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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歌:為無名之人而唱》

貓舍管理員 台灣鄉土民俗靈異・溫情催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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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魂歌:為無名之人而唱》 封面
在雲林海線跑場十年的孝女白琴林宛琴,為了還債接下一場無人認領的海漂女屍喪禮。自出殯那夜起,亡者夜夜託夢點歌,從《望春風》到《媽媽請你也保重》,每首歌都藏著一段未說出口的遺憾。宛琴循著歌聲追查,發現亡者竟與自己失聯多年的母親有關。隨著頭七逼近,亡魂漸弱,真相浮現,她必須在送魂歌中替亡者唱出最後的心願,也替自己唱出遲到二十年的和解與原諒。眼淚與歌聲交織,一場無主喪禮,送走兩個女人的執念,也唱暖整個小鎮的人情。

第 1 章 — 無主出海口

本章登場

嘉義布袋漁港的滿潮是在夜裡來的。

海水漫過消波塊的最後一階,像一隻無聲的手,慢慢蓋住白天漁民踩過的蚵殼與菸蒂。風從外海推進來,帶著魚塭的鹹腥與柴油味,黏在皮膚上洗不掉。港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在王爺廟金爐裊裊的煙上,廟埕前賣蚵嗲的攤子已經收了,剩下幾張紅塑膠椅翻倒在地上,廟牆邊的廣播器還在嘶嘶作響,播著下午沒播完的尋人啟事。潮汐表貼在漁會牆上,紅筆圈起今晚十一點十七分,大潮。老一輩的人說,大潮的夜裡,魂走得比較快,也比較容易回頭。

林宛琴站在地區醫院後棟太平間的走廊外,手裡握著一支已經沒電的手機。她的白孝服還摺好放在機車車廂裡,上頭有前一場喪事留下的淡淡檀香味。走廊的燈管閃了兩下,日光燈嗡嗡叫著,地板是那種洗不乾淨的淺綠色磨石子,牆腳積著一層薄薄的鹽垢。太平間的鐵門緊閉,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寫著無名女屍,海漂,待處理。紙條被海風從門縫吹得掀起來,又落下。

電話是黃昏時打來的。葬儀社的阿成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說布袋外海撈到一個女孩子,年紀很輕,沒證件,沒家屬,警方公告三天沒有人來認,醫院要清床位,問她要不要接。阿成說得很直白,這種案子沒有喪家,沒有紅包,連香火錢都要自己墊,工會那邊已經放話,誰接誰倒霉,補助請不下來,火化場還要排隊,沒有人要碰。林宛琴聽著電話那頭海浪拍打堤防的聲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自己租屋處牆上那張祖母的照片,照片裡的老人抱著年幼的她,背景是雲林口湖的老家魚塭。她問,阿成,那個囡仔現在在哪裡。阿成說,在嘉義長庚旁邊那間地區醫院的太平間,今晚滿潮,再不點香,她就要一個人躺在那裡了。

她還是來了。騎著那台老舊的野狼機車,從雲林海線沿著台十七線慢慢騎過來,經過一片又一片黑漆漆的魚塭。魚塭的水面在夜色裡像鏡子,映著零星的住家燈火,遠處有養殖戶在巡水車,水車打水的聲音規律而孤單。她把車停在醫院後門,脫下安全帽,長髮挽起的木簪有點鬆了,她用手指推緊。瓜子臉上的那顆淚痣在燈管下顯得更深,眼神看起來很淡,卻一直盯著那扇鐵門。

鐵門內傳來推車輪子轉動的聲音。葬儀社的兩個人推著擔架要出來,一看見站在走廊的林宛琴,臉色立刻變了。其中一個是先前在夜市喪場見過的阿隆,穿著黑西裝卻沒打領帶,手裡夾著一疊單據。

「林小姐,妳真的要接喔?」阿隆把擔架停在門口,沒有要讓她看的意思,語氣裡全是勸退。「這個我們公司已經退件了啦,警方那邊說是無名屍,戶政事務所也查不到,指紋也糊掉了。我們老闆說這種的送去火化就好,妳還要搞什麼牽亡?妳接這個是要做功德還是要跟錢過不去?工會的邱姐已經講了,這種無主的沒有抽成,妳跑這一場,油錢都不夠。」

林宛琴沒有讓開。她個子清瘦,卻站得很直,黑布鞋踩在磨石子地上沒有聲音。她掀開擔架上蓋著的白布一角,只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很瘦的女孩子。臉被海水泡得有些腫脹,卻還能看出年紀很小,大概十七八歲,頭髮裡還纏著幾根細細的蚵繩。她的手握得很緊,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泥沙,身上那件薄薄的制服上衣已經被海水洗得發白,胸口別著一個已經鏽掉的別針。最讓人心頭揪住的是,她的嘴角微微抿著,像是睡著前還在想什麼話沒說完。太平間的冷氣很強,可是林宛琴卻覺得有一股潮濕的海風從女孩子身上吹出來,吹到她的手腕上。

「她不是沒有人。」林宛琴把白布輕輕蓋回去,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清楚。「她只是還沒有人來帶她。」

阿隆皺起臉,還想再說什麼,走廊另一頭傳來木杖敲地的聲音。篤,篤,篤,每一下都很穩。

楊天送從走廊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汗衫,外頭套一件薄薄的雨褲,腳上的雨鞋沾著廟埕的香灰。稀疏的白髮壓在斗笠下,腰間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紅繩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錢。他看起來至少七十歲,背有點駝,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根,可是那雙眼睛卻非常乾淨,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沒有跟阿隆打招呼,也沒有看林宛琴,只是走到太平間門口,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用了幾十年的舊筊杯。筊杯的木頭已經被手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他在鐵門前蹲下來,點起三炷香,插在臨時用鐵罐做的香爐裡,然後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聲音低到聽不清楚。

「天送伯。」阿隆立刻換了語氣,顯得有些敬畏又有點不耐煩。「你怎麼也來了?王爺廟不是說這種海漂的……」

楊天送沒有理他。他把兩枚筊杯捧在手心,對著香火拜了三拜,然後輕輕往地上一擲。

喀啦。

一正一反,聖筊。

走廊的燈管又閃了一下。楊天送撿起筊杯,再擲一次。

又是聖筊。

第三次,還是聖筊。

連續三個聖筊落在磨石子地上,聲音清脆。楊天送這才慢慢站起來,轉頭看向林宛琴,只說了一句話。

「王爺肯收。」他聲音很乾,像是很久沒喝水。「留香火。」

阿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把單據塞回口袋,推著空的推車往外走,嘴裡嘀咕著,說什麼王爺廟就是愛管這種賠錢事,到時候補助下不來又要廟裡自己貼香油錢。鐵門被他用力帶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迴盪在空蕩的走廊裡。

林宛琴對著楊天送點頭致謝。她認識這位老人。雲林海線的人都知道,楊天送是撿骨師出身,後來在布袋王爺廟幫忙顧香火,四十年來經手過的無主骨骸比誰都多。他不屬哪一邊的葬儀社,也不靠工會吃飯,什麼案子都不主動攬,可是只要是他擲筊問過王爺說要留的,就沒有人敢隨便把人草草燒掉。

「妹妹,妳要想清楚。」一道渾厚又帶著菸嗓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氣又急又兇。

吳金枝拄著藤杖快步走過來,暗紅色的唐裝外頭罩著黑背心,手腕上纏著一條鮮紅的紗線,玉鐲隨著動作發出輕響。她滿頭銀白的短捲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圓圓的臉上皺紋很深,笑起來很慈祥,不笑的時候卻很有威嚴。她一出現,整個走廊的氣氛就變了,像是家長來帶小孩回家。

「妳是傻了是不是?」吳金枝一見到林宛琴就開罵,藤杖往地上敲得篤篤響。「電話裡不是跟妳說了,這種海漂的無主屍最麻煩,怨氣重,又沒有家屬點香,妳一個人唱全本是要唱到什麼時候?妳以為妳是鐵打的喔?工會那個邱美鳳已經在到處講,說妳愛出風頭,搶這種沒錢的案子來作秀,妳還聽不懂喔?」

林宛琴低下頭,沒有頂嘴。她跟著吳金枝十年,從什麼都不會的小女孩,到現在能夠自己披麻戴斗笠,她知道師父的罵裡藏著擔心。吳金枝雖然嘴巴很壞,可是當年是她在雲林的夜市歌廳後台,把走投無路、抱著祖母遺照發呆的林宛琴撿回來,教她怎麼繫紅線,怎麼拜田都元帥,怎麼在眾人面前哭得讓活人安心、讓死人好走。

吳金枝看她不說話,氣得更兇,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走,現在跟我回去。這一場我們不接,讓蕭國隆他們去搶補助,去燒,去應付檢察官。妳不要強出頭,妳知不知道無主孤魂如果沒有人用全本哭調送,七天內化不掉執念,會徘徊在出海口,變成水流媽?到時候每逢大潮就哭,漁民出海都會聽到,那是要卡在那裡幾十年的,妳一個人扛得起嗎?」

「師父。」林宛琴終於抬頭,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讓。「就是因為沒有人送,我才要送。她才幾歲,跟我當年離開家裡的時候一樣大。如果今晚沒有人給她點香,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吳金枝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笑眼裡有生氣,有心疼,還有一種很深的無奈。她知道這個徒弟的脾氣,外冷內熱,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這個孩子自幼被母親拋下,由祖母帶大,父親久病欠債早逝,她比誰都清楚被留下來是什麼滋味。她對活人總是築起一道牆,對亡者卻總是溫柔得過分。

吳金枝重重嘆了一口氣,罵了一句死囡仔,力道卻放軟了。她從自己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卷紅線,粗糙的手指靈活地在林宛琴的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一個死結。紅線很新,顏色鮮豔,線頭還留了一截。

「紅線給我繫緊,不要弄丟。」吳金枝一邊繫一邊碎碎唸,語氣又恢復了那個愛叮嚀的師父。「我們這一門,出陣前一定要拜田都元帥,妳記不記得?等一下先跟我回廟裡,給元帥上香,鹽米也要帶。還有,三不唱妳給我背好,生理期間不接引魂,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喪家未點香不開喉。現在雖然沒有喪家,但王爺已經點頭,這香就是王爺給的,妳才可以開喉,聽到沒有?」

林宛琴點點頭,鼻頭有點酸。她任由吳金枝幫她把紅線繫緊,那條紅線勒在皮膚上,有一點刺痛,卻讓她覺得踏實。

楊天送一直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等到吳金枝唸完,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頭是拌了香灰的粗鹽和白米。他抓起一小把,灑在太平間的門檻前,又繞著林宛琴的腳邊灑了一圈。

「卡陰,難防。」他只說了四個字,然後把剩下的鹽米包塞到林宛琴手裡。「唱完,淨身。」

吳金枝看著楊天送的動作,臉色稍微緩和下來。她知道有這位老撿骨師在,至少不會讓徒弟一個人亂來。她拄著藤杖,轉身往走廊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

「還愣著幹什麼?要唱就給我唱得像樣一點。孝服去車上拿,斗笠戴好,田都元帥那邊我先去點香,妳十分鐘後到廟埕來找我。記得,香沒點著之前,不准開喉。」

林宛琴應了一聲好。她走到機車旁,打開車廂,拿出那套泛黃的白孝服。孝服洗過很多次,布料已經很軟,領口還有她自己縫補的痕跡。她把孝服披在身上,披麻,戴上斗笠,斗笠的白紗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她換上黑布鞋,站在醫院後門的路燈下,身形清瘦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站了很久的白芒草。

她捧著那個小香爐,跟著吳金枝和楊天送,一步一步走回布袋王爺廟。夜更深了,潮水已經漫到堤防邊,消波塊在黑暗裡只剩下一點點輪廓,海浪拍上來的聲音很大,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遠處用力擂鼓。廟埕的燈火在風裡搖晃,王爺的金身在正殿裡垂眼看著,香爐裡的香灰堆得厚厚的。

吳金枝已經在田都元帥的神像前擺好供品,點起一對紅燭。她拉著林宛琴一起跪下,雙手合十,嘴裡念著出陣前的祝禱詞,祈求元帥保佑這一場牽亡歌唱得平順,不要讓孤魂沖煞到活人。林宛琴跟著念,聲音沙啞卻很穩。她聞到燭火燒起來的味道,聞到廟裡那種經年累月的檀香與潮濕混合的氣味,忽然覺得很平靜。

拜完元帥,吳金枝把三炷香遞給她。「去,給那個查某囡仔點香。記得,妳是替她家人來盡孝的,哭調要從接魂調開始,一調一調來,不可以亂。」

林宛琴接過香,走到廟埕臨時搭起的小靈堂前。那裡只擺了一張小小的摺疊桌,桌上放著從醫院帶回來的那張手寫紙條,還有一個空的相框。沒有照片,沒有名字,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泡。海風把桌上的紙條吹得一直翻動。

她蹲下來,用打火機點香。風很大,打火機的火苗跳了好幾次才點著。就在香頭亮起、第一縷青煙往上飄的瞬間,她聽見了。

不是海浪的聲音,也不是廟埕廣播的雜音。

是一段很輕、很輕的哼歌聲,混在潮聲裡,若有若無,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水在唱。調子很老,是她小時候祖母在灶腳一邊洗碗一邊會哼的那種台語老歌,歌聲的尾音抖抖的,帶著海水的鹹味。那個聲音很年輕,卻很哀傷,反覆哼著同一句,哼得像在找路。

林宛琴的手抖了一下,香灰掉在桌上。她抬起頭,斗笠的白紗被風吹起,她的眼神穿過廟埕的燈火,望向漆黑的出海口。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滿滿的潮水和消波塊。可是那個哼歌聲還在,纏在她的耳膜上,越來越清楚。

她天生的靈耳,在滿潮的夜裡,被那炷香打開了。

吳金枝站在她身後,本來要催她開喉唱接魂調,卻看見徒弟的臉色在燈火下慢慢變白,握著香的手指用力到指節都發白。楊天送拄著斗笠,也抬起頭,看向同一個方向,一語不發,只是把腰間紅繩上的銅錢握得更緊。

潮水還在漲,廟埕的香火在風裡搖得更厲害了。那個少女的哼歌聲,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繫在了林宛琴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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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白手帕入夢

本章登場

王爺廟的更鼓敲過十一點半,布袋港的潮水已經漫到最高的位置。

廟埕的紅燭還在燒,燭淚順著燭身一滴一滴落在田都元帥神像前的供桌上,凝成一塊一塊暗紅的蠟塊。林宛琴跪在臨時搭起的小靈堂前,手腕上的那條紅線被香火薰得有些發暖。她剛剛才唱完接魂調的第一段,調子是吳金枝教了十年的老調,尾音要拖得長,要讓亡魂聽見這裡有人在等。可是沒有喪家,沒有家屬的哭聲替她和聲,整座廟埕只有海風捲著金爐的煙在打轉,顯得那個空相框更加刺眼。

吳金枝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個不鏽鋼小臉盆,盆裡裝著拌了香灰的鹽米。她沒有再罵人,只是用那雙纏著紅線、戴著玉鐲的手,一把一把往靈堂的四個角落灑。鹽米落在塑膠地墊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起來,先去後殿把東西拿出來。」吳金枝的菸嗓壓得很低,怕驚動了什麼。「警察局那邊送來一個紙箱,說是那個查某囡仔被海巡撈起來的時候,身邊纏著的遺物。妳用白手帕去碰,不要用手直接拿。記得我教過的,手帕擦過遺物才能入夢,手帕離身前要先過香,聽見沒有?」

林宛琴點頭,從孝服的袖袋裡摸出一條白手帕。那條手帕是她入行那年吳金枝親手給的,純棉的布料已經被洗得發黃發薄,邊角繡著一個小小的琴字,針腳有些歪,是她自己繡的。十年來,每一場喪事她都會帶著它,哭到眼淚鼻涕流下來,就用它來擦。擦過無數亡者的衣角、照片、鞋面,也擦過自己的臉。師父說,這條手帕吸飽了淚水,就成了橋。

後殿的光線很暗,只有一盞鎢絲燈泡吊在樑柱上,燈光把楊天送駝背的身影拉得很長。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斗笠,腰間的紅繩銅錢在燈下反著微光。他面前擺著一個已經被海水泡爛的紙箱,紙箱的封口貼著派出所的封條,封條上的字被水暈開了。

林宛琴蹲下來,將白手帕平鋪在膝頭,先拿起香爐裡的三炷香,讓手帕在煙上頭來回繞了三圈。青煙纏在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滲進布料裡。然後她才伸手,用手帕的尖角去挑開紙箱。

紙箱裡的東西很少,少到讓人心酸。

最上面是一只磨損得很厲害的卡帶隨身聽,塑膠外殼是早年很流行的半透明藍色,現在已經刮得全是痕跡,按鍵上的字都快磨掉了。耳機線纏成一團,線皮有幾處被海水腐蝕得露出裡面的銅絲。隨身聽的卡帶艙半開著,裡頭卡著一卷已經受潮的錄音帶,帶子被海沙黏住,轉不太動。外殼貼著一張手寫的貼紙,用原子筆寫著三個字,字跡稚嫩,已經被水洗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跡,像是「小雨」或是「小滿」,看不清楚。

隨身聽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是那種早年鄉下相館拍的,背景是假的山水布幕,一家三口坐在塑膠椅子上。照片的左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碎花襯衫,笑得很靦腆,手搭在身旁小女孩的肩上。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紅色洋裝,笑起來缺了一顆門牙。照片的右邊本該是父親的位置,卻被人用剪刀整齊地剪掉了,只剩下一隻男人的手,還搭在女人的椅背上。照片的背面用膠水黏過,角落發霉,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潮的鹹味混在一起。

林宛琴的指尖隔著白手帕,輕輕碰到那只隨身聽。塑膠外殼冰冷潮濕,像一塊剛從海底撈起來的石頭。她將手帕展開,仔細地、一點一點擦拭隨身聽的表面。白色的棉布擦過藍色的塑膠,立刻染上一層淡淡的黃褐色泥沙。接著她又用手帕的另一角,去輕輕擦那張全家福的相面。相紙很薄,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隔著布料來回撫平。

就在白手帕同時碰觸到隨身聽與全家福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感從她的指尖竄上來。那不是靜電,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輕輕拉住她手腕的感覺。廟後殿的鎢絲燈泡忽然閃了兩下,楊天送抬起頭,看了林宛琴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斗笠往頭上戴緊了一點。

「好了,不要貪心。」吳金枝走過來,一把將紙箱蓋上,把林宛琴的手拉開。「鹽米灑過了,紅線也繫了。今晚滿潮,靈最重,妳會做夢。記得,不管夢裡聽見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在夢裡答應她任何事,也不要叫她的名字。妳只管聽,聽完就醒。醒來如果頭暈、發冷,就立刻叫我。」

林宛琴把那條已經沾了泥沙與霉味的白手帕,折好,放回自己胸口的衣襟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布料還帶著遺物的冰涼,卻也有一種奇異的溫熱,像是剛被人握過。她披著孝服,戴著斗笠,抱著那只隨身聽與全家福的紙箱,跟在吳金枝身後,走回王爺廟為她準備的小房間。那是一間平時給香客休息的廂房,牆壁是薄薄的木板,窗外就是漁港的堤防,海浪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夜已經很深,潮汐表上標示的滿潮時刻正一點一點靠近。吳金枝在房間四個角落各放了一小撮鹽米,又在門口點了一盞小小的酥油燈,才拄著藤杖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嚀,燈不能熄,紅線不能解。房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酥油燈微弱的光,還有窗外一陣一陣的浪濤。

林宛琴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將白手帕壓在枕頭底下,隨身聽放在枕邊。她閉上眼睛,聽著潮聲,試圖讓自己睡著。可是她的腦海裡一直浮現那張被剪掉一半的全家福,那個笑得很靦腆的年輕女人,那個缺牙的小女孩。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雲林口湖那個雨夜,母親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說要去買一顆糖,回來就一直沒有回來。祖母抱著她,在灶腳唱著望春風,說囡仔乖,媽媽去賺錢,很快就回來。這一等就是二十幾年。

酥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海浪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拍打消波塊的單調聲響,而是混進了一種更黏稠、更靠近耳膜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水裡行走,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林宛琴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廂房的床上。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海堤邊,腳下是濕滑的消波塊,消波塊的縫隙裡卡著蚵殼與保麗龍碎塊。遠處漁港的燈火變得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頭頂沒有月亮,只有厚厚的雲層,雲層後面透出一點點暗紅的光,像金爐裡未燃盡的餘燼。

風很鹹,吹得她孝服的衣角一直翻飛。她手腕上的紅線在黑暗裡發出淡淡的微光,像一條細細的血絲。

然後她聽見了歌聲。

一開始很輕,像是從水底下傳上來的,混在潮聲裡,聽不真切。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有點怯生生的,卻很努力地在唱。那是台語老歌的調子,林宛琴太熟悉了,是祖母、是吳金枝、是廟口辦桌時總鋪師都會放的那一首。

「獨夜無伴守燈下……」

只唱了一句,就停住了。接著是重複,又是那一句,反覆地哼,像卡住的錄音帶,像迷路的人在原地繞圈子。「獨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少女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次重複,聲音就更靠近一點,也更悲傷一點。

林宛琴循著聲音往前走,消波塊很滑,她提著孝服的裙襬,一步一步小心地踩。她看見在最靠近出海口的那一塊最大的消波塊上,坐著一個穿著薄薄制服上衣的女孩子。女孩子背對著她,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雙腳垂在水面上,隨著潮水一晃一晃。她手裡緊緊抱著那只藍色的卡帶隨身聽,隨身聽的耳機線纏在她的手腕上。

「妳是……」林宛琴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夢裡變得很小,像被水壓住。

女孩子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哼著那一句。「獨夜無伴守燈下……」她的肩膀隨著哼唱輕輕顫抖,像在哭,卻沒有眼淚掉出來,只有海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滴,滴在消波塊上,發出滴答的聲響。林宛琴走得更近了,才看見女孩子的腳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繩子綁過,又像是被蚵繩勒過。

林宛琴的心口一陣揪緊。那句歌詞她知道,是望春風裡最孤單的一句。少女離家,獨自在燈下等待,等待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這個女孩子,為什麼只會唱這一句?是忘記了後面的詞,還是後面的詞太痛,唱不下去?

