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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煞:彰化送肉粽》

貓舍管理員 台灣民俗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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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煞:彰化送肉粽》 封面
彰化鹿港禮儀師陳添財為償還債務,接下深夜送肉粽的案子,負責封街送煞出海。隊伍行經伸港大橋時,法師手中煞繩尾端鬆開,他驚見繩結內纏著一張紅紙,上頭以毛筆寫著自己的名字與生辰八字。返家後,濕腳印一路跟進臥房,亡者遺照在監視器畫面中對他微笑,耳邊整夜都是麻繩摩擦聲。他追查發現亡者並非自殺,而是三年前土地糾紛被逼死的替死羊,而煞氣正在找下一個替身。滿潮之夜將至,全街住戶緊閉門窗,卻無人願意說出真相,他必須抉擇。

第 1 章 — 欠債禮儀師深夜接案

本章登場

鹿港老街過了晚上十點,石板路就開始反潮,濕氣從磚縫裡滲出來,貼著人的腳底往上爬。陳添財把鐵捲門拉下一半,蹲在騎樓下抽菸,菸頭的火光在暗巷裡一下明一下滅。海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蚵仔剖殼後的腥甜,又混著不知哪間宮廟剛燒完金紙的灰燼味道,嗆得他喉頭發癢。

老街白天是遊客的,晚上才是死人的。紅磚老屋一間挨著一間,窗櫺後頭黑漆漆的,只有天后宮方向遠遠傳來誦經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人在水裡唸話。陳添財三十八歲,黝黑的國字臉上留著沒刮乾淨的短鬍渣,黑色喪禮西裝的袖口已經磨到發白,白手套塞在褲袋裡,手腕上那條紅繩被汗水浸得發深。

他體格粗壯,背卻有點駝,那是長年扛棺留下的痕跡。他盯著桌上那張估價單,數字紅得刺眼。父親留下來的禮儀社,連同彰化銀行三百多萬的貸款一起交到他手上,靈堂的冷氣壞了,發財車的引擎老是熄火,連金紙批發商都開始不給賒帳。今晚這通電話,是他在三天內接到第七通催錢的電話之後打來的。

對方是伸港那邊的喪家,聲音壓得很低,說家裡有人上吊,要送肉粽,要連夜送,要找懂規矩的禮儀師開道。價錢開得比行情高出三成,條件只有一個,今晚就走,滿潮之前一定要把煞送到海口。陳添財握著手機,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知道送肉粽不是普通的葬儀,那是把上吊的煞氣連繩帶路一起送出海,弄不好會把自己賠進去。

可是他更清楚,戶頭裡剩下的錢,連下個月的利息都不夠。他對著電話那頭說,好,我接。掛掉電話,他在神桌前站了很久。父親的遺照在香火後面看著他,眼神嚴肅。添財低聲說,爸,我不是貪,是真的沒路了。你在的時候說過,禮儀師不能挑死人,挑了就沒格。我接了,你別怪我。

他拿起香,點了三炷,插進爐裡,香灰簌簌掉下來。就在香煙歪向西邊的那一刻,禮儀社木門被推開,發出老舊鉸鏈的吱呀聲。吳火旺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影駝著背,白色山羊鬍在夜風裡微微顫動。他穿著洗到發黃的唐衫,腳上是黑布鞋,手裡提著一只深色布包,布包上用紅線繡著八卦。

老人今年六十六歲,是天后宮旁最老派的送煞法師,師承城隍廟系統,一輩子齋戒茹素,不碰酒肉。他看人的眼神很利,像能直接看到別人肩頭上壓著什麼。添財,你接了伸港那件?吳火旺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楚。陳添財愣了一下,苦笑說,師父,你消息比警察局的廣播還快。

我不接不行,銀行的單子壓在桌上,再不跑案子,車子都要被拖走了。吳火旺沒有罵他,只是把布包放在供桌上,一層一層打開。裡頭是一把收起來的黑傘,傘骨是桃木,傘面厚重發黑,邊緣縫著褪色的符布。再來是一包鹽米,用紅紙包著,米粒裡混著粗鹽與黑芝麻。還有一把短短的雞刀,刀柄纏著紅線,刀刃在燈下泛著冷光。

老人一樣一樣檢查,指尖在傘骨上慢慢滑過,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這次的怨氣很重。吳火旺低聲說,重到我在天后宮後殿就聞到了。你齋戒吃了幾天?有沒有碰酒?陳添財別過頭,含糊說,就昨天跟貨運老闆喝了一罐啤酒,應酬啦,師父。那也不算破戒吧?吳火旺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添財被看得背後發涼。

齋戒不全者,絕對不可以碰煞繩。這是師公留下來的鐵律。你以為煞是講道理的嗎?煞是認氣的,你身上有酒氣,有葷氣,煞就覺得你鬆,好上身。伸港那個,上吊三天才被發現,繩子都勒進肉裡了,家屬還想低調,不敢張揚。這種藏著掖著的,最毒。陳添財嘴硬,挺起胸說,師父,我陳添財什麼沒見過?

退伍後跟著我爸,跳樓的、溺斃的、火燒車的,我都扛過。我不怕鬼,我只怕虧欠死者。人家家屬找到我,就是信我,我若推掉,死者在半路回不去,那才真的造孽。話說得硬,手卻出賣了他。他轉身去整理發財車,搬鹽米桶的時候,手心全是冷汗,塑膠桶差點滑掉。他把雞刀別在腰後,刀鞘冰涼,貼著腰肉,讓他打了一個寒顫。

吳火旺看在眼裡,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只小小的三角平安符,用紅線穿著。那是他在城隍廟爐前過過火的,線頭還帶著香灰的味道。他招手叫添財過來,親手替他繫在手腕的紅繩旁邊,打了兩個死結。添財,師父老了,護不了你幾年。這趟我陪你走,我壓陣,你開道。

記住封街三條禁忌,到了現場,給我背到滾瓜爛熟。第一,不可直視。那個綁著繩結的草人,還有那條煞繩,你不能一直盯著看,看久了魂會被勾走。第二,不可喊名。不管聽到誰叫你的名字,陳添財三個字一出口,你都不准應,也不准喊別人的全名。第三,不可回頭。隊伍往西走,就只能往西,海在後面追你,你也不能回頭。

回頭就是應允,煞會跟著你回來。陳添財低頭看著手腕上的平安符,符紙粗糙,觸感溫熱。他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硬是忍住,笑著說,師父,你每次都像交代遺言一樣。我記住了啦,直視、喊名、回頭,三不。我陳添財記性差,這種保命的倒是記得牢。吳火旺沒有笑,他從布包底層拿出一疊黃符,符上用硃砂畫著歪扭的咒文,墨跡還很新。

他一張一張數,數到第七張的時候停住,手指在符紙上輕輕敲了兩下。今晚的潮水是滿潮,十一點四十分滿。滿潮能把穢氣帶走,是好時辰。但農民曆上寫,今晚沖肖虎,你肖虎,對你不利。你等一下撒鹽米,步子要穩,咒要唸出聲,不要停。鹽米是開路的,咒是定魂的,你一停,路就斷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海風越來越強,吹得騎樓上的燈籠左右搖晃。遠方宮廟的鐘鼓忽然響了起來,咚,咚,咚,沉悶的鼓點穿過狹窄的巷弄,在紅磚牆之間來回撞擊。接著是嗩吶的聲音,尖銳地劃破夜空。那是送煞隊伍集合的訊號。陳添財把發財車開到巷口,車頭燈照亮前方的石板路,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潮氣還是剛灑過的水。

他把黑傘、鹽米、雞刀、金紙一箱一箱搬上車,動作俐落,可是額頭上的汗一直擦不乾。吳火旺坐在副駕駛座,懷裡抱著那把黑傘,閉目唸著無聲的咒文,嘴唇微微開合。車子發動,引擎發出老牛般的喘息,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巷子兩邊的老屋,窗戶一扇一扇暗下來。有人探頭看了一眼發財車,立刻把窗戶關上,插銷落下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

轉角的麵攤提早收了,鐵門拉下一半,老闆從縫隙裡看著他們,眼神複雜。添財打檔,車子緩緩駛出鹿港老街,後照鏡裡,天后宮的屋簷翹角在燈火裡閃了一下,隨即被黑暗吞沒。前方是通往伸港的省道,路燈稀疏,兩旁是黑壓壓的田地與魚塭。海的味道越來越濃,蚵仔的腥氣、金紙的焦味、還有潮間帶爛泥的氣味,全部攪在一起,黏在鼻腔裡散不去。

陳添財握緊方向盤,骨節泛白。他想起喪家在電話裡的聲音,顫抖,閃爍,好像隱瞞了什麼。他又想起銀行的催繳單,想起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禮儀社是積德的,不能倒。吳火旺忽然睜開眼睛,看向窗外。起風了。他說,聲音很輕,卻讓車裡的溫度彷彿降了兩度。你聽,風裡有繩子磨木頭的聲音。

陳添財屏住呼吸,仔細聽。海風呼嘯之中,真的夾著一種細微的、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晃動一條麻繩,繩索勒著橫樑,一下,又一下。他的胃猛地縮緊,手心又開始冒汗。他想開口說話,發現喉嚨乾得發疼。吳火旺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乾瘦卻沉穩。

別怕。老人說,怕是正常的,不怕的都是死人。等一下到了喪家,你跟緊我,我叫你跪你就跪,我叫你灑你就灑。記住,你欠錢,那是陽間的事,陽間的事用陽間的法子還。陰間的帳,不能亂認,認了就還不清了。發財車轉過彎,伸港的燈火在遠處出現,稀稀落落,像撒在黑布上的鹽。

宮廟的鐘鼓聲更近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陳添財踩下油門,車燈劈開前方的黑暗,照出一條筆直向西的路。路的盡頭是海,是滿潮,是等著被送走的煞。他不知道,那條路的另一端,有一條繩結,正靜靜等著寫上他的名字。今晚的夜,才剛剛開始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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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伸港大橋煞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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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港的夜比鹿港更黑,黑裡帶著鹹味,風一吹就黏在皮膚上洗不掉。陳添財把發財車停在喪家巷口的時候,晚上十一點剛過,車頭燈照出去,前方整條巷子空無一人,連狗叫都沒有。喪家是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牆面貼著褪色的磁磚,門口搭著簡陋的靈棚,白布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拍打竹架發出啪啪聲響。

靈棚前擺著一張遺照,照片裡的老人臉色灰黃,眼神直直看著巷口,香爐裡的香燒到一半就滅了,煙歪向西邊散不開。門口地上灑著一圈鹽米,白色米粒混著粗鹽,在燈光下反射細碎的光,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碎裂聲。陳添財熄火,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指節僵硬,好一會兒才鬆開。

他轉頭看向副駕駛座,吳火旺抱著黑傘閉目養神,白色山羊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唐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八卦,黑布鞋上沾著鹿港老街的紅土。師父,到了。陳添財低聲說,聲音比平常啞。吳火旺睜開眼睛,眼神清明銳利,完全不像六十六歲的老人。他先看遺照,再看靈棚的竹架,最後看向巷子兩端,眉頭慢慢皺起來。

怨氣比我想的還沉。你等一下開道,步子不要亂,咒不要停,眼睛不要往草人身上飄。陳添財點頭,推開車門下車,海風立刻灌進衣領,冷得他打顫。他穿著黑色喪禮西裝,裡頭襯衫早就被汗浸濕,貼在背上又冷又黏,白手套戴上時手指還在抖,手腕上吳火旺繫的平安符隨著動作晃動,紅線磨著皮膚,帶來一點溫熱。

他從車斗搬下鹽米桶,桶身沉重,米粒在裡頭晃動,嘩啦作響,又搬下金紙箱與備用的麻繩,動作俐落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巷口已經拉起黃色封鎖線,兩個穿制服的員警站在那裡,手持指揮棒,臉色緊繃。警車的紅藍燈光在牆面上來回掃動,把紅磚老屋照得一明一滅。其中一個年輕員警看到發財車,立刻揮手示意停下,開口喊,禮儀社的嗎?

