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無主出海口
嘉義布袋漁港的滿潮是在夜裡來的。
海水漫過消波塊的最後一階,像一隻無聲的手,慢慢蓋住白天漁民踩過的蚵殼與菸蒂。風從外海推進來,帶著魚塭的鹹腥與柴油味,黏在皮膚上洗不掉。港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王爺廟金爐裊裊的煙上,廟埕前賣蚵嗲的攤子已經收了,剩下幾張紅塑膠椅翻倒在地上,廟牆邊的廣播器還在嘶嘶作響,播著下午沒播完的尋人啟事。潮汐表貼在漁會牆上,紅筆圈起今晚十一點十七分,大潮。老一輩的人說,大潮的夜裡,魂走得比較快,也比較容易回頭。
林宛琴站在地區醫院後棟太平間的走廊外,手裡握著一支已經沒電的手機。她的白孝服還摺好放在機車車廂裡,上頭有前一場喪事留下的淡淡檀香味。走廊的燈管閃了兩下,日光燈嗡嗡叫著,地板是那種洗不乾淨的淺綠色磨石子,牆腳積著一層薄薄的鹽垢。太平間的鐵門緊閉,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寫著無名女屍,海漂,待處理。紙條被海風從門縫吹得掀起來,又落下。
電話是黃昏時打來的。葬儀社的阿成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說布袋外海撈到一個女孩子,年紀很輕,沒證件,沒家屬,警方公告三天沒有人來認,醫院要清床位,問她要不要接。阿成說得很直白,這種案子沒有喪家,沒有紅包,連香火錢都要自己墊,工會那邊已經放話,誰接誰倒霉,補助請不下來,火化場還要排隊,沒有人要碰。林宛琴聽著電話那頭海浪拍打堤防的聲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自己租屋處牆上那張祖母的照片,照片裡的老人抱著年幼的她,背景是雲林口湖的老家魚塭。她問,阿成,那個囡仔現在在哪裡。阿成說,在嘉義長庚旁邊那間地區醫院的太平間,今晚滿潮,再不點香,她就要一個人躺在那裡了。
她還是來了。騎著那台老舊的野狼機車,從雲林海線沿著台十七線慢慢騎過來,經過一片又一片黑漆漆的魚塭。魚塭的水面在夜色裡像鏡子,映著零星的住家燈火,遠處有養殖戶在巡水車,水車打水的聲音規律而孤單。她把車停在醫院後門,脫下安全帽,長髮挽起的木簪有點鬆了,她用手指推緊。瓜子臉上的那顆淚痣在燈管下顯得更深,眼神看起來很淡,卻一直盯著那扇鐵門。
鐵門內傳來推車輪子轉動的聲音。葬儀社的兩個人推著擔架要出來,一看見站在走廊的林宛琴,臉色立刻變了。其中一個是先前在夜市喪場見過的阿隆,穿著黑西裝卻沒打領帶,手裡夾著一疊單據。
「林小姐,妳真的要接喔?」阿隆把擔架停在門口,沒有要讓她看的意思,語氣裡全是勸退。「這個我們公司已經退件了啦,警方那邊說是無名屍,戶政事務所也查不到,指紋也糊掉了。我們老闆說這種的送去火化就好,妳還要搞什麼牽亡?妳接這個是要做功德還是要跟錢過不去?工會的邱姐已經講了,這種無主的沒有抽成,妳跑這一場,油錢都不夠。」
林宛琴沒有讓開。她個子清瘦,卻站得很直,黑布鞋踩在磨石子地上沒有聲音。她掀開擔架上蓋著的白布一角,只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很瘦的女孩子。臉被海水泡得有些腫脹,卻還能看出年紀很小,大概十七八歲,頭髮裡還纏著幾根細細的蚵繩。她的手握得很緊,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泥沙,身上那件薄薄的制服上衣已經被海水洗得發白,胸口別著一個已經鏽掉的別針。最讓人心頭揪住的是,她的嘴角微微抿著,像是睡著前還在想什麼話沒說完。太平間的冷氣很強,可是林宛琴卻覺得有一股潮濕的海風從女孩子身上吹出來,吹到她的手腕上。
「她不是沒有人。」林宛琴把白布輕輕蓋回去,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清楚。「她只是還沒有人來帶她。」
阿隆皺起臉,還想再說什麼,走廊另一頭傳來木杖敲地的聲音。篤,篤,篤,每一下都很穩。
楊天送從走廊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汗衫,外頭套一件薄薄的雨褲,腳上的雨鞋沾著廟埕的香灰。稀疏的白髮壓在斗笠下,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紅繩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錢。他看起來至少七十歲,背有點駝,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可是那雙眼睛卻非常乾淨,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沒有跟阿隆打招呼,也沒有看林宛琴,只是走到太平間門口,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用了幾十年的舊筊杯。筊杯的木頭已經被手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他在鐵門前蹲下來,點起三炷香,插在臨時用鐵罐做的香爐裡,然後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到聽不清楚。
