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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退駕:卸不下的神將臉》

貓舍管理員 民俗暗黑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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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退駕:卸不下的神將臉》 封面
府城少年許哲安為替病母籌醫藥費,加入武安宮八家將陣頭,在遶境前夜開臉請神。儀式出錯,枉死冤魂藉神明之名附體,油彩滲入血肉,再也洗不去。白日他是沉默少年,入夜便成審判善惡的神將,替信眾斬煞解厄,卻必須吸食人心的惡念與虧欠維生。宮廟主委、地方角頭與網紅記者各懷算計,將他塑造成活神斂財。當他查出母親車禍竟與廟方利益交換有關,終須抉擇:徹底遺忘為人,成為冰冷神祇;或親手剮下臉皮,連人帶神一同墜入黑暗。他每一次慈悲,都讓人性再剝落一層,直到無臉可卸,無人可愛。

第 1 章 — 第一章:錯墨開臉

本章登場

鹽埕尾的雨從來不是大滴大滴砸下來的那種雨,是細得像針尖一樣的冬雨,從十二月一路綿到二月,把整條騎樓都浸得發黑。下午四點,天色已經像被一塊髒掉的紗布蒙住,武安宮廟埕前的紅燈籠在雨裡泡得顏色發暗,燈泡接觸不良,滋滋地閃。對街的魚丸湯老店鐵門拉了一半,蒸氣從門縫裡吐出來,混著機車廢氣與金紙灰燼的味道,黏在皮膚上。運河那頭的重劃區工地還在打樁,悶重的撞擊聲隔著雨傳來,每一下都讓廟後殿供桌上的香灰輕輕抖一下。

許哲安站在後殿的側門口,背靠著剝落的紅磚牆,雨水順著騎樓的排水管滴在他已經褪色的黑色T恤肩頭。他把外套拉緊一些,外套裡面是武安宮陣頭統一發的紅褲,褲管還是新的,布料粗硬,摩擦著腳踝。他赤腳,只在腳掌纏了一圈白繃帶,繃帶早就被雨水與廟埕的泥灰染成淺灰色。這雙腳是為了等一下的步伐準備的,陣頭的規矩,開臉前要淨身、淨足,提醒自己不再是普通人。

他今年十七歲,臉色比同齡的人蒼白許多,眼窩底下有一圈像是沒睡飽的青黑,頭髮剪得很短,額頭被雨水貼住幾撮髮絲。他長得瘦,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來,像一把收起來的傘。兩個月前,他母親在安平那條新鋪好的快速道路邊被一輛砂石車捲進去,對方是重劃區工地的外包車,司機肇事後說煞車失靈,保險與建商互踢皮球,到現在沒有拿到半毛理賠。母親住在長照醫院的加護病房外圍的普通病房,靠呼吸器與鼻胃管撐著,每個月自費的照護與藥材費用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導師打電話來問他要不要休學,他說再看看,其實是已經沒有辦法再去學校了。

「安仔,你真的想好了?」聲音從雨裡鑽出來,帶著一點氣喘。

黃俊猴騎著一輛舊的黑色機車滑進騎樓,車頭燈染滿泥點。他矮壯,皮膚曬得黝黑,平頭的髮線剃得很整齊,眉骨上有一道淺色的疤,那是國中時跟人搶廟會位置被酒瓶劃的。他穿著陣頭的潮T,外面套一件已經鬆掉的防風外套,垮褲管捲起來,腳上一雙藍白夾腳拖,跑起來啪嗒啪嗒響。他把機車熄火,甩了一下頭上的雨水,從口袋掏出一包皺掉的菸,又塞回去,像是想起許哲安不抽菸。

「想好了。」許哲安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蓋過去。「社工說補助最快也要三個月才會下來,醫院那邊下禮拜又要催繳。我媽那個看護費一天兩千六,我去打工,工地跟超商都不收未成年全職,陣頭這邊有開臉津貼,還有遶境的紅包。」

黃俊猴走近,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那一下很重,帶著兄弟之間的粗魯。「幹,你早該來了。武安宮的八家將缺一個甘將軍,之前那個學長去當兵,位置空著。主委說今年要擴大遶境,津貼比往年多一倍。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就是等一下開臉會有點悶,忍一下就過去了。我第一次開臉還流鼻血,師公說是火氣太旺。」

他說的師公,就是後殿裡面那個人。

後殿是武安宮最老的地方,沒有前殿那麼光鮮,牆面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洗石子,香火薰了三百年,變成一種深褐色。屋頂有點漏水,滴在供桌後面的紅布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殿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燈泡,燈光從低處打上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長桌上鋪著報紙,報紙上擺著大小不一的磁碗,碗裡是已經調好的油彩。朱砂的紅像凝固的血,墨炭的黑像深井,雄黃的黃帶著硫磺的刺鼻味,還有一碗符水,灰灰的,漂著紙錢燒剩的細屑。

林火旺就坐在桌後。他六十八歲,背已經駝了,瘦得像一截被香火燻乾的木頭,臉上的皺紋深刻,皺褶裡卡著洗不掉的朱砂點。他的手指粗大,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變形,指甲縫裡全是墨痕。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唐裝背心,外面罩一件寬大的深藍色工作褲,腰間掛著一個繡著八卦的符袋,袋口露出半截毛筆。廟裡的人都叫他旺師,鹽埕尾三代的畫臉都是他家包的,年輕時他父親教他,第一條規矩就是開臉要看時辰,陰時不開臉,酒後不動筆,筆誤一點,神與鬼的界線就會歪掉。

今天他犯了兩條。

連續七天的遶境前置,委員會催著他為十三個少年開臉,他的眼睛已經熬得布滿血絲。中午,建商那邊送來一箱金門高粱,說是給師傅暖身,他推辭不過,喝了兩杯,酒氣到現在還在喉嚨裡滾。更糟的是時辰,農民曆上寫得清楚,今日申酉交接為陰,申時屬金,酉時屬陰煞,最忌開陽將。可是陣頭的時程已經排定,明天就要試陣,管理委員會的蔡金煌親自來敲門,說少年們明天都要見媒體,不能延。林火旺看著桌上的時辰單,手有點抖,最後還是把許哲安的名字圈起來,低聲念了一句,算了,甘將軍是陽將,以煞制煞,或許能壓過去。

「過來。」林火旺抬頭看許哲安,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把上衣脫掉,眼睛閉起來。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張開。紙枷會封你的五感,那是請神的門,門開了,神才進得來。」

許哲安點頭,把黑色T恤脫下,露出瘦削的上半身,肋骨清晰。他坐上那張矮板凳,依照規矩,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黃俊猴站在他身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是固定,也像是給他力量。林火旺從符袋裡抽出一疊長方形的紙枷,紙是黃色的,上面用朱砂寫著封字訣,他一張張貼在許哲安的額頭、眼皮、雙頰與下顎,紙張冰涼,帶著淡淡的酒與香灰味。最後一張貼上時,許哲安的世界被完整的封住,只剩下鼻尖雄黃與朱砂混合的嗆味,以及耳朵裡自己心跳的鼓動。

步罡開始了。

林火旺赤足踩在事先用白粉畫好的罡步圖上,口中念咒,聲音含糊卻有節奏,那是他祖父傳下來的請神調。他的毛筆蘸入朱砂碗,筆尖飽滿,紅得發亮。第一筆落在許哲安的額頭正中央,那是天門。第二筆拉開眉心,第三筆勾出甘將軍特有的怒目紋路。油彩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是冰的,隨後卻開始發燙,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往毛孔裡鑽。許哲安閉著眼睛,卻能感覺到筆尖的重量與走向,每一條線條都像刀刻一樣清晰。

雨聲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後殿的燈泡嗡嗡聲也被放大。許哲安聽見林火旺的呼吸變得急促,咒語念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打了一個嗝,酒氣噴在紙枷上。接著是筆尖在碗裡重重一戳的聲音。

「糟...」林火旺低聲吐出一個字,隨即用更大的念咒聲蓋過去。

沒有人看見,但在那個瞬間,他手腕一滑,毛筆的尖端不小心掃過了桌角另一碗從未打算使用的油彩。那碗油彩顏色不對,不是正紅,不是墨黑,而是一種混濁的青黑色,碗底沉著細細的泥沙。那是七年前,魚塭工地一名被活埋的工人枉死後,家屬請林火旺去鎮煞時,他用來封住魚塭地基的怨煞符膽。按照規矩,這碗東西應該在當天就倒入運河,讓流水帶走,但那天他喝醉了,隨手把它擱在後殿的角落,一放就是七年,漸漸與香灰混在一起,誰也沒去動它。剛才那一掃,一小團青黑色的油泥被筆尖捲起,混進了甘將軍臉譜的朱砂裡,被他一筆點在了許哲安的鼻樑與人中之間,那是將軍臉譜最關鍵的氣口。

油彩的性質變了。

原本溫熱的刺痛感忽然轉為極度的冰冷,像一塊燒紅後丟進冰水的鐵,直接燙進骨頭裡。許哲安被紙枷封住的五感裡,視覺本應是一片黑暗,此刻卻像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他的意識非常清醒,清醒到能感覺到那團青黑色的東西不是顏料,而是有重量、有意志的活物,正沿著他的血管往內竄。臉上的線條不再是畫上去的,而是像植物的根鬚一樣,自己往皮膚深處扎根。

黃俊猴按著許哲安肩膀的手感覺到不對勁,少年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皮膚溫度急速下降。「旺師,他在抖。」黃俊猴小聲說,聲音有點慌。「是不是太冷?」

林火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許哲安的臉。甘將軍的臉譜本應是威武的紅底黑紋,眼角上揚,此刻那青黑色的混濁正從鼻樑向兩頰擴散,像墨滴入清水,紋路自己扭動、變形。原本對稱的圖騰變得歪斜,一邊眼角的線條被拉長,變成像是哭喪的痕跡。他活了六十八年,畫了半輩子的臉,從來沒有看過油彩會自己動。

他猛地伸手想去擦,卻發現油彩已經不附著在皮膚表面,而是滲進去了,指腹抹過去,只留下一道血痕般的淡印,底下的青黑色反而更深。

「把紙枷撕開!」林火旺忽然大吼,聲音劈開後殿的悶熱。

黃俊猴嚇一跳,連忙去扯許哲安臉上的紙枷。紙枷一離開,許哲安猛地睜開眼睛。

後殿的鏡子就立在供桌對面,那是一面為了讓少年檢查臉譜而擺放的落地鏡,鏡面有些氧化,邊緣霧霧的。鏡子裡映出許哲安的臉,那張臉已經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青黑與朱紅交織的甘將軍臉譜覆蓋了整張臉,線條深刻,顏色飽滿得不像畫上去的,更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最恐怖的是,那雙被臉譜勾勒得極大的眼睛,左眼的眼角,竟在鏡子裡對著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不是他眨眼,是臉譜上的眼睛自己眨眼。

許哲安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他的五感雖然解封,但喉嚨像被一雙冰冷的手掐住,所有的驚恐都被壓在胸口。鏡中的那張臉,嘴角的紋路也不對稱,一邊上揚,一邊下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更深的地方,他看見那張臉的底下,還疊著另一張更淡、更青、更瘦削的臉,是一個陌生工人的臉,眼窩深陷,嘴巴張開,像是在泥土裡呼救。

「不對...不是甘將軍...」林火旺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踉蹌後退,撞翻了符水的碗,灰色的水灑了一地。「是魚塭那個...那個枉死的...我把他的煞...點進去了...」

黃俊猴瞪大眼睛,看著鏡子,又看著許哲安,完全不懂發生什麼事。「旺師你在說什麼?什麼魚塭?安仔的臉怎麼了?他怎麼不說話?」

林火旺像是老了十歲,整個人駝得更低。他衝到桌邊,抓起另一碗乾淨的符水與一瓶未開封的米酒,用最快的速度混在一起。那是祖傳的卸妝水,專門用來洗掉開臉的油彩,平時只要輕輕一擦,臉譜就會隨著符水化開。但這一次,他將混合的液體倒在毛巾上,顫抖著往許哲安的臉上擦去。

毛巾碰到油彩的瞬間,許哲安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叫喊,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撕裂的氣音。劇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臉部的每一寸皮膚,油彩沒有被擦掉,反而像是有倒鉤一樣,緊緊咬住血肉,符水與烈酒的刺激讓青黑色的紋路瞬間充血,無數細小的血絲從毛孔中滲出來,順著臉譜的紋路流下,讓整張臉看起來像龜裂的河床滲出血。

「痛...」許哲安的雙手猛地抓住板凳邊緣,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的味覺在那一刻消失了,嘴裡只剩下濃重的鐵鏽與朱砂味,痛覺卻被放大數倍,連呼吸牽動臉部肌肉都像刀割。

黃俊猴被那景象嚇得往後跳一步,隨即又衝上來抓住林火旺的手。「不要擦了!他在流血!旺師你住手!」

林火旺被他一拉,毛巾掉在地上,整個人跌坐在香灰裡,眼神空洞地看著許哲安的臉。油彩依舊牢牢地長在皮膚上,甚至比剛才更深、更亮,像是剛剛喝過血。符水與烈酒只在表面留下一灘淡紅色的水漬,證明了這張臉再也卸不下來。

後殿的燈泡持續滋滋閃爍,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傳來。許哲安坐在板凳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繃帶下的腳趾因為劇痛而蜷縮。他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的是粗糙、滾燙卻又冰冷的顏料質感,底下是自己的皮膚與骨頭,兩者已經分不開了。鏡子裡,那張青黑的臉譜不再眨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卻又像在等待夜晚的到來。

林火旺跪在地上,用沾滿朱砂的手摀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的、像老獸一樣的嗚咽。「我造孽...我造孽啊...陰時開臉,酒後動筆...我把冤煞請進正神的臉裡了...這下...這下卡死了...合皮...他卡在合皮了...」

黃俊猴聽不懂什麼叫合皮,他只看見自己的兄弟滿臉是血,眼神裡的光一點點被那張詭異的臉譜吞掉。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慌亂地想披在許哲安身上,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反覆地說著同一句話。「安仔,沒事,沒事的,我們去醫院,我們去找醫生洗掉,一定洗得掉...」

許哲安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向後殿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戶,窗外是鹽埕尾昏暗的巷弄與遠處長照醫院慘白的燈光。他的意識無比清醒,卻清楚地感覺到,有另一個冰冷的視角,正透過他的眼睛,一起看著這個世界。從今晚十一點開始,這雙眼睛將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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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子時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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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入夜後的雨比下午更細,細到幾乎看不見雨線,只剩一種潮濕的寒意貼在皮膚上。騎樓的磁磚被雨水浸得發黑,每一塊接縫都積著薄薄的水膜,路燈的光切下來,映得整條街像是泡在淺淺的油裡。武安宮的紅燈籠在十一點前後已經關掉大半,只剩廟口兩盞小燈還亮著,光線被雨霧暈開,拖出一條暗紅色的尾巴。重劃區工地的探照燈卻還亮著,慘白的光柱從遠處掃過運河堤防,把廢棄魚塭上方的芒草照得一晃一晃,像是有人站在水裡招手。

許哲安回到鹽埕尾那間鐵皮加蓋的住處時已經將近十點。房子在巷子最底,老舊的透天厝隔成三間套房,他與母親原本住二樓,母親車禍後,房間只剩他一個人,牆上還貼著母親為他剪下來的高中聯考成績單,紙張已經泛黃捲起。黃俊猴把他從武安宮後殿送回來後,不放心地在樓下抽了兩根菸才離開,臨走前反覆交代,有事就打電話,手機不要關。許哲安點頭,卻沒有說話。他的臉還在痛,那種痛不是表面的刺痛,而是整張臉的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蠕動,每一次呼吸,臉譜的紋路就跟著繃緊,像是有一張不屬於他的皮正試圖與他的肌肉搶奪控制權。

他沒有開燈,直接倒在那張鋪著薄薄棉被的木板床上。赤足上的繃帶還纏著,腳踝處滲出淡淡的血痕,那是下午在後殿掙扎時磨破的。浴室鏡子被他用外套蓋住,他不敢再看。眼睛閉上後,朱砂與雄黃的味道卻更濃,濃到像是有實體的煙,鑽進鼻腔後便往腦門竄。林火旺離開前在他額頭按了一道暫時定神的符,符紙用米酒浸過,貼在皮膚上涼涼的,但底下的青黑色油彩仍在發燙,兩種溫度在臉上拉扯,讓他既想昏睡,又無法真正睡著。

時間在黑暗裡變得很黏。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十點四十七分時,外頭的雨聲忽然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的嗡鳴,像是廟裡的鼓被悶在棉被裡敲。許哲安想翻身,卻發現四肢變得異常沉重,手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住。他試圖張開嘴叫黃俊猴的名字,喉嚨卻只擠出一點嘶嘶的氣音。接著,他聽見了腳鐐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舊、很沉的鐵器拖過水泥地的聲音,喀啦,喀啦,每一下都帶著摩擦的火星味。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從他自己的腳踝處生出來的。他低頭,意識已經不在床上,而是看見自己正站在房間門口。身上還是那件褪色的黑T與陣頭的紅褲,赤足纏著繃帶,但腳踝上多了一副生鏽的黑色腳鐐,腳鐐連著半截斷掉的鐵鍊,鐵鍊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雙手也不自覺地垂在身側,手腕被一副薄薄的紙枷虛影套住,紙枷上寫著他看不懂的符文。

臉上的油彩在此刻完全甦醒。白天那種被顏料覆蓋的悶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視野被強行拉開的清明。他還是看得見巷子、看得見雨、看得見自己家的鐵門,但所有東西的顏色都變淡了,像是被水洗過一遍。與此同時,另一層顏色疊了上來。路燈的光暈裡浮出淡淡的青灰色霧氣,霧氣裡有許多稀薄的人影靠在牆邊,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有些人影穿著病患服,有些則是工地工人的安全帽與雨衣,他們面色慘白,眼窩深陷,腳尖離地約半寸,像是被什麼東西懸在半空中。

許哲安明白自己已經進入強制上駕。那不是他願意的,是到點了,十一點,子時一到,合皮階段的身體就會被那個卡在臉譜裡的東西接管。他想停住腳步,身體卻像夢遊一般自行往外走,赤足踩在冰冷的騎樓水膜上,腳鐐每拖一步,就在身後留下一道淡淡的黑水痕。巷口的野狗原本趴在紙箱上睡覺,感覺到他靠近時,忽然全部抬頭,發出低低的嗚咽,夾著尾巴往更暗的地方縮去。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武安宮,是長照醫院。這條路他走了兩個月,每一次都是帶著便當去探望母親,白天的路充滿機車與叫賣聲,夜裡卻只剩慘白的日光燈從醫院的窗戶裡漏出來。醫院大樓在運河堤防邊,是一棟七層樓的舊建築,外牆貼著已經斑駁的白色瓷磚,急診室的紅色十字在雨裡顯得特別刺眼。十一點二十分,醫院門口的自動門反覆開闔,進出的人很少,只有幾個家屬披著雨衣快步經過。

合皮的視野讓醫院變了模樣。白天看起來乾淨明亮的走廊,此刻擠滿了滯留的靈。加護病房外的長椅上,普通病房的走道轉角,甚至電梯門口,都站著那些面色慘白的人影。他們大多神情茫然,手裡抓著自己的病歷袋或工地安全帽,像是還在排隊等叫號。其中一個人影讓許哲安的腳步頓了一下。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年約三十出頭,臉上的皮膚呈現一種被泥土長時間浸泡後的浮腫青灰,鼻孔與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泥沙。他的頭微微歪向一邊,像是頸骨斷了,眼神直直地盯著許哲安臉上的臉譜,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那張臉,許哲安在下午的鏡子裡見過,是疊在甘將軍臉譜底下的第二張臉,魚塭枉死的冤魂。

冤魂沒有攻擊他,只是跟在他身後,距離約三步,像是一個沉默的押解者。許哲安被牽引著穿過醫院一樓大廳,櫃檯的護理師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皺起眉頭。少年渾身濕透,赤足纏繃帶,臉上那種青黑與朱紅交織的將軍臉譜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異常駭人,腳鐐拖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護理師想開口詢問,許哲安已經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前,她看見少年眼神空洞,瞳孔裡映出的不是電梯內壁,而是某種翻騰的霧。

三樓是母親住的呼吸照護病房區,長長的走廊兩側都是病房,每間病房的門口都掛著一塊小小的祈福牌。這裡的滯留靈更多,幾乎每張病床邊都纏著一團濃稠的黑氣,黑氣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攀在病患的胸口與家屬的肩頭。黑氣的來源各不相同,有些是長年臥床的病氣,有些是家屬焦慮與爭執累積的怨念,還有一些更深,像是虧欠與不願放手的執念。許哲安的母親在最靠窗的病房,房間裡只有兩床,母親躺在靠窗那床,身上接著呼吸器與點滴,面容瘦削,雙眼緊閉。隔壁床是一個中風的老婦人,床邊趴著一個穿著雨衣的年輕移工,移工的臉埋在臂彎裡,肩頭一聳一聳。

許哲安站在病房門口,手不自覺地抬起。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將軍刑具的虛影,像是木質與鐵器混合的戒尺,尺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握在手裡沉重而冰冷。合皮的本能告訴他,黑氣必須斬斷,否則病患會被拖得更深。這不是慈悲,是職責,是那個附在他臉上的將軍在執行陰事。他往前一步,腳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移工被驚醒,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少年時,整個人嚇得往後跌坐在地上。

同一時間,值夜班的蘇靜怡正從護理站走回來。她二十六歲,齊肩短髮,細框眼鏡後是一雙熬夜後帶著血絲的眼。她穿著米白色的襯衫與牛仔褲,外面套一件醫院的薄外套,帆布包裡塞滿了個案的資料與申請表。出身勞工家庭的她,半工半讀完成社工學業後便一直在這間長照醫院服務,負責協助像許哲安母親這樣的弱勢家庭申請補助與長照資源。她對許哲安並不陌生,兩個月前車禍剛發生時,就是她在急診室外陪著這個沉默的少年填寫第一份重大傷病申請表。她記得少年當時眼神裡的惶恐與壓抑,像是一隻不敢大聲哭的動物。

此刻的許哲安卻讓她完全認不出來。走廊慘白的日光燈把少年臉上的油彩照得發亮,青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凸起,朱砂的紅在燈下幾乎要滴出血來。更讓蘇靜怡心頭發緊的是少年的眼神,那不是十七歲少年會有的眼神,冷得像一面結霜的鏡子,沒有憐憫,沒有猶豫,只有審視。蘇靜怡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社工,不信邪神,只信制度與人,但當許哲安抬起那把虛影刑具,朝著老婦人胸口的黑氣揮下時,她的呼吸還是停了一拍。

刑具劃過空氣,沒有碰到任何實體,卻發出一聲像是布匹被撕開的悶響。纏在老婦人身上的黑氣被硬生生斬斷,斷口處噴出淡淡的灰色霧氣,霧氣迅速被許哲安臉上的油彩吸了進去,青黑色的紋路隨之微微亮起。老婦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忽然平穩下來,儀器上的心跳曲線也從紊亂轉為穩定。蘇靜怡下意識地往前半步,想確認病患狀況,卻看見更詭異的一幕。那些被斬斷的黑氣並沒有完全消散,其中一縷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飄向趴在床邊的移工家屬,移工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又白了一層,眼下的青黑更深,像是被抽走了一點什麼。蘇靜怡長期做家庭訪視,對這種氣色的變化極為敏感,那是陽壽或精神被消耗後的虛脫。

「許哲安!」蘇靜怡叫出他的名字,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有些尖銳。她快步走到他身側,想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卻在觸碰到他衣袖前被那股寒意逼退。少年的體溫低得不像活人。「你在做什麼?這裡是病房,你不能這樣。把東西放下,有話我們到外面說。」她的語氣盡量保持專業的平穩,但尾音還是不自覺地發抖。她試圖用社工的語言介入,「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媽媽的狀況讓你很焦慮,陣頭的事情是不是讓你睡不好?我們可以談談,醫院有心理師...」

許哲安緩緩轉頭看她。合皮的視野裡,蘇靜怡和其他滯留靈不同,她的身上很乾淨,沒有纏繞的黑氣,只有一層淡淡的暖光,像是長期行善的人才會有的微光。但她的肩頭也有一條很細的因果線,線的另一端牽向遠處,像是她對這個體制與這些病患的虧欠感。許哲安張口,發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一個更低沉、更冰冷、帶著廟堂回音的聲音。「虧欠已結,病氣已斬。陽壽三日,抵其糾纏。這很公平。」那聲音不帶情緒,像是在念一條法規。蘇靜怡聽不懂什麼叫陽壽三日,但她看見少年嘴角的黑線在說完這句話後,似乎又深了一點。

她被那眼神震得往後退半步。十七歲少年的外表下,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神。那種被徹底看穿、被審判的感覺,讓她這個一向理性的人,第一次感到一種原始的恐懼。她想再說什麼,走廊盡頭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濃重的酒與香灰味。

林火旺趕到了。他來得狼狽,唐裝背心扣子扣錯一顆,寬褲管捲起一邊,腰間的符袋敞開著,手裡緊緊抓著一疊已經沾濕的黃符紙與一個小小的瓷瓶,瓶裡裝著用雄黃與符水調和的壓煞油。他的臉色比下午更差,皺紋裡的朱砂像是被雨水暈開,整個人氣喘吁吁,顯然是一路從武安宮後殿跑過來的。他在廟裡守著,知道今晚十一點是第一個強制上駕,掐著時間在廟埕等,卻遲遲不見許哲安被引回廟裡,反而感應到那股煞氣往醫院方向去了,這才追過來。