鄉公所公告十一點開始封街,這條巷子只出不進,你們動作快一點,滿潮前一定要走完。陳添財連忙點頭,從口袋掏出香菸想遞過去,對方擺手拒絕,低聲說,這種場子我們也不想久留,你們自己小心,橋上風大,別拖。巷子兩邊的住戶大門緊閉,窗戶全都關上,有的門上貼著新的黃符,符紙在風裡翻動,硃砂字跡歪扭。

有一戶鐵門只拉下一半,縫隙後頭擠著幾雙眼睛,直直盯著靈棚方向,看到陳添財看過去,立刻縮回去,鐵門發出匡噹一聲悶響。轉角的便利商店也只開一半燈,店員站在櫃台後頭不敢出來,關東煮的蒸氣從半開的門縫飄出來,很快就被海風吹散。整條街安靜得不像有人住,只有宮廟方向傳來的鼓聲,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靈棚底下站著幾個披麻戴孝的家屬,臉色慘白,眼神閃躲。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死者的兒子,看到陳添財,勉強擠出笑容,師傅,麻煩你了,錢的部分我們會照行情加三成,只是希望低調一點,不要張揚。陳添財聽出對方話裡的保留,嘴上還是硬氣回應,放心,禮儀師不挑死人,答應走就一定送到海口。

你們等一下跟在隊伍後面,不要說話,不要亂看,聽法師的。話才說完,靈棚後方傳來鈴鐺聲響,清脆卻冰冷。施添祿從暗處走出來,中等身材,面色陰沉,八字鬍修剪得整齊,深藍色道袍罩在身上,胸前掛著一條八卦項鍊,左手持黑傘,右手搖著銅鈴。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助手,抬著一個用稻草紮成的人形,草人身上纏著粗麻繩,繩結打得又緊又複雜,末端垂著一只小小的三太子符袋,袋口用紅線綁死。

施添祿目光掃過陳添財,在他手腕的平安符上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線。喲,這不是鹿港的添財嗎?聽說你連齋戒都沒吃全就敢來開道,膽子不小。陳添財心裡一沉,臉上還是硬撐,施委員,今晚你指揮綁繩,我負責開道,大家各做各的,別耽誤時辰。施添祿冷笑一聲,搖著鈴鐺走向草人,邊走邊說,開道是小事,就怕有人陽氣虛,被煞繩看上。

等一下過橋風大,你可別腿軟。吳火旺此時下車,懷抱桃木黑傘,緩步走到兩人中間,瘦小駝背的身影卻自帶壓迫感。他看了施添祿一眼,聲音沙啞卻清楚,時辰到了,少說廢話。先綁繩,再開路,滿潮不等人的。施添祿被堵得臉色一僵,隨即恢復虛偽笑容,師兄說的是。

那就開始吧。隊伍很快整隊,順序固定,陳添財在最前頭,手提鹽米桶,腰後別著雞刀,負責撒鹽米開路。吳火旺居中,手持黑傘,傘面撐開一半,罩住草人與煞繩,腳步沉穩。施添祿走在草人側邊,負責牽引煞繩,口中唸唸有詞,鈴鐺隨著步伐搖晃。草人由兩個助手抬著,後面跟著喪家與送行者,再後面是三輛機車壓陣,車燈調成近光,引擎低鳴。

警察在巷口吹哨,示意放行,封鎖線拉開一角,隊伍緩緩起步,踏上省道,一路向西。省道兩旁路燈稀疏,燈光昏黃,照在柏油路上形成一塊一塊的光斑。田地與魚塭在黑暗裡連成一片,偶爾傳來水聲與蛙鳴,很快又被誦經聲蓋過。陳添財抓起一把鹽米,向前撒出去,米粒落在地上發出沙沙聲,口中低誦吳火旺教的開路咒,聲音不大卻不能斷。

他每走三步撒一次,步伐盡量穩,可是海風越來越強,吹得西裝下襬翻飛,鹽米常常被吹偏,落在路肩的草叢裡。他心裡罵了一句,面上不敢表現,只能加大力氣撒,掌心被粗鹽磨得刺痛。海的氣味越來越濃,蚵仔殼的腥甜混著金紙灰的焦味,再混著潮間帶爛泥的腐味,全部黏在鼻腔裡。

他想起銀行催繳單上的數字,想起父親遺照的眼神,想起喪家兒子閃躲的目光,胸口悶得發慌。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吳火旺低沉的喝聲,穩住,咒不要停,路斷了煞會亂竄。陳添財咬牙提高音量,繼續往前走,汗水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冰涼刺骨。隊伍轉入通往出海口的鄉間小路,路面變窄,兩旁是防風林,木麻黃在風裡搖晃,枝葉摩擦發出嗚嗚聲響,像有人在哭。

家戶更少,偶爾看到一兩間三合院,大門緊閉,門上貼符,窗戶用報紙糊死,連一點光都不透。有戶人家門口放著一盆鹽水,盆沿結著白色鹽霜,顯然是法師交代用來擋煞的。機車隊在後方緩慢跟隨,排氣管的煙被風吹向前,嗆得前排的人咳嗽,卻沒人敢停下來。施添祿走在隊伍中段,嘴裡唸咒,眼睛卻不時瞟向陳添財的背影,眼神陰冷難測。

他手中的煞繩繃得筆直,繩身粗糙,沾著不知名的暗色污漬,繩結處綁著符袋,隨著走動前後晃盪。吳火旺的黑傘始終撐在煞繩上方,傘骨發出輕微嘎吱聲,老人腳步雖慢卻極穩,每一步都踩在鹽米鋪出的白線上,口中誦咒不斷,氣息悠長。前方出現伸港大橋的輪廓,橋身橫跨排水溝與魚塭,橋面狹長,兩側沒有路燈,只有隊伍自備的白燈籠照明。

橋下黑水翻湧,倒映著慘白的月光,水面被風吹出細碎波紋,拍打橋墩發出空洞回音。橋頭立著一塊鄉公所的封街告示牌,紅紙黑字寫著今夜送煞,行人迴避,紙角被風吹得掀起來。警察的機車停在橋頭,員警用指揮棒示意快速通過,嘴裡喊著橋上風大,不要停留,快走。

陳添財走到橋頭,深深吐出一口悶氣,抓緊鹽米桶踏上橋面。橋面比路面更高,風勢陡然增強,海風從西邊直灌過來,帶著濕冷的水氣,吹得燈籠左右劇烈搖晃,燭火幾乎熄滅。他撒出的鹽米瞬間被吹散,白色粉末在空中打旋,迷了眼睛。他瞇起眼,繼續誦咒,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橋面下的水聲越來越大,嘩啦嘩啦,像有東西在底下翻身。他忽然聽見一種細微的嘎吱聲,混在風裡,節奏緩慢,一下,又一下,正是前一晚在發財車上聽見的繩索摩擦聲。他的胃猛地縮緊,背後寒毛直豎,卻不敢停下腳步。就在隊伍走到橋中央的時候,異變突生。一陣強勁的側風猛地撞上橋面,抬草人的年輕助手腳步一滑,草人劇烈晃動,施添祿手中的煞繩被狠狠扯了一下,繩結處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吳火旺立刻大喝,穩住傘,別讓繩落地。可是已經晚了,煞繩尾端原本綁死的結竟鬆開一圈,那只三太子符袋垂落下來,袋口紅線鬆脫,露出一角暗紅色的紙。陳添財正好回身想幫忙扶草人,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角紅紙上。起初他以為自己看錯,揉了揉眼睛再看,紅紙上用毛筆寫著三個字,筆畫歪扭卻清晰無比,陳添財。

名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生辰八字,連時辰都對得上,墨跡新鮮,彷彿剛寫上去不久,紙面還帶著潮氣。他腦袋嗡的一聲,全身血液像是被抽乾,手腳瞬間冰冷。怎麼會是我的名字?我只是來開道的禮儀師,連死者面都沒見過,為什麼繩結裡會留我的名?他想開口喊師父,喉嚨卻像被繩子勒住,發不出聲音,耳邊的麻繩摩擦聲陡然放大,嘎吱嘎吱,一下一下磨著耳膜。

施添祿的反應快得不正常,他臉色大變,八字鬍抖了一下,隨即強裝鎮定,一把將符袋按回去,手指飛快把紅紙塞回繩結,動作粗魯,紅線纏了兩圈打死結。他抬頭瞪了陳添財一眼,眼神警告意味濃厚,壓低聲音說,看什麼看,不該看的別看,趕路要緊,過了橋再說。陳添財被他瞪得心頭火起,卻又被恐懼壓住,嘴硬回了一句,繩子鬆了本來就要重綁,你塞那麼快做什麼?

心虛嗎?施添祿冷哼一聲,推諉說,風大吹鬆的,老夫重新綁緊就是,你一個開道的,懂什麼綁繩的規矩?少多嘴,撒你的鹽米去。吳火旺撐著黑傘靠近,銳利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煞繩的繩結上,眉間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沒有立刻揭穿,只是沉聲說,添財,回你的位置,咒不要停。

施委員,繩結既鬆,等一下到海口要重綁,規矩不能省。施添祿連忙點頭,笑容虛偽,師兄說的是,一切照古法,照古法。隊伍重新起步,走下大橋,可是陳添財的步伐已經亂了。他機械式抓鹽米向前撒,米粒大半落在鞋面上,口中誦咒結結巴巴,好幾次差點斷掉。每一次斷掉的瞬間,他就感覺背後一涼,彷彿有雙濕冷的眼睛貼在頸後,呼吸帶著海水腥味,吹得汗毛倒立。

他不敢回頭,牢記吳火旺交代的第三條禁忌,不可回頭,回頭就是應允。他只能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路面,路面在燈籠光下浮動,鹽米鋪出的白線歪歪扭扭,像一條掙扎的蟲。橋下的水聲還在耳邊迴盪,混著繩索摩擦聲,混著防風林的嗚咽,混著自己劇烈的心跳。他想起平安符的溫熱,下意識摸了一下手腕,紅繩還在,符紙卻變得冰涼,彷彿被海水浸過。

他想問師父為什麼我的名字會在符袋裡,想問施添祿到底隱瞞了什麼,想問這趟送煞到底要送誰。可是隊伍還在走,鼓聲還在敲,滿潮時辰越來越近,他只能把疑問吞回去,繼續撒鹽米,繼續誦咒,繼續向西走。後方黑暗裡,那道濕冷視線始終跟著他,不遠不近,不急不緩,像退潮時擱淺在沙灘上的東西,正靜靜等待滿潮,把他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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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濕腳印跟進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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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港出海口的風像刀片一樣橫著刮過來,沙粒打在臉上發疼,耳朵裡全是嗚咽聲。陳添財跟著隊伍走到潮間帶邊緣的時候,午夜前的海水還沒漲上來,整片沙灘在燈籠光下呈現一種死灰的顏色,腳踩下去會陷進半個鞋底,拔起來時帶出一灘帶著氣泡的黑泥,腥味直衝鼻腔。臨時搭起的送煞爐就在沙灘最高處,用竹竿撐起四個角,上面胡亂鋪著金紙、庫錢還有那具已經被海風吹得歪斜的稻草人,草人脖子上的麻繩繞了三圈,繩尾那只三太子符袋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爐子底下堆著木柴與粗鹽,施添祿蹲在旁邊點火,手抖得厲害,打火機按了四五次才冒出火苗,火苗一碰到金紙就縮了回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吹熄。吳火旺站在爐子側邊,黑傘已經收起靠在肩頭,桃木雞刀握在手裡,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沉,白色山羊鬍被風吹得貼在臉上,他沒有念咒,只是盯著爐心看。喪家的人遠遠站在防風林邊,不敢靠近,幾個家屬抱在一起發抖,低聲啜泣卻不敢哭出聲音,警察的機車停在沙灘入口,車燈朝外照著,像是要把黑暗擋在外面。

