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返鄉空台
台北中山區巷弄裡的錄音室終年不見自然光,冷氣把空氣壓得乾燥而潔淨。林煥庭戴著黑框眼鏡,短髮有些凌亂,深灰色的工作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頸間那支銀色的錄音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他正把一捲客戶送來的卡帶放進盤帶機,耳機裡是修復到一半的聲軌,底噪中有捷運進站的軋軌聲、雨點敲在鐵皮上的雜訊,還有一段模糊的人聲。手機在吸音棉的桌面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的號碼讓他指尖停了一下。那是虎尾老家的市話,三年沒有主動打來過的號碼。他按下接聽,聽見堂叔沙啞而壓抑的聲音,說祖父在凌晨走了,走的時候很安靜,醫生說是年紀到了,要他無論如何回來一趟,煥記的戲館不能一直空著,福安宮那邊已經在問今年的謝神戲要怎麼安排。
高鐵南下的車窗外,城市的輪廓逐漸被平原取代。林煥庭靠著窗,看著雲林的田埂與電線桿快速後退,耳機裡沒有音樂,只有空軌的嘶嘶聲。他已經六年沒有回虎尾,上一次回來還是祖父七十大壽,戲台上鑼鼓喧天,他卻躲在後台的倉庫裡用錄音筆收環境音,被祖父笑說不務正業。祖父是煥記布袋戲班的班主,一輩子守著木造戲館,那些檜木與樟腦油混合的氣味,幾乎就是他童年記憶的全部。車子駛進虎尾市區,糖廠的煙囪已經不再冒煙,高鐵特區的嶄新透天厝與老街上的紅磚騎樓並立,廟口的電子花車正試著燈光,喇叭放出來的電音與不遠處傳來的南管形成一種錯位的並存。計程車在老街口停下,林煥庭拖著行李箱走進那條他閉著眼睛都能走的巷子,煥記的木造招牌掛在騎樓下,油漆剝落,字跡卻依然清晰。
推開戲館的木門,一股潮濕而溫暖的氣味迎面而來。檜木的香氣混著樟腦油、線香與舊布料受潮的味道,像一本放了三十年的舊書被翻開。下午的光線從戲館兩側的高窗斜斜切進來,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旋轉。正中央是那座祖父親手搭建的木造戲台,台面被無數雙腳踩得發亮,布幕是暗紅色的絨布,邊緣已經磨得發白。戲台後方是神龕,供奉著田都元帥,香爐裡還有未燃盡的香腳,神像前的紅布幔低垂。神龕兩側與後台倉庫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戲偶,全部都蒙著洗得有些褪色的紅布,只露出底座的木頭。那些紅布在沒有風的室內微微起伏,讓人感覺布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吸。林煥庭把行李放在門邊,手掌輕輕撫過戲台的邊框,木頭溫潤,卻有一種長久無人使用的涼意。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戲館裡產生回音,那回音比他預期的還要長,好像有另一個腳步聲跟在後面。
堂叔把鑰匙與一本帳冊交給他便匆匆離開,說是還要去福安宮幫忙。夜色很快降下來,老街的廟口開始熱鬧,夜市的叫賣聲、進香團的鞭炮聲,透過木門的縫隙滲進來,卻奇異地無法驅散戲館內的寂靜。林煥庭決定守夜,這是虎尾的習俗,至親過世的第一晚,後人要在靈前守著,讓亡者安心。他沒有把祖父的靈堂設在戲館,而是設在隔壁的老屋,戲館這邊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神明燈。他坐在戲台前的長板凳上,從帆布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與錄音器材,習慣性地將錄音筆掛在胸前,按下錄音鍵。耳機裡起初只有電流的底噪,然後是屋外夜市的喧鬧,再來是老木頭在夜間收縮時發出的細微爆裂聲。他閉上眼睛,試圖用聽覺去丈量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間。
大約在十一點四十分,喧鬧的廟口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變得遙遠。林煥庭先是感覺到溫度降了一點,神明燈的火光晃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見神龕前的那排蒙著紅布的戲偶,有一尊的紅布不知何時滑落了一半,露出半張上著油彩的木頭臉,眼珠漆黑,正對著戲台。還來不及起身,後台倉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踏步聲。不是老鼠,也不是木頭的收縮,那是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有節奏。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像是有人正在後台踱步,丈量戲台的寬度。林煥庭立刻將耳機音量推大,錄音筆的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紅光。他屏住呼吸,聽見了唸歌聲。那是一種古老的牽亡調,腔調是雲林海口一帶的哭調,混著台語的韻腳,歌詞模糊,卻能聽出是在講破土、開路,送亡魂上路。聲音蒼老,帶著濃厚的鼻音,像是從木頭的縫隙裡擠出來的。
戲台上的布幕無風自動,暗紅色的絨布輕輕鼓起。林煥庭站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黏在地上。他看見倉庫架子上那尊滑落紅布的戲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戲台中央。沒有人操縱,沒有絲線的晃動,戲偶卻以一種極為流暢、近乎人類的姿態抬起了手臂,衣袖是靛藍色的粗布,繡著已經脫線的金線。戲偶的腳下發出清晰的踏步聲,每一步都與唸歌的節拍吻合。牠開始演出,第一幕破土。戲偶手中的小型鋤頭道具舉起又落下,動作僵硬卻執著,重複著挖掘的儀式。更讓林煥庭頭皮發麻的是,戲台邊緣的監視器是他下午自己打開的,小小的鏡頭正對著戲台,此刻卻沒有拍到任何操偶師的身影,只有戲偶獨自在燈光下移動,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布幕上,影子的手部卻多出了幾條細細的、像是絲線的影子,連向黑暗的後台深處。
