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錯墨開臉
鹽埕尾的雨從來不是大滴大滴砸下來的那種雨,是細得像針尖一樣的冬雨,從十二月一路綿到二月,把整條騎樓都浸得發黑。下午四點,天色已經像被一塊髒掉的紗布蒙住,武安宮廟埕前的紅燈籠在雨裡泡得顏色發暗,燈泡接觸不良,滋滋地閃。對街的魚丸湯老店鐵門拉了一半,蒸氣從門縫裡吐出來,混著機車廢氣與金紙灰燼的味道,黏在皮膚上。運河那頭的重劃區工地還在打樁,悶重的撞擊聲隔著雨傳來,每一下都讓廟後殿供桌上的香灰輕輕抖一下。
許哲安站在後殿的側門口,背靠著剝落的紅磚牆,雨水順著騎樓的排水管滴在他已經褪色的黑色T恤肩頭。他把外套拉緊一些,外套裡面是武安宮陣頭統一發的紅褲,褲管還是新的,布料粗硬,摩擦著腳踝。他赤腳,只在腳掌纏了一圈白繃帶,繃帶早就被雨水與廟埕的泥灰染成淺灰色。這雙腳是為了等一下的步伐準備的,陣頭的規矩,開臉前要淨身、淨足,提醒自己不再是普通人。
他今年十七歲,臉色比同齡的人蒼白許多,眼窩底下有一圈像是沒睡飽的青黑,頭髮剪得很短,額頭被雨水貼住幾撮髮絲。他長得瘦,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來,像一把收起來的傘。兩個月前,他母親在安平那條新鋪好的快速道路邊被一輛砂石車捲進去,對方是重劃區工地的外包車,司機肇事後說煞車失靈,保險與建商互踢皮球,到現在沒有拿到半毛理賠。母親住在長照醫院的加護病房外圍的普通病房,靠呼吸器與鼻胃管撐著,每個月自費的照護與藥材費用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導師打電話來問他要不要休學,他說再看看,其實是已經沒有辦法再去學校了。
「安仔,你真的想好了?」聲音從雨裡鑽出來,帶著一點氣喘。
黃俊猴騎著一輛舊的黑色機車滑進騎樓,車頭燈染滿泥點。他矮壯,皮膚曬得黝黑,平頭的髮線剃得很整齊,眉骨上有一道淺色的疤,那是國中時跟人搶廟會位置被酒瓶劃的。他穿著陣頭的潮T,外面套一件已經鬆掉的防風外套,垮褲管捲起來,腳上一雙藍白夾腳拖,跑起來啪嗒啪嗒響。他把機車熄火,甩了一下頭上的雨水,從口袋掏出一包皺掉的菸,又塞回去,像是想起許哲安不抽菸。
「想好了。」許哲安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蓋過去。「社工說補助最快也要三個月才會下來,醫院那邊下禮拜又要催繳。我媽那個看護費一天兩千六,我去打工,工地跟超商都不收未成年全職,陣頭這邊有開臉津貼,還有遶境的紅包。」
黃俊猴走近,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那一下很重,帶著兄弟之間的粗魯。「幹,你早該來了。武安宮的八家將缺一個甘將軍,之前那個學長去當兵,位置空著。主委說今年要擴大遶境,津貼比往年多一倍。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就是等一下開臉會有點悶,忍一下就過去了。我第一次開臉還流鼻血,師公說是火氣太旺。」
他說的師公,就是後殿裡面那個人。
後殿是武安宮最老的地方,沒有前殿那麼光鮮,牆面是日治時期留下的洗石子,香火薰了三百年,變成一種深褐色。屋頂有點漏水,滴在供桌後面的紅布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殿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燈泡,燈光從低處打上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長桌上鋪著報紙,報紙上擺著大小不一的磁碗,碗裡是已經調好的油彩。朱砂的紅像凝固的血,墨炭的黑像深井,雄黃的黃帶著硫磺的刺鼻味,還有一碗符水,灰灰的,漂著紙錢燒剩的細屑。
林火旺就坐在桌後。他六十八歲,背已經駝了,瘦得像一截被香火燻乾的木頭,臉上的皺紋深刻,皺褶裡卡著洗不掉的朱砂點。他的手指粗大,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變形,指甲縫裡全是墨痕。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唐裝背心,外面罩一件寬大的深藍色工作褲,腰間掛著一個繡著八卦的符袋,袋口露出半截毛筆。廟裡的人都叫他旺師,鹽埕尾三代的畫臉都是他家包的,年輕時他父親教他,第一條規矩就是開臉要看時辰,陰時不開臉,酒後不動筆,筆誤一點,神與鬼的界線就會歪掉。
今天他犯了兩條。
連續七天的遶境前置,委員會催著他為十三個少年開臉,他的眼睛已經熬得布滿血絲。中午,建商那邊送來一箱金門高粱,說是給師傅暖身,他推辭不過,喝了兩杯,酒氣到現在還在喉嚨裡滾。更糟的是時辰,農民曆上寫得清楚,今日申酉交接為陰,申時屬金,酉時屬陰煞,最忌開陽將。可是陣頭的時程已經排定,明天就要試陣,管理委員會的蔡金煌親自來敲門,說少年們明天都要見媒體,不能延。林火旺看著桌上的時辰單,手有點抖,最後還是把許哲安的名字圈起來,低聲念了一句,算了,甘將軍是陽將,以煞制煞,或許能壓過去。