陳添財把鹽米桶放在腳邊,手腕上的紅繩平安符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符紙邊角捲起來,摸上去冰涼。他按照規矩抓起最後一把鹽米,繞著爐子撒了一圈,口中誦咒的聲音被風切得破碎,每撒一次,鹽粒就被風捲走一半,落在沙子上立刻被潮氣凝住。施添祿一邊念著含糊的經文一邊把麻繩往爐心推,嘴裡喊著,送出海,送出海,一路好走別回頭。可是爐火始終旺不起來,金紙只燒掉邊角就停住,黑煙貼著地面滾動,不往天上飄,反而往人群腳邊鑽,嗆得人眼睛發酸。草人的一隻手臂被火舌舔到,稻草發出滋滋聲,卻沒有燃起來,反而冒出一股濕稻草的霉味,混著海水的鹹腥,讓人胃裡翻攪。吳火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風聲,火不旺,煞不肯走。施添祿臉色一變,立刻加大聲音念咒,手裡的鈴鐺搖得急促,銅鈴聲撞在風裡顯得尖銳刺耳。他偷偷看了陳添財一眼,又飛快別開視線,把符袋往爐火深處塞,動作慌亂。陳添財站在爐邊,感覺到一股濕冷的氣息從草人身上散出來,不是海風那種冷,是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的冷,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耳邊那種麻繩摩擦的嘎吱聲又出現了,這次很近,就在爐子後方的黑暗裡,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像有人在試繩子的韌度。

隊伍沒有人敢說話,施添祿胡亂抓起旁邊的金紙往爐裡丟,火苗竄高一下又矮下去,始終無法將整個爐子點燃。喪家的中年兒子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被吳火旺伸手攔住,老人搖頭,示意別靠近。海浪在遠處翻白,潮水正慢慢往上爬,農民曆上寫的滿潮時辰快到了,可是爐火還是半死不活。施添祿額頭冒汗,八字鬍被汗水黏在嘴唇上,他忽然對著隊伍喊,時辰到了,意思到了就好,先燒先送,剩下的讓海水帶走。說完也不等吳火旺回應,就示意兩個助手把草人直接推倒進爐心,稻草人砸在半燃的金紙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麻繩拖在沙子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吳火旺握緊雞刀,指節發白,卻沒有阻止,只是閉上眼睛低念了一段經文,聲音被風吹散,沒人聽得清楚。陳添財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幫忙,他看著爐心那團始終不肯旺起來的火,看著施添祿心虛閃躲的眼神,看著草人胸口那只被塞回去的符袋,心裡那股在橋上被紅紙名字驚嚇的寒意又湧上來。他想問為什麼火不肯旺,想問是不是因為名字寫錯了人,可是喉嚨像被鹽粒哽住,什麼都問不出口。

所謂送煞,就這樣草草結束了。沒有鐘鼓齊鳴,沒有火光沖天,只有半燃的金紙在風裡翻飛,黑煙貼地,麻繩焦了一半還連在草人身上,散發出燒焦的纖維味。施添祿宣布禮成,聲音虛得像被風吹散的紙錢,喪家人低頭合掌,胡亂拜了幾下就急著往回走,誰也不想在海邊多待一秒。警察吹哨示意隊伍撤離,機車隊調頭,排氣管噴出白煙,很快消失在防風林後的省道上。陳添財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爐子,爐子在黑暗裡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盯著所有離開的人。吳火旺拍了拍他的肩頭,低聲說,先回去,回去再說。師父的聲音沙啞,手掌卻很重,壓在陳添財肩上讓他稍微穩住。兩人回到發財車上,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風聲被隔掉一半,車內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兩人粗重的呼吸。後視鏡裡,出海口的沙灘越來越遠,餘燼的光點被黑暗吞沒,海面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整塊潮濕的皮膚。

發財車沿著鄉間小路往回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柏油路面被海霧弄得微濕,輪胎壓過去發出輕微的嘶聲。陳添財雙手握著方向盤,手套早就脫掉丟在副駕,掌心全是鹽粒磨出的細小傷口,碰到方向盤就刺痛。他不敢開快,眼睛直視前方,可是餘光總覺得後座有什麼東西,透過後視鏡,車斗上載著的金紙箱和空鹽米桶在晃動,麻繩還留在車斗角落,一截露在外面,被風吹得輕輕敲擊車板,發出答答的聲響。吳火旺坐在副駕,一語不發,手裡摩挲著黑傘的傘柄,傘布上沾著沙粒。那一路上兩人都沒有交談,鹿港老街方向的燈火漸漸出現,紅磚屋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回到鹿港已經是凌晨一點多,街道空蕩,封街的黃色封鎖線還沒撤,員警早已離開,只剩下鄉公所貼在電線桿上的紅紙公告被風吹得翻起。陳添財把車停在自家騎樓前,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聽著引擎冷卻的滴答聲,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裡。吳火旺下車前只交代一句,今晚別照鏡子,符別離身,有事打我電話。說完便撐著黑傘,駝背的身影慢慢走進巷子深處的黑暗裡,唐衫下襬被風吹動,很快看不見了。

陳添財的家是一棟連著禮儀社倉庫的兩層樓透天厝,一樓前面是鐵捲門,後面隔出一個小客廳與臥房,二樓堆滿花圈骨架與庫錢。父親過世後,這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住,牆上還掛著父親的遺照,照片裡的老人穿著唐裝,眼神溫和,卻也帶著常年與死者打交道的疲憊。陳添財掏出鑰匙開門,鐵捲門拉起時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客廳的燈是感應式的,他一進門就亮起慘白的日光燈,照得屋內一覽無遺。玄關處鋪著一塊舊地墊,地墊上擺著一雙拖鞋,鞋尖朝內,放得很整齊。他脫掉西裝外套,隨手掛在椅背上,正要彎腰換鞋的時候,動作忽然僵住了。地墊前面,原本乾燥的水泥地上,出現了一串濕腳印。腳印不大,赤腳的形狀,腳趾清晰,指縫間還帶著沙粒,濕痕從大門口一路延伸進來,經過玄關,繞過客廳的茶几,直直延伸進臥房,腳印邊緣的水漬還在往外暈開,像是剛踩上去不久。可是他進門時明明沒有下雨,騎樓外也只有海霧,沒有積水。更奇怪的是,腳印是單向的,只有進來,沒有出去。

一股海水腥味忽然竄進鼻腔,濃得不像從外面飄進來,更像是從屋子裡面散出來的。陳添財站在玄關,穿著襪子的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卻覺得腳底傳來一陣濕冷,彷彿踩在退潮後的泥灘上。他家明明開著冷氣,冷氣出風口吹出乾燥的風,可是那股腥味卻越來越重,混著金紙灰與腐泥的味道,黏在喉嚨裡。他彎腰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個腳印,指尖碰到水漬,水是冰的,帶著細沙的顆粒感,收回手時指尖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鹽霜。他心跳開始加快,耳膜鼓動,腦中閃過橋上那張紅紙的名字,閃過海口那團不肯旺起的火。他猛地站起來,衝到門口往外看,騎樓外空無一人,省道上的路燈昏黃,遠處只有一台發財車緩慢駛過,沒有任何人影。可是地上那串腳印卻實實在在,濕痕在日光燈下反光,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臥房門口,臥房的木門半掩著,裡面暗暗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先衝到騎樓側邊的監視器主機前。為了防小偷,他在門口裝了一台便宜的網路攝影機,鏡頭正對著大門與玄關,畫面會自動存檔到手機。他顫抖著掏出手機,打開監看軟體,倒帶到十分鐘前,也就是他發財車還沒到家之前的時間。畫面裡,騎樓外的街道空蕩,鐵捲門緊閉,玄關燈暗著。大約在他到家前三分鐘,畫面忽然抖動了一下,像是被強風吹到鏡頭,接著玄關的感應燈自己亮了起來,門口的水泥地上憑空出現了水漬,一個個腳印像是被隱形的人踩出來,一步一步往屋內走。陳添財把畫面放大,腳印走到玄關中央時,攝影機的角度剛好拍到客廳牆上掛的那張父親遺照,遺照玻璃反射出門口的景象,他本來以為是反光,可是下一秒,胃裡的東西差點翻出來。遺照裡的老人,原本溫和的表情變了,嘴角慢慢往上牽動,眼睛直直看著鏡頭,笑容緩緩擴大,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被笑容擠得更深,卻不是慈祥的笑,而是一種緊緊盯著獵物的笑。陳添財的父親已經過世三年,遺照掛在那裡三年,從來沒有動過,可是監視器畫面裡,那張臉分明在笑,對著鏡頭,對著那串濕腳印的方向笑。畫面持續了大約十秒,笑容擴大到極限後,燈光閃爍了一下,腳印已經走進臥房,遺照的表情又恢復原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陳添財握著手機,整個人靠在牆上,背後一片冰涼。他把手機關掉,又立刻打開,重新播放一次,確信自己沒有眼花,那個笑容是真的,濕腳印也是真的。他衝回客廳,把臥房的燈打開,燈光亮起,臥房裡的擺設一覽無遺,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還沒繳完的帳單與平安符的紅線。濕腳印一路延伸到床邊,然後在床尾消失,床尾的地板上留著一灘比其他腳印更深的水漬,水漬裡混著幾粒粗鹽和一小撮稻草屑,正是送煞爐裡的那種稻草。他蹲下來看,稻草屑濕透了,貼在地板上,散發出霉味。床底下暗暗的,看不見東西,卻傳來一陣極輕的嘎吱聲,繩索摩擦的聲音,這次就在房間裡,就在床底下,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耐心。冷氣明明開著,臥房裡卻像是被海水泡過一樣潮濕,牆角滲出細小的水珠,天花板的燈管嗡嗡作響。他不敢伸手去掀床單,也不敢躺到床上,只是退到客廳,抓起靠在牆角的桃木雞刀。雞刀是吳火旺給他的,刀身刻著符文,平常放在鹽米桶旁避邪,此刻握在手裡,木柄冰涼,卻帶來一點支撐。

整夜他就坐在客廳的塑膠椅上,背靠著牆,雞刀橫放在膝頭,眼睛直直盯著臥房門口。那串濕腳印沒有乾,水漬在燈光下一直反光,海水的腥味沒有散,反而越來越濃,冷氣吹出來的風都帶著鹹味。麻繩摩擦聲斷斷續續,有時在臥房,有時在玄關,有時又像是在他耳邊響起,近得能感覺到繩纖維摩擦的細微震動。他試著誦咒,聲音卻抖得不成調,吳火旺教的開路咒念到一半就會忘詞,只能反覆念著六字真言,越念越快,手心全是汗。手機放在茶几上,監視器畫面還開著,對著空蕩的玄關,他不敢再倒帶,也不敢關掉,怕一關掉,那個老人又會在什麼地方笑。他想打給吳火旺,可是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多,師父齋戒茹素,夜裡不接電話是規矩,硬打只會破師父的戒。他只能硬扛,像過去每一次欠債被追、父親過世時那樣,咬牙硬扛,可是這次扛的不是人,是看不見的東西,是寫在繩結裡的名字。