「哲安!把刑具收起來!」林火旺壓低聲音喝道,但語氣裡更多是哀求。他衝到許哲安身前,將瓷瓶裡的符水倒在自己的掌心,用力往少年額頭的臉譜中央按去。符水碰到油彩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冷水滴在熱鐵上,冒出一小股帶著腥味的白煙。許哲安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眼中的冷光晃動片刻,手中的刑具虛影淡去少許,腳鐐的黑痕也縮回一點。但林火旺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壓制。

他轉頭看向蘇靜怡,老人的眼角已經泛紅。「蘇小姐,你是社工,對不對?我是武安宮的畫臉師傅,這孩子...這孩子卡住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下午開臉,時辰不對,我又喝了酒,筆誤把魚塭那個枉死人的煞點進甘將軍的臉裡。油彩已經滲進血肉,符水洗不掉,這叫合皮,合皮就是人跟神,不,現在是人跟鬼共用一張皮、共用一雙眼。子時到卯時,他會自己去找冤煞重的地方辦陰事,斬一個煞,就得吃一點惡念,吸一點陽壽,這是規矩,誰都擋不住。」

蘇靜怡扶著牆,試圖消化這串超出她專業理解的話。她看著許哲安,少年在林火旺的壓制下,眼神稍稍回溫,臉上那種痛苦的壓抑又浮現出來,像是兩個靈魂在搶奪同一個表情。她想起個案資料裡,許哲安母親的病房費用與那筆遲遲未下來的補助,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孩子會走上陣頭這條路。「所以...所以剛剛他斬的那個...是會傷害到家屬嗎?」她低聲問,聲音裡帶著社工本能的擔憂。「有沒有別的方法?不用傷害人的方法?」

林火旺苦笑,手還按在許哲安的額頭不敢放開。「香火夠,信眾的虧欠夠,就不用吃人。但現在哪有香火?武安宮的香油錢都被管委會拿去跟建商談重劃了,來拜的都是苦到沒地方去的人,他們的虧欠,神不吃,就得吃他們的命。我...我正在找剮臉的方法,祖師的手抄經裡有寫,但在那之前,他每晚都會這樣...」

走廊的燈光忽然晃了一下,電梯的鈴聲響起,一名穿著便服牛仔外套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腰間掛著一副手銬與警徽,黑眼圈很深,鬍渣沒刮乾淨。他是台南分局的巡佐吳文淵,管區就在鹽埕尾,今晚剛好巡邏到醫院這一帶,聽護理站通報說有陣頭少年在病房鬧事,便上來看看。他在鹽埕尾二十年,看過太多宮廟與角頭的糾紛,處理原則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鬧出人命,能壓就壓。

吳文淵一眼就看見走廊中央的景象。赤足纏繃帶、臉上畫著濃重臉譜的少年,被一個老人按著額頭,旁邊站著一臉焦急的社工,地上還坐著一個被嚇呆的移工,病房裡的儀器發出平穩的嗶嗶聲。他皺起眉頭,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在許哲安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像是不想多看。「旺師,又是你陣頭的囝仔?」他的聲音疲憊而圓滑,帶著基層警察特有的無奈。「我不管你們廟裡什麼規矩,這裡是醫院,加護病房重地,家屬都在休息,你們在這裡揮什麼東西,拖什麼鐵鍊,嚇到病人算誰的?」

林火旺連忙陪笑,姿態放得很低。「吳巡佐,抱歉抱歉,孩子夢遊,夢遊啦。我們馬上帶回去,不會再吵。」

吳文淵看著許哲安,少年在符水的壓制下,已經慢慢低下頭,臉譜的顏色似乎暗了一點,但那股煞氣仍未完全散去。吳文淵明明看見剛剛許哲安手裡有個像尺一樣的東西,也聽見那聲奇怪的撕裂聲,但他選擇不去深究。這種事,深究下去只會給自己惹麻煩,管委會的蔡金煌與地方角頭的關係,他比誰都清楚。「夢遊就帶回家顧好,鹽埕尾最近工地多,晚上不要讓少年在外面亂跑。出了事,家屬要找廟,廟要找我,我很麻煩。」他揮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走吧走吧,別在醫院鬧。下次再讓我在醫院看到你們開臉的人,我就依違反醫療法送辦,聽到沒?」

說完,他便轉身往電梯走去,皮鞋踩在磁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沒有再回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假裝什麼都沒看見,是他二十年來在這個街區生存的方式。蘇靜怡看著他的背影,張嘴想叫住他,想說這不只是夢遊,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她明白,在體制與信仰的夾縫裡,警察的放水,有時是一種默許,有時是一種無力。

林火旺趁機用力將許哲安往病房外拉,蘇靜怡也幫忙扶住他另一邊的手臂。少年的身體很沉,腳鐐雖然淡去,腳步卻還是拖著,像是還沒完全回到人間。經過母親病床時,許哲安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他看見母親瘦削的臉,看見母親手背上因為長期打點滴而留下的瘀青,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叫一聲媽,卻只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蘇靜怡看見那一幕,心頭一酸,用力握緊他的手臂,低聲說,「你媽媽很穩定,等補助下來,我們會幫她換更好的照護。哲安,你撐住,我們一起想辦法。」

三人慢慢走出醫院,雨還在下,運河堤防的紅色香火光與藍色警示燈在遠處交錯,映得水面一陣紅一陣藍。許哲安被林火旺與蘇靜怡一左一右架著,赤足踩在濕冷的路面上,每走一步,繃帶就印出一個淡淡的血印。他臉上的油彩在夜風裡漸漸冷卻,但那個魚塭冤魂的影子仍跟在三人身後三步的地方,不遠不近。而在醫院三樓的監視器畫面裡,值班護理師回放剛剛的錄影,發現畫面中的許哲安,臉孔竟與她肉眼所見的不同。監視器裡的少年,臉上是一張威武的青面將軍,而手機隨手拍下的照片裡,卻是另一張泡水浮腫的陌生臉孔。護理師揉了揉眼睛,以為是鏡頭沾了水氣,只有蘇靜怡在離開前回頭望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鏡子,鏡子裡的許哲安,正對著她,無聲地流下一行混著朱砂的血淚,而少年自己,對此毫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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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活神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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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清晨五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掉。

鹽埕尾的騎樓還殘留著整夜的濕氣,磁磚縫裡卡著細小的砂礫與香灰,空氣裡有一種淡薄的鐵鏽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武安宮廟埕的石獅子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廟祝剛把正殿的木門打開,檀香的煙便從門縫裡漫出來,與外頭重劃區工地吹來的粉塵撞在一起,形成一種渾濁的灰黃。昨夜十一點後發生的事,沒有人親眼看見全貌,卻已經長出腳,一夜之間跑遍整條街。

最先傳開的是在長照醫院三樓陪病的家屬。一個顧中風老母親的印尼看護在走廊抽菸時對同鄉說,昨晚有個臉畫得像甘將軍的少年赤腳走進病房,手裡拿著一把看不見形體的尺,往空氣一揮,老太太原本卡痰發出的嘶嘶聲就停了。隔壁床的阿伯家屬補了一句,那個少年的腳下拖著鐵鍊,鐵鍊過處,地磚上留下一條淡淡的黑痕,護理師怎麼擦都擦不掉。到了早上六點,這個版本已經被菜市場賣虱目魚粥的攤販加油添醋,變成武安宮的甘將軍真的落駕在一個十七歲囝仔身上,在醫院斬病煞,而且一斬就靈。

鹽埕尾這種聚落,流言比廣播還快。魚丸湯老店的老闆娘一邊剁著魚漿,一邊對來買早餐的運將說,她昨晚就覺得不對,廟口的紅燈籠無風自晃,運河堤防那邊的野狗叫了整夜。重劃區工地那幾個輪夜班的臨時工也湊過來,他們說前陣子魚塭那邊才挖出一副生鏽的腳鐐,沒多久就有人在工寮夢見被泥巴塞住嘴的人站著看他們。這些零碎的恐懼被一個顯靈的故事串起來,忽然就有了出口。不到七點,武安宮的香爐前已經擠滿人,有人是來還願,有人是來求才剛聽來的新神。香客把一把又一把的香插進爐裡,香灰堆得比平常高出一截,煙霧濃得讓正殿的梁柱都變得模糊。管理委員會擺在廟埕的功德箱,一個早上就塞滿了皺巴巴的鈔票與紅包袋,有人甚至直接把千元鈔折成三角形投進去,嘴裡念著甘將軍保庇。

許哲安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睡在二樓那間鐵皮加蓋的房間裡,窗外就是鄰棟的防火巷,巷子裡堆著廢棄的保麗龍與塑膠水管,雨後的霉味從窗縫滲進來。他昨夜被林火旺與蘇靜怡架回來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力氣,倒在木板床上便沉沉睡去,夢裡沒有顏色,只有那個魚塭冤魂浮腫的臉與廟堂裡低沉的鼓聲。醒來時已經快八點,身上的黑T被汗浸得發皺,赤足上的繃帶鬆脫一半,腳踝處那圈被腳鐐虛影勒過的地方浮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是燙傷。他抬手想摸臉,卻在碰到皮膚前停住。臉上的油彩經過一夜,反而比昨日更服貼,朱砂的紅與墨炭的黑已經不像是顏料,更像是從皮下透出來的血管顏色,摸上去是溫的,帶著一種類似香灰的乾澀。

他掀開蓋在鏡子上的外套。鏡中的自己讓他愣住。合皮的臉譜在白天的自然光下顯得更詭異,甘將軍原本威武的紋路邊緣,此刻多出許多細如髮絲的分岔,青黑色的底色裡滲出淡淡的金粉光澤,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在他的顴骨處點上鱗片。更讓他不安的是感覺的遲鈍。他伸手擰了一下手背的肉,以往會立刻泛白刺痛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種隔著厚布被按壓的悶感。他起身想倒水喝,舌尖舔過嘴唇,卻嚐不出水的味道,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鐵味,像是含著一枚生鏽的錢幣。昨晚被符水壓制後殘留的那點人味,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

樓下傳來黃俊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氣急敗壞。

「旺師,你說現在怎麼辦?整條街都在傳哲安顯靈,我媽說連對面巷子那個久病不癒的阿婆都叫孫子來問能不能請將軍去她家斬一下。問題是哲安自己都快站不穩!」黃俊猴穿著陣頭的潮T與垮褲,夾腳拖踩得啪啪響,手裡還提著一袋魚丸湯,是他從家裡店面偷拿來的。他一夜沒睡好,眼下掛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看到許哲安從樓梯走下來,立刻衝過去扶住他的肩,「你臉色有夠難看,昨晚又被抓去夜巡對不對?林阿伯說你陽壽會被吃掉,是真的還假的?」

林火旺比他們更早到。老人駝著背坐在客廳那張掉漆的塑膠椅上,唐裝背心的口袋裡塞滿摺好的黃符,手裡端著一碗已經冷掉的符水,手指因為長時間染朱砂而呈現暗紅色。他看到許哲安下樓,眼神複雜,像是看著自己親手刻壞的木雕。「先讓他坐。」林火旺的聲音沙啞,「香火起來了,我剛從武安宮過來,爐裡的香插到快滿出來。這不是好事,香火越旺,他臉上的東西吃得越兇,合皮的煞就越穩。你以為是保庇,其實是餵。」

許哲安沒說話,只是接過黃俊猴遞來的魚丸湯。湯還溫著,浮著幾顆手工魚丸與芹菜珠,熱氣帶著柴魚的香氣。以前他最愛這味,母親住院前,他放學後都會繞去黃俊猴家喝一碗。他舀起一顆魚丸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卻越來越慢。魚丸的彈性還在,湯的鹹味卻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類似紙漿的纖維感在舌頭上滾動。他皺起眉頭,又喝了一口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任何暖意,像是喝進一杯沒有味道的溫水。他放下湯匙,低聲說了一句,「沒味道。」

黃俊猴愣住,「怎麼可能,我家魚丸湯今天還是我爸親手打的,鹽我看他放的。」他自己舀了一顆放進嘴裡,立刻被燙得哈氣,「明明就很有味啊,你舌頭壞去?」

林火旺盯著許哲安的臉,伸手用指腹輕輕抹過他顴骨那片新長出來的金鱗,指腹立刻沾上一點淡淡的腥味。「是開始了。」老人低聲說,「貪念的鱗,冤氣的絲,說謊的線,每吃一種,臉譜就變一次。你昨晚在醫院斬的是病氣與家屬的虧欠,病氣被你吃了,陽壽被你拿去抵,臉譜就記住了。這東西跟著血在跑,哪天你連痛都感覺不到,就離奪魂不遠。」

話還沒說完,巷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進口休旅車硬是擠進這條只容機車通行的防火巷,車頭差點撞上廟口的金爐。駕駛座下來一個穿著黑背心、左臉有刀疤的壯漢,先是掃了周圍一眼,然後拉開後座車門,恭敬地半彎腰。後座下來的人讓黃俊猴立刻把嘴閉緊。

蔡金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花襯衫,外面搭一件看似休閒卻價格不菲的西裝外套,手腕上的金錶在陰天的光線下依舊刺眼,手指上轉著一串檀木佛珠,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訓練過的和氣笑容。他身邊跟著的郭泰成則完全是另一種氣質,高大壯碩,平頭絡腮鬍,黑背心繃緊在肌肉上,刺青從領口一路延伸到手臂,金項鍊沉甸甸地垂在胸口,眼神兇狠卻在看向蔡金煌時自動收斂三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這間破舊的透天厝,與屋內發霉的牆壁、剝落的天花板形成一種荒謬的對比。

「這位就是哲安吧?」蔡金煌一進門就笑開,聲音洪亮,帶著地方頭人的那種親切,「昨晚聽廟祝說,我們武安宮的甘將軍顯靈了,在醫院救了一個中風的老信眾,護理師都說神奇。我一早就跟泰成趕過來,看看我們鹽埕尾的活神。」他目光落在許哲安臉上那副已經與血肉融合的臉譜,眼底閃過一絲精算的光,卻立刻用更溫暖的語氣蓋過,「哎呀,這臉譜畫得真威,林火旺老師傅的手藝果然還在。可憐這個囝仔,為了媽媽的醫藥費,小小年紀就出來扛將軍,孝心感動天啊。」

郭泰成沒有蔡金煌那麼多話,他靠在門框上,點起一根菸,煙霧繚繞中打量著許哲安赤足上的繃帶與腳踝的紅痕,嘴角勾起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聽說你昨晚腳拖鐵鍊走去醫院,沿路的野狗都不敢叫。」他吐出一口菸,聲音低沉,「有這款能力,以後重劃區那邊的工地就不怕煞氣了。建商那邊我已經在喬,只要武安宮肯出面辦一場大的祈福遶境,保庇工地平安,補助款跟香油錢都好談。」

黃俊猴往前半步把許哲安擋在身後,「蔡主委,郭董,哲安他身體還沒好,醫生說他媽媽還在加護病房,需要休息。你們這樣突然來……」

「就是因為媽媽在住院,我們才更要來幫忙。」蔡金煌打斷他,語氣依舊和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已經簽好字的支票與一份文件,放在那張搖晃的摺疊桌上,「這是武安宮管委會的一點心意,哲安媽媽後續的醫藥費、看護費,還有長照醫院那邊的自費項目,管委會全包。另外,管委會今年向市府申請的遶境補助,我作主撥一筆給哲安當作將軍津貼,讓你們家不用再為錢煩惱。」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林火旺,「旺師,你也辛苦了,畫臉的工錢我會另外算。」

林火旺沒有去碰那張支票,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盯著蔡金煌,「主委,有什麼條件就直說。」

蔡金煌笑得更深,佛珠轉得更快。「旺師快人快語,我也就不拐彎。重劃區的開發案,市府已經核定,建商那邊急著動工,但廢棄魚塭那塊地一直有傳言,說以前淹死過人,工人不敢下樁,怪手也常無故熄火。地方上需要一個安定人心的力量。哲安現在這麼靈驗,就是最好的力量。我想請哲安擔任這次重劃區祈福儀式的核心,永不退駕的活神將軍。」他看向許哲安,語氣像是長輩在鼓勵晚輩,「不用卸妝,就這樣威風地走完全程,讓所有信眾、讓建商、讓市府都看見,武安宮的神還在鹽埕尾,還保庇這塊土地。對哲安來說,這也是積功德,對他媽媽的病情也有幫助,香火越旺,神威越強,不是嗎?」

「永不退駕」四個字讓室內的空氣瞬間冷下來。許哲安抬起頭,臉譜底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現波動。那不是感動,是某種被標價的寒意。他想起昨夜在醫院,那個被他斬斷黑氣的老婦人平穩下來的呼吸,也想起移工家屬瞬間蒼白的臉與被抽走的三日陽壽。香火的溫暖他確實感覺到了,早上廟埕的煙霧濃到讓他臉上的油彩微微發熱,一種被眾人虧欠與祈求包圍的飽足感短暫地壓過了疼痛,但同時,舌尖的麻木與手背的遲鈍也在提醒他代價。

郭泰成適時地補上一句,聲音裡帶著角頭特有的壓迫,「哲安,鹽埕尾的囝仔要懂事。你媽媽在長照醫院,醫院那邊的床位、醫生的排程,很多都是管委會在幫忙打點。你成了活神,大家都有面子,建商的工程順利,廟的香火才會一直旺,你媽媽的藥才不會斷。這是大家互相。」他把菸捻熄在門口的水泥地上,語氣轉為半開玩笑半威脅,「當然,你要說你不想當,廟裡還有其他少年可以畫臉,只是林老師傅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畫出第二張這麼靈的。」

這句話是說給林火旺聽的。老人握著符水的手猛地收緊,瓷碗輕晃,符水濺出一點在桌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就在僵持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與自拍棒碰撞的聲響。趙曼菱一身黑色緊身洋裝配皮衣,手裡舉著自拍棒與一支收音麥克風,長捲髮在風裡晃動,臉上化著精緻的濃妝,眼神卻是獵人般的亢奮。她身後跟著一個提著腳架與補光燈的助理,兩人顯然是刻意把車停在外面的大馬路上,再徒步潛進來,為的就是不驚動廟口的人。

「各位觀眾大家好,我是曼菱,現在我在台南鹽埕尾,傳說中永不退駕的活神將軍家門口!」趙曼菱對著手機鏡頭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裡的興奮,她的頻道是靠靈異與社會邊緣題材維生的,昨晚醫院監視器外流的那段模糊影片已經讓她的私訊炸鍋,「我昨天拿到一段醫院內部的側錄,畫面中那個少年的臉,在監視器裡是一張青面獠牙的將軍臉,但在護理師用手機拍的照片裡,卻是另一張泡水浮腫的陌生臉孔。同一時間,三種載體,三張臉,這絕對不是化妝能做到的!」

她看到蔡金煌與郭泰成的車,眼睛更亮,立刻把鏡頭轉過去,「哇,我們還巧遇武安宮的蔡主委跟郭董,看來活神顯靈已經驚動到地方高層了。主委,可以跟我們觀眾說幾句嗎?這次顯靈是不是代表重劃區的開發會更順利?」

蔡金煌面對鏡頭,笑容立刻調整到最得體的角度,「這位記者小姐,我們武安宮一向是地方信仰中心,神明慈悲,庇佑眾生。哲安這個囝仔孝感動天,神明才會選中他,這是地方的福氣。至於開發案,那是市府的德政,我們廟方當然是全力配合,祈求平安。」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用身體擋住屋內的許哲安,不讓鏡頭直接拍到少年此刻略顯狼狽的狀態。

趙曼菱哪會放過這個機會,她趁著蔡金煌受訪的空檔,flexible地繞到屋側,假裝調整收音,實際上把手機鏡頭對準了屋內。她的助理很有默契地舉起另一支手機,打開前鏡頭,同時對著許哲安。那一瞬間,三個鏡頭同時對準同一個人。

許哲安被迫抬頭。他的臉在肉眼看來是覆蓋著朱砂油彩的少年,但在趙曼菱的直播畫面裡,透過手機螢幕,觀眾看到的卻是另一幕。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暴衝。有人刷「乾,左邊那支手機拍的是將軍,右邊那支拍的是水鬼!」有人刷「中間那個監視器畫面我截圖了,真的是三張臉!」

趙曼菱盯著自己手機的預覽畫面,呼吸急促起來。她看到許哲安的臉在鏡頭裡出現了重影,最外層是少年蒼白的輪廓,中間疊著一張青黑威嚴的甘將軍臉譜,而最底層,若隱若現的是一張被泥沙糊住口鼻、眼球泛白的浮腫臉孔,三張臉像是三張透明的紙重疊在一起,隨著許哲安呼吸微微錯位。更詭異的是,少年顴骨那片新長出的金鱗,在鏡頭裡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反光,像是真正的金屬。

「拍到了!真的拍到了!」趙曼菱忍不住低呼,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直播間,點閱人數以每秒數百的速度往上跳,「家人們,你們看見了嗎?這就是合皮!人、神、鬼三種視角的分裂!這絕對是台灣近年最真實的靈異現場!」

屋內的許哲安卻感覺到另一種變化。隨著直播間人數暴增,香火之外的另一種東西湧了進來。那是透過網路聚集而來的、更稀薄卻更龐大的注視與虧欠,無數陌生人隔著螢幕對他產生好奇、敬畏、懷疑,這些情緒化作一種冰涼的氣流,鑽進他臉上的油彩,讓那片金鱗微微發燙,卻也讓他的味覺更徹底地消失。黃俊猴遞給他的第二顆魚丸,他放進嘴裡,這一次,連紙漿的感覺都沒了,只剩下一團無味的、溫熱的異物在口腔裡滾動。他下意識地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想用痛覺確認自己還活著,卻只感覺到一種沉悶的壓力,沒有刺痛,也沒有血味。

他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正對他流下一行混著朱砂的血淚,而現實中的他,臉頰卻是乾的。直播間的彈幕還在瘋狂刷動,蔡金煌的笑聲、郭泰成的菸味、趙曼菱亢奮的解說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越收越緊的網,把他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牢牢釘在活神的位子上。他忽然明白,香火的溫暖不是恩賜,是餌,而他臉上這張卸不下的臉,已經成了整條街、整個重劃區開發案最閃亮的招牌。

林火旺看著許哲安顴骨那片在鏡頭反光下愈發清晰的金鱗,又看著摺疊桌上那張支票,眼中閃過掙扎的痛楚與決心。老人把符水一口飲乾,低聲對許哲安說了一句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話,「撐住,今晚子時,我帶你去找手抄經裡說的那個法子。在那之前,別答應他們任何事。」

許哲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巷口那台黑色休旅車的後視鏡上。後視鏡裡映出的他,臉上的將軍紋路正隨著直播間暴衝的點閱數字,一點一點地往脖頸蔓延,像是某種活著的藤蔓,正在尋找下一個可以扎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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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金鱗與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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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午後沒有雨,卻比下雨的時候更冷。

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了太多次而發灰的棉被,蓋在武安宮的燕尾脊上,也蓋在重劃區那排剛灌好地基的裸露鋼筋上。風從運河那頭吹過來,帶著魚塭底泥翻攪後的腥味,還有快速道路上柴油車駛過留下的廢氣,兩種味道在騎樓底下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騎樓的日光燈管到了白天也不關,慘白的光從頭頂打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切得很短,牆上的磁磚因為長年受潮而浮出黑色的水痕,像無數條細細的血管。

許哲安站在二樓浴室的洗手台前,盯著鏡子。

他已經盯了快十分鐘。鏡面因為沒有開抽風機而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但他的臉卻異常清晰。甘將軍的臉譜在白天的光線下不再是單純的顏料,朱砂的紅沉進皮下,像血在薄薄的皮膚底下流動,墨炭的黑則順著毛孔往外暈開。最刺眼的是顴骨那片金鱗。昨天清晨還只是淡淡的粉狀光點,現在已經凝成實體,一片片指甲大小的鱗片交疊著,從顴骨一路往太陽穴爬,每一片邊緣都泛著不自然的金屬冷光,摸上去是硬的,帶著微微的熱度,像剛從香爐裡夾出來的銅錢。另一側的眼白則爬滿了血絲,那些血絲不是微血管破裂的紅,而是更深、更暗的絳紅色,像有細小的蟲子在結膜底下鑽行,隨著呼吸而輕輕搏動。當他轉動眼珠,血絲也會跟著收縮,像活的。

嘴角的地方,一條極細的黑線從唇峰往下延伸,起初以為是沒洗乾淨的墨痕,仔細看才發現那是從皮下滲出來的顏色,像一根縫線,把嘴角往下扯,讓整張臉即便沒有表情,也帶著審判般的肅冷。

他試著用指尖去摳那片金鱗,指甲碰到鱗片的瞬間,傳回來的不是痛,而是一種隔著厚厚塑膠布被按壓的悶鈍感。他加重力道,指尖都泛白了,鱗片依舊牢牢嵌在肉裡,反而是他自己的指甲縫裡滲出一點點暗紅的血,混著朱砂的粉末。他放開手,血很快就止住了,沒有刺痛,也沒有血腥味竄上鼻腔。舌頭舔過上顎,味覺像是被一層油紙封住,什麼都嚐不出來。早上黃俊猴硬塞給他的一顆滷蛋,他咬下去,蛋白的彈性還在,卻只有質地,沒有鹹味,沒有香氣,像在咀嚼一塊溫熱的橡皮。

