍋的湯裡,不見了,卻還留著味道。

隊伍在中午停在二崙一間國小旁的空地,地方人士搭了臨時的點心站,發送冰過的仙草蜜與滷豆干。香燈腳們或坐或臥,脫下鞋子讓腳底透氣,有人直接在榕樹下拉起塑膠布午睡。林晉宇找了一處有陰影的洗手台,把臉上的汗泥沖掉,順手把相機放在洗手台旁的石階上,用毛巾蓋著遮陽。他想去排隊拿一碗仙草蜜,回頭對顧著器材的蔡宛真說了一聲。

宛真,幫我看一下相機,我去裝個水,馬上回來。

蔡宛真正在替一位中暑的老婦人量血壓,抬頭對他笑了一下,馬尾被汗水黏在頸後,醫療背心的口袋裡露出半截體溫計。好,你去,我幫你看著。記得裝冷水就好,不要喝太冰。

林晉宇拿著鋼杯往隊伍尾端的飲水機走,來回不過兩分鐘。可是當他回到洗手台,毛巾還在,相機還在,機身側面的記憶卡槽卻彈開了一條細縫,裡頭空了。

他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插緊,翻開毛巾,倒轉機身搖了搖,沒有任何東西掉出來。背包側袋、褲子口袋、洗手台的縫隙,他蹲下去用手去摸,只摸到濕漉漉的青苔與菸蒂。冷汗在瞬間從背後竄上來,比正午的太陽還燙。

宛真,你有看到誰動我的相機嗎,記憶卡不見了。

蔡宛真立刻站起身,替老婦人蓋好被子,快步走過來。她檢查相機的卡槽,眉頭皺起。剛剛有很多人經過,我在看血壓計,沒有一直盯著。你有沒有放別的地方,會不會掉進水溝。

林晉宇搖頭,聲音開始發硬。沒有,我剛剛備份完就插回去,蓋子是扣緊的,不可能自己彈開。

不遠處,發財車的陰影下傳來一陣刻意壓低卻藏不住興奮的笑聲。趙冠廷坐在折疊椅上,潮牌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短褲露出曬傷的小腿,名牌墨鏡推到頭頂,手裡把玩著一張小小的黑色記憶卡,另一手舉著手機,螢幕上是剪輯軟體的時間軸。那張記憶卡的外貼還寫著林晉宇用立可白標記的編號,LJY-03。

趙冠廷把記憶卡插進自己的筆電,讀卡機的燈快速閃爍。他戴上耳機,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拖拉。他把林晉宇那張在福安宮廟埕拍的薄霧照單獨拉出來,原本溫暖的夕陽色調被他一鍵調成青黑,碎花傘的影子被銳化、放大、加上晃動的殘影,背景的香煙被後製成一團團詭異的人形霧氣,音效庫裡挑了一段低沉的嗡鳴與小孩的哭聲。標題用血紅色的字體打在影片最上方,進香撞鬼實錄,攝影師拍到亡母靈魂跟隨,全程跟拍不間斷,直播間限時公開。

他按下直播,手機架在筆電前,鏡頭對準自己那張被美顏濾鏡修得光滑的臉。

家人們晚上好,現在插播一個超猛的現場。昨天有個攝影師在白沙屯香路上說他拍到他過世三年的媽媽,我手上這張就是原始檔案,大家看看這個傘,這個臉,是不是很清楚。我跟你們說,這趟香路真的不單純,按讚分享破一萬,我就公開更多沒打碼的照片。

流量像被點燃的鞭炮,數字瘋狂往上跳。留言區瞬間被洗版,有人刷好可怕,有人罵造假,有人開始人肉林晉宇的帳號。趙冠廷看著不斷跳動的愛心與抖內金額,眼睛發亮,完全沒注意到林晉宇已經站在他面前。

林晉宇的影子蓋在筆電螢幕上,他伸手按住筆電的上蓋,力道大得讓塑膠發出喀的一聲。

趙冠廷,把卡還我。

趙冠廷被嚇了一跳,卻很快換上那副熱絡的假笑,把耳機拿下一邊。晉宇哥,別這麼兇,我幫你宣傳,幫你媽媽的故事讓更多人看到。你那個照片這麼有感覺,不拿出來太可惜,流量就是香火,香火就是力量,對不對。

林晉宇的胸口劇烈起伏,正午的熱氣與怒火一起往腦門衝。他一把揪住趙冠廷外套的領口,把人從椅子上拽起來。那是我媽,那不是給你拿去做恐怖片配樂的素材。你偷我的卡,還把她後製成那種鬼樣子,你有沒有一點尊重。

趙冠廷被勒得臉有點紅,卻還在笑,手還護著筆電。尊重能當飯吃嗎,你拍那種溫溫的照片誰要看,我幫你加點效果,大家才會點進來。你不是要贖罪嗎,讓大家都看到你媽多可憐,你不是更孝順。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刺進林晉宇三年來最不敢碰的地方。他低吼一聲,拳頭已經揮出去,打在趙冠廷的肩膀上,兩個人撞翻折疊椅,筆電摔在泥地上,仙草蜜的塑膠碗被踢翻,黑色的汁液潑在點心站的帆布上。旁邊的香燈腳驚呼著退開,有人喊不要打了,這是媽祖婆的路上。

洪勇添原本在榕樹下幫人推拿,聽見騷動,鞋子都沒穿好就衝過來。他壯碩的身軀直接擠進兩人中間,一手抓住林晉宇的手腕,一手按住趙冠廷的胸口,把兩人硬生生分開。他的聲音宏亮,帶著三十年香燈腳的威嚴,壓過所有吵雜。

住手,兩個都住手。這裡是點心站,不是你們台北的攝影棚。要打架去路邊打,不要在媽祖婆面前動手。

林晉宇喘著氣,眼睛紅得像充血,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洪大哥,他偷我的記憶卡,把我媽的照片拿去直播,說什麼撞鬼。

洪勇添轉頭看向趙冠廷,地上的筆電還亮著,螢幕裡那張被調成青黑色的碎花傘照片正被放大,詭異的音效還在播放。洪勇添看了一眼,臉色整個沉下來,黝黑的皮膚繃緊,汗斑在太陽下格外明顯。

趙冠廷,你走這條路幾年了,你把別人的眼淚當成什麼,當成你衝點閱的柴火嗎。進香路上什麼都能分享,一碗麵線,一杯茶,一張壓轎金,偏偏不能把別人的思念拿去賣。你這樣消費信仰,媽祖婆會生氣,香路上的大家也不會答應。

趙冠廷整理被扯歪的衣領,有些掛不住面子,卻還硬撐著指向螢幕。洪大哥,我只是讓更多人看到信仰的力量,這有什麼錯。現在網路時代,沒流量誰理你。

洪勇添重重吐了一口氣,沒有再罵,而是彎腰把地上的記憶卡撿起來,用衣角擦去泥巴,塞回林晉宇手裡。年輕人,流量會退,香火不會退。你今天這樣做,以後你怎麼回頭看這段路。

林晉宇接過記憶卡,手指抖得厲害,卡面還留著趙冠廷的指溫。他立刻把卡插回相機,開機檢查,檔案雖然還在,卻已經被複製走,直播的錄影已經在網路上擴散,留言的謾罵與獵奇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手機通知欄。他的胃一陣翻攪,蹲在地上,用手撐著膝蓋,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氣。

蔡宛真在這時擠進人群,她剛剛去拿醫藥箱,手裡還提著一瓶冰的運動飲料。她沒有先去看趙冠廷,而是蹲在林晉宇身邊,把飲料的瓶身貼在他發燙的後頸上。

先降溫,你太激動了,血壓會飆高。

林晉宇抬頭看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照片被他拿走了,全部人都看到了,他們會覺得我媽是鬼,是恐怖片。

蔡宛真把他的相機接過來,快速按了幾個鍵,連上自己的手機熱點。她點開雲端相簿,昨晚自動備份的原始檔案一張一張躺在裡頭,色溫是溫暖的金黃,碎花傘的針腳在夕陽下柔軟而清晰,沒有任何後製的痕跡。她把螢幕轉向林晉宇。

你看,原始的還在,雲端有備份,他偷走的只是複製品。真正重要的不是網友看到什麼,是你自己心裡的確信。你媽媽是什麼樣子,你最清楚,不是他後製的顏色可以決定的。

林晉宇看著那張未經竄改的照片,眼眶又熱起來。照片裡,薄霧中的碎花傘輕輕撐開,傘下的身影雖然模糊,卻有一種安靜的力量,像是母親在市場收攤時,回頭看他一眼的那種眼神,溫柔卻堅定。他把手機還給蔡宛真,低聲說,謝謝。

蔡宛真搖搖頭,把一包濕紙巾遞給他擦臉。別跟那種人生氣太久,你越氣,他越有流量。我們把照片收好,晚點我幫你把直播檢舉掉,平台會處理。現在先去陰涼處坐一下,你臉色很差。

另一頭,趙冠廷把筆電闔上,悻悻地收拾器材。點心站的阿姨們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看熱鬧的網紅,而是帶著一點疏遠與責備。他把空拍機的電池一顆一顆放進防潮箱,嘴裡嘟囔著不識好歹,卻不敢再大聲播放直播。流量數字還在跳,但留言裡開始出現大量的負評,有香燈腳直接在他的直播間留言說請尊重往生者,不要消費媽祖,幾個字被按了上百個讚,置頂在最上方。

夕陽把雲林的田埂染成橘紅色,進香隊伍重新整隊,準備往西螺的方向推進。鑾轎的鈴聲在暮色裡變得格外清晰,粉紅色的轎身在人群中像一座會呼吸的小山。香燈腳們點起頭燈與手電筒,橘帽在暗下來的田間連成一條發光的河。

林晉宇背好進香旗,把相機用塑膠袋包好,跟在洪勇添身後。蔡宛真走在他側邊,醫療背包的肩帶隨著步伐晃動,兩個人沒有太多交談,卻有一種並肩的安定感。趙冠廷落在隊伍的最後方,架起他的空拍機,螺旋槳在夜色裡嗡嗡作響,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徘徊不去的蚊子。他想用高空的鏡頭把白天的衝突與夜間的鑾轎一起拍進去,挽回一點流量。

風在這時忽然變了。

原本悶熱無風的夜,被一股從海邊直灌進來的涼意切開,稻田的水面皺起大片漣漪,路旁的旗幟同時往同一個方向倒伏。粉紅超跑鑾轎原本穩穩往南直行,卻在一個沒有岔路的直線上猛地頓住,抬轎的轎班同時發出一聲低喝,轎身劇烈晃動,頭旗像被無形的手抓住,硬生生往右後方急轉。

那個方向,正是趙冠廷架設空拍機的空地。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香燈腳們紛紛往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鑾轎沒有鳴炮,沒有前導,就這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速度直衝而去,鈴聲急促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轎底的流蘇被風扯得筆直。趙冠廷還蹲在地上調整遙控器,抬頭看見鑾轎朝自己衝來,臉色瞬間煞白,空拍機的螺旋槳還在高速旋轉,吹起地面的泥沙。