天色微亮的時候,鹿港老街的巷子裡開始有早起的人聲,賣麵線糊的攤車鐵門拉起,發出哐啷聲響,海風帶來的霧氣淡了一些。陳添財一夜沒睡,雙眼布滿血絲,西裝襯衫皺成一團,手腕的平安符紅線已經被他抓得發白。他聽見騎樓外傳來機車引擎聲,一台老舊的野狼機車停在巷口,排氣管突突作響,車後架綁著一個褪色的保溫箱,箱子上貼著外送平台的貼紙。阮文海穿著反光背心與雨鞋,安全帽還沒摘,瘦小的身形在晨光裡顯得更單薄,手臂上的刺青在薄霧中模糊。他熄火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巷口往禮儀社裡探頭,看到陳添財坐在客廳裡,臉色蒼白,才跨步走了過來,腳步很輕,像怕踩到什麼。

陳先生,你整夜沒睡嗎?阮文海的國語帶著越南口音,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往玄關地上的濕腳印瞟,神色緊張。他把安全帽抱在胸前,探頭往臥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視線,不敢多看。陳添財抬頭看他,嘴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想裝作沒事,沒啦,送煞剛回來,收個東西而已。你這麼早跑外送?阮文海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從反光背心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滑動幾下,把螢幕轉向陳添財。手機裡是一段夜拍影片,畫面昏暗搖晃,顯然是騎機車時錄的,背景是伸港往鹿港的省道,路燈一盞一盞掠過,遠遠能看見送煞隊伍的燈籠與發財車的尾燈。影片裡,隊伍走過之後,沙灘方向的風捲起鹽霧,鏡頭忽然晃了一下,對焦在發財車後方,一道白影貼在車斗邊緣,形狀細長,像是被風拉長的人影,又像是垂下來的麻繩,隨著車輛行進一晃一晃,緊緊跟著。白影沒有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卻牢牢跟在車後,直到發財車轉進鹿港巷子,白影才在路燈下淡去。影片最後幾秒,鏡頭照到路面,路面上也出現了一串濕腳印,跟著車輪印往前延伸。

我昨晚十一點多剛好送最後一單,經過伸港大橋,看到你們送煞,我就不敢靠近,在遠處等。阮文海低聲說,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聽見,後來你們去海口,我繞小路先回來,結果在省道看到這個。我不敢跟別人講,警察局不會理我們這種外勞,廟裡的人也叫我們不要多嘴。可是我看那個白影是跟著你的車回來的,你家門口是不是……他沒有說完,眼睛又往玄關的濕腳印看,腳印在晨光下更明顯,水漬還沒乾,鹹腥味連站在門口的阮文海都聞得到。陳添財盯著手機裡的白影,背後一陣寒意竄上來,手裡的雞刀握得更緊,指節發白。他想起監視器裡遺照的笑容,想起床尾那灘水與稻草屑,想起整夜的繩索聲,喉嚨發乾,卻還是嘴硬,沒什麼啦,海邊風大,鏡頭髒了而已。你別想太多,趕快去送早餐,晚點我去找吳師父處理就好。話說得輕鬆,聲音卻沙啞,連自己都聽得出心虛。

阮文海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也有畏懼,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紅紙包著的鹽米,塞到陳添財手裡,這是我阿嬤教的,越南的鹽米,夜裡怕的話撒在門口,別回頭,別喊名字。我白天做工,晚上才敢出來,你如果要去找師父,騎車小心,潮汐變了,海邊不要一個人去。說完他把安全帽戴上,發動機車,臨走前又回頭補了一句,陳先生,那個腳印,不要用拖把拖,用鹽水潑,不然會跟著你。機車突突兩聲,慢慢駛離巷口,很快消失在早市的人聲裡。陳添財站在玄關,手裡握著那包鹽米,又握著雞刀,晨光從騎樓外照進來,卻照不暖屋內的潮氣。那串濕腳印還在,從門口到臥房,像一條無聲的邀請,指引著某個方向。他忽然注意到,臥房床尾那灘最深的水漬旁,多了一個新的痕跡,原本只有腳印,現在腳印旁邊多了一條細細的拖痕,像是麻繩拖過濕地的痕跡,繩痕一路延伸到床底的黑暗裡,黑暗深處,嘎吱聲又響起,這次比整夜的任何一次都清晰,就在床板底下,有什麼東西正輕輕晃動,繩結摩擦著木頭,等待著被喊出名字的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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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診所護理師的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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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港到線西的風在清晨六點的時候是最利的,剛從海面上捲回來,帶著鹽分與蚵殼曬乾後的腥氣,刮過省道兩旁的防風林,發出一種空洞的呼嘯。陳添財就是在這種風聲裡醒過來的,他沒有真的睡著,整夜坐在禮儀社客廳的塑膠椅上,膝頭橫著桃木雞刀,手腕的紅繩平安符被他握到發皺,符紙的邊角已經翹起來,背後的冷氣吹了一整夜,可是屋子裡的潮氣沒有散,反而更濃。玄關那串濕腳印沒有乾,水漬邊緣暈開的鹽霜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從大門一路拖進臥房,床尾那灘最深的水漬旁,多出來的那條細細麻繩拖痕還在,像是有什麼東西趁他闔眼的瞬間,用繩子在地板上輕輕劃了一道。那種繩索摩擦木頭的嘎吱聲,整夜斷斷續續,時而在床底,時而貼在耳後,等到天光亮起來才稍微退去,卻在他站起身的時候,又從背後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褲管,害他整個人踉蹌,扶著牆才沒有跌倒。

他把阮文海塞給他的那包鹽米緊緊握在手心,紅紙包已經被手汗浸得軟爛,鹽粒從紙縫裡漏出來,刺在掌心的傷口上,有點疼。他想照阮文海說的,把鹽米撒在門口,可是手舉到一半又放下,望著那串從門外延伸進來的腳印,忽然覺得撒了也沒有用,腳印是從外面走進來的,不是從裡面走出去的,鹽米擋得住要出去的東西,擋不住已經住進來的。他把西裝外套胡亂披上,襯衫皺得像抹布,領口還沾著昨夜在海口沾到的黑泥與金紙灰,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泥灘裡被撈起來。發財車還停在騎樓下,車斗裡那截沒有燒完的麻繩還在,露出一截焦黑的繩頭,被晨風吹得輕輕敲著車板,答答作響。他不敢再看後視鏡,也不敢回頭去看臥房那扇半掩的木門,只是把鐵捲門用力拉下來,喀啦一聲,震得整排紅磚屋都抖了一下,隔壁賣蚵仔煎的阿婆探頭出來看了一眼,又很快縮回去,假裝沒有看見他臉上的黑眼圈。

線西的診所離鹿港老街不算遠,騎機車沿著濱海的鄉間小路往西,五分鐘就能看到那間貼著白色磁磚、門口掛著紅十字的小診所。陳添財本來是想去找吳火旺,師父住在天后宮後面的巷子裡,平常這個時間已經在埕口掃地、煮茶,可是他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發軟,眼前的紅磚牆開始晃動,耳邊的風聲與繩索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他扶著宮廟的石獅子喘氣,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淺,每吸一口氣,胸口就像被細繩勒住,勒得他必須張開嘴才能吸到一點空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來,卻是冰的,滴在手腕的紅繩上,紅繩立刻變得更暗,像是吸了水。他知道這是陽氣弱掉的徵兆,師父以前說過,被繩煞留名的人,七天內會一天比一天虛,先是睡不著,再來是聽見聲音、看見水痕,最後會自己往海邊走,怎麼叫都叫不回來。他不想現在就倒在宮廟口,讓師父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轉身就往診所的方向走,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濕泥裡,需要很用力才能把腳拔起來。

診所的鐵門已經拉開一半,裡頭的日光燈亮著,冷氣的出風口呼呼吹著,混著酒精與藥水的味道,算是這幾天以來唯一乾淨的氣味。蔡宜真站在櫃台後面,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帶著熬夜的紅絲,白袍口袋裡插著兩支筆,背包就放在腳邊,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裡面一台黑色攝影機的一角。她是伸港長大的孩子,後來考上護理師,分發到線西這間小診所,平常白天幫醫師量血壓、包紮傷口,晚上就背著攝影機去拍廟會、拍送肉粽,她說要做紀錄,說這些儀式以後會消失,不拍就沒有了。陳添財跟她是在上一次普渡的時候認識的,那時他幫宮廟扛供桌,她舉著攝影機問他能不能拍鹽米陣,他嘴硬說隨便拍,反正拍了也不會有人看,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後來她有時會拿診所多出來的繃帶給他,說禮儀師也需要包紮,他總是揮揮手說不用,心裡卻記得。

蔡宜真一抬頭就看見陳添財扶著門框站在門口,臉色灰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濃得像被人用墨汁抹了一圈。她立刻放下手邊的病歷夾,快步繞出櫃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碰到他皮膚的瞬間,感覺到一種不正常的冰涼,像是剛從海水裡起來的人,怎麼捂都捂不熱。你怎麼了,陳添財,你看起來快昏倒了。她聲音不大,卻很穩,一邊扶著他往診療椅上坐,一邊朝裡間喊,林醫師,有人需要急救。陳添財想說沒事,想說只是昨晚沒睡,可是話還沒出口,眼前的日光燈就開始拉長,變成一條條白色的線,耳邊的嗡鳴忽然放大,繩索摩擦的嘎吱聲又從診所的天花板上傳下來,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像有人在診所的橫樑上試繩子。他張嘴想念咒,卻發不出聲音,手腕的平安符燙了一下,隨即又冷掉,整個人往前一倒,額頭重重磕在診療椅的扶手上,失去意識前,他只看見蔡宜真驚慌卻沒有亂的臉,以及她背包裡那台攝影機鏡頭,反射出一道晃動的白影。

再次醒來的時候,鼻腔裡全是酒精棉片的味道,額頭貼著一塊冰涼的紗布,耳邊是冷氣穩定的運轉聲與診所外頭機車經過的突突聲。陳添財發現自己躺在診所最裡面的觀察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手背上吊著點滴,點滴架上的生理食鹽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節奏分明。蔡宜真就坐在床邊的圓凳上,手裡拿著血壓計,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正低頭看著血壓計上的數字,眉頭輕輕蹙起。你昏倒了,血壓掉得很低,體溫也偏低,像是失溫。她把血壓計收起來,語氣是護理師特有的那種冷靜,帶著一點溫柔,你幾天沒睡了,手腳都冰的,剛剛叫你都沒有反應。陳添財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的手還是冰的,掌心那包鹽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拿下來,放在床頭櫃上,紅紙已經散開,鹽粒撒了一點在櫃子上。他想坐起來,胸口卻悶得發慌,好像有細繩纏在肋骨上,每呼吸一次就緊一分。我沒事,只是這幾天送煞,太累。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習慣性地想把事情輕輕帶過,這是他欠債以來養成的毛病,什麼都說沒事,硬扛著不讓人擔心。

蔡宜真沒有被他這句話打發,她把點滴速度調慢一點,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還貼著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照片裡是伸港海邊的沙灘與潮間帶,遠遠能看見送煞隊伍的燈籠。你不是太累,你是被纏上了。她壓低聲音,眼神透過鏡片直直看著他,我弟弟以前也這樣過,三年前他在伸港看過一次上吊現場,回來後連續一個禮拜夢遊,半夜會自己打開門往海邊走,嘴裡一直說聽見繩子在響,腳上全是泥巴跟海水,怎麼洗都洗不掉。醫師說是壓力太大,可是我知道不是,後來我去問了宮廟的法師,法師說那是繩煞找替身,會在繩結裡留名字,被寫到的人七天內陽氣會一直掉。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伸手把床頭那包鹽米拿起來,放在他手心,你手上這個是阮文海給你的對不對,他剛剛有來,在門口徘徊很久,不敢進來,說你被白影跟著,他有影片。