她忍不住,隔著白手帕,輕輕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個顫抖的肩頭。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間,女孩子猛地轉過頭來。

那張臉,就是太平間裡那個被海水泡得發腫的少女的臉,只是此刻在夢裡,她的臉色青白,眼睛很大,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水痕。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卻用口型對著林宛琴說了一句話。林宛琴看懂了,那口型分明是在叫一聲「媽媽」。

一股冰冷的海水猛地從腳下竄上來,漫過林宛琴的腳踝、小腿,直衝到胸口。她渾身一顫,像被人從水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她醒了。

廂房的酥油燈還在燒,可是房間裡的空氣變得異常寒冷。窗外的潮聲不知何時已經退去了一些,變得稀疏。林宛琴發現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濕,孝服的內裡黏在背上,額頭燙得像火炭,可是手腳卻冰得像剛從海水裡撈起來。她胸口的白手帕掉在枕頭邊,手帕上那塊擦過隨身聽的泥沙痕跡,竟然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像是被水暈開的手指印。

她想坐起來,卻覺得天旋地轉,喉嚨裡像是卡著一把鹽,咳不出來,也嚥不下去。靈耳在嗡嗡作響,剛剛夢裡那句「獨夜無伴守燈下」還在耳膜裡反覆撞擊,撞得她太陽穴發疼。卡陰了。吳金枝警告過的話立刻浮現在腦海裡,無主孤魂的怨氣最重,靈耳開得太急,就會被陰氣沖到。她咬著牙,想去拿桌上的保溫杯,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軟軟地倒回床上,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就在這時,廂房的木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被推開一條縫。

「林小姐?林小姐妳還醒著嗎?是我啦,宏海。」

蔡宏海探進半個頭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礦泉水與一包退燒藥。他今晚本來是來王爺廟幫忙顧夜,順便把白天載客收到的香油錢拿來給楊天送。黝黑的臉上還帶著開計程車整天的疲憊,短平頭上的汗漬在燈光下發亮。他一看見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嘴唇卻發白的林宛琴,立刻把塑膠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過來。

「夭壽,妳怎麼燒成這樣?」他伸手探了一下林宛琴的額頭,立刻縮了回來,燙得嚇人。「吳師姐呢?她不是說今晚會顧著妳?怎麼讓妳一個人燒成這樣?不行,我載妳去醫院,地區醫院急診還有開,拖下去會出事。」

林宛琴想說不用,她只是卡陰,喝點符水、蓋被子發汗就好。可是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點點氣音。蔡宏海已經不由分說,彎腰將她從床上扶起來,把她的孝服外套披在她肩上,又把那條白手帕塞回她手裡。他的動作很急,卻很穩,像平時在漁港搬運漁獲那樣,知道怎麼使力才不會傷到人。

「來,慢慢走,我的車就停在廟埕埕尾,開過去不用五分鐘。」他半扶半抱著林宛琴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還不忘回頭對著後殿喊了一聲。「天送伯!天送伯!林小姐發燒了,我先載她去醫院,妳幫我跟吳師姐講一聲!」

楊天送從後殿慢慢走出來,看了一眼被蔡宏海扶著的林宛琴,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條紅線。紅線的顏色比傍晚時深了許多,像是吸了水。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香爐裡捏了一小撮香灰,用紅紙包好,塞到蔡宏海手裡。「路上,灑。」他只說了兩個字。

夜裡的台十七線很暗,路燈隔得很遠,大部分路段只有計程車的頭燈照亮前面的柏油路。蔡宏海開得很穩,雖然心急,卻不敢開快,因為這條路白天是漁民曬漁網的地方,晚上常有野狗竄出來。車上的收音機照例播著台語老歌,剛好也是一首望春風,男歌手低沉的嗓音在車廂裡迴盪。林宛琴靠在後座,額頭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著窗外一片一片黑漆漆的魚塭往後退。魚塭的水面在夜色裡像一面面黑色的鏡子,水車靜止不動,偶爾有養殖戶的燈火在遠處一閃一閃。

「林小姐,妳先忍一下,馬上就到了。」蔡宏海從後照鏡裡看著她,一邊開車一邊試圖讓她保持清醒,嘴裡不停地找話講。「妳今天接的那個案子,我聽廟口的人在講,說是海漂的,無主的。妳膽子真的很大,換作是我,我連太平間的門都不敢靠近。我以前跑養殖場的時候,最怕就是颱風天去巡魚塭,半夜聽見水裡有女人在哭的聲音,老一輩的都說那是水流媽在找替身。」

林宛琴閉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她的靈耳雖然因為發燒而有些遲鈍,卻還是捕捉到蔡宏海話裡的某個詞。水流媽,出海口,哭聲。

「對了,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一件事。」蔡宏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慢了車速,轉過鄉間小路的一個彎。路邊的雜草長得很高,差點刮到車身。「前幾天我載一個客人去口湖的傳統市場,那個客人就是市場裡賣菜的李罔市阿嬤。八十幾歲了,還自己騎腳踏車來賣菜,記性時好時壞的。她那天坐在我的車上,一直跟我講,說她前陣子清晨去出海口撿文蛤的時候,看見一個穿制服的查某囡仔,坐在消波塊上面聽隨身聽。」

林宛琴猛地睜開眼睛。退燒藥的藥效還沒上來,她的眼神卻因為這句話而變得清明。

「她說那個囡仔很瘦,綁馬尾,聽的那個隨身聽也是藍色的,跟妳今天抱的那個好像。她還跟那個囡仔講話,問她是不是哪一家的孫女,怎麼一大早在那裡吹風。那個囡仔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講話,就把耳機拿下來,對著她笑了一下,然後就站起來,往海堤的另一邊走掉了。李阿嬤說她當時還以為自己看錯,因為那個地方平常都沒有年輕人會去,而且隔天她再去撿文蛤的時候,發現消波塊上留著一個很新的菸蒂,還有一灘像是血水的痕跡。」

計程車剛好經過一處廢棄的魚塭,魚塭的堤防缺了一角,海水在夜色裡輕輕拍著。蔡宏海的聲音在老歌的間隙裡顯得特別清楚。

「李阿嬤本來想報警,可是她兒子說她老番癲,叫她不要亂講話,會害漁民不敢出海。我那時候也沒放在心上,想說阿嬤可能是看錯。可是現在聽妳這個案子,我越想越不對勁。林小姐,那個囡仔會不會……會不會不是自己走進海裡的?」

林宛琴握緊了手裡的白手帕,手帕上那個淡淡的手指印還帶著潮氣。她想起夢裡女孩子腳踝上的紅痕,想起那句反覆哼唱的「獨夜無伴守燈下」,想起那個對著她叫媽媽的口型。滿潮時靈感增強,退潮時亡魂衰弱,頭七之內每夜只能傳遞一首歌,一句歌詞,一個物件,一幕回憶。亡者用盡力氣,只為了讓她聽見這一句。這絕對不是意外溺斃會有的執念。

車子在地區醫院的急診室門口停下,急診室的燈光在夜裡顯得格外慘白。蔡宏海熄了火,繞到後座要扶她下車。林宛琴卻沒有立刻動,她抬起燒得發燙的臉,看向蔡宏海,眼神裡的哀傷與堅毅比平時更深。

「宏海兄,」她的聲音因為發燒而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似懇求的顫抖。「明天,天一亮,你能不能帶我去市場找李罔市阿嬤?我想問她,那個藍色的隨身聽,那個笑,還有那個菸蒂……到底是在哪一塊消波塊上看到的?」

蔡宏海看著她那雙熬得發紅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急診室的自動門在他們面前打開又關上,門內的消毒水味與門外的海風鹹味在這一刻交會。遠處的潮水已經開始慢慢退去,廟埕那盞酥油燈的火苗,在無人的廂房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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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望春風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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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醫院急診室的燈在清晨五點的時候還是白得刺眼。

林宛琴醒來的時候,嘴裡還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香灰的苦味。點滴架上的那袋生理食鹽水已經快要滴完,塑膠管裡有一個小小的氣泡,隨著液體一晃一晃。她動了一下手,手背上的針頭跟著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線還在,只是顏色比昨晚更深,像是被血染過。額頭已經不燙了,汗水把瀏海黏在臉頰上,枕頭套有一塊深色的汗漬。窗外的天還沒有全亮,布袋港那邊的魚塭上空壓著一層薄薄的霧,遠遠傳來抽水馬達低沉的嗡鳴。

蔡宏海就趴在病床邊的塑膠椅子上睡著了,外套蓋在身上,腳邊還放著那個從王爺廟帶出來的塑膠袋,裡頭那包退燒藥已經空了。他睡得很沉,鼾聲有點大,短平頭上的汗已經乾了,留下白白的鹽痕。林宛琴沒有叫醒他,她只是輕輕把點滴的調節器往慢的方向轉了一點,然後把那條白手帕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手帕已經乾了,可是那個擦過隨身聽留下的手印還在,淡褐色的泥痕裡,隱約多了一點暗紅,像乾掉的血絲。她把手帕貼在胸口,心口那股昨晚被海水淹沒的寒意,已經退了七八分,只剩下一點鈍鈍的痠。

病房的門被推開,吳金枝拄著藤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老式的紅色保溫提鍋,另一個手還拎著一袋鹽米。老人昨晚顯然沒有睡好,銀白的短捲髮有點亂,暗紅唐裝的領口沾了一點香灰,眼下的皺紋更深了。看見林宛琴睜著眼睛,她先是板起臉罵了一句,聲音還是那個渾厚的菸嗓,壓得低低的怕吵到隔壁床。

「妳還敢醒?燒到三十九度半,差點就卡陰卡到魂魄出竅。我跟妳講過幾百次,白手帕過香才能碰,無主的東西怨氣重,妳就是不聽,硬要一次把兩個遺物都擦乾淨。現在好,靈耳開了,煞也進來了,若不是宏海那個憨人開車衝得快,妳昨晚就倒在廂房裡沒有人知道。」她一邊罵,一邊把保溫提鍋打開,裡頭是熱熱的薑絲魚湯,薑的辛辣味立刻蓋過了病房的藥水味。「喝一口,暖暖胃。楊天送給的香灰我已經讓廟裡的志工化在水裡讓妳擦過手腳了,紅線不要解,鹽米等一下帶回去灑房間。這幾天妳哪裡都不准去,先把氣養回來。」

林宛琴撐起身子,背靠在床頭,雙手捧著那碗魚湯。湯很燙,蒸氣燻得她眼睛有點酸。她小聲說,師父,我昨晚又聽見了。那個囡仔這次把整句都唱出來了,獨夜無伴守燈下,後面那句春風對面吹,她唱得很清楚。她的腳踝真的有紅痕,像被蚵繩綁過的痕跡。還有,她最後叫了一聲媽媽,嘴型我看得很清楚。吳金枝聽到這裡,拿著湯匙的手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話。她把鹽米袋放在床尾,轉頭看了看門口,確定沒有護理師經過,才低聲說,先不要在醫院講這些。這裡生死混雜,話不要亂飄。等點滴打完,回去王爺廟再說。廟裡那本點歌本,我早上五點去開廟門的時候,發現有東西不對勁。

回到王爺廟已經是早上八點多,退潮的時間,港邊的泥灘露出一大片,招潮蟹在蚵棚底下爬來爬去。廟埕剛掃過,地上還有水痕,田都元帥神像前的香爐裡,三炷香燒得正旺。吳金枝把林宛琴帶進後殿的倉庫,倉庫裡堆著這些年來牽亡歌團用過的鼓、鑼、還有幾箱舊的哭調手抄本。那本無主喪禮專用的點歌本就放在神桌底下的木盒裡,木盒上了鎖,鑰匙只有吳金枝跟廟公有。點歌本是一個很大的紅色厚簿子,封面用毛筆寫著「無主孤魂引路點歌簿」幾個字,紙張已經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每一頁都貼著一首台語老歌的歌詞,有的是影印的,有的是手抄的,歌詞旁邊會留白,讓家屬點歌用的。

吳金枝戴上老花眼鏡,把點歌本翻到中間。她的手指有點抖,翻了幾次才翻到《望春風》那一頁。那一頁的紙比其他頁都要皺,像是被水泡過又乾掉。歌詞是早年用鋼版油印的,字有點暈開。就在歌詞第一段「獨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那兩行字的旁邊,原本應該是空白的地方,現在浮現出一個淡淡的手印。手印很小,五指分明,是個女孩子的手,掌心的地方顏色最深,是一種暗褐色的紅,像血滲進紙纖維裡洗不掉的顏色。手印的邊緣暈開,還有幾滴細小的血點,往下滴的痕跡。更讓人發毛的是,在手印的右下角,用同一種血色,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跟一串數字,字跡跟那只隨身聽上的貼紙有點像,寫的是「口湖蚵寮段 三一二地號」。

林宛琴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手印,背後的寒毛慢慢豎起來。倉庫裡的空氣很悶,只有神桌上的酥油燈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那頁紙,吳金枝立刻用藤杖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卻很堅決。

「不能直接用手碰!」吳金枝的聲音一下子嚴厲起來。「這是血手印,是亡者在點歌本上自己按的記號。妳用手碰,怨氣會直接黏上來。我問過田都元帥了,早上擲筊,連續兩個笑筊,第三次才給聖筊,意思是這條路可以走,但是要照規矩走。妳看這個地號,」她用戴著玉鐲的手,隔著一層紅紙,點在那串數字上。「口湖蚵寮段,那邊全是魚塭,十幾年前很多地號重劃過,現在年輕人都不知道這個舊地號在哪裡。這個囡仔是要我們去那裡找東西,可能是她死前去過的地方,也可能是她的屍體被藏過的地方。」

林宛琴隔著紅紙,輕輕按在那個血手印上。紙面冰涼,透過紅紙傳來一種細微的震動,像心跳,又像遠處潮水的回音。她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昨晚夢裡那個坐在消波塊上的背影,那濕漉漉的長髮,那條纏在手腕上的耳機線,還有腳踝上那圈紅痕。口湖蚵寮段,她喃喃念著這個地名,忽然覺得很耳熟。小時候祖母還在的時候,曾經牽著她的手去口湖的親戚家做客,路上經過一大片魚塭,祖母指著魚塭說,這裡以前有很多查某囡仔來打工,幫忙剝蚵、曬烏魚子,後來都走了。那個地名,就在那附近。

就在兩人對著點歌本沉默的時候,倉庫的木門被敲了兩下,探進來一顆綁著雙馬尾的頭。許小滿背著那個繡著王爺圖騰的帆布背包,手裡還拿著一台小小的攝影機跟一支腳架,臉上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圓圓的,帶著一點熬夜的紅絲。她看到林宛琴跟吳金枝,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有點不好意思地舉起手揮了揮。

「吳奶奶,宛琴姊,歹勢打擾了!我是小滿啦,王爺廟廟公的孫女,現在讀口湖高中三年級。」她的聲音很亮,語速很快,帶著高中生的活力。「我早上在廟埕幫忙拍廟會紀錄的時候,聽到志工阿伯說宛琴姊又接了那個海漂姊姊的案子。我、我其實之前就有在網路上看過宛琴姊唱哭調的影片,就是去年妳在虎尾幫一個獨居阿公送行的那一場,有人偷拍放上網路,我看了哭到不行,還轉給同學看。我這次來,是想問宛琴姊,那個藍色隨身聽裡面的卡帶,是不是還能修?」

吳金枝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許小滿,語氣有點兇。「妳這個囡仔,整天拿著手機拍來拍去,把喪禮當成什麼?我們牽亡歌是送魂的,不是給妳拍影片衝點閱的。妳阿公沒有教妳,喪事現場不能隨便錄影嗎?會卡陰的妳知不知道?」

許小滿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卻沒有退縮,反而把背包放下來,從裡面拿出一台筆記型電腦跟一個小小的讀卡機。「我知道啦吳奶奶,我阿公有罵過我。可是我這次不是要拍喪禮,我是想幫忙。那捲卡帶我聽我同學說,是很舊的那種錄音帶,受潮就很容易卡住,聲音會斷斷續續。我哥在嘉義讀大學,他是學資訊的,他教過我用軟體修復音檔,可以把雜音去掉,把斷掉的地方接起來。我昨天晚上看到宛琴姊在廟埕點香的照片,就覺得那個隨身聽的型號我好像看過,我阿公家也有一個一樣的,裡面的帶子如果發霉,用酒精跟棉花棒慢慢清,還是有機會救回來的。宛琴姊,妳願意讓我試試看嗎?我保證不亂拍,也不會上傳網路,我只是想幫那個姊姊把歌修好,讓她可以好好被聽見。」

林宛琴看著許小滿那雙真誠的圓眼睛,還有她手裡那台貼滿貼紙的筆記型電腦,冰冷的心口有一點點鬆動。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本該在學校煩惱考試跟社團,卻願意為了一個陌生亡者的卡帶跑來王爺廟。她想起自己十七歲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在雲林的鄉間小路上,抱著一個破舊的隨身聽,反覆聽著母親留下的那捲《媽媽請你也保重》,把歌詞都聽到背起來,卻等不到母親回來。她輕聲問,小滿,妳真的會修嗎?那捲帶子泡過海水,裡面的帶子都黏在一起了,我昨天試著轉,轉不太動。

許小滿用力點頭,把眼鏡往上推。「我可以先試試看!我阿公說,卡帶這種東西,跟人的喉嚨一樣,沙啞的時候要慢慢清,不能硬拉。我帶了工具,可以先在廟後面沒有香火的地方弄,不會吵到神明。宛琴姊妳只要告訴我,這捲帶子對那個姊姊很重要對不對?」林宛琴點頭,從孝服的袖袋裡,把那個用白手帕包著的隨身聽拿出來,遞給許小滿。許小滿雙手接過,動作很小心,像接過一個易碎的夢。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對著隨身聽輕輕說了一聲,姊姊歹勢,借我幫妳把聲音找回來。

吳金枝在旁邊看著,沒有再罵,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她把點歌本合起來,放回木盒裡上鎖,然後轉身對林宛琴跟許小滿說,語氣比剛才更重,更慢。

「宛琴,小滿,妳們兩個給我聽好。牽亡歌團有三不唱,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禁忌,破了是會出事的。」她一字一句,像在念經。「第一,生理期間不接引魂。那時候氣虛,門戶大開,最容易讓不乾淨的東西跟著血氣進來,到時候不是送魂,是讓人纏上。第二,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正午的太陽會把魂魄沖散,妳在那時候哭,亡者聽不到,只會被陽氣灼傷,魂飛魄散。第三,喪家未點香不開喉。香是路,煙是橋,沒有香火引路,妳的哭調唱得再好聽,亡魂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會在原地打轉,變成地縛靈。妳這次接的是無主孤魂,本來就比一般的喪事兇險,滿潮的時候靈感強,退潮的時候魂就弱,妳已經卡陰一次,不要以為退燒就沒事。」

她走到林宛琴面前,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重新幫她把手腕上的紅線繫緊,打了一個結。「今晚還是滿潮,潮水會再漲起來。妳今晚一定還會做夢,亡者會再點第二首歌。妳記住,不管夢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用接魂調去回應,不能用自己的情緒亂唱。調門唱對了,魂才會安,唱錯了,妳跟她都會被困在夢裡。還有,鹽米跟紅線,睡前一定要再灑一次、再檢查一次。聽見沒有?」林宛琴看著師父眼裡的擔憂,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熱。許小滿也跟著點頭,把隨身聽抱得更緊,小聲說,我會在廟埕守著,如果宛琴姊晚上有需要,我馬上開燈。

夜色再一次漫過布袋港的時候,潮水如約漲了起來。

林宛琴和衣躺在廂房的硬板床上,白手帕就壓在枕頭底下,點歌本裡那個血手印的影像還在眼前晃。許小滿在廟埕的另一頭,架起小桌子,戴著耳機,用棉花棒沾著酒精,一點一點清理那捲卡帶的帶子,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吳金枝在房間四個角落重新灑了鹽米,又點了一盞比昨晚更大的酥油燈,燈芯被剪得很齊,火苗穩穩地燒著。

海浪的聲音又變了,從稀疏變得綿密,像有無數隻手在輕輕拍打堤防。林宛琴閉上眼睛,聽著潮聲,紅線在手腕上微微發燙。睡意很快襲來,這次沒有昨晚那種被硬生生拽進水裡的暈眩,反而像慢慢沉進溫暖的海水裡。酥油燈的光在眼皮後面晃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夢裡的海堤還是那個海堤,消波塊還是濕滑的,只是今晚的霧更濃,霧裡帶著淡淡的魚腥味跟泥土味。那個穿制服的女孩子還坐在老位置,只是這次她沒有背對著,而是側對著林宛琴,長髮還是濕的,卻不再滴水。她的手裡沒有抱著隨身聽,而是空著的,兩隻手交握放在膝頭,指甲縫裡有黑黑的泥沙。她抬起頭,看著林宛琴,那張青白的臉在霧裡顯得有點透明,眼睛裡有淚,卻沒有掉下來。

她開口唱了,這一次不是哼,而是清楚地唱出來,聲音還是那個帶著鼻音的少女嗓音,卻比昨晚更穩定,更悲傷。

「獨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十七八歲未出嫁,見著少年家……」她一字一句,台語的發音帶著海口腔,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哭調的前身。每唱一句,她的肩膀就抖一下,像每一個字都重重壓在心頭。唱到「見著少年家」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哽住,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

霧的另一頭,忽然浮現出另一個畫面,像水面的倒影。一個更小的女孩子,大概五六歲,綁著兩條辮子,穿著紅色洋裝,坐在灶腳的小板凳上,手裡抱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收音機。收音機裡放的也是《望春風》,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跟著一起唱,女人穿著碎花襯衫,長髮燙成捲,一邊唱一邊幫小女孩綁辮子,笑得很溫柔。那個小女孩就是小時候的林宛琴,那個女人,就是她記憶裡已經模糊的母親。畫面裡的母親唱到「春風對面吹」的時候,忽然把手停住,把小女孩抱起來,輕聲說,宛琴乖,媽媽要去口湖打工賺錢,妳跟阿嬤在家要聽話,媽媽很快就回來,買糖給妳吃。小女孩抱著收音機,用力點頭,卻在母親轉身的那一刻,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不放,哭著說,媽媽不要走。

兩個畫面在霧裡重疊,年輕的亡者唱著少女離家的孤單,小時候的林宛琴哭著被母親拋下,同一首《望春風》,同一個「守燈下」的等待,卻是兩代女人的同一道傷口。林宛琴站在兩個畫面中間,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痛得無法呼吸。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亡者的第一首點歌是《望春風》,為什麼她只唱那一句,因為那句歌詞,就是她們母女共同的咒語,是離開與被留下的那一瞬間。

亡者唱完最後一句,抬起淚眼,看向林宛琴,嘴唇動了動,這次沒有叫媽媽,而是輕輕叫了一聲,姊姊。聲音很輕,卻像雷一樣打在林宛琴的耳膜上。她再也忍不住,忘記了吳金枝說的不能在夢裡答應、不能叫名字,她張開嘴,用自己沙啞卻透亮的哭嗓,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接魂調的調門。不是照本宣科的哭調,而是把《望春風》的旋律放進接魂調的哀婉裡,輕輕回唱回去。

「囡仔不驚,姊姊在這裡,燈還點著,路還有人守,妳慢慢唱,姊姊慢慢聽……」她的聲音在霧裡散開,帶著真切的淚意。隨著她的歌聲,亡者腳踝上的紅痕似乎淡了一點,霧也散開一些,消波塊底下的海水,不再那麼漆黑,透出一點點暗藍的光。亡者聽著她的回唱,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肩膀劇烈地抖動,這一次,是真正地哭出聲來,不再是哼。

林宛琴在夢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被海水推開,她的手輕輕落在亡者的肩上,隔著濕透的制服,感覺到一種冰涼卻不再刺骨的溫度。她想說,沒關係,姊姊陪妳,妳想唱什麼就唱什麼,姊姊都會聽。可是話還沒說完,霧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像是貨車在泥灘上輾過,伴隨著一股濃濃的柴油味。亡者的身體猛地僵住,停止了哭泣,抬起頭驚恐地看向霧的深處,嘴裡發出細細的嗚咽。

林宛琴還想再唱,接魂調的尾音卻被那陣引擎聲硬生生打斷。她感覺到手腕上的紅線在夢裡燙得發疼,酥油燈的火苗在現實的廂房裡劇烈地晃動起來。

許小滿在廟埕的桌子前,忽然驚呼了一聲。

她手裡那捲剛剛被酒精清理過的卡帶,在電腦裡發出了聲音。不是完整的歌,而是一段斷斷續續、夾雜著巨大雜音的錄音。雜音裡,有海浪聲,有女孩子的哭聲,有一個男人粗魯的罵聲,用台語罵著「哭啥小,緊走」,最後,是一個清晰的、像是指甲刮過塑膠殼的聲音,緊接著一句被海風撕碎的、少女用盡力氣喊出來的話。

「不要……不要把我……留在魚塭……」

卡帶的帶子在讀卡機裡卡住,發出尖銳的絞帶聲,電腦螢幕上的音波圖形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然後歸於靜止。廟埕的風忽然變大,吹得田都元帥神像前的香火斜斜地晃,酥油燈的火苗差點被吹熄。

廂房裡,林宛琴猛地睜開眼睛,額頭全是汗,白手帕被她緊緊抓在手心,夢裡那句「姊姊」還在耳邊迴盪,而窗外,潮水已經漲到最高點,拍打消波塊的聲音,像有無數隻手在用力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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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魚塭下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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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廟的鐘聲在清晨六點準時敲響,薄霧還沒有從魚塭水面上散去,潮水已經開始往外退,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灘。林宛琴站在廂房的門檻前,手腕上的紅線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白手帕折得整整齊齊塞進孝服的袖口,袖口還留著淡淡的鹽米味道。昨夜那卷卡帶絞帶時的尖銳聲響還在耳膜裡迴盪,那句不要把我留在魚塭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會更深一點。吳金枝在天亮前就已經把點歌本重新鎖回木盒,交代她白天不要再入夢,退潮的時候魂魄最弱,硬闖只會讓對方耗損得更快,可是血手印上的那串地號已經燙得她無法再等。

蔡宏海的計程車在廟埕前按了兩聲短喇叭,黃色的車身沾著夜間行露的水珠,擋風玻璃上那張王爺廟的平安符被風吹得翻起一角。他搖下車窗,探出頭來,黝黑的臉上還帶著熬夜的疲憊,眼下有明顯的暗沉,卻還是咧開嘴笑,露出白牙。

「宛琴,妳確定現在就要去?剛退燒,吳姨有交代妳要多休息。口湖那邊的魚塭地我熟,可是那個蚵寮段三一二地號是舊地號,現在衛星導航找不太到,要繞很久的產業道路。」他的聲音帶著沙啞,車上的收音機還開著,低低播著一首老台語歌,歌聲混著引擎的熱氣飄出來。

林宛琴沒有多說話,只把那張用紅紙拓印下來的地號紙條遞過去,紙條上是吳金枝用毛筆謄寫的數字,旁邊還標註了血手印浮現時的方位。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時,黑布鞋踩到車墊上的泥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宏海哥,麻煩你了。那個囡仔在夢裡一直指著魚塭,她卡帶裡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魚塭,不管有多遠,我都要去看一眼。就算只是看一塊空地也好,我要知道她到底被留在什麼地方。」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倔強,手指緊緊扣著袖口裡的白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蔡宏海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只是點點頭,把排檔推進前進,車子碾過廟埕前的積水,濺起一片泥點。

往口湖的路是一條漫長的鄉間產業道路,兩旁全是連綿的養殖魚塭,水面在晨光下呈現一種混濁的綠褐色,水車緩慢轉動,打起一圈圈白色的泡沫。空氣裡滿是魚飼料與泥土混合的腥味,偶爾有載著蚵殼的發財車呼嘯而過,揚起大片灰塵。蔡宏海開得很穩,遇到坑洞會提前減速,嘴裡還不忘介紹沿途的地形。

「這整片以前都是台糖的地,後來放給地方人士承租養文蛤跟虱目魚,妳看那邊那排鐵皮屋,就是以前給外地來的工人住的工寮。十幾年前很多年輕查某囡仔會被人力仲介帶來這裡剝蚵、挑蝦,工資用日結的,一天幾百塊,扣掉吃住就沒剩多少。」他頓了一下,透過後照鏡看向林宛琴。「我退伍後也在這裡養過兩年文蛤,知道這裡的水門跟潮汐怎麼走。滿潮的時候海水會從北港溪口倒灌進來,退潮的時候,水會退得很快,人如果在那時候被留在塭底,真的會被泥巴吃掉。」