媽祖婆要衝過來了,快讓開,有人喊。

趙冠廷想抱起空拍機逃開,腳卻陷在田埂的軟泥裡,一個踉蹌跌坐在地,名牌外套沾滿泥巴,墨鏡掉在一旁。他舉起手擋在臉前,以為鑾轎會直接輾過他的器材。可是就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鑾轎竟以一個違反慣性的方式驟停。轎身前傾,轎桿重重壓在轎班的肩上,發出沉悶的木頭摩擦聲,鈴聲戛然而止,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剩下空拍機螺旋槳空轉的嗡鳴與人們壓抑的呼吸。

林晉宇站在人群的前排,被這股急轉帶來的氣流吹得瞇起眼。他的目光越過鑾轎的頂端,落在趙冠廷身前的那一小塊空地上。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只有被踩平的泥土與散落的電線。可是此刻,在鑾轎頭燈與空拍機紅光交錯的薄霧裡,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影正靜靜地撐開。

傘面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針腳與藍色膠帶的痕跡在光暈裡格外清晰,傘下是那個嬌小微駝的身影,深藍圍裙的口袋鼓鼓的,像是還裝著在市場要給兒子帶回家的菜。陳秀蘭沒有看向跌坐在地的趙冠廷,也沒有看向譁然的人群,她的傘面微微前傾,擋在林晉宇的身前,像是母親在擁擠的市場裡,用身體替孩子擋住來往的機車與人潮。

只有林晉宇看見了那個角度,那把傘不是在保護趙冠廷,而是在保護他,不讓鑾轎的衝勢與趙冠廷的慌亂波及到他。夜間的燈火在雨後殘留的水窪裡跳動,映出傘影的邊緣,卻映不出傘下的人。林晉宇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鼻酸得厲害,卻發不出聲音。他想伸手,卻想起洪勇添說的三戒,不能言語,不可久留,不能用力抓住。

洪勇添站在他身旁,合掌低頭,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蔡宛真握住林晉宇的手臂,指尖冰涼卻穩定,她什麼也沒看見,卻從林晉宇的眼神裡讀懂了那份守護,輕聲說,她在。

趙冠廷跌在泥地裡,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鑾轎,轎身的粉紅色在夜色裡像一堵溫柔卻不容質疑的牆。空拍機的螺旋槳終於因為失去訊號而緩緩停下,紅燈熄滅。他的直播手機還在胸前掛著,螢幕裡的流量數字停滯不動,留言卻開始被媽祖慈悲四個字洗版。他的褲管沾滿泥巴,雙手撐在泥裡,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炒作的台詞。

鑾轎在原地停留了約莫十秒,轎班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一股看不見的重量。隨後,轎身輕輕往後退了一小步,鈴聲重新響起,卻變得緩慢而柔和,像是完成了一次告誡,又像是一次安撫。頭旗重新指向南方,隊伍發出低低的歡呼,有人合掌,有人落淚。

碎花傘的影子在鑾轎退開的同時,也淡了一點,卻沒有消失,依然靜靜地擋在林晉宇身前,傘緣滴落的光點落在他的鞋尖,像是母親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提醒他該往前走了。雲林的夜色重新變得悶熱,遠方的廟埕燈火在田埂盡頭閃爍,而黑暗裡那把傘,成為林晉宇眼中唯一清晰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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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老家門口的駐駕:爸爸修好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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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鑾北上的風和南下時完全不一樣。

南下是悶熱的海風貼著皮膚走,黏膩得像一層薄膜怎麼也撕不掉,回鑾卻是乾淨的東北風,從通霄的海堤一路翻過來,把濁水溪口的鹹味和稻田裡青綠的秧苗味一起捲進產業道路。清晨五點,天還沒有大亮,西濱公路的路燈一盞一盞熄滅,粉紅超跑的鑾轎在數萬頂橘帽前方領路,鑾身的流蘇被風吹得往後揚起,鈴鐺的聲音清脆又急促,灑在還帶著露水的柏油路上。

林晉宇走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背上的進香旗已經不再歪斜。旗腳的竹竿被汗水浸得發黑,布面在風裡拍動,上面用墨筆寫的林晉宇三個字邊緣有點暈開,卻因為香灰與雨水的反覆浸染而變得柔軟。這幾日回鑾的路程走得比去程更快,許多香燈腳為了趕在天亮前回到拱天宮,腳步都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節奏。他的小腿依然痠脹,卻已經學會用洪勇添教的步伐調整呼吸,腳跟先著地,再把重心慢慢滾到腳尖,肩膀放鬆,讓旗桿的重量分散到整個背部。

洪勇添走在他左側,橘帽的帽簷被海風掀起,露出底下被太陽曬得脫皮的額頭。老人家手裡握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杖頭綁著一小束平安符,步伐穩得像量過一般,每一步都踩在產業道路的白線內側,避開積水與碎石。他不時回頭看林晉宇,嘴裡念著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碎語。

少年仔,腳還撐得住嗎,這段要切回通霄了,路會變小,人會變多,你相機包背緊一點,不要晃。等一下如果鑾轎停駕,你不要急著卡位,先看頭旗往哪邊倒,媽祖婆要轉彎前,風會先轉。

林晉宇點頭,把頸間的相機帶子又纏緊一圈。相機裡的記憶卡是新的,雲端備份已經設定成每拍十張就自動上傳,他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每隔幾分鐘就檢查一次卡槽。那張被趙冠廷後製成驚悚色調的薄霧照事件過後,他反而學會把相機放下,先用眼睛去記。蔡宛真走在他的右側,醫療志工的背心已經洗得有些褪色,馬尾用一條深藍色的髮圈紮起,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鬢角。她背著一個裝滿繃帶與生理食鹽水的帆布包,包的側袋插著幾支壓轎金捲成的小圓筒,隨著步伐輕輕碰撞。

她看見林晉宇的視線落在遠方鑾轎的轎頂,輕聲說,聽說明天就要入廟了,你的心裡準備好了嗎。

林晉宇沒有立刻回答。準備這個詞對他而言太沉重,三年前的那個午後他也以為自己準備好了,準備好在棚拍結束後趕回通霄,準備好在醫院的走廊上對母親說那句來不及說的對不起,結果準備全部落空。他只是握緊旗桿,指節泛白,低聲說,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蔡宛真沒有追問,只是把手裡的保溫瓶遞過去,裡面是溫熱的黑糖薑茶。喝一點,風大,別讓胃空著。

隊伍沿著通霄鎮外圍的產業道路往北推進,兩側是剛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曬著一綑綑稻草,空氣裡有稻梗被太陽烤乾的草香。遠方可以看見海線鐵路的電線桿一根根向北延伸,更遠的地方是灰藍色的海,海面上薄霧未散。照理說鑾轎應該沿著省道直行回拱天宮,頭旗也確實指向北方,可是就在經過一條不起眼的岔路口時,整座鑾轎忽然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非常輕微,若不是長時間跟在轎旁的人根本察覺不出來。抬轎的八名轎班同時收住腳步,鑾身的前傾角度改變,鈴鐺的聲音從急促變得低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接著,頭旗猛地往西甩動,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鑾轎竟不顧前方寬敞的省道,硬生生往那條僅容一輛發財車通行的產業小路急轉。

人群發出一陣低呼。按照往年的經驗,粉紅超跑一旦轉向,絕對不是迷路,而是有所指引。香燈腳們立刻讓開,前方的機車與自行車紛紛往路旁退,點心站的志工也舉起手示意後方隊伍跟上。洪勇添的眼睛亮起來,竹杖往地面重重一點,喊了一聲,跟上,媽祖婆要帶路了。

林晉宇的心跳在一瞬間加快。那條小路他太熟悉了,路口那棵被颱風吹歪的老榕樹,榕樹下用鐵皮搭起的土地公小廟,廟前那條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疤疤的水泥路,每一個轉彎都通往同一個地方,林家那棟坐落在海邊與田地之間的紅磚三合院。那是他從小長大的老家,也是三年來他最少回去的地方。

鑾轎的速度越來越快,轎班的腳步從穩健變成小跑,粉紅色的轎身在狹窄的產業道路上靈活得不可思議,轉過兩個彎,壓過田埂邊的水溝蓋,濺起一片泥水。兩旁的住戶聽見鑼鼓與鞭炮聲,紛紛跑出來看,有人穿著睡衣就衝到門口,手裡還拿著早餐的碗。橘帽的人潮像一條被牽引的河,跟著鑾轎往那個他們從未預料的方向湧去。

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三合院的紅磚牆在晨光裡顯得溫暖,正廳的木門半開,門前的埕地上曬著幾片昨天剛洗好的床單,隨風擺動。更讓所有人震驚的是,粉紅超跑竟真的在那扇木門前穩穩停下,轎身輕輕前傾,轎桿落在轎班肩上,鈴聲停止,只剩下海風吹過瓦片的細微聲響。全場數百名跟著衝過來的香燈腳同時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與遠方海浪的回音。

木門被推開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林德旺拄著一根舊木頭柺杖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紋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佈滿青筋的手臂與粗糙的指節。他的頭髮比兩個月前林晉宇在視訊裡看到的更白,背也更駝,卻把自己收拾得乾淨,腳上的藍白拖洗得沒有一點泥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裡抱著的東西,一把撐開一半的碎花傘,傘面是褪色的淡藍底與小小的白花,邊緣有幾處用深藍色線縫補的針腳,傘骨中段纏著一圈又一圈透明膠帶,那是陳秀蘭生前擺攤時用了十幾年的舊傘。傘柄被一張對折的壓轎金仔細包著,金紙的紅印還很新,顯然是剛從廟裡求來的。

林晉宇站在人潮的最前端,距離那扇門不過十步。看見父親懷裡那把傘的瞬間,他的膝蓋像是被抽走力氣,整個人往前踉蹌一步,手裡的相機帶子勒進頸肉。他認得那把傘的每一道修補痕跡,記得母親如何在雨天的市場裡,一邊用這把傘替客人遮菜,一邊把傘面傾斜替他擋住濺起的雨水。也記得母親過世前那個月,他因為台北的案子趕不過來,母親在病床上還念著那把傘放在哪裡,要父親記得收好。

林德旺抬頭看見兒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抿緊嘴唇,像往常一樣用沉默掩飾情緒。他的視線落在兒子背上的進香旗與胸前的相機,最後停在兒子曬得脫皮的臉上。父子兩人隔著鑾轎與人群對望,三年來第一次沒有隔著電話線。

洪勇添在這時輕輕拍了林晉宇的後背,低聲說,去吧,媽祖婆把路都幫你鋪好了。

蔡宛真站在林晉宇身後半步,沒有說話,只是從帆布包裡抽出一條乾淨的白色毛巾,疊好塞進他手裡。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溫暖而穩定。

林晉宇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泥濘裡。埕地上的石子硌著鞋底,風把曬著的床單吹得翻飛,紅磚牆上的青苔在晨光裡泛著濕氣。他走到父親面前,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在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的水泥地上,手裡的相機因為這個動作而晃動,鏡頭蓋掉在一旁,卻沒有人去撿。