陳添財愣了一下,阮文海那個瘦小的身影浮現出來,昨晨在巷口塞鹽米給他時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診所的玻璃門就被輕輕推開,風鈴響了一下,阮文海抱著安全帽站在門口,反光背心還穿在身上,雨鞋上沾著新鮮的泥巴,顯然是剛從蚵田那邊過來。他的眼睛先往診所裡面掃了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病患,才快步走到觀察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螢幕已經裂了一角的手機,指尖有點抖。我拍到了,陳先生,這次很清楚。他的越南口音比平常更重,顯然緊張,你看,這不是幻覺。蔡宜真立刻把床邊的布簾拉上,隔出一個小小的私密空間,又把背包裡的攝影機拿出來,打開錄影燈,低聲說,沒關係,你播,我這邊也錄起來,多一個備份比較安全。這是她在診所學會的習慣,任何狀況都要有紀錄,才不會被說是亂講。她相信醫學,卻也尊重信仰,她覺得與其爭辯有沒有鬼,不如把看到的東西拍下來,讓證據說話。

阮文海把手機音量關掉,點開相簿裡一段影片,時間顯示是昨天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在伸港大橋往海口的省道。畫面一開始很晃,是他騎機車夜拍的視角,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遠處能看見發財車的尾燈與送煞隊伍的黑傘。風很大,收音全是呼嘯聲,夾雜著他自己的呼吸。忽然,鏡頭抖了一下,對焦自動拉近,拍到發財車車斗的角落,那截沒有收好的麻繩垂在外面,繩尾的三太子符袋被風吹得翻起,符袋口敞開,裡面露出一角紅紙。就在符袋旁邊,車斗的鐵板上憑空多出一串濕腳印,腳印很小,赤腳的形狀,腳趾清晰,濕痕在車燈的照射下反光,一步一步從繩尾往車頭延伸,像是有人赤腳站在車斗上,隨著車輛晃動。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濕腳印旁邊,真的有一道白影,白影細長,像是被拉薄的人形,又像是垂下來的白布,被風拉扯著,一晃一晃,緊緊貼在車斗邊緣,隨著車子前進而擺動。繩索摩擦的嘎吱聲在影片裡也能聽見,雖然被風聲蓋過,卻在某幾個瞬間變得特別清晰,與白影晃動的頻率完全一致。影片的最後幾秒,鏡頭往路面照,省道的柏油路上,同樣出現了一串濕腳印,跟著車輪印往鹿港的方向走,腳印旁還拖著一條細細的繩痕。

診所裡的冷氣明明開得很強,觀察床邊的溫度卻像是掉了一度,陳添財盯著那段影片,後頸的汗毛全部豎起來,手背上的點滴針頭處傳來一陣刺痛,彷彿那白影就站在影片裡看著他。他想起昨夜床尾那條新的拖痕,想起監視器裡父親遺照的笑容,想起整夜在耳邊響起的繩索聲,所有的細節在這一刻全部連起來,不再是各自獨立的怪事,而是一條完整的線,從橋上鬆開的繩結,一路牽到他家臥房的床底。蔡宜真舉著攝影機,鏡頭對著手機螢幕,眼睛卻沒有離開陳添財的臉,她看見他臉色又白了一層,嘴唇微微發抖,卻還是咬著牙不肯喊出來,那種硬扛的倔強讓人心疼。她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溫熱,低聲說,別怕,我們拍下來了,這就是證據,不是你一個人的幻覺,你看,繩子在動,腳印也在動,這是真的有東西跟著你。她的聲音理性而穩定,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病人,卻又帶著一種不信邪的勇敢,彷彿只要有影像,恐懼就能被框住。

阮文海把手機收回去,眼睛不敢看那段影片的最後一秒,低聲補了一句,我阿嬤說,越南那邊也有吊死的人找替身,也是用繩子留名,被寫到的人晚上會夢遊,一直往水邊走,腳會濕掉,怎麼擦都擦不乾。我昨晚看到白影跟你的車回來,就知道你家一定有腳印,所以早上才去找你,你門口那個腳印,不能拖,要用鹽水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來幾乎是用氣音,像怕被診所外的什麼東西聽見。陳添財握緊那包鹽米,鹽粒刺得掌心發疼,卻也讓他稍微清醒一點,他看著影片裡那條晃動的繩索,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繩煞是執念,煞氣會留在工具上,工具不送走,執念就不會散。可是昨夜的火明明沒有旺起來,煞根本沒有被送走,那繩子現在還在他的車斗裡,還在他家的床底下。

就在這時,診所的風鈴又響了,這次被推開的力道有點重,帶進來一股淡淡的線香味與舊唐衫的樟腦味。吳火旺站在門口,手裡撐著那把已經收起來的黑傘,傘布上還沾著昨夜海口的沙粒,白色山羊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駝背的身形看起來比平常更瘦小,臉上的皺紋在診所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他的目光掃過觀察床上的陳添財,掃過蔡宜真手裡的攝影機,最後落在阮文海還亮著的手機螢幕上,眼神銳利得像能看穿陰陽。添財,你果然在這裡。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一開口,診所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潮腥味就淡了一點,我早上繞去你家,門口的鹽米沒有動,腳印還在,就知道你陽氣又掉了。蔡小姐,麻煩妳把布簾拉開一點,讓我看看他的手腕。蔡宜真立刻照做,把陳添財手腕上的紅繩平安符露出來,符紙已經完全濕透,紅線的顏色變得暗沉,符紙背面隱隱透出一點淡紅色的痕跡,像是被水暈開的墨。

吳火旺沒有碰那張符,只是從唐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裡是一截焦黑的麻繩殘線,正是昨夜從送煞爐裡撿回來的那一截,繩頭還繫著一個已經散開的繩結,結心裡露出半張被火燻黑的紅紙。他把殘線放在診療床旁的不鏽鋼盤子上,殘線一放上去,盤子就發出輕微的嗡鳴,線頭無風自動,輕輕顫動,像是還在呼吸。他盯著那截線看了很久,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點盤子裡的鹽米,撒在線結上,鹽粒一碰到紅紙,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一縷淡淡的黑煙,紅紙上原本模糊的字跡,在黑煙散去後變得清晰了一點,隱約能看見陳添財三個字的筆劃,還有他的生辰八字,墨色新鮮,像是剛寫上去不久。繩煞留名,七日內必出事。吳火旺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這是繩煞的規矩,怨氣留在繩上,繩子不肯走,就會自己找腳,找名字。你昨夜在橋上看到的紅紙,不是看錯,是它真的寫了你。添財,你被選上了。

陳添財聽見這句話,胸口那股被細繩勒住的感覺更緊了,他想起橋上施添祿慌亂塞回紅紙的動作,想起那道濕冷的視線,想起整夜的嘎吱聲,原來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被選中的人。他下意識想把手腕的符扯掉,卻被吳火旺按住,老人搖搖頭,符不能離身,離了更快被找到。蔡宜真在一旁聽得清楚,她把攝影機的錄影燈對著那截殘線,鏡頭裡,殘線的顫動被拍得一清二楚,鹽粒滋滋作響的聲音也被收進去,她一邊拍,一邊低聲說,吳師父,那有沒有辦法證明這不是意外,我弟弟那時候也是這樣,醫師說是夢遊,可是腳上的泥巴跟鹽分是真的,海水也是真的。她理性勇敢的特質在這種時候顯得特別突出,相信醫學卻不排斥信仰,凡事都要有紀錄,她覺得只要有影像,就能讓那些說風涼話的人閉嘴,也能保護被纏上的人。

吳火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讚許也有擔憂,蔡小姐,妳不怕就好。這個煞分三層,怨煞是死者的不甘,繩煞是工具的執念,地煞是那間屋子、那塊地累積的陰氣,三層疊在一起,才會讓火不旺、讓繩子自己鬆開。解法只有三種,正送是照古法送出海燒掉,轉送是找替死者,最不道德,斬結則要至親說出真相,自己承擔業報。現在煞已經留名,正送如果沒有把話說清楚,火還是不會旺。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向陳添財,語氣放軟了一點,添財,你這幾天會更虛,晚上會夢遊往海邊走,腳會濕,繩子聲會更大,千萬不可回頭,不可讓人喊你全名,一喊一回頭,就算是應允替死了。我會齋戒七日,幫你加持黑傘陣,可是這七天,你不能一個人住。

阮文海聽到這裡,身體往後縮了一下,顯然被七日必出事幾個字嚇到,可是他還是鼓起勇氣,把手機又往前遞了一點,師父,那這個影片可以當證據嗎,我拍到白影跟腳印,警察局會不會看。吳火旺接過手機,又看了一次那段白影晃動的畫面,點點頭,又搖搖頭,警察局不會理這個,他們只信封街公告,可是廟裡的人會怕,越怕就越想推給別人。妳們如果要追真相,就要去喪家,去那間老屋,繩子是在那裡結的,地煞也在那裡,不去看,永遠不知道當初為什麼會結。他把那截殘線重新包回布包,收進口袋,動作緩慢卻堅定,像是在保護什麼。

蔡宜真把攝影機從三腳架上拿下來,背到胸前,鏡頭蓋打開,紅色的錄影燈亮著,她的眼神透過鏡片,堅定得像診所日光燈一樣,沒有一點閃爍。陳添財,我陪你去。她說得直接,沒有一點猶豫,我本來就要拍送肉粽的紀錄,現在這段影片加上吳師父說的三層煞,就是最好的紀錄。我們去喪家看看,去那間老屋拍一下,把繩痕、腳印都拍下來,有影像在,就不怕別人說我們亂講。而且,你一個人去太危險,晚上夢遊怎麼辦,有個人在旁邊叫住你,總比你一個人走到海邊好。她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點,卻更溫柔,我白天在診所,晚上可以陪你夜訪,我們用網路影片紀錄自保,就算廟裡的人想封口,影片傳出去,他們也蓋不住。這番話理性而勇敢,帶著護理師特有的那種想要保護人的語氣,卻又比護理師多了一點不信邪的衝勁,她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是一個把真相拍出來的機會。

陳添財靠在觀察床的枕頭上,點滴一滴一滴落下來,手背已經沒有那麼冰了,額頭的紗布下,傷口的刺痛也變得遲鈍。他看著蔡宜真胸前的攝影機,那個小小的紅燈穩定地亮著,像是在黑暗裡的一個記號,又看著床邊站著的吳火旺,老人駝背的身影擋在布簾前,像一把收起來的黑傘,雖然舊了,卻還能遮風擋雨,再看著角落裡抱著安全帽的阮文海,這個平常沉默寡言、最怕惹事的移工,此刻雖然害怕得手指發白,卻還是把影片拿出來,甚至願意說出越南阿嬤教的鹽米法。這三個人,一個是齋戒茹素、寧可自損道行也不讓後輩代死的師父,一個是相信醫學卻敢在夜裡舉著攝影機往凶宅走的護理師,一個是白天做工、夜裡跑外送卻願意為他作證的邊緣見證者,他們此刻都圍在這張小小的觀察床邊,為了一個被繩煞留名、陽氣漸弱、可能七日內就會出事的人。連日來的失眠、濕腳印、繩索聲、遺照的笑容,那種被全世界關在門外、只有自己聽見繩子在響的孤單感,在這一刻像是被診所的消毒水味沖淡了一點。陳添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嘴硬的話,想說不用妳們多管閒事,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低低的,帶著一點哽咽的,好。他第一次覺得,在這條被煞氣纏住的路上,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硬扛,那盞攝影機的紅燈,像是有人在黑暗裡為他點了一盞燈,雖然微弱,卻讓他敢抬頭去看前方的路。診所的冷氣依舊呼呼吹著,布簾外的日光燈穩定地亮著,窗外的省道上,機車與發財車來來去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觀察床旁的不鏽鋼盤子裡,那截殘線還在輕輕顫動,繩結深處的紅紙,像是在等待下一個被喊出名字的人。