林宛琴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魚塭,腦海裡浮現夢中那片霧氣濃厚的消波塊,還有亡者腳踝上那圈暗紅色的痕跡。那痕跡的形狀很像蚵繩長時間綁縛後留下的勒痕,又像是被塑膠繩綁過的印子。她想起吳金枝說過的話,無主孤魂如果沒有人用全本哭調送行,就會徘徊在出海口,最後變成水流媽,被困在潮來潮往之間,永遠找不到上岸的路。

車子在一個沒有指標的岔路口轉進去,路面立刻變得顛簸,兩旁的魚塭變得荒廢,塭堤上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水面漂著一層厚厚的綠藻,遠遠看去像一塊發霉的鏡子。導航在這裡完全失去訊號,只剩下藍色的箭頭在灰色區塊裡打轉。蔡宏海憑著記憶,開進一條更窄的土堤,土堤只容一輛車通行,一邊是深不見底的魚塭,一邊是廢棄的竹筏堆。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三一二地號,我記得以前這裡有個大地主姓蕭,專門在收這種廢塭,說是要整合起來做太陽能,可是放了好幾年都沒有動,塭底都乾裂了。」他把車停在一處稍微寬闊的塭堤上,熄火後,引擎的餘溫讓車內的空氣變得悶熱。林宛琴推開車門,一腳踏在龜裂的泥土上,鞋底立刻沾滿乾掉的鹽霜,發出喀嚓的碎裂聲。風從北港溪口的方向吹來,帶著海口特有的鹹味與腐泥味,吹得塭堤上的雜草嘩嘩作響。

眼前是一口已經廢棄多年的魚塭,面積很大,約有半個操場,塭底乾涸龜裂,裂縫裡長出稀疏的鹽草,中央還積著一小灘混濁的黑水,水面上浮著幾隻死掉的吳郭魚,翻著白肚。塭堤是用廢棄的消波塊跟咾咕石堆起來的,石縫間卡著許多塑膠繩與保麗龍碎塊。在塭堤的另一端,有一間用鐵皮搭建的工寮,工寮的門半開著,門口停著一輛深藍色的三噸半貨車,貨車的車斗上還殘留著一些蚵殼與漁網,車頭的擋泥板上印著一排模糊的字。

就在兩人站在塭堤上觀察時,工寮的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男人禿頭油光,戴著一副金框眼鏡,身上穿著燙得筆挺的黑西裝,卻配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雪茄的煙味即使隔著十幾公尺也能聞到。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汗衫的年輕工人,手裡提著鹽米袋與塑膠水桶,神情有些慌張。男人看到林宛琴與蔡宏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熱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

「唉唷,這不是王爺廟那個很有名的孝女白琴林小姐嗎?還有蔡司機,久仰久仰。」蕭國隆把雪茄從嘴裡拿開,笑著伸出手,卻沒有真的要握的意思,只是虛晃一下就收回。「什麼風把妳們吹來我這個廢魚塭?我這塊地已經荒廢很久,正準備要整地,妳們如果要找地方做場地,我可以算便宜一點。」他的眼神在林宛琴披麻戴孝的白衣上掃過,又落在她手腕的紅線上,笑容更深,卻沒有溫度。

林宛琴沒有伸手,只是站直身體,斗笠的陰影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清瘦的下巴與緊抿的嘴唇。她從袖袋裡拿出那張紅紙拓印,展開來給蕭國隆看。

「蕭老闆歹勢,打擾了。我們不是要租地,是想請問一下,這個地號口湖蚵寮段三一二,是不是就是妳這口魚塭?我們在替一位無主的海漂姊妹找她生前最後待過的地方,點歌本上浮現這個地號,我們就一路找過來。」她的聲音保持禮貌,卻帶著哭調特有的穿透力,在空曠的塭堤上顯得特別清晰。蕭國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框眼鏡後的眼睛迅速瞇起來,隨即又大笑兩聲,笑聲在空塭上顯得空洞。

「哎呀,林小姐妳誤會了啦,這種舊地號很多都重劃過了,妳那個點歌本我聽說過,有時候是紙張受潮會浮出怪影,不要太迷信。我這個魚塭很久沒有養了,怎麼可能會有年輕小姐來過?妳們一定是找錯地方。」他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紅包封口用金紙貼著,看起來鼓鼓的。「這樣啦,一點小意思,給王爺廟添個香油錢,也給妳壓壓驚。海漂的案子很麻煩,補助又少,妳接這個無主喪禮是做功德,可是也要顧自己的身體。我聽工會的邱美鳳說,妳最近常常跑醫院,身體不好就多休息,這種查來查去的事情,就交給葬儀社去處理就好。」

他把紅包往林宛琴面前遞,動作看似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紅包的紙質很新,印著大大的福字,封口處還蓋著他葬儀社的印章。林宛琴看著那個紅包,沒有接,手腕上的紅線因為血液加速而微微發燙。她知道這在殯葬行的規矩裡叫做壓口紅包,收了就代表收口,不再追究。

站在後方的蔡宏海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黝黑的臉繃緊,濃眉皺起。他盯著那輛深藍色的貨車,車頭的車牌已經被泥巴糊住,只露出半個號碼,可是車斗側面有一道長長的刮痕,刮痕旁邊用白色油漆噴了一個模糊的數字,跟他記憶中的某個夜晚重疊起來。

「蕭老闆,這台貨車是你的?」蔡宏海的聲音比平常低沉,帶著漁港人特有的直接。「去年颱風來的那個晚上,差不多也是滿潮,我開夜車送一個工人去北港溪口的海防道路,那天下雨很大,我在消波塊附近看到一台跟這個很像的貨車,車燈沒開,就停在路邊,旁邊有幾個人在搬東西。我當時以為是偷倒廢土的,就沒有多管。後來隔天聽說海巡在附近撈到東西,我才想起來那台車的刮痕跟你這台好像。」

蕭國隆的臉色瞬間沉下來,笑容完全消失,握著紅包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身後的兩個工人也停下手邊的動作,眼神閃躲,不敢看向這邊。空氣一下子變得緊繃,只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與遠處水車轉動的單調聲響。

「蔡司機,話不能亂講。颱風夜誰會開貨車去海邊?那邊風浪那麼大,是不要命了嗎?」蕭國隆把紅包硬塞回口袋,語氣轉為冰冷,帶著警告的意味。「林小姐,我是看在王爺廟的面子上,好心提醒妳。妳在海線接場,很多事情要靠工會幫忙,邱美鳳那邊我很熟,妳如果硬要為了一個無主女屍到處亂問,到時候工會把妳的場子都抽掉,讓妳一場都接不到,妳要怎麼還妳父親留下的債務?年輕人,做人要識相一點,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硬要挖出來,對活人對死人都沒有好處。」他說完,轉身對那兩個工人使了一個眼色,工人立刻提起鹽米袋,往魚塭的另一個角落走去,動作慌亂地把鹽米往塭堤邊灑,像是在進行某種淨身的儀式,鹽米落在乾裂的泥土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宛琴看著工人那種反常的舉動,心裡更加確定這口魚塭不單純。正常人在廢棄魚塭灑鹽米,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要驅邪、要壓煞。她想起楊天送說過,魚塭如果死過人,地氣會變,魚蝦養不活,工人晚上會聽見哭聲,老一輩的人就會請人來灑鹽米淨地。她沒有再跟蕭國隆爭辯,只是把紅紙拓印收回袖袋,對著他微微鞠躬,聲音依舊平穩。

「蕭老闆的提醒,宛琴記住了。只是這個姊妹既然點了地號給我們,我們做白琴的,就有責任替她把路走完。紅包我們不能收,王爺廟的香油錢,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添。這塊地我們不會亂動,只是來看看,如果有打擾,還請見諒。」她說完,轉身拉了一下蔡宏海的衣袖,示意他離開。蔡宏海雖然滿臉不甘,卻還是跟著她往車子的方向走。蕭國隆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金框眼鏡反射著正午刺眼的陽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聽見他把雪茄狠狠按熄在鐵皮工寮的牆上,發出嗤的一聲。

回到車上,蔡宏海用力關上車門,氣憤地捶了一下方向盤,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驚起塭堤上幾隻白鷺鷥。

「那個蕭國隆根本就是在威脅妳!什麼工會抽場,分明是他自己在壟斷海線的無主屍體案子,低價搶標再草草火化,補助款全部進他口袋。我早就聽同行說過,他名下的葬儀社常常叫工人半夜去魚塭那種地方灑鹽米,說是處理不乾淨的案子,沒想到是真的。」他越說越氣,黝黑的臉漲得發紅。「還有那台貨車,我絕對沒有看錯,就是那台,刮痕的位置一模一樣。宛琴,妳不要怕他,我雖然只是開計程車,可是海線這些路這些人我都熟,他如果敢動妳,我就去王爺廟前面幫妳作證。」

林宛琴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那口乾涸的魚塭,蕭國隆與工人已經走回工寮,鐵皮門被用力關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她輕輕摸著袖口裡的白手帕,手帕還殘留著昨晚夢裡亡者肩頭的冰涼感。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很清楚。

「宏海哥,謝謝你。我不怕他封殺場子,我怕的是那個囡仔真的被留在這塊塭底,沒有人知道。蕭國隆越是要我們不要查,就表示這裡真的藏著東西。那個工人灑鹽米的樣子,分明是心虛,他們一定在這裡處理過什麼。」她的眼神望向魚塭中央那灘黑水,黑水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車子離開魚塭,沿著原路返回時,太陽已經升到正中央,正午的陽光白得刺眼,把魚塭的水面照得發亮,卻也讓所有陰影無所遁形。吳金枝的叮嚀在林宛琴腦海裡響起,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那是祖師爺的禁忌,陽氣會把魂魄沖散。可是此刻,她心裡只有那個在霧中哭泣的少女,和那句被海風撕碎的求救。

夜色很快又降臨,這一夜是退潮夜。潮水退得又急又遠,海風變得乾燥,帶著泥灘曝曬後的腥味。王爺廟埕的酥油燈火苗比昨晚矮了一半,即使加了新油,也無法燒得旺盛。林宛琴躺在廂房的硬板床上,白手帕壓在枕頭底下,卻怎麼也無法像前兩晚那樣順利沉入夢境。紅線在手腕上變得冰涼,不再發燙,耳邊的潮聲也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了很久,才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拉力,像有人用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衣角。夢境這次不再是濕滑的消波塊,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兩旁是廉價的霓虹燈,燈管閃爍不定,空氣裡混著濃重的香水、菸味與酒精味。遠處傳來卡拉OK伴唱帶的鼓點聲,一個穿著短裙與亮片上衣的少女,化著不屬於她年紀的濃妝,坐在走廊盡頭的塑膠椅上,對著一面模糊的鏡子整理頭髮。她的腳踝上,依然纏著那圈暗紅色的痕跡,只是這次痕跡更深,還滲出一點血絲。

少女抬起頭,看到林宛琴,眼裡先是閃過一絲羞愧,隨即被更深的悲傷覆蓋。她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哼《望春風》,而是抱著膝蓋,輕輕唱起另一首更哀淒的歌。歌聲斷斷續續,帶著風塵場所特有的沙啞與疲憊。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她唱的是《雨夜花》,那個在台灣鄉鎮裡,每一個在風月場所打工的查某囡仔都會唱的歌。歌詞裡的雨夜花,被風雨打落在地,無人聞問,正是她自己的寫照。唱到花謝落土不再回時,她的聲音哽住,肩膀劇烈抖動,濃妝被淚水暈開,露出一張青澀而憔悴的臉。

林宛琴想走過去,想用接魂調回唱,可是喉嚨像被正午的陽氣堵住,發不出聲音。夢境的訊號太弱,像一台快沒電的收音機,少女的身影也變得透明、閃爍,每唱一句就要停很久,才能再接上下一句。她在歌聲的間隙,聽見走廊深處傳來男人粗暴的叫罵聲,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有人用台語大聲喊著快點出來接客,哭什麼哭。少女聽到叫罵,身體縮得更緊,把臉埋進膝蓋,只露出那雙被絲襪磨破的腳,和腳踝上那道永遠無法淡去的紅痕。

林宛琴在夢裡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冰涼的霧氣。她終於明白,第二首點歌《雨夜花》是在告訴她,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曾經被帶離家鄉,在那種燈紅酒綠的地方打工謀生,那道紅痕不是蚵繩,而是另一種更羞辱的束縛。她想用哭調告訴少女,沒關係,姊姊在這裡,妳唱的我都聽見了,可是夢境在退潮的拉扯下急速崩解,像潮水退去時被拉回海裡的沙子。

現實的廂房裡,酥油燈的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一縷黑煙直直往上飄。林宛琴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臉是淚,白手帕被汗水浸濕,手腕上的紅線冰冷如鐵。窗外的潮水已經退到最低點,遠處的魚塭傳來夜鷺的叫聲,聲音淒厲而孤單。她坐起身,聽見廟埕外,蔡宏海的計程車引擎還沒有熄火,他整夜都守在廟埕前,車燈微弱地亮著,像一座不肯熄滅的燈塔。而王爺廟的門外,隱約傳來一陣塑膠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有人在黑暗中來回踱步,久久不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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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戶政事務所的空白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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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退到最底的時候,王爺廟埕的風是乾的。

林宛琴整夜沒有睡沉,硬板床上的竹蓆被汗水浸得發黏,枕頭底下的白手帕早就皺成一團,袖口殘留的鹽米氣味和著酥油燈燒了一整夜的油煙,悶在小小的廂房裡。她睜開眼睛時,窗外的天還是鐵灰色,魚塭那頭傳來水車空轉的聲音,咿咿呀呀,像有人在遠處磨著生鏽的門軸。退潮的海口沒有潮聲,只有泥灘曝曬後翻起的腥味順著門縫鑽進來,黏在鼻腔裡。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吳金枝替她繫上的紅線已經褪成暗紅,線頭起了毛,貼著皮膚的地方涼涼的,不再像滿潮夜那樣發燙。

夢裡的《雨夜花》還卡在喉嚨裡。那條昏暗的走廊,那盞忽明忽暗的廉價霓虹燈,那個穿著亮片短裙、化著濃妝坐在塑膠椅上的少女,唱到「花謝落土不再回」就哽住,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紙片。林宛琴想伸手去接她的聲音,卻只抓到一把霧,夢境像退潮時的沙,一下就被拉走。她記得少女腳踝上那圈更深的血痕,記得走廊深處男人用台語粗聲喊著「快出來接客,哭什麼哭」,也記得自己在夢裡怎麼樣都發不出接魂調,喉嚨被正午的陽氣堵得發疼。醒來時臉上全是淚,白手帕濕了一角,分不清是夢裡帶出來的還是自己哭出來的。

廂房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吳金枝拄著藤杖站在門口,暗紅唐裝外頭罩著黑背心,手腕上的玉鐲隨著動作輕輕敲出聲響。她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碗緣還冒著白煙,薑的辣味一下就沖開了房裡的悶氣。

「燒退了無?」吳金枝把碗放到桌上,聲音是菸嗓,卻壓得很低。「昨夜是退潮,妳硬要接,魂會虛。妳看妳的臉色,白得像紙,紅線都涼了。還好有拜過田都元帥,不然妳昨暝就卡陰卡到爬不起來。」

林宛琴坐起身,雙手捧起薑湯,熱度從掌心一直燙到指尖。「吳姨,我沒事。只是那個囡仔唱《雨夜花》了,我聽見她在那種所在,上過妝,穿短裙,腳踝被人綁過。她不是自己走去海邊的。」

吳金枝皺起眉,銀白的短捲髮在晨光裡顯得更白。她從唐裝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指紋卡,上頭是海巡移交時用鉛筆拓下的指紋,還有一張模糊的大頭照,照片裡的少女素顏,眉眼清淡,和夢中濃妝的樣子判若兩人,卻是同一張臉。

「這是早上楊天送託人送來的,講是海巡那邊留底的。妳要查身分,就去戶政事務所找何麗娟,她管戶籍檔案,鎮上誰搬走誰失蹤,她比電腦還清楚。」吳金枝把指紋卡塞進林宛琴手裡,又替她把白手帕拉平,塞回袖口。「記得,戶政事務所是陽氣重的地方,妳把點歌本留在廟裡,不要帶去。手帕護好,紅線不要解。問得到就問,問不到就回來,毋通跟人起衝突。」

林宛琴點頭,把指紋卡小心收進孝服內袋,內袋裡還放著那張拓印的地號紅紙。黑布鞋踩過廟埕時,廟埕的石板還留著夜裡的露水,涼涼的。蔡宏海的計程車已經停在牌樓下,車頭的黃漆被海風咬得有些斑駁,擋風玻璃上的王爺香火袋隨著風輕輕晃動,車內收音機轉得小小聲,正播著一首老歌,前奏一下,林宛琴就聽出是《媽媽請你也保重》,心口莫名揪了一下。

「宛琴,妳氣色還沒回來,要不要再睏一下?」蔡宏海搖下車窗,黝黑的臉上帶著熬夜的油光,濃眉底下眼睛有血絲,手裡還拿著一杯超商的熱咖啡,咖啡的苦味混著車內的檳榔味飄出來。「戶政事務所八點才開門,何麗娟那個人我識得,嘴甜心硬,妳若直接問,她不一定會講真話。」

「宏海哥,拜託你載我去。昨暝夢太短,我怕再拖一天,那個囡仔的魂就更淡了。」林宛琴拉開後座門坐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白手帕的邊角,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鹽米粒。「不管她以前做過什麼,她都才十七八歲,戶籍若有留,至少讓她有個名字,毋通做無主孤魂。」

車子沿著鄉間小路往鎮上開,兩旁的魚塭在晨光下像一面面混濁的鏡子,塭堤上的雜草結著露珠,遠處傳統市場已經開始熱鬧,攤販的叫賣聲、切豬肉的剁肉聲、機車的喇叭聲混在一起。越靠近鎮中心,空氣裡的魚腥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早餐店油鍋的味道。戶政事務所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外牆貼著淺黃色的磁磚,門口掛著國徽與王爺廟祈安遶境的紅布條,裡頭冷氣開得很強,一進門就打了個寒顫。

叫號機嗶嗶作響,塑膠椅上坐著幾個來辦遷戶口的老人,櫃台後頭的公務員穿著制服,敲著鍵盤,印表機吐紙的聲音規律而冰冷。林宛琴站在抽號碼的機台前,孝服的白色在滿是藍色制服與便服的人群裡顯得突兀,好幾個洽公的民眾回頭看她,眼神裡有好奇也有閃躲。櫃台最裡面的位置,坐著何麗娟。

何麗娟今天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素色絲巾,頭髮挽成圓髻,插著一支金簪,臉上薄粉,手提的菜籃放在桌腳,籃裡還裝著幾把青蔥。她看見林宛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堆起那種市場裡常見的和藹笑容,笑眼彎彎,卻沒有到眼底。

「哎唷,宛琴,妳哪會來這?聽講妳最近在王爺廟替那個海漂的查某囝仔做無主喪禮,誠有心呢。」何麗娟站起身,聲音輕聲細語,像在市場裡招呼熟客。「妳阿嬤以前也常來我攤位買菜,妳細漢時陣我還抱過妳,轉眼就這麼大漢,還做孝女白琴,足不簡單。」

林宛琴對著她微微鞠躬,從內袋裡拿出那張指紋卡,雙手遞過去。「何姨歹勢,耽誤妳做公事。我想拜託妳幫我查一個人,這是海巡留的指紋,聽講是十七年前失蹤的少女,戶籍可能還在口湖這邊。我只是想予她有個名,法事才好寫牌位。」

何麗娟接過指紋卡,指尖碰到紙張時頓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她把卡片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手指在鍵盤上動了兩下,卻沒有真的輸入。「宛琴,不是阿姨不幫妳,戶籍資料有個資法,隨便袂使查。無主屍體的身分要由警察局那邊來函,我們才能調。而且十七年前的資料很多都手寫,電腦不一定有建檔,妳這樣拿一張指紋來,我嘛真歹做。」

「我知影規定,」林宛琴把吳金枝教她的話搬出來,語氣放得更軟,「所以我有請王爺廟開一張證明,講是為無主孤魂查名超渡,楊天送廟公也有蓋章。若照規定袂使印出來,予我看一下仔就好,我袂講出去。」她從另一邊口袋掏出那張蓋著王爺廟大印的紅紙,紙張還帶著香火味。

何麗娟看著那張紅紙,眼神閃躲了一下,視線不自覺往辦公室後頭那排鐵櫃飄去。那排鐵櫃是最舊的手寫戶籍謄本區,鐵門上貼著「管制檔案,非經主管核准不得調閱」的字樣。她抿了抿嘴,像是在天人交戰,過了好一會兒才嘆口氣,低聲說:「妳等一下,我去後壁看覓,妳在這毋通出聲。」

她起身往後頭走去,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碎花襯衫的下襬隨著走動輕輕晃動。林宛琴站在櫃台外,能聽見鐵櫃門被拉開的金屬摩擦聲,還有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冷氣的風口正對著她的背後吹,白孝服被吹得貼在身上,涼意一直滲到骨頭裡。櫃台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

約莫五分鐘後,何麗娟抱著一本厚重的藍皮簿回來,簿子邊緣已經泛黃,封面用毛筆寫著「口湖鄉戶籍異動簿 85-90年」。她把簿子攤在櫃台上,快速翻動,指尖沾著口水捻過一頁又一頁,紙張發出乾燥的嘩嘩聲。翻到某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整個人像被凍住一樣。

林宛琴探頭看去,只見那一頁的戶籍欄位裡,照片欄貼著一張與指紋卡上一模一樣的少女照,姓名欄寫著「林雨萱」,出生日期是民國七十四年,父親欄空白,母親欄寫著一個名字,卻被立可白厚厚塗掉,只剩隱約的筆劃透出來。戶籍狀態欄用紅字蓋著「遷出註銷」四個字,旁邊的經手人簽章模糊成一團,像是故意用印泥抹開的。備註欄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90年11月通報失蹤,91年3月經申請註銷。」

「何姨,這個……」林宛琴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手指不自覺抓緊櫃台邊緣,指節發白。「這就是那個囡仔?她叫林雨萱?為何戶籍會被註銷?失蹤才幾個月就註銷,哪有按呢?」

何麗娟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把簿子合起來,動作太大,帶起一陣風,把桌上的便條紙吹落一地。「宛琴,妳看錯了啦,這本是舊簿,很多資料攏亂的,早就作廢。電腦裡攏查無,妳毋通想遐濟。」她的聲音比剛才尖了一點,笑容已經掛不住,眼神慌亂地往門口瞟。「這種失蹤的案件,家屬若申請,時間到就會註銷,無什麼奇怪。妳快轉去,法事照做就好,名字隨便寫一個,無人會計較。」

「可是簽章是糊的,母親欄也被塗掉,這是人為的。」林宛琴不肯退,壓低聲音,卻帶著哭調特有的穿透力。「何姨,妳識得這個母親是誰對不對?妳的攤位在市場幾十年,鎮上誰生查某囝仔妳攏知。這個林雨萱,是不是我母親帶走的那個囡仔?」

何麗娟的臉一下白了,福態的雙頰抖了一下,提著菜籃的手握得死緊。她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門口突然傳來的一陣濃烈香水味與高跟鞋敲地的聲音打斷。

「哎唷,我以為是誰,原來是我們海線最有愛心的孝女白琴,跑來戶政事務所哭戶籍喔?」

邱美鳳踩著將近七公分的高跟鞋走進來,豹紋窄裙繃得緊緊的,上身是一件亮片襯衫,手裡提著一個名牌包,指甲鮮紅,嘴唇塗得艷紅,一開口就是尖銳的笑聲。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葬儀社黑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辦公室裡的冷氣好像一下被她的香水味壓過,變得悶而刺鼻。幾個洽公民眾紛紛讓開,櫃台的公務員也抬起頭來,表情有些尷尬。

「邱姊,妳哪會來?」何麗娟像是看到救星,又像是看到麻煩,聲音乾乾的。

「我哪會袂來?」邱美鳳把名牌包往櫃台上一放,發出碰的一聲,包上的金屬釦子刮過桌面。「蕭董交代,無主屍的案子我們葬儀社已經承包,補助公文都送件了,妳這個孝女白琴硬要插一手,霸佔著王爺廟,不讓人火化,是要讓人家領不到錢,還是要讓死人一直佔著冰櫃發臭?」她轉頭看向林宛琴,眼神從頭到腳掃過那身泛黃的孝服與她袖口露出的白手帕,嘴角勾起輕蔑的笑。「林宛琴,我老實共妳講,海線的喪事攏是工會在派,妳接無主屍是做功德,毋是予妳拿來演戲博同情。邱姊我看妳可憐,予妳一條路走,點歌本交出來,卡帶也交出來,明天就排火化,我會在工會替妳美言幾句,予妳以後還有場通接。妳若硬要擋財路,就不要怪姊姊無情。」

林宛琴往後退了一小步,背抵到冰冷的鐵櫃,手腕的紅線被櫃角刮了一下,有點刺痛。她把那本藍皮簿護在身後,雖然何麗娟已經合起來,她還是用身體擋著。「邱姊,這是無主孤魂,照行規要做全本哭調送行,頭七都還沒滿,怎能草草火化?點歌本是王爺廟的物件,袂使予妳。補助款若是為死人做的,為何要急著燒?」

「行規?妳跟我講行規?」邱美鳳像是聽到笑話,聲音拔得更高,整個戶政事務所的人都往這邊看。「妳生理期間敢接引魂?正午敢哭墓?喪家無點香妳敢開喉?妳那些禁忌我攏知,妳現在卡陰卡到發燒,還敢講行規。田都元帥若知妳按呢亂唱,早就收妳的喉頭。」她向前逼近一步,伸手就去抓林宛琴的袖口。「我看妳就是想靠這個無主屍在網路頂搏流量,許小滿那個囡仔幫妳拍的影片我看過,哭得走音還敢放網路,丟我們海線白琴的臉。妳今日若不交出來,我就把妳那段走音的哭調剪出來,放予逐家看,予人知影妳是什麼水準,以後看還有誰敢請妳。」

