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粉紅超跑起駕:負債攝影師的進香旗
五月的通霄還沒真正入夏,夜風卻已經帶著海線特有的黏膩。台一線從通霄車站一路往拱天宮的方向,整條路被車燈、頭燈、手電筒與手機螢幕的光點塞滿,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林晉宇揹著兩個相機包從區間車的車門擠出來的時候,雙肩立刻被汗水浸透,黑色攝影背心的口袋裡塞滿電池與記憶卡,牛仔褲膝蓋處已經被器材磨得發白。他站在月台邊,看著眼前的人潮,有點想轉頭就走。
他不是信徒。他是來還債的。
三個月前,台北的工作室帳單像雪片一樣疊在桌上,新買的空拍機分期、鏡頭維修費、還有那台中片幅機身的貸款,壓得他每個月接案接到凌晨三點。經紀人阿凱把這個案子丟給他時,語氣輕鬆得像在施捨。白沙屯媽祖進香,九天八夜,全程跟拍,要空拍、要紀實、要有人味,廠商要出書,廟方要留檔,酬勞夠他還掉兩個月的貸款。林晉宇嘴上說好,心裡卻只把這當成另一份需要熬夜修圖的苦差事。
拱天宮前的廣場比他想像中還要擁擠。廟埕的紅燈籠一串一串掛得像天幕,香爐裡的煙直直往上竄,又被海風打散,混著鞭炮的硫磺味、金紙的焦香、還有汗水與防曬乳的味道。數萬頂橘色進香帽在燈光底下像一片成熟的稻海,每個人背後都綁著一支寫著姓名與祈願的進香旗,旗面在風裡拍動,發出細碎的聲響。有人席地而坐吃著素粽,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牽著白髮老母親的手。林晉宇舉起相機,本能地想找一個乾淨的構圖,卻發現無論怎麼轉,取景框裡永遠都是人。
吵雜讓他覺得疏離。從小在台北長大,習慣捷運裡每個人低頭滑手機的安靜,習慣用觀景窗把世界切成一個個方框,再用快門決定誰值得被記憶。這種人貼著人、肩膀碰肩膀、汗水直接沾到陌生人手臂上的熱鬧,對他來說太過裸露。他把相機掛回胸前,找了一個廟埕邊緣的石階坐下,掏出手機假裝檢查參數,其實是在逃避。
就在那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他頭頂砸下來。
少年仔,第一次走喔?看你那個背心,口袋那麼多,是不是把整個家當都帶來了?
林晉宇抬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汗斑的男人,穿著洗到發白的汗衫與短褲,腳上一雙舊布鞋,頭戴橘帽,脖子上掛著毛巾,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男人手裡提著一袋壓轎金,另一手拿著一支折好的進香旗。
我是洪勇添,苑裡來的,走了三十年。你這個旗子這樣揹不行啦,等一下人群一擠,旗桿會直接插到別人的眼睛。來,我教你綁。
林晉宇有些抗拒,他不太習慣跟陌生人有這麼近的肢體接觸。但洪勇添已經自顧自地蹲下來,把他的進香旗拿過去,手腳俐落地把旗面捲好,用紅線纏在背包側邊,再打了一個結實的活結。他的手指粗壯,指節發黑,卻靈活得像在編漁網。
進香旗是你跟媽祖的約定,名字寫上去,過爐之後就等於媽祖認得你。你揹著它走,每一步都算數。不要小看這個,很多人走到腳起水泡,就是靠這支旗在撐。洪勇添把旗子還給他,順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張折成三角形的壓轎金塞進他背心口袋。這個收好,壓轎金,媽祖鑾轎停過的地方才有。保平安的,等一下起駕人那麼多,別弄丟了。
林晉宇握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壓轎金,紙面粗糙,印著廟印。他想說謝謝,卻只擠出一個嗯字。洪勇添也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大笑著走向下一群看起來迷路的新手,嘴裡還喊著,往前走一點,廁所在國小那邊,別在這裡等,等一下轎子衝出來會被撞飛喔。