蔡宜真見他點頭,立刻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快速寫下幾個字,喪家地址、老屋橫樑、滿潮時間,又把攝影機的電量檢查了一遍,電池滿格,記憶卡也清空了,今晚就可以出發。她轉頭對吳火旺說,師父,那我們今晚先去喪家看看,不進去,就在外面拍一下,記錄一下鹽米陣跟繩痕,您幫我們看一下時辰,什麼時候去比較不會衝到。吳火旺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農民曆,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在滿潮的時辰上,今晚十一點後,潮水才會滿,之前去,地煞比較重,要帶黑傘跟鹽米,不可喊全名。阮文海聽見要夜訪,臉色又白了一下,可是還是小聲說,我可以帶路,我知道哪條小路不會被封街的警察看到,機車可以從蚵田那邊繞過去。陳添財看著他們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排著,胸口那股被勒住的感覺,竟然鬆了一點,雖然繩索聲還在耳後若有若無地響著,雖然手腕的符紙還在發涼,可是那種被白影貼在車後、被濕腳印一路跟進臥房的寒意,似乎被這間小診所裡的燈光、酒精味、以及那台攝影機穩定的紅燈,稍微擋在了外面。他閉上眼睛,讓點滴的冰涼流進血管,第一次在這幾天裡,敢讓自己稍微睡一下,而布簾外,蔡宜真的攝影機還在錄著,鏡頭對著那串在診所門口一閃而過的濕腳印,腳印很淡,淡得像錯覺,卻在鏡頭裡,清晰地朝著觀察床的方向,延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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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三年前土地糾紛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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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西診所午後的光線比早上更斜,薄薄一層海霧被風從伸港那頭推過來,黏在玻璃門上,讓外頭省道的景色變得有些模糊,機車經過的聲音也被霧氣悶住,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濕布。陳添財坐在觀察床邊緣,點滴已經拔掉,手背上只剩一個小小的棉球壓著針孔,手腕那條平安符紅繩還是濕的,顏色比早上更暗,符紙邊角捲起,貼著皮膚的地方冰涼,好像剛從海水裡撈起來還沒乾。蔡宜真站在檔案櫃前,把剛才量好的血壓數字抄在病歷夾上,細框眼鏡滑到鼻尖,她用指尖推回去,語氣依舊冷靜,卻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你現在脈搏還是偏慢,臉色也沒有回來,這不是單純沒睡飽,陽氣掉下去的人血壓跟體溫都會一起掉,醫師剛剛也說要你留觀,可是你一直說要去查那個老人的資料。床邊不鏽鋼盤裡那截焦黑的麻繩殘線還在偶爾抖一下,符袋裡的紅紙字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道還沒乾的傷口,提醒著七日倒數已經開始,窗外的海霧像是被什麼壓住,遲遲不散。

陳添財把那截麻繩看了一眼立刻移開視線,手不自覺摸向口袋裡那包被手汗浸軟的鹽米,鹽粒從紙縫漏出來刺在指腹的薄繭上,有一點細細的疼讓他稍微清醒。我不能一直躺在這裡等七天,越等越虛。他的聲音還沙啞,帶著鹿港人特有的硬脾氣,明明臉色還白嘴巴卻硬得像紅磚,師父說煞分三層,怨煞在人,繩煞在工具,地煞在地方,地方不弄清楚火永遠不會旺。那張紅紙寫我的名字不會沒有原因,橋上施添祿急著把紙塞回去肯定是心虛,說不定三年前那個上吊的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蔡宜真聽他這樣說點點頭,從白袍口袋掏出一把鑰匙轉身打開診所後方那間平常上鎖的舊病歷檔案室,鐵櫃的門有點卡她用力拉一下灰塵立刻揚起來在光柱裡打轉,她輕咳一聲往裡面指了指,這裡有線西跟伸港這幾年的急診留觀紀錄紙本都還在,戶政那邊我有學姊在戶政事務所可以幫忙調死亡登記跟土地異動謄本,不過要給她一個理由,我們就說要做社區健康訪視的追蹤需要比對長者死因。

兩人沒有再耽擱,陳添財把西裝外套隨手披在肩上,襯衫領口的黑泥還沒洗掉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金紙灰與海泥混合的味道,蔡宜真則把攝影機電池換上新的檢查記憶卡剩餘容量又把一本筆記本塞進背包,筆記本裡已經貼了幾張阮文海手機翻拍的濕腳印照片。發財車還停在診所騎樓下車斗裡那截沒燒完的麻繩被蔡宜真用夾鏈袋裝起來說要當證物,兩人改騎蔡宜真的機車沿著濱海的鄉間小路往戶政事務所去,中午的太陽把柏油路曬得發燙海風卻是涼的吹過防風林時帶著蚵棚竹架的鹹味,遠遠能看見潮間帶的蚵架在退潮後的泥灘上露出黑色竹腳像一排排插在泥裡的針。鹿港老街的紅磚屋在後視鏡裡慢慢遠去,巷弄裡的宮廟旗幟被風拉得飄起偶爾傳來零星誦經聲跟機車引擎的突突聲混在一起,讓這段路顯得格外安靜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後頸一直有種被細線輕輕掃過的涼意。

戶政事務所的冷氣比診所更強櫃檯後面的鐵櫃一排排延伸到天花板學姊把兩人引到角落的閱覽桌低聲說只能看不能拍死亡登記的紙本很敏感尤其是三年前那幾件。蔡宜真點頭先遞出一張手寫申請單上面寫著社區長者死因訪視學姊翻了翻眼色還是把一疊用橡皮筋綁著的檔案推過來最上面那張就是伸港老漁民的死亡登記謄本名字叫洪順財六十八歲戶籍在伸港海岸路職業欄寫著漁業死亡地點寫著自宅死因欄用原子筆寫著輕生現場無他殺嫌疑申報人是家屬洪陳秀枝證明人欄除了醫師章還多了一個宮廟管理委員印章印文模糊但還能辨認是城隍廟施添祿三個字印在旁邊墨色比其他字更新。陳添財盯著那張紙指腹在輕生兩個字上來回摩擦紙張粗糙纖維刮著指紋他想起三年前剛接禮儀社時曾在城隍廟埕聽老人閒聊說有個住海邊的老漁民不肯簽土地同意書被建商的人天天按門鈴最後忽然就說想不開繩子掛在自家樑上連喪事都辦得特別安靜沒人敢多問。

學姊又調出土地異動謄本潮間帶那幾筆蚵田地在三年前同一個月有大面積移轉登記原地主洪順財名字被劃掉轉到一家名為煌盛開發的公司名下負責人欄寫著黃坤煌統編與公司章清晰移轉原因寫著買賣價格卻低得離譜幾分地蚵田只寫了幾十萬元旁邊還附一張同意書影本同意書上簽名筆跡顫抖印章歪斜見證人又是施添祿。蔡宜真把兩份謄本並排放在桌上用手機的光照著低聲念出數字語氣越來越沉這個價格根本不合理蚵田雖然不值都市地但對漁民來說是吃飯的工具幾十萬元就把一輩子生計賣掉誰會簽而且簽完不到半個月人就走了時間太剛好。陳添財把那張同意書拿近一點聞到紙張深處有淡淡樟腦與香灰味跟宮廟裡的味道一樣他忽然想起吳火旺說過破戒的法師會借廟的名義壓事說是神明要收地信眾就不敢吵施添祿當時就是用這個方法讓家屬閉嘴的吧那種被紙張壓住的冤屈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泥灘上的腳印明明很深卻被硬生生用泥巴抹平。

回到線西診所蔡宜真打開舊病歷鐵櫃最底層那格鐵櫃門已經生鏽拉開時發出尖銳摩擦聲裡面病歷袋用牛皮紙包著外頭用原子筆寫著年份與病歷號她戴上手套一袋一袋翻找指尖沾滿灰塵陳添財站在旁邊幫忙用手電筒照光光束在狹小檔案室裡晃動照在牆角一尊小小土地公像上土地公臉被香火燻得發黑眼睛卻亮亮的像也在看他們翻找。翻到標註一○八年那袋時蔡宜真停住抽出一本薄薄急診紀錄封面寫著洪順財六十八歲初診主訴是胸悶失眠與焦慮內文是當年醫師手寫字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病人自述近月受土地糾紛困擾夜不能寐食慾不振血壓偏高伴隨手抖與胸口緊縮建議轉診身心科並安排追蹤下方還有護理紀錄寫著病人由女兒陪同女兒表示父親近日常被陌生人按門鈴情緒低落曾說不想活了但家屬認為只是老人家氣話最後一次就診停在死亡前三天醫師寫下病人氣色極差眼眶凹陷疑似長期驚嚇建議住院病人拒絕家屬要求開立安眠藥物醫師僅給予少量。

蔡宜真把病歷闔上指尖在最後一頁補上去的那句病患於家中輕生已開立死亡證明家屬表示不願解剖上停了很久紙張被指腹溫度微微弄皺鏡片後眼神冷下來像診所手術燈一樣亮而沒有溫度這是被補上去的筆跡跟前面不一樣墨水也比較新死亡證明開得太快家屬說不願解剖醫師就照寫可是前面紀錄明明寫的是身心重創長期驚嚇這不是單純憂鬱這是被人逼到牆角的樣子。陳添財靠在鐵櫃上檔案室燈光從頭頂直直照下來把他的國字臉照得更黝黑鬍渣在下巴投出細細陰影他想起父親過世前也曾為一筆債務被人堵在老街口父親那時也是整夜睡不著手一直抖卻還是嘴硬說沒事最後硬扛到心肌梗塞倒下那種虧欠死者的感覺他最懂也最怕他低聲說如果真的是被逼死的那繩子就不是他自己想掛上去的是被人把路堵死逼得他只能往樑上走那怨氣就不會散難怪火不旺難怪煞要留名找替身地煞卡在那間屋子裡繩煞卡在那條繩子上怨煞卡在那張被竄改的死亡證明上三層疊在一起根本送不走。

就在這時診所外頭省道傳來一陣低沉引擎聲不是機車突突聲而是休旅車厚重聲浪接著是車門開關砰砰聲診所玻璃門被推開風鈴沒有響因為門被一隻戴金錶的手按住按住的手肥厚油亮指節上還有雪茄留下淡黃痕跡。黃坤煌走進來身穿花襯衫外頭罩薄西裝外套油頭梳整齊皮鞋擦發亮身後跟兩個穿黑衣年輕人手臂刺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卻把出入口堵住一半診所裡原本等候的兩個阿婆一看見這陣仗立刻起身離開連藥單都忘了拿。黃坤煌臉上掛著笑把臉上肥肉擠成一堆嘴裡叼根沒有點燃的雪茄味道濃濁像是把整個建案工地灰塵都帶進來他把雪茄拿在手裡對著蔡宜真與陳添財點點頭語氣熱絡得像來做善事蔡小姐陳老闆聽說你們最近在關心伸港那個老案子我剛好經過來關心一下順便看看診所有沒有需要贊助的我煌盛開發每年都捐很多給宮廟跟診所大家都是海線鄉親有什麼事好好講不要把小事弄大。

陳添財把那本舊病歷往身後藏一下動作不大卻被黃坤煌看見黃坤煌眼睛眯起來油光在日光燈下更亮他把雪茄在指尖轉一圈往檔案室鐵櫃瞥一眼櫃子裡灰塵還在飄洪順財名字在病歷封面露出一角。蔡宜真反而往前站一步白袍下襬被風吹得微微飄起她沒有退縮手已經悄悄按下背包側袋裡攝影機錄影鍵紅燈在布料後面無聲亮起鏡頭透過網布對著黃坤煌黃先生既然你是鄉親那剛好我們在看三年前洪順財病歷病歷寫他是被土地糾紛逼到睡不著醫師建議住院怎麼最後變成輕生同意書上你的公司用幾十萬元就買走他的蚵田這個價格你覺得合理嗎。她的語氣理性直接像護理師在問診每個問題都切在資料上沒有一句情緒化指責卻讓黃坤煌臉上笑僵一下黃坤煌把雪茄放進西裝口袋拍拍手像是聽到不懂事小孩問笨問題蔡小姐話不能這樣說做生意就是你情我願老人家自己簽的名字白紙黑字價錢也是他自己點頭的我還多給他一筆慰問金鄉下人有時候想不開跟土地沒關係妳是護理師應該知道老人家本來就容易胡思亂想妳這樣亂翻病歷小心違反個資診所會很麻煩。