何麗娟站在一旁,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勸又不敢勸,只用手輕輕拉了一下邱美鳳的衣角。「美鳳,遮是戶政事務所,逐家攏在看,毋通按呢……」

「妳閉嘴啦,」邱美鳳甩開她的手,轉而一把扣住林宛琴的手腕,正好扣在那條紅線上,指甲掐進肉裡。「何麗娟妳少假清高,妳當年幫那個查某囡仔塗掉母親欄,收蕭董多少錢,妳心內有數。今日妳敢幫她講話,我就把妳當年偽造文書的代誌抖出來,予妳這個戶政事務所的工課也做袂成。」

林宛琴吃痛,卻沒有叫出聲,只是用另一隻手死死護住袖口裡的白手帕。那條白手帕是她入行十年來最重要的物件,擦過多少亡者的遺物,帶她入夢多少次,布料已經洗得發薄,卻還是雪白。邱美鳳見她不肯鬆手,眼中閃過一絲狠意,竟直接抓住手帕的一角,用力一扯。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事務所裡格外清晰,刺耳得像一記耳光。雪白的手帕從中間被撕成兩半,一半還留在林宛琴手裡,另一半被邱美鳳抓在手裡,隨手就丟在地上,還用高跟鞋的鞋尖碾了一下,留下一個灰黑的鞋印。

「一條破布嘛當作寶,」邱美鳳拍拍手,像是丟掉什麼髒東西。「林宛琴,我最後講一擺,明仔載中晝進前,點歌本送來工會辦公室,我就當作今日無代誌。無,妳就等著接存證信函,還有網路頂的影片,予妳在海線無法度立足。蕭董的魚塭妳也少去問,那不是妳該管的代誌。」她說完,對著身後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就往門口走,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磨石子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宛琴的心口。

門被用力推開,外頭市場的熱氣與喧鬧湧進來,又隨著門關上被冷氣切斷。事務所裡鴉雀無聲,只剩下印表機還在空轉的嗡嗡聲。何麗娟蹲下身,默默把被踩髒的半截手帕撿起來,用自己的碎花襯衫下襬擦了擦上面的鞋印,塞回林宛琴手裡。她的手在抖,眼眶紅了,聲音細得像蚊子。

「宛琴,對不起……阿姨不是故意要瞞妳。」她把那本藍皮簿飛快地翻回那一頁,用手機對著被立可白塗掉的母親欄快速拍了一張,又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影印紙,塞進林宛琴的孝服口袋,動作快得像是怕被監視器拍到。「這個簿子我袂使予妳帶走,這張是舊年整理時偷影印的,妳轉去自己看。母親欄……母親欄原本寫的是林秋月,蕭國隆叫我塗掉的,講是毋通予人查到那個查某囝仔是誰生的。妳……妳母親的名字,是不是也叫秋月?」

林宛琴渾身一震,手指冰冷,口袋裡那張影印紙像炭火一樣燙著她的腿。母親的名字,她已經二十年沒有聽人好好喊過,自從那個雨夜母親提著紅色塑膠袋離開家,祖母只說她跟人跑了,鎮上的人都說她嫌貧愛富,只有那條手帕,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她低頭看著手裡被撕成兩半的手帕,一半潔白,一半染著鞋印,像她的人生被硬生生撕開,露出裡頭血淋淋的線頭。

戶政事務所的冷氣還在吹,卻吹不散她背後的冷汗。門外的叫號機又嗶了一聲,下一號洽公民眾站起身,卻沒有人敢往她們這邊走。林宛琴把兩半手帕緊緊握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布料的纖維扎著皮膚,有點疼,卻讓她更清醒。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已經不只是替無主孤魂送行的事,而是關於她自己,關於那個被塗掉的名字,關於那個在《雨夜花》裡哭著的少女,究竟是誰的血脈。

何麗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轉身快步走回櫃台,把藍皮簿用力塞回鐵櫃,鐵門碰的一聲關上,像是想把什麼秘密重新鎖回去。而林宛琴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撕裂的手帕與那張發燙的影印紙,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重得像鼓,擂在這個充滿印表機味與香水味的午後,也擂在她即將被揭開的身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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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納骨塔的空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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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政事務所那扇鋁門在身後碰一聲關上時,日頭已經偏西,鎮上市場的叫賣聲還在,油鍋的味道混著機車廢氣,從巷口一陣一陣飄過來。林宛琴站在騎樓的陰影裡,手裡緊緊抓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被邱美鳳撕成兩半的白手帕,一樣是何麗娟趁亂塞進她口袋的那張薄薄的影印紙。孝服的袖口被海風吹得翻起,露出她發白的指節,紅線繫在手腕上,線頭因為用力而陷進肉裡,有點疼。那張影印紙被汗水浸得有點軟,紙面上的立可白痕跡在陽光下透出一點灰白,隱約還能看見底下毛筆字的筆劃。母親欄那三個字被塗掉了,可是何麗娟用手機翻拍的那一下,加上這一張偷印的殘頁,已經讓林宛琴把那個名字在心裡拼了出來。林秋月。她的生母就叫林秋月,二十年前提著紅色塑膠袋在雨夜離開家的女人,也是祖母到死都不肯多提的禁忌。

她沒有立刻回王爺廟,而是在市場口那棵榕樹下站了很久。榕樹的氣根垂到地面,樹下擺著一個賣草仔粿的攤子,阿婆用粿葉包著熱騰騰的粿,蒸氣往上衝,帶著艾草的香氣。林宛琴看著那蒸氣,心裡卻是一片涼的。海漂少女的照片、魚塭的地號、《雨夜花》的哭聲、還有那張被塗掉的戶籍,此刻全都串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她的鼻頭發酸,可是眼淚流不出來,像被什麼堵在喉嚨口。許久,她才把兩半手帕疊在一起,用顫抖的手指打了一個死結,結打得很醜,線頭還露在外面,卻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布料被踩過的那一半還留著淡淡的鞋油味,她把結好的手帕塞回袖口,拍了拍孝服上的灰塵,往王爺廟的方向走。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黑布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王爺廟埕這時候沒有什麼人,正午的陽氣剛過,廟前的旗竿影子拉得老長。吳金枝不在廂房,桌上留著一碗已經涼掉的薑湯,碗底沉著薑末。林宛琴把影印紙攤在供桌上,酥油燈的火光跳了一下,照亮紙面上那個模糊的簽章。廟後的小門被風吹開,楊天送駝著背走進來,手裡提著一串剛從納骨塔收回來的金紙,灰汗衫的領口沾著香灰,指甲縫裡還卡著泥土。他今年七十,話一向少,走路時斗笠的帶子在下巴晃來晃去,眼神看起來淡得像一口古井,可是廟裡的人都知道,他看過的骨頭比看過的人還多。

「楊伯。」林宛琴輕聲喊他,聲音有點啞。「何姨給我的,母親欄寫林秋月。」

楊天送把金紙放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那張影印紙拉近一點,瞇著眼睛看。他的手指因為長年碰骨灰,有一種洗不掉的灰白色,碰到紙張時發出細細的摩擦聲。他看了很久,才用指節敲了敲紙面,低聲說了兩個字。「塗的。」

「是蕭國隆叫她塗的。」林宛琴把在戶政事務所被撕手帕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到邱美鳳用鞋尖碾布料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懷疑那個海漂的囡仔,就是雨萱,林雨萱。戶籍被註銷,驚人家查到她是秋月的查某囝。」

楊天送沒有立刻回話,他轉身從神桌底下拿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打開來是一把香灰和一小撮鹽米,又從腰間解下一截紅繩。他把鹽米倒在林宛琴手心,香灰點在她的額頭,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今晚滿潮,」他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塔裡有空甕。」

林宛琴愣了一下。沿海那座納骨塔是十幾年前蓋的,靠海風大,地勢低,逢颱風就會淹水,很多無主的骨甕暫放在那裡,沒人認領的就標個空字,放在最底層靠牆的格子。去年楊天送去幫忙整理時,就曾提過有幾個格子明明貼著空甕,裡面卻有重量,管理員說是蕭國隆的葬儀社寄放的,叫他不要多問。

「陳火旺今晚會在。」楊天送把紅繩纏回自己手腕,又抽出一條新的,繫在林宛琴那條已經起毛的紅線旁邊。「他怕鬼。」

陳火旺這個人,林宛琴聽吳金枝提過很多次。口湖魚塭的大戶,手上有大片塭地,早年靠養殖起家,後來也幫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喪事。皮膚曬得黝黑,駝背,手臂粗壯,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掉的魚腥味和菸味。吳金枝說他外表看起來憨厚,其實膽子小,尤其怕夜裡的東西,所以每次撿骨前都要喝半瓶米酒壯膽。十七年前,據說就是他受人所託,把一個年輕女子的遺體草草處理掉。

天色暗得很快,海線的夜沒有路燈,只有魚塭邊的鹵素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線黃黃的,照在水面上晃來晃去。林宛琴跟在楊天送身後,沿著海防道路往納骨塔走。風從出海口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泥灘的腥氣,吹得兩人的孝服和汗衫獵獵作響。遠處消波塊被潮水拍打,發出低沉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遠方擂鼓。納骨塔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個方正的盒子,外牆貼著白磁磚,晚上看起來特別白,塔前的兩盞路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另一盞則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塔門沒有鎖,管理室的燈還亮著,卻沒有人。鐵門推開時發出尖銳的聲響,裡頭的冷氣和線香的味道一起衝出來,涼意直竄背脊。長長的走道兩側全是格位,一格一格,整齊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格位外頭都貼著往生者的照片和名字,有些照片已經褪色,有些名字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已經暈開。最底層靠牆的那一排,光線最暗,有幾個格子的標籤上只寫著一個字,空。字是用紅筆寫的,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乾掉的血。

走道盡頭傳來細碎的聲響,有人拿著手電筒,正在搬動骨甕。陳火旺駝著背,穿著一件汗衫和雨鞋,腳邊放著三個白色的骨甕,甕身上沒有名字,只貼著編號。他手裡拿著一瓶米酒,喝了一口,又往手心吐了點口水,搓了搓。看見楊天送和林宛琴進來,他整個人僵住,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自己油亮的禿頭上。

「楊……楊伯,你這時陣怎會來?」陳火旺的聲音有點抖,菸嗓混著酒氣。「這是蕭董寄的,講是無人認的,叫我今晚清一清,明天要送去燒。我……我只是賺個工錢。」

楊天送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的香點起來,插在走道口那個小小的土地公香爐裡。香的煙直直往上飄,在冷氣口的風裡很快就散了。林宛琴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那些骨甕。甕蓋沒有封死,其中一個蓋子虛掩著,從縫隙裡飄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骨灰的粉塵味,還夾雜一點沒有燒乾淨的頭髮燒焦味。她的心跳加快,手腕上的兩條紅線因為靠近骨甕而微微發熱。

「陳先生,」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怕驚動什麼。「這些是誰的?為何寫空甕,裡面卻有物件?」

陳火旺把米酒瓶往身後藏了藏,眼神閃躲,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那些格子。「我不知,我真的不知。蕭董叫我不要問,問了就無頭路。我還有魚塭要顧,厝內還有囡仔要養,妳毋通害我。」他的手不自覺地摸著手腕上的粗金戒,戒指轉來轉去,發出細細的金屬聲。

林宛琴知道用逼的沒有用。她把袖口那條打了死結的白手帕拉出來,雖然已經撕裂,卻被她用紅線重新繫在一起,布料皺皺的,卻還是白的。她把手帕輕輕覆在其中一個骨甕的蓋子上,閉上眼睛。塔內的冷氣嗡嗡作響,遠處潮水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來,悶悶的。下一秒,她開口唱了。

她唱的是勸魂調,調門很低,是吳金枝教過她最溫柔的那一版,專門用來安撫那些還沒準備好離開的孤魂。聲音從她的喉嚨裡出來,沙啞卻透亮,在密閉的納骨塔裡迴盪,碰到磁磚牆壁又彈回來,帶著一點顫抖。「今生有苦來安慰,來去無罣礙,蓮花開路引你行……」她沒有用麥克風,沒有鑼鼓,只有自己的嗓音和眼淚。唱到第二句時,她的眼淚就掉下來,落在手帕上,暈開一點深色的痕跡。那是真淚,不是演的,是這些日子以來被退潮的夢、被撕裂的布、被塗掉的名字逼出來的委屈和心疼。淚水一落,手腕的紅線燙了一下,香爐裡的煙忽然轉了個彎,往那幾個空甕的方向飄過去。

陳火旺原本還想轉身走,可是那歌聲讓他腳步頓住。他駝著的背慢慢直了一點,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他聽過很多孝女白琴哭調,可是沒有一個像這樣,沒有尖銳的哀號,只有像母親哄孩子睡覺一樣的輕輕勸慰,卻讓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雨夜,那個被他用草蓆捲起來、拖到魚塭堤防下草葬的年輕女子。那女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台藍色的卡帶隨身聽,怎麼扳都扳不開,雨水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睜著,像在看他,又像在求他。

「莫唱啊……」陳火旺忽然蹲下來,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我講,我講就是。十七年前,颱風夜,蕭國隆叫我去魚塭堤防挖一個窟,講有個查某囝仔在工寮做工,偷拿錢走去,叫我處理。小貨車載來的時陣,人已經無氣,腳踝有索仔痕,手裡抱著一台藍色隨身聽,裡面還有卷帶。我驚,我不敢報警,蕭董給我五萬,叫我用草蓆仔捲一捲,挖深一點埋起來,講做無代誌。我……我埋了以後,逐暝攏夢見她站在塭堤邊看我,唱歌,唱那首雨夜花,我呷安眠藥嘛無效。」

楊天送在這時才開口,聲音很平,卻像一把尺量在陳火旺頭上。「埋佇哪?」

「就……就口湖廢魚塭,中間那口,堤防下,種木麻黃那位。」陳火旺抬起頭,臉上的汗和淚混在一起,魚腥味更重了。「我後來驚,偷偷去把隨身聽挖出來,卡帶還在,可是人我不敢動。蕭董後來叫我把骨頭起來,洗一洗裝甕,寄在這塔裡,講寫空甕就無人會查。我照做,可是有一甕我洗不乾淨,有頭髮燒袂掉,我就規束藏在格子內底,出生證明嘛在。」

林宛琴的歌聲停了,喉嚨有點哽住。她順著陳火旺手指的方向,看向最底層最角落的那個格位。那個格位的標籤上寫著空,編號是073,磁磚的縫隙裡還卡著一點香灰。楊天送走過去,用隨身帶著的小鐵撬輕輕撬開格門,鐵門發出嘎一聲,裡面沒有骨甕,只有一包用紅塑膠袋包著的東西。袋子已經脆化,一碰就裂開。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林宛琴看見一束長髮,黑中帶著一點自然的捲,沒有完全燒焦,髮尾還打著結,用一條已經褪色的紅橡皮筋綁著。頭髮旁邊,壓著半張薄薄的紙,紙張泛黃,邊緣被火燎過,捲了起來,卻還能看見上面印著「出生證明書」五個字,底下是手寫的欄位。父親欄空白,母親欄的字跡很清秀,卻因為被水浸過有點暈開,隱約寫著三個字。光線太暗,林宛琴蹲下來,把紙張拿到手電筒底下,指尖碰到紙面,涼涼的,帶著一種放了很久的霉味和灰燼味。

第一個字是林,第二個字是秋,第三個字是月。

林秋月。

和她戶口名簿上母親欄那個被祖母用立可白塗掉後又被她用刀片慢慢刮開的名字,一模一樣。和何麗娟偷塞給她的影印紙上那個被塗掉的名字,一模一樣。也和她小時候,祖母在灶腳一邊煮飯一邊用台語罵的那個名字,一模一樣。林宛琴渾身的血像是被塔裡的冷氣凍住,手腳冰涼,腦中嗡的一聲,什麼潮聲、什麼哭調、什麼紅線的熱度,全都退開了,只剩下那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想起王爺廟裡那張全家福,照片裡的藍色卡帶隨身聽,想起夢裡少女腳踝的紅痕和那句「媽媽請你也保重」的哼唱,想起李罔市說過的那個在總鋪師辦桌時幫忙端菜、哭著說想回雲林找媽媽的工讀生。所有的線頭,在這個擺滿空甕的夜裡,被那束沒有燒盡的長髮和半張出生證明,緊緊繫在一起。

陳火旺還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著臉,嘴裡喃喃說著對不起。楊天送站在格位前,手裡的香已經燒到一半,煙往那束頭髮的方向飄,久久不散。塔外的潮水聲越來越大,滿潮的時間快到了,納骨塔的燈光在這時閃了一下,暗了一秒又亮起來,牆上的影子跟著晃了一下。林宛琴握著那半張紙和那束頭髮,指節用力到發白,打了死結的白手帕從她袖口滑落一角,碰到冰冷的磁磚地面,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

她終於明白,為何那個海漂少女每夜點的歌,都是關於母親,為何那哭聲裡有那麼深的委屈卻沒有恨,為何那個孩子要在茫茫大海裡漂回來,回到這個被遺忘的格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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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直播鏡頭下的哭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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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骨塔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海風從出海口一路捲進來,帶著魚塭的泥腥味和消波塊上的鹽霜味,吹得人眼睛發澀。林宛琴把那半張出生證明摺得小小的,連同那束用褪色紅橡皮筋綁著的長髮,一起緊緊壓在胸口的孝服內袋。那張紙很薄,被火燎過的邊緣一碰就碎,她怕風一吹就散了,手指一直按著,指節都白了。楊天送走在前頭,駝著背,手裡的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截香腳還燙著。兩個人沿著海防道路慢慢往王爺廟的方向走,誰都沒有說話,遠方魚塭的鹵素燈一盞一盞熄掉,天色從墨藍轉成魚肚白,潮水還在滿著,拍打在堤防上的聲音沉悶,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著一面受潮的鼓。

回到王爺廟埕時,廟前的旗竿影子還很短,埕上已經有早起的阿婆在掃地,掃把劃過水泥地的聲音沙沙作響。廂房的門半開著,吳金枝坐在那張舊木桌前,桌上那碗薑湯已經涼透,碗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看見林宛琴和楊天送進來,視線先落在林宛琴蒼白的臉上,再落到她胸口鼓起的那一塊,眉頭皺了起來。

「去哪了?整暝無轉來,電話也無接。」吳金枝的菸嗓壓得很低,卻藏不住擔心。她站起來,把藤杖靠在牆邊,伸手想去碰林宛琴的手腕,一摸就摸到那條重新打結的白手帕和新繫上去的紅線,線頭還磨得起毛。「又去塔了?像妳這樣亂走,驚妳卡陰卡到爬不起來。」

林宛琴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內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攤在那張貼著田都元帥香條的供桌上。長髮在晨光下看起來更明顯,髮尾打結的地方還沾著一點當年埋進土裡的細沙,半張出生證明被她用手掌輕輕撫平,母親欄那三個暈開的字在酥油燈的光線下,一筆一劃都清晰起來。林秋月。

吳金枝盯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很久。她矮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力道很輕,像是怕把紙按破了,又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的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原本嚴厲的嘴角慢慢往下沉,最後只剩下一聲很長的嘆息。「秋月……是妳媽媽沒錯?」

林宛琴點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點頭的動作很用力,眼淚卻掉不下來。從小祖母就不准她提這個名字,鎮上的人說起林秋月,都說是跟人跑了、不要女兒、死在外頭,難聽的話她聽了二十幾年,聽到後來自己也信了,信到把怨恨當成盔甲穿在身上,見誰都築起一道牆。可是現在,這束沒有燒盡的頭髮和這半張紙,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和海漂少女的名字連在一起,林雨萱,十七歲,抱著藍色隨身聽被草蓆捲起來的少女,竟然是她的妹妹,同一個母親生的妹妹。

楊天送把手裡的香腳插進香爐,淡淡說了一句,「空甕七十三,陳火旺講的,魚塭堤防下,木麻黃邊。」他說完就轉身去後殿添香油,留下師徒兩個人站在滿是香灰味的廂房裡。吳金枝把那半張紙重新摺好,塞回林宛琴手裡,又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鐲轉了兩圈,才啞著聲音說,「這代誌,妳先毋通聲張。蕭國隆那款人,知影妳查到這,會閣來揣麻煩。今仔日先把這場送完,轉來才閣講。」

林宛琴還想問今仔日是哪一場,廟埕外已經傳來機車的引擎聲,一台黑色廂型車停在牌樓下,車門碰一聲打開,下來的人讓她的肩膀立刻繃緊。張文斌穿著一件黑T,緊身褲,手臂上的刺青從袖口露出來,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鍊,嘴裡還嚼著檳榔,紅紅的汁液讓他的牙齒看起來很嚇人。他手裡拿著一個手機腳架和一顆領夾式的麥克風,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葬儀社制服的年輕人,手裡抱著一疊傳單。

「林小姐,早啊。」張文斌把檳榔渣吐在廟埕的水溝裡,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看起來更陰冷。「邱姐講妳最近風頭很強,王爺廟無主喪禮接得漂亮,網路上也有人拍妳哭調的影片。不過工會這邊有新規定,為了整頓形象,以後牽亡歌團出陣,攏要全程直播,公開透明,才不會被人講我們收紅包、做黑的。」他把腳架撐在地上,高度剛好對著人的胸口,麥克風則直接遞到林宛琴面前,「今仔日這場,傳統市場口那個獨居阿伯的告別式,原本是欲給別人,邱姐特別留給妳。妳嗓好,穿孝服也好看,直播效果一定好。按讚數若有到五千,工會就幫妳宣傳,若無到,就照合約扣三成抽成,就當作是宣傳費,公平啦。」

吳金枝一聽就火了,藤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張文斌,你講什麼肖話?哭調是送亡者的,哪有在鏡頭前按讚數來算的?孝女白琴三不唱,喪家未點香不開喉,正午不哭墓,妳這是欲逼她破戒!」

張文斌聳聳肩,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吳老師,時代無仝了啦。現在大家攏看直播、看短影片,妳不直播,人就講妳迷信、講妳作秀。邱姐也是為妳好,讓大家看見妳是真哭還是假哭。再講,合約妳徒弟自己簽的,白紙黑字,妳若不播,就是違約,下一場也別想接了。」他把麥克風硬是別在林宛琴孝服的領口,夾子的力道很大,刮在布料上發出細細的聲音。「九點準時開始,市場口,別遲到。記得,鏡頭要看,笑一下,哭也要哭得好看一點。」說完,他帶著那兩個年輕人又跨上車,車子揚起一陣灰塵,往鎮上傳統市場的方向開去,車尾還貼著一張葬儀社的廣告貼紙。

九點的傳統市場,正是最擁擠的時候。肉攤的絞肉機嗡嗡轉著,菜販一邊灑水一邊喊價,賣鮮魚的攤子前擺著一大盆碎冰,魚眼睛翻白,腥味混著油煙味,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告別式的棚子就搭在市場最外面的空地上,帆布被太陽曬得發燙,底下只擺著一張簡單的供桌和一副薄薄的棺木,往生者是一個八十幾歲的獨居阿伯,沒有子女,只有幾個遠房親戚站在旁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手裡拿著香,卻沒有點燃。棚子前已經架好了兩支手機,一支是工會的,一支是張文斌自己帶的,腳架後面還拉了一條延長線,鏡頭的紅燈已經亮起,直播間的人數從零開始慢慢往上跳。

林宛琴站在棚子側面的陰影裡,手裡抓著那條打結的白手帕,領口的麥克風像一塊小小的冰塊,貼在鎖骨上,讓她覺得呼吸都不順。吳金枝被她留在廟裡,說這種場子她去只會吵起來,要她自己應付。可是沒有師父在身邊,那條紅線的熱度好像也淡了。她看著供桌上那柱還沒點燃的香,想起行規裡那句喪家未點香不開喉,可是親戚中一個中年男人對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快開始,別讓直播間的人等太久。張文斌站在鏡頭後面,用口型對她說,唱。

她閉上眼睛,把白手帕按在胸口,開喉了。

一開始是接魂調,調門起得很低,像潮水剛要滿上來的時候,那種悶在胸口的嗚咽。她的嗓音沙啞透亮,在市場的喧鬧聲中顯得特別突兀,幾個買菜的阿婆停下腳步,轉頭看過來。可是直播間的彈幕卻比現實的聲音更快。

「又來了,孝女白琴,哭一次多少錢?」

「作秀啦,現在什麼都能直播?」

「迷信,還在搞這個,難怪年輕人不回來。」

一行行白色的字從螢幕下方快速刷過,語氣輕佻,帶著笑的符號。林宛琴看不見那些字,可是她聽見張文斌低聲念出其中幾條,像是要提醒她。她的聲音抖了一下,接魂調的尾音沒有收好,轉勸魂調的時候氣就短了。汗水從她的額頭滑到下巴,滴在白孝服的領口,麥克風把她每一次換氣、每一次哽咽都放大,傳到每一個正在觀看的手機裡。彈幕刷得更快了,有人開始數她哭了幾分鐘,有人說她的斗笠戴歪了,有人直接貼了一個哈哈大笑的貼圖。