爸。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三年來熬夜修圖時壓在胸口的愧疚在此刻全部湧上來。媽的傘,怎麼在你這裡,我以為你丟掉了。那天我打電話問你,你說不知道。

林德旺握著傘柄的手微微發抖,柺杖在地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嘴角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而壓抑。我哪有丟,你媽的東西,我哪敢亂動。你走了之後,我每天晚上都看著這把傘,傘骨斷了,風一吹就開不了,我想說你回來之前,要把它修好,不然你媽會罵。

他把傘慢慢遞向前,壓轎金的金紙隨著海風輕輕翻動。為了修這把傘,我去鎮上買了骨架,學你媽以前那樣用針線縫,手笨,縫了好幾晚,眼睛都花了。媽祖婆前幾天有來夢裡,說你會走這條路回來,叫我把傘包好,等轎子停門口再拿出來。我不信,我想說媽祖婆怎麼會管我這種老灰仔的事,結果今天早上,轎子真的來了。

林晉宇抬頭看父親,父親的眼睛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水掉下來。那雙手因為長期做木工而變形,指甲縫裡還有木屑的痕跡,為了縫好這把傘,指尖上布滿細小的針孔。他顫抖著接過傘,傘面的布料在掌心裡溫熱,針腳雖然不整齊,卻每一針都扎得用力,像是父親用最笨拙的方式縫補這幾年的空白。那一刻,他想起母親臨終的那個晚上,電話那頭父親沉默的呼吸,想起母親在病床上不斷望向門口的眼神,想起自己在台北的攝影棚裡對著電腦螢幕,一遍遍告訴自己工作不能丟,最後趕回通霄時,只看見空蕩的病床與摺好的碎花圍裙。

對不起,爸,我沒有回來,我沒有見到媽最後一面。我一直覺得你怪我,我也不敢回來。

林晉宇把額頭抵在傘面上,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胸口,眼淚沿著傘面的碎花紋路滑落,滴在壓轎金的紅字上。他舉起相機,卻沒有按下快門,只是把相機舉到眼前,透過觀景窗看著父親與自己,看著那把傘,像是要用鏡頭把這個遲來三年的道歉封存起來。快門的聲音沒有響起,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與海風的嗚咽。

洪勇添帶領周圍的香燈腳合掌,沒有人念出聲音,卻有一種整齊的安靜在埕地上蔓延。橘帽們把手放在胸前,微微低頭,讓出中間那條屬於這對父子的路。有人把手裡的壓轎金輕輕放在紅磚牆腳,有人把剛拿到的仙草蜜放在地上,不敢打擾這場由媽祖親自安排的相見。洪勇添的眼眶也紅了,他用袖口抹去汗水,低聲念著媽祖慈悲,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蔡宛真蹲下來,把毛巾輕輕放在林晉宇的膝蓋旁,沒有急著去擦他的眼淚,只是用手掌按住他的肩膀,讓他知道有人在。她看向林德旺,眼神溫柔而恭敬,輕聲說,阿伯,你把傘修得很好,很用心。

林德旺點點頭,喉嚨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他看不見站在兒子身後的那個身影,可是海風卻在此時忽然轉向。原本往北吹的風繞著三合院的埕地打了一個旋,吹動曬著的床單,也吹動林晉宇手中的碎花傘。傘面在沒有人碰觸的情況下輕輕晃動了一下,傘骨發出細微的喀擦聲,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傘緣。陽光透過傘面,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淡藍色的碎花影子,影子的邊緣柔和,卻清晰得不像是風吹動的錯覺。

林晉宇感覺到那陣風拂過臉頰,帶著淡淡的青草茶與香灰混合的味道,那是母親在市場收攤後,總會在廚房煮的那壺茶的味道。他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埕地的角落有一瞬間像是多了一個人影,穿著深藍圍裙,撐著同樣的碎花傘,對他微笑,笑眼彎彎,與照片裡長時間曝光捕捉到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影子很淡,淡得像霧,卻在風裡站得安穩。

媽。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沒有喊出來,遵守著借香暫留不能言語洩漏天機的約定,只是把傘抱得更緊,像是抱住那個遲來的回應。林德旺雖然看不見,卻在風起的瞬間抬頭望向埕地的角落,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嘴裡喃喃說,秀蘭,是你嗎,風怎麼這樣吹。

沒有回答,只有海風持續吹動傘面,碎花的影子在紅磚牆上輕輕搖晃,彷彿點頭。

林德旺像是被這個晃動安撫,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他轉身,從正廳的門後提出一個保溫提袋,袋子裡傳來食物的熱氣與香味。他把提袋塞進兒子懷裡,動作依舊笨拙,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你媽以前說你最愛吃控肉,我昨天滷了一鍋,滷蛋也有,飯還熱著。你走這麼多天,都吃外面的素麵線,胃會壞。拿去,跟你的朋友一起吃。

提袋的拉鍊敞開一角,露出裡面用便當盒裝好的深褐色控肉,油亮的湯汁浸著半顆滷蛋與幾片酸菜,熱氣在晨風裡化作白霧。林晉宇抱著提袋與傘,淚水又湧上來,這一次卻帶著溫度。他想起母親還在時,每次他從台北回來,父親總是沉默地坐在門口,母親則把熱好的菜端出來,父親從不說想念,只會把筷子遞過去。

爸,我們一起吃。

林德旺沒有回答,只是用柺杖支撐著,慢慢蹲下來,與兒子平視。他的手掌粗糙,輕輕拍在兒子的肩頭,那個拍打的力道很重,卻很穩,像是木匠在確認榫頭是否接合。兩人的影子在晨光裡重疊在一起,碎花傘的影子覆蓋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個完整的家。

一直在門前靜止的粉紅超跑在此時忽然有了動靜。轎身輕輕前後晃動兩下,鈴鐺發出柔和的聲響,不再是急促的催促,而是一種溫和的點頭致意。轎班的肩膀同時感受到一股輕盈的力量,鑾轎微微點轎,像是對這對父子的和解表示祝福,又像是在向那把碎花傘的主人道別。周圍的香燈腳發出低低的歡呼,有人合掌落淚,有人舉起手機卻又放下,選擇用眼睛記住這一刻。

洪勇添大聲喊了一聲,起駕了,媽祖婆要回宮了,大家讓路。

鑾轎重新起步,這一次的速度放慢許多,沿著來時的產業道路緩緩退去,流蘇在風裡擺動,香火的味道久久不散,纏繞在三合院的紅磚牆與埕地上的床單之間。橘帽的人潮跟著鑾轎移動,卻有許多人回頭望向仍跪在地上的父子,眼神裡帶著祝福。

林晉宇沒有立刻起身,他把碎花傘輕輕撐開,傘面在晨光下完整地展開,修補過的痕跡在陽光裡反而顯得溫柔。海風穿過傘骨,發出細微的嗚聲,彷彿母親還在身後替他撐著。蔡宛真站在他身旁,手裡提著那袋控肉,洪勇添則把竹杖靠在牆邊,替他們擋住來往的人潮。林德旺拄著柺杖站起身,卻沒有走回屋內,而是站在兒子身旁,一起目送鑾轎遠去,兩人的肩膀在風裡輕輕靠在一起。

香路還很長,太陽剛從海面升起,把通霄的田野照得金黃,而那把修好的傘,終於回到它應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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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高燒託夢:霧雨中的無聲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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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霄三合院埕地上的那一幕,像一枚被海風按進記憶裡的圖釘,久久拔不起來。

粉紅超跑鑾轎點轎致意後緩緩離開,橘帽的人潮跟著鈴聲往北湧去,紅磚牆腳的壓轎金被風吹得輕輕翻動,林晉宇卻還跪在原地,手裡抱著那把被父親林德旺熬夜修好的褪色碎花傘,傘骨中段纏著的透明膠帶在晨光裡發亮,另一手緊緊扣著那袋仍冒著白煙的控肉便當。洪勇添沒有催他,蔡宛真也只是把手掌按在他肩上,什麼都沒有多問。直到鑾轎的流蘇消失在產業道路的轉彎處,林德旺才用那根舊木柺杖輕輕敲了敲地面,啞著聲音說了一句,起來吧,風大了,別跪著。

那天回鑾的隊伍走得比任何一天都快。或許是因為已經靠近拱天宮,或許是因為心中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忽然被搬開,林晉宇走起路來竟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他把碎花傘收好,仔仔細細地用壓轎金包住傘柄,插進背包側袋,傘面露出一角,碎花的藍隨著步伐在背後晃動。進香旗的竹竿已經被手汗浸到發黑,旗面在風裡拍動得異常有力。他走在洪勇添與蔡宛真之間,腳步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沉重,甚至主動舉起相機,對著沿路的點心站與累了請上車的發財車按下快門。觀景窗裡的香燈腳笑得燦爛,遞出去的素麵線冒著熱氣,一切都帶著久違的溫柔。

然而這份輕盈並沒有持續太久。

通霄到苑裡再往南,初夏的西濱公路像一條被太陽烤化的柏油河。回鑾的午後,東北風忽然停了,雲層壓得極低,悶熱從稻田與海面同時蒸上來,整個人像是被包在一層透明的保鮮膜裡。連續多日的曝曬、夜宿禮堂的悶熱、暴雨裡的淋濕,再加上在三合院門口那場嚎啕大哭,林晉宇的身體早已超出負荷。他起初只是覺得頸後發燙,以為是太陽曬的,便把橘帽的帽簷壓得更低。接著視線開始發白,耳邊的鑼鼓與人聲像是隔著一層水,變得模糊而遙遠。

洪勇添最先察覺不對。他走在林晉宇左側,竹杖敲地的節奏忽然被打亂,老人家的鼻子比氣象預報還準,對中暑的氣味尤其敏感。他停下腳步,一把抓住林晉宇的手腕,指腹貼著他的脈搏,眉頭立刻皺起。

少年仔,你的脈怎麼跳這麼快,手燙成這樣,你多久沒喝水了。

林晉宇想笑,想說自己沒事,卻發現嘴唇乾得發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搖搖頭,逞強地想把相機舉起來,證明自己還能拍,結果手指一軟,黑色攝影背心下的汗水已經把內裡的襯衫全部浸透,背上的進香旗晃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的田埂倒去。

蔡宛真幾乎是同時衝過來的。她原本在隊伍後方替一位腳底起水泡的阿嬤包紮,聽見洪勇添那聲喊叫,背著帆布包就往前跑,馬尾在熱風裡甩動,臉頰被太陽曬得通紅。她的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猶豫,一手托住林晉宇的後頸,一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碰到的瞬間,她的臉色就變了。

燙到不行,這是熱衰竭轉中暑,不能再走了。勇添伯,幫我一起把他搬到路邊,那台發財車。

產業道路旁是一片剛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曬著稻草,空氣裡全是稻稈被烈日烤乾的焦香與泥土的濕氣。幾輛貼著累了請上車的發財車停在路樹下,車斗裡鋪著塑膠墊與毛巾,原本是給鐵腿的香燈腳休息用的。洪勇添與蔡宛真合力把林晉宇扶上車斗,他的雙腿已經完全使不上力,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在此刻深得像化不開的墨,嘴唇泛白,汗水卻詭異地停了,這是中暑最危險的訊號。