「過來。」林火旺抬頭看許哲安,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把上衣脫掉,眼睛閉起來。等一下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張開。紙枷會封你的五感,那是請神的門,門開了,神才進得來。」
許哲安點頭,把黑色T恤脫下,露出瘦削的上半身,肋骨清晰。他坐上那張矮板凳,依照規矩,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黃俊猴站在他身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是固定,也像是給他力量。林火旺從符袋裡抽出一疊長方形的紙枷,紙是黃色的,上面用朱砂寫著封字訣,他一張張貼在許哲安的額頭、眼皮、雙頰與下顎,紙張冰涼,帶著淡淡的酒與香灰味。最後一張貼上時,許哲安的世界被完整的封住,只剩下鼻尖雄黃與朱砂混合的嗆味,以及耳朵裡自己心跳的鼓動。
步罡開始了。
林火旺赤足踩在事先用白粉畫好的罡步圖上,口中念咒,聲音含糊卻有節奏,那是他祖父傳下來的請神調。他的毛筆蘸入朱砂碗,筆尖飽滿,紅得發亮。第一筆落在許哲安的額頭正中央,那是天門。第二筆拉開眉心,第三筆勾出甘將軍特有的怒目紋路。油彩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是冰的,隨後卻開始發燙,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往毛孔裡鑽。許哲安閉著眼睛,卻能感覺到筆尖的重量與走向,每一條線條都像刀刻一樣清晰。
雨聲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後殿的燈泡嗡嗡聲也被放大。許哲安聽見林火旺的呼吸變得急促,咒語念到一半忽然頓住,像是打了一個嗝,酒氣噴在紙枷上。接著是筆尖在碗裡重重一戳的聲音。
「糟...」林火旺低聲吐出一個字,隨即用更大的念咒聲蓋過去。
沒有人看見,但在那個瞬間,他手腕一滑,毛筆的尖端不小心掃過了桌角另一碗從未打算使用的油彩。那碗油彩顏色不對,不是正紅,不是墨黑,而是一種混濁的青黑色,碗底沉著細細的泥沙。那是七年前,魚塭工地一名被活埋的工人枉死後,家屬請林火旺去鎮煞時,他用來封住魚塭地基的怨煞符膽。按照規矩,這碗東西應該在當天就倒入運河,讓流水帶走,但那天他喝醉了,隨手把它擱在後殿的角落,一放就是七年,漸漸與香灰混在一起,誰也沒去動它。剛才那一掃,一小團青黑色的油泥被筆尖捲起,混進了甘將軍臉譜的朱砂裡,被他一筆點在了許哲安的鼻樑與人中之間,那是將軍臉譜最關鍵的氣口。
油彩的性質變了。
原本溫熱的刺痛感忽然轉為極度的冰冷,像一塊燒紅後丟進冰水的鐵,直接燙進骨頭裡。許哲安被紙枷封住的五感裡,視覺本應是一片黑暗,此刻卻像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他的意識非常清醒,清醒到能感覺到那團青黑色的東西不是顏料,而是有重量、有意志的活物,正沿著他的血管往內竄。臉上的線條不再是畫上去的,而是像植物的根鬚一樣,自己往皮膚深處扎根。
黃俊猴按著許哲安肩膀的手感覺到不對勁,少年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皮膚溫度急速下降。「旺師,他在抖。」黃俊猴小聲說,聲音有點慌。「是不是太冷?」
林火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許哲安的臉。甘將軍的臉譜本應是威武的紅底黑紋,眼角上揚,此刻那青黑色的混濁正從鼻樑向兩頰擴散,像墨滴入清水,紋路自己扭動、變形。原本對稱的圖騰變得歪斜,一邊眼角的線條被拉長,變成像是哭喪的痕跡。他活了六十八年,畫了半輩子的臉,從來沒有看過油彩會自己動。
他猛地伸手想去擦,卻發現油彩已經不附著在皮膚表面,而是滲進去了,指腹抹過去,只留下一道血痕般的淡印,底下的青黑色反而更深。
「把紙枷撕開!」林火旺忽然大吼,聲音劈開後殿的悶熱。
黃俊猴嚇一跳,連忙去扯許哲安臉上的紙枷。紙枷一離開,許哲安猛地睜開眼睛。
後殿的鏡子就立在供桌對面,那是一面為了讓少年檢查臉譜而擺放的落地鏡,鏡面有些氧化,邊緣霧霧的。鏡子裡映出許哲安的臉,那張臉已經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了。青黑與朱紅交織的甘將軍臉譜覆蓋了整張臉,線條深刻,顏色飽滿得不像畫上去的,更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最恐怖的是,那雙被臉譜勾勒得極大的眼睛,左眼的眼角,竟在鏡子裡對著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不是他眨眼,是臉譜上的眼睛自己眨眼。