廣場另一側,醫療團的帳篷亮著白光。一個綁著馬尾、臉頰被曬得微紅的女生正站在摺疊桌前,穿著印有醫療志工的背心,手裡拿著一疊傳單,聲音清亮卻不急躁。
大家注意一下,這兩天氣溫高,濕度也高,如果有頭暈、噁心、臉色發白的狀況,不要硬撐,馬上到帳篷來。我們有青草茶跟運動飲料,補水要慢慢喝,一次不要灌太多。還有,腳起水泡不要自己用針挑,來找我們處理。
她把傳單遞給經過的每一個人,經過林晉宇身邊時,也順手塞了一張給他。林晉宇低頭看,上面印著中暑的徵兆與急救步驟,背面還有手寫的點心站地圖。他抬頭,與女生對上眼。女生對他笑了一下,眼神直接,沒有那種對攝影師的防備。
你是跟拍的攝影師吧?我看你那兩台相機很專業。等一下起駕會很亂,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為了搶畫面被推倒。
我叫蔡宛真,台中的護理師,每年都來當志工。你如果等一下被踩到,也可以來找我,我幫你包紮不收錢。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俏皮,卻不輕浮。林晉宇點點頭,收下傳單。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覺得,這片橘色的海裡,似乎有那麼一點秩序。醫療團的燈、點心站的蒸氣、發財車上寫著累了請上車的手寫紙板,還有那些自發性幫忙指揮交通的阿伯,構成一個沒有圍牆的村落。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沒有人發號施令,卻又整齊得像一支訓練多年的隊伍。
夜越來越深。廟裡的誦經聲透過喇叭傳出來,低沉而穩定,像潮汐。林晉宇找了一個較高的石墩,架起腳架,準備拍起駕前的儀式。他的手指習慣性地檢查感光度與快門,心裡盤算著等一下要用多少張連拍才能捕捉到鑾轎衝出的瞬間。身邊的香燈腳們開始安靜下來,有人合掌,有人閉眼,有人輕聲念著媽祖保佑。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一種數萬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比吵鬧更讓人緊張。
洪勇添不知何時又晃到他旁邊,手裡多了一杯青草茶,硬是塞到他手裡。
少年仔,等一下轎子出來,你不要站在路中間。那頂粉紅色的轎子,大家都叫它粉紅超跑,不是叫假的。沒有固定路線,沒有預告,轎班的人都是被媽祖帶著走。上次我走到一半,轎子突然九十度轉彎衝進田埂,整排人摔進水溝,還笑得很開心。你要拍,就站在邊邊,抓好你的腳架。
林晉宇握著那杯還冰涼的青草茶,苦味與甘味同時在舌尖化開。他想起三年前,母親在醫院的最後一夜,他也是這樣握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接著經紀人的電話,說有一個急件要修圖。那通電話讓他錯過了進病房的時間,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他在計程車上看著筆電螢幕。從那之後,每次聽到誦經聲,他都會想起那台冷掉的呼吸器。
蔡宛真在醫療帳篷前忙碌,替一個跌倒的老太太擦藥,動作輕柔,低聲安撫。她的馬尾在風裡晃動,橘帽的帶子繫在下巴。她偶爾抬頭看向廟門,神情專注,像在等待什麼。林晉宇透過觀景窗看她,忽然覺得這個女生跟這片混亂的人海是同一種質地,安靜卻堅韌。
子時的鐘聲敲響。
沒有預告,沒有廣播。廟門口的頭旗先是劇烈晃動,接著鞭炮像暴雨一樣炸開,煙霧瞬間吞沒廣場。鑼聲、鼓聲、哭聲、喊聲全部混在一起,香燈腳們像被無形的手往前推。粉紅色的鑾轎在煙霧中露出來,轎身小巧,卻被八個轎班人員穩穩扛起,轎頂的粉紅色在燈光下發亮,真的像一台蓄勢待發的跑車。
起駕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洪勇添一把拉住林晉宇的手臂。走了走了,跟上!不要放空!