趙冠廷就在那輛發財車旁邊。

這個總是油頭粉面、戴著名牌墨鏡、穿著潮牌機能外套的網紅攝影師,自從在雲林田間被鑾轎驟停嚇跌進泥地後,已經安靜了整整一天。他關掉了直播,空拍機也收進背包,不再搶拍卡位,只是默默跟在隊伍後頭,偶爾幫點心站搬搬飲料。看見林晉宇被抬上車,他先是愣住,隨即把手裡正要遞給香燈腳的結冰運動飲料塞了過來,語氣有些僵硬,卻沒有了往日的嘲弄。

先給他喝這個,我車上有冰塊,要不要,要不要我幫忙開車送去香客大樓。

洪勇添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頭。趙冠廷立刻把車鑰匙交給一旁的司機,自己跳上車斗,用毛巾沾了冰水,笨拙地想幫林晉宇擦拭頸側,卻被蔡宛真輕輕擋開。

我來,你去幫我拿點心站的冰塊,越多越好,還有,幫我把那把傘撐開,遮陽。

趙冠廷二話不說就跑開了。他的背影在熱浪裡晃動,高大的身形少了浮誇,多了幾分慌亂。蔡宛真則迅速從帆布包裡拿出電子體溫計與血壓計,動作快而穩。她把林晉宇的攝影背心解開,露出裡面濕透的衣物,用酒精棉片擦拭他的額頭與手腕,再把一小瓶生理食鹽水接上點滴架,針頭刺進他手背時,她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對一個睡著的孩子說話。

晉宇,聽得見我嗎,我是宛真,你現在有點中暑,我們在車上,你不要怕,我會陪著你。有一點刺,忍一下就好。

林晉宇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蔡宛真溫柔卻堅定的聲音。他想回應,卻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洪勇添在此時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得整齊的壓轎金,那是今早在三合院時,轎班親手放在他手心的,紅印還帶著香火的餘溫。老人家把壓轎金輕輕覆在林晉宇的額頭上,再用手掌按住,口中低低念著像是祈禱又像是叮嚀的話語。

媽祖婆,弟子洪勇添,帶這個少年仔走了好幾天,他心裡苦,身體也苦,求你慈悲,保佑他退燒,保佑他好起來。這張壓轎金我貼著他,讓他借一點你的香火,別讓外熱把他帶走。

發財車緩緩開動,往彰化方向的香客大樓前進。車斗裡,蔡宛真跪坐在林晉宇身旁,不斷用冰毛巾替他擦拭額頭與頸側,另一手按著點滴的調節器,眼睛不時看向體溫計的數字。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四,數字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眼。趙冠廷坐在車斗邊緣,手裡緊緊抓著那把褪色碎花傘,努力撐開替林晉宇遮擋直射的陽光,傘面的針腳在光線下清晰可見。他的額頭也全是汗,卻不敢把傘放下,低聲對洪勇添說,勇添伯,我之前做的事,對不起,我不該偷他的記憶卡,也不該把他媽媽的照片拿去亂剪。

洪勇添沒有回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沙啞卻寬厚,知道錯就好,媽祖婆看著,你用行動還比較實在。

車子在稻田間的產業道路上顛簸前行,兩側的稻草在熱風裡翻動,林晉宇的意識逐漸墜入一片模糊的白光裡。高燒讓他的感官變得混亂,時而聽見海浪,時而聽見母親在市場喊客的聲音,時而又是自己熬夜修圖時,電腦風扇的嗡鳴。那三年來,他把自己關在台北租屋處的暗房裡,日夜顛倒,一張又一張地修著別人的婚紗與商案,卻從來不敢整理母親最後那段日子裡,自己用手機匆匆拍下的幾張模糊照片。每當夜深,他就用工作把愧疚壓下去,用咖啡把思念沖淡,最後連女友都受不了他的封閉,留下一句你心裡根本沒有活人就離開了。父親的電話他也不敢接,因為接起來就得面對那句你為什麼沒有回來。

白光深處,霧氣慢慢散開。

他發現自己站在通霄海邊的清晨沙灘上。那是小時候母親常帶他去的地方,沙子細軟,海風帶著鹹味,天還沒全亮,霧氣貼著海面緩緩流動。不遠處,一把熟悉的碎花傘撐開著,傘下站著一個身形嬌小微駝的婦人,穿著碎花襯衫與深藍圍裙,臉龐圓潤佈滿淺淺皺紋,笑眼溫暖,正是陳秀蘭。她的模樣比照片裡更清晰,也更年輕一些,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動作輕柔地替躺在沙灘上的他擦去額頭的汗水。

母親沒有說話。

這是借香暫留的三戒之一,不能言語洩漏天機。但她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她俏皮地把傘往他這邊傾斜,替他擋住霧氣裡滲進來的細雨,用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被汗水黏住的頭髮,再用毛巾按壓他的頸側,動作與蔡宛真在車斗裡的照料重疊在一起,卻帶著更深的眷戀。海風吹動傘面,碎花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涼涼的,像是母親的手。接著,她轉身,用傘尖在沙灘上輕輕劃出一條線,指向南方拱天宮的方向,又指向北方家的方向,最後在中間畫了一個圈,像是在告訴他,不用急,路一直都在,原諒自己才能往前走。

林晉宇想伸手抓住她,想喊一聲媽,對不起,卻發不出聲音。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與汗水混在一起,鹹鹹的,熱熱的。陳秀蘭只是笑著,把傘又往他頭頂靠了靠,微風繞著傘緣打旋,把他的眼淚吹得有些涼。她的身影在晨霧裡漸漸淡去,卻不像是要消失,更像是要化進風裡,成為他往後每一步路上的護佑。

媽,不要走。

他在夢裡無聲地喊著,卻只換來更溫柔的風。

不知道過了多久,點滴架碰撞的輕響把他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在發財車上,而是躺在彰化一間香客大樓的通鋪裡。這裡原本是提供香燈腳夜宿的國小禮堂,今晚因為他高燒,被臨時清出一角當作休息區。頭頂的日光燈關了一半,只剩牆角一盞小夜燈亮著,窗外是點心站的燈火,隱約傳來志工收拾廚具的聲音。額頭上的壓轎金還貼著,已經被汗水浸得微皺,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毛毯邊緣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蔡宛真就坐在他身旁的塑膠椅上,整個人蜷成一團,頭靠著牆壁,手裡還握著那支電子體溫計,另一手輕輕按在他手腕的脈搏上。她的馬尾有些散亂,醫療志工背心脫下來放在一旁,裡面的運動衣領口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眼下有著與他相似的疲憊,卻強撐著沒有睡著。看見他醒來,她立刻坐直身子,聲音因為徹夜未眠而有些沙啞。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會不會想吐,頭還暈不暈。我量一下體溫,你先不要起來。

林晉宇動了動嘴唇,發現喉嚨乾澀,卻不再像下午那樣火燒般疼痛。他看著蔡宛真專注的眼神,看著她用冰涼的手背貼向自己額頭的動作,忽然鼻頭一酸,積壓許久的情緒在此刻潰堤。

宛真,對不起,吵到你了,我是不是很麻煩。

蔡宛真搖頭,把體溫計的數字亮給他看,三十七度八,退很多了,你這次是真的嚇到大家了,勇添伯整晚沒睡,一直在門口幫你求平安。

洪勇添果然就坐在門口的長板凳上,手裡握著竹杖,橘帽放在膝頭,鼾聲輕微,卻只要有一點動靜就會立刻驚醒。趙冠廷則靠在對面的牆邊,手裡還抓著那瓶已經退冰的運動飲料,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聽見林晉宇的聲音,他立刻睜開眼,有些尷尬地把飲料遞過來。

那個,林先生,你醒了就好,這個給你,剛剛冰的,現在剛好可以喝。我之前,真的很抱歉,我已經把那支影片下架了,也跟廠商說不做了,你那些照片,我不會再碰。

林晉宇接過飲料,冰涼的瓶身貼著掌心,讓他想起下午車斗裡那把傘撐起的陰影。他看向趙冠廷,點了點頭,聲音還很虛弱,卻帶著真誠,謝謝你幫我撐傘。

趙冠廷愣了一下,隨即把頭低下,肩膀鬆了下來,像是終於被原諒的孩子。

夜深了,香客大樓外開始飄起細細的霧雨。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點心站的燈火在雨霧裡暈成一團暖黃。林晉宇靠在牆邊,看著蔡宛真替他掖好毛毯的側臉,忽然有種衝動,想把那個藏了三年的秘密說出來。

我跟你說過,我是為了還器材的債務才來跟拍的,其實不完全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禮堂裡格外清晰。蔡宛真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聽著,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接住所有墜落的東西。

三年前,我媽走的時候,我在台北棚拍一個案子。我跟我爸說我會趕回去,結果業主臨時改時間,我想說再晚一天沒關係,我媽會等我。她真的等了,可是我沒有趕上。我到的時候,病床已經空了,我爸坐在走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我媽那件碎花圍裙摺好給我。從那之後,我不敢回家,也不敢跟我爸說話,我覺得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也是因為這樣,她說我整個人像是被關在相機裡,只會透過觀景窗看人,不敢用眼睛直接去愛人。我這三年,每天熬夜修圖,接到案子就接,好像把自己累到沒力氣想,就不會愧疚了。可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我媽。

他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沿著還帶著高燒餘溫的臉頰,滴在毛毯上。蔡宛真沒有說安慰的空話,也沒有急著給他建議,她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他放在毛毯外的手,指尖溫暖而穩定。

我懂,我阿嬤走的時候,我也在醫院輪班,我跟護理長說我不能離開,結果阿嬤走的時候,我沒能牽到她的手。那種遺憾,我到現在還會夢見。所以我每年回來當志工,不只是還願,也是想告訴自己,我還可以為別人做一點什麼。晉宇,你已經很努力了,你願意背著進香旗走這麼遠,願意把我說的話聽進去,願意對你爸爸說對不起,這些都是你媽媽想看到的。她會撐著那把傘陪你,不是為了讓你一直自責,是想讓你知道,你可以原諒自己了。

她的聲音在霧雨的滴答聲裡,像一盞小燈,慢慢照亮林晉宇心中那間暗了三年的房間。林晉宇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抓住浮木。兩人的距離在點心站燈火的映照下悄然靠近,呼吸可聞,卻沒有任何突兀,只有久旱後被雨水滋潤的安心。

就在這時,窗外的積水路面上,倒映出點心站的燈光與禮堂的屋簷。一陣微風吹過,積水的倒影輕輕晃動,竟多出一把淡淡的碎花傘的輪廓,傘面微微傾斜,像是有人正站在雨中,靜靜守護著屋內的兩人。傘影沒有實體,卻在燈火與雨絲的交織中清晰可辨,針腳的痕跡在倒影裡溫柔地顯現,隨即又被風吹散,化作一圈圈漣漪。