棚子底下的親戚終於把香點燃了,煙很細,直直往上飄,卻被市場的風扇一下就吹散。林宛琴轉進辭生調,這一調是最難的,要把亡者這一生的苦、這一生的牽掛,用最溫柔的方式勸他放下。她想起納骨塔裡那束頭髮,想起出生證明上林秋月的名字,想起那個還沒見過面就已經漂在海上的妹妹,情緒一下子湧上來,聲音哽在喉嚨口,怎麼也唱不完整。那句「今生有苦來安慰」唱到一半,她的嗓子忽然啞住,像被什麼掐住了,後面的詞全碎在嘴裡,只剩下一陣尷尬的沉默。麥克風把這段沉默也忠實地收進去,直播間頓時刷滿問號。

張文斌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鏡頭外,對她比了一個繼續的手勢,嘴型是抽成。市場的喧鬧聲好像忽然變得很大,肉攤的叫賣聲、機車的喇叭聲、風扇的轉動聲,全都擠進她的耳朵裡,靈耳裡原本若有若無的潮聲和少女的哼歌聲,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微弱,像退潮時被拉遠的海浪,幾乎要聽不見了。她感覺到手腕的紅線涼了下去,白手帕的結也鬆了一點,夢境的連結正在潰散,如果這樣唱下去,今晚的託夢恐怕再也接不住了。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棚子外傳來一聲很大的「卡!」

許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衝進來的。她穿著高中制服,背著那個繡王爺圖騰的背包,臉頰因為跑步而發紅,黑框眼鏡有點歪。她一手舉著自己的手機,一手直接擋在工會的鏡頭前,對著直播間大聲喊。「你們很懂嗎?什麼都沒看過就在那邊講作秀!你們知道她為了這個無主的阿伯,昨晚在納骨塔跪多久嗎?你們知道她為了聽亡者的聲音,發燒到快昏倒還在唱嗎?」她的聲音很亮,帶著十七歲少女特有的衝勁,一下子把市場的喧鬧都壓了下去。直播間的彈幕停頓了一下,隨即刷出更多帶著問號和驚訝符號的字。

張文斌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想去拉她。「喂,妹妹,妳哪位?這是工會的場,妳不要亂入鏡。」

「我哪位?我王爺廟廟公的孫女啦!」許小滿把背包往前一甩,拉鍊一開,裡面露出一疊她連夜印出來的照片和一個小小的藍色卡帶隨身聽。「阿伯的喪禮是沒人要接的無主喪禮,是宛琴姊自己貼錢接的!你們只看到她哭,你們有看到她上次在醫院,為了一個沒家屬的阿嬤,哭到聲音全啞,還幫人家把屎把尿嗎?我有影片,我全部都有拍!」她把手機轉向群眾,螢幕上正播放著她剪輯的片段,沒有濾鏡,沒有配樂,只有林宛琴在地區醫院的走廊上,穿著白孝服,蹲在一個獨居阿嬤的病床前,輕輕哼著《望春風》,幫阿嬤擦臉的畫面。阿嬤的手抓著她的袖子,眼角有淚。另一段是她在魚塭邊,幫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婦人撐傘,雨水打在兩人的斗笠上,她的哭調很輕,卻讓那個婦人終於敢放聲大哭。

市場裡原本在看熱鬧的人,慢慢安靜下來。有幾個阿婆認出了影片裡的醫院走廊,低聲說,那個阿嬤我認識啦。直播間的風向也變了,原本嘲弄的字被「原來是這樣」、「辛苦了」慢慢覆蓋過去。張文斌站在腳架旁,臉色有點掛不住,卻又不好在眾目睽睽下對一個高中生動手,只能把麥克風的線扯了扯,低聲對林宛琴說,「妳先唱完,影片的事轉去再講。」

林宛琴看著許小滿擋在鏡頭前的背影,瘦小卻挺得直直的,像廟埕那支旗竿。她的鼻頭一酸,這次眼淚真的掉下來了,溫熱的淚水滑過臉頰,滴在白手帕的結上。那個結被淚水浸濕,反而繫得更緊了一點,手腕的紅線也重新有了溫度。她吸了一口氣,不再管麥克風的紅燈,也不再管按讚數,用自己的聲音,不透過擴音,把辭生調的最後一句輕輕補完。「來去無罣礙,蓮花開路引你行……」聲音不大,卻穿過市場的油煙味和魚腥味,讓棚子底下那幾個原本無動於衷的遠房親戚,都低下頭去。直播間的數字在這時悄悄跳過了三千,卻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法事草草結束,棚子很快就拆了,棺木被推上葬儀社的車,親戚們各自散去,市場又恢復成原本的喧鬧。張文斌黑著臉收起腳架,臨走前對林宛琴說,「今天這樣算妳過關,不過按讚數無到,抽成還是要扣。妳自己跟邱姐解釋。」說完就帶著人離開,機車的引擎聲在巷子裡迴盪了很久。

許小滿等他們走遠,才跑過來,一把抓住林宛琴的手。「宛琴姊,妳還好嗎?剛剛那個彈幕,我看了都快氣死。」她的眼鏡後面,眼睛有點紅,顯然也是忍了很久。「我昨晚就把卡帶修好了,本來想早上拿給妳,結果看到工會在那邊搞直播,就先衝來市場。我已經把那個隨身聽的帶子轉出來了,最後一段有雜音,可是有一句話很清楚。」

兩個人回到王爺廟後殿,後殿的門關著,只有酥油燈亮著。許小滿從背包裡拿出那台藍色的隨身聽,卡帶已經被她用酒精棉仔細擦過,外殼的裂痕用膠帶貼了起來。她按下播放鍵,喇叭裡先是一陣很長的沙沙聲,像海浪,又像風聲,接著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背景還有魚塭馬達的嗡嗡聲。那聲音斷斷續續,卻在最後一句時,忽然清晰起來。

「媽媽,請你也保重……」

只有七個字,唱得很輕,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哼出來的,尾音還帶著一個小小的顫抖,隨即就被雜音蓋過去,卡帶也轉到了盡頭,發出喀一聲輕響。後殿很安靜,酥油燈的火光跳了一下,照在林宛琴的臉上,她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落在那條打結的白手帕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許小滿輕聲說,「我查過了,這是《媽媽請你也保重》,很多媽媽唱給女兒聽的老歌。卡帶裡這句,應該就是雨萱最後想留給媽媽的話。」

林宛琴把隨身聽抱在胸口,卡帶的塑膠殼還留著一點少女手心的溫度。她想起夢裡那個每夜只唱一句的點歌,想起第一夜的《望春風》是少女離家,第二夜的《雨夜花》是風塵落難,而這一句,正是第三夜的點歌,母女牽絆。她終於明白,為何亡者的執念一直繞著母親打轉,為何那個漂流的魂魄要引她去找到出生證明,為何那束頭髮要留在空甕裡等她來認。不是為了控訴,是為了讓姊姊聽見,妹妹到最後一刻,心裡想的還是那個沒能好好說再見的媽媽。

夜色又一次從海面上漫過來,滿潮的時間快到了,廟埕外的潮聲越來越響。林宛琴把白手帕重新繫緊在手腕上,紅線的熱度透過布料傳進皮膚。她知道,今晚的夢,會唱起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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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王爺廟的下下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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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帶轉到底的那一聲喀,輕得像指甲敲在塑膠殼上,卻在王爺廟後殿裡迴盪了整夜。

林宛琴沒有睡。她把那台藍色的隨身聽抱在胸口,裡頭的帶子已經不會再動了,可是那句「媽媽請你也保重」還留在耳朵深處,像退潮後卡在消波塊縫裡的一截海草,拉不出來,也沖不掉。後殿的酥油燈燒到天亮,燈芯結了一個小小的燈花,嗶剝一聲爆開,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腕已經麻了。那條被邱美鳳撕成兩半又被她自己用針線胡亂縫回來的白手帕,結打得歪歪扭扭,紅線的熱度時有時無,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泡。她試著把手帕貼在隨身聽上,想再入一次夢,潮聲卻只在很遠的地方悶悶地響,少女的哼歌聲被隔在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後頭,怎麼敲都敲不開。她越急,線就越涼,到後來只剩下一點點餘溫貼著皮膚,像快要熄掉的香頭。

門外傳來掃帚刷過廟埕的聲音,接著是藤杖點在水泥地上的咚咚聲。吳金枝一早就起來了,暗紅唐裝外頭罩著那件洗到發白的黑背心,手裡提著一袋剛從傳統市場買回來的鹽米,另一手還拎著一壺熱薑湯。她推開後殿的木門,一眼就看見林宛琴坐在供桌邊,眼睛底下兩圈青黑,孝服的領口皺成一團,整個人像被海風吹了一整夜的旗子。

「妳是整暝攏無睏是毋是?」吳金枝把薑湯重重放在桌上,湯汁晃出來一點,燙在桌面上滋地一聲。「我講過幾遍,退潮夜不要硬入夢,妳就是不聽。靈耳是借來的,不是妳的,潮水退了,硬要開,妳是想把自己也送去做水流媽嗎?」她嘴上罵得兇,手卻已經繞到林宛琴身後,把那條歪掉的白手帕解下來重新打結。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還卡著昨晚鹽米的顆粒,打結的動作卻又穩又輕,最後還用指腹把結頭按平。「面色這麼白,唱什麼送魂調,妳連接魂調都快接不住了。起來,去前面跪,王爺面前問一支籤,問看看妳到底是卡到什麼。」

林宛琴本來想說不用,她怕王爺也笑她。可是吳金枝已經不由分說把她拉起來,連那台隨身聽一起塞進她的懷裡,推著她往前殿走。清晨的王爺廟還沒有什麼人,香爐裡的香灰厚厚一層,前一夜繞境剩下的平安符還掛在樑上,風一吹就輕輕晃。廟埕外的魚塭還浸在薄霧裡,出海口的潮水正在慢慢往外退,露出大片濕漉漉的泥灘,招潮蟹在泥上爬出細細的痕跡。潮退的時候,廟裡的空氣也跟著變得稀薄,林宛琴每走一步,都覺得胸口更悶一點,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潮水一起拉走。

吳金枝讓她跪在正殿的蒲團上,自己則點了三炷香,先朝田都元帥的牌位拜了三拜,才轉向王爺的金身。田都元帥是牽亡歌團的祖師,出陣前必拜,這是行規,多少年都沒有變過。她把香插進爐裡,轉頭對林宛琴說,「妳心裡有什麼,就跟王爺講,不用講出來,用想的也可以。王爺吃香火,聽的是真話,不是好聽話。講完再擲筊,問王爺肯不肯指路。」

林宛琴抱著隨身聽跪下去,膝蓋壓在蒲團上,蒲團底下的稻草硬硬地刺著皮膚。她閉上眼睛,眼前一下子浮起太多畫面,納骨塔最底層那個寫著空甕的格子,裡頭那束用紅橡皮筋綁著的長髮,半張被火燎過的出生證明上暈開的林秋月三個字,還有夢裡少女抱著隨身聽站在消波塊上,對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的樣子。更遠的地方,還有她六歲那年的夏天,祖母牽著她的手站在雲林老家土埕,看著一輛載滿辦桌椅子的貨車開走,車斗上坐著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女人,女人沒有回頭,只有後照鏡晃了一下,照出她小小的臉。她想問王爺,雨萱是不是真的跟她同一個母親,為什麼母親要把她留下,為什麼妹妹會死在魚塭,為什麼她唱的每一調都不對,為什麼那條紅線越來越涼。可是話到嘴邊,又全都卡住,最後只剩下一句很輕的,「王爺,請你指我一條路。」

吳金枝把一對暗紅色的木筊遞給她。筊已經被許多人的手溫磨得發亮,邊角圓潤。林宛琴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輕輕往地上一擲。

喀啦一聲,兩片筊在磨石子地板上轉了兩圈,停下來,一正一反,是笑筊。

吳金枝皺起眉頭。「笑筊,王爺笑妳心亂。重來,想清楚再問。」

林宛琴把筊撿起來,手有點抖。她再拜一次,再擲。還是笑筊。這次兩片筊幾乎同時翻面,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推了一下。後殿的酥油燈忽然晃了一下,香爐裡的煙本來直直往上,這時卻散開來,往兩邊飄。前殿門口有風灌進來,掛在樑上的平安符晃得更厲害了。

第三次,林宛琴擲得更用力,筊彈起來又落下,滾到蒲團邊才停。依然是笑筊,三次都是同一個答案。吳金枝的臉色沉了下去,她矮胖的身子往前傾,撿起筊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低聲念了一句,「王爺莫怪,弟子心急,問得不好。」她把筊塞回林宛琴手裡,聲音放軟了一點,「妳莫急,連三笑筊就是王爺叫妳不要強求。妳心裡結太多,一次問太多,王爺也不知要先答哪一個。單問一個就好,問妳現在該怎麼送這個囡仔。」

林宛琴點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她把隨身聽放在蒲團前,像把心也一起放下去,然後合掌,只問一句,「王爺,雨萱的路,我該怎麼送?」筊擲下去,這次終於一正一反,聖筊。吳金枝鬆了一口氣,從籤筒裡抽出一支籤,籤筒裡的竹籤搖晃時發出細細的撞擊聲,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她抽出的那支籤,籤頭用紅漆寫著下下兩個字,底下的籤詩用毛筆寫得潦草,卻一筆一劃都像刀刻。

「母債女還冤結深,孤魂無路問歸程,海口風強燈欲滅,哭聲未了淚先沉。」

吳金枝把籤詩念出來,念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有點啞。她把籤紙攤在供桌上,香灰飄過來,落在紙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林宛琴盯著那四句話,母債女還四個字讓她的指尖一下子涼透。她想到自己的母親林秋月,想到雨萱抱著隨身聽喊媽媽的口型,想到自己這十年來每一次披麻戴斗笠替人哭喪,其實都是在替那個拋下她的女人哭,哭她的狠心,也哭自己的不甘。原來不是她唱錯調,是她的怨卡住了調門,她的淚還沒洗乾淨,怎麼有辦法引別人過河。

一直站在香爐邊沒有出聲的楊天送,這時才慢慢走過來。他今天穿著一件灰汗衫,腰間那條紅繩上掛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雙手粗糙,指甲縫黑黑的,是長年替人撿骨洗骨留下的痕跡。他拿起那張籤紙,對著光看了一下,又把籤紙放回桌上,用手指沾了一點香灰,在籤詩的冤結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王爺講的不是咒,是結。」他的聲音很淡,像井水,「牽亡歌是橋,哭調是繩,繩要直,橋才不會晃。妳跟這個囡仔,魂魄的結打在同一個所在,都是媽媽。她的執念是找媽媽,妳的結是怨媽媽,兩個結絞在一起,調門就對不起來。妳若不先解自己的結,就算妳把接魂調勸魂調辭生調唱得再準,送魂調也唱不完。送不完,她就還在海口漂,滿潮時來,退潮時去,最後燈滅了,就變水流媽。」他說完,又從供桌底下拿出一小撮鹽米,撒在籤紙的四個角,像是替這張下下籤先壓個角,免得被風吹走。「解鈴還須繫鈴人,妳媽媽的代誌,妳要先聽清楚。」

就在這時,廟埕外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音,還有一個老人家拉長聲調的喊聲,「金枝啊,金枝師,妳在無?」李罔市提著一個用塑膠袋套著的菜籃慢慢走進來,菜籃裡裝著三顆蘋果和一包用紅紙包著的發糕,蘋果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金紙。她今天穿著那件藍布衫,銀白的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朵有點褪色的塑膠花,滿臉的老人斑在晨光下顯得更深。她一進廟,先對王爺拜了三拜,嘴裡念念有詞,「王爺保庇,阮孫上禮拜熱痙攣,收驚收好了,我來還願,發糕是市場隔壁阿珠自己炊的,甜粿甜甜,王爺吃甜甜。」

吳金枝看見她,臉色和緩了些,過去扶她一把。「罔市姨,妳慢一點,石階滑。」

李罔市把菜籃放在供桌邊,一轉頭就看見跪在蒲團上的林宛琴和她懷裡那台藍色隨身聽。她的眼睛本來渾濁,這時卻忽然亮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很久以前的事。她指著那台隨身聽,手指有點抖,「這個,這個我識啦!」

林宛琴抬起頭,淚痕還在臉上。「罔市姨,妳識這個?」

「識啦,怎麼不識。」李罔市把菜籃往旁邊推,湊近一點看,塑膠花的影子晃在她的皺紋上。「這個囡仔,以前在總鋪師辦桌的時候,捌來幫阮端菜啦。彼時阮在口湖魚塭邊搭棚,總鋪師姓阿塗,欠人手,叫幾個工讀仔來。我記得有一個囡仔,真瘦,綁馬尾,成天抱著這個藍色的,邊做邊聽,問她聽什麼,她講聽媽媽的歌。」她說到這裡,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把一段被海風吹散的記憶又拍回來一點。「對啦,她哭啦!有一擺辦桌收合,暗暝仔,大家在算桌數,她蹲在灶腳邊哭,我去問她怎麼了,她講想回雲林找媽媽,可是身分證予人壓咧,轉袂去。我講妳媽媽佇佗,叫什麼名,她講媽媽叫秋月,住在雲林海線,可是不知影厝佇佗。我講秋月這名,我識一個,以前賣菜予阮阿嬤的,後來跟人走去嘉義矣。囡仔聽了哭更慘,講媽媽不要她了。」

這段話說得顛三倒四,中間還夾著幾句她自己哼的歌詞,可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丟進水裡,在林宛琴心裡砸出很大的漣漪。雲林海線,秋月,身分證被壓,魚塭邊的辦桌工讀,這些線頭和她這幾天拼湊起來的魚塭地號、戶政事務所那張被立可白塗掉的戶籍、納骨塔空甕裡的長髮,全部連成了一條線。她抱緊隨身聽,指節用力到發白,聲音抖得幾乎聽不見,「罔市姨,妳講的那個囡仔,是不是叫雨萱?」

李罔市皺著眉想了很久,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過的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舊手帕,擦了擦眼睛,又忽然哼起一小段走調的歌,「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哼完才點頭,「對,雨萱,雨水的雨,萱草的萱。總鋪師攏叫她小萱。伊講她有一個姊姊,在雲林,姊姊會唱歌,唱得比她好聽。她講想欲聽姊姊唱一擺《媽媽請你也保重》,可是姊姊不知影有她這個妹妹。」

這句話一出來,後殿的酥油燈啪地爆了一個燈花,吳金枝扶著供桌的手猛地收緊。林宛琴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要不是楊天送伸手在她肩頭輕輕按住,她差點就倒在蒲團上。原來卡帶裡那句斷斷續續的媽媽請你也保重,不只是雨萱留給母親的,也是留給她的。十七年前,林秋月離開雲林時帶走的不只是自己,還有肚子裡的另一個孩子。她以為母親是拋下她一個人去過好日子,其實母親是在魚塭的人力仲介手裡被壓著身分證,連回家的路都被切斷,而那個在魚塭邊端菜、抱著隨身聽哭著想回雲林的少女,就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妹妹。

吳金枝看著林宛琴,手裡的藤杖點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她的菸嗓比平常更啞,卻帶著一種把刀收回鞘裡的溫柔,「宛琴,妳聽見否?王爺這支下下籤,不是欲壓妳,是欲點妳。母債女還,不是叫妳替妳媽媽還債,是叫妳把這個結解開。妳媽媽若不是被逼,怎麼會放妳在祖媽身邊一放二十年,連一張批都無寄轉來?這個囡仔用一首歌找到妳,也是用一首歌要妳原諒妳媽媽。」她把那張籤紙摺起來,塞進林宛琴的孝服口袋,拍了拍她的肩,「哭調有四調,接魂勸魂辭生送魂,妳前面三調唱毋對,不是技巧毋對,是心毋對。今晚滿潮,妳閣有機會,衫穿好,香點好,用妳的心去唱,莫閣用怨去唱。」

楊天送把蒲團邊那對筊收起來,放回供桌上的紅布袋裡。他看了看廟埕外已經退到見底的潮水,淡淡補了一句,「潮水退到底,才會閣滿起來。妳的結解開,她的路就開了。」

李罔市還站在供桌邊,提著她的菜籃,有些茫然地看著兩個年輕人哭,又看著老廟公點頭。她不懂什麼冤結什麼送魂,她只記得那個端菜的囡仔很乖,會幫她把碗盤疊得整整齊齊,會在收工後把剩下的菜尾包給她帶回家。她從菜籃裡拿出一顆蘋果,塞到林宛琴手裡,蘋果冰冰涼涼,上頭的金紙被風吹得掀起來。「囡仔,這予妳吃,甜的。妳唱歌予那個囡仔聽,唱乎好聽咧,伊才會找著路轉去。」

林宛琴握著那顆蘋果,蘋果皮上還留著李罔市手心的溫度。她把白手帕從手腕上解下來,重新繫緊,這一次結打得正正的,紅線貼著皮膚,有一點點燙。後殿那台隨身聽的喇叭裡,好像又傳來很輕的一聲沙沙響,像潮水正從很遠的海口,慢慢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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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退潮時的城隍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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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是從王爺廟的旗腳開始的。

清晨那張下下籤還壓在林宛琴的孝服口袋裡,廟埕外的風已經變了。四支廟旗本來朝著出海口飄,這會兒忽然倒捲回來,旗面啪啪拍在旗桿上,香爐裡的煙不再往上聚,而是貼著地面散開,像被什麼無形的嘴巴吸走了。王爺廟埕前的那條排水溝,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露出溝底長滿青苔的石頭,幾隻招潮蟹慌亂地從泥裡鑽出來,橫著往更深的地方逃。

林宛琴站在後殿的門檻邊,手腕上的白手帕結得死緊,紅線的熱度卻一點一點在退。她昨夜才重新繫緊的結,此刻又涼了。不是那種被風吹涼的涼,是香火被抽走的涼。後殿供桌上的酥油燈,燈芯忽然矮了一截,火光縮成黃豆大小,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了一口氣。

她把那台藍色隨身聽抱起來,貼在耳朵邊。卡帶已經不會轉了,可是她還是想聽。滿潮時那種潮聲裹著少女哼歌的感覺不見了,耳機裡只剩下沙沙的空白,像一條斷掉的電話線。她把白手帕覆在隨身聽的喇叭口上,想用上頭殘留的遺物氣味把夢的門再推開一點,閉上眼睛,卻只看見一片灰白的泥灘,少女站在很遠的消波塊後面,霧太大,看不清臉,聲音被退潮的風切得支離破碎,連那句媽媽請你也保重都只剩下半個尾音。

吳金枝拄著藤杖從前殿走進來,一進後殿就罵。

「妳又在亂試!」她一把拍掉林宛琴覆在隨身聽上的手,手勁不大,卻帶著鹽米的粗礪感。「我講過退潮不要硬開靈耳,妳是聽不懂是不是?大退潮,陰路都乾掉了,亡魂的腳踩不到水,妳就是喊破喉嚨,她也走不過來。妳現在硬要接,只會把自己那條線也扯斷,到時不要說送她,妳自己先被卡在半路!」

吳金枝罵完,又從唐裝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鹽米,灑在林宛琴腳邊,繞著她的布鞋灑了一個圈。「這是田都元帥交代的,退潮日,紅線要藏起來,不要見風。今天是第五夜,頭七已經過了一半,潮水退到見底,妳再急也沒有用。等滿潮,滿潮才有路。」

林宛琴蹲在地上,看著那個鹽米圈,眼眶很熱。她知道吳金枝是對的。行規裡三不唱,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就是因為正午的太陽會把陰路曬乾,哭調唱出去沒有水承載,只會在半空中碎掉,反而傷到唱的人。可是點歌本上《媽媽請你也保重》那一頁,血手印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了,昨晚她試著入夢,少女的影子比前一夜更薄,像一張被水泡久的紙,再不接住,恐怕今晚過後就接不住了。

「金枝姨,」她的聲音啞得像被鹽巴醃過,「我等不到滿潮了。昨晚的夢,她連臉都不敢露出來,只剩下一隻手抓著消波塊。她怕我忘了她,也怕我不肯原諒媽媽。籤詩講母債女還,我的結沒解,她的路就不開。再等,明天就第六夜了。」

吳金枝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皺紋擠得更深。她跟這個囡仔十年,知道她外表孤潔,骨子裡卻是最硬的那種。祖母帶大的孩子,從小被人指著說是沒媽媽的囡仔,學哭調時嗓子哭到出血也不喊停,這種硬,是從欠債與拋棄裡長出來的。

「妳想怎麼做?」吳金枝的菸嗓低了下去。

林宛琴站起來,把白手帕重新繞回手腕,打了一個比剛才更緊的結,又把孝服的領口拉正,斗笠繩繫在下巴。「正午哭墓。」她說,「行規說正午不哭墓,是怕卡陰。可是我今天不為自己哭,我為雨萱哭。陽氣最盛的時候,活人的路最亮,死人的路最暗,我就是要在最暗的時候點一盞燈,讓她看見。喪家未點香不開喉,可是雨萱沒有喪家,我就是她的喪家,我點的香,就是她的香。」

吳金枝舉起藤杖就想敲下去,停在半空又放下來,最後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妳這個死囡仔,講不聽。妳要去出海口是不是?那裡正午的風最毒,太陽直直照在消波塊上,石頭燙到可以煎蛋,妳披麻戴孝在那裡哭,人家會講妳肖了。」

話剛說完,廟埕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蔡宏海的黃色計程車幾乎是甩尾甩進廟埕的,車門還沒停穩,他人就跳了下來,腳上的藍白拖沾滿泥巴,手裡還提著兩瓶結冰的礦泉水。車頂的平安符被風吹得翻了起來,後照鏡上掛的王爺香火袋晃得厲害。