門外傳來蘇靜怡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社工特有的、保持距離的清晰。

「哲安,你在裡面嗎?我是靜怡,方便進來嗎?」

許哲安用外套把鏡子重新蓋住,才打開浴室門。蘇靜怡站在鐵皮加蓋的客廳裡,帆布包放在掉漆的塑膠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影印的資料。齊肩短髮別在耳後,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熬夜的血絲,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常年抱病歷而磨出的薄繭。她身後跟著黃俊猴,黃俊猴今天沒穿陣頭的潮T,換了一件褪色的黑色外套,平頭上的疤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深,手裡拎著兩杯超商的熱咖啡,機車鑰匙掛在指頭上晃來晃去。

「我剛從醫院過來,」蘇靜怡看見許哲安的臉,眼神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專業的平穩,沒有露出驚訝或恐懼,「你媽媽的狀況穩定,昨天夜裡血壓有上來一點。但是我有另一個個案,想請你幫忙看看,不是以神將的身分,是以朋友的身分。」她把資料放在桌上,是一張手寫的陳情書,字跡歪斜,旁邊還有用印尼文寫的備註,「這是住在重劃區工寮那邊的移工,阿迪。他在郭泰成包的那個工地做板模,做了四個月,一毛薪水都沒拿到。營造廠說要扣什麼證件費、仲介費,阿迪去問,就被調去魚塭那邊清廢土,差點被怪手埋到。他不敢報警,也不知道找誰,昨天在醫院陪同鄉看病時聽到你的名字,就透過病房的看護找到我。」

黃俊猴把咖啡遞給許哲安,壓低聲音,「我載靜怡姊去工寮看過了,那邊環境有夠糟,十幾個人擠一間鐵皮屋,夏天像烤箱,冬天漏風。阿迪的腳還被鐵釘刺到,腫得跟麵龜一樣,沒錢看醫生。我們想說,你那個眼睛不是看得到什麼煞嗎?幫他看看,是不是真的被什麼東西纏住,還是單純被惡老闆欺負?」

許哲安沒有立刻答應。自從合皮之後,他每一次使用那雙眼睛,都會讓臉上的東西長得更快。昨晚直播的香火與注視已經讓金鱗長了半寸,他不知道再看一次,會付出什麼。但蘇靜怡的眼神很誠懇,那是一種不信邪卻信人的堅定,她不是要他顯靈,是要他見證。

「我跟你們去。」他最終說,聲音比平常更啞,像喉嚨裡卡著香灰。

鹽埕尾到重劃區工地,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卻像是兩個世界。巷弄裡的老透天厝還保留著磨石子地板與木窗框,轉過運河堤防,立刻就是被圍籬圈起來的開發地,怪手與預拌混凝土車來回輾壓,把原本的魚塭填成一片灰黃色的硬地。廢棄的魚塭還剩最後幾口沒填,積著發臭的綠水,水面上浮著保麗龍與死掉的吳郭魚,遠遠就能聞到腐敗的藻味。工寮就搭在魚塭與工地之間,用鷹架與帆布隨意搭成,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接,唯一的燈泡還是昏黃的鎢絲燈。

阿迪坐在帆布床邊,瘦小的身形裹在一件過大的外套裡,腳踝腫脹發紅,用一條髒布隨意包著。旁邊還有兩個同鄉,操著不太流利的中文,看到蘇靜怡就立刻站起來,用生硬的語氣說謝謝。許哲安一走進工寮,帆布被風吹動的聲音忽然安靜下來,鎢絲燈泡閃了一下。

合皮的視野在這種地方會自動打開。

不需要咒語,也不需要步罡,只要他臉上的油彩還在,那層薄薄的陰陽界線就會在入夜前的灰色時刻變得透明。許哲安的眼瞳深處,那層青黑色的底色微微發亮,整個工寮的氣場在他眼中換了模樣。阿迪的身後,糾纏著一團濃稠如泥漿的黑氣,那黑氣不是單純的霉運,而是由無數張皺巴巴的鈔票、工時單與被汗水浸透的口罩交織而成的債煞。債煞像一條繩索,一端緊緊勒在阿迪的脖頸與肩頭,讓他駝背、胸悶,另一端則筆直地延伸出去,穿過帆布牆,穿過魚塭的臭水,飄向重劃區那棟剛蓋到三樓的樣品屋,繫在一個坐在冷氣房裡、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就是包商,姓陳,外號陳董。許哲安即便沒見過他,也能在煞氣的另一頭看見他的命宮。那是一個被虧欠填滿的宮位,裡面堆疊著過去幾年積欠的工資、省下來的勞保、以及每一次用扣證件威脅移工時產生的惡念。那些惡念在他頭頂凝成一團暗金色的雲,雲層底下,一條因果線正閃爍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電線。更清楚的是他的陽壽,像一盞放在命宮角落的油燈,燈油還很滿,但燈芯已經因為長期吸食他人的虧欠而變得焦黑。

「看得見嗎?」蘇靜怡輕聲問,她注意到許哲安的眼神已經變了,那是一種不屬於十七歲少年的、過於冷靜而殘酷的注視。

許哲安點頭,聲音很輕,「他被一條繩子綁著,繩子另一頭在喝他的血還不還錢的人手上。那個人頭上有很多金色的東西,但是底下是黑的。」他頓了頓,像是在分辨更細的紋路,「如果要把繩子斬斷,就得把那個人的燈芯剪掉一點。」

蘇靜怡的臉色變了。她是社工,受過的訓練是透過勞資調解、法律扶助、申訴管道來解決問題,每一步都有程序,有證據,有期限。但許哲安口中的審判,卻是另一套邏輯,以命換命,以陽壽抵虧欠。她下意識地抓住許哲安的手腕,想把他從那種神性的狀態裡拉回來,「哲安,那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可以先去勞工局檢舉,我陪阿迪去,那邊有通譯,檢舉之後可以申請法律扶助,雖然慢,但是……」

「來不及的,姊。」黃俊猴在一旁聽得懂了一半,他蹲在阿迪身邊,用簡單的英文加比手畫腳跟阿迪確認,「阿迪說他後天就要被送回仲介那邊,如果現在拿不到錢,回去印尼還要被扣一筆介紹費,他家裡的小孩學費就沒了。勞工局那套流程跑完,他人都不知道被送去哪裡。」黃俊猴站起來,黝黑的臉上寫滿焦躁,「而且那個陳董我聽過,跟郭泰成是拜把的,警察去也是做做樣子。上次有移工去派出所,筆錄做完就被載回工地,還被罵說不要鬧事。」

就在他們對話時,工寮外的魚塭堤防上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趙曼菱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帶著她的助理與自拍棒出現在圍籬外。她今天穿得比昨天更誇張,黑色皮衣內搭亮片背心,長捲髮用髮膠固定,自拍棒上還綁著一圈補光燈,像一個移動的攝影棚。她看到許哲安,眼睛立刻亮起來,壓低聲音對著鏡頭說話,卻刻意讓工寮裡的人聽見。

「家人們,我現在在鹽埕尾重劃區的移工工寮,據說活神將軍今天要來這裡處理勞資糾紛,這可是第一次公開的現世審判!我已經開直播了,大家幫我分享,讓更多人看到神將怎麼討公道!」她的助理很有默契地把另一支手機的前鏡頭對準許哲安,準備捕捉三張臉的分裂。直播間的人數在她的預告下快速攀升,彈幕開始刷起「甘將軍來了」「幫移工討薪水好帥」之類的字句。

蘇靜怡對趙曼菱的出現感到不安,「趙小姐,這裡是移工的住所,他們沒有同意被拍攝,請你把鏡頭關掉。」

「蘇社工,我是在幫他們啊,沒有流量,誰會關心移工被欠薪?」趙曼菱不以為意,反而把鏡頭更往前推,「而且許哲安現在是公眾人物,他的每一次顯靈都是公共財,大家有權利知道真相。你難道不想讓那個惡老闆受到懲罰嗎?」

許哲安沒有理會她們的爭執。他的視線已經被那條債煞的繩索完全佔據,那繩索在他眼中越收越緊,阿迪的臉色也隨著繩索的收緊而更蒼白。黃俊猴看見兄弟的狀態不對,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哲安,你要做什麼就做,我挺你。需要我騎車去堵那個陳董嗎?」

「他在樣品屋,」許哲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甘將軍特有的、帶著鐵鏽味的共鳴,「他的燈很亮,但很髒。斬掉一點,他的金鱗就會掉,阿迪的繩子就會鬆。」

黃俊猴二話不說,把機車鑰匙塞進許哲安手裡,「上車,我載你去。你指路,我來騎。」

蘇靜怡想阻止,卻被黃俊猴的眼神攔住。黃俊猴用只有她聽得見的音量說,「姊,你讓他去吧。他不去,阿迪今晚就會被帶走。你那套方法我信,但這個世界有時候等不到流程跑完。」

兩台機車一前一後衝出工寮。黃俊猴騎著那台改過排氣管的老舊機車,許哲安坐在後座,赤足的繃帶被風吹得翻起,臉上的金鱗在快速移動中反射著工地鹵素燈的慘白光。趙曼菱的助理開著另一台機車緊跟在後,手機鏡頭一路跟拍,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五千,大家都在等著看隔空審判的瞬間。

樣品屋是一棟臨時搭起的鐵皮屋,外面掛著巨大的建案看板,寫著「鹽埕新境,府城新都心」,看板上的模擬圖把魚塭畫成了藍色的親水公園。陳董正坐在裡面吹冷氣,桌上擺著檳榔與保力達,翹著腳在講電話,語氣不耐煩,「那個阿迪喔,叫他不要吵,再吵就叫仲介把他送去別的地方,錢?錢哪有那麼快,營造廠都還沒撥下來……」

許哲安在樣品屋外三十公尺的地方停下。黃俊猴把車熄火,緊張地看著他。許哲安從後座下來,腳一落地,腳踝上那道虛影的腳鐐便發出只有他聽得見的輕響。他抬起手,沒有碰到任何實體的刑具,但在他的視野裡,一把由香火與煞氣凝成的、帶著倒刺的鐵尺已經出現在掌心。鐵尺的另一頭,連接著陳董命宮那盞油燈。

他沒有唸咒,也沒有步罡,合皮之後,神威的發動只剩下一個念頭。他看著那條金黑交雜的因果線,輕輕揮下鐵尺。

沒有聲音,沒有光。

樣品屋內的陳董講到一半,忽然摀住胸口,臉色瞬間轉為青白,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流下來。他手中的電話掉在地上,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抽搐。旁邊的會計嚇得尖叫,打電話叫救護車。沒有人看見是誰動的手,只覺得一陣陰冷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冷氣的出風口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同一時間,工寮裡的阿迪忽然覺得肩頭一鬆,一直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量消失了。他試著抬頭,發現呼吸變得順暢,腳踝的腫脹似乎也退了一點點。同鄉扶著他,他用印尼文喃喃說著什麼,眼淚流出來。

直播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趙曼菱的手機畫面裡,許哲安揮手的瞬間,他的臉在鏡頭裡出現了劇烈的重影。青面獠牙的將軍臉譜與泡水浮腫的冤魂臉孔交替閃爍,而最外層的少年臉孔上,那條嘴角的黑線在揮下鐵尺後,像被墨水浸染般,往下多長了一寸,一直延伸到下顎。顴骨的金鱗則在香火湧入的瞬間,變得更厚、更亮,像真正長出來的鱗甲。

「拍到了!家人們看到了嗎?隔空審判!惡老闆倒下了!」趙曼菱興奮得聲音都在顫抖,彈幕瘋狂洗版,「活神太神了,這才是正義!」點閱與斗內的數字跳動著,化作另一種更龐大的注視,湧進許哲安的臉譜。

許哲安站在原地,鐵尺消失。他感覺到一股帶著銅臭與檳榔味的惡念順著鐵尺被吸進自己的臉譜,金鱗因為吞食了貪念而變得溫熱,甚至有點燙。但同時,一股更冰涼的、屬於阿迪的感激與虧欠也湧了進來,讓他眼白的血絲又多了一根。味覺徹底消失了,連那股鐵味都不見,只剩下麻木。痛覺也更遠了,他試著掐自己的虎口,指甲陷進肉裡,卻只有視覺上的凹陷,沒有任何感覺。

他轉頭,看見蘇靜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追了過來。蘇靜怡沒有騎車,是跑過來的,額頭滿是汗,帆布包都跑掉了。她看著倒在樣品屋裡的陳董,又看著許哲安臉上新長的黑線,眼中充滿震驚與悲傷。她衝過去,一把拉住許哲安的手,那隻手冰涼得不像活人。

「哲安,你做了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把他的陽壽斬掉了對不對?你知不知道那是五年?五年!你用他的五年去換阿迪的四個月薪水,這不是公平,這是以命換命!那個孩子以後怎麼辦?如果每一次討公道都要用這種方式,你還剩下多少可以換?」

許哲安看著她,神性的冷光還未完全退去,但人性的部分正在努力掙扎。他想說他也不想,他只是想讓那條繩子鬆開。但喉嚨像是被那條黑線勒住,發不出完整的句子。黃俊猴站在旁邊,看著兄弟的臉,第一次覺得那張臉很陌生,那條黑線讓許哲安的嘴角看起來像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趙曼菱的直播還在繼續,她把鏡頭對準蘇靜怡與許哲安的拉扯,標題已經改成「活神與社工的衝突,正義的代價是什麼?」流量再次衝高。她沒有意識到,每一次點閱,都在讓許哲安臉上的鱗片長得更深。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藍色的警示燈在灰黃的工地上閃爍,與鐵皮屋內慘白的日光燈、許哲安臉上金色的鱗片交織成一片刺眼的光。運河的風把魚塭的臭味吹得更濃,像整個鹽埕尾都在這場審判後,輕輕腐爛。

蘇靜怡最終沒有放開許哲安的手,她的眼淚掉在那隻冰涼的手背上,卻立刻被臉譜的熱度蒸發,只留下一點點鹽的痕跡。她明白,她已經無法用社福的流程把這個少年拉回來了,那張卸不下的臉,已經學會了自己去審判。

而許哲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蘇靜怡眼淚燙出的淡淡白痕,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感覺不到那滴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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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靈脈上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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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那場救護車鳴笛,像一根針,刺破了午後那塊發灰的雲,卻沒有讓雲散開,反而讓更濕冷的空氣從破口灌進來。

陳董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周圍沒有人敢靠得太近。樣品屋裡的冷氣還在運轉,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檳榔攤的保力達空瓶倒在桌角,紅色的檳榔汁沿著鐵皮桌面往下滴,在灰黃的水泥地上暈開。會計抱著電話不斷重複地址,聲音抖得像被風吹散的紙錢。許哲安站在三十公尺外的圍籬陰影裡,沒有往前一步,黃俊猴的手緊緊扣著他的手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趙曼菱的直播鏡頭還對著他,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斗內的金色特效在螢幕上炸開,每一次炸開,許哲安顴骨上的金鱗就更燙一些。

蘇靜怡是最後一個跑到樣品屋前的。她沒有去看陳董,而是直接抓住許哲安的手腕。她的手很暖,許哲安的手卻像剛從運河底泥裡撈起來一樣冰冷。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淚,瞬間就被臉譜的溫度蒸發,只留下一點鹽分的白痕,連濕意都沒有留下。

「先回去。」蘇靜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顫抖。「這裡交給救護人員,我們先離開。」

黃俊猴立刻發動機車,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許哲安坐在後座,臉上的黑線在風裡微微發亮,從嘴角延伸到下顎的那一寸,像一道剛畫上去、還未乾透的墨痕。他沒有回頭看樣品屋,也沒有看直播鏡頭,眼瞳深處那層青黑色的底光,正慢慢退去,露出屬於十七歲少年的疲憊與空洞。味覺已經完全消失,連風裡的魚塭腥味都聞不到,只剩下一種像是含著鐵片的麻木感。

回到武安宮後的巷弄,天已經快黑了。冬雨還沒下,但騎樓下的磁磚已經返潮,踩上去有種黏膩的觸感。廟埕前的廣播正反覆播放著什麼,混著魚丸湯店收攤時沖洗砧板的嘩嘩水聲。廟門口貼出了一張嶄新的紅紙,用金墨寫著今年年度大遶境的路線圖,紅紙被護貝膜封住,四個角用圖釘釘在公布欄上,旁邊還擺著一疊印刷好的路線手冊,供信眾索取。

許哲安本來想直接繞過廟埕回家,卻被林火旺叫住了。

老人站在公布欄前,駝背的身影被廟內透出的香火紅光拉得很長。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唐裝背心,腰間掛著的符袋已經磨得起毛,指節粗大,指縫裡還卡著洗不乾淨的朱砂與墨炭痕跡。他的手裡沒有拿酒瓶,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用牛皮紙包裹、邊角捲起的手抄經,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黃,邊緣甚至有被蟲蛀的孔洞。

「哲安,過來看。」林火旺的聲音沙啞,比平常更沉。「還有俊猴,你也過來。」

黃俊猴把機車停好,推著許哲安往前走。蘇靜怡原本想先去醫院看阿迪的狀況,卻也被林火旺的眼神留住。那張向來固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近乎恐懼的凝重。

公布欄上的路線圖,是用電腦繪製後再手描上去的。起點是武安宮,沿著鹽埕尾的老街、經過三百年的石板路、繞過運河堤防,最後回到廟埕。往年的路線都是如此,像一條蛇,纏繞著聚落的邊界,守護著老城的氣口。可是今年,路線的末端被刻意拉長了一截,原本應該在媽祖樓前轉彎收尾的紅線,被硬生生地改道,往東南方向延伸,穿過那片剛填平的重劃區工地,最後停在廢棄魚塭的正中央,標註著「祈福鎮煞大典會場」。

「靈脈。」林火旺用指尖點在紅線上,指尖微微發抖。「這不是普通的遶境路線。這條路就是府城的靈脈,水路與地氣走的地方。陣頭走過,鑼鼓一響,步罡一踏,陰陽的界線就會變薄,滯留在巷弄與水邊的孤魂才能被引到廟前,接受香火與審度。這是三百年來,祖先用腳步踏出來的路,一步都不能錯。」

他翻開手抄經,紙張發出乾燥的脆響。經文不是印刷的,而是用毛筆一筆一畫抄寫,許多地方還有朱砂圈點與批註。林火旺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府城的簡易地圖,武安宮的位置被標成一個黑點,從黑點延伸出數條彎曲的線,線條交會之處,標註著「水關」、「風口」、「煞聚」。而那片重劃區與魚塭,在地圖上被標為「聚陰窪地」,旁邊用紅筆寫著四個字:「不可封土」。

「這裡本來是魚塭,是水聚的地方,水聚則陰聚,冤魂、溺魂都盤踞在此。廟裡的遶境從來不走這裡,是要繞開,讓水氣自然流動,讓孤魂有路可走。」林火旺的指甲劃過那片被改道的紅線,聲音壓得更低。「現在他們把靈脈硬拉到工地中央,要做什麼鎮煞大典?根本是想借神將的威勢,把工地裡那些因為偷工減料、趕工出事而死的冤魂硬壓下去。那些冤魂在工地裡死了,魂魄被水泥與鋼筋卡住,出不來,才會頻頻出工安。正常的作法是開路引魂、超渡放行,他們卻要用神威去鎮、去壓,把靈脈的出口用水泥封死。」

蘇靜怡皺起眉頭,她是社工,對民俗的理解有限,但對土地開發的流程卻很熟悉。「所以蔡主委跟郭泰成改路線,是為了讓建案順利過關?」

「不只是過關。」黃俊猴盯著那條紅線,黝黑的臉上露出厭惡。「那塊重劃區我聽我爸講過,本來是魚塭地,地目變更一直卡關,說是環評沒過。只要武安宮願意掛名,說神明已經鎮過、已經祈福,市府那邊就好放水,建商就能賣房子。媽的,神明被當成建商的保固章在蓋。」

許哲安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那條延伸的紅線上,合皮之後的眼睛不自覺地看見了更深的東西。紅線在他眼中不再是墨水,而是一條流動的、帶著微光的氣脈,氣脈原本是青白色,像運河的水氣,溫和而穩定。但在被改道的那一段,氣脈的顏色變了,變成一種被強行扭曲的暗紅色,像血管被繩子勒住,末端堆積起濃稠的黑氣。那片魚塭與工地的交界處,黑氣已經濃到化不開,像一灘發臭的墨汁,裡面隱約有手、有臉在掙扎。

「會反噬。」林火旺闔上手抄經,聲音裡帶著酒醒後多年未有的清醒與恐懼。「靈脈被水泥封死,氣走不出去,就會往回倒灌。到時候不是鎮煞,是養煞。所有跟著陣頭走過那條路的少年,腳下走的是被堵住的陰路,煞氣會順著腳鐐往上爬,爬進臉譜,爬進身體。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了許哲安一眼。那一眼裡有自責,也有不忍。

許哲安心頭一緊,顴骨的金鱗又傳來那種隔著塑膠布的悶痛感。他想起昨晚直播後,金鱗因為吞食了陳董的貪念而增厚,想起蘇靜怡說的以命換命。如果靈脈被封,整條路上的煞氣都要他一個人來吞,那會是什麼下場?

就在此時,廟埕的另一頭傳來了喧嘩聲。郭泰成帶著兩個穿著黑背心的小弟,叼著菸從管委會辦公室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印著龍紋的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胸口盤踞的刺青與粗重的金項鍊,左臉的刀疤在廟口的紅燈籠下顯得更深。看到許哲安一行人站在公布欄前,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

「喲,這不是我們的活甘將軍嗎?怎麼,來看新路線啊?」郭泰成走過來,伸手就想拍許哲安的肩膀,卻被林火旺不著痕跡地擋住。「這路線可是蔡主委親自跟市府、跟建商喬出來的,說是要擴大庇佑,讓神威也照顧到新開發的區域。少年仔有福氣,今年當頭陣,走在最前面,全鹽埕尾、連新住戶都會看到你。到時候香油錢、紅包,收到手軟。」

他的話語像是糖衣,裡面卻包著鐵釘。黃俊猴聽得火氣上來,往前跨了一步,「泰成哥,新路線走到魚塭那種窪地,對陣頭的少年不好吧?那邊煞重,以前都繞開的。」

郭泰成斜睨了黃俊猴一眼,眼神瞬間變冷。「猴子,你懂什麼?煞重才要神將去鎮。你以為遶境是郊遊?就是要走煞重的地方,才顯得出神威。放心,主委已經跟建商說好了,遶境那天,工地會停工一天,讓你們走。走完之後,那塊地乾乾淨淨,建商好賣房,廟裡香火也更旺,大家都有好處。」他轉向許哲安,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哲安,你媽媽在長照醫院的床位,下個月要續約了對吧?還有那筆看護費。主委很關心,說只要你今年好好走,專心當活神,那些費用,管委會自然會處理。你不用擔心,好好準備開臉就好。」

這是赤裸的利誘與威脅。蘇靜怡聽得眉頭緊鎖,正想開口,卻被許哲安輕輕拉住衣角。許哲安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在此刻衝突。他的喉嚨像是被那條黑線勒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沉默來回應。沉默在郭泰成眼中,就是默許。

郭泰成滿意地笑了,又拍了拍林火旺的肩膀,「火旺師,路線就這麼定了。你好好幫哲安把臉補一補,聽說金鱗長得不錯,是神威顯赫的象徵。繼續保持,遶境那天,讓大家看個夠。」說完,他帶著小弟,踩著拖鞋,啪嚓啪嚓地走回工地的方向,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騎樓的陰影裡。

林火旺看著他的背影,握著手抄經的手背青筋暴起,低聲咒罵了一句髒話,卻也無能為力。管委會由家族、建商與市議員交織掌控,他一個守著禁忌的畫臉師,在土地開發的利益面前,連說話的份量都沒有。

「不能走那條路。」林火旺轉身對許哲安說,語氣近乎哀求。「哲安,你聽師傅一句,那條路不能走。你的臉已經卡在合皮,再走那種被封死的陰路,你會被那些被水泥壓住的冤魂一起拖下去。金鱗會長到蓋住眼睛,黑線會勒斷你的喉嚨。」

許哲安點點頭,卻沒有說出他心裡更深的恐懼。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母親的病床、阿迪的欠薪、還有那張卸不下來的臉,都把他推向同一條路。他看著林火旺手中的手抄經,經文上的「不可封土」四個字,像四根針,刺進他的視線。

夜色很快就沉下來。鹽埕尾的冬雨終於開始落下,細細的雨絲打在騎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綿密的碎響。廟口的日光燈管在雨霧中更顯慘白,運河堤防只剩下紅色的香火燈與藍色的警示燈,在雨中模糊成兩團光暈。

晚上十一點,強制上駕的時刻準時到來。

許哲安躺在二樓的鐵皮加蓋房間裡,即便門窗緊閉,雨聲還是透過縫隙鑽進來。他試圖用意志抵抗,卻毫無作用。腳踝上那道虛影的腳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臉上的油彩開始發熱,朱砂的紅與墨炭的黑在皮膚底下流動,金鱗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他的意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拉,眼前的天花板開始旋轉、剝落,取而代之的是魚塭上空那片混濁的夜空。

他又一次夢遊般起身。動作精準而僵硬,穿上那條陣頭的紅褲,赤足纏上繃帶,拿起靠在牆角、早已被香火與煞氣浸透的刑具。刑具入手的瞬間,冰冷的觸感讓他短暫清醒,但神性很快就覆蓋了人性。他的眼神變得冷酷,步伐不再是少年的猶豫,而是神將的沉穩與果決,一步一步,走出家門,走入雨中。