他強迫自己冷靜,職業本能讓他蹲下身,將錄音筆的指向性麥克風對準戲台,同時用手機打開錄影。唸歌聲越來越清晰,戲偶的動作也越來越完整,甚至能聽見衣料摩擦與木頭關節輕輕敲擊的聲音。靛藍色的衣襬在木地板上拖曳,每一次踏步,布料與地板接觸的地方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林煥庭注意到,那衣襬的邊緣,原本應該是平整的,此刻卻出現了細細的磨損,鬚邊有些起毛,像是已經被反覆拖行了很久。演出持續了大約十三分鐘,唸歌在一個長長的拖腔後戛然而止,戲偶維持著鋤頭高舉的姿勢,然後緩緩低下頭,面向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像是在鞠躬。神明燈的火光猛地一跳,又恢復平靜,後台的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紅布被重新蓋上的摩擦聲。
林煥庭衝上戲台,戲偶已經不在原地,而是回到了倉庫的架子上,紅布好好地蓋著,彷彿從未移動過。唯有那靛藍色的衣襬,邊緣的磨損比他下午整理時看到的更深了一層,他用手指輕輕捻起布料,指尖沾到一點點檜木屑與淡淡的樟腦油味。手機的錄影檔案顯示全程只有十三分鐘的黑畫面,什麼也沒拍到。錄音筆的檔案卻更為詭異,他按下回放,耳機裡前半段是清晰的踏步與唸歌,到了中間,波形突然變成一條直線,完全的靜默,沒有底噪,沒有電流聲,像是被憑空挖掉了一塊。時間顯示,被挖掉的長度,正好是十三分鐘。他反覆檢查器材,電池是滿的,記憶卡沒有錯誤,這種乾淨的空白不是器材故障,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精準地刪除了。他想起小時候祖父曾經說過,戲偶若是請神時沒有封眼,就會帶戲,會自己把沒演完的戲演完。
門口傳來木門被推開的嘎吱聲,林煥庭猛地回頭。一個乾瘦駝背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廟口夜市的光。來人是邱火旺,煥記的副班主,祖父在世時最信任的搭檔之子。邱火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與唐裝褲,腳上是黑色的布鞋,腰間繫著一條暗紅色的布巾,滿臉皺紋,白色短鬚修剪得很短,指節粗大,佈滿長期操偶留下的厚繭。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沉,帶著一種長年累積的威嚴與壓迫感。他沒有敲門,像是早已習慣自由進出這個戲館。看見林煥庭站在戲台上,手裡還拿著那尊靛藍衣裳的戲偶,邱火旺的眉頭立刻皺起,快步走了進來。
你掀開紅布了?邱火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重的雲林腔,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責備。他一把從林煥庭手裡拿過戲偶,動作卻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小心地將紅布重新蓋好,還用手掌撫平上面的皺摺。這裡的每尊老偶都是開過光、點過眼的,在神明前演了幾十年,都有性子。你台北回來不懂規矩,後台神龕前的偶,蓋了紅布就是在休息,就是封眼。你去掀牠,就是請牠起來。
林煥庭摘下耳機,疲憊的眼神裡帶著執著。他把錄音筆的波形展示給邱火旺看,聲音因為整夜未睡而有些乾澀。火旺叔,我沒有掀,是牠自己掉下來的。我整晚都在錄,牠自己演了一整幕破土,衣襬都磨損了。這不是幻覺,這有物理痕跡,監視器也拍到了影子。你聽,這唸歌聲不是廣播,是現場的。
邱火旺根本沒有去看那支錄音筆,他只是盯著那排被紅布蓋著的戲偶,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嚴厲。他伸手將神龕前的香重新點燃,煙氣裊裊升起。煥庭,聽叔一句話,不要用你台北那套機器去量神明的事。什麼聲紋、什麼監視器,在這裡沒有用。這齣戲是禁戲,叫哭墳頭,你阿公在世時就交代過,誰都不准碰,誰碰誰就被纏上。偶會帶戲,牠會自己把十三幕演完,每演一幕,就要帶走一個人。你阿公就是怕這個,才把牠們全部封起來。你才回來第一晚就出這種事,不要再去試。
那為什麼要封?如果只是迷信,為什麼要特意把十三分鐘的音檔抹掉?林煥庭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追根究柢的固執。他想起祖父日記裡曾經模糊提過的封演二字,還有福安宮那些欲言又止的廟公。如果真的有冤屈,為什麼不讓牠演完?我們把話說清楚,總比讓牠半夜自己演好。
邱火旺的手在香爐邊停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轉過身,背對著林煥庭,駝背的身影在神明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佝僂。有些事,演了就是惹禍。你阿公用一輩子把這個蓋子蓋住,就是要保護你們這些後輩。你要是掀開,就是把全班的人都拖下水。說完,他不再理會林煥庭,逕自走到倉庫門口,將那扇常年發出霉味的木門關上,還從外面扣上了舊式的木栓。動作很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戲館,木門在他身後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戲館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神明燈的火光輕輕晃動。林煥庭站在原地,手中還殘留著樟腦油的涼意與檜木屑的粗糙感。錄音筆的空白、衣襬的磨損、監視器裡多出來的絲線影子,以及邱火旺那過於強烈的反應,像一團打結的絲線纏在他的腦中。他重新戴上耳機,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耳機裡傳來戲館空蕩的回音。他知道,這個夜晚才剛開始,而那十三分鐘的空白,像是一個被刻意留下的邀請,要他去填補。後台被扣上的倉庫門縫裡,似乎又有一陣極輕的、紅布摩擦的聲音傳來,伴隨著一聲若有似無的、戲偶關節轉動的喀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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