林晉宇看見了,蔡宛真也看見了。兩人對視一眼,沒有驚呼,只是相視而笑,眼裡同時有淚光與暖意。洪勇添在門口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念了一句,媽祖婆保庇,風調雨順。趙冠廷則把運動飲料的瓶蓋擰緊,輕輕放在林晉宇腳邊,像是放下一份不再計較的過去。

霧雨還在下,進香的路還很長,但這一夜,有人退了燒,有人被接住了脆弱,而那把傘的倒影,正悄然守護著這份初生的情意,在積水與燈火之間,無聲地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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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北港刈火:萬人願行力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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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客大樓的鐵皮屋頂還在滴水,凌晨四點的彰化平原被一層薄薄的霧氣覆蓋,點心站的燈泡在霧裡暈成一團暖黃。林晉宇醒來的時候,額頭上的壓轎金已經被體溫烘得發皺,蔡宛真趴在塑膠椅的扶手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支電子體溫計,馬尾散開幾綹垂在臉頰邊。洪勇添坐在門口的長板凳上,橘帽蓋著臉,鼾聲細細的,趙冠廷則靠在牆角,手裡還緊緊捏著那瓶已經退冰的運動飲料,頭一點一點往下墜。那把褪色碎花傘被蔡宛真仔細收好,靠在林晉宇的背包旁,傘柄纏著的透明膠帶在夜燈下微微反光。林晉宇沒有立刻叫醒任何人,他只是坐起身,背脊還有高燒退去後的痠軟,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好像被雨水洗過,透出一點光。他把毯子輕輕蓋回蔡宛真肩上,走到門口,看見香客大樓外的稻田在晨霧裡連成一片灰藍,遠處西濱公路的方向,隱約傳來鑼鼓與人群的騷動,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湧來。

洪勇添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掀開帽子,揉著眼睛站起來,看見林晉宇已經站在門檻邊,老人家咧嘴笑,露出被檳榔染得微黃的牙齒,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少年仔,退燒了喔,臉色好看多了。我剛剛夢見媽祖婆在笑,說你這個囝仔命硬,燒不壞的。今天要拚北港了,你還走得動嗎,走不動我幫你叫車,你不要硬撐。

林晉宇搖搖頭,把那把碎花傘抽出來,傘面展開又收起,動作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

勇添伯,我可以走。我想把這把傘背去北港,讓我媽也過爐。

這句話讓剛醒來的蔡宛真聽見了,她站起身,把體溫計收進帆布包,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溫度已經穩定,才放心地點頭。她的醫療志工背心還掛在椅背上,裡頭的運動衣領口還留著昨夜徹夜照料的汗漬,臉頰被晨風吹得有點紅。

體溫三十七度二,可以走了,不過藥要帶著,水要一直喝。北港今天人會多到炸開,你的腳剛退燒,不要跟轎搶快,跟著勇添伯慢慢走,我會在醫療團那邊,有事馬上打給我。

趙冠廷也在這時醒來,聽見北港兩個字,立刻把背包裡的空拍機往更深處塞去,換成一台老舊的單眼相機,鏡頭上還貼著防塵膠帶。他有些不自在地抓抓頭髮,把那瓶運動飲料遞向林晉宇。

林先生,昨天對不起,我把影片都刪了,廠商那邊我也退掉了。今天我不開直播了,我就幫你們拍拍人群,幫醫療團搬搬水就好。如果你需要空拍的畫面,我可以幫你飛,但我不剪那種東西了。

林晉宇接過飲料,第一次對他笑了一下,不再是疏離的點頭。

好,一起走吧。

天色漸亮,進香的隊伍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全部往南匯聚。從彰化、雲林的鄉間小路到西濱公路,橘帽的人潮在晨霧裡連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每個人背上的進香旗在風裡拍動,鈴鐺與鑼聲混著鞭炮的煙味,潮濕悶熱的空氣裡全是汗水與香火的氣味。這是九天來香燈腳願行力最飽滿的時刻,數萬人的腳步聲踏在同一個節奏上,連柏油路都在震動。林晉宇把碎花傘插回背包側袋,把進香旗的竹竿綁得更緊,跟在洪勇添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雲林北港的方向走。沿途的點心站早已排滿人,素麵線的蒸氣、青草茶的冰塊、還有阿嬤們遞來的飯糰,每一碗都是用雙手捧著遞出來的。洪勇添一邊走一邊唸,像個導遊又像個父親,不時回頭確認林晉宇的步伐。

北港那邊的廟埕會擠到沒地方站,你等一下過爐的時候,旗子要拿穩,心裡想著要跟媽祖婆說的話,她都聽得見。不要急,媽祖婆自有安排。

蔡宛真原本要跟著隊伍一起走,卻在接近北港鎮外圍時被醫療團的呼叫器叫走,她對林晉宇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就轉身往點心站後方臨時搭起的醫療帳篷跑去,馬尾在人群裡晃動,很快就被橘帽淹沒。趙冠廷則默默跟在兩人身後,不再搶在前面卡位,反而主動幫忙推著一輛載滿冰塊的發財車,車上的志工對他點頭,他有點靦腆地回應,手裡的相機只是安分地掛在胸前。

越靠近北港朝天宮,聲音就越宏亮。鞭炮從清晨就沒有停過,鑼鼓敲得震天,廟埕前的中山路被擠得水洩不通,兩側的騎樓、陽台、甚至屋頂都站滿了人。粉紅超跑鑾轎在人群的簇擁下緩緩前行,轎頂的流蘇在香煙裡晃動,轎班人員的腳步穩健卻急促,每一次轉向都引起人群的驚呼。廟方的執事站在高處,拿著麥克風維持秩序,香爐裡的火光在白天依然清晰,裊裊香煙直衝天際。林晉宇被這股史詩般的熱浪推著往前走,汗水從橘帽的帽簷滴進眼睛,視線有些刺痛,卻覺得血液在血管裡沸騰。這不只是宗教儀式,這是數萬人用雙腳走出來的信仰長河,每一步都是願行力的累積,每一聲呼喊都是對媽祖慈悲力的回應。

洪勇添拉著林晉宇,好不容易擠到廟埕側邊的過爐隊伍裡。這條隊伍由資深香燈腳組成,每個人都將自己的進香旗高高舉起,旗面在香煙裡翻動。廟埕中央,刈火儀式已經準備就緒,朝天宮的萬年香火在爐中熊熊燃燒,廟方執事手持長柄杓,將香火分給每一支進香旗。香煙濃得像一層金色的霧,把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光柱,落在每個人的肩上。洪勇添把自己的旗子先遞過去,口中低念祈禱,等香火過爐後,又幫林晉宇把旗竿扶穩,輕聲提醒。

晉宇,把傘也拿出來,讓旗跟傘一起過爐,讓你媽媽也分到香火。

林晉宇把那把褪色碎花傘抽出來,傘面已經洗得發白,碎花的藍在香煙裡顯得格外溫柔。他把傘與進香旗並在一起,高舉過頭,香爐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濃的檀香與鞭炮的硫磺味,眼淚幾乎同時湧上來。他閉上眼睛,心裡什麼也沒有多想,只是不斷重複一句話,媽,我們到了。

就在香火掠過傘面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林晉宇原本掛在胸前的相機設定在長時間曝光,他為了記錄這個萬人齊聚的瞬間,按下了快門。觀景窗裡的世界在長曝光下拖成光的軌跡,香煙、人群、光柱全部化為流動的金色河流,而在那條河流的盡頭,一道身影前所未有地清晰。陳秀蘭撐著那把碎花傘,站在香爐與人群之間,身形不再是過去照片角落淡淡的薄霧,也不再是夢裡朦朧的輪廓,而是清晰得連碎花襯衫的領口、深藍圍裙的皺摺、還有臉頰上淺淺的皺紋都看得見。她微駝的背挺得比生前更直,笑眼溫暖,傘面微微傾斜,替身後的人擋住香火的熱氣。更讓林晉宇屏息的是,在陳秀蘭身旁,還有無數道模糊卻溫柔的身影,同樣戴著橘帽、背著進香旗,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他們的臉孔在香煙裡若隱若現,像是歷年來所有借香同行的先人香燈腳,在這一刻全部被萬人的願行力召喚回來,一起走在這條香路上。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磅礴,慈悲力與願行力在廟埕上空交會,陰陽的界線被稀釋到最薄,思念與祝福化為實質的光,籠罩在每一個人頭上。

洪勇添也看見了照片裡的景象,老人家激動得雙手發抖,橘帽下的眼睛滿是淚光。

看到了吧,少年仔,這就是媽祖婆的厲害,幾十年的香火,幾萬人的心,全部聚在這裡,我們的親人就是靠這個才走得回來。你媽媽這次真的走得很靠近了。

蔡宛真在醫療帳篷的縫隙裡,也透過人群看見了廟埕的金光,她手裡還拿著血壓計,卻忍不住停下動作,望向林晉宇的方向,臉上露出安心的笑。趙冠廷舉起相機,沒有開直播,也沒有加任何濾鏡,只是老老實實地按下快門,記錄下香煙裡那片光的海洋,他的鏡頭裡拍不到陳秀蘭,卻拍得到林晉宇臉上那種複雜而虔誠的光。

刈火儀式在執事的高聲誦念中完成,香火被分進每一支進香旗的香袋裡,象徵著把北港的靈力帶回白沙屯。鞭炮再次齊鳴,鑼鼓敲得更急,人群爆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相擁而笑,汗水與淚水在香煙裡蒸發,化作另一種香。就在這股熱血沸騰達到頂點時,廟方的執事走到隊伍前方,拿起麥克風,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廟埕。

各位香燈腳,刈火已經完成,回鑾在即。請大家記得,借香暫留的親人,必須在回鑾入廟前離開,讓香火歸位,讓魂魄安息。這是規矩,也是慈悲,不要貪戀。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澆在林晉宇發燙的胸口。他猛地抬頭,看向照片裡那道清晰的身影,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碎花傘的傘柄。旁邊的陳秀蘭身影在長曝光的光軌裡微微晃動,傘面輕顫,像是聽見了什麼,卻依然溫柔地望著他。洪勇添察覺到他的僵硬,輕輕按住他的肩。

晉宇,你想做什麼,勇添伯陪你。

林晉宇把相機塞回背包,從口袋裡掏出兩枚十元硬幣,這是洪勇添之前教他擲筊時送他的,硬幣邊緣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他走到廟埕香爐前的空地上,跪下來,把碎花傘放在膝前,雙手合十,聲音顫抖卻清晰。

媽祖婆,弟子林晉宇,想請問,我媽媽陳秀蘭,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一直留在我身邊,我以後會好好照顧她,我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他將硬幣拋起,硬幣在香煙裡翻滾,落在廟埕的石板上,一正一反,是笑筊。執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再問一次。林晉宇再拋一次,還是笑筊,像是媽祖婆無奈地笑著搖頭。第三次,他幾乎是帶著哀求的語氣又問了一遍。

媽祖婆,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所以媽媽不能留下來,是不是我還可以多走幾天,多做一點功德,就可以讓她多留一下。