「天送伯。」阿隆立刻換了語氣,顯得有些敬畏又有點不耐煩。「你怎麼也來了?王爺廟不是說這種海漂的……」
楊天送沒有理他。他把兩枚筊杯捧在手心,對著香火拜了三拜,然後輕輕往地上一擲。
喀啦。
一正一反,聖筊。
走廊的燈管又閃了一下。楊天送撿起筊杯,再擲一次。
又是聖筊。
第三次,還是聖筊。
連續三個聖筊落在磨石子地上,聲音清脆。楊天送這才慢慢站起來,轉頭看向林宛琴,只說了一句話。
「王爺肯收。」他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喝水。「留香火。」
阿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把單據塞回口袋,推著空的推車往外走,嘴裡嘀咕著,說什麼王爺廟就是愛管這種賠錢事,到時候補助下不來又要廟裡自己貼香油錢。鐵門被他用力帶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迴盪在空蕩的走廊裡。
林宛琴對著楊天送點頭致謝。她認識這位老人。雲林海線的人都知道,楊天送是撿骨師出身,後來在布袋王爺廟幫忙顧香火,四十年來經手過的無主骨骸比誰都多。他不屬哪一邊的葬儀社,也不靠工會吃飯,什麼案子都不主動攬,可是只要是他擲筊問過王爺說要留的,就沒有人敢隨便把人草草燒掉。
「妹妹,妳要想清楚。」一道渾厚又帶著菸嗓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氣又急又兇。
吳金枝拄著藤杖快步走過來,暗紅色的唐裝外頭罩著黑背心,手腕上纏著一條鮮紅的紗線,玉鐲隨著動作發出輕響。她滿頭銀白的短捲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圓圓的臉上皺紋很深,笑起來很慈祥,不笑的時候卻很有威嚴。她一出現,整個走廊的氣氛就變了,像是家長來帶小孩回家。
「妳是傻了是不是?」吳金枝一見到林宛琴就開罵,藤杖往地上敲得篤篤響。「電話裡不是跟妳說了,這種海漂的無主屍最麻煩,怨氣重,又沒有家屬點香,妳一個人唱全本是要唱到什麼時候?妳以為妳是鐵打的喔?工會那個邱美鳳已經在到處講,說妳愛出風頭,搶這種沒錢的案子來作秀,妳還聽不懂喔?」
林宛琴低下頭,沒有頂嘴。她跟著吳金枝十年,從什麼都不會的小女孩,到現在能夠自己披麻戴斗笠,她知道師父的罵裡藏著擔心。吳金枝雖然嘴巴很壞,可是當年是她在雲林的夜市歌廳後台,把走投無路、抱著祖母遺照發呆的林宛琴撿回來,教她怎麼繫紅線,怎麼拜田都元帥,怎麼在眾人面前哭得讓活人安心、讓死人好走。
吳金枝看她不說話,氣得更兇,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走,現在跟我回去。這一場我們不接,讓蕭國隆他們去搶補助,去燒,去應付檢察官。妳不要強出頭,妳知不知道無主孤魂如果沒有人用全本哭調送,七天內化不掉執念,會徘徊在出海口,變成水流媽?到時候每逢大潮就哭,漁民出海都會聽到,那是要卡在那裡幾十年的,妳一個人扛得起嗎?」
「師父。」林宛琴終於抬頭,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讓。「就是因為沒有人送,我才要送。她才幾歲,跟我當年離開家裡的時候一樣大。如果今晚沒有人給她點香,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吳金枝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笑眼裡有生氣,有心疼,還有一種很深的無奈。她知道這個徒弟的脾氣,外冷內熱,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這個孩子自幼被母親拋下,由祖母帶大,父親久病欠債早逝,她比誰都清楚被留下來是什麼滋味。她對活人總是築起一道牆,對亡者卻總是溫柔得過分。
吳金枝重重嘆了一口氣,罵了一句死囡仔,力道卻放軟了。她從自己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卷紅線,粗糙的手指靈活地在林宛琴的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一個死結。紅線很新,顏色鮮豔,線頭還留了一截。