林晉宇完全來不及反應。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他的腳架差點被撞倒,相機在胸前晃動。他被動地被推著往前跑,耳邊全是急促的腳步聲與喘息聲。鑾轎沒有沿著大路走,而是在廟埕前一個急轉,朝著一條窄小的產業道路衝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轎班的人腳步一致,像在海上滑行,轎身卻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這就是粉紅超跑。沒有人知道它下一秒要去哪裡,所有人都只能追。
林晉宇跌跌撞撞地跟著跑,手忙腳亂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觀景窗裡的世界在晃動,橘帽的海、煙霧、燈光、奔跑的雙腿,全部糊成一片。他的體能原本就不算好,這兩天為了省錢沒好好吃飯,雙腿很快就發酸,呼吸變得急促。蔡宛真從他身邊跑過,腳步輕盈,還回頭對他喊,加油,別停在路中間,靠邊跑比較安全!
洪勇添跑在前頭,一邊跑一邊還能回頭對他喊,少年仔,呼吸用鼻子吸,嘴巴吐,不要用嘴巴大口吸,會吸到鞭炮煙!
林晉宇咬牙跟上,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發疼。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誤闖祭典的外人,狼狽而笨拙。就在他想停下來喘口氣時,快門無意識地連拍了幾張。
那是之後整理照片時才發現的細節,但在當下,他的眼睛已經捕捉到了。
在人群的最邊緣,靠近西濱公路舊路燈的陰影裡,有一把傘。
一把褪色的碎花傘,傘面是淡黃與粉紅交錯的小碎花,邊緣有明顯的修補針腳,傘骨的地方用藍色膠帶纏過。撐傘的人身形嬌小微駝,穿著深藍色的圍裙與碎花襯衫,背對著人群,靜靜地往前走,沒有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奔跑所驚擾。那把傘他認得。
是母親陳秀蘭在通霄市場擺攤時,遮陽擋雨用了十幾年的那把傘。母親過世後,那把傘應該跟著她的遺物收在老家的儲藏間,父親林德旺說過要丟掉,卻又一直沒丟。傘面的針腳是母親自己一針一針縫的,因為捨不得買新的。
林晉宇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被什麼用力握緊。周圍的人還在往前衝,洪勇添的喊聲、蔡宛真的身影、鑾轎的鈴聲,全部都變得遙遠。他舉起相機,想再確認一次,卻發現那把碎花傘已經消失在下一波煙霧裡,像從未出現過。
而粉紅色的鑾轎,就在那一刻,毫無來由地在路口停了一下,轎身輕輕晃動,像是在回頭等待。
夜風捲起金紙的灰燼,落在林晉宇發燙的臉頰上。他握緊手中的相機,指節發白,才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那不是因為疲憊,也不是因為被人群推擠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被什麼從多年麻木中硬生生挖出來的震動。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份用來還貸款的紀實案子,一段需要忍受九天汗味與鞭炮聲的工作。可是那把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碎花傘,讓整條香路在瞬間有了不同的重量。
前方的洪勇添發現他沒跟上,折回來拉他,快一點啦,媽祖在帶路,發什麼呆!
林晉宇沒有說話,只是把相機的背帶抓得更緊,跟著那頂粉紅超跑,再次衝進更深的夜色裡。蔡宛真在不遠處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覺到他的異樣,卻沒有多問,只是對他點點頭,示意他跟上隊伍。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數萬人的腳步聲在西濱的風裡,像一場剛開始的潮汐,而林晉宇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鏡頭將不再只是冷眼旁觀的工具。他必須跟上去,追上那把傘,追上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身影。
拱天宮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粉紅色的轎影在前方破開黑暗,像一盞指引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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