雨中的鹽埕尾,靈脈的氣息比白天更清晰。許哲安不需要思考,雙腳自然而然地循著那條被改道的紅線前進。雨水打在他臉上,卻沒有化開油彩,反而讓金鱗的邊緣滲出淡淡的血絲,與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下顎往下流。經過武安宮時,廟門已經關上,但香爐裡的餘燼還亮著,像一隻隻紅色的眼睛注視著他。

他穿過老街,穿過運河堤防,越往重劃區走,風就越腥,雨就越冷。重劃區的鹵素燈在雨霧中慘白刺眼,怪手與砂石車的輪廓像巨獸的骨骸,靜靜匍匐在泥濘中。那片廢棄魚塭就在工地最深處,積著一層發綠的臭水,水面上浮著更多保麗龍與死魚,雨點打在水面上,濺起一個個渾濁的泡泡。

魚塭的堤防上,有光。

不是路燈,而是一輛小貨車的頭燈,兩盞黃色的燈光直射在魚塭的水面上。許哲安放輕腳步,隱身在圍籬的陰影後,看見郭泰成站在貨車旁,穿著一件黑色的雨衣,嘴裡叼著菸,雨水順著他的平頭往下流。兩個工人正合力從貨車斗上搬下一桶桶深灰色的泥漿,泥漿散發出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與魚塭的腥臭混在一起,讓人作嘔。工人將泥漿直接往魚塭裡傾倒,灰色的漿體在綠水上擴散,像一塊塊水泥正在封住水面。

「快一點,趁下雨,倒進去才不會被發現。」郭泰成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慣有的兇狠。「這批廢土是建商那邊偷省下來的,說是檢測沒過的爐渣,丟去合法的地方要花大錢,倒在這裡,剛好把魚塭填一填,以後遶境的路也平一點。手腳俐落一點,明天早上就看不出來了。」

其中一個工人有些猶豫,「成哥,這樣倒,要是被檢舉,會不會……這水看起來很毒,附近還有住家抽地下水……」

「檢舉個屁,」郭泰成吐掉嘴裡的菸,菸頭在雨中嗤地熄滅。「這整塊地以後都是建商的,誰敢檢舉?再說,警察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就算有人報案,也頂多來繞一下。做好你的事,錢不會少給你。」

許哲安站在陰影裡,刑具在手中微微震動。合皮的視野讓他看見,隨著那些灰色泥漿倒入魚塭,魚塭底下原本就濃厚的黑氣劇烈翻滾起來,無數雙手從泥漿中伸出,像是被活活封在水泥裡的冤魂,正在做最後的掙扎。靈脈的末端,那條被扭曲的暗紅色氣脈,此刻正被這些廢土一點一點地堵住,每倒下一桶,氣脈就更暗一分,魚塭上空的煞氣就更濃一分。那些煞氣順著雨水,朝著許哲安的方向飄來,試圖鑽進他臉上的金鱗與黑線。

他握緊了刑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神性的部分在低語,要他立刻上前審判,將這些以惡念封土的人斬去陽壽,以煞還煞。而人性的部分,卻被那股濃烈的絕望壓得喘不過氣。他想起林火旺手抄經上的「不可封土」,想起蘇靜怡說的體制,想起母親在加護病房裡慘白的日光燈。如果連土地的氣口都被水泥封死,那些無處可去的冤魂,又該往哪裡走?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聲音。藍色的警示燈在雨霧中由遠而近,劃破了工地的黑暗。一輛巡邏車緩緩開到魚塭堤防前停下,車門打開,吳文淵撐著一把黑傘,從車上走了下來。

吳文淵穿著便服牛仔外套,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雨衣,腰間的警徽在車燈下反光。他的黑眼圈比上次見面時更重,臉上寫滿了基層員警的疲憊與圓滑。他顯然是接獲了檢舉才來的,目光一掃,就看見了那輛小貨車、那兩桶還未倒完的灰色泥漿,以及站在雨中的郭泰成。

郭泰成看到吳文淵,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主動迎了上去,遞上一根菸。「吳巡佐,這麼晚還來巡邏,辛苦了辛苦了。下雨天還出來,真是認真。」

吳文淵沒有接菸,只是用手電筒照了照貨車與魚塭水面。手電筒的光束在灰色的泥漿上停留了幾秒,又照向那兩名神色慌張的工人。雨水沖刷著堤防,但那股化學藥劑的刺鼻味與魚塭的惡臭,即便在雨中也無法掩蓋。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員警,都能看出這是在非法傾倒廢棄物。

許哲安屏住呼吸,躲在更深的陰影裡。他看見吳文淵的手電筒光束抖了一下,像是猶豫。吳文淵抬起頭,看了郭泰成一眼,又看了看魚塭,最後,目光在許哲安藏身的圍籬方向停留了一瞬。許哲安不知道吳文淵有沒有看見他,但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吳文淵眼中的掙扎。那不是沒看見,而是一種明哲保身的權衡,是二十年管區經驗磨出來的、對權勢與體制的熟悉與畏懼。

郭泰成往前靠了一步,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了幾句話,許哲安聽不真切,只捕捉到幾個詞:「蔡主委」、「建商」、「小事」、「改天請喝酒」。吳文淵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他收回手電筒,關掉了那束最能照見真相的光。

「雨這麼大,早點收工回去吧。」吳文淵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平淡,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最近工地夜間施工,聲響大一點,民眾比較敏感,有人打電話來關切也是正常。我來看一下,沒什麼事就好。注意安全,別在雨天出工安。」

他說完,轉身就往巡邏車走去,沒有開罰單,沒有盤查,沒有採證,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那幾桶泥漿是什麼。兩名工人鬆了一口氣,郭泰成則對著他的背影笑了笑,揮揮手,像是送走一個老朋友。

巡邏車的藍色警示燈再次亮起,在雨霧中倒車、轉彎,很快就消失在重劃區的泥濘道路盡頭。雨還在下,魚塭的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只有那幾塊剛倒入的灰色泥漿,像痂一樣浮在水面上,慢慢下沉。

許哲安從陰影中走出來,雨水順著他的紅褲往下滴,腳踝的繃帶已經完全濕透。刑具在手中變得異常沉重,重到他幾乎握不住。他看著吳文淵離去的方向,又看著郭泰成與工人繼續傾倒的動作,一股比魚塭底泥更冷、更黏的寒意,從腳底沿著脊椎往上爬,最後卡在喉嚨裡,讓那條黑線像是被無形的手勒緊。

他明白了。今晚被封住的不只是靈脈,不只是魚塭。連那個本該照見不法的光,也在雨夜裡,自己關掉了。體制對土地的背叛,與對信仰的利用,在這一刻,以最安靜、最日常的方式完成了。沒有衝突,沒有爭執,只有一句「沒什麼事就好」,就讓所有的惡念與冤煞,被雨水與水泥,一起封進了地底。

而他,這個卡在人與神之間、滿臉金鱗與黑線的少年,只能站在雨中,握著那把無法斬向體制的刑具,任由魚塭的煞氣與雨水,一起滲進他再也感覺不到痛覺的皮膚裡。遠處,武安宮的香爐在雨中依然亮著,像一座孤島,守著那條即將被水泥徹底封死的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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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家暴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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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雨在凌晨四點左右停了,沒有放晴,只是換成一種更黏稠的陰濕。騎樓磁磚返潮,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啾啾聲,武安宮屋簷的滴水沿著紅磚縫隙往下爬,在香爐灰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運河堤防那邊只剩兩種光,一種是廟前長明燈的紅,一種是快速道路施工警示燈的藍,兩種光在積水的柏油上被拉長,像兩道沒有交會的血痕。

許哲安是在將近五點的時候回到家的。紅褲全濕,繃帶裡灌滿泥水,腳底板被魚塭邊的尖銳爐渣割出一道口子,卻一點也不覺得痛。臉上的油彩比出門前更厚,金鱗的邊緣滲著淡褐色的血絲,黑線已經從嘴角爬到下顎,像一條剛用墨炭描過、還沒乾透的裂紋。雨水沒有洗掉朱砂,反而讓朱砂在皮膚底下更燙,像有細小的炭火在血管裡滾動。

他沒有開燈,摸黑坐在二樓鐵皮加蓋的房間地板上,刑具靠在牆角,還在微微震動。那把生鏽的腳鐐與虎頭鍘刀上沾著魚塭的臭泥與一點點灰白色的爐渣粉末,是今晚郭泰成叫工人倒進水裡的東西。合皮的視野還沒有完全退去,閉上眼睛,眼前仍是那條被水泥堵住的暗紅色靈脈,像一條被繩子勒死的血管,末端堆積的黑氣順著雨水往他的臉上爬。他用手背去擦臉,只擦下一點點帶著鐵鏽味的汗,油彩紋絲不動,反而在指尖留下刺痛,像指甲直接刮在牙齦上。

天光慢慢透進來,慘白的日光燈管在樓下巷子裡一盞一盞亮起,魚丸湯老店的鐵門被拉開,熱水倒入大鍋時的蒸氣混著魚漿的腥味飄進來。許哲安試著去聞,卻什麼也聞不到。從斬了陳董五年陽壽之後,他的味覺與嗅覺就徹底剝落了,連痛覺也只剩下一層隔著塑膠布的悶鈍。黃俊猴傳來的訊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停住,最後一句是「你先回去,我幫你看著工地那邊,吳巡佐走了之後他們又倒了一車」。許哲安沒有回,他知道俊猴整夜沒睡,就蹲在魚塭外圍的檳榔攤後面抽菸,看著那輛小貨車來回卸貨。

上午九點,武安宮的廣播準時響起。不是誦經聲,是蔡金煌預先錄好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巷弄裡來回震盪,通知今年大遶境的路線已經定案,歡迎信眾踴躍贊助,點光明燈、安太歲,還有重劃區建案的祈福專案。聲音和氣,帶著生意人的圓滑,每一個字都裹著香油錢的油光。許哲安本來不想出門,林火旺卻在八點半就用力敲他的鐵門,遞給他一杯符水,符水裡泡著雄黃與烈酒,光是聞著就讓臉上的金鱗發燙。

「喝半口,含著,別吞。」林火旺的眼睛熬得通紅,手裡那本手抄經被雨水浸濕了一角,紙張皺在一起。「昨晚你又去了對不對?我聞到你身上的魚塭臭味。靈脈被封,煞氣倒灌,你昨晚站在那種地方,煞氣會順著腳鐐往上走。今晚別再去了,聽到沒有?」

許哲安含住那口符水,舌頭像被小針同時扎刺,卻嚐不到苦味,只有液體劃過喉嚨的涼意。老人駝著背,唐裝背心的口袋裡露出半截毛筆,筆毛分岔,沾著洗不掉的朱砂。許哲安想說些什麼,卻發現黑線勒住喉嚨,聲音卡在胸口,只能點點頭。林火旺看著他下顎那道更深的黑線,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轉身往廟埕走。

廟埕前已經聚了不少人。冬雨剛停,許多信眾撐著還沒收起的傘,站在公布欄前看那條被改道的紅線議論。就在香爐與石獅之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跪了下來。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粉色外套,袖口捲起,露出手腕上一圈圈青黃交錯的瘀痕。那些瘀痕不是一天造成的,顏色深淺不一,新的還帶著紫紅,舊的已經泛黃,像一層又一層疊上去的陰影。她的頭髮潦草地綁在腦後,臉頰凹陷,眼下是長期沒睡好的青黑,嘴唇乾裂,卻緊緊咬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孩子是個小男孩,大約五、六歲,穿著過大的幼兒園運動服,躲在母親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裡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只有受驚小動物那種直直的、僵硬的恐懼。

女人面前擺著一張皺巴巴的影印紙,是驗傷單,還有一張已經過期的保護令。她的膝蓋直接跪在濕冷的廟埕地磚上,地磚的寒氣透過薄薄的長褲往骨頭裡滲,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只是對著廟門內那座被香火薰黑的武安尊王神像,以及站在廟門側邊、還沒來得及卸下紅褲的許哲安,不斷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悶鈍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甘將軍,拜託,救救我們。」女人的聲音沙啞,像是被菸燻過,又像是哭到沒有水分。「我報警,警察說家庭糾紛,他們只能勸。社工來過,說要聲請新的保護令,要等開庭,要去庇護所,可是他找到庇護所的地址,去門口堵我們。我帶著孩子能跑去哪裡?昨晚他又喝酒,回來就打,拿安全帽砸我的頭,孩子擋在前面,手也被掃到。將軍,你最靈驗,你幫我斬斷他的惡念好不好?我願意吃齋、還願、捐香油錢,我什麼都願意。」

廟埕的人群安靜下來,許多婆婆媽媽圍過來,有人遞衛生紙,有人低聲罵那個男人。廟祝站在門後,沒有上前攙扶,只是看向許哲安,眼神裡帶著一種期待與壓力。這幾天,許哲安夜斬病煞、隔空奪陽壽的傳聞已經在鹽埕尾傳開,趙曼菱的直播把他塑造成永不退駕的活神,香油箱的錢塞到快滿出來。對這些把求助無門的委屈全部寄託在神將一句審斷上的底層信眾而言,許哲安已經不是十七歲的少年,而是一尊會走路、會流血的神像。

蘇靜怡是被廟祝一通電話叫來的。她原本在長照醫院處理許哲安母親的照護計畫,手裡還拿著一疊健保與補助的申請表,帆布包裡塞滿個案紀錄。她穿著米白襯衫與牛仔褲,細框眼鏡上還沾著醫院日光燈的反光,趕到廟埕時,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她一眼就認出跪在地上的女人,是她上個月追蹤過的家暴個案,姓陳,丈夫是重劃區工地的臨時工,有酒癮與暴力前科,社福系統已經介入半年,卻一直在程序裡打轉。

「陳小姐,你先起來,地上涼。」蘇靜怡立刻蹲下來,雙手扶住女人的手臂,想把她拉起來。女人的手臂冰冷,瘀青的地方一碰就讓她整個人縮一下。「我們到旁邊說,我幫你聯絡家防中心,今天就可以聲請緊急保護令,先去醫院驗傷,這些都可以成為證據。庇護所有新的地點,沒有對外公開,他找不到的。」

女人的眼睛抬起來,看著蘇靜怡,那是一種被體制磨到快要熄滅、卻又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蘇小姐,我等不及了。開庭要兩個禮拜,兩個禮拜他會打死我。孩子昨天晚上整夜不敢睡,一直說爸爸在門外。社工的流程我都走過了,沒有用,真的沒有用。將軍斬一下,比什麼令都快。」

蘇靜怡的手僵在半空,她理性上知道陳小姐說的是事實。法律與庇護程序需要時間,而暴力不會等時間。她轉頭看向許哲安,眼神裡帶著懇求與擔憂。她見過許哲安在醫院裡斬病煞時那種神性覆蓋人性的冷酷,也見過他吞下惡念後金鱗增厚的模樣。她知道,每一次審判都有代價,而代價往往落在最無辜的人身上。

許哲安站在石獅旁,沒有動。清晨的陽光慘白,從廟簷的縫隙切下來,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合皮的視野在人群聚集、香火變濃的時候自動開啟,眼前的世界裂成兩層。一層是現實,女人跪著,孩子發抖,蘇靜怡蹲著,香客圍觀。另一層是只有他看得見的因果與煞氣。女人的身上纏繞著厚重的瘀青煞氣,那些煞氣不是顏色,而是一種滯留的、發黑的氣,像舊傷口裡沒有清乾淨的瘀血,一圈圈堆在她的肩頸、手腕與小腿上,每一圈都對應一次毆打。更深處,她的命宮被一條來自丈夫的惡念線緊緊勒住,那條線又粗又油,散發著酒氣與檳榔汁的腥臭,線的另一端連向一個還未到場、卻已經在廟埕外圍徘徊的身影。

那個男人來了。穿著工地發的螢光背心,腳踩沾滿水泥的雨鞋,頭戴歪斜的工地帽,臉上帶著宿醉的浮腫與不耐煩。他本來只是站在騎樓下抽菸看熱鬧,聽到女人向神明告狀,臉色立刻沉下來,嘴裡罵了一句粗話,卻沒有馬上上前。他的身上,惡念與病氣濃到幾乎化成實體。肝火旺盛形成的暗紅色病氣盤踞在他的胸口,貪念與暴戾形成的金黑色鱗片狀煞氣覆在他的額頭與拳頭上,每走一步,地上的積水都會泛起一點點黑色的漣漪。而最讓許哲安胸口發緊的,是那個孩子。

小男孩的因果線細得像蜘蛛絲,卻已經扭曲打結。原本應該筆直通向未來的線,在中間被巨大的恐懼扭成一個死結,死結的兩端,一端連著母親,一端連著父親,整條線抖得厲害,像隨時會斷掉。合皮的知識自動湧入許哲安的腦中,那是林火旺手抄經裡沒有明寫、卻刻在臉譜裡的規則。家族的因果是共業,父母的債,會順著血緣流向孩子。若以神威強行斬斷父親的惡念與陽壽,斷掉的那一截因果不會憑空消失,會像被斬斷的水管一樣,壓力瞬間倒灌,衝向最脆弱的那個節點。也就是這個孩子。

許哲安的喉嚨發出極輕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臉上的黑線又往下爬了一寸,微微發燙。神性的部分在冷冷地計算,斬五年陽壽,足以讓男人的病氣與惡念潰散,女人身上的瘀青煞氣會在一夜之間散去大半,男人會大病一場,短期內無法施暴。人性的部分卻在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的不是廟埕,而是昨晚被安全帽砸碎的客廳燈管與母親的慘叫。

就在他猶豫的幾秒鐘,一輛黑色休旅車停在廟埕外。蔡金煌下了車,花襯衫、西裝褲、金錶、佛珠,一樣不少,臉上掛著那種和氣卻精算的笑容。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背心的年輕人,撐著傘,替他擋住屋簷還在滴落的水。蔡金煌一出現,廟祝與幾個管委立刻迎上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的目光隨即落在跪著的女人與站著的許哲安身上,笑容更深了。

「這不是陳家媳婦嗎?怎麼跪在這裡?」蔡金煌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去,原本就圍觀的人群更往內靠了一點,許多人拿起手機開始錄影。「大家聽我說,武安宮的甘將軍最靈驗,尤其我們哲安,是三百年來最接近神體的活將軍。昨天才幫工地的陳董斬了債煞,今天又有信眾來求,代表什麼?代表神威顯赫,香火正旺。哲安,你還站著做什麼?信眾跪成這樣,你這個活將軍要主持公道啊。」

他的話語像是把許哲安架上高台,每一個字都在把活神的招牌擦得更亮。重劃區的建案需要話題,需要一個永不退駕、隨時顯靈的神蹟來壓過工安與環評的負面消息。一個當場顯靈、斬斷家暴惡念的神將,比任何廣告都有效。蔡金煌走到許哲安身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哲安,斬下去。斬得漂亮一點,讓大家看到,廟的香火才會更旺。管委會已經幫你母親續了下個月的看護費,你只要好好當神,錢的事不用煩惱。別讓蘇社工的那些程序耽誤了神明的正事。」

蘇靜怡聽見了,她站起來,米白襯衫的袖子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蔡主委,陳小姐的案子已經進入司法程序,我們應該讓法律來處理。神明的審判如果涉及陽壽與因果,代價會落在孩子身上,這不是她想要的。陳小姐,我們先去醫院,我陪你。」

蔡金煌看都沒看她,只是笑著對人群揮手。「蘇小姐,你是好意的啦,可是神明的事,神明自己會判斷。法律要等兩個禮拜,神明只要一秒。陳小姐,你說對不對?你要法律的兩個禮拜,還是要將軍的一句話?」

陳小姐跪在地上,抬頭看著許哲安,淚水終於決堤,混著地上的泥水往下流。「將軍,我只要他不要再打我們。一秒就好,一秒就好。」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喊著「將軍顯靈」,有人跟著跪下來,手機的錄影燈一盞盞亮起,像一片等待神蹟的星星。趙曼菱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黑色皮衣、自拍棒、麥克風,她沒有開直播,卻把鏡頭對準許哲安的臉,眼神裡混雜著流量焦慮與一絲不忍。

許哲安的視線落在孩子身上。小男孩察覺到他的目光,往母親身後縮得更緊,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母親外套的下襬,指節發白。許哲安看見,那條扭曲的因果線因為母親的淚水與人群的期待,抖得更厲害了。

黃俊猴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來的。他騎著那輛排氣管破掉的二手機車,直接騎上廟埕前的階梯,差點撞到蔡金煌的休旅車。他戴著一頂歪掉的安全帽,陣頭潮T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黝黑的臉上全是汗與雨水,眉骨的疤痕因為奔跑而發紅。「哲安!」他大喊著,推開人群,衝到許哲安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要斬!我聽火旺師說過,你斬人陽壽,那個煞氣會反噬到最親的人身上。這個囡仔才幾歲,你斬他爸,代價會算在他頭上,你不要做!」

黃俊猴轉頭對著蔡金煌,氣喘吁吁,卻毫不退讓。「主委,這是家務事,讓社工處理就好。你硬要哲安當神斬人,以後每個信眾都來求斬人,哲安的臉會爛掉!你沒看到他臉上的黑線已經爬到下巴了嗎?」

蔡金煌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神變冷。「猴子,這裡輪不到你說話。你爸欠角頭的錢,還是廟裡幫你擔保讓你分期還的,你有什麼資格教主委做事?哲安是甘將軍,是神,神做事還要問過你一個打雜的?」

黃俊猴的拳頭握緊,卻沒有揮出去。他看向許哲安,許哲安的眼神已經開始變了。十一點強制上駕的時刻還沒到,但香火與信眾的虧欠在這一刻濃到化不開,臉上的金鱗自動張開,朱砂的紅光從毛孔裡透出來,瞳孔深處那層青黑色的底光慢慢覆蓋了屬於少年的瞳仁。黃俊猴知道,那是合皮最深的狀態,神性正在接管。

「讓開。」許哲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冷意,不是對黃俊猴說,而是對所有人說。他的手腕一轉,牆角那把刑具竟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自動飛到他的手中。刑具入手的瞬間,廟埕的香爐猛地竄起一道火光,所有手機的畫面都抖了一下。

黃俊猴急了,他竟直接伸手去抓那把刑具,想替兄弟扛起這一次的審判。「我來!要斬斬我,不要算在囡仔頭上!哲安,你讓我來扛!」

他的手指剛碰到刑具的木柄,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從刑具上炸開。那不是人力的反震,而是神威的排斥。黃俊猴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飛出去,重重摔在濕滑的廟埕地磚上,背部撞在石獅基座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虎口被震裂,滲出血來,安全帽滾到一旁,整個人痛得蜷縮起來,卻還是掙扎著抬頭看向許哲安。「哲安……」

許哲安沒有看他。他的視線已經鎖定那個站在騎樓陰影裡的男人。男人被那股神威嚇到,本能地想逃,腳卻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合皮的神眼看見,男人身上的惡念與病氣正在沸騰,像一鍋燒滾的黑油,而孩子身上的因果線,已經因為即將到來的審判而繃到最緊,隨時會斷裂。

蘇靜怡衝到黃俊猴身邊扶住他,又抬頭看向許哲安,聲音裡帶著哀求。「哲安,不要。你看那個孩子,他已經在發抖了。你斬下去,孩子今晚一定會出事。我們還有別的辦法,讓我帶他們去醫院,去聲請緊急安置,好不好?」

陳小姐跪在地上,看著許哲安一步步走下廟門的階梯,看著那張青黑與金鱗交織的臉,看著那把高高舉起的刑具,臉上混雜著恐懼與期待。她把孩子往身後護了護,卻沒有把孩子帶離廟埕。她和所有信眾一樣,在絕望中選擇了最快的那條路。

許哲安在距離男人三步的地方停下。雨後的風吹過廟埕,吹動他紅褲的褲腳,吹動香爐的煙。他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卻像是從臉譜底下直接響起,帶著甘將軍特有的、沙啞而莊嚴的腔調,每一個字都像印在空氣裡。

「陳進財,民國七十八年生,鹽埕尾人。以酒亂性,以拳加諸妻兒,積惡三載,虧欠妻兒陽壽、血淚共計五年。今以五年陽壽抵償,斬惡念,斷拳煞。即刻施行。」

話音落下,刑具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沒有砍在肉體上,而是斬在那條連接男人與妻兒的惡念線上。線斷的瞬間,男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最根本的東西,整個人跪倒在地,臉色瞬間慘白,額頭的金黑色鱗片狀煞氣如碎玻璃般爆開,化成黑煙被許哲安臉上的金鱗吸入。金鱗像是活過來一樣,一片片立起,又一片片貼回皮膚,顏色更深,更厚,黑線則像是喝飽了血,往下顎又延伸了半寸。

廟埕一片死寂,隨後爆出信眾的驚呼與跪拜聲。陳小姐抱著孩子,感覺到身上那種長期被勒住的沉重感突然一輕,一直緊繃的肩頸鬆開,瘀青的地方竟不再那麼刺痛。她喜極而泣,對著許哲安不斷磕頭。「謝謝將軍,謝謝將軍……」

男人倒在地上,不斷抽搐,口中吐出白沫,卻沒有死。五年陽壽被斬,他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迅速衰老,病氣纏身,手再也握不緊拳頭。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卻沒有人敢上前去扶他,大家只是看著許哲安,像是看著一尊真正的神。

只有三個人沒有歡呼。蘇靜怡抱著黃俊猴,看著許哲安臉上那道更深的黑線,看著他淡漠無光的眼神,心頭像被什麼揪緊。黃俊猴捂著流血的虎口,看著兄弟那張越來越不像人的臉,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趙曼菱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一切,鏡頭裡的許哲安,在這一刻,臉譜上的紋路微微變了,甘將軍威嚴的線條底下,隱約透出一張哭泣的臉。