「宛琴!妳在裡面喔?我剛從魚塭那條路開過來,整條海防道路都被太陽曬到發白,消波塊燙到冒煙,妳這個時候不要去啦!」蔡宏海一進後殿,看見林宛琴已經披好麻衣,臉色更急了。「我聽廟口賣香的阿桑講,邱美鳳一早就去葬儀社找蕭董,兩個人開一台黑頭車往出海口去了,講要去堵什麼妖言惑眾的孝女。我想說不對,趕緊來找妳。」

林宛琴看著他滿頭汗,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這個憨直的司機,從她父親欠債跑路那年就開著車在海線繞,半夜送她去地區醫院,幫她擋張文斌的直播,認出蕭國隆的貨車,從來不多問,只做。他車上永遠播著台語老歌,說是王爺會保庇走夜路的人。

「宏海哥,你來得剛好。」她把斗笠戴上,斗笠邊的白布被風吹起來,「載我去出海口。我要在正午之前到。」

蔡宏海愣了一下,隨即把礦泉水往供桌上一放,轉身就往外走。「上車啦,還講什麼。我車上有遮陽板,妳坐在後座,頭低低,不要給太陽直射。我先開去跟楊伯講一聲,請他幫忙看一下。」

吳金枝在後頭喊,「宏海,你不要跟著她胡鬧!正午哭墓會卡陰的!」

蔡宏海回頭,對著這個從小看他長大的牽亡歌團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黃的牙。「金枝姨,妳也講過,牽亡歌是橋,哭調是繩,繩斷了才會卡陰。宛琴的繩沒斷,我幫她顧車,顧人,不讓別人來扯繩,這樣就不會斷啦。」說完,他已經發動了計程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吼聲。

計程車衝出王爺廟埕,往海防道路開去。路上兩邊都是魚塭,水面被正午的太陽照得像一面面鏡子,反光刺得眼睛睜不開。魚塭邊的電線桿上,貼著褪色的王爺遶境海報,風一吹,海報角落捲起來,像一隻招手的手。

出海口的消波塊到了。

那是一大片被海水啃得坑坑疤疤的混凝土塊,堆在出海口兩側,像一排沉默的牙齒。退潮時,消波塊之間露出大片黑色的淤泥,淤泥上佈滿螃蟹的洞,空氣裡全是魚腥與曝曬後的藻腥味,熱氣從泥面蒸上來,整個人像被關在蒸籠裡。太陽就在頭頂,沒有一點雲,正午的陽氣把影子都曬到腳底下,連風都是燙的。

林宛琴下車時,邱美鳳跟蕭國隆已經站在消波塊的最外緣等著了。

邱美鳳今天穿得比平常更誇張,豹紋窄裙配著一雙金色高跟鞋,鞋跟陷在泥裡,走一步就拔一下,臉上的濃妝被太陽曬得融開,粉底卡在皺紋裡。她一手叉腰,一手拿著手機,正在對著什麼人直播,聲音尖銳得像砂紙磨鐵。

「各位鄉親大家看,這就是我們工會那個不聽話的孝女白琴林宛琴啦!講什麼為無主女屍送魂,結果咧,生理期間不接引魂、正午不哭墓、喪家未點香不開喉,三不唱她樣樣都犯,現在還敢在正午來出海口哭,根本是妖言惑眾,想用迷信騙補助啦!」她看見林宛琴披麻戴斗笠走過來,立刻把鏡頭轉過去,「來來來,大家看看,她還真的敢來,斗笠戴著,白手帕還綁著,演得有夠像,難怪網路影片按讚那麼多,根本是作秀!」

蕭國隆站在她後面一點,黑西裝在正午的太陽下油亮亮的,禿頭上全是汗,他拿一條手帕不停擦,卻越擦越油。金框眼鏡滑到鼻尖,他推了一下,眼神冷冷地掃過林宛琴跟蔡宏海。「林小姐,我勸妳不要自找麻煩。」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那種葬儀社老闆算計補助款的腔調。「無主屍的案子,公所已經要結案了,妳硬要搞什麼頭七法事,耽誤大家時間。退潮時亡魂衰弱,這是妳們自己講的,現在又要在正午哭墓,妳這不是自相矛盾?趕快回去,工會那邊我還可以幫妳講幾句好話,不然懲戒會一開,妳以後在海線就不用跑場了。」

蔡宏海把計程車直接橫在消波塊前的泥路上,車頭對著那台黑頭車,喇叭按得震天響。「蕭董,你講這什麼話?人家宛琴是來替囡仔送行的,又不是來搶你補助的。你魚塭那邊的事都還沒講清楚,現在又來擋人家哭墓,你是怕什麼?怕囡仔真的把話講出來?」

蕭國隆臉色一沉,手往後一揮,黑頭車上又下來兩個穿黑T的年輕人,手臂上都是刺青,就是張文斌手下那群討債的。他們不說話,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影子把林宛琴的斗笠影子都蓋住了。

正午的太陽更毒了。林宛琴感覺頭頂的斗笠像一口鍋,悶得她呼吸都重起來。她的生理期其實前天就來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按照行規,她今天根本不該接引魂。可是點歌本裡那個血手印已經淡到只剩指尖的一點紅,她如果今天不唱,明天就真的沒機會了。

她沒有理會邱美鳳的鏡頭,也沒有看蕭國隆的臉,她只是走到消波塊前,面對著那片乾涸的出海口,跪了下去。膝蓋陷進滾燙的泥裡,燙得她抖了一下,卻沒有起來。她從懷裡掏出三炷香,香頭在太陽下很難點燃,打火機按了三次才有火,香煙一出來,立刻被正午的風吹散,根本聚不起來。這就是正午不哭墓的禁忌,陽氣太盛,香火立不住,哭調傳不出去。

邱美鳳見她真的跪下,笑得更尖了。「大家看,大家看,她真的在正午點香,這香根本點不起來,還敢說要引魂?蕭董,你看,這是不是詐騙?」她把手機鏡頭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林宛琴的斗笠上。

林宛琴的手在抖,香灰掉在白手帕上,燙出一個小洞。她閉上眼睛,想起吳金枝教過的,哭調不是用喉嚨唱,是用心唱。接魂調是請,勸魂調是哄,辭生調是放,送魂調是送。可是今天,她連接魂都接不到,怎麼辭生?

就在香煙快要被風吹滅的時候,一陣低沉的鼓聲,忽然從海防道路的另一頭傳來。

咚,咚,咚。

鼓聲很慢,很穩,每一下都敲在胸口上。接著是鑼聲,鈸聲,還有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楊天送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沒有穿灰汗衫,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廟務背心,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斗笠邊綁著一條退色的紅繩。他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裡插著三炷正旺的香,香煙直直往上,沒有被正午的風吹散。香爐後面,跟著四個抬著城隍爺神轎的壯丁,神轎上掛著兩盞寫著城隍夜巡的紅燈籠,燈籠在正午的太陽下依然亮著。更後面,是王爺廟的鑼鼓陣,幾個平常在廟埕泡茶的老人家,此刻都穿上了繡著城隍兩個字的號衣,敲著鼓,打著鑼,隊伍不長,卻把整條泥路都填滿了。

「城隍夜巡,陽人迴避,陰魂讓路。」楊天送的聲音不大,卻像從井底傳上來,每個字都帶著香灰的重量。「正午陽盛,孤魂不敢近前,城隍香火借過,開一條陰路。」

蕭國隆一看到那兩盞紅燈籠,臉色瞬間白了。他做葬儀社的,最怕的就是城隍,城隍管陰陽交界,每一筆無主屍的帳,城隍都記著。他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陷進泥裡的邱美鳳也慌了,直播的手機差點掉進泥巴裡。

「楊、楊伯,你這是做什麼?現在是正午,又不是夜巡的時間,你這樣是擾民!」蕭國隆強作鎮定。

楊天送沒有看他,只是把手裡的香爐輕輕放在林宛琴面前。那三炷香的煙,忽然不散了,繞著林宛琴的斗笠轉了一個圈,然後筆直地往出海口飄去,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搭在了乾涸的泥灘上。

「日巡也有路。」楊天送淡淡地說,然後對蔡宏海點了一下頭。

蔡宏海立刻會意,把計程車的後車廂打開,從裡面抱出一大包鹽米,對著消波塊的四周用力灑去。鹽米落在滾燙的泥上,滋滋作響,白色的顆粒在太陽下閃光,像是給這塊被陽氣曬乾的地方,鋪了一層薄薄的雪。

鼓聲變了。原本緩慢的鼓點,忽然加快,變成牽亡歌團出陣前的那種節奏。咚咚鏘,咚咚鏘,每一下都敲在退潮的淤泥上。林宛琴感覺腳下的泥好像沒那麼燙了,手腕上涼掉的紅線,忽然又燙了起來,白手帕的結頭微微發熱。

她知道,路開了。是城隍的香火,硬是在正午的陽氣裡,為她劈開了一條縫。

她不再猶豫,對著那條煙繩的盡頭,開了喉。

她沒有唱接魂調,也沒有唱勸魂調,她直接唱了辭生調。辭生調是四調裡最難的,要替亡者把生前的苦、怨、愛、恨,一件一件放下。她的嗓子因為生理期的虛弱,比平常更啞,可是那個啞,反而讓哭調多了一種被海風磨過的厚度。

第一句,她唱的是《媽媽請你也保重》。

「媽媽請你也保重,乎囝仔來照顧……」

她的台語哭腔一出來,正午的風好像忽然靜了一下。城隍的鑼鼓聲退到她身後,變成遠遠的襯底,她的聲音在滾燙的泥灘上,顯得特別清,特別亮,穿透了邱美鳳的直播雜音,穿透了蕭國隆的冷笑,直接往出海口的深處鑽去。

「……阮今嘛離開故鄉,為著前途來拍拚,媽媽請你也保重……」

這是林雨萱卡帶裡最後那句斷掉的歌,也是林宛琴六歲那年,母親離開時,祖母在灶腳邊一邊煮鹹粥一邊哼的歌。兩首歌,隔了二十年,在同一個正午,用同一個調門,重疊在一起。林宛琴唱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滴在滾燙的泥上,立刻蒸發成白氣。她不是在為雨萱唱,她是在為那個被留在土埕上的自己唱,也為那個被壓在魚塭裡喊不出媽媽的妹妹唱。

城隍的香煙忽然變濃了。在煙的盡頭,退潮的泥灘上,慢慢浮出一個影子。

先是一雙腳,赤腳,腳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被什麼繩子綁過很久。然後是腿,瘦瘦的,穿著一件褪色的工讀生制服。最後是臉,十七歲的林雨萱,抱著那台藍色隨身聽,頭髮濕濕地貼在臉上,眼睛紅腫,卻不再是前幾個夢裡那種模糊的霧影,而是清清楚楚地站在那裡,對著林宛琴看。

邱美鳳的直播手機裡,彈幕忽然停了。蕭國隆往後退時,踩到一塊消波塊,差點跌倒。

林雨萱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再是哼歌,而是哭,壓抑了十七年的哭,混著海風與魚塭的腥味,一股腦倒出來。

「姊姊……」她喊的是林宛琴,不是媽媽。「我不是自己落海的……是蕭董的人,講要帶我去嘉義打工,講一個月有三萬,可以寄轉去予媽媽……結果把阮的身分證押起來,關在魚塭寮仔,叫阮去端菜,去陪喝……我講我要轉去找媽媽,伊就講媽媽早就不要我了……那日颱風欲來,伊叫我去魚塭堤防收網,我講風這麼大不要去,伊就推我……推我落去……」

她的手指向蕭國隆,手指尖還在滴水,水滴在滾燙的泥上,發出嗤嗤的聲音。「水真寒,姊姊,水真寒……我一直叫媽媽,可是海水一直灌進來……隨身聽攏浸水了,我還一直按著……我想唱歌予媽媽聽……」

林宛琴的辭生調已經唱不下去了,她的哭調變成了真正的哭,和雨萱的哭疊在一起。正午的太陽底下,一個披麻戴孝的孝女白琴,跪在被城隍香火硬開出來的陰路上,對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女,放聲大哭。那哭聲不再是為了法事,不再是為了工會的抽成與網路的按讚,只是兩個同樣被母親與命運拋下的女兒,在退潮見底的出海口,終於找到彼此。

蔡宏海站在計程車邊,眼眶紅得像剛被鹽水泡過,他把車上的王爺香火袋拿下來,緊緊握在手裡。楊天送捧著香爐,低聲念了一句,「路開了,就不要再回頭。」

城隍的鑼鼓聲在這時達到最高點,兩盞紅燈籠的光,在正午的太陽下,亮得像兩團不會熄滅的火。而在鼓聲的縫隙裡,林宛琴聽見雨萱的哭聲裡,還夾著一句更輕的歌詞,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下一句。

「……媽媽,我找到姊姊了……」

這句話一出來,林宛琴手腕上那條白手帕的結,忽然燙得像要燒起來。她知道,第五夜的辭生調,她唱對了。可是正午的香火 borrowed 來的路,能撐到滿潮嗎?退潮還在繼續,鼓聲一停,陽氣會不會又把這條路曬乾?而蕭國隆那張已經慘白的臉,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個指著他的少女,眼底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狠。

鼓聲未歇,泥灘上的水痕,卻已經開始慢慢往回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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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雨夜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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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的鑼鼓聲是被太陽曬乾的。

鑼鈸最後那一下鏘地敲在消波塊最燙的那顆石頭上,餘音在正午的泥灘上滾了兩滾,就被熱氣吃掉了。楊天送捧著的香爐裡,三炷香還直直地立著,煙卻已經淡了,像是剛剛硬是借來的陰路正在一點一點收回去。泥灘上的水痕原本被香煙牽出來的一線,現在又慢慢往地底縮,露出黑色的淤泥,螃蟹洞裡又開始冒出細細的泡泡。

林宛琴還跪在泥裡。膝蓋底下的滾燙已經變成一種麻,她的白孝服下襬全濕了,染上泥的黑與鹽米的白,斗笠的白布被風吹得貼在臉頰,汗水順著淚痣滑進嘴角,又鹹又苦。她手腕上的白手帕結燙得像一塊剛從香爐裡拿出來的木炭,紅線勒進肉裡,隱隱有脈搏在跳。那個抱著藍色隨身聽的少女影子,在鼓聲停下的那一刻就淡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淡,是像潮水退走時腳印被抹平的那種淡,慢慢退回消波塊的陰影裡,只剩下最後一句,媽媽,我找到姊姊了,還留在熱燙的空氣裡。

蔡宏海第一個衝過去,想把林宛琴從泥裡拉起來,卻在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秒被楊天送用藤杖輕輕擋了一下。

「不要急著拉。」楊天送把香爐往地上放,爐灰被燙熱的泥面烘得有點焦味。「路剛關,魂才走,妳現在硬扯,她的線會痛。」

林宛琴搖搖頭,自己撐著消波塊站起來。黑布鞋陷在泥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泥巴濺在白手帕上。她沒有擦,只是緊緊按著胸口,那裡有一口氣哽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剛才雨萱指著蕭國隆喊的那幾句,推我落去,水真寒,每一個字都像鹽巴直接撒在她六歲那年的記憶上。

蕭國隆的黑頭車已經不在原地了。鼓聲一響,他身後那兩個刺青的年輕人就先往後退,蕭國隆自己則是扶著車門,臉上的汗把金框眼鏡都糊住了,油亮的禿頭在太陽下反光。邱美鳳的直播手機早在城隍燈籠亮起來的時候就被風吹得收訊斷斷續續,彈幕從嘲笑變成一片問號,她罵了一聲破網路,踩著陷進泥裡的高跟鞋,一跛一跛地跟著蕭國隆上車,車門甩得砰地響,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沿著海防道路慌張地開走了,連掉在泥裡的一隻金色高跟鞋都沒有撿。

蔡宏海看著那台車開遠,啐了一口,轉頭把計程車後車廂裡剩下的半包鹽米全灑在林宛琴剛剛跪過的地方,又把王爺的香火袋掛回後照鏡。「走,先回廟裡。妳的嘴唇都白了,再曬下去會中暑。」

楊天送沒有上車,他捧著香爐慢慢走在前面,每走一步就用腳尖把地上的鹽米往旁邊撥,像是把剛剛借來的路重新填平。鑼鼓陣的老人家們收了鼓,沉默地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藍白拖踩在燙熱的柏油路上發出滋滋聲。

回到王爺廟時,正好是下午兩點多,廟埕的旗子又轉回來了,開始朝著出海口飄,後殿的酥油燈火光也回到了正常的大小。吳金枝已經在後殿門口等著,暗紅唐裝的領口被汗浸得深了一塊,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碗放了鹽的溫水,看見林宛琴一身泥地走進來,嘴裡又要罵,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聲很重地嘆息。

「進來,先把腳洗乾淨。紅線不要解,讓它自己涼。」吳金枝把毛巾塞進林宛琴手裡,聲音比平常啞。「楊伯講妳在正午硬開了路,膽子是很大,可是路是借的,不是妳自己的,借的總要還。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先聽,不要急著哭。」

林宛琴點點頭,在後殿的門檻邊坐下來,把黑布鞋脫掉,腳底已經被燙得發紅。她把白手帕的結頭鬆開一點點,讓風透進去,才發現手腕被紅線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白痕。她把那台藍色隨身聽輕輕放在供桌上,卡帶的透明窗裡還卡著一點泥沙。

就在她低頭洗腳的時候,廟埕外傳來菜籃碰撞的聲音。

何麗娟提著那個每天去傳統市場都會提的藤編菜籃走進來,菜籃裡沒有菜,只有一疊用橡皮筋緊緊捆著的牛皮紙袋,紙袋邊緣被手汗浸得發皺。她今天沒有化那種平常去戶政事務所上班的淡妝,頭髮也沒有梳得很整齊,碎花襯衫的扣子扣錯了一顆,看起來像是趕路趕得很急。她一進後殿,看見吳金枝也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菜籃抱得更緊,眼神閃躲,不敢直接看林宛琴。

「何阿姨?」林宛琴站起來,腳上的水還沒擦乾。「妳怎麼會來?」

何麗娟沒有馬上回答,她先把後殿的木門半掩起來,確定廟埕外沒有其他香客,才把菜籃放在供桌上,解開橡皮筋。牛皮紙袋裡掉出來的是一本很舊的手寫戶籍謄本影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來,上面是直式的表格,藍色原子筆的字,立可白塗改的痕跡,還有當年用印的紅色印泥,顏色已經淡成粉紅。

「宛琴,我本來不想來的。」何麗娟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酥油燈的火苗聲蓋過。「我這個年紀,在戶政事務所再兩年就可以退休了,退休金、媳婦的面子、孫子的學區,我什麼都怕失去。可是昨天妳在戶政事務所被邱美鳳她們撕白手帕,我回去一整晚都睡不著,一直看見妳母親的那張臉。」

她把最上面那一張影本推到林宛琴面前,手指壓在母親欄那一格。那一格原本被立可白厚厚地蓋住,現在立可白被何麗娟用美工刀小心地刮開了,底下透出三個用藍筆寫的字,字跡因為年代久遠有點暈開,可是還是能清楚地辨認。

林秋月。

配偶欄是空白,記事欄裡有一行小小的字,因為被塗改過,只能隱約看出,民國九十五年六月通報失蹤,列冊有案,女林雨萱,民國九十六年二月出生,母林秋月,父不詳,申報人陳火旺。

「這是原始的謄本,外面那份是後來蕭國隆叫人來改的。」何麗娟的手在抖,指甲上的紅色指甲油掉了一小塊。「十七年前,是我親手把這份謄本鎖進檔案庫,也是我親手用立可白把林秋月的名字蓋掉。蕭國隆拿了兩萬塊給我,說只是為了幫魚塭申請補助,女屍的身分不重要,蓋掉比較好結案。我想說一個無主的囡仔,蓋掉就算了,沒人會查。可是我錯了,宛琴,妳母親沒有拋下妳。」

林宛琴盯著那三個字,呼吸忽然變得很淺。她從六歲以後就沒有再看過母親的字,祖母過世前把母親的照片全燒了,說看了會心痛,只留下一句,妳媽媽是跟人跑了,不要再問。十年來她跑場哭喪,每一次唱到媽媽請你也保重,她都是替別人的母親哭,從來不肯為自己的母親哭,因為她覺得不值得。現在這三個字,就這樣被一個她一直當成阻撓者的阿姨,用發抖的手刮開來,放在她面前。

「我對不起妳媽媽,也對不起那個囡仔。」何麗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泛黃的紙上,暈開一點點藍。「妳媽媽林秋月不是自願離開的。那時候陳火旺在魚塭請人,蕭國隆他們用話術把海線想賺錢的少女一個一個騙去,說去嘉義打工,一個月三萬,包吃包住。妳媽媽那時候才二十幾歲,帶著妳跟剛懷上的雨萱,被妳爸爸的債務逼到沒辦法,才會信。她被帶去沒多久就發現不對,想帶妳走,可是蕭國隆把妳的健保卡押起來,說走可以,錢要還完才能走。妳媽媽為了讓妳先回雲林給祖母帶,自己留下來打工抵債,後來才懷了雨萱,生下來沒多久,蕭國隆就把她們分開了。」

後殿的門在這個時候又被推開,這一次是陳火旺。

他沒有穿平常那件汗衫,而是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可是魚腥味還是很重,蓋不住。灰白的鬍渣刮過了,卻還是看起來很憔悴,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菸頭已經被他捏得扁掉。吳金枝走在他旁邊,藤杖輕輕點在他的後腳跟,像是押著,也像是扶著。

陳火旺一進來,就先對著王爺的金身拜了一下,拜得很深,頭幾乎要碰到地。他不敢看林宛琴,只是盯著供桌上那台藍色隨身聽,盯著那捲卡帶。

「宛琴小姐,我來是想把十七年前的話講清楚。」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啞,帶著長期抽菸的痰音。「我不是好人,早年為了魚塭的補助,什麼骯髒事都敢做。蕭國隆叫我去載人的時候,我載了。叫我把林秋月跟她的細漢查某囝分開,我也做了。我把林秋月載到口湖那邊的工寮,騙她說女兒會送去給親戚帶,叫她安心在魚塭做。我把雨萱那個囡仔,用一個紙箱裝著,放在魚塭堤防邊,想說等風頭過了再處理。哪知道那天颱風要來,蕭國隆怕事情曝光,叫人把雨萱推落海,還跟我說是意外,叫我拿去納骨塔用空甕隨便放,以後就沒人會問。」

他講到這裡,忽然用力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彎下去,吳金枝伸手拍他的背,他搖搖頭,繼續講。

「林秋月那個查某人很命硬,她自己從工寮跑出來,沿著海防道路走,走了整夜,走到腳都流血,後來有一個總鋪師的太太救了她,幫她藏起來,改名字住到台西去。她不敢回來找妳,是因為蕭國隆派人去妳祖母家堵過,說她如果敢回來,就把妳的戶籍也註銷,讓妳變成黑戶,以後連學都沒得念。她是為了保護妳,才一直不敢出現。這幾年她都有偷偷去廟裡看妳哭喪,躲在人群後面,不敢讓妳看到。」

吳金枝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很重。「陳火旺講的,我已經帶他去王爺面前擲過筊了,三聖筊,王爺准他講。田都元帥那邊我也問過了,他如果講一句假話,就讓他以後養的魚全部翻肚。」

後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酥油燈偶爾發出嗶剝的聲音。林宛琴一直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張謄本,看著林秋月三個字,看著陳火旺那雙粗糙的手,看著何麗娟菜籃裡那張被淚水暈開的紙。她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不是雨萱在消波塊上哭的畫面,而是更早的,她六歲那年,母親把她抱到祖母家的土埕上,幫她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往她手裡塞了一顆用報紙包著的水果糖,說,宛琴乖,媽媽去賺錢,很快就回來,妳在阿嬤家要聽話。那顆糖她含了很久,甜味早就沒了,她還是含著,因為那是母親最後給她的東西。後來她把那顆糖的包裝紙藏在木簪的盒子裡,每一次被同學笑是沒媽媽的囝仔,她就拿出來看,然後更用力地學哭調,哭給別人聽,卻從來不哭給自己聽。

原來那句很快就回來,不是騙她,是被逼的。原來母親沒有跟人跑,是被人把路堵死了。原來她恨了二十年的拋棄,其實是一個人用自己的失蹤,去換另一個人的戶口。

眼淚是忽然湧上來的,沒有預兆,像滿潮時海水忽然漫過堤防。她先是沒有聲音地流,肩膀抖得很厲害,後來抖得越來越快,終於發出一聲很壓抑的、像小獸一樣的嗚咽。她一把抓起那張謄本,緊緊按在胸口,白手帕的結頭被她抓得發皺,整個人跪在供桌前,對著王爺的金身,對著那台藍色隨身聽,對著這二十年來她以為已經空掉的地方,放聲哭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唱調,沒有用哭腔,沒有管什麼接魂勸魂辭生送魂,她只是哭,用林宛琴這個女兒的身分哭,為那個水果糖的甜味哭,為那個被立可白蓋住的名字哭,為那個她從來沒有見過卻在夢裡一直叫她姊姊的妹妹哭。

吳金枝走過去,把藤杖放下,用她那雙戴著玉鐲的手,輕輕拍著林宛琴的背,一下一下,像在拍一個學哭調學到睡著的細漢囡仔。何麗娟也蹲下來,想伸手又不敢,最後只是把菜籃裡那塊乾淨的手帕拿出來,塞進林宛琴手裡,低聲說,對不起,宛琴,阿姨對不起妳媽媽。陳火旺站在門口,把那根一直沒點燃的菸折成兩半,丟進香爐邊的鹽米堆裡,低著頭,肩膀也在抖。