這一次,兩枚硬幣同時翻成反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是怒筊。廟埕邊的香燈腳都安靜下來,看著這個跪在香爐前、抱著碎花傘的年輕人。趙冠廷放下相機,蔡宛真從醫療帳篷裡擠出來,洪勇添則蹲下身,與他平視。陳秀蘭的身影在照片裡依然清晰,但在現實的香煙裡,卻開始隨著鞭炮的煙霧慢慢變淡,傘面的碎花在光裡若隱若現,卻不再往前靠近,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兒子自己做出決定。

林晉宇的淚水終於潰堤,他把額頭抵在碎花傘的傘骨上,傘骨的冰涼與香火的熱氣交織在一起,燙得他肩膀不住顫抖。

媽,對不起,我一直想把你留下來,是因為我怕我一放手,你就真的不見了。我怕我忘記你的聲音,忘記你煮的菜的味道。我這三年,每天都夢見你站在市場門口等我,可是我走不過去。媽,我是不是很自私。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香爐的煙與人群的呼吸。洪勇添把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老人家的手粗糙卻溫暖,力道透過汗濕的襯衫傳進骨頭裡。

少年仔,你媽媽會回來,是因為她放心不下你,不是因為她想留下來。你一直抓著她,她要怎麼安心去媽祖婆身邊修行。你看她今天站得多靠近,那是她用最後的香火來看你最後一眼,你要讓她走得安心,才是孝順。放手不是忘記,是讓她變成風,變成光,以後你每次走香路,她都在。

蔡宛真也跪下來,從側面輕輕握住林晉宇的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準確地刺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晉宇,你媽媽已經陪你走完這段最難的路了,從西濱的海風到暴雨的騎樓,從你家門口到北港的香爐,她一步都沒有離開。你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她都聽見了。讓她走吧,讓她回到媽祖婆身邊,下次你想她的時候,就看看這把傘,這張照片,她一直都在。

趙冠廷站在一旁,手裡的相機鏡頭蓋還沒蓋上,他看著林晉宇抱著傘痛哭的樣子,想起自己前幾天為了流量把別人的思念剪成靈異影片的模樣,忽然覺得臉頰發燙。他蹲下來,把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遞過去,那是他剛剛用相機拍的廟埕全景,雖然沒有拍到陳秀蘭,卻拍到了林晉宇高舉碎花傘過爐的背影,在萬人橘帽的光海裡,那把小小的傘顯得格外堅定。

林先生,這張給你,你媽媽一定看得到你舉得多高。

林晉宇接過照片,淚水滴在相紙上,暈開一點點痕跡。他抬頭再看向香煙的方向,那道清晰的身影已經開始隨著香火的流動慢慢後退,陳秀蘭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光的邊緣,撐著傘,對他露出一種釋懷而俏皮的微笑,傘面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最後的道別,又像是叮嚀。林晉宇知道,那個晃動與三合院門口微風拂過傘面的回應一模一樣,是母親獨有的溫柔。他把碎花傘抱得更緊,哭聲從壓抑的嗚咽變成放聲的嚎啕,在鞭炮與鑼鼓的磅礴聲浪裡,他的哭聲顯得渺小,卻又無比清晰。香煙繚繞中,借香暫留的時限正一分一秒靠近,而他終於明白,貪戀只會讓母親無法安息,真正的愛是學會目送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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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回鑾雨夜:最後一程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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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從北港離開後才開始落下來的。

正午的刈火剛結束,廟埕的鞭炮還在耳膜裡嗡嗡作響,香煙濃得把整條中山路染成金黃,林晉宇跪在香爐前把兩枚十元硬幣收回口袋的時候,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雲從海的方向湧過來,先是薄薄的一層灰,接著壓得越來越低,風裡有海鹽的腥味和田土被翻動的濕氣。執事拿著麥克風提醒香燈腳回鑾起駕,粉紅超跑的鑾轎在萬人的歡呼裡轉向,流蘇甩動,鑼聲重新敲起,卻不再是南下時那種興奮的急促,而是回程特有的沉穩,像是一個人把心願放進香袋後,終於可以好好走路的步伐。

林晉宇把那把褪色碎花傘重新插回背包側袋,傘布已經在過爐的熱氣裡烘得半乾,碎花的藍邊被香煙薰得有點發黃。他沒有立刻跟上隊伍,只是站在廟埕的石板上,看著照片裡陳秀蘭的身影。那張以長時間曝光拍下的影像在相機螢幕裡還亮著,母親撐著傘站在香爐與光柱之間,笑眼溫暖,身旁無數淡淡的橘帽身影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片,正在慢慢淡去。洪勇添走過來,沒有多問,只是把自己的進香旗往他肩上靠了一下,讓兩根竹竿輕輕碰出聲響。

走吧,少年仔,雨要來了,這段回鑾的路,媽祖婆會走西濱,風大雨大,你剛哭完,腳步放慢沒關係,勇添伯陪你走。

蔡宛真從醫療帳篷那邊小跑過來,帆布包裡的血壓計和退熱貼收得整齊,髮尾還沾著香灰。她看見林晉宇眼睛紅腫,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把一包乾淨的毛巾塞進他背包外袋,又把一瓶水轉開遞給他,水瓶外貼著她自己寫的紙條,上面用奇異筆寫著慢慢喝三個字。

我等一下會跟醫療團的發財車走在後頭,你如果頭暈就打給我,不要硬撐。勇添伯說今天會走很久,走到彰化伸港那邊才會停。

趙冠廷站在隊伍稍後的地方,背包裡的空拍機已經完全收起來,只剩下一台舊單眼掛在胸前,鏡頭蓋沒有蓋上。他把早上洗出來的那張廟埕全景照摺好放進防水袋,看到林晉宇的眼神,對他點了點頭,沒有開口說那些已經說過的道歉,只是比了一個我會在後面的手勢。

隊伍開始往北移動。數萬人的橘帽像潮水退去,從北港的街道漫向西濱公路。兩側的點心站志工還在揮手,阿婆們把最後幾碗素麵線裝進紙碗,男孩們騎著機車沿路發放運動飲料,發財車的廣播一遍又一遍喊著累了請上車。可是雨來得比廣播更快。先是細細的針雨,打在橘帽的塑膠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接著風一轉,雨點變粗,砸在柏油路上濺起白煙,整個海岸平原在十分鐘內就被雨幕覆蓋。西濱公路的路燈在雨裡暈成一團一團的白光,遠方的海看不見,只聽得見浪打在消波塊上的沉悶回音。

粉紅超跑在雨裡反而跑得更快。轎班人員的腳步踏在積水裡,濺起的水花與香煙混在一起,鞭炮聲被雨聲壓得有些悶,卻更顯得鑼聲清亮。每一次鑾轎無預警的急轉,都會讓人群發出驚呼,接著又整齊地跟上,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脫隊,只有雨衣摩擦的窸窣聲與數萬雙雨鞋踩過水面的嘩嘩聲。這就是白沙屯的回鑾,沒有固定路線,沒有時刻表,媽祖婆想往哪裡走,大家就往哪裡走,這座會移動的村落在雨裡顯得更緊密,彼此遞一瓶水、扶一把跌倒的人、幫忙拉一下被風掀開的雨衣,一碗熱湯的蒸氣在雨裡變得格外珍貴。

林晉宇把雨衣的帽子拉緊,背包上的進香旗在風裡拍動,碎花傘的傘柄從側袋露出一截,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在北港的香爐前把眼淚流乾了,但在西濱的雨夜裡,每走一步,那把傘的晃動就讓他想起更多事。起初他還能跟上洪勇添穩健的步伐,過了麥寮、過了芳苑,海風越來越大,雨把視線沖得模糊,體力因為前幾天的高燒還沒有完全恢復,小腿的肌肉開始發緊,呼吸變得急促。洪勇添立刻放慢腳步,走到他身側,用肩膀幫他擋住側面吹來的雨。

少年仔,腳步切莫亂,你跟著我的腳印走。一二一二,吸氣用鼻子,吐氣用嘴巴,我走了三十年,這種雨夜我熟,媽祖婆喜歡在雨裡趕路,因為雨會把人心洗乾淨。你看前面的燈,那是累了請上車的車尾燈,你不要看遠,看近,一步一步踩穩就好。

蔡宛真也在另一側靠近,她的醫療背心外面套著輕便雨衣,馬尾被雨水打濕貼在頸後,臉頰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發紅,卻還是保持著護理師特有的冷靜。她不時伸手探一下林晉宇的手腕,確認他的脈搏沒有因為疲勞而過快,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鹽糖塞到他手心。

含著,慢慢含,不要吞太快。你今天中午在廟埕跪太久,情緒起伏大,又淋雨,很容易又燒起來。想哭就哭出來,在香路上哭不會丟臉,大家都在哭。

林晉宇把鹽糖含進嘴裡,鹹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胸口湧上來的酸。他看著前方在雨霧裡若隱若現的鑾轎燈火,看著身旁一張張被雨水打濕卻依然往前走的臉,忽然覺得那把碎花傘的影子變淡了。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變淡了。長曝光的相機掛在胸前,因為雨勢太大他不敢輕易打開快門,可是每次雨滴從傘面滑落,在路燈反光裡折射出細碎光點的時候,他總會在光點的邊緣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藍色碎花。那抹藍色在北港時還清晰得連針腳都看得見,現在卻像被雨水暈開的墨,越來越薄,越來越遠,好像只要他腳步稍慢,就會被這場滂沱的雨沖散。

媽。林晉宇的聲音很小,被雨聲和風聲切得支離破碎,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可是他還是開口了,像是要把這三年沒有說出口的話全部倒進雨裡。媽,你還在嗎,你走慢一點,我跟不上你了。

沒有回應,只有雨點打在傘布上的細密聲響。洪勇添和蔡宛真聽見了,沒有打斷他,只是把腳步放得更慢,讓他有空間把話說完。趙冠廷在後方約莫十步遠的地方,原本推著一輛載滿飲用水的發財車,這時乾脆把車停在路肩,打開車頭的遠燈,讓兩道白光筆直地照向前方的積水路面。積水在燈光裡變成一面晃動的鏡子,把橘帽、雨衣、進香旗的倒影全部拉長,也把那把碎花傘的倒影映得搖搖晃晃。趙冠廷沒有舉起相機,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光裡,讓林晉宇的影子被照得清楚一點,像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林晉宇把頭低下,雨水從橘帽的帽簷滴進眼睛,鹹鹹的,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開始對著那道越來越淡的傘影說話,聲音從壓抑的低喃慢慢變成帶著鼻音的傾訴。

你走的那天,我在台北的攝影棚裡修圖,客戶一直喊著要改,我把手機轉靜音,想說等忙完再回醫院的電話。我以為還有時間,我以為你會等我。等我趕回通霄的時候,你已經睡著了,爸爸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你那把傘,什麼話都不說。我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跟你說,我連對不起都沒有來得及說。這三年,我每天都夢見你在市場擺攤,穿那件碎花襯衫,圍著深藍圍裙,對我笑,然後轉身就不見了。我不敢回家,怕看到爸爸,怕看到那把傘,怕一看到就想起是我沒有接那通電話。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洪勇添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老人黝黑的手掌粗糙卻有力,掌心的熱度透過濕透的雨衣傳過來。