許哲安轉身,一步步走回廟門,每一步,腳鐐的虛影都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他經過陳小姐與孩子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合皮的視野裡,那條原本就扭曲的、屬於孩子的因果線,在父親被斬的瞬間,猛地收緊,線的中間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痕,裂痕裡滲出淡淡的黑氣,像發燒時的熱氣。那是反噬開始的徵兆。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解釋。神性告訴他,審判已經完成,公平已經給付,至於代價由誰承擔,那是因果的規律,不是神該過問的事。人性的部分卻在胸口最深處,感覺到一種比味覺剝落更可怕的空洞,像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隨著那條裂開的因果線,一起被抽走了。

當晚,鹽埕尾下了一場更細的雨。蘇靜怡在醫院的急診室外見到了陳小姐。陳小姐抱著小男孩,男孩的臉燒得通紅,額頭滾燙,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八,嘴裡不斷說著胡話,喊著不要打媽媽。醫師說是急性高燒,找不到感染源,可能是驚嚇過度引起的免疫反應,需要住院觀察。陳小姐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緊緊抓住蘇靜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無聲地往下掉。「蘇小姐,孩子從來沒有這樣燒過,是不是……是不是將軍的審判……」

蘇靜怡無法回答,只能用外套把孩子裹得更緊,輕輕拍著他的背。走廊的日光燈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遠處傳來加護病房儀器的嗶嗶聲。她想起許哲安在廟埕上那句冷酷的判詞,想起他臉上那道爬到下顎的黑線,想起黃俊猴被震飛時的眼神。這就是以命換命的代價,母親得救了,父親被斬了,而最無辜的孩子,在當夜就開始用自己的身體償還那五年陽壽的缺口。

同一時間,許哲安坐在自家二樓的房間裡,對著那面早已照不出人形的鏡子。鏡子裡的他,臉上的金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黑線像活蛇一樣緩慢蠕動。他試著去嚐放在桌上的魚丸湯,湯已經涼了,浮著一層油,卻什麼味道也沒有。他試著用針去刺指尖,沒有痛,只有血珠慢慢滲出來,被金鱗吸回去。手機螢幕亮起,是黃俊猴傳來的照片,照片裡是急診室裡發高燒的孩子,旁邊還有一句話:「哲安,囡仔燒起來了。」

許哲安看著照片,看著鏡子裡那張一半是神、一半是冤煞的臉,第一次,神性的冷光裡,透出一絲屬於人類的、極淡的恐懼。他明白,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在主持公道,都只是在把虧欠從一個人身上,搬到另一個更無力承擔的人身上。而他的臉,已經越來越深,越來越燙,再也回不去十七歲那個還會因為母親的醫藥費而發愁、還會嚐得出魚丸湯鹹淡的少年了。窗外的雨還在下,運河堤防的紅與藍在雨霧中晃動,像兩隻沒有闔上的眼睛,靜靜看著這座被水泥與香火同時封住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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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鏡中三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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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清晨是冷的,雨停之後濕氣沒有散,反而像一層透明的薄膜貼在每一面牆上。魚塭那邊新倒的廢土被雨水泡了一整夜,表面浮起灰白色的泡沫,混著柴油與腐爛水草的腥氣,順著排水溝緩緩往武安宮的方向爬。騎樓下的日光燈管剛換過新的,慘白的光把磨石子地磚照得發亮,每一道裂縫都被照得清楚,連香灰落在上面的細痕都像刀刻。廟埕前的積水還沒退,倒映著廟簷的剪影與遠處重劃區工地塔吊的鋼臂,兩種完全不搭的輪廓在水面上輕晃,像是互相試探著要吞掉對方。

許哲安蹲在二樓鐵皮加蓋的門口,手裡捧著一碗剛從樓下魚丸湯老店端上來的湯。湯還冒著熱氣,魚丸浮在表面,芹菜切成薄片,白胡椒粉灑在上面,本來應該很鮮,但他湊近聞了兩次,什麼也沒有。熱氣撲在臉上,只剩下溫度,沒有味道。他試著喝一口,湯水滑過舌頭,像溫水流過塑膠膜,鹹淡、鮮甜、胡椒的刺辣全部消失了。他咬了一口魚丸,牙齒切開魚漿的彈性還在,味道卻是空的,像在嚼一塊溫熱的橡皮。碗緣映出他的臉,金鱗在晨光下顯得更厚,朱砂的紅已經滲到下顎,原本屬於甘將軍那種往上挑的威武線條,邊緣隱約多了一道往下拉的弧度,像是有人在原本上揚的嘴角硬生生往下拉了一筆,整張臉譜看起來不再是怒目威嚴,反而像一張被壓抑很久的哭臉。

他把碗放下,站起來的時候拖鞋勾到門檻,整個人往前摔在水泥地上。膝蓋重重磕在磁磚角,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面,繃帶磨破,掌心滲出血來。他低頭看著傷口,血珠慢慢冒出來,被金鱗邊緣吸回去一點,卻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悶住的、隔著厚布的觸感,像痛覺被關在很遠的地方,模糊地傳回來。以前打球扭到腳會痛到冒汗,現在就算劃開一道口子,也只是看著血流,沒有警訊。他用拇指按住傷口,擠出一點血,想確認自己還有感覺,指尖卻只有溫熱,沒有刺痛。

鐵皮門被敲了兩下,林火旺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一夜沒睡的沙啞。

「哲安,開門,師公來看你的臉。」

老人駝著背,手裡提著一個舊帆布袋,袋口露出毛筆、分裝的朱砂罐與一瓶用米酒泡著符紙的符水。唐裝背心的口袋塞著那本被雨水浸濕一角的手抄經,紙頁皺在一起,邊角發黃。他一進門就拉過那盞昏黃的燈泡,叫許哲安抬頭。燈光從下往上打,把臉譜的陰影拉得很深。

林火旺眯起眼睛,指節粗大的手沾了一點符水,輕輕點在許哲安下顎的黑線上。黑線碰到符水立刻發燙,冒出一點點極細的黑煙,像燒起來的頭髮絲。老人臉色變了。

「怎麼又深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有藏不住的慌。「甘將軍的眉峰應該是往上揚,破煞用的。你現在這個眉尾,已經垂下來了,嘴角也是。甘將軍是笑,柳將軍是怒,你現在這個……是哭。哭臉是冤煞的臉,不是神的臉。還有這條黑線,昨天才到下顎,今天已經爬到嘴角內側了。說謊者的線是從唇邊長出來的,吃的人多了,線會自己往裡鑽,最後把嘴封住。」

許哲安沒有說話,鏡子裡的自己也跟著沉默。林火旺從帆布袋裡掏出一面小圓鏡,是以前開臉時用來照臉譜正不正的鏡子,鏡背貼著一張小小的符紙。老人把鏡子塞到許哲安手裡。

「你自己看,看嘴角那邊。那條黑線是不是已經分岔了?分岔就代表你吞下去的惡念不只一種。陳董那個是貪,陳進財那個是暴,兩種煞氣在你臉上打架,神的紋路壓不住冤煞的紋路,才會哭。你再這樣吃下去,甘將軍的臉會徹底被冤煞的臉蓋掉。」

許哲安接過鏡子,鏡面很小,只照得出半張臉。鏡子裡的金鱗比肉眼看起來更立體,一片片像魚鱗一樣緊貼在皮膚上,邊緣還在輕輕開合,像在呼吸。黑線確實分岔了,從左側嘴角延伸出來的主線旁,又長出一條極細的分枝,往人中方向爬。更讓他不安的是,鏡子裡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疲憊的、帶著血絲的少年眼睛,鏡子裡的眼睛卻是青黑色的,瞳孔深處有一點朱砂紅光,像是另一個存在透過他的眼眶在往外看。

「師公,我吃魚丸湯已經沒味道了,摔倒也不會痛。」許哲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昨晚我又夢遊了嗎?我醒來的時候,腳鐐上都是魚塭的泥。」

林火旺把符水瓶收起來,重重嘆了一口氣,腰桿更駝了。「有,十一點到三點,你不在房間。我去敲門,沒人應,後來在運河堤防那邊看到你的腳印,一路往魚塭去。靈脈被水泥封住,冤魂沒地方去,只能跟著你。你現在是它們的路。」老人從手抄經裡翻出一頁,紙上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旁邊畫著臉譜的分解圖。「我翻了一整夜,找到一頁講這個。臉譜分三層,最外是油彩,中間是皮,最裡是血。你現在是第二層,油彩已經跟皮長在一起,第三層的血也被朱砂染了。要剝,只能整張剝掉。」

兩個人正說著,樓下傳來機車的引擎聲與自拍棒伸縮的喀擦聲。趙曼菱穿著黑色皮衣,長捲髮用大腸髮圈隨意紮起,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與一支自拍棒,另一隻手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咖啡。她一上樓就把平板直接遞到許哲安眼前,語速很快,帶著熬夜剪片後的亢奮。

「哲安、林師傅,你們先看這個,我昨晚沒睡,把三種載體的畫面並在一起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激動。「我本來只是想確認直播的時候有沒有拍到靈異現象,結果對比之後才發現,你的臉在不同鏡頭裡長得完全不一樣。」

平板上同時播放三個畫面。左邊是便利商店門口的監視器,畫面顆粒很粗,顏色偏綠,時間戳記顯示昨天傍晚六點四十三分,許哲安穿著黑T紅褲走過騎樓,監視器裡的他臉色蒼白,金鱗不明顯,看起來就是一個疲憊的瘦高少年,眼下帶著青黑,嘴角那條黑線幾乎看不見。中間是趙曼菱自己的手機行車記錄器,從副駕駛座的角度偷拍廟埕審判的瞬間,畫面裡的許哲安青面獠牙,臉譜的朱砂紅得發亮,眼白整個染成青黑色,額頭的金鱗張開,嘴角拉出一道威嚴卻冰冷的弧線,完全是甘將軍降駕的模樣。右邊則是趙曼菱昨晚用直播手機前鏡頭近距離拍的特寫,前鏡頭的畫面最清晰,卻也最駭人,許哲安的臉浮腫發脹,皮膚像是泡過水,眼睛往外凸,臉頰有不自然的青紫,眼角還掛著一點點魚塭泥水的反光,嘴角那道黑線在前鏡頭裡粗得像一道裂縫,整張臉就是魚塭裡那具枉死者的臉。

「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點,三個鏡頭拍出三張臉。」趙曼菱把平板往林火旺那邊推,手指因為激動有點抖。「監視器是機器,拍到的是人,行車記錄器拍到的是神,前鏡頭拍到的是鬼。我問過做影像的朋友,他說這不是濾鏡也不是角度問題,是載體感光元件對靈質的敏感度不同。靈質重的時候,一般鏡頭會自動修正成最接近人眼的樣子,前鏡頭為了美顏反而把靈質的瑕疵放大。你現在人、神、鬼三個視角已經在你身上分裂了,觀眾在不同裝置上看到的你,根本不是同一個你。」

林火旺看著三個畫面,握著手抄經的手慢慢收緊。「是合皮最深的徵兆。人神共用感官,神看見的是因果,鬼看見的是冤,人在中間,兩邊拉扯,才會這樣。哲安,你最近照鏡子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鏡子裡的人在看你?」

許哲安點點頭,沒說話。趙曼菱把咖啡分給兩人,自己那杯一口沒喝,一直在平板上滑動時間軸。「流量已經炸了,這三個對比我還沒剪出來播,我怕一播出去,武安宮那邊又要把你捧得更高。蔡主委昨天還在直播留言問我什麼時候要上片,我沒回。我現在有點怕,我怕把你推得越靈驗,你臉上的東西就長得越快。」她抬頭看向許哲安,眼神裡的流量焦慮淡了一點,多了一點身為記者的不安。「你母親還在長照醫院對不對?我昨天經過,看到郭泰成的人在醫院門口晃,有一個還進去問櫃台你母親的病房號碼。」

話還沒說完,樓梯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沉穩的皮鞋聲,混著牛仔外套摩擦的窸窣聲。吳文淵穿著便服,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串鑰匙與手銬套,黑眼圈比上次見面時更深,鬍渣也沒刮乾淨。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用紅繩綁著,裡面隱約露出幾張工地照片與報案單的影本。

「林師傅,哲安,趙小姐也在。」吳文淵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先往鐵皮屋裡看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我來是因為工地那邊的事。最近一個禮拜,重劃區那邊連續三次意外,一個工人從鷹架摔下來,一個被倒車的水泥車壓到腳,還有一個在魚塭邊填土的時候,整個人陷進泥裡,拉上來的時候半張臉都是泥,說看到水裡有手在拉他。建商報的都是意外,局裡本來不打算查,但昨天有議員關切,說武安宮的遶境路線是不是動到地氣,才會一直出事,長官就叫我來問問。」

他把文件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空拍圖,圖上用紅筆圈出魚塭與武安宮之間的路線,路線剛好被新灌的水泥截斷。「我不是要來抓誰,我在鹽埕尾二十年,知道這裡的規矩。只是這次上面要我寫報告,我得有個說法。林師傅,你是畫臉的,你老實跟我說,開臉到底有什麼禁忌?是不是真的會把不乾淨的東西請進來?」

林火旺看著那張空拍圖,沉默了很久。手抄經被風吹開一頁,紙頁翻動的聲音在鐵皮屋裡格外清晰。老人終於把視線從圖上移開,轉向許哲安,眼睛裡全是血絲。

「吳巡佐,你問到點上了。」林火旺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開臉最忌兩個,一是時辰逢陰,二是畫臉師心不正、手不穩。時辰逢陰,香火不聚,符水封不住竅。手不穩,符膽點錯,神的臉就會變成鬼的門。那天晚上,是哲安第一次開臉,我喝了酒,我以為喝一點手比較穩,結果筆誤,把甘將軍眼尾那一筆朱砂點成了枉死煞的引魂點。魚塭那個冤魂,在那口魚塭裡泡了三年,一直沒人超渡,我那一筆剛好把它迎進油彩裡。油彩活了,直接滲進血肉,從此封不住也卸不掉。」

這是林火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完整說出那晚的錯。說完之後,老人像是被抽掉力氣,扶著牆慢慢坐下來,唐裝背心被汗浸濕一塊。吳文淵聽完,沒有立刻寫筆記,只是看著許哲安的臉,看著那條已經爬到嘴角的黑線與隱約往下彎的哭臉線條,眉頭擰得很緊。

「所以現在哲安臉上的,不是只有甘將軍?」吳文淵問。

「是甘將軍的威,加上冤煞的怨,兩層疊在一起,才會卡在合皮。」林火旺點頭,從符水瓶裡倒出一點點酒,抹在自己手腕上,像是要壓壓驚。「神要香火,鬼要替身,兩邊都在吃他。香火旺的時候,神的那邊壓得住,臉看起來就是將軍。香火一退,鬼的那邊就會浮上來,臉就會哭。我這幾天翻經書,越翻越怕,哲安現在這個樣子,已經不是單純的借體或合皮,是兩邊都在等最後一步,奪魂。」

趙曼菱聽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平板邊緣。吳文淵把空拍圖收回文件袋,沒有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林火旺的肩膀。

「我知道了。報告我會寫成民俗活動與工地安全的關聯性,不會寫到哲安身上。但你們自己要小心,郭泰成那邊最近動作很多,蔡主委為了那個夜間封街大遶境,已經在管委會放話,說要讓活將軍全程不卸臉,走完全程。我怕到時候香火一多,哲安會更辛苦。」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許哲安。「哲安,如果晚上又要出去,盡量走大路,不要一個人去魚塭。我巡邏的時候會多繞那邊,有事打我電話。」

吳文淵離開後,鐵皮屋裡剩下三個人。趙曼菱把平板關掉,螢幕黑掉的瞬間,倒映出許哲安的臉,黑線在暗光下更明顯。林火旺把手抄經抱在胸口,低聲念著什麼經文,像是念給自己聽,也像是念給許哲安臉上的東西聽。

「師公,趙小姐,我想一個人靜一下。」許哲安忽然說。

趙曼菱點點頭,收起自拍棒,與林火旺一起下樓。鐵皮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在空蕩的房間裡回盪了一下。

房間只剩下許哲安一個人。他走到那面從國中就用到現在的穿衣鏡前,鏡子邊框已經生鏽,鏡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從右上角斜斜裂到中間。鏡子裡的少年瘦高蒼白,紅褲與繃帶還在,臉上的金鱗與黑線在鏡中反而比現實中更清晰。那道哭臉的弧度在鏡中更深,嘴角往下彎,眉尾垂著,像一張怎麼笑都笑不出來的臉。

他伸手去碰鏡面,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鏡子裡的指尖也碰過來。就在指尖相碰的瞬間,鏡子裡的臉動了。不是他動,是鏡子裡的那張臉自己動了。金鱗一片片立起來,黑線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青黑色的眼白裡,朱砂的紅光慢慢聚成一個將軍的輪廓,威嚴、冰冷,卻帶著一絲哭腔。

鏡中的將軍開口了,聲音不是從許哲安的嘴裡發出,而是從鏡面深處傳出來,像是隔著很厚的水,帶著重疊的回音,一半是甘將軍的莊嚴,一半是魚塭冤魂的哽咽。

「許哲安。」那個聲音叫他的本名,每一個字都讓鏡面起了一層薄霧。「你嚐不出味道,感覺不到痛,是因為人的部分在變薄,神與鬼的部分在變厚。你已經替人斬了兩次,每一次都用陽壽去補虧欠,金鱗才會厚,黑線才會長。現在香火在你身上,冤煞也在你身上,兩邊都餓著。」

許哲安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指尖像被鏡面吸住,拿不開。鏡中的將軍往前靠近了一點,臉幾乎貼到鏡面,呼吸在鏡面上哈出一小片白霧,白霧裡隱約浮現魚塭水面與廢土堆的倒影。

「再吃一次惡念,就回不去了。」鏡中的聲音變得更輕,卻更重,像是直接說進他的腦子裡。「下一次你再用刑具去斬,不管是貪還是暴,那條黑線就會徹底封住你的嘴,哭臉就會蓋掉將軍的臉。到時候,你不是神,也不是人,是它。你現在還會為那個發高燒的孩子難過,再吃一次,你就不會了。你會覺得公平,會覺得代價本來就該由弱的去付,那時候,人就沒了。」

鏡面起的霧越來越濃,許哲安終於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床角。鏡子裡的臉又恢復成他的臉,金鱗與黑線還在,哭臉的弧度也還在,但那個聲音已經消失,只剩下鏡面那道裂痕,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靜靜地橫在他的臉中間,像一道預先裂開的傷口。

樓下傳來魚丸湯老店收攤的鐵門聲,運河堤防的藍色警示燈又開始閃爍,與武安宮的紅色香火在窗戶上交錯。許哲安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那雙已經感覺不到痛的手掌,手心那道被震裂的口子還在滲血,金鱗的邊緣正一點點把血吸回去。他明白,鏡中的那句話不是警告,是通知。下一場審判,不管是誰跪在廟埕求他,他只要再舉起刑具,就是最後一次以人的身分去審判。

窗外的風把符紙吹起來,貼在牆上,發出細微的拍打聲。夜還沒到,但十一點的強制上駕,已經在時間的盡頭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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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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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雨在半夜三點停了,卻沒有讓空氣變乾。濕氣從魚塭的爛泥裡蒸上來,貼在每一面磁磚牆上,混著柴油、檳榔汁與金紙灰的味道,黏在皮膚上洗不掉。武安宮廟埕的燈在清晨五點就亮了,慘白的日光燈管剛換過新的,光線沒有溫度,把磨石子地板的裂縫照得像刀痕。平常這個時間,廟口的魚丸湯老店已經掀開鐵門,香客會提著保溫壺來求第一炷香,廟祝會敲鐘,陣頭的孩子會在廊下壓腿。可是今天,廟埕空得異常。香爐裡的香只剩三炷,孤零零地冒著細煙,風一吹就散。供桌上的水果盤沒有補,香油箱的投口卡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傳單,上面印著重劃區建案的廣告,金色的字在晨光下顯得廉價而刺眼。

許哲安站在二樓鐵皮屋的窗邊往下看,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繃帶已經被血與泥染成暗褐色。他的臉比昨天更白,不是少年熬夜的蒼白,而是一種被抽乾血色的紙白。臉上的金鱗沒有因為香火變少而褪去,反而更厚地貼在顴骨與額頭上,鱗片邊緣微微張開,像缺水的魚在喘。原本朱砂的紅沉了下去,變成一種暗濁的鐵鏽色,那條從嘴角分岔的黑線已經爬進人中,另一條細細的分枝往下延伸到下顎,整張臉譜的線條徹底往下墜,原本屬於甘將軍上揚的威武眉峰,現在完全垂落,嘴角往下拉,像一張哭到僵硬的臉。更讓人不安的是,他聞不到香的味道了。前幾天就算味覺剝落,至少還能聞到香火那種溫熱的甜膩,現在連那種甜膩都消失,只剩下空。

昨夜十一點到三點的強制上駕又來了。他記得自己醒來時站在運河堤防,腳鐐拖在爛泥裡,手裡的刑具沾著不屬於他的黑水,遠處魚塭的廢土堆又高了一層。新灌的水泥在雨後裂開細縫,縫隙裡有頭髮絲一樣的黑氣往外鑽,像被封住的河道在找新的出口。那些黑氣沒有散,全部往他身上貼,順著腳踝往上爬,鑽進繃帶底下,貼在金鱗的縫隙裡。他越是想甩開,黑氣就貼得越緊,然後一種尖銳的飢餓感從臉譜深處傳來,不是胃的餓,是臉在餓。臉譜在吃不到香火的時候,開始吃別的東西。

樓下傳來機車煞停的聲音,郭泰成把一輛黑色的大型重機直接騎上廟埕,輪胎輾過積水,濺起一片泥點。郭泰成穿著黑背心與工作靴,手臂上的刺青露出來,脖子上的金項鍊晃動,嘴裡嚼著檳榔,左臉的刀疤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更深。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弟,手裡抱著一疊剛印好的傳單,傳單上用斗大的紅字寫著「武安宮獅子大開口,一坪要建商捐三萬,否則不讓遶境過工地」。另一個小弟則拿著手機,對著空蕩的香爐與水果盤猛拍,嘴裡還故意大聲念著文案。

「拍清楚一點,香爐都沒香了,水果都爛了,還敢說保佑地方。」郭泰成朝著廟埕啐了一口檳榔汁,汁水在白色的磨石子地上暈開,像一灘血。「蔡主委說了,要讓大家看看,到底是誰在擋地方發展。武安宮要遶境,就要建商配合,建商不配合,信眾就覺得神明不靈,這個邏輯很簡單。」

許哲安在樓上看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想起三天前,武安宮的香火還滿到需要志工每小時清一次香爐,信眾排隊等著讓他摸頭賜福,紅包一封一封塞進他的紅褲口袋。那時候蔡金煌還握著他的手,當著所有記者的面說,這是鹽埕尾三百年來最靈驗的活將軍。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武安宮在勒索建商的消息在地方社團瘋傳,留言裡全是罵宮廟貪得無忌、神將審判不公的聲音。連平常最虔誠的幾個阿婆,今天也沒有來點香,廟埕的廣播只剩下電流聲。

蔡金煌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場的。他穿著燙得平整的花襯衫與西裝褲,梳著油頭,手指上轉著一串佛珠,笑容還是那種和氣生財的樣子,手裡拿著一杯超商咖啡, stepping 上廟埕的階梯,腳步不急不徐,像是早就排練過。他身後跟著兩個管委會的委員與一個穿著建商制服的中年男人,幾個人手裡都拿著文件,臉上掛著為難卻慈悲的表情。

「各位鄉親,各位信眾,大家早。」蔡金煌的聲音透過廟口那支老舊的廣播喇叭傳出去,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沉穩。「這幾天網路上有很多流言,說我們武安宮跟建商有衝突,說我們要錢才肯讓遶境經過重劃區。這是誤會,天大的誤會。武安宮三百年來,只為地方祈福,從來沒有跟任何建商拿過一毛不該拿的錢。但是,既然有誤會,我們更要做給大家看。神明是慈悲的,也是公正的,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他轉頭看向二樓的窗戶,精準地找到許哲安的位置,笑著招手,佛珠在晨光下晃出反光。

「所以,我跟郭董,還有幾位委員徹夜商量,決定為鹽埕尾做一件三百年來沒有人做過的事。」蔡金煌的語調抬高,像在宣布喜訊。「我們將舉辦第一次夜間封街大遶境。封街,從鹽埕尾一直封到運河堤防,重劃區的每一條新路,全部讓給陣頭走。讓我們的活將軍,許哲安,全程不卸臉,從入夜走到天亮,讓神明的眼睛,親自走過每一寸被水泥封住的土地,讓所有孤魂、所有委屈,都在神將面前現形。這才是真正的祈福,這才是神明要的公平。」

廟埕下幾個被郭泰成小弟臨時找來的信眾立刻拍手,聲音在空曠的廟埕裡顯得稀薄而尷尬。許哲安站在窗後,聽著那段話,背脊慢慢竄起寒意。全程不卸臉,從入夜走到天亮。上一秒還在說香火斷了是誤會,下一秒就要把他推上更長、更餓的夜巡。香火斷了,臉上的東西餓了,卻要他走更遠的路,去面對更多冤煞。這不是祈福,是把他當成提款機,香火少了,就用話題來補,話題不夠,就用他的血來補。