蔡宏海站在後殿門外,沒有進來,他靠在計程車的車門邊,聽著裡面的哭聲,把車上的台語老歌音量轉到最小,讓哭聲可以傳得更遠一點。廟埕外,幾個來收香油錢的阿婆聽見哭聲,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沒有人覺得吵,只覺得鼻頭酸。

林宛琴哭了很久,久到酥油燈的油都少了一半,久到外面的太陽已經從正午的白變成下午的黃。她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才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被海水泡過,卻比任何時候都亮。她看著供桌上的隨身聽,按了一下播放鍵,卡帶雖然已經不能轉,可是她好像又聽見了雨萱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雨夜花,也不再是望春風,而是那句還沒來得及唱完的媽媽請你也保重,完整地,輕輕地,落在後殿的每一個角落。

她把謄本摺好,放進孝服的口袋,和那張下下籤放在一起,然後把白手帕重新繫緊,打了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還要緊的結。

「金枝姨,」她的聲音啞得快要聽不見,卻很穩。「我想去見我媽媽。不是在夢裡,是真的去見她。頭七還有兩夜,我要帶雨萱一起去。」

吳金枝看著她,點點頭,沒有問她怎麼知道母親在哪裡,因為王爺廟的香火已經告訴她,有些路,一旦用真淚打開,就會一直開到該去的地方。

後殿的風在這個時候忽然轉了,從出海口吹進來,帶著一點鹹,一點腥,還有一點很淡的、像是水果糖化開時的甜味。遠處的海防道路上,傳來救護車的聲音,不知道是要去哪裡,可是林宛琴知道,屬於雨萱的潮水,已經開始回頭了。

而廟埕的石階下,何麗娟的手機在菜籃裡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戶政事務所主任的名字,來電鈴聲在安靜的後殿裡顯得特別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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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正午不哭墓的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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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籃裡的手機還在震,上面的來電顯示一直亮著,戶政事務所主任的名字在泛黃的戶籍謄本身旁一閃一閃,何麗娟的手卻沒有立刻去接,她只是把那張被刮開立可白的紙再往林宛琴面前推了一點,紙角因為她的手汗而軟掉一點,藍色原子筆寫的林秋月三個字在酥油燈下顯得更深。

林宛琴還跪在王爺金身前的蒲團上,眼睛腫得像被海風吹了一整夜,眼淚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湧出來,而是變成一種安靜的、細細的流,順著淚痣往下,滴在那條重新繫緊的白手帕結頭上。她把那張謄本摺起來,放進白孝服最貼近心口的內袋,摺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卻把每個角都對得整整齊齊,像是怕把母親的名字摺壞了。

吳金枝看著何麗娟手機螢幕的光,伸手把後殿半掩的木門再拉開一點,讓外面的風吹進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

「先接,照實講,講妳在王爺廟。」吳金枝對何麗娟說,語氣沒有罵,只有那種在廟裡待久了的沉。「王爺在這裡,電話裡的人不敢亂來,妳把話講清楚,講妳是來還一個十七年的塗改,講妳現在跟宛琴在一起,王爺有看見。」

何麗娟點點頭,按下接聽,聲音很小,可是後殿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見。電話那頭的主任聲音又急又大,問她怎麼無故離開櫃台,問那份林雨萱的調閱紀錄怎麼少了一頁,問是不是有人施壓。何麗娟一開始還支支吾吾,後來抬頭看了林宛琴一眼,看見她胸口那個謄本的摺痕,忽然把腰桿挺直了一點。

「主任,那頁是我刮開的,林秋月的名字是我十七年前蓋掉的,我現在在王爺廟後殿,我要把原始謄本交還給家屬,後續的責任我會自己去縣政府說明。」她講完,眼淚又掉下來,可是這次沒有躲。「對,我跟林宛琴小姐在一起,廟公楊天送跟吳金枝團長都在,你們可以來廟裡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最後只剩下一句那妳先把程序補齊,收線後何麗娟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一根骨頭,扶著供桌慢慢坐下來,菜籃裡那張被淚水暈開的紙還在,吳金枝走過去,把一杯溫鹽水遞給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拍了拍她的肩。

林宛琴把臉上的淚擦乾淨,站起來對著王爺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把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拜到第三下時,她把那台藍色隨身聽抱起來,卡帶窗裡的泥沙已經被她用白手帕擦掉一點,露出裡面咖啡色的磁帶。她沒有再按播放鍵,只是抱著,像是抱著一個睡著的妹妹。

「金枝姨,我想去找我媽媽。」她的聲音還啞,啞到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送出來。「不是夢裡的那種,我想真的去台西找她,帶雨萱一起去。她如果還在,她一定也在等一個說法。」

吳金枝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反對,只是把她手腕上那條被燙得發白的紅線解開,重新用鹽米搓過的手指打了一個活結,結打得比之前鬆一點,讓血可以流通。

「要去可以,但要照規矩去。」吳金枝把藤杖靠在供桌邊,轉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楊天送。「楊伯,你看今晚的潮水怎麼樣?滿七還有兩天,路要怎麼開,我們要問過田都元帥跟王爺才算數。」

楊天送捧著香爐站在門檻外,香爐裡的灰因為剛才后殿的哭聲而有點結塊,他用指尖把灰面抹平,聲音很輕,卻讓後殿的每個人都聽見。

「明日滿潮,今晚先守。」他只講了六個字,又補了一句。「先把人的路走完,陰的路才會穩。」

當天傍晚,王爺廟的廣播就響了,不是平常的誦經聲,而是廟務廣播那種帶著雜訊的喇叭聲,說殯葬工會要借廟埕前的社區活動中心開臨時懲戒會,討論牽亡歌團團員林宛琴違反行規一事,請相關人員到場說明。廣播連播了三次,廟口賣香腸的阿伯把火關小,傳統市場收攤的攤販也推著車子往活動中心那邊走,很多人手裡還拿著剛剛看熱鬧的扇子。

林宛琴聽到廣播時,正在後殿幫何麗娟把謄本影印一份要留給廟裡存檔,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喇叭這樣念出來,她的手頓了一下,影印機的綠光在她臉上掃過,把她的淚痣照得很深。她把影本收好,對吳金枝說,來了。

吳金枝把暗紅唐裝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玉鐲往上推了一點,拿起藤杖就往外走,邊走邊碎念,聲音卻是護短的那種碎念。

「十七年沒開過懲戒會,上一次開是為了有人在喪家偷喝酒,這次倒好,為了一個真心哭的人開會,工會是越活越回去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林宛琴,幫她把歪掉的木簪扶正。「等一下不管那個刺青仔怎麼講,妳都不要先開喉,妳現在喉嚨是啞的,開了會傷,讓我來講,妳聽就好。」

活動中心其實就是廟埕旁邊那間鐵皮屋,平常是老人共餐的地方,牆上還貼著上次量血壓的海報跟王爺遶境的路關圖。現在裡面已經排了兩排塑膠椅,前面放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桌,桌上擺著工會的印章、帳冊跟一支麥克風,麥克風的線還纏著膠帶。邱美鳳不在,來的是張文斌,他今天沒有騎機車,穿了一件黑色緊身T恤,手臂上的刺青露出來,脖子上的金鍊在日光燈下晃,嘴裡嚼著檳榔,腳上的拖鞋踩得啪啪響,身邊還跟著兩個穿同款黑T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合約影本。

看見林宛琴跟吳金枝走進來,張文斌把檳榔汁吐進門口的鐵桶裡,聲音很大,故意讓大家都聽見。

「林宛琴,吳團長,今天請妳們來不是我要為難妳們,是工會收到檢舉,講妳在頭七期間破了兩條大忌。」他把合約影本啪地放在紅布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用紅筆圈起來的字。「第一條,三不唱裡面寫得很清楚,生理期間不接引魂,正午陽氣最盛不哭墓,妳昨天正午在大退潮的出海口哭墓,接了那個無主女屍的魂,大家都看見,城隍的鑼鼓也被妳硬借來了,這是破戒。第二條,喪家未點香不開喉,那個海漂的囡仔根本沒有家屬點香,妳卻連續五夜開喉入夢,這也是破戒。兩條都破,照工會章程,是要永久除名的,以後雲林嘉義的場子妳都不能再接。」

塑膠椅上的老人跟攤販開始小聲交談,有人說昨天正午的確很曬,有人說那個女屍真的沒有家屬,聲音嗡嗡的,像廟埕的蒼蠅。林宛琴站在門口,白孝服已經換成乾淨的一套,斗笠抱在手裡,白手帕還繫在手腕上,她想開口,喉嚨卻因為昨天哭太久而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發出一個很啞的氣音。

吳金枝用藤杖敲了一下地面,咚的一聲,嗡嗡聲立刻小下去。

「張文斌,你講行規,講得很好,那我問你,行規是誰訂的,為誰訂的?」吳金枝走到長桌前,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矮胖的身子卻把張文斌的影子整個蓋住。「行規是田都元帥訂給活人守的,不是訂給要拿來卡死人的。三不唱裡面,生理期間不接引魂,是怕女體虛、容易卡陰,不是怕妳賺不到錢。正午不哭墓,是怕陽氣沖散剛走的魂,不是怕妳的直播沒流量。喪家未點香不開喉,是怕白琴亂開口驚擾無主孤魂,不是讓你拿來把無主孤魂直接丟去火化好詐領補助。」

她講到這裡,轉身看向鐵皮屋角落一直沒有說話的楊天送。楊天送今天穿的是那件灰汗衫,腰上繫著紅繩跟銅錢,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裡插著三炷剛點燃的香,煙直直地往上飄,沒有被風吹散。他對吳金枝點點頭,把香爐放在長桌正中央,香煙在日光燈下變得很清楚。

「香在這裡。」楊天送說。「王爺的香,城隍的香,田都元帥的香,三欉都在,這裡就是喪家。」

張文斌愣了一下,隨即把合約翻到背面,指著另一行字。「就算有香,妳生理期那條怎麼解釋?工會這裡有妳上個月請假的紀錄,妳自己也承認昨天身體不適,這不是破戒是什麼?蕭董講了,行規就是行規,破了就要罰,不然以後每個白琴都說自己是真心,工會還要不要管?」

這句話剛落,吳金枝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帶著四十年哭調底氣的笑,笑聲從胸口出來,有點菸嗓,卻很溫暖。她把藤杖交給林宛琴拿著,自己走到鐵皮屋最前面,那裡本來是老人共餐打菜的窗口,現在空著,剛好是一個小小的檯子。

「你說我徒弟破戒,那我這個做師傅的,就來示範什麼叫不破戒。」吳金枝把玉鐲推高,把暗紅唐裝的袖子捲起來,露出纏著紅線的手腕,她沒有拿麥克風,就那樣空口開喉。「田都元帥在上,王爺在上,楊伯作證,今天我吳金枝用全本哭調走一次,看看宛琴這幾夜做的,到底是破戒,還是照規矩走了最難的那條。」

鐵皮屋裡安靜下來,連日光燈的嗡嗡聲都聽得見。吳金枝閉上眼睛,先深深地拜了一下香爐,然後開口,第一個調是接魂調。她的聲音一出來,完全不像平常碎念的樣子,渾厚、穩、帶著一種從泥土裡長出來的共鳴,接魂調的每一個轉音都像是潮水漫過消波塊,輕輕的,卻把每個人腳底的灰塵都帶起來。她唱的是《望春風》的調門,可是詞是她自己填的,是接那個海漂少女上岸的詞,詞裡有燈下等、衣裳薄、風雨大,每一句都讓在場幾個有女兒的阿婆低下頭。

唱完接魂,香爐裡的煙忽然往旁邊偏了一下,往林宛琴的方向飄,林宛琴手腕上的白手帕結頭被煙輕輕碰到,有點溫熱。吳金枝沒有停,接著轉成勸魂調,勸魂調比接魂更沉,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勸一個不肯走的孩子,她唱到雨夜花的段落時,特意把想欲出頭天無半樣那句放得很輕,輕到像嘆息,卻讓門口一個賣菜的阿伯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因為他想起自己那個去台北做工就沒再回來的姪女。

第三個調是辭生調,這是吳金枝最拿手的,也是最難的,辭生調要把生者的虧欠與亡者的執念一起唱出來,不能偏哪一邊。她唱《媽媽請你也保重》,唱到媽媽你今日也著放乎伊去那句時,聲音忽然啞了一下,不是破音,是真淚上來的啞,她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滴在紅布桌上,香爐的煙又動了,這次是往上直衝,衝到鐵皮屋頂又散開,像是一條路被打開了。

張文斌本來還想插話,可是他的兩個跟班已經被哭調定在原地,連檳榔都忘了嚼,塑膠椅上的老人們有幾個已經開始跟著輕輕哼,眼眶紅紅的。吳金枝最後一個調是送魂調,送魂調要送得溫柔,不能急,不能趕,要像退潮時把船輕輕推離岸邊。她沒有用任何一首老歌的詞,而是用她四十年來送過的每一個無主孤魂的名字疊起來當詞,無名、無主、無香火、王爺收留,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曾經被工會說要草率火化的故事,唱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海風本身,香爐裡的三炷香在這時同時亮了一下,香灰沒有掉,而是捲成一個小小的圈,落在紅布桌中央。

一曲唱完,鐵皮屋裡沒有人拍手,因為沒有人想打破那個氛圍,只有楊天送捧起香爐,用指尖沾了一點香灰,抹在吳金枝的手腕紅線上,又抹在林宛琴的白手帕結頭上,算是淨身。

「四調皆合科儀,真淚為引,非作秀。」楊天送看著張文斌,話還是很少。「王爺准了。」

他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三個銅錢,往桌上一擲,銅錢在紅布上轉了幾圈,全部是正面朝上,在場幾個常拜王爺的阿伯立刻發出一聲輕輕的喔,因為那是聖筊。

張文斌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把合約收起來,又拿出手機,螢幕上是蕭國隆傳來的訊息,要他無論如何把除名案投下去。他把聲音拉高,想用最後的招數。

「就算調對,程序還是不對,工會投票還是要投,蕭董那邊已經跟縣政府說好了,這個無主女屍的補助款不能因為妳一個人搞到領不到,大家都要吃飯,吳團長妳不能因為徒弟就偏心。」

這次不等吳金枝開口,林宛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喉嚨還啞,可是她把斗笠放在桌上,把白手帕的結頭解開,露出裡面那張被汗浸得有點軟的謄本影本,她把謄本放在香爐旁,讓所有人都看見林秋月三個字。

「張大哥,我六歲被媽媽留在阿嬤家,我恨了她二十年,恨她不點香就走了,不告而別。」她的聲音很啞,每個字都要停一下才能講完,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昨天在出海口破了正午不哭墓的戒,是因為退潮時再不哭,雨萱的魂就會散在泥裡,變成水流媽。我生理期接引魂,是因為滿潮只剩那幾個時辰,錯過就沒有了。我知道行規是要保護活人,可是如果守著行規,卻讓一個十七歲的囡仔永遠找不到媽媽,那這個行規守來要做什麼?」

她講到這裡,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沒有忍,直接滴在紅布上,和吳金枝剛才的淚痕疊在一起。塑膠椅上有一個阿婆忽然站起來,是傳統市場賣菜的李罔市,她今天沒有提菜籃,只拿著一串佛珠,聲音有點抖。

「宛琴講得對,我那天在出海口看見那個抱隨身聽的查某囡仔,她就是一直在找媽媽,我這個老糊塗都看得出來,工會怎麼會看不出來?」李罔市把佛珠放在桌上。「我投反對除名,我這個老會員,投宛琴一票。」

接著又有幾個攤販舉手,有人說我也反對,有人說王爺都聖筊了還投什麼。張文斌看著舉手的人越來越多,手機裡蕭國隆的訊息又震了一下,他咬著牙,把合約塞回袋子裡,聲音變小了一點。

「投票不算,程序有問題,改天再開。」他丟下這句,就帶著兩個跟班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林宛琴一眼,眼神沒有剛才那麼兇,反而有點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只是把檳榔渣吐掉,推開鐵皮門走了,門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鐵皮屋裡的人沒有立刻散,大家都看著吳金枝,因為每個人都感覺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比投票更重要。吳金枝把藤杖從林宛琴手裡拿回來,又把自己手腕上的那條用了四十年的紅線解下來,紅線因為長年纏著,已經變得有點硬,上面還沾著剛才的香灰。她把紅線繫在林宛琴的手腕上,和那條白手帕繫在一起,打了一個很緊、很正的結,結頭朝上,像廟裡香火袋的結頭。

「宛琴,從今天起,牽亡歌團團長交給妳。」吳金枝的聲音很穩,可是眼眶是紅的,她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又補了一句台語。「我教妳的四調,妳都學會了,現在我准妳,改一個新調,一個屬於雨萱的送魂歌,用妳自己的心去寫,田都元帥那邊,我去拜,我去講,講這是為無主孤魂開的新路,不是破壞規矩。」

林宛琴愣在原地,手腕上兩條線,一紅一白,被香灰染得有點灰,卻很溫暖。她看著吳金枝那雙笑眼裡的皺紋,看著楊天送捧著香爐對她輕輕點頭,看著李罔市把佛珠塞進她手裡,看著門口那些攤販對她比出加油的手勢,一直築在身邊的那道牆,像是被潮水慢慢泡軟了。她想說謝謝,卻因為喉嚨啞而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頭,眼淚又流下來,這次是熱的,是滿潮要來時的那種熱。

吳金枝把她抱進懷裡,暗紅唐裝上有淡淡的香灰味跟鹽米味,抱得很緊,像二十年前在廟埕第一次把走投無路的她抱住那樣。楊天送在這時把香爐舉高一點,讓煙可以飄到鐵皮屋外,飄到廟埕,飄到正要轉成滿潮的出海口方向,像是先去探路。

鐵皮屋外的天色已經從下午的黃變成傍晚的橘,廟埕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明天就是滿七的前一夜,潮汐表上寫著,明晨五點十七分,年度大潮滿潮。而在活動中心的紅布桌上,那三個銅錢還正面朝上亮著,沒有人去收,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是一個新的開始被王爺准了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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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頭七滿潮送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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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四十分,雲林口湖的風是濕的,帶著鹽與魚塭泥土混合的腥氣,從出海口一路灌進王爺廟埕。廟埕的紅磚地已經被連夜洗過,水漬還沒乾,倒映著剛搭起的送魂法壇。法壇不高,只用四張拜桌拼成,鋪上新的白布,白布四角綴著田都元帥的小旗,旗面在海風裡輕輕拍動。桌上正中放著那只被楊天送以香灰與米酒反覆擦拭的白骨甕,甕身用紅紙封著,寫著林雨萱三個字,字是吳金枝親手寫的,墨跡還帶著一點顫。骨甕旁邊放著那台藍色卡帶隨身聽,卡帶窗已經用透明膠帶固定住,旁邊那半張出生證明與戶籍謄本的影本以石頭壓著,不讓風吹走。壇前一爐香,香才點了一半,煙直直往上,被滿潮前的低氣壓壓得有點沉,整座廟埕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膜包住,呼吸都帶著潮氣。

林宛琴站在法壇後方的廂房裡,廂房的木門半掩,鏡子是從雜貨店借來的圓鏡,鏡面有點霧。她身上是全新的白孝服,白得沒有一點黃漬,是吳金枝昨晚帶著許小滿去虎尾的布行現剪現縫的,袖口與衣襬都用粗針線收過邊,穿在她清瘦的身上有些寬,卻顯得更顯莊重。她長髮依舊挽髻,木簪換成素銀的,原先那支木簪被她放在骨甕前,算是替妹妹綰髮。她的手腕上,一紅一白兩條線繫在一起,紅線是吳金枝四十年的那條,白手帕是她自己那條被撕裂又重新縫合的,結頭被鹽米搓過,帶著一點粗礪的觸感。她的眼神依舊哀傷,卻不再閃躲,嗓子經過一夜的含鹽水與蜂蜜休養,沙啞中透出一種被淚洗過的亮。

吳金枝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碗鹽米,一手沾米,一手捻鹽,嘴裡念著牽亡歌團出壇前必念的淨身咒,聲音低而穩,不是用唱的,是用念的,像在交代一件家事。

「宛琴,腳站穩,氣沈丹田,等一下不管壇下怎麼吵,妳的調不能散。接魂要柔,勸魂要沉,辭生要真,送魂要放,記得阿嬤教妳的,哭不是為了給活人看,是為了讓走的人聽見有人在等。」吳金枝把鹽米輕輕灑在林宛琴的斗笠沿與肩頭,米粒落在白孝服上發出細細的聲響,又滑落到地上。「等一下第一炷香我幫妳點,妳只管開喉,王爺跟田都元帥都在,這條路我幫妳顧。」

林宛琴點頭,雙手輕輕撫過骨甕前的隨身聽,指尖停在播放鍵上,沒有按下去。她知道今晚亡者不再需要透過磁帶點歌,滿潮的靈感會讓林雨萱直接聽見她的哭調。她抬頭看向廂房外,廟埕已經站滿人。

這是頭七的滿潮夜,依照潮汐表,五點十七分將是年度大潮的最高點,海水會漫過消波塊,拍到海堤的階梯。王爺廟的廣播提早一個小時就開始放著低低的南管,像是預告。漁港的漁民收工後沒有回家,直接穿著雨鞋與汗衫就來了,有人手裡提著剛從魚塭撈起的虱目魚要當作供品,有人只是靜靜站著,手裡拿著一炷香。更多的年輕人是從網路直播來的,許小滿前兩天剪的那支為獨居老人送行的影片在網路上被轉傳了上萬次,標題寫著海線孝女白琴不是迷信是送行,直播間的人數在凌晨四點就已經破五千,彈幕刷得很快,卻沒有人再打嘲弄的字,全部都是加油與保重。

許小滿就在法壇側邊的音控桌前,桌子是廟裡辦桌用的紅色塑膠桌,上面擺著她的筆電、手機架與一台向學校借來的攝影機。她穿著高中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王爺廟志工的黃背心,雙馬尾在風裡有些亂,她一邊調整收音的麥克風,一邊對著鏡頭小聲說明,語氣難得沒有平時的嬉鬧,顯得認真。

「各位線上線下的朋友,這裡是雲林王爺廟埕,林宛琴姊姊今天要為無主少女林雨萱做滿七送魂,這不是表演,這是我們海線人送死如生的最後一里路。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請大家保持安靜,把手機的燈打開,當作替雨萱照路的燈籠。」許小滿說完,轉頭對林宛琴比了一個準備好的手勢,眼神亮亮的,像是把整個網路的善意都聚在那裡。

廟埕入口處,蔡宏海把他的計程車橫停在最外圍,車頭燈打開,照亮半條鄉間小路,車頂的平安符與王爺香火袋在風裡晃。他的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斑,腳上仍是那雙藍白拖,但今晚他沒有播台語老歌,車上的音響關著,只剩下海風的聲音。他身後站著一排計程車司機與夜市攤販,有賣蚵仔煎的阿桑,有賣香腸的阿伯,有傳統市場收攤後直接過來的菜販,每個人手挽著手, forming一道肉身的人牆,把法壇與廟埕外那條要通往海防道路的入口牢牢圍住。這是他在下午接到許小滿電話後,一家一家去拜託來的,人牆沒有口號,只有安靜的站立,像消波塊一樣。

「宛琴,妳放心唱,壇下的事交給我們。」蔡宏海對著廂房方向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我答應過妳爸,要顧妳到最後,這條路我不會讓人踩過去。」

話音剛落,廟埕另一頭就傳來刺耳的引擎聲與煞車聲。兩輛黑色廂型車與一輛貨車直接衝到人牆外,車門被用力拉開,蕭國隆從前座下來,依舊是黑西裝金項鍊,手夾雪茄,只是今晚他的臉色比平常更油更暗,眼神裡有種被逼到絕境的狠。他身後跟著邱美鳳,豹紋窄裙在海風裡顯得有些狼狽,高跟鞋卡在紅磚縫裡,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公文袋,裡面露出工會的印章與一張火化同意書的紅印。後面還跟著四個穿黑衣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繩子與封條,顯然是想趁法事未完成前直接搶走骨甕,草草送去火化,以絕後患。

蕭國隆一眼看見法壇上的骨甕,立刻提高音量,聲音在擴音器都沒有的廟埕裡顯得特別尖銳。

「林宛琴!吳金枝!妳們不要再裝神弄鬼!這個無主骨甕縣政府已經核准明天火化,補助款早就下來,妳們這樣私設法壇是違法佔用廟地,工會已經決議要除名,妳現在唱就是違規,唱了也沒用!」他指著人牆,對身後的黑衣人揮手。「把甕搬走,有什麼事我負責,出了事我來擔!」

邱美鳳也跟著尖聲附和,聲音因為風而有些破。「對啦,宛琴,妳不要為了出名害大家,阿姨是為妳好,妳再唱,網路上那些影片就會說妳是違法哭墓,妳以後還要不要接場?蕭董已經答應我,只要把這個甕處理掉,之前妳爸的債務就一筆勾銷,妳何必跟錢過不去?」她一邊說一邊試圖從人牆的縫隙擠進去,手去推賣蚵仔煎的阿桑,阿桑被推得晃了一下,卻沒有讓開,反而把手挽得更緊。

人牆立刻起了騷動,漁民們發出低低的喝斥,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滿了不要搶與住手。許小滿把攝影機的鏡頭直接轉向衝突現場,大聲對著麥克風說,請大家不要動手,讓王爺看。蔡宏海站在人牆最中間,雙臂張開,像一扇門,他沒有罵人,只是用身體擋住蕭國隆的去路,黝黑的臉上沒有笑,只有漁港人特有的硬。