許哲安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他的五感雖然解封,但喉嚨像被一雙冰冷的手掐住,所有的驚恐都被壓在胸口。鏡中的那張臉,嘴角的紋路也不對稱,一邊上揚,一邊下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更深的地方,他看見那張臉的底下,還疊著另一張更淡、更青、更瘦削的臉,是一個陌生工人的臉,眼窩深陷,嘴巴張開,像是在泥土裡呼救。
「不對...不是甘將軍...」林火旺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踉蹌後退,撞翻了符水的碗,灰色的水灑了一地。「是魚塭那個...那個枉死的...我把他的煞...點進去了...」
黃俊猴瞪大眼睛,看著鏡子,又看著許哲安,完全不懂發生什麼事。「旺師你在說什麼?什麼魚塭?安仔的臉怎麼了?他怎麼不說話?」
林火旺像是老了十歲,整個人駝得更低。他衝到桌邊,抓起另一碗乾淨的符水與一瓶未開封的米酒,用最快的速度混在一起。那是祖傳的卸妝水,專門用來洗掉開臉的油彩,平時只要輕輕一擦,臉譜就會隨著符水化開。但這一次,他將混合的液體倒在毛巾上,顫抖著往許哲安的臉上擦去。
毛巾碰到油彩的瞬間,許哲安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叫喊,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被撕裂的氣音。劇痛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臉部的每一寸皮膚,油彩沒有被擦掉,反而像是有倒鉤一樣,緊緊咬住血肉,符水與烈酒的刺激讓青黑色的紋路瞬間充血,無數細小的血絲從毛孔中滲出來,順著臉譜的紋路流下,讓整張臉看起來像龜裂的河床滲出血。
「痛...」許哲安的雙手猛地抓住板凳邊緣,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的味覺在那一刻消失了,嘴裡只剩下濃重的鐵鏽與朱砂味,痛覺卻被放大數倍,連呼吸牽動臉部肌肉都像刀割。
黃俊猴被那景象嚇得往後跳一步,隨即又衝上來抓住林火旺的手。「不要擦了!他在流血!旺師你住手!」
林火旺被他一拉,毛巾掉在地上,整個人跌坐在香灰裡,眼神空洞地看著許哲安的臉。油彩依舊牢牢地長在皮膚上,甚至比剛才更深、更亮,像是剛剛喝過血。符水與烈酒只在表面留下一灘淡紅色的水漬,證明了這張臉再也卸不下來。
後殿的燈泡持續滋滋閃爍,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傳來。許哲安坐在板凳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繃帶下的腳趾因為劇痛而蜷縮。他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的是粗糙、滾燙卻又冰冷的顏料質感,底下是自己的皮膚與骨頭,兩者已經分不開了。鏡子裡,那張青黑的臉譜不再眨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卻又像在等待夜晚的到來。
林火旺跪在地上,用沾滿朱砂的手摀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的、像老獸一樣的嗚咽。「我造孽...我造孽啊...陰時開臉,酒後動筆...我把冤煞請進正神的臉裡了...這下...這下卡死了...合皮...他卡在合皮了...」
黃俊猴聽不懂什麼叫合皮,他只看見自己的兄弟滿臉是血,眼神裡的光一點點被那張詭異的臉譜吞掉。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慌亂地想披在許哲安身上,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反覆地說著同一句話。「安仔,沒事,沒事的,我們去醫院,我們去找醫生洗掉,一定洗得掉...」
許哲安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向後殿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戶,窗外是鹽埕尾昏暗的巷弄與遠處長照醫院慘白的燈光。他的意識無比清醒,卻清楚地感覺到,有另一個冰冷的視角,正透過他的眼睛,一起看著這個世界。從今晚十一點開始,這雙眼睛將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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