中午過後,蘇靜怡出現在長照醫院的護理站,手裡抱著一疊病歷影本與社福申請表,臉色比平常更憔悴。米白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細框眼鏡後面有淡淡的血絲,帆布包的帶子因為長期背負已經起毛球。她在護理站翻著許哲安母親的護理紀錄,眉頭越皺越緊。母親上週的血壓與血氧還算穩定,雖然臥床,但意識清醒,還能透過眼動回應。這兩天,指數卻無預警地往下掉,心跳變慢,血氧在夜間多次跌破警示值,醫師在病歷上寫下「原因不明之衰竭,疑似整體機能加速耗損」。

蘇靜怡把病歷拿到走廊盡頭,撥電話給主治護理師,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顫抖。

「陳護理師,我想問一下,許媽媽這兩天的夜間監測,有沒有什麼特殊狀況?比如說,十一點到三點之間,儀器有沒有異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為難的聲音。「蘇社工,妳也知道,這個時間帶本來就是病危高峰,但許媽媽的狀況確實有點怪。我們有兩個晚上,在十一點多看到她的血氧突然掉,然後又自己回來,像是被什麼拉了一下。我們調了監視器,那個時間點,走廊的燈會閃一下,但沒有人進病房。家屬只有她兒子偶爾會來,可是我們查訪客紀錄,兒子那個時間沒有刷卡進院。」

蘇靜怡掛掉電話,靠在冰涼的牆面上,閉上眼睛。她想起林火旺翻開手抄經時說過的那句話,神威要靠香火與信眾的虧欠來養,香火斷了,將軍就要吸食惡念、病氣與剩餘壽命。她也想起許哲安斬去惡老闆五年陽壽、斬去家暴父親陽壽時,那種隔空奪命的冰冷。那些被奪走的陽壽,沒有憑空消失,是被臉上的東西吃掉了。現在香火斷了,臉上的東西沒有東西吃,會不會開始吃離他最近、最沒有防備的人。母親的病床就在鹽埕尾的醫院裡,母子連心,那條無形的線,比任何信眾的虧欠都更直接。

她沒有再等,直接把病歷塞進帆布包,騎上機車衝回武安宮。廟埕已經被管委會的人布置起來,紅布條拉起,寫著「三百年首次夜間封街大遶境,活將軍全程顯靈祈福」,幾個工人正在架設直播用的燈架與音響,郭泰成的小弟在發放新的傳單,這次傳單上印的是許哲安戴著將軍臉譜的側影,後面是重劃區的透視圖,標題寫著「神將親自開路,房價保值有神助」。

蘇靜怡衝進管委會的會議室,沒有敲門。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強,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蔡金煌坐在主位,郭泰成坐在他右手邊,手裡把玩著打火機,桌上攤著遶境路線圖與預算表。林火旺駝著背坐在角落,手裡緊抱著那本手抄經,沒有說話。許哲安被安排坐在蔡金煌左手邊,穿著陣頭的紅褲與黑T,臉上的金鱗在冷氣房的燈光下顯得更厚,紙白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像一尊被擺在桌上的偶。

「蔡主委,郭先生,我有話要說。」蘇靜怡的聲音在冷氣房裡顯得突兀,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她。「許哲安的母親這兩天病情惡化,血氧與心跳在夜間無故下跌,醫師找不到原因。我調過病歷,時間點跟許哲安夜間上駕的時間完全重疊。你們一直讓他全程不卸臉,又在網路上操作假對立,讓香火斷掉,他臉上的東西沒有香火可以吃,就會去吃最靠近的人。你們這樣是在拿他母親的命,去炒重劃區的房價。」

郭泰成把打火機重重扣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的刀疤抽動了一下。

「蘇小姐,妳是社工,我們尊重妳的專業,但是這裡是武安宮的管委會,不是醫院的個案研討會。」郭泰成的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眼睛盯著蘇靜怡,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外人。「什麼叫假對立?網路上的留言是信眾自己發的,我們只是把事實說明清楚。再說,活將軍是大家拜出來的,香火少了,更要多走、多顯靈,才能挽回信眾的信心。這是為地方好,也是為哲安好,妳不要什麼都扯到陰謀論。」

蔡金煌抬手,阻止郭泰成繼續說下去,轉而掛上那種八面玲瓏的笑容,佛珠在指間慢慢轉動。

「靜怡,我知道妳關心哲安母子,我也關心。許媽媽的醫藥費,管委會每個月都有補助,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至於病情惡化,醫院那邊我們已經請人去關心了,長照本來就有風險,怎麼能說是哲安害的。神明的事,妳不懂,就不要隨便用社工那套去解釋。這是不敬神明,對哲安也不好。」蔡金煌的語氣溫和,卻每一個字都在劃清界線。「夜間封街大遶境是管委會全體通過的,連市議員都來關切,說這是地方創生。妳如果真的為哲安心好,就幫他多拉一點信眾回來,而不是在這裡扯後腿。妳今天情緒不穩,先回去休息,這裡的事,我們會處理。」

兩個委員立刻起身,半是勸半是推地把蘇靜怡往門外帶。蘇靜怡想掙開,卻被郭泰成的小弟擋住去路。她回頭看向許哲安,想從那張紙白的臉上找到一點求救的訊號,可是許哲安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手背的血管底下,隱約透出金鱗的紋路,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游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那條爬進人中的黑線讓他的嘴角往下拉,連張開嘴都顯得吃力。

「蘇姐。」許哲安終於用很輕的聲音叫她,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沒事。妳先回去。」

蘇靜怡被推出會議室,鐵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她靠在牆上,手裡的病歷被捏出皺摺,帆布包的帶子勒進肩膀。她明白了,在那間冷氣房裡,沒有人把許哲安當成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件器物,一件可以封街、可以直播、可以保房價的器物。連母親的命,都只是這件器物的燃料。

會議室裡,蔡金煌滿意地看著被關上的門,轉頭對許哲安露出更和氣的笑容,把一疊新的紅包與一張遶境的路線圖推到他面前。路線圖上,紅色的遶境路線像一條蛇,緊緊纏繞住魚塭與重劃區的每一塊新灌水泥地,終點被刻意標在那口廢棄魚塭的正中央。

「哲安,你看,大家都這麼期待你。香火少一點沒關係,只要夜間封街走完,整個鹽埕尾都會重新記得武安宮的靈驗。到時候,香油錢、補助、建商的捐獻,都會回來,你媽媽的病,也有更多資源可以照顧。」蔡金煌的佛珠停在掌心,聲音像長輩一樣溫厚。「你只要記得,那天晚上,不要卸臉,不要停,一直走就好。神明會帶著你走。」

許哲安伸手拿起那張路線圖,紙張很薄,指尖卻覺得沉重。指腹碰到魚塭的位置,臉上的金鱗忽然刺痛了一下,黑線像被什麼拉動,往嘴角更深地鑽進去。他抬頭,看向窗外,廟埕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動,遠處重劃區的塔吊在冷灰色的天空下緩緩轉動,運河堤防的藍色警示燈又開始閃爍,與香爐裡僅剩的三炷香的紅光,在玻璃上交錯。他聞不到香的味道了,卻能清楚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魚塭爛泥與病房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那是臉上東西餓久之後,開始從他身體裡往外滲出來的味道。

他明白,從開臉那一筆點錯開始,他就已經不是在拜神,是在被神吃。香火在的時候,神吃香火。香火斷了,神就吃他,吃他身邊的人。而現在,蔡金煌與郭泰成正親手把他的嘴封起來,要他連喊痛的資格都沒有,只是穿著紅褲,一步一步走進那條被水泥封死的靈脈深處,去替他們的水泥地開光。

夜還沒有到,可是十一點的飢餓感,已經在他的臉頰底下,輕輕地蠕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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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奪魂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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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夜是從下午四點就開始沉的。

冬雨停了之後沒有放晴,天空像一塊沒有擰乾的灰藍色抹布,壓在重劃區塔吊的鋼臂上,也壓在武安宮翹起的燕尾脊上。騎樓下的日光燈一盞一盞亮起,慘白的光把濕漉漉的磨石子地板照得發亮,每一條裂縫裡都積著黑水,映出紅色香火與遠處快速道路藍色警示燈交錯的光。空氣是冷的,帶著魚塭爛泥翻起來的腥氣、工地水泥未乾的鹼味,還有廟口那鍋從早上滾到現在的魚丸湯早已冷掉的油膩。廣播喇叭沒有再放遶境的鑼鼓試音,只剩下電流空轉的嗡鳴,像一條被掐住喉嚨的蛇。

武安宮的正殿鐵門半掩,裡頭沒有點燈,只有神桌上的長明燈還亮著,豆大的火光在黑暗裡搖晃,把甘柳謝范四尊將軍的漆面臉譜照得忽明忽暗。許哲安一個人坐在拜墊上,赤腳,紅褲管捲到膝蓋,繃帶鬆鬆纏在腳踝,露出的腳背血管隱隱透出暗金色的鱗紋。他的臉在黑暗裡比白天更白,是一種紙被水泡久之後的白,金鱗沿著顴骨往太陽穴厚厚堆疊,鱗片與鱗片之間卡著已經乾掉的黑血,那條從嘴角分岔的黑線如今已經爬進人中,另一條更細的支線則沿著下顎往脖子鑽,像植物的根在皮膚底下尋找水源。他張開嘴試著呼吸,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嚼過東西的味道,連吞口水都沒有感覺,舌頭像是含著一塊冰冷的鐵。十一點還沒到,可是臉頰底下已經有東西在蠕動,輕輕地,一下一下,像飢餓的魚在啄食魚缸壁。

偏殿的小房間裡,林火旺跪在地上,身前攤開那本祖傳的手抄經。經書的紙頁因為被翻得太多次,邊角全毛了,朱砂寫的字被汗水暈開,有些地方甚至被蟲蛀出孔洞。老人駝著背,唐裝背心的釦子扣錯了一顆,腰間的符袋散開,露出裡頭發黑的雄黃粉與一截斷掉的毛筆。他的手指粗大,指節沾滿墨與朱砂,顫抖著一頁一頁翻,指甲縫裡全是香灰。桌上的煤油燈光線昏黃,照出他滿臉的皺紋,那些皺紋在這幾天裡似乎又深了一倍。

「找到了……找到了……」林火旺的聲音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酒後留下的痰音,可是這幾天他一滴酒也沒沾,身上只剩下香灰與老人汗的酸味。他把其中一頁用力攤平,指尖點在那行幾乎被墨漬蓋住的小字上,字是用最古老的台語漢文寫的,旁邊還畫著一張剝臉的圖,圖上的人被按在神桌前,執刀的人手持薄薄的剮刀,刀尖挑起一層與血管黏連的油彩,底下寫著四個字:剮臉還魂。

許哲安聽見聲音,慢慢轉過頭。他的眼睛在黑暗裡顯得特別黑,眼下那片青黑的油彩暈染已經擴散到顴骨,看起來像哭過之後沒有擦乾的墨痕。

「旺伯。」他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卻在空蕩的殿裡有回音。

林火旺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佈滿血絲,看見許哲安那張已經快要不是人的臉,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隨即用一種近乎咒罵的語氣吼出來,掩飾自己的哽咽。

「看什麼看!還不快過來!你以為我想救你嗎?我林火旺三代畫臉,畫過幾百張將軍臉,沒有一張像你這樣丟人!甘將軍的威風被你戴成哭喪臉,你對得起誰!」他罵著,卻伸出那雙粗糙的手,一把抓住許哲安冰冷的手腕,把他拉到煤油燈前。力道很大,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少年就會被黑暗吸走。

許哲安沒有抵抗,任由老人拉著。他的皮膚是涼的,沒有少年人該有的熱度,只有臉頰處傳來不正常的燙,像有火在皮膚底下燒。

林火旺把手抄經推到他面前,指著那段文字,一字一句念出來,每念一個字,手指就抖得更厲害。

「聽好,囝仔。這是阮阿公的阿公留下來的禁忌法,叫做剮臉。油彩已經跟你的血肉黏做伙,符水洗不掉,烈酒燒不開,要救,就只能用刀仔一寸一寸剮落來。可是這刀不能隨便剮,要在奪魂完全成功進前,也就是在你的人魂還沒被神識吃乾淨進前動手。而且,調和雄黃與符水的,不能是普通的水,要用無私之人的血淚。」林火旺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聲音變得更低,「什麼叫無私之人的血淚?就是真正為你痛、為你哭,卻無想要從你身上討一點好處的人的目屎。彼個人的目屎是鹹的,也是甜的,有人的溫度,神才會驚,才會鬆口。閣有,執刀的人,會承受你臉上所有的冤煞反噬。魚塭底下遐的枉死魂,遐的被水泥封住的怨氣,全部會走入執刀人的身軀。輕則重病,重則……重則當場予煞氣沖死。」

殿外的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神將的臉上。許哲安看著那張剝臉圖,圖上被剮臉的人表情痛苦,卻在刀下露出屬於人的眼淚。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指腹碰到金鱗,鱗片粗糙而冰冷,像摸在魚的屍體上。他已經很久沒有流過淚了,甚至連痛都感覺不到。

「旺伯,你的意思是……你要幫我剮?」許哲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顫抖。他不是怕痛,他是怕老人會死。

林火旺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符袋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陶罐,罐口用蠟封住,裡頭裝著半罐暗黃色的雄黃油,油面浮著一層細細的朱砂粉。這是他今天下午用最後一點家底調的,雄黃是三年前從老中藥行買的正貨,符水則是用武安宮開光過的井水混著他抄了三天三夜的淨身咒燒成的灰燼調的。他把陶罐塞進許哲安手裡,陶罐還留有老人的體溫。

「我欠你的,囝仔。」林火旺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眼眶紅了,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的手用力按在許哲安的肩膀上,指節發白,「彼暗是我啉酒誤事,時辰逢陰,我手誤點錯符膽,共魚塭遐個枉死囝仔的怨魂請入你的臉譜。是我乎你卡死佇合皮,是我乎你變做按呢。阮林家三代講禁忌,講規矩,結果上無規矩的就是我。我這條老命,活到六十八,早就該還了。若會用我的命換你轉來做人,我甘願。你莫想遐濟,今暗十二點進前,咱就動手,趕佇奪魂進前共伊剮落來。」

許哲安握著陶罐,指尖傳來微微的刺痛,那是雄黃粉接觸到金鱗縫隙滲出的黑血時產生的灼熱感。他的視線模糊了一下,腦海深處卻在此時響起另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林火旺的,也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種混合著廟鼓、鐵鍊與無數信眾低語的嗡鳴,直接在顱骨內側震動。

「為何要回頭?」那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神性的憐憫,像法官在宣判前最後的詢問,「為人有何好?為人要痛,要餓,要為母親的醫藥費低頭,要為他人的苦難承擔反噬,要在水泥與香火之間被當成器物。你每一次審判,都要割自己的壽命去補他人的虧欠,越慈悲,越痛苦。只要你交出那一縷殘存的人魂,我便替你承受一切。你將無痛,無悲,無牽掛,成為真正的將軍,永遠俯瞰這些為一坪土地爭吵的螻蟻。香火斷了又如何?我可食惡念,食病氣,食壽命,這些取之不盡。你再也不必做選擇。」

許哲安猛地抬頭,眼前的林火旺的臉與神桌上甘將軍的臉重疊在一起,又分裂開來。他看見老人眼中的血絲,也看見將軍臉譜上那條不斷往下墜的哭痕。他想起母親在長照病房裡插著鼻管的樣子,想起蘇靜怡被推出管委會會議室時捏皺的病歷,想起黃俊猴虎口裂開還笑著說沒事的樣子。那些記憶很淡,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卻是他唯一還能抓住的人的溫度。

就在此時,廟埕外傳來機車引擎被刻意催到極限的尖銳聲響,劃破鹽埕尾入夜後的沉悶。

黃俊猴是從長照醫院那條巷子一路飆回來的。他的黑色機車沒有裝消音器,排氣管噴出淡淡的藍煙,夾腳拖的鞋底已經磨薄,紅褲管被風吹得鼓起。平頭下的那張黝黑臉孔此刻全是汗與怒氣,眉骨上的疤因為充血而發紅。他剛剛在醫院門口的超商買水時,聽見兩個穿黑背心的角頭小弟在講電話,聲音沒有壓低,帶著檳榔味與得意。

「成哥交代的,今暗先去共許哲安的老母顧一下,乎伊知影囝仔若無乖乖配合遶境,老母的床位隨時會無去。管委會那邊已經打過招呼,護理站不會管。」

黃俊猴當時握著寶特瓶的手瞬間捏扁,塑膠瓶身發出刺耳的擠壓聲。他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不動聲色地跨上機車,遠遠跟在那兩個小弟的後面,看著他們騎著另一輛機車,搖搖晃晃往武安宮方向騎,卻在中途轉進鹽埕尾最複雜的那幾條魚丸湯老店後方的暗巷。那裡沒有監視器,只有堆積如山的保麗龍箱與腥臭的水溝,是郭泰成的人平常圍事收錢最愛走的路線。

「猴仔,你衝啥!」巷口,一個同為八家將的陣頭兄弟阿凱追了上來,也是中輟的少年,穿著潮T,手裡還拿著剛吃完的關東煮竹籤,看見黃俊猴把機車橫在巷口,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

黃俊猴沒有回答,只是把機車熄火,立起腳架,從機車置物箱裡抽出一根平常練習陣步用的短木棍,木棍末端還纏著紅布,那是武安宮的步法練習具。他把木棍握在手裡,虎口處那道在第六章被神威震裂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紗布滲出淡淡的血跡,但他握得很緊。

兩個黑背心小弟轉進巷子,迎面撞見橫在路中央的黃俊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屑的笑。

「唷,這不是武安宮的小猴嗎?怎麼,今暗無去顧你的活神兄弟,來這顧路?」其中一個較高的小弟嚼著檳榔,伸手想推開黃俊猴的機車,「閃開啦,成哥在辦事,小孩子不要擋路。」

黃俊猴沒有閃,他往前踏了一步,陣頭的步法在此刻顯現出來,腳步沉穩,腰馬合一,短木棍橫在胸前,擋住對方的手。

「辦事?去醫院騷擾一個插管的老母,也叫做辦事?」黃俊猴的聲音不大,卻在窄巷裡顯得特別清晰,痞氣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人少有的沉怒,「郭泰成要逼哲安就範,用遶境就好,動伊老母算什麼兄弟?鹽埕尾的規矩,是按呢教的嗎?」

那兩個小弟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被看穿後的兇狠。他們本來只是想嚇唬一下護理站,沒想到會被這個平常嘻嘻哈哈的陣頭少年堵住。較矮的那個立刻從腰後掏出一把折疊刀,刀刃彈開,在慘白的巷燈下反光。

「規矩?猴仔,你跟我講規矩?」高個小弟啐了一口檳榔汁,汁水濺在黃俊猴的夾腳拖上,「你老爸欠阮的魚丸湯店的債,郭董幫你扛多久,你忘了?今暗你若讓開,大家還是兄弟。你若不讓,連你同齊處理。」

巷子的另一頭,阿凱也已經把機車橫過來,堵住退路,另外兩個陣頭少年聽到消息,也騎著機車趕到,手裡各自拿著拖把棍與安全帽,年輕的臉上混雜著恐懼與義氣。鹽埕尾的陣頭少年,外界看是問題青年,內部卻有自己的倫理,兄弟的老母就是大家的老母,這條線不能踩。

「來啊!」黃俊猴低吼一聲,不再廢話,短木棍帶著陣步的寸勁,狠狠掃向高個小弟拿刀的手腕。那一下又快又準,是這兩年跟著林火旺練步罡時被反覆糾正的發力方式,平常看起來好笑,此刻卻帶著破風聲。高個小弟痛叫一聲,折疊刀脫手飛進水溝,黃俊猴緊接著一腳踹在對方膝蓋,巷子裡頓時響起肉體碰撞與咒罵聲。矮個小弟見狀,揮拳砸向黃俊猴的後腦,阿凱立刻從側面衝上,用安全帽擋住那一拳,兩群人在腥臭的窄巷裡扭打成一團,保麗龍箱被撞翻,魚腥水濺得到處都是。

混亂中,黃俊猴的虎口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木棍的紅布往下滴,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把那個高個小弟壓在牆上,用木棍抵住對方的喉嚨,聲音因為劇烈喘息而破碎,卻依然清晰。

「回去告訴郭泰成,哲安的代誌,陣頭的囝仔自己會扛。伊老母若少一根頭毛,我黃俊猴就算中輟,就算混,就算被當成垃圾,我也會騎車追到重劃區的工地,把你們那些偷倒廢土的代誌,全部掀出來!」

高個小弟被抵得翻白眼,只能胡亂點頭。黃俊猴這才鬆開手,任由兩人連滾帶爬地扶起機車,狼狽地從巷子另一頭逃走,機車引擎聲在夜色裡顯得慌亂而刺耳。

阿凱扶住還在喘氣的黃俊猴,看見他虎口的血已經把紗布染透,忍不住罵了一句,「猴仔,你瘋了啦!彼是郭董的人,你按呢以後怎混?」

黃俊猴把木棍插回機車側袋,用沒受傷的手抹去臉上的汗與魚腥水,咧開嘴笑了笑,那個痞氣的笑容回來了,卻帶著一點疲憊。

「混啥?阮本來就沒在混什麼名聲。哲安是阮兄弟,伊今暗若奪魂成功,就真的袂轉來了。我若連伊老母都顧袂牢,以後要怎跟伊講,兄弟一場?」他拍拍阿凱的肩膀,跨上機車,引擎再次催動,「走,回去顧廟。旺伯今暗要做大事,阮不能漏氣。」

幾輛機車的燈光在暗巷裡劃出短暫的光軌,朝著武安宮的方向疾馳,而巷子深處的水溝裡,那把掉落的折疊刀靜靜躺在黑水裡,刀面映出上方慘白的巷燈,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郭泰成此刻就站在武安宮廟埕對面的檳榔攤前,手裡夾著菸,左臉的刀疤在檳榔攤紅綠色的霓虹燈下顯得更深。他穿著黑背心與工作靴,脖子上的金項鍊隨著他咀嚼檳榔的動作晃動,眼神陰沉地看著廟埕。兩個逃回來的小弟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支支吾吾報告剛剛在巷子裡被堵的經過。郭泰成沒有立刻發怒,只是把菸頭彈進水溝,菸頭滋的一聲熄滅。

「黃俊猴……」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菸酒與檳榔混合的臭味,「一個賣魚丸的囝仔,也敢擋我的路。好,很好。」他轉頭看向廟埕二樓那扇透出煤油燈光的窗戶,眼中閃過一絲迷信與算計交織的複雜光芒。他既怕許哲安臉上那種看不見的煞氣,又想利用那種煞氣來鎮住魚塭、保住工地的利益。香火斷了之後,他反而覺得許哲安更危險,也更值錢。

「去,把醫院那邊先放著。」郭泰成對小弟揮揮手,語氣恢復那種對蔡金煌以外的人慣有的暴戾,「今暗先乎陣頭的囝仔爽一下。等到明暗大遶境,封街之後,規个鹽埕尾都是武安宮的。到時陣,許哲安若真正變成奪魂的活神,別說一個黃俊猴,連林火旺那個老番顛,也得跪著求神明放過。去,跟蔡主委講,燈光、直播、警車,全部照計畫,明暗一點都不能少。」

小弟點頭快步離開,郭泰成獨自站在檳榔攤前,又點起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冷風中明滅,像遠處運河堤防上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藍色警示燈。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煙,煙霧散開,露出他眼底深處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恐懼。

廟內的煤油燈已經快要燃盡,燈油發出嗶剝的聲響。林火旺把那罐雄黃陶罐與一疊新畫的符紙收進布袋,又從神桌抽屜裡取出一把用紅布層層包裹的薄刃剮刀。刀身很窄,只有兩指寬,刀刃薄如紙,刀柄是用檜木刻的,上面刻滿已經被手汗磨平的經文。這把刀是林家祖傳的,據說百年前曾用來為一位同樣被冤魂纏身的八家將剮臉,那位先人剮完之後,三天後便七孔流血而亡,但被救的少年卻活了下來,還俗娶妻,生了三個孩子。

「哲安,你聽旺伯講。」林火旺把剮刀放在神桌上,刀面映出許哲安那張紙白的臉,金鱗在刀光裡顯得更加猙獰,「這刀落去,會比你這幾工用符水洗臉痛一百倍。油彩已經生入你的血管,每剮一寸,就像共你的皮對肉頂剝開。我會用蘇小姐的目屎來調符水,彼是今仔日下晡,我去醫院求伊的。伊本來不信神,可是聽到你老母的代誌,伊佇病房門口哭了,目屎滴佇我的符紙頂。我共伊收起來,這就是無私之人的血淚。」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瓶,瓶裡裝著半瓶混濁的液體,液體裡還浮著一點點淡黃的雄黃粉,那是蘇靜怡的眼淚。

許哲安看著那個瓶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可是他流不出淚。他的淚腺似乎也隨著味覺與痛覺一起被封住了,只有臉上的黑線在煤油燈下微微跳動,像有蟲在血管裡爬。

「蘇姐……她哭了?」他喃喃自語,想像那個總是穿著米白襯衫、戴著細框眼鏡的溫柔身影,在慘白日光燈下的病房門口,為他這個幾乎已經不是人的少年流淚。那滴淚的溫度,或許是他這幾天唯一還能感受到的人的熱度。

林火旺點頭,老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卻被他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去,抹得滿臉都是朱砂的紅痕。