少年仔,慢慢講,媽祖婆有在聽,你媽媽也有在聽,你講出來,她才好放心。

蔡宛真把手輕輕放在林晉宇背包的肩帶上,沒有用力,只是讓他感覺到有人站在旁邊。她的聲音在雨裡顯得特別溫柔,像是點心站那碗熱騰騰的麵線湯的蒸氣。

晉宇,你願意說出來,已經很勇敢了。三年前你不是不想回去,你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媽媽擺攤那麼多年,最懂的就是等待,她等你放學,等你回家吃飯,她從來沒有怪過你等得慢。這次她借香回來陪你走這段路,不是為了讓你一直道歉,是想讓你知道,她已經看見你長大了。

雨越下越大,西濱公路的兩側全是稻田,雨點打在田水裡發出密集的鼓聲,遠方的海風把雨斜斜吹進臉裡。隊伍的燈火在雨霧裡連成一條蜿蜒的河,鑾轎的鑼聲在雨裡顯得遙遠卻清晰。林晉宇抬頭,看見前方的積水鏡面裡,那把碎花傘的影子忽然停住了。在車燈與路燈交織的反光中,陳秀蘭的身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透明,卻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溫柔。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只是靜靜走在前方,而是俏皮地轉過身來,傘面在雨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生前在市場裡看到熟客時那種帶點頑皮的招呼。雨滴順著傘緣滑落,在燈光裡折成細碎的星光,她的碎花襯衫被雨霧染得有些發白,深藍圍裙的皺摺卻依然清晰,臉上的皺紋在光裡軟化,笑眼彎彎地看著兒子,眼裡沒有責備,只有不捨與安慰。

林晉宇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想要追上去,卻被蔡宛真輕輕拉住。洪勇添也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衝。

不能追,你追她就會走更快。你站在這裡,好好跟她說再見,她才走得安心。這是借香的規矩,也是做人的道理,放手才是成全。

林晉宇站在雨裡,背上的進香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碎花傘的倒影在積水裡晃動,與真實的傘影重疊在一起。他把這幾天在香路上累積的所有話語,全部在這個雨夜裡倒出來,聲音被雨水浸得顫抖,卻每一個字都清晰。

媽,謝謝你陪我走完這段路。從西濱的海風到彰化的暴雨,從我們家三合院門口到北港的香爐,你一步都沒有離開我。我以前總是用鏡頭跟別人保持距離,看著別人的故事,卻不敢看自己的。我以為只要一直拍照,就可以把你留下來,可是照片裡的你越來越清楚,我的心卻越來越痛。今天在北港,執事說借香的人要在回鑾入廟前離開,我擲筊問媽祖婆可不可以把你留下來,結果是笑筊跟怒筊,我才明白,是我太自私了,我一直抓著你,是因為我不想承認我已經錯過了。我怕我一放手,就真的沒有媽媽了。

他說到這裡,淚水終於混著雨水大顆大顆滑落,順著下巴滴進領口。陳秀蘭的身影在雨滴反光中微微晃動,傘面又輕輕斜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點頭。一陣微風忽然從海的方向吹來,穿過稻田,穿過人群,拂過林晉宇的臉頰。那風不冷,帶著雨水的潮氣和田土的溫熱,卻柔軟得像一隻手的掌心,輕輕貼在他的臉上,替他擦去眼角的水痕。那是母親的手,在他小時候發燒時、在他熬夜修圖睡著時,無數次輕撫他額頭的那隻手。林晉宇閉上眼睛,感覺到那陣風停留在臉頰上,像是一個無聲的擁抱。

媽,我以後會好好走路,好好拍照,不再用熬夜來罰自己。我會常回通霄看爸爸,幫他修那把傘,幫他整理三合院。我會把你教我的那些溫柔,拿去對待別人,像勇添伯對我這樣,像宛真對我這樣。媽,你放心走吧,去媽祖婆身邊好好休息,下次我再走香路的時候,我會帶著你的傘,帶著你的照片,你就在風裡看著我就好。我愛你,媽,謝謝你。

就在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的瞬間,原本疾行的粉紅超跑鑾轎忽然停了下來。轎班人員的腳步整齊地煞在積水裡,鑼聲停,鼓聲停,連鞭炮聲都像是被雨水按下了靜音。數萬人的隊伍在西濱公路上同時停住,雨聲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滴雨砸在雨衣上的聲音都聽得見。所有人都回頭,望向鑾轎的方向。鑾轎在雨裡微微轉向,轎頂的流蘇滴著水,卻在車燈與路燈的交會處,對著林晉宇所在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極為細微卻無比莊重的動作,像是媽祖在雨夜裡回眸,為這對母子做最後的見證。

接著,轎班人員從轎內捧出一疊壓轎金,在雨裡高高灑向天空。金紙被風捲起,被雨打濕,卻在燈光裡翻飛得像無數隻金色的蝴蝶,紛紛揚揚落在香燈腳的橘帽上、雨衣上、進香旗上。鞭炮在這時重新點燃,劈啪聲在雨裡炸開,與人群的驚呼和哭聲混在一起,香煙與雨霧交織,把整條西濱公路變成一座金色與銀色交錯的殿堂。

在那片金紙與雨光同時翻飛的瞬間,陳秀蘭的身影開始隨著香煙慢慢淡去。碎花傘的藍色一點一點被雨霧稀釋,深藍圍裙的輪廓變得透明,笑眼的光芒卻越來越亮,像是把所有的溫柔都濃縮在最後一眼裡。她沒有再轉身,只是撐著傘,站在光的邊緣,對著兒子最後晃了一下傘面,那個晃動與三合院門口、北港香爐前、還有高燒夢裡的每一次都一樣,輕輕的、俏皮的、帶著台灣媽媽特有的靦腆與堅定。然後,她的身影化作一縷極淡的白煙,融進媽祖鑾轎的香火裡,隨著金紙一起被風帶向海的方向,再也看不見。

林晉宇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進西濱公路的積水裡。雨水濺起,浸濕他的牛仔褲和攝影背心,背包側袋的碎花傘倒出來,傘面在積水裡展開,碎花的圖案被水映得格外鮮明。他把額頭抵在傘骨上,放聲大哭,哭聲在雨夜裡被無限放大,卻沒有人覺得突兀,周圍的香燈腳只是靜靜圍成一個圈,洪勇添脫下自己的橘帽蓋在林晉宇頭上,幫他擋住一部分的雨,蔡宛真蹲下來,把手放在他顫抖的背上,輕輕拍著。趙冠廷站在車燈前,眼眶也紅了,卻沒有舉起相機,只是把雙手合十,對著鑾轎與消散的煙霧深深一拜。

哭聲裡,沒有歇斯底里的拉扯,只有一種終於把三年來壓在胸口的石頭放下的鬆動。林晉宇感覺到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裡,鹹味與淚水的苦味混在一起,卻又被風裡那股檀香與青草茶的溫熱氣味沖淡。他慢慢抬起頭,看著空無一人的雨霧前方,看著那把靜靜躺在積水裡的碎花傘,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母親真的離開了,卻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了風,變成了雨,變成了這條香路上每一盞燈火、每一碗麵線、每一次攙扶。

他把碎花傘從積水裡撿起來,小心地收好,傘柄上父親用透明膠帶纏補的痕跡在雨裡依然牢固。洪勇添伸手把他拉起來,老人家的聲音在雨裡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

起來吧,少年仔,雨還在下,路還要走。媽祖婆已經點頭了,你媽媽也安心去了。我們陪你走回通霄,這段路,換我們陪你。

蔡宛真遞過來一張乾毛巾,幫他擦去臉上的雨水,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

再見說出口了,就不算遺憾了。你媽媽會記得你今天在雨裡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趙冠廷走過來,幫忙把背包重新背好,又把自己的防水袋套在林晉宇的相機上,這次他的動作不再是為了搶拍,而是單純的照顧。

林先生,剛剛那段路的燈光我幫你照著,如果你以後想洗照片,我可以幫你調光,不加那些亂七八糟的特效。

林晉宇點點頭,把碎花傘重新插回背包,把進香旗扛上肩。雨還在滂沱地下著,西濱公路的積水映著無數橘帽的燈火,粉紅超跑的鑾轎已經重新起駕,鑼聲再度敲起,隊伍開始緩緩往北移動,朝著通霄拱天宮的方向,朝著天亮的方向走去。林晉宇跟在洪勇添與蔡宛真中間,趙冠廷的車燈在後方溫柔地照著他們的背影,每一步都踏在積水的反光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母親最後的那次微風上。他沒有再回頭,因為他知道,再見已經說完,而思念從此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雨夜的告別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在鞭炮與淚水齊飛的西濱公路上,他終於學會了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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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天亮之後:把思念活成日子

本章登場

天亮的時候,通霄的海還沒有完全醒。

林晉宇揹著背包走下台鐵區間車的車門,月台的風帶著鹹味灌進領口,吹得他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九天八夜的進香走完,粉紅超跑的鑾轎已經在凌晨回到了拱天宮的廟埕,人群的橘帽像退潮一樣慢慢散去,有人直接在廟埕席地睡著,有人抱著進香旗在香爐前久久不願離開。林晉宇沒有立刻回家,他在廟前的廣場站了很久,看著廟頂的剪黏在晨光裡一點一點亮起來,聽見攤販的鐵門拉開的聲音,聽見廣播裡廟方執事用帶著沙啞的台語喊著感謝大家,歡迎明年再來。背包側袋裡那把褪色的碎花傘已經收好,傘布被雨水洗過又被香火薰過,顏色反而比出發前更柔和,碎花的藍邊像是被重新染過。另一側的進香旗捲得整齊,旗面上的符令因為多次過爐而有些捲邊,竹竿上還留著洪勇添幫他纏上的紅線。

他拖著步伐往三合院的方向走,石子路兩旁的稻田在晨霧裡泛著青綠,田埂上的白鷺鷥安靜地踱步。越靠近家門,腳步越慢。九天前他是帶著贖罪的心情離開台北,這一次回來,背包裡裝的不是待修的圖檔與未結的帳單,而是一整路的雨聲、鞭炮聲、以及母親在霧雨裡最後晃動的那下傘面。

三合院的木門半掩著,院子裡曬著剛洗好的毛巾,淡淡的木屑香從後面的工寮飄出來。林德旺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一張剛刨好的檜木框,刨刀與砂紙散在地上,老人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細砂紙,沿著相框的邊角一點一點磨著,動作緩慢卻極為專注。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兒子站在門口,肩上還掛著相機,背著那把傘與旗,整個人曬得黝黑,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卻多了一層風吹日曬留下的薄繭。

回來了。林德旺的聲音還是那樣木訥,短短三個字,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鬆動。他放下砂紙,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木屑,繞過相框走過來,沒有伸手擁抱,只是自然地接過林晉宇肩上的背包,掂了一下重量,又把那把碎花傘抽出來,放在手心端詳。