陳添財聽見這句話原本壓在胸口那股悶氣忽然衝上來手腕平安符又燙一下像被細線勒緊他往前踏出半步粗壯身形擋在蔡宜真與檔案櫃之間黑色喪禮西裝雖然皺了卻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堵牆聲音沙啞卻很硬黃老闆你不要在這裡講幹話幾十萬元買幾分蚵田你當大家沒出過海嗎那塊地是人家一輩子生計你找宮廟的人一起去按門鈴天天去人家門口站老人家不簽就斷水斷路這叫你情我願嗎人死了不到半個月地就過戶這叫意外嗎。他的國字臉漲紅短鬍渣隨咬牙動作微微抖動眼神裡那種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的倔強全部燒起來連檔案室裡鹽米罐都被聲音震得輕輕晃動鹽粒在罐底滾動發出細細聲響。黃坤煌臉上笑收起來肥厚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變得陰冷雪茄味混著古龍水變得更嗆他往前靠近半步聲音壓低卻讓每個字更清楚陳添財你少在這裡裝正義你欠多少債大家都知道禮儀社快開不下去了吧我給你一條路你乖乖把這次送煞做好把火旺的嘴管好地的事情不要再挖債務我可以幫你處理發財車我幫你換新的你要多少我給多少有錢能使鬼推磨連鬼都能推何況是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兩個黑衣人往診所裡面又挪一步其中一人伸手把診所門口盆栽挪開盆栽土灑出來一點落在磁磚上像是警告。蔡宜真舉手護在陳添財側後方指尖碰到他西裝衣料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繃緊像要扛棺那種用力她的聲音依舊穩卻多一點護理師在急診室喝止家屬的力道黃先生這裡是診所請你離開你再不走我就報警而且你剛剛說的話我都錄起來了病歷跟謄本我們也都備份了你用錢壓人沒有用這裡不是只有你說了算。她的細框眼鏡反射檔案室日光燈鏡片後眼睛沒有閃躲直直看著黃坤煌背包裡攝影機紅燈穩定亮著把兩人對峙完整收進去鏡頭甚至拍到黃坤煌西裝口袋露出那張折起來的土地謄本影本影本角落還印著煌盛開發浮水印。黃坤煌盯著背包看一眼臉上肥肉抖一下隨即又笑起來笑聲短促像是被鹽嗆到蔡小姐妳很勇敢不過勇敢在海線不值錢影片可以剪接可以修妳以為拍到就能怎樣警察局不會理這種迷信的事鄉公所也不會為死掉老人去查建商妳們以為找到一張病歷就能翻案太天真了。

陳添財把蔡宜真往後輕輕拉一下自己完全擋在前面胸口悶痛讓他呼吸有點急卻還是把話說完你說警察局不會理那我就去城隍廟去天后宮去每一戶人家門口說說那個煞為什麼不肯走說那條繩子為什麼要留我的名字說三年前那個老人是怎麼被你們逼到樑上的你不是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你去推看看看那個煞推不推得動。他的聲音在狹小檔案室裡迴盪帶著一點海風鹹味與金紙灰嗆味像是把這幾天積在喉嚨裡恐懼全部喊出來手腕紅繩在這時輕輕跳一下彷彿回應怒氣。黃坤煌笑徹底消失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名片名片燙金很厚他把名片放在檔案櫃鐵皮上發出輕輕嗒聲名片上印著煌盛開發總經理黃坤煌與一排頭銜背後還印著宮廟捐獻芳名錄陳添財妳朋友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送煞規矩是封街關燈家戶緊閉你現在把事情鬧大全街的人都會被你們拖下水到時候不是我找你是街坊找你你自己想清楚。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黑衣人立刻跟上休旅車門砰一聲關上引擎低吼倒車輪胎在柏油上摩擦出尖銳聲音然後迅速遠去只留下雪茄與古龍水混雜濁氣還留在診所門口像一層洗不掉的油膜。

檔案室裡安靜幾秒只有日光燈嗡鳴與鹽米罐輕輕晃動聲音陳添財還站在原地手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浮起來像要扛起什麼重物胸口勒緊感卻沒有因黃坤煌離開而鬆開反而更緊像那條無形繩子又往內收一圈。蔡宜真立刻把背包拿下來打開攝影機螢幕檢查剛才錄影畫面裡黃坤煌臉清晰聲音也收很清楚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句話被完整錄下連他把名片放在鐵櫃上動作都拍到名片燙金字在燈光下反光背後宮廟芳名錄也一併入鏡。她手指有點抖卻還是穩穩按下備份鍵把檔案同步上傳到雲端又把記憶卡取出放進白袍口袋最深處拍到了全部拍到了病歷謄本還有他威脅的過程都有影像這樣就算他把紙本拿走也蓋不掉。她抬頭看著陳添財眼神裡有後怕卻更多是堅定這不是意外這是被逼死的洪順財根本不是輕生是被那種買賣逼到走投無路難怪煞氣這麼重三年都散不掉。

陳添財慢慢鬆開拳頭發現掌心鹽米已被握得更碎鹽粒嵌進指紋縫隙刺得發疼他把那張燙金名片拿起來名片很厚邊角鋒利劃過指腹時留下一道淡淡白痕名片背後宮廟芳名錄上黃坤煌名字排在最前面金額寫著新臺幣五十萬元捐獻用途是城隍廟修繕這種樂善好施表面跟剛才那句有錢能使鬼推磨放在一起顯得格外刺眼。他把名片對折用力折出一道痕像是想把那種虛偽厚度折斷我爸以前也說過海線宮廟有時候會被錢壓住委員收了獻金就幫建商說話說那塊地是神明要收的大家就不敢吵原來三年前就是這樣難怪家屬不願解剖難怪施添祿要在死亡證明上蓋章這一條線從土地宮廟到病歷全部連起來就是要把輕生兩個字釘死讓煞永遠只能找替身。蔡宜真把舊病歷用夾鏈袋裝好連同謄本影本一起放進背包又拿出一張乾淨紙快速寫下時間線三年前土地移轉同月死亡病歷身心重創死亡證明輕生宮廟見證每個點都用線連起來最後指向黃坤煌與施添祿兩個名字紙上字因用力而有點暈開像被海霧沾濕。

診所冷氣在這時忽然抖一下日光燈閃一閃檔案室門口濕氣變得更重一股淡淡海泥味從門縫滲進來明明外頭是午後大太陽檔案室角落卻像是退潮後蚵田潮濕而陰涼。陳添財先聞到味道立刻轉頭看向門口門口磁磚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串淡淡濕腳印腳印很小赤腳形狀腳趾清晰濕痕在日光燈下反光從門外一路延伸進來停在鐵櫃旁邊腳印旁還拖著一條細細繩痕繩痕新鮮像是剛從泥灘裡拖過來。鹽米罐在這時自己晃一下罐蓋發出輕輕喀聲幾粒鹽米滾出來落在濕腳印旁邊立刻發出滋滋細響冒出一縷淡淡黑煙黑煙散去後濕腳印顏色變淡一點卻沒有消失。蔡宜真攝影機還在錄鏡頭對著那串腳印腳印在鏡頭裡比肉眼更清晰甚至能看見腳跟處沾著細細泥沙泥沙顆粒在燈光下閃著鹽晶光像是剛從伸港海口泥灘走回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檔案室嗡鳴聲在這時變得特別大陳添財耳後那個已經跟了他好幾天的繩索摩擦聲又響起來嘎吱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像有人在天花板橫樑上試繩子聲音每響一次胸口勒緊感就重一分手腕平安符也跟著涼一分。蔡宜真把攝影機抱得更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卻還是把鏡頭穩穩對著門口低聲說洪順財回來了煞還在這裡它聽見我們找到病歷了。她是護理師相信數據與影像卻在此刻聲音裡多一點對看不見事物的敬畏那是一種理性的人在證據面前不得不承認有東西超出理解的敬畏。陳添財把那包鹽米撒在門口濕腳印上鹽粒一碰到濕痕立刻發出更響滋滋聲黑煙比剛才更濃濕腳印在鹽米作用下往後退一點卻在退到門檻時停住像是不肯離開又像是在等待什麼檔案室土地公像在這時輕輕晃一下像被風吹動又像是被什麼看不見力量碰到眼角一點香灰掉下來落在蔡宜真筆記本上剛好蓋住黃坤煌名字一角。

陳添財看著那串不肯散去的腳印忽然明白煞氣不是只有怨繩煞留名是要找替身但地煞卡在那間老屋怨煞卡在那張被竄改的死亡證明上只要真相還被壓在紙堆裡火就永遠不會旺滿潮也帶不走穢氣。他把那張被折過的燙金名片塞進口袋名片硬角刺著大腿像是一種提醒轉頭對蔡宜真說我們不能只拍診所我們要去那間老屋去樑上看看繩痕去潮間帶看看那塊被賣掉的蚵田滿潮時間快到了吳師父說滿潮才能帶走穢氣退潮只會讓煞擱淺我們剩下時間不多。蔡宜真點頭把筆記本闔上背包拉鍊用力拉上發出刺耳聲音像是給自己壯膽她把攝影機電池再次確認電量滿格雲端備份燈號也顯示已完成這些影片現在不只在診所也在網路上他就算把診所燒掉也刪不掉。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裡那種敢於拍攝紀錄真相的勇敢完全顯露出來不信邪卻敬畏每一個字都像是把影像當成符咒貼在看不見的煞氣上。診所日光燈在兩人轉身時又閃一下這次沒有立刻恢復而是暗兩秒才重新亮起亮起瞬間檔案室門縫底下一股淡淡黑煙無聲滲出來帶著麻繩燒焦味與海泥腥氣煙味散開後門縫底下那條繩痕忽然變得更深繩痕末端隱約多出一個小小像是被指甲掐出來的結結的形狀跟伸港大橋上那個被風吹鬆的繩結一模一樣陳添財手腕平安符猛地一熱隨即又冷得像冰耳後嘎吱聲在這時變得特別近近到像是有人貼著後頸在試繩子鬆緊而蔡宜真胸前攝影機紅燈在黑煙裡穩定閃一下自動對焦聲音輕輕響起對準那個新出現的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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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城隍廟委員的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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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四點的鹿港城隍廟埕被一層薄薄的雲壓住,太陽藏在雲後面,光線變得灰黃,像隔著一層沒有洗乾淨的玻璃。廟埕前那對石獅子嘴裡含著的石珠已經被香客摸得發亮,紅磚地上還殘留早上法會燒剩的金紙灰,風一吹就捲起來,黏在人的褲腳上。廟門兩側貼著新的公告,紅紙黑字寫著今晚協調會,凡伸港海岸路洪姓喪家相關事宜,鄰里一律到場,不得缺席,下方蓋著城隍廟管理委員會的大印,印泥很新,紅得刺眼。廟裡的誦經聲已經停了,剩下線香燃燒的細細嘶聲,還有信眾拖著拖鞋走過騎樓的摩擦聲,整個廟埕安靜得不尋常,像是海邊退潮前水面被拉緊的那種安靜。