「伊講,伊是社工,伊信人,不信神。可是伊講,若神明需要用一個十七歲囝仔的命去換房價,那這個神,不拜也罷。伊講,伊願意用她的目屎,試看覓敢會當把你換轉來。」老人把剮刀拿起,刀尖在燈光下顫抖,卻被他用另一隻手穩住,「所以,囝仔,你莫閣聽彼個神識的鬼話。啥物無痛無悲,彼攏是騙你的。無痛,就袂知影啥物是惜;無悲,就袂知影啥物是愛。你若真正變做神,你老母醒來,你也袂記得伊是誰。你甘願按呢?」

許哲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識在這一刻分裂成兩半,一半是那個坐在拜墊上、握著陶罐、聽著老人顫抖聲音的十七歲少年,另一半則是站在神桌之後、俯瞰眾生、即將被那飢餓臉譜完全吞沒的冰冷將軍。神識的低語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溫柔,也更加具有誘惑力,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

「你還在猶豫什麼?看看你身邊的人,林火旺要為你去死,黃俊猴為你與角頭廝殺,蘇靜怡為你流淚。他們的虧欠,他們的善意,都會變成你的負擔。你每接受一份善意,就要多背一份因果。你剮臉成功,又能如何?疤痕會跟你一輩子,神威會消失,你還是那個為醫藥費發愁的窮小子。而我,可以讓你一勞永逸,十一點一到,我便替你走完那條靈脈,斬盡那些孤魂,讓蔡金煌與郭泰成的計畫徹底成空。你只需閉上眼,將人魂交出。」

廟外的鐘樓忽然無風自動,敲了一下,沉悶的鐘聲在鹽埕尾的夜色裡傳得很遠。時間是十點四十七分,距離強制上駕的十一點,只剩下十三分鐘。許哲安臉上的金鱗在此刻忽然全部張開,像魚鰓在做最後的呼吸,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人中更深處鑽去,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從他的嘴角滲出,那是神識開始吞食人魂前兆。

林火旺看見那一幕,臉色大變,立刻將剮刀橫在胸前,另一手迅速打開那瓶混著蘇靜怡眼淚的符水,作勢要往許哲安臉上潑去,卻又怕時間未到,提前刺激反而加速奪魂。老人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枝,卻依然死死護在少年身前,像一隻試圖擋住洪水的老鶴。

廟埕外,黃俊猴的機車聲由遠而近,急促地煞停在廟門口,他連安全帽都來不及脫,就衝進偏殿,虎口的血還在滴,卻大聲喊著,「旺伯!哲安!郭泰成的人暫時退了!可是明暗封街,他們一定會來硬的!咱要怎辦?」

他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僵持,也讓那個冰冷的神識低語暫時退去。許哲安抬起頭,看向衝進來的黃俊猴,看見他黝黑臉上的汗水與血跡,看見他平頭下那雙雖然恐懼卻依然仗義的眼睛。又看向身前駝背卻挺直腰桿的林火旺,看見老人手中那把薄薄的剮刀與那瓶混濁卻溫暖的眼淚符水。

十一點的鐘聲,即將敲響。臉上的飢餓感已經變成尖銳的刺痛,而遠處重劃區的工地上,塔吊的探照燈忽然全部亮起,把那片被水泥封住的魚塭照得如同白晝,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神將,提前鋪開一條無法回頭的紅毯。

許哲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點神性的冷光與少年殘存的淚光,同時亮起,像兩盞在寒風中搖晃、卻不肯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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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夜境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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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埕尾的夜是被封住的。

下午六點整,市府交通局的封街公告準時生效,兩台警用廂型車一前一後橫在鹽埕尾街口,車頂藍色的警示燈無聲旋轉,將整條老街染成一種冷調的靛藍。同一時間,武安宮廟埕前的紅色香爐火光大盛,三座臨時搭起的探照燈把燕尾翹脊照得通紅,香客手裡的線香星星點點連成一片紅河,紅與藍在冬雨剛停的濕漉漉柏油路上交纏、拉長、互相吞沒,像是兩種不同溫度的血液正在同一條血管裡對撞。空氣又濕又冷,混雜著魚丸湯早已熬乾的油鹼味、重劃區工地新灌水泥的刺鼻粉塵味、以及運河堤防那邊吹來的、帶著爛泥與水草腥氣的風。鼓聲在六點十分準時擂起,不是平常廟會那種喜慶的節奏,而是一種沉悶、像心臟在胸腔裡過度搏動的鼓點,每一下都震得騎樓下的鐵捲門嗡嗡共鳴,震得巷口那排慘白日光燈管微微顫抖。

這是武安宮三百年來第一次夜境封街。

廟埕中央用鷹架搭起了一座兩層樓高的臨時高台,台面鋪著紅絨布,背後掛著巨大的金色布幔,上面用黑字寫著武安宮甲辰年祈安大遶境,字邊還鑲著一圈LED燈泡,在夜色裡俗豔而刺眼。高台兩側架著兩台強力風扇,把香火吹向人群,也把高台上兩個男人的笑容吹得有些僵硬。蔡金煌站在高台正中央,穿著一件燙得筆挺的花襯衫,外面套著暗紅色的西裝外套,肥胖的臉被探照燈照得油亮,梳得整齊的油頭在風裡紋絲不動,手裡拿著一支無線麥克風,手指上的金錶與轉動的佛珠同時反光。他身旁半步之後站著郭泰成,依舊是黑背心與工作靴的裝束,左臉的刀疤在紅藍交錯的光裡顯得更深,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眼神在人群與陣頭之間來回掃動,像一隻看守獵場的狼犬。台下擠滿了信眾,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剛從長照醫院下班的看護移工、有拿著手機準備錄影的年輕人,更多的是鹽埕尾的老住戶,他們被重劃區的徵收與廟地的開發傳聞壓得喘不過氣,此刻全部把視線投向那條即將從廟門走出的陣頭隊伍。

鑼聲再響,陣頭出陣。

走在最前的是開路的頭旗與大北鼓,鼓手赤膊,肌肉在寒風裡繃緊,鼓棒每一次落下都帶起細細的雨霧。緊接著是四名持著刑具的家將,腳步踏著古老的七星步罡,腳鐐拖在濕地上發出刺耳的鐵鍊摩擦聲。再往後,便是今晚唯一的焦點。許哲安被推到了隊伍的最前端。

他赤足,纏在腳踝的繃帶已經被露水浸透,暗紅的褲管貼在小腿上,每走一步就在濕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他的上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短袖,瘦削的鎖骨與肩胛骨在探照燈下清晰可見,皮膚是一種久病之後的紙白,唯有那張臉,已經不再是人的臉。金鱗從顴骨一路堆疊到額際,鱗片與鱗片之間滲出暗金色的組織液,在燈光下反射出魚鱗般的冷光。原本屬於甘將軍的威武臉譜,如今徹底被冤煞的哭相覆蓋,兩道粗黑的血絲從眼角裂開,像乾涸河床的裂紋直達嘴角,那條深入人中的黑線此刻已經分岔成數條更細的支線,沿著下顎鑽進脖頸的血管裡,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蠕動。他的眼神是空的,卻又像是裝滿了東西,眼珠深處有一層薄薄的油彩在流動,讓他的視線看起來既像是俯瞰眾生,又像是被無數冤魂從內部往外窺視。十一點的強制上駕還未到,可是合皮的深度已經逼近臨界,每走一步,他都能聽見腦內那個神性的聲音與自己殘存的人聲同時響起,互相覆蓋。

蔡金煌看見許哲安走出廟門,眼中閃過一絲精算的滿意,立刻舉起麥克風,聲音透過廟口那組老舊卻功率強大的廣播喇叭傳遍整條封鎖的街道。

各位鹽埕尾的鄉親,大家今晚有福了。蔡金煌的語調油滑而洪亮,帶著地方頭人特有的、把每一句話都說得像是在施恩的口吻,今晚是我們武安宮三百年來頭一次夜境,神明特別交代,要讓甘將軍親自落來巡視咱的靈脈,保佑咱的重劃區順利,保佑咱的囝仔平安,保佑咱的厝價穩穩。這位,就是我們武安宮的活神將軍,許哲安。大家來,用掌聲請將軍為我們開路,這條路走過去,歹物不敢近身,工地不再出事,咱大家攏有好日子過。

台下立刻響起掌聲與此起彼伏的手機快門聲。郭泰成在高台一側對著對講機低聲交代,幾名穿著黑衣的工作人員立刻將封街鐵馬的缺口堵死,只留陣頭前進的那條通道。人群的香火在鼓聲裡越燒越旺,香灰被風捲起,像一場細小的黑雪,落在許哲安赤裸的腳背上,卻立刻被他皮膚滲出的冷汗融化,變成一道道黑色的泥痕。

陣頭開始移動,沿著鹽埕尾的舊靈脈路線前進。這條路線在白天看只是普通的巷弄與運河堤防,可是在今夜靈脈全開的時刻,陰陽的界線被陣頭的鼓聲與腳步一點一點磨薄。許哲安每踏出一步,腳下的柏油路就彷彿變得透明,底下有淡淡的藍色光脈在流動,那是被水泥封住多年的地氣,如今因為陣頭的經過而被迫湧出。光脈所到之處,寒意陡然加重,路邊廢棄魚塭的水面無風起波,運河堤防的欄杆上,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開始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有穿著工地背心的工人,頭顱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有抱著包袱的老婦,有溺水而亡、頭髮還滴著水的孩童,他們站在封街的紅龍與藍色警示燈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支活人的隊伍,眼中沒有怨恨,只有被遺忘太久的空洞。當許哲安的刑具掃過他們面前時,那些身影會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許哲安的意識在這個時候已經沉入最深的合皮。白日那個沉默孝順、會為母親掖被角的少年,像是被按進深水裡,聲音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精準、不帶私情的視覺。他看見的不再是人群,而是每個人身上糾纏的債與煞。走在最前排舉著香火的一個中年男子,肩頭趴著一個面目模糊的債務靈,那是他在重劃區工地積欠工資的移工殘念,黑色的債煞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脖子。許哲安手中的羽扇與刑具幾乎是自動抬起的,沒有經過思考,羽扇輕輕一掃,那道債煞便被斬斷,中年男子猛地打了一個寒顫,手中的香火無端熄滅,臉色在瞬間白了三分,像是被抽走了幾年的壽命。旁邊的信眾卻發出驚呼,以為是顯靈,香火舉得更高。這種審判是無差別的,也是無情的,刑具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一次陽壽的轉移,許哲安臉上的飢餓感因此得到短暫的緩解,金鱗的光澤更亮了一分,可是人中那條黑線卻也更深一分。他越是靈驗,就越接近奪魂。

趙曼菱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陣中的。

她沒有站在高台,也沒有待在管制線外。她把那台總是掛在胸前的運動攝影機用膠帶死死纏在自拍棒上,穿著一身不適合奔跑的黑色緊身洋裝與皮衣,長捲髮在風裡被吹得散亂,濃妝的眼線因為汗水而暈開。她原本被郭泰成的人安排在高台側面的媒體區,那裡視野最好,也最安全,可是當她透過鏡頭看見許哲安身後那些逐漸清晰的冤魂大軍時,那種身為前電視台記者的本能與對流量的焦渴同時炸開。她看見的不只是陣頭,而是一整條由孤魂組成的、沉默跟在許哲安身後的陰陣,那些工地冤魂、魚塭溺魂,竟像士兵一樣排成兩列,隨著許哲安的腳步前進。她知道這畫面一旦播出去,點閱會衝破她開頻道以來所有的紀錄,她也知道郭泰成絕對不會讓她拍。

別擋我,這是新聞自由。趙曼菱對著攔住她的黑衣工作人員尖聲喊道,同時舉起攝影機直接打開直播,直播間的標題被她在衝刺中用拇指顫抖著改成鹽埕尾活神夜巡,鏡頭拍到跟在將軍身後的冤魂大軍,今晚真相直擊。她推開鐵馬,皮衣的袖口被鐵絲勾破也毫不在意,硬是擠進鼓手與家將之間的縫隙。直播瞬間湧入數千人,留言以每秒數十條的速度刷過,有人刷靈驗,有人刷好可怕,可是當她的鏡頭越過許哲安的肩頭,拍向他身後那片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運河堤防時,留言區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因為在她的鏡頭裡,許哲安的臉不再是那張金鱗哭臉,而是一張由無數細小臉孔拼湊而成的、蠕動的活圖,那些臉孔發出無聲的哭喊,而在他身後,那支冤魂大軍的數量遠比肉眼所見更多,密密麻麻,幾乎要將整條封街的街道填滿。恐懼與流量在同一瞬間衝上頂點,直播的觀看人數在三十秒內破萬,卻也讓現場的陰寒因為被注視而變得更加濃重,幾個靠得太近的信眾忽然無故跌倒,口中喃喃說著好冷。

負責維持封街秩序的吳文淵站在街口的第二道封鎖線後面。

他穿著便服牛仔外套,外面套著一件螢光黃的交通背心,腰間掛著的警徽與手銬在藍色警示燈下反光,黑眼圈比前幾日更深。他奉命今晚不准讓任何車輛與閒雜人等進入遶境路線,說是維持交通,實際上是配合蔡金煌把整條靈脈變成一座表演場。對講機裡傳來分局長官的聲音,要求他把趙曼菱那個網紅趕出去,不要讓她壞了地方大事。吳文淵看著不遠處高台上蔡金煌志得意滿的笑容,又看著陣中那個已經快要不是人的少年,以及趙曼菱鏡頭裡那些他其實也隱約能看見的、站在堤防上的半透明身影。他在鹽埕尾當了二十年管區警察,看過太多建商與宮廟聯手把老地封死、把人逼走的戲碼,每一次他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一句地方和諧把卷宗壓下。可是今晚,當他看見許哲安每走一步就有人無形中被奪走陽壽,看見那些冤魂大軍因為靈脈被強行打開而痛苦地跟隨,他忽然覺得那條被水泥封住的魚塭,像極了他這二十年來封住自己良心的那塊地方。

去你的和諧。吳文淵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他把對講機的音量轉小,假裝沒有聽見長官的呼叫,然後趁著黑衣工作人員去追趙曼菱的空檔,悄悄將第二道封鎖線的鐵馬往旁邊挪開了半公尺的縫隙。這個縫隙不大,剛好夠一個駝背的老人抱著東西衝過去。他對著陰影處那個一直在張望的身影,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林火旺就是從那個縫隙衝進陣中的。

老人駝著背,唐裝背心的釦子依舊扣錯,滿臉皺紋上沾滿了新的朱砂與舊的汗漬,腰間的符袋敞開,露出裡頭那罐用蘇靜怡眼淚調和的淡黃色符水,以及那把用紅布層層包裹的祖傳剮刀。他的氣息喘得像破舊的風箱,六十八歲的身體在寒風與人群的推擠裡顯得格外單薄,可是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近乎瘋狂的執著。他抱著陶罐與剮刀,用盡全力撞開人群,高聲喊著那個名字,聲音沙啞卻穿透了鼓聲。

哲安,囝仔,停落來。林火旺一邊跑一邊喊,腳步踉蹌,卻每一步都踩在陣頭的鼓點上,那是他教了少年兩年的步罡,此刻成了他追上神明的唯一路徑,莫閣行啊,再行落去,你就真正返袂來啊。旺伯在這,旺伯帶你轉去。

許哲安的腳步因為這聲呼喊而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停頓。那個沉在深水裡的少年意識,像是聽見水面上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可是神性的慣性立刻將那絲停頓抹平,刑具再次自動抬起,指向下一個身上纏著貪煞的信眾。他臉上的金鱗在此刻發出細微的、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黑線已經爬進嘴角,讓他的嘴唇看起來像被黑色的絲線縫住。那支跟在他身後的冤魂大軍,因為林火旺的闖入而出現了騷動,魚塭冤魂發出只有合皮之人才能聽見的尖嘯,全部轉向這個抱著剮刀的老匠人,像是嗅到了血的味道。

追在林火旺身後不遠處,黃俊猴騎著那台排氣管破掉的黑色機車,硬是從吳文淵挪開的縫隙裡擠了進來,機車在人群的驚呼裡歪歪扭扭地前進,虎口崩裂的紗布在風裡飄動,他一手催油門,一手對著許哲安大喊,聲音被鼓聲與風聲撕得破碎。哲安,看這邊,我是猴仔,你莫聽那個神的,你看旺伯來啊。他的喊聲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知無用卻還是要喊的倔強。

高台上的蔡金煌看見林火旺與黃俊猴衝陣,臉色終於變了。他抓起麥克風,語氣不再油滑,而是帶著被冒犯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保安,把那個老番顛給我攔下來,今晚是神明的大事,什麼人都不能壞了靈脈。郭泰成已經從高台跳下,黑背心在探照燈下像一塊移動的陰影,帶著兩名小弟快步朝林火旺的方向圍去,手已經伸向老人的後領。

可是來不及了。陣頭已經走到了鹽埕尾與重劃區的交界,那裡是一片被鐵皮圍住的廢棄魚塭,魚塭的水面在探照燈與香火的雙重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水底有無數氣泡緩緩上升,像是底下的東西正在呼吸。靈脈在這裡被水泥徹底封死,所有的煞氣都在這裡迴旋、堆積,等待一個出口。許哲安站在魚塭的正前方,赤足已經踏上那片被水泥粉覆蓋的腥臭爛泥,刑具高高舉起,卻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那片魚塭,像是要為這條被封死的靈脈,執行最後的審判。他的臉在此刻徹底被金鱗覆蓋,只露出一雙流著黑血的眼睛,而他的身後,冤魂大軍已經將整個魚塭團團圍住,無數隻手同時伸向他,像是要將他拉入水中,又像是等待他帶領他們衝破水泥的封印。林火旺抱著剮刀,終於衝到距離許哲安只有三步的地方,老人摔倒在爛泥裡,陶罐的符水灑出一半,剮刀的红布散開,露出薄如紙的刀刃,在紅藍交錯的光裡,映出少年那張即將被徹底奪走的臉。十一點的鐘聲,在武安宮的方向,沉重地敲響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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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剮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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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宮的鐘聲敲響第一下的時候,鹽埕尾的風死了。

那不是停,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住。廢棄魚塭上方的探照燈光柱筆直地切進夜色,紅色的香火光與藍色的警示燈光在水面上交疊,卻照不進水底。整片魚塭像是被水泥封住的肺,水面呈現一種混濁的暗紅,底下有細細的氣泡一顆一顆往上冒,每一顆破掉時都帶出一絲若有似無的腥臭,那是爛泥、屍水與多年未曾流動的地氣腐敗後混在一起的味道。魚塭四周用生鏽的鐵皮圍起來,鐵皮被重劃區工地的卡車撞得凹陷,上面貼滿剝落的建案帆布,帆布上印著未來願景圖,笑容燦爛的假想住戶與眼前這片死水形成一種殘忍的對比。鼓聲在鐘聲之後慢了半拍,像是陣頭的鼓手也被這口魚塭的寒氣凍住了手。

許哲安站在魚塭正前方的爛泥地上。

他的腳已經陷進去半寸,纏在腳踝的繃帶全黑了,紅褲管沾滿泥點,瘦削的小腿在探照燈下抖得幾乎看不出來。那張臉已經沒有人的輪廓。金鱗從額頭一路堆到下顎,每一片鱗都像是用熱油燙上去的,邊緣翻起,底下滲出暗金色的黏液,黏液順著臉頰往下流,經過嘴角時被那條已經分岔成蛛網的黑線吸進去。原本屬於甘將軍的威武眼線與腮紋徹底被冤煞的哭相覆蓋,眼角兩道粗黑的血絲裂到耳前,瞳孔深處有一層薄薄的油彩在自行流動,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兩個裝滿黑色雨水的淺窪。他舉著刑具,手臂僵直,羽扇與鐵尺在他手中發出極輕的金屬顫音,不是他在動,是附在他身上的東西在動。十一點的強制上駕已經不是夢遊,是吞沒,他的呼吸變得很淺,每吸一口氣,臉上的金鱗就往內收緊一分,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從皮膚底下往骨頭裡鑽。神識的聲音與人魂的聲音在腦內完全重疊,神說審判,人想回家,兩個聲音用同一張嘴發不出聲,只剩下喉嚨裡一種壓抑的、像鐵鍊拖過喉管的嗚咽。跟在他身後的冤魂大軍已經不再是半透明的影子,靈脈在魚塭這裡被水泥徹底堵死,所有的煞氣全部倒灌回來,那些穿著工地背心的工人、溺死的孩童、魚塭邊上吊的老婦,全部擠在堤防與鐵皮之間,臉朝著許哲安,無聲地張著嘴,他們不是在等審判,他們是在等一個容器徹底空掉,好讓他們全部擠進去。

林火旺摔進爛泥裡的時候,手裡的陶罐灑出來半罐符水。

老人駝著背,唐裝背心的釦子扣錯了一顆,滿臉的皺紋裡全是朱砂與汗水混成的暗紅色痕跡,腰間的符袋敞開,裡頭那罐淡黃色的液體在探照燈下晃動,液體很清,卻有一股淡淡的鹹味。那是眼淚。蘇靜怡的眼淚。林火旺在偏殿裡求她時什麼也沒說,只是跪下來把陶罐遞過去,說這是剮臉最後一味藥引,必須是為這孩子真心不捨、卻沒有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任何報償的人流下的淚。蘇靜怡那天在管委會被驅離後回到醫院,看見許哲安母親的血氧監視器曲線與兒子上駕的時間完全重疊,她在病房外站了一整夜,沒有念咒,沒有祈禱,只是看著那個瘦高的少年在走廊上被迫踱步,看著他臉上的黑線一寸寸往下爬,眼淚就那樣掉進林火旺遞來的符水裡。老人此刻抱著那罐混著眼淚的符水,另一手緊緊攥著用紅布包了三層的祖傳剮刀,刀身薄如紙,刀刃卻厚得像一片瓦,刀背上刻滿細小的、已經被手汗磨平的經文。他摔倒後沒有立刻爬起來,而是用膝蓋跪著往前挪,爛泥沾滿他的寬褲,他抬頭看著許哲安那張已經看不出人形的臉,老淚縱橫,聲音啞得像被香灰嗆過。

哲安,囝仔,是旺伯,旺伯來贖罪啊。林火旺喊,伸手去抓許哲安懸空的腳踝,你莫害怕,旺伯知影痛,旺伯知影這刀落下去比死還痛,可是你若不剮,這張臉就永遠黏在你身上,你就永遠返不來啊。當初是旺伯手賤,酒後點錯符膽,把魚塭的冤煞請進你的臉,旺伯這條老命今晚就還給你。

許哲安沒有回應,或者說,回應他的不是人。刑具猛地往下壓,鐵尺的尖端幾乎要戳進林火旺的天靈蓋,卻在距離老人頭頂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金鱗的表面劇烈地起伏,像是底下的血管在痙攣。少年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既像咆哮又像哭泣的聲音,黑色的血從他的鼻孔與嘴角同時滲出來,滴在爛泥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熱油滴進冷水。那是冤煞的血,也是油彩與人血混在一起的血。

黃俊猴在這個時候從後面衝上來,整個人撲在許哲安的背上。

他的機車早已倒在鐵馬旁,排氣管還在冒煙,虎口上那道被神威震裂的傷口因為一路騎車衝陣又崩開了,鮮紅的血順著手腕流進袖口,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他矮壯的身軀死死抱住許哲安的腰,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平頭上的汗水混著泥水往下滴,嘴裡一邊罵一邊喊,聲音被鼓聲與風聲撕得破碎。幹,你這什麼神明,有種就來吃我,找一個十七歲的囝仔算什麼本事。哲安,你給我醒醒,你媽還在醫院等你,你說過要帶她去吃魚丸湯的,你忘記了嗎,我是猴仔啊,你從國中就跟我混在一起的猴仔啊。他越抱越緊,手臂上的肌肉鼓起,卻被許哲安身上那股冰冷的神性震得手臂發麻,每一次許哲安掙扎,他的虎口就再裂開一分,血流得更快,滴在許哲安蒼白的腳背上,卻立刻被金鱗吸進去,變成鱗片更亮的光澤。

蘇靜怡是最後一個擠進來的。

她穿著米白襯衫與牛仔褲,帆布包早已在推擠中掉落,細框眼鏡的鏡片上沾滿細細的雨霧與香灰,齊肩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像黃俊猴那樣用蠻力去抱,她直接跪在爛泥裡,跪在許哲安正前方,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他那張不斷滲出黑血的臉。她的手很冰,卻很穩,指尖碰到金鱗的瞬間,鱗片像是被燙到一樣微微收縮。她抬頭看著那雙已經不認得她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在鐘聲與鼓聲的縫隙裡異常清晰,帶著社工特有的、溫柔卻不閃躲的堅定。

許哲安,我是蘇靜怡,靜怡姊姊。你還記得嗎,你在醫院走廊跟我說,你媽媽最喜歡聽你念廟口廣播的聲音,你說你加入陣頭只是想讓媽媽的醫藥費有著落,你從來沒有想當什麼活神。你現在很痛對不對,痛就哭出來,沒有人會笑你。你不是將軍,你是許哲安,鹽埕尾那個會幫媽媽掖被角、會在騎樓下等雨停的許哲安。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眶紅了,卻沒有立刻掉淚,因為她知道老人需要的不是悲傷的淚,是不捨而無私的淚,她把那份不捨全部放在手心裡,透過指尖傳給少年,你聽見我的聲音嗎,哲安,你回答我一聲就好。

林火旺趁著許哲安被兩人一前一後鉗住、神識出現一瞬間遲疑的空檔,將陶罐裡剩下的符水全倒在剮刀上。

符水一碰到刀刃立刻發出細微的白煙,刀身上細小的經文像是活過來一樣游動。老人老淚縱橫,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許哲安的臉,咬緊牙關,將刀刃貼上少年左頰最外緣那片最厚的金鱗。