「紅線給我繫緊,不要弄丟。」吳金枝一邊繫一邊碎碎唸,語氣又恢復了那個愛叮嚀的師父。「我們這一門,出陣前一定要拜田都元帥,妳記不記得?等一下先跟我回廟裡,給元帥上香,鹽米也要帶。還有,三不唱妳給我背好,生理期間不接引魂,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喪家未點香不開喉。現在雖然沒有喪家,但王爺已經點頭,這香就是王爺給的,妳才可以開喉,聽到沒有?」
林宛琴點點頭,鼻頭有點酸。她任由吳金枝幫她把紅線繫緊,那條紅線勒在皮膚上,有一點刺痛,卻讓她覺得踏實。
楊天送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等到吳金枝唸完,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頭是拌了香灰的粗鹽和白米。他抓起一小把,灑在太平間的門檻前,又繞著林宛琴的腳邊灑了一圈。
「卡陰,難防。」他只說了四個字,然後把剩下的鹽米包塞到林宛琴手裡。「唱完,淨身。」
吳金枝看著楊天送的動作,臉色稍微緩和下來。她知道有這位老撿骨師在,至少不會讓徒弟一個人亂來。她拄著藤杖,轉身往走廊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
「還愣著幹什麼?要唱就給我唱得像樣一點。孝服去車上拿,斗笠戴好,田都元帥那邊我先去點香,妳十分鐘後到廟埕來找我。記得,香沒點著之前,不准開喉。」
林宛琴應了一聲好。她走到機車旁,打開車廂,拿出那套泛黃的白孝服。孝服洗過很多次,布料已經很軟,領口還有她自己縫補的痕跡。她把孝服披在身上,披麻,戴上斗笠,斗笠的白紗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她換上黑布鞋,站在醫院後門的路燈下,身形清瘦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站了很久的白芒草。
她捧著那個小香爐,跟著吳金枝和楊天送,一步一步走回布袋王爺廟。夜更深了,潮水已經漫到堤防邊,消波塊在黑暗裡只剩下一點點輪廓,海浪拍上來的聲音很大,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遠處用力擂鼓。廟埕的燈火在風裡搖晃,王爺的金身在正殿裡垂眼看著,香爐裡的香灰堆得厚厚的。
吳金枝已經在田都元帥的神像前擺好供品,點起一對紅燭。她拉著林宛琴一起跪下,雙手合十,嘴裡念著出陣前的祝禱詞,祈求元帥保佑這一場牽亡歌唱得平順,不要讓孤魂沖煞到活人。林宛琴跟著念,聲音沙啞卻很穩。她聞到燭火燒起來的味道,聞到廟裡那種經年累月的檀香與潮濕混合的氣味,忽然覺得很平靜。
拜完元帥,吳金枝把三炷香遞給她。「去,給那個查某囡仔點香。記得,妳是替她家人來盡孝的,哭調要從接魂調開始,一調一調來,不可以亂。」
林宛琴接過香,走到廟埕臨時搭起的小靈堂前。那裡只擺了一張小小的摺疊桌,桌上放著從醫院帶回來的那張手寫紙條,還有一個空的相框。沒有照片,沒有名字,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海風把桌上的紙條吹得一直翻動。
她蹲下來,用打火機點香。風很大,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好幾次才點著。就在香頭亮起、第一縷青煙往上飄的瞬間,她聽見了。
不是海浪的聲音,也不是廟埕廣播的雜音。
是一段很輕、很輕的哼歌聲,混在潮聲裡,若有若無,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水在唱。調子很老,是她小時候祖母在灶腳一邊洗碗一邊會哼的那種台語老歌,歌聲的尾音抖抖的,帶著海水的鹹味。那個聲音很年輕,卻很哀傷,反覆哼著同一句,哼得像在找路。
林宛琴的手抖了一下,香灰掉在桌上。她抬起頭,斗笠的白紗被風吹起,她的眼神穿過廟埕的燈火,望向漆黑的出海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滿滿的潮水和消波塊。可是那個哼歌聲還在,纏在她的耳膜上,越來越清楚。
她天生的靈耳,在滿潮的夜裡,被那炷香打開了。
吳金枝站在她身後,本來要催她開喉唱接魂調,卻看見徒弟的臉色在燈火下慢慢變白,握著香的手指用力到指節都發白。楊天送拄著斗笠,也抬起頭,看向同一個方向,一語不發,只是把腰間紅繩上的銅錢握得更緊。
潮水還在漲,廟埕的香火在風裡搖得更厲害了。那個少女的哼歌聲,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繫在了林宛琴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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