這把傘我前幾天又補了一下,傘骨有兩根歪掉,我敲回來了,傘布破的地方用防水的布貼補,你媽媽以前最怕雨漏進來。她擺攤的時候,這把傘遮了十幾年,我怕你帶去香路上淋壞,就多縫了幾針。老人把傘撐開,碎花在晨光下輕輕晃動,修補的針腳細密而整齊,像是一條條安靜的皺紋。他把傘收起來,遞回給兒子,又指了指屋裡的神明廳。你媽媽的照片前面,我清出一個位置,你的旗跟傘可以先放在那裡,讓她也看看你走完的路。

林晉宇跟著父親走進屋內,神明廳的檀香還燃著,牆上掛著陳秀蘭生前最喜歡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她穿著碎花襯衫,笑眼彎彎,旁邊是她用了多年的深藍圍裙。林晉宇把進香旗與碎花傘並排靠在供桌旁,旗面的紅線與傘面的藍花在香煙裡對映著,一個象徵願行,一個象徵守護。林德旺從工寮搬來兩個剛做好的木框,一個用檜木,一個用樟木,木紋溫潤,邊角磨得圓潤不刮手。這是我這幾天趕的,檜木的給你媽媽那張長曝光的合照,樟木的給你香路上拍的那些孩子、阿婆、點心站的照片。你之前說要辦展覽,我想說用家裡的木頭做框,比去外面買的有感情。

謝謝爸。林晉宇接過相框,指尖摩挲著木頭的紋理,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按住。這幾年他與父親的對話總是卡在電話裡的沉默與爭吵,如今在這個瀰漫著木屑與檀香的廳堂裡,兩個人只是站著,看著那把並列的傘與旗,反而什麼都不必多說。林德旺轉身去廚房,端出一壺剛泡好的青草茶,又切了一盤冰過的醃蘿蔔。走那麼多天,腳底一定起水泡,先坐下來喝口茶,茶我加了薄荷,你媽媽以前夏天都會煮。兩個人坐在廟埕前那張舊木桌旁,青草茶的苦甘在舌尖化開,帶著薄荷的涼意,讓連日來的疲憊慢慢沉澱。

展覽的地點選在拱天宮後面的社區活動中心,那是一間平房,牆面斑駁卻乾淨,窗外就是通霄的海。林晉宇把九天來拍下的照片一張張洗出來,沒有過度修圖,只保留了長時間曝光裡自然暈開的光與霧。最大的一張放在入口,是在北港朝天宮刈火時拍下的畫面,陳秀蘭撐著碎花傘站在香爐與光柱之間,身影清晰而溫柔,身旁淡淡浮現的無數橘帽身影,像是被風托起的願望。其他的照片則是香路上的日常,洪勇添彎腰為陌生香燈腳推拿小腿的皺紋手掌,蔡宛真在點心站遞出素麵線時被蒸氣模糊的笑容,發財車上阿伯喊著累了請上車的喇叭,國小禮堂裡並排的睡袋與此起彼落的鼾聲,西濱公路積水裡橘帽與旗幟的倒影。每一張照片下方,林晉宇都用手寫的字條註明拍攝地點與時間,字跡樸拙,卻比任何精緻的排版都更貼近香路的溫度。展覽的名字是他坐在海堤上想了一整夜才定下的,媽媽的香燈腳之路。

開展的第一個上午,社區中心的門口就排起了人龍。許多是剛走完進香的香燈腳,頭上的橘帽還沒摘,看到照片裡自己的身影便驚喜地指認,更多的是通霄與苑裡的在地居民,牽著孩子來看海邊的故事。網路上的迴響比現場更熱烈,林晉宇把展覽的照片同步放在自己的社群頁面,原本只是想為這段路做個紀錄,卻引來無數留言,有人說在照片的霧光裡看見了自己已故的阿公,有人說那把碎花傘讓他想起市場裡賣菜的母親,眼淚在捷運上就掉下來。品質細膩的沖印與真誠的文字,讓這個小型展覽在短短兩天內被多家地方媒體轉載,溫暖的迴響一層一層擴散開來。

趙冠廷是在第二天午後抵達的。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掛著滿身名牌器材與空拍機,只揹著一個簡單的帆布包,穿著素色的襯衫與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台筆記型電腦,整個人看起來沉穩許多。他站在展場門口,遲疑了很久才走進來,對著正在為觀眾解說的林晉宇深深鞠躬。

晉宇,我來是想當面跟你道歉,也跟大家道歉。他的聲音不再有直播時那種刻意揚起的亢奮,反而有些乾澀。前陣子我偷了你的記憶卡,把你媽媽的照片剪成靈異影片衝流量,那件事我真的做錯了。我把信仰當成話題,把你的思念當成工具,媽祖婆在雨夜裡給我的那次警示,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鑾轎衝向我又停住,我跌在泥地裡,看到你媽媽的傘影擋在你身前,我才明白有些畫面不是用來炒作的,是用來守護的。這幾天我把你給我的原始檔重新剪了一支影片,沒有特效,沒有驚悚的配樂,只有你在香路上拍到的風聲、雨聲、還有大家互相扶持的聲音。如果你願意,我想在展場裡播放,當作我的賠禮。

林晉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拍沒有責備,只有同行過後才懂的分量。趙冠廷打開電腦,螢幕裡的影片緩緩播放,畫面從起駕的粉紅超跑流蘇開始,到西濱海風吹動旗幟,到暴雨中騎樓下並肩躲雨的人群,到老家門口父親遞出的那把修好的傘,最後停在晨霧海邊那把傘的倒影。背景音樂是現場收錄的鑼聲與海浪,沒有旁白,只有字幕寫著願每個思念都能被溫柔安放。現場的觀眾安靜地看著,有人拿出手機錄影,卻沒有人喧譁,許多香燈腳在影片結束時合掌低頭,趙冠廷站在投影幕旁,眼眶泛紅,對著所有人再次鞠躬,公開說明自己過去的炒作行為,並承諾未來只做真實的紀錄。網路上的罵聲在這支影片釋出後逐漸轉為理解,不少網友留言說看見了信仰最樸實的樣子。

洪勇添是坐著鄰居的發財車來的,車斗裡還載著兩箱結緣的礦泉水與一袋剛出爐的包子。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汗衫,橘帽的帽簷已經被汗水染出白鹽的痕跡,笑聲卻依然宏亮,一進門就喊著少年仔,展覽做得不錯喔,比廟會還熱鬧。他繞著展場一張一張看,看到自己為林晉宇推拿的那張照片時,忍不住笑著用手肘撞了撞林晉宇,說這張把我拍得太帥,皺紋都變成勳章了。看完一圈,他把林晉宇拉到角落,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用紅線串起的壓轎金,塞進他手心。

這是今年最後一疊壓轎金,媽祖婆過爐加持過的,你留著,放相機包裡,走到哪裡都保平安。勇添伯走了三十年,每年都想說是不是最後一年,可是每年媽祖婆都會給我一個理由再走一年。今年我的理由就是你。你這個台北來的攝影師,從一開始只會躲在鏡頭後面,到現在懂得把鏡頭放下來,用腳走路,用心看人,這就是香路教我們的事。莫忘初衷,四個字送你,你把思念活成日子,就是對你媽媽最好的報答。明年還走嗎,勇添伯等你。

林晉宇把那枚壓轎金緊緊握在手心,點頭的動作帶著鼻音。一定走,明年我帶我爸一起走全程。洪勇添聽見,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背說好,有老爸陪走,腳步會更穩。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海,遠方的白沙屯海堤在午後的光裡閃著細碎的銀。

蔡宛真是在傍晚時分來的,她穿著輕便的志工背心,長髮束成馬尾,臉頰還留著這幾天在醫療站奔走曬出的微紅。她這次不是以醫療團的身分來待命,而是受林晉宇邀請,擔任展場的護理志工,幫忙照顧來看展的長輩,遞水、量血壓、提醒大家不要在冷氣房久坐。看到林晉宇,她笑得清爽,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小罐自己醃的梅子,說是給他顧喉嚨,這幾天解說太多,聲音都啞了。兩個人一起在展場裡走動,蔡宛真會細心地為每位老人解說照片背後的故事,當她講到高燒那一夜,林晉宇在霧雨裡夢見母親撐傘的段落時,聲音會不自覺放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夜色降臨,展場的人潮慢慢散去,林晉宇與蔡宛真一起把門板關上,沿著通霄的海堤散步。晨霧已經散去,海面上只剩薄薄的一層水氣,夕陽把雲染成橘粉色,浪花輕輕拍在消波塊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兩個人並肩走著,沒有刻意牽手,卻在風大的時候自然地靠近,讓彼此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蔡宛真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聲音混在海風裡,溫柔而清晰。展覽結束後,要回台北繼續接案嗎。

林晉宇停下腳步,從相機包裡取出那枚洪勇添剛給的壓轎金,又拿出另一枚在北港時就一直收著的舊壓轎金,兩枚金紙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其中一枚放進相機包最內層的夾袋,拉鍊拉好的聲音在海風裡格外清楚。我會回去,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關在暗房裡熬夜了。我想把工作室搬回通霄一部分時間,多陪我爸,也想把香路上的故事繼續拍下去,不只是媽祖的進香,還有市場裡的人、田裡的人、海邊的人。放手不是忘記,我現在懂了,我媽媽沒有離開,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護我,就像這枚壓轎金,放在包裡,看不見,卻一直在。

蔡宛真點頭,髮絲被風吹得輕揚。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橘色的毛巾,那是香路上常用的款式,遞給他。這個給你,明年一起走的時候,你就不用跟勇添伯借了。林晉宇接過毛巾,兩個人相視而笑,笑容裡沒有過去初識時的試探與逞強,只有一起淋過雨、一起守過夜之後的安穩。晨霧中的日出即將在明天到來,而他們已經約好,要在天亮前一起到海邊,看第一道光如何把整條海岸線染成金色,就像那天在北港,香爐裡升起的光柱一樣,溫暖而堅定。

回到三合院,林晉宇把展場帶回的海報與相框一一掛好,碎花傘與進香旗依然並列在神明廳前,傘影與旗影在燈光下重疊,像是一對無聲的守護。林德旺已經在廟埕的桌上擺好兩杯青草茶,茶杯旁放著一疊剛印好的展覽小卡,卡片上印著那張霧雨顯影的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思念會發光。他對兒子招手,兩個人坐在廟埕的夜色裡,遠遠望著拱天宮的燈火,聽著晚風穿過廟簷的鈴聲,約定明年要一起戴上橘帽,從這個廟埕出發,一步一步走完全程。海風從西濱的方向吹來,帶著鹽味與檀香,輕輕掀動了那把碎花傘的傘緣,像是有人在遠方溫柔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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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 導師

溫柔堅韌,逆來順受卻護子心切。生前寡言以行動示愛,化作香燈腳後俏皮執著,默默守護,用沉默陪伴教會兒子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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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心豪邁,愛碎念卻極有耐心。虔誠樂善,相信媽祖自有安排,待新手如家人,總以幽默化解疲憊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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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宛真 女主

開朗細膩,觀察入微不愛說教。勇敢果決,面對傷病冷靜俐落,善於傾聽,能以溫柔話語接住他人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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