第一寸落下的時候,時間像是被刀鋒切斷了。

沒有血先出來,是油彩。浸入血管多日的朱砂油彩早已與皮下組織長在一起,刀刃一剖,金鱗底下露出不是肌肉,是密密麻麻的、像樹根一樣糾纏的黑色血管,每一根血管裡都流著暗紅發黑的油彩。林火旺的手在抖,卻不敢停,他用祖傳的手法,刀鋒與皮膚呈三十度角,一寸寸往內剮,每剮過一寸,就有一片薄如蟬翼、卻重如鉛的金鱗連著油彩被硬生生從臉上撕下來。那片鱗片離開皮膚的瞬間,許哲安發出一聲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慘叫。那聲音不像喉嚨發出來的,像是從胸腔、從骨髓、從整條靈脈裡同時炸開,尖銳、淒厲、帶著神將被褻瀆的暴怒與冤煞被剝離的怨恨。黑色的血在那一刻狂噴出來,不是流,是噴,像被高壓水管擠壓的泥漿,噴在林火旺的臉上、手上、唐裝上,噴在蘇靜怡米白的襯衫上,噴在黃俊猴抱著他的手臂上。血是熱的,卻帶著魚塭爛泥的腥臭與雄黃、朱砂的刺鼻味,落在爛泥裡立刻讓那片爛泥冒出細小的泡泡。

而反噬在同一時間回到林火旺身上。

老人原本就乾瘦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臉上的皺紋瞬間加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水分與壽命。魚塭的冤魂在剮刀落下的瞬間全部轉向他,無數隻半透明的手伸向老人的背部,冤煞的尖嘯只有合皮之人能聽見,此刻全部灌進老人的耳膜。林火旺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黑血裡混著細小的金色鱗粉,那是他替少年承受的代價。他的腰更駝了,背影在探照燈下縮小了一圈,卻死死抱住許哲安的頭,不讓少年因為劇痛而掙脫。旺伯在這,旺伯不走,他一邊吐血一邊含糊地喊,刀卻沒有停,第二寸跟著落下,哲安你忍耐,忍一下就好,剮掉就清醒了。

許哲安的掙扎在第二寸時達到頂點。他的身體像是被通電一樣劇烈抽搐,赤足在爛泥裡亂踢,踢起的泥漿濺到蘇靜怡的眼鏡上。神識在做最後的抵抗,金鱗的表面浮現出甘將軍威嚴的臉孔,張口發出古老的咒語,想將剮刀震開,可是那咒語在碰到混著無私眼淚的符水時立刻被化掉,變成一聲悶哼。人魂在劇痛中被硬生生拉回來,少年殘存的意識第一次在合皮後嚐到如此清晰的痛,味覺與痛覺那些早已剝落的東西,在刀鋒下以最殘酷的方式回流。他的喉嚨終於發出屬於人的聲音,不再是咆哮,是哭,是十七歲少年被撕臉的、毫無尊嚴的哭。

好痛,旺伯,好痛,靜怡姊姊,我好痛。許哲安哭喊出來,聲音沙啞破碎,黑血從他嘴裡湧出,卻也帶出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類唾液的透明,他的手不再去抓刑具,而是反手去抓蘇靜怡捧著他臉的手,指甲深深掐進她的手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猴仔,救我,媽,我想回家。

蘇靜怡的眼淚在那一刻終於掉下來。

不是先前的隱忍,是聽見那聲呼喚後再也忍不住的、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許哲安被剮開的傷口上。眼淚一碰到黑血,黑血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被某種溫暖的東西中和。蘇靜怡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呼喚他的本名,聲音溫柔到近乎哀求,卻又堅定地把每一個字送進他的耳膜。哲安,我在這裡,姊姊在這裡,你媽媽也在等你,你不是一個人,你不要被它帶走,你記得嗎,你說過等媽媽出院要帶她去運河邊散步,你答應過的,你不可以忘記。這份呼喚像一條細線,在神將的咆哮與少年的哭聲重疊的噪音裡,硬生生把人魂的那一端往回拉。

黃俊猴聽見兄弟喊痛,眼眶瞬間紅了,卻把許哲安抱得更緊,整個人用體重壓住他亂踢的腿,嘴裡大聲應和蘇靜怡的話,試圖用最熟悉的語氣把兄弟的記憶砸回來。對,你媽在等你,你這個笨蛋,你忘記你上次還欠我一碗魚丸湯沒請,你敢就這樣變成神明落跑,我就把你家的碗全部砸爛。他一邊喊,一邊把自己虎口的血故意抹在許哲安的刑具上,像是要用兄弟的血去髒污神明的器物,替少年分擔一點被審判的重量。

第三寸,第四寸,林火旺的刀沒有停。

每一寸落下,許哲安就發出一聲更淒厲的慘叫,而林火旺就吐出一口更多的黑血,老人的頭髮在幾分鐘內白得像雪,駝背的身軀抖得像風中的紙人,可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是終於在贖罪的劇痛裡找到安穩。當刀鋒剮到顴骨中央,那裡是當初酒後筆誤點錯符膽的位置,油彩最深,黑線的根就在那裡,刀尖一挑,一團糾結成珠的、暗紅發亮的符膽被硬生生挑了出來,那顆符膽一離開皮膚,立刻在空氣中尖嘯一聲,化成一縷黑煙想鑽回魚塭,卻被蘇靜怡的眼淚符水當頭澆中,發出淒厲的燃燒聲,化為灰燼。魚塭水面在那一瞬間劇烈翻騰,無數氣泡同時破裂,像是底下被封住多年的冤魂終於找到出口,一陣寒風從水面捲起,吹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卻不再是陰冷,是帶著一點腥味的、解脫的風。

許哲安的臉上,金鱗的裂痕從左頰開始,像地震後的柏油路一樣往四周蔓延。裂痕底下不再是黑色的油彩與金鱗,而是久違的、屬於人的、蒼白卻溫熱的皮膚。皮膚上還沾滿血,卻是鮮紅的人血。他的左眼第一次流下眼淚,不是黑血,是透明的、鹹的、屬於人類的眼淚。那滴淚順著剛被剮開的血痕往下流,所經之處,黑線竟像是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分。他的哭聲與神將的咆哮在此刻完全重疊,咆哮越來越弱,哭聲越來越清晰,兩種聲音在同一個喉嚨裡交戰,最後咆哮化成一聲不甘的悶哼,沉回靈脈深處。

林火旺在剮完第五寸後,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後倒進爛泥裡。

剮刀脫手,掉在泥水中,刀身上的經文已經被黑血染黑。老人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出黑血,臉色灰敗如紙,卻笑了一下,皺紋裡的朱砂被血水沖淡,像是終於洗淨。剮掉了,哲安,剮掉了,你回來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卻還想去摸少年的頭。

許哲安沒有倒下。他被黃俊猴與蘇靜怡一左一右架著,臉上左半邊是鮮紅的、裸露的、還在滲血的人皮,右半邊卻仍殘留著薄薄的、正在龜裂的金鱗與黑線。裂痕在淚水的浸泡下不斷擴大,發出細微的、像是薄冰破裂的聲音。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有眼淚不斷往下掉,那是剮臉的劇痛逼出來的,也是人性回流後,十七歲少年第一次為自己的痛而流的、真正屬於人類的眼淚。遠處武安宮的鐘聲敲響第十一下,夜境的鼓聲在魚塭的寒風裡亂了節奏,高台上的蔡金煌與郭泰成在探照燈下臉色慘白,像是看見自己用水泥與香火堆起來的神壇,正在這滴眼淚裡,一寸寸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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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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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塭的水是在天快亮前才真正靜下來的。

那種靜不是被水泥堵住時的死寂,是底部的爛泥終於被翻開,讓深處的氣往上走完之後,重新沉澱的靜。前一刻還翻騰得像一鍋煮滾的暗紅色粥水,細密的氣泡一顆接著一顆從黑泥裡炸開,帶著魚屍、鐵鏽與腐敗水草混在一起的腥臭,整片水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用指甲刮著鐵皮,刮得堤防邊的探照燈光柱都在晃。林火旺那把剮刀挑出的暗紅符膽在半空裡焚成一縷黑煙時,風是往內捲的,所有擠在鐵皮與堤防之間的影子,穿工地背心的、抱著浮球的孩童、坐在魚塭邊低頭的婦人,同時抬起臉,他們沒有發出聲音,卻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輕輕往上提,腳尖離開爛泥,往魚塭中央那口重新打開的細小泉眼飄去。泉眼很小,不過碗口大,卻是這片被重劃區工地用廢土與水泥封了三年的靈脈第一次重新呼吸,寒氣混著一點久違的、屬於活水的涼意,從泉眼裡滲出來,吹過許哲安臉上還在滲血的裂痕,黑煙被那股涼意一沖,發出極輕的嘶聲,散了。

許哲安跪在爛泥裡,沒有倒。

黃俊猴從背後死死箍著他的肩,蘇靜怡跪在他面前,雙手還捧著他的臉,兩個人的重量才讓他在剮臉的劇痛後沒有整個人栽進泥裡。他的左臉已經露出來了,那不是原本白皙的少年皮膚,是一片淡青色的、像是被薄薄的火燙過後又長回來的疤。疤很淡,青中帶灰,表面沒有金鱗那種油亮的反光,也沒有黑線那樣鑽進血管的蛛網,只有細細的、像魚鱗癒合後留下的紋路,摸上去是粗糙的、溫熱的,會痛。右臉還殘留著最後一點薄薄的金粉與龜裂的油彩,像乾掉的漆皮貼在顴骨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卻不再往內鑽。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回來了。左眼裡原先那層自行流動的黑色油彩退了,露出底下佈滿血絲、卻是人類的眼白,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是透明的,鹹的,順著剛被剮開的血痕往下流,流進嘴角時,他第一次在三個月來嚐到血的鐵鏽味,而不是雄黃與朱砂混在一起的苦臭。

痛,真的好痛。許哲安張開嘴,聲音啞得像是喉嚨裡卡著泥沙,卻是完整的句子,不再重疊著神將的腔調。他的手還抓著蘇靜怡的手背,指甲陷進去,卻在聽見自己聲音的那一刻鬆開,改成輕輕握住,旺伯,旺伯你還在嗎。

林火旺倒在離他半步遠的爛泥裡,唐裝背心全被黑血染成暗褐色,原本就乾瘦的身子像是被抽掉了半年的壽命,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泥沙,嘴唇發白,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點細細的血泡。可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許哲安那半張青色的臉,笑了一下,皺紋裡的朱砂被血水沖淡,像是終於洗乾淨了。老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顫抖,干,你這個囝仔,總算哭得像個人了。剮掉了,符膽剮掉了,以後不用再半夜起來巡了。他想抬手去摸少年的頭,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蘇小姐,猴仔,把他扶起來,魚塭的水通了,這裡陰氣重,莫讓他跪久。

蘇靜怡點頭,眼鏡片上還沾著泥點與血跡,她沒有先擦自己,而是先用袖口輕輕按住許哲安臉上還在滲血的邊緣,動作放得極輕,像在處理長照病房裡剛換完藥的傷口。哲安,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我是靜怡姊姊,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會暈嗎,頭會不會痛。她一邊問,一邊把自己的帆布包裡那包隨身帶著的無菌紗布拿出來,也不管那包紗布本來是要給病房阿嬤用的,直接拆開,摺成小塊,輕輕覆在那片淡青色的疤上,血很快把紗布染紅,卻不再是噴的,是慢慢滲的,屬於人的流血速度。許哲安看著她,左眼的眼淚又掉下來,卻點了點頭,痛,可是是我的痛,不再是別人的痛跑進來。

黃俊猴在後面聽到這句話,鼻子一酸,罵了一聲掩飾,幹,你現在才知道痛,剛才刀子下去你叫得跟殺豬一樣,我虎口都快被你震斷了。他把自己那隻虎口崩裂、還在流血的手藏到背後,不讓許哲安看見,卻把另一隻手更用力地撐住兄弟的背,撐住,你先別倒,我跟你說,魚塭的水真的在動欸,你看,剛才那種臭味散掉了,現在有風了。這小子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魚塭,果真,廢棄魚塭中央那口小泉眼正細細地往外湧出清水,清水把周圍的暗紅色慢慢推開,雖然整片魚塭還是混濁的,但那股被水泥封住的窒息感,正在一點一點被沖淡。堤防邊的鼓聲已經停了,陣頭的鼓手們站在封鎖線外,看著爛泥裡的三個人,沒有人敢上前,也沒有人敲鼓,像是怕驚擾了水面下正在離開的東西。

天亮是慢慢亮的,鹽埕尾的冬雨向來下得綿密,騎樓的燈一盞一盞暗掉,慘白的日光燈被薄薄的晨光取代。運河堤防的紅色香火光熄了,只剩下重劃區工地藍色的警示燈還在轉,卻轉得有些無力。當太陽的第一絲光切過鐵皮圍籬的縫隙,照在魚塭水面上時,水面下最後幾個滯留的影子也淡了,他們沒有再看許哲安,而是朝著泉眼的方向,慢慢沉下去,像是終於找到回去的路。

趙曼菱是在天亮後半小時衝進現場的,手裡的自拍棒已經換成一支更穩定的攝影機,身上那件黑色皮衣沾滿露水與泥點,長捲髮被風吹得打結,臉上的濃妝也花了,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把鏡頭對準許哲安的臉大喊靈異神蹟,而是先把鏡頭對準魚塭的水,對準那口正在湧水的泉眼,對準堤防邊那些散去的腳印,然後才轉向爛泥裡的三個人,聲音因為整夜沒睡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各位,我是曼菱,我現在在鹽埕尾廢棄魚塭,昨晚武安宮夜境封街的全程,我都在直播。我拍到了,活神不是神,是被畫錯臉的少年,是被管委會拿來騙香油錢的。說著她把昨晚一整段未剪輯的影片直接上傳到頻道,沒有配樂,沒有標題黨,只有一行字,永不退駕的神將,臉皮底下是十七歲的囝仔。影片裡,從許哲安被推上高台自動審判,到他在魚塭前被剮臉、黑血狂噴、冤魂散去的過程,全部都在。留言區一開始還有人刷神威顯赫,幾分鐘後,風向像魚塭的水一樣被沖開,越來越多人問,那個蓋在靈脈上的建案是誰准的,那些香油錢去哪了。趙曼菱站在泥裡,一邊上傳一邊看著蘇靜怡懷裡的許哲安,對他比了一個很小聲的加油手勢,眼神裡第一次沒有流量焦慮,只有做完一件對的事之後的疲憊與心虛,她走過去,低聲對蘇靜怡說,對不起,之前為了點閱把他推上神壇,這次我把完整的放出去,不管會不會被管委會告。

吳文淵是跟著救護車一起來的。他穿著便服牛仔外套,外套口袋裡鼓鼓的,塞著一疊影印的資料,黑眼圈比平常更深,腰間的警徽沒有掛出來,卻把一支隨身碟緊緊攥在手心。昨晚他私開封鎖線放林火旺衝進陣中後,就沒有再回分局,而是直接開車去了工務局與地政事務所,把這三個月來重劃區偷倒廢土、填魚塭、偽造水保計畫的簽呈全部影印出來,還調出了當年許哲安母親車禍的原始卷宗,卷宗裡那輛砂石車的行車路線,與武安宮廟地重劃的預定地完全重疊。他走到還站在高台邊、臉色慘白的蔡金煌與郭泰成面前,沒有敬禮,也沒有喊長官,只是把那疊資料往兩人面前的供桌上一放,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剛圍過來的陣頭少年與信眾都聽見了。蔡主委,郭泰成,這是你們去年用武安宮名義申請遶境補助,卻把靈脈改道到建案預定地的公文,還有魚塭地目變更的對價關係。香油錢的帳,我已經交給檢調了。他頓了一下,看向爛泥裡的許哲安,補了一句,這個囝仔的臉,是被你們逼著畫上去的,現在他不用再幫你們背了。

蔡金煌的笑容在那一刻徹底僵住。他肥胖的臉上還維持著和氣的弧度,手指下意識轉著佛珠,卻轉得越來越快,金錶在晨光下晃得刺眼。他試圖用平常那套話術圓場,吳巡佐,你這是誤會,武安宮一切都是為了地方發展,活神也是信眾自己拱出來的,我們只是順應民意。可是他的聲音在趙曼菱那支正對著他的攝影機前顯得格外空洞。郭泰成站在他身後,高大的身子還穿著黑背心,手臂上的刺青在晨風裡格外猙獰,他想上前把那疊資料搶走,卻被幾個剛趕到的、穿著刑警背心的便衣伸手攔住。便衣沒有大動作,只是亮出搜索票,低聲說,蔡金煌先生,郭泰成先生,檢察官請你們回去說明香油錢侵占與圖利建商的部分,麻煩配合。那一瞬間,郭泰成臉上的兇狠像是被抽掉骨頭,只剩下對陰煞最原始的恐懼,他看向魚塭的方向,那裡已經沒有冤魂,卻像是還有一雙眼睛在看他,讓他不自覺後退半步。

救護車先把林火旺抬走。老人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廟裡拿來的薄毯,手裡還緊抓著那把已經染黑的剮刀,蘇靜怡跟著上了車,一路上用紗布按著老人不斷滲血的嘴角,輕聲說,旺伯,你睡一下,這裡交給我們。林火旺點頭,眼皮沉重,卻在閉眼之前看向車窗外,看見許哲安站在魚塭邊,被黃俊猴攙著,對他揮了揮手,老人終於安心地閉上眼睛,這一覺,他睡得很沉,呼吸雖然微弱,卻不再像過去三個月那樣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醫生後來說是急性虛脫加上長期沾染朱砂與符水的慢性中毒,需要住院半個月,但命保住了,反噬沒有把他帶走,只是讓他一夜白頭,從此駝背更深,卻能在病房裡安穩地喝下一碗熱粥。

許哲安沒有再回武安宮的陣頭寮。

第三天,武安宮管理委員會被市府民政局勒令改組,蔡金煌與郭泰成被羈押禁見的消息在鹽埕尾的騎樓下傳開,廟埕的廣播不再播放祈福建案的廣告,換回最原始的誦經聲。新上任的代理主委是地方一位退休校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許哲安請回廟裡,不是請他上駕,是請他把那套紅褲與刑具還回來,並且在眾人面前,對他深深一鞠躬,說這間廟欠你一句道歉。許哲安站在廟埕中央,臉上的紗布已經換成薄薄的一層人工皮,淡青色的疤在陽光下很淡,像一層薄薄的胎記。他沒有說太多,只把刑具輕輕放在供桌上,說我以後不跳了,我想當人。沒有人敢攔他,陣頭的少年們站在兩側,看著他,眼神裡有羨慕,也有鬆一口氣。

他辭去八家將的身分後,蘇靜怡幫他在長照醫院旁的魚丸湯店找了個幫忙的位置,那家店正是黃俊猴家開的。店面很小,就在鹽埕尾最蜿蜒的那條巷口,騎樓下擺著兩張鐵桌,後面是一鍋整天滾著的清湯,湯裡浮著現做的魚丸與油豆腐,香氣能飄半條巷子。黃俊猴的父親跑路後,店裡只剩下猴仔的母親在顧,猴仔自己一邊打工還債一邊顧店,現在多了一個幫手,他嘴上雖然嫌棄,你這個神將手那麼細,會不會切到手,卻還是把最輕鬆的收碗與招呼客人的工作留給許哲安,自己去後場剁魚漿。許哲安穿著普通的褪色黑T與牛仔褲,臉上的疤沒有再用紗布包起來,只貼了一塊膚色的透氣膠布,赤足纏繃帶的習慣也改了,穿上了夾腳拖。每當有客人問他臉上怎麼了,黃俊猴就搶著回答,跌倒啦,騎車犁田,少年人哪有不跌倒的。許哲安就在旁邊笑,笑得很輕,卻是這半年來第一次不用繃著臉去審判誰。

味覺是第四天回來的。

那天下午沒有客人,黃俊猴的母親煮了一碗魚丸湯給他,說你這幾天都沒好好吃東西,喝一點熱的。許哲安端起碗,先是聞到味道,柴魚與芹菜的清香混著一點胡椒味,熱氣衝進鼻腔,讓他愣了一下。過去三個月,無論吃什麼,嘴裡都只有朱砂的腥苦與符水的刺味,連甜與鹹都分不出來。他用湯匙舀起一顆魚丸,吹涼,放進嘴裡,魚丸很彈,湯很鮮,鹹味在舌尖慢慢化開,帶著一點淡淡的甜,那是魚漿本身的甜。他含著那口湯,眼淚忽然就掉進碗裡,一顆一顆,砸出小小的漣漪。黃俊猴在旁邊看到,嚇了一跳,幹嘛,太燙喔,還是我媽煮得太難吃。許哲安搖頭,把眼淚抹掉,說不會,很好吃,是我第一次吃出來好吃。蘇靜怡那天剛好來店裡送許哲安母親的出院申請單,看到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像在病房裡安撫家屬那樣,溫柔而穩定。

痛覺是跟著味覺一起回來的。魚丸湯店的後場有一塊凸起的磁磚,許哲安端著一疊碗走過時絆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桌角,碗差點摔破。他蹲下來,摀著膝蓋,倒吸一口涼氣,痛得眼眶發紅。黃俊猴衝過來要扶他,他卻擺擺手,自己慢慢站起來,摸著膝蓋上那塊紅腫,會痛欸,猴仔,我會痛了。黃俊猴看著他,忽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廢話,會痛才是人,不會痛的是神明,你現在是人了啦。

許哲安的母親是在剮臉後第七天醒的。長照醫院的加護病房裡,慘白的日光燈下,監視器的曲線不再與兒子上駕的時間重疊,血氧穩定地維持在九十五。蘇靜怡推著輪椅,把許哲安帶進病房,母親瘦了很多,臉色卻不再是那種被吸走陽壽的灰白,她睜開眼,看見站在床邊、臉上貼著膠布的兒子,伸出手,聲音很輕,哲安,你臉怎麼了。許哲安蹲下來,把母親的手貼在自己那片淡青色的疤上,疤是溫熱的,會隨著他的脈搏微微跳動,他說沒事,媽,已經好了,以後我陪你。這一次,他握著母親的手,感覺到的是母親掌心的溫度與自己掌心的汗,而不是透過神眼看見的、糾纏在母親身上的冤煞與因果。他不再能斷因果,也不再能斬煞,可是他能做的,是每天推著母親去醫院後面的運河堤防曬太陽,聽母親用還有些含糊的聲音,念著廟口廣播的舊歌詞。

冬雨後的鹽埕尾,騎樓的地面還是濕的,卻有一點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剛被沖刷過的磁磚上,映出淡淡的光。運河的堤防邊,紅色香火與藍色警示燈已經拆掉,換成一排剛種下的小葉欖仁,風吹過時,葉子輕輕晃動。許哲安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母親,旁邊跟著提著保溫鍋的蘇靜怡與騎著機車慢慢跟在後面的黃俊猴。趙曼菱遠遠地拿著攝影機,沒有開直播,只是記錄,她對許哲安喊,哲安,看這裡,笑一個。許哲安轉過頭,臉上的淡青色疤痕在陽光下很淡,像一枚舊舊的印記,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個笑容不再帶著神性的冷光,只是十七歲少年,在冬雨後,選擇留在人這一邊,帶著疤痕,繼續活下去的,普通的笑。吳文淵穿著便服,從分局的方向走來,手裡提著一袋水果,遠遠地對他們揮手,喊了一聲,哲安,少年仔,下次廟裡辦平安宴,來幫忙端菜喔。許哲安點頭,大聲回答,好。聲音在濕潤的空氣裡傳得很遠,沒有迴音,卻很踏實。

靈脈在他們腳下,緩緩流動,不再被水泥封死,也不再需要用少年的臉去承載。風穿過巷弄,帶著魚丸湯的香氣與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吹過每一個還願意留在這裡的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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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哲安
許哲安 主角

白日沉默孝順,壓抑憤怒不敢反抗命運。入夜受神性侵蝕,冷酷果決審判善惡。內心柔軟慈悲,卻恐懼自己逐漸失去痛覺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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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火旺
林火旺 導師

固守禁忌,重義輕利,酒後懊悔自責。對哲安如孫般疼惜,表面嚴厲咒罵,實則拼命想贖回當年筆誤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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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俊猴
黃俊猴 夥伴

嘴賤熱血,重兄弟義氣,輕生死。看似中輟混混,實則心細敏感,願為哲安擋刀扛罪,從不背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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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靜怡
蘇靜怡 女主

理性溫暖,堅持專業倫理,不信邪卻信人。耐心傾聽底層苦難,敢為病患對抗體制,是哲安唯一敢哭訴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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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金煌
蔡金煌 反派

八面玲瓏,擅操弄人情與信仰。表面慈善護廟,實則貪婪無情,為土地開發利益不惜犧牲人命,堅信神明只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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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泰成
郭泰成 反派

崇尚暴力義氣,翻臉無情。對主委低頭聽令,對少年極盡剝削。迷信神威又想利用神威,內心深藏對陰煞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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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曼菱
趙曼菱 配角

好奇心強,追逐點閱不擇手段。時而煽情造神,時而正義爆料。內心仍有新聞理想,在流量與良心間反覆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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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淵
吳文淵 配角

明哲保身,對遶境衝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內心仍有正義感,同情底層少年,不願徹底淪為權勢打手,關鍵時會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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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聊聊」可以直接跟角色對話 —— 他只知道你目前讀到的進度,不會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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