「蕭董,這裡是王爺埕,不是你的魚塭。」蔡宏海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見。「骨甕今晚不能動,要動,先從我們身上踩過去。我這台車在這裡,人也在這裡,你試試看。」

蕭國隆氣得把雪茄砸在地上,火星在濕紅磚上滋一聲熄滅,他示意黑衣人硬闖,黑衣人剛往前一步,楊天送卻在此時從法壇後方緩緩走了出來。他今晚穿上了平時只有在撿骨時才穿的深藍唐裝,腰間紅繩掛著的銅錢在風裡輕輕相擊,手裡捧著一盞城隍夜巡用的紙燈籠,燈籠裡的燭火在風裡卻沒有熄,反而燒得更穩。他沒有擋在人牆前,只是把燈籠高高舉起,走到法壇正前方,對著廟門的方向,輕輕敲了一下手裡的引磬。

磬聲清亮,穿過海風與人聲,傳得很遠。廟埕的喇叭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鑼鼓,是王爺廟的鑼鼓隊自動開始敲的,沒有人指揮,卻敲得整齊,像是回應那一聲磬。鼓點一響,原本要硬闖的黑衣人腳步不自覺停住,因為那鼓點與他們平時在殯葬場合聽見的制式鼓點不同,帶著一種讓人心頭發緊的莊嚴。

吳金枝趁著這個空檔,對林宛琴點頭,點燃了法壇上的第一炷香,香煙在滿潮前的濕氣中,竟然筆直地往骨甕的方向飄去,像被什麼吸住。

「時辰到了,宛琴,開喉。」吳金枝輕聲說,聲音只有林宛琴聽見。「不要看壇下,看甕,看妳妹妹。」

林宛琴深深吸了一口帶鹽的空氣,將斗笠輕輕放在壇前,雙手交疊於胸前,對著骨甕與王爺金身各拜了三拜,第三拜時,她的眼淚已經無聲地滑落,滴在嶄新的白孝服前襟,暈開一小點深色。她直起身,張口,第一個調是接魂調。

接魂調起,調門是《望春風》。她的聲音甫一出口,廟埕的風似乎小了一點,直播的收音麥克風忠實地捕捉到那個沙啞卻透亮的哭嗓,她沒有用麥克風,純粹以喉嚨唱出,每一個字都像從潮間帶的泥裡拔出來,帶著濕氣與溫度。她唱的不是原詞,而是她為林雨萱填的詞,詞裡有獨夜無伴守燈下,有十七歲的制服衣角,有藍色隨身聽裡反覆倒帶的那一句歌詞,有那個少女在魚塭辦桌端菜時偷偷望向雲林方向的眼神。她的哭調穿透力極強,柔的時候像潮水漫過腳背,揚的時候像海浪拍上消波塊,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的耳裡。壇下的人牆與原本鼓譟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連蕭國隆與邱美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真切的哭聲定在原地,因為那不是表演,那是把一個人未曾被聽見的一生,用歌聲重新攤開來。

滿潮的海水在此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回響,像是遠方的潮汐在應和。骨甕前的香煙忽然打了一個小小的旋,隨身聽的卡帶窗內,竟隱隱傳出一絲極輕的和聲,像是有人在夢裡輕輕跟唱。

第二個調轉為勸魂調,調門是《雨夜花》。林宛琴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勸慰的、母親般的溫柔,她唱著雨夜花落土的意象,唱著那個少女被誘騙至異鄉、在風塵裡打轉卻仍把那張全家福藏在隨身聽底下的執念。她唱到花落敢有落地時,眼淚已經無法抑制,沿著淚痣大顆大顆滾落,滴在她手腕的白手帕上,白手帕吸飽了淚,變得更重。她在哭調中加入了勸慰的詞,勸雨萱放下對那個魚塭堤防的恐懼,勸她不要再徘徊在出海口當水流媽,因為有人在等她,有姊姊在等她。這一段勸魂調,讓站在人牆裡的幾個中年婦女直接蹲下來哭出聲,她們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離家,也曾在外受委屈,那種無處可說的委屈被歌聲精準地挑起。許小滿在音控桌前,已經忘了看數據,她的雙馬尾被淚沾濕,手機架上的直播間彈幕此刻全部變成同一句話,眼淚停不下來。

蕭國隆的臉色在勸魂調中變得煞白,他想再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哭調完全蓋過,邱美鳳手裡的公文袋被風吹開一角,火化同意書的紅印在燈光下顯得刺眼,卻無人理會。

第三個調是辭生調,調門是《媽媽請你也保重》。這是最難的調,要同時辭別生者與亡者。林宛琴唱到這一調時,整個人已經有些站不穩,吳金枝在她身後輕輕扶住她的腰,給她支撐。她把這首歌唱給兩個人聽,一個是林雨萱,一個是素未謀面的母親林秋月。她唱著媽媽請你也保重,唱著當年母親為何要把她留在阿嬤家,唱著母親為了保護長女、不得不把次女帶走卻又無力保護的虧欠,唱著自己恨了二十年的那句為何不帶我走,如今終於理解成原來妳是為了讓我活下來。她的辭生調裡,每一句都是一次回憶殺,她憶起六歲那年母親離開時放在桌上的那半塊紅龜粿,憶起祖母說妳媽媽是去賺錢不是不要妳時的眼神,憶起自己第一次披麻戴孝時對著空無一人的家門口哭的那場喪。這些細節被她用最樸素的台語唱出來,沒有華麗的詞,卻讓全場落淚,蔡宏海這個平時最硬漢的男人,此刻也把頭低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肩膀輕輕抖動。人牆外的漁民們,有人把手中的香舉得更高,有人直接跪了下來,因為他們聽見的不是一個孝女白琴在哭,而是一個家庭被時代與貧窮撕裂後,終於在神明面前重新縫合的聲音。

三調唱畢,潮水已經漫到海堤的最高一階,遠處傳來海浪拍擊消波塊的轟然聲,時間來到五點十五分,距離年度大潮滿潮只剩兩分鐘。法壇上的三炷香同時亮了一下,香灰捲成一個完整的圓,沒有落下。骨甕上的紅紙封條,竟在無風的情況下輕輕掀起一角,像是裡面的人在呼吸。

林宛琴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她沒有停歇,也沒有擦淚,直接轉入第四個調,那是吳金枝准她自創的送魂調。這首送魂調沒有借用任何一首老歌的曲,而是她這七天以來,在夢裡、潮聲裡、與妹妹的殘念對話裡,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旋律。旋律很簡單,像一首搖籃曲,像一首在魚塭邊哼給妹妹聽的歌。她用這個調,把林雨萱未竟的十七歲人生補完。

她唱著,如果妳沒有被帶走,妳會在雲林的國中穿著制服跟姊姊一起上下學,會在王爺廟埕的夜市幫阿嬤顧香腸攤,會在十七歲那年跟同學去看海,而不是在魚塭的泥裡結束。她唱著,姊姊帶妳回家,媽媽也在等,家裡的戶籍謄本已經補回妳的名字,納骨塔的空甕不再是空的,妳有名字,有香火,有人記得妳愛聽的歌。她唱著,潮水來了,路開了,妳不要怕,姊姊的淚會化作船,送妳過出海口,去一個沒有人會推妳落海的地方。

自創的送魂調一起,滿潮的海水恰好漫過廟埕前的排水溝,水光倒映著法壇的燈火與所有人手機的燈光,整座廟埕像是漂浮在海上。林宛琴的聲音在此刻達到最透亮的頂點,沙啞完全褪去,只剩下穿透靈魂的清亮,她的真淚不斷湧出,白手帕已經無法吸乾,淚水直接滴落在骨甕前的紅布上,與香灰混合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在眾人淚眼模糊的視線中,骨甕上方,竟有一縷極淡的光點緩緩升起,光點起初如螢火,隨後聚成一個少女的輪廓,輪廓穿著制服,抱著藍色隨身聽,對著法壇上的林宛琴,露出一個極輕、極安心的笑。那笑容一出現,林宛琴的哭調忽然多了一個小小的顫音,那是喜悅的顫音,她認得,那是妹妹在夢裡第一次對她笑的樣子。光點循著吳金枝與楊天送共同點起的香火,以及廟門口高高掛起的城隍燈籠,緩緩上升,越升越高,在滿潮的轟鳴與全場的哭聲中,化作無數細小的光塵,散入王爺廟的香火裡,不再是徘徊於出海口的水流媽。

風停了,鼓停了,潮水在五點十七分準時達到最高點後,開始極緩慢地回落,像完成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法壇上的香,恰好在此刻燃盡,最後一點香灰輕輕落在白手帕的結頭上。

蕭國隆與邱美鳳還站在人牆外,只是此刻他們的身影顯得格外孤零,他們手裡的封條與同意書,被海風吹得翻飛,卻再也沒有人看他們一眼。遠處,隱約傳來警笛的聲音,由遠而近,那是許小滿在法事開始前就以修復完成的卡帶證據與戶籍謄本,向縣政府與檢警同步通報後,前來取證的聲音。

林宛琴站在壇上,白孝服被淚與汗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海裡被撈起,卻又像是剛被海水洗淨。她沒有倒下,因為吳金枝的手還扶著她的腰,蔡宏海的人牆還圍在壇下,許小滿的燈還亮著。她望著那縷光點消失的方向,對著潮聲,輕輕地、無聲地說了一句,雨萱,路上小心。

海風再次吹起,這次帶來的是退潮後,那種屬於陸地的、溫暖的泥土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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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自創的辭生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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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散去之後,廟埕並沒有馬上恢復喧鬧。

五點十七分的年度大潮在王爺廟前的排水溝裡輕輕晃了一下,像一口深深吸進去的氣終於慢慢吐出來。法壇上的三炷香已經燃到香腳,香灰沒有散,完整地捲成一個圓,輕輕落在白布上。林宛琴還站在壇上,白孝服的前襟被淚水浸出一塊深色的痕跡,手腕上那條重新縫合的白手帕吸飽了淚,沉沉地垂著。她沒有倒下,也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骨甕上方那道光慢慢淡去的方向,嘴唇輕輕動著,像是還在無聲地把最後一句送魂調唱完。海風從出海口吹進來,這一次不再帶著腥鹹的壓迫感,而是混著廟埕邊那排榕樹被雨水洗過的葉子味,還有遠處魚塭剛翻動的泥土味,溫溫涼涼地拂過每一個人的臉。

吳金枝第一個動。她把手裡那碗鹽米放回供桌上,米粒已經灑得只剩碗底薄薄一層。她繞到法壇後面,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背後輕輕環住林宛琴的肩。她的手很短,卻很有力,暗紅唐裝的袖口磨得發亮,手腕上的玉鐲碰到林宛琴的白孝服,發出很輕的一聲叩響。

「宛琴,唱得好。」吳金枝的菸嗓比平常更啞,帶著一點抖,卻努力壓著,不讓壇下的人聽見那份哽咽。「四調全了,接魂柔、勸魂沉、辭生真、送魂放,妳全做到了。田都元帥有聽見,王爺有聽見,雨萱也聽見了。妳沒有漏掉一句,也沒有走錯一個調門,這才是我們牽亡歌團的哭,不是哭給活人評價,是哭給走的人安心。」

林宛琴的肩線原本僵得像拉緊的弦,被吳金枝這一抱,才慢慢鬆下來。她把頭靠在吳金枝的肩窩,那裡有淡淡的鹽米與檀香味,還有老人家身上慣有的那種曬過太陽的布料味。十年來,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沒有把眼淚忍回去,眼淚順著淚痣往下掉,落在吳金枝的唐裝領口,暈開一點濕。

「阿枝姊,我唱的時候,一直怕我會把雨萱的路唱斷。」林宛琴的聲音很小,只有吳金枝聽得見,沙啞裡透著一種被掏空之後的軟。「我怕我恨媽媽的心會讓調走偏,可是唱到媽媽請你也保重的時候,我忽然聽見雨萱在和我一起唱,她沒有怪我,也沒有怪媽媽。」

「傻囡仔,恨也是愛的一種,妳肯哭出來,路就不會斷。」吳金枝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剛哭完的孩子。「從今天起,這團就是妳的了。紅線我已經給妳,鹽米妳自己會抓,以後無主的人,妳就用妳自己的調去送。記得,哭完要淨身,別讓陰氣跟回家。」

壇下的人牆還圍著,沒有散。蔡宏海站在最靠近法壇的那一側,舊襯衫的袖子還捲著,手裡抓著一頂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斗笠,是林宛琴開唱前放在壇前的那頂。他的臉被海風吹得有點紅,眼眶也紅,卻硬撐著沒有把頭抬得太高,怕被人看見。身旁的計程車司機阿國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低聲說,宏海,你家宛琴真的把人送走了,你看那個光,真的有上去。蔡宏海沒有回頭,只是把斗笠抱得更緊,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我爸以前跟我說,海邊的人死在海上,最怕沒有人叫名字。」蔡宏海像是對阿國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那台車跑醫院接送,載過多少無主的,最後都是直接送火化,名字也沒人喊。今晚不一樣,雨萱有名字,有人喊,有歌送,她不會變水流媽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他轉頭看向法壇,對著林宛琴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廟埕裡很清楚。「宛琴,妳先下來,地上濕,別滑倒。我車子還在外圍擋著,等檢警做完紀錄,我載妳回去休息,妳已經兩天沒好好睡了。」

林宛琴對他點頭,嘴角牽起一個很淡、卻是這七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那個笑讓蔡宏海的肩膀也鬆了一點,他把手裡的斗笠遞給旁邊的許小滿,示意她拿去還給林宛琴。

許小滿正蹲在音控桌前,手忙腳亂地把直播收尾。筆電的螢幕上,線上觀看人數已經衝到八千多,留言區刷得飛快,卻沒有半句嘲弄,全是保重、辛苦了、謝謝白琴姊姊讓我們看見送行。她的雙馬尾被風吹散,有幾縷黏在被淚水弄花的眼鏡鏡片上,她顧不得擦,只是把攝影機的鏡頭轉向法壇上的骨甕與那台藍色隨身聽,讓線上的人也能看見香火如何繞著甕轉。

「各位,我們的送魂儀式已經完成,雨萱姊姊已經跟著香火走了。」許小滿對著麥克風說,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卻很努力地保持廟務志工的平穩。「等一下檢警會來做筆錄,請大家不要擠在廟埕,讓王爺廟的空間留給家屬。今天的影片我會完整保留,不會剪成搞笑片段,這是我們海線人送死如生的紀錄,不是表演。謝謝大家的燈,雨萱姊姊有看見。」

她說完,拔掉麥克風,快步跑到法壇邊,把斗笠輕輕放在林宛琴手裡,又掏出一包面紙,抽了兩張塞給她。「宛琴姊,妳的嗓子還啞,等一下不要一直說話。阿公說點主儀式要等中午,先讓妳休息一下。我剛剛已經把修好的卡帶音檔跟戶籍謄本的掃描檔都備份到雲端,檢警來的時候可以直接給,不會再被搶走。」

廟埕外,警笛聲已經由遠而近,兩輛巡邏車與一輛地檢署的廂型車停在蔡宏海人牆讓出的缺口。幾名員警走進來,沒有大聲吆喝,只是對著吳金枝與楊天送 gật 頭,表明來意。蕭國隆與邱美鳳還站在人牆外,手裡的火化同意書已經被海風吹得皺爛。員警走到他們面前,出示公文,聲音平穩卻不容拒絕。

「蕭國隆先生、邱美鳳女士,有民眾檢舉你們涉嫌以不實資料詐領無主喪葬補助,並以工會名義妨害喪禮進行,請你們跟我們回署說明。另外,這座魚塭的棄置案與十七年前少女失蹤案,我們也需要你們到案協助調查。」

蕭國隆的油光臉在清晨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灰敗,他想再辯,手裡的雪茄早就熄了,金項鍊歪在一邊。邱美鳳的豹紋窄裙被風吹得貼在腿上,高跟鞋陷在紅磚縫裡,她抓著公文袋的手指掐得指甲發白,尖聲想喊,卻被員警身後的陳火旺與張文斌的出現堵住了話。

陳火旺是被楊天送從納骨塔旁的小屋叫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汗衫,腳上的雨鞋沾著泥,手裡抱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甕,裡面是當年他草葬時偷偷留下的、屬於林雨萱的一撮頭髮與半張出生證明。張文斌則低著頭,跟在陳火旺後面,黑T上的刺青被外套遮住,手裡緊緊抓著一本討債公司的帳冊影本,那是他趁公司不注意影印下來的,裡面有林宛琴父親債務被惡意滾利息的紀錄,也有蕭國隆透過他施壓、要求草率火化無主女屍的對話截圖。

「警官,我願意作證。」陳火旺的聲音很粗,卻抖得很厲害,他把紅布包放在供桌上,對著王爺的金身先拜了一下,才轉向員警。「十七年前,是蕭董叫我把那個查某囡仔用空甕先寄在納骨塔最底層,說是無主的,等風頭過再處理。我那時貪那一點錢,不敢問,後來每年城隍夜巡,我都不敢睡。今晚聽完宛琴的哭調,我才知影,人走了要有名字,有路可走,我不能再幫他們蓋。」

張文斌也跟著抬頭,看了林宛琴一眼,眼神裡有愧,也有鬆了一口氣的釋然。「我這邊有蕭國隆叫我去市場直播鬧場的錄音,還有邱美鳳叫我扣宛琴姊場子的訊息。我以前討債討到她家,潑漆鎖車,是我不對。這次我不會再跑,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講出來。」

邱美鳳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臉色瞬間白掉,手裡的公文袋掉在地上,裡面的工會印章滾出來,沾滿泥水。她想去撿,卻被許小滿眼明手快地用手機錄了下來。蕭國隆則像是被抽掉骨頭,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貨車門上,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辯解。員警沒有多說,只是依法將兩人帶上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清晨的廟埕裡很輕,卻讓所有圍觀的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人群散去一些後,何麗娟才從廟埕側邊的香客休息室走出來。她手裡提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是一份剛從戶政事務所列印出來、還帶著熱度的戶籍謄本。她今天沒有穿平常那件碎花襯衫,而是換了一件樸素的淺藍上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濃妝,只有眼角殘留的一點紅。她走到林宛琴面前,把資料夾雙手遞過去,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宛琴,這是雨萱的戶籍,已經補好了。」何麗娟把謄本翻開,母親欄那一格,原本被立可白塗抹的地方,現在清楚地印著林秋月三個字,記事欄則補上了王爺廟香火收留、准予入祠的字樣。「我昨天下午把原始手寫簿找出來,對著王爺擲過筊,才敢拿去補登。所長說,無主的孩子只要有廟方作保、有王爺的聖筊,就能入祠,不會再是空白。妳媽媽的名字,我也一併請所裡註記,以後雨萱在這裡有香火,不會再漂。」

林宛琴接過謄本,指尖碰到紙張,紙還溫溫的。她看著母親與妹妹的名字並列在同一張紙上,眼淚又湧上來,卻不再是恨的淚,而是一種遲來了二十年的、被補上的感覺。「麗娟阿姨,謝謝妳肯講出來。這張紙對雨萱很重要,對我媽媽也很重要。」

何麗娟搖頭,眼淚也跟著掉下來。「是我對不起妳們母女,當年我怕事,不敢說秋月是被騙去的,讓妳們被謠言講那麼久。這次若不是聽見妳的哭調,我還不敢把立可白刮開。以後王爺廟若有需要戶政幫忙的,妳儘管來找阿姨,阿姨不會再躲。」

兩人說話的時候,李罔市已經在廟埕的長板凳上坐下,竹杖靠在桌腳,菜籃放在腳邊,籃子裡不是菜,而是滿滿的粉紅色蓮花紙與一小疊已經摺好的蓮花。她戴著老花眼鏡,手指雖然乾瘦,卻摺得很熟練,每一張紙都對得整整齊齊,摺出一瓣又一瓣。她一邊摺,一邊小聲哼著《雨夜花》,調子有點走,卻很溫柔。

「宛琴丫頭,來,阿嬤摺的蓮花,妳幫雨萱帶去。」李罔市對林宛琴招手,把剛摺好的一朵蓮花放在她手心,蓮花中心還點了一點金粉。「我這個老人家記性不好,可是我記得那個查某囡仔端菜時的眼神,跟妳小時候在市場幫妳阿嬤顧攤的眼神一模一樣,都是想回家又不敢講。這朵蓮花給她當船,比紙錢好,紙錢是給人花的,蓮花是給人坐的,坐上去就不會暈船,會乖乖跟著王爺走。」

林宛琴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李罔市齊平,接過蓮花,輕輕放在骨甕旁。「阿嬤,謝謝妳還記得她。妳的歌聲雨萱有聽見,她走的時候是笑的,不會再在出海口徘徊了。」

「有聽見就好,有聽見就好。」李罔市拍著她的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又從菜籃裡掏出一顆紅龜粿,塞給許小滿。「小滿丫頭也吃,妳這個囡仔把影片拍得那麼好,讓我們這些老人家的哭聲也有人要看,阿嬤歡喜。」

許小滿接過紅龜粿,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大口咬下去,含糊地說,阿嬤我會繼續拍,把海線的送行都拍起來。

中午時分,太陽已經升到廟埕正上方,鹽霧散去,紅磚地被曬得發燙。依照海線的習俗,無主孤魂得香火收留後,要做點主儀式,才算真正有了名字、能被請入神明廳。楊天送換上一件乾淨的灰色唐裝,腰間的紅繩與銅錢擦得發亮,手裡捧著一支新毛筆與一小碟硃砂,站在法壇前。他的話還是不多,卻每一句都像定錨。

「吉時已到,點主。」楊天送的聲音不高,卻讓廟埕再次安靜下來。他先對著王爺金身三拜,再轉向骨甕,以硃砂輕點在骨甕封條上的林雨萱三個字每一筆的起頭,動作緩慢而穩。「孤魂今有主,香火今有寄。王爺作主,城隍見證,林家雨萱,今入祠,安位。」

他點完最後一筆,廟裡的引磬又輕輕敲了一下,磬聲在正午的熱氣裡顯得格外清透。吳金枝站在林宛琴身旁,輕聲解釋,點主就是請神明為亡者開眼,讓她以後能領香火,不再是無主的。林宛琴跟著楊天送一起拜,手裡捧著那份剛補好的戶籍謄本與李罔市摺的蓮花,蓮花被她放在骨甕前,風一吹,花瓣輕輕顫動,像在呼吸。

儀式結束後,廟埕的人漸漸散去,魚販要回去顧魚塭,菜販要回去補貨,學生要回學校。蔡宏海的計程車隊也把人牆撤開,只留下他那輛車還停在廟門口,車頭燈已經關掉,平安符在後照鏡下輕輕晃。許小滿幫著廟公收拾音控線材,一邊收一邊把今天的直播存檔上傳,標題改成海線的溫柔送行,雨萱回家。

黃昏時,林宛琴一個人走到海防的消波塊上。那是她小時候常跟祖母來的地方,也是當年母親離開雲林前最後看海的地方。潮水已經完全退去,消波塊露出大半,上面附著的蚵殼與海藻在夕陽下發亮。海風帶著一點涼,吹動她已經換回便服的衣襬,白孝服被她整齊地摺好,放在王爺廟的廂房裡,等下一次有需要的人再穿。

她沒有帶斗笠,也沒有帶白手帕,只是空著手,站在最高的那塊消波塊上,看著遠方的出海口。出海口的水面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像一條鋪滿金粉的路,一直延到天邊。她想起母親最愛唱的那首《黃昏的故鄉》,祖母說過,母親每次在魚塭邊洗東西,都會哼那首歌,哼到最後一句,總會停下來看海,像在等什麼人回來。

林宛琴輕輕開口,沒有用哭調,只是用平常的、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輕輕唱起來。調子很慢,很穩,混著海浪拍在消波塊上的節拍,唱給海聽,也唱給自己聽。

「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在叫我……」她的聲音在海風裡有點散,卻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帶著被海水洗過的鹹味。「叫著我,叫著我,叫我這個苦命的身軀流浪的歌……」

唱到副歌時,她的眼淚又掉下來,卻不再用手去擦,讓海風直接把淚吹乾。遠處,王爺廟的燈籠已經亮起,吳金枝站在廟埕門口,對她揮手,蔡宏海的計程車燈光在鄉間小路上慢慢靠近,許小滿的笑聲與李罔市的哼歌聲從市場的方向隱隱傳來。林宛琴知道,今晚的海不會再有無主的哭聲,出海口的風會把她的歌聲帶給母親,也帶給雨萱,讓她們在不同的地方,都能聽見回家的路。歌聲落下,潮聲依舊,一切都回到了海線日常的節奏,只是從今以後,這個小鎮的送行,多了一個願意用真淚去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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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琴 主角

外冷內熱,重情守諾,倔強不服輸。對亡者溫柔傾聽,對生人築牆防備。愛以台語老歌藏心事,淚腺發達卻強忍,關鍵時刻勇敢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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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金枝 導師

刀子嘴豆腐心,護短重義,恪守行規禁忌。愛碎念卻肯傳藝,對後輩嚴厲慈愛。敬天畏地,堅持無主孤魂亦須全本哭調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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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宏海 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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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滿 配角

古靈精怪,正義感強,追根究柢不怕鬼神。愛拍影片紀錄民俗,常與長輩鬥嘴。表面叛逆愛笑,內心渴望被肯定,願為小鎮人情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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