陳添財把發財車停在廟後方的巷子裡,車斗裡的鹽米袋跟黑布包還在,黑布包裡的雞刀用報紙裹著,露出一截木柄。他的黑色喪禮西裝還沒換,領口的黑泥已經乾了,結成一塊塊暗色的斑,手腕那條平安符紅繩越纏越緊,符紙邊緣捲起,貼著皮膚的地方發涼,像一條剛從海水裡拉起來的細線。蔡宜真把攝影機放進背包,只露出鏡頭的黑口,對著廟埕拍了幾秒就關掉,低聲說已經備份上傳,就算等一下被要求關機,雲端還在。她的白袍換成了深色的外套,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卻也帶著整夜沒睡的血絲。兩人從巷子走出來時,正好遇見吳火旺從天后宮方向走來,老人穿著洗到發白的唐衫,黑布鞋踩在紅磚上沒有聲音,手裡握著那把桃木雞刀,刀身用紅布纏著,背後背著那把黑傘,傘面收得很緊,傘骨的地方用符紙貼住。

施添祿已經坐在廟埕正中央的八仙桌後面,桌上擺著茶壺、香爐,還有一疊用紅紙包著的符袋。施添祿穿著深藍道袍,八字鬍修得很整齊,八卦項鍊掛在胸前,手邊放著一支小鈴鐺跟一把黑傘,黑傘的傘柄磨得發亮,顯然常常被人拿著揮動。他臉上掛著那種廟會主持人的笑,眼睛卻一直在掃視進來的人,人一多笑就更深,看見陳添財跟吳火旺進來,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高。桌子兩側坐著幾個里長跟宮廟委員,還有洪順財的家屬,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洪陳秀枝,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衣角,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應該是她的兒子,臉色很白,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廟埕外圍站滿鄰居,有人拿著扇子,有人抱著小孩,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有小孩偶爾發出一點聲音,立刻被大人摀住嘴。

施添祿拿起桌上的木魚輕輕敲一下,聲音在廟埕裡盪開,他清清喉嚨,聲音透過廟埕的小喇叭傳出來,帶著一點回音,各位鄉親,今天把大家請來,是為了洪順財老先生的事情。老先生已經走了三年,大家心裡都有數,海線送肉粽的規矩不能破,最近又在傳什麼煞氣、什麼濕腳印,年輕人在網路上亂講,搞得人心惶惶,城隍爺在上,我們要尊神明。今天協調會只有一個重點,以後誰都不要再去講洪家的事,不要再去翻什麼病歷謄本, talked太多會觸怒神明,煞會被你們喊回來,到時候整條街都要倒楣。說完他拿起桌上的符袋晃一下,符袋裡發出細細的粉末聲,像是鹽米在裡面滾動,神明有交代,只要大家閉嘴,封街那天乖乖關燈關門貼符,煞自然會被帶走。

廟埕裡沒有人接話,風把金紙灰吹起來,打在每個人的臉上,有點刺。洪陳秀枝把頭壓得更低,肩膀抖了一下,旁邊的兒子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像是怕她說出什麼。陳添財站在人群外圍,原本只是聽著,聽到閉嘴兩個字,手腕的紅繩忽然燙了一下,耳後那個繩索摩擦的嘎吱聲又輕輕響起來,像有人在他後頸試繩套。他往前走一步,粗壯的身形擠開前面兩個里長,站到八仙桌前面,黑西裝在灰黃的光線裡顯得特別深,他盯著施添祿桌上那疊符袋,符袋的封口用紅線綁著,跟伸港大橋上那個被風吹鬆的煞繩結一模一樣。

施委員,你說閉嘴就能帶走煞,那我問你,橋上那條煞繩為什麼會鬆開,符袋裡的紅紙為什麼寫我的名字。陳添財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廟埕裡傳得很遠,每個字都像打在紅磚上,生辰八字寫得清清楚楚,你當時急著把紅紙塞回去,是怕誰看見。洪老先生的死亡證明為什麼有你的印,你蓋章的時候有沒有問過他家人,他到底是自己走上樑,還是被人把路堵死才走上去的。你今天把大家叫來封口,是怕煞回來,還是怕三年前那張低價買賣的同意書被人翻出來。他的國字臉在香爐的煙裡顯得更黑,短鬍渣跟著咬牙的動作抖動,眼神裡那種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的倔強全部頂在前面,說到最後一句,他把那張在診所折過的燙金名片掏出來,啪一聲拍在八仙桌上,名片背後的煌盛開發燙金字在香灰裡反光。

廟埕空氣一下子繃緊,幾個里長互看一眼,沒有人敢去碰那張名片。洪陳秀枝猛地抬頭,看見名片上的字,眼淚立刻掉下來,卻又馬上被兒子拉住袖子往回扯。施添祿臉上的笑不見了,八字鬍跟著嘴角往下撇,他把手裡的鈴鐺重重放在桌上,發出噹一聲,陳添財,你不要在城隍爺面前亂講話。你接送煞才幾年,懂什麼行情。紅紙留名是煞氣隨便抓替身,寫誰不是寫,你自己衰被寫到,關我什麼事。橋上風那麼大,繩子鬆開是意外,你硬要牽拖到三年前,是要破壞行情讓以後沒人敢接案嗎。洪家的事當年是家屬自己說輕生,醫師也這樣寫,我只是見證人,見證人蓋章有什麼錯。你欠一屁股債,禮儀社快倒了,就想拿老案子來敲竹槓,這種心態城隍爺會保佑你才怪。他的聲音越說越大,到後面幾乎是用喊的,道袍袖子揮動時帶起一股濃濃的檀香混著汗味,八卦項鍊撞在桌緣發出清脆聲響。

你說我破壞行情,那你告訴大家,你齋戒吃了幾天素。吳火旺的聲音在這時插進來,不大,卻把施添祿的喊聲壓下去。老人從人群後面走上前,步伐很慢,黑布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手裡的雞刀沒有出鞘,只是輕輕拄在地上。他站在陳添財前面半步,瘦小的身形駝著背,卻像一面牆,把徒弟擋在後面,雙眼銳利地看著施添祿桌上的茶杯,茶杯裡泡的是葷茶,茶湯濁黃,上面浮著一層油光,杯緣還有吃剩的控肉油痕。吳火旺伸出手指,點一下那杯茶,声音沉得像廟裡的鐘,送煞法師要齋戒七日,不碰酒肉,不近女色,破戒即破功,這是師父教的第一條。你上個月還在爐主宴上大魚大肉喝到臉紅,今天穿道袍就說能壓煞,你的符還純嗎。你的鹽米是不是也混了香灰在裡面。你借廟的名義壓事,說那塊蚵田是神明要收的,讓家屬不敢吵,這是城隍廟的規矩嗎。

施添祿被點到痛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不自覺去遮那杯茶,卻遮不住油光。他強撐著笑,聲音變尖,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吃什麼關你什麼事,神明看的是心意不是吃什麼。你們師徒就是見不得城隍廟好,見不得我幫地方做事。說著他把桌上的黑傘拿起來作勢要撐開,傘面卻卡住,怎麼拉都拉不開,符紙貼的地方已經翹起,露出裡面生鏽的傘骨。吳火旺看一眼那把卡住的黑傘,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自己背後的黑傘解下來,傘面乾淨,符紙貼得平整,傘骨烏黑發亮,他把傘輕輕放在八仙桌上,傘尖對著施添祿,那把傘安靜地立著,卻讓整個廟埕的香爐煙往旁邊偏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氣壓開。

廟埕側門在這時被推開,黃坤煌走進來,花襯衫外頭還是那件薄西裝,金錶在灰黃的光線裡晃一下,雪茄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當成裝飾。他身後沒有帶黑衣人,只有一個提著公事包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助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捐獻簿。黃坤煌臉上還是那種樂善好施的笑,對著在場的委員跟里長點頭,哎呀施委員,吳師父,大家都在啊,我剛好來捐香油錢,聽說城隍廟屋頂在漏水,我煌盛開發今年多捐一點,五十萬修繕費已經匯過去了,簿子在這裡,大家可以看。他把捐獻簿打開,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果然寫著煌盛開發新臺幣伍拾萬元,捐獻用途城隍廟屋頂修繕,簽名欄蓋著鮮紅的公司章,印泥還沒全乾。幾個委員立刻圍過去看,有人低聲說黃老闆真有心,廟埕的氣氛又被那本簿子拉回去,像是一塊抹布把剛才的爭執擦掉一半。

陳添財看著那本簿子,想起診所那張燙金名片背後的芳名錄,胸口那股悶氣又往上衝,他正要開口,吳火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老人手很瘦,卻很有力,手心的溫度透過紅繩傳過去,讓那條發燙的線稍微涼一點。吳火旺對黃坤煌點一下頭,沒有接簿子,黃老闆捐錢是善事,善事歸善事,煞事歸煞事,錢可以修屋頂,不能修煞繩。他的語氣依舊寡淡,每個字卻都踩在點上,伸港那塊蚵田的事,簿子抹不掉。黃坤煌笑了一下,把雪茄在指間轉一圈,吳師父說得是,煞事我不懂,我只懂做生意要讓地方平安,生意才做得久。說完他把目光轉向施添祿,兩人對看一眼,施添祿立刻把桌上的符袋往黃坤煌那邊推一下,黃坤煌用公事包擋住,沒有人看見符袋底下多了一張小小的紅紙,紅紙角落寫著一個陌生名字,字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蔡宜真站在人群後面,攝影機的鏡頭透過人群縫隙正好拍到那個動作,紅紙一閃就被公事包蓋住,她的心跳快一下,手指穩住錄影鍵,紅燈在背包裡無聲亮著。

洪陳秀枝在這時忽然站起來,椅子腳在紅磚上刮出尖銳聲音,她的手抓著衣角,指節發白,眼睛紅腫,看著施添祿跟黃坤煌,嘴唇抖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麼,卻又被兒子死命拉住,兒子低聲說媽不要講,講了以後怎麼住在這裡。洪陳秀枝的眼淚掉在八仙桌上,跟香灰混在一起,變成一小灘濁泥,她的聲音細得像線,我先生走的那天,繩子不是他自己掛的,他一直說不要簽,說那塊蚵田是吃飯的傢伙,可是每天都有人來按門鈴,說不簽就…話沒說完,施添祿猛地拍桌,鈴鐺跳起來,神明面前不要亂講話,妳這樣會讓煞回頭找妳家,妳想害死全家嗎。洪陳秀枝被這一喝,整個人縮回去,哭聲卡在喉嚨裡,只剩下肩膀抖動。廟埕外圍的鄰居聽見這句話,紛紛往後退半步,有人已經開始收扇子準備離開,鐵門縫後的眼睛變得更多,卻沒有人敢再往前。

協調會就在這種拉扯裡散掉,里長們站起來收公告,委員們把捐獻簿收進廟務室,鄰居們低著頭快步離開,廟埕的香爐煙變得更濃,卻沒有人再靠近。施添祿把桌上的符袋跟黑傘收進布袋,動作很快,布袋裡那張紅紙角露出來一點又被他塞進去,他對黃坤煌使一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從側門離開,公事包跟布袋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摩擦聲。洪陳秀枝被兒子扶著往巷子走,經過陳添財身邊時,她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裡有愧疚也有求救,卻什麼都沒說就被拉走。廟埕一下子空掉,只剩下八仙桌跟滿地被風吹散的金紙灰,城隍爺的神像在正殿裡垂眼看著,臉上的笑像泥塑的一樣不會動。

吳火旺沒有立刻走,他把那把黑傘重新背回背上,雞刀用紅布纏好,轉頭看著陳添財跟蔡宜真,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個人聽得見,施添祿貪財好名,借廟的權威斂財,畏懼煞氣卻又想操控煞氣,他剛才那包符袋裡多一張紅紙,是轉送的法子,要找替死者。老人皺紋很深的臉在香煙裡顯得更瘦,眼睛卻很亮,你今天在大家面前掀他的底,他不會對你下手,他會對付外地人。海線最容易被挑中的就是沒有根的人,像阮文海那種移工,沒有家族撐腰,出事也沒人敢追。轉送是找自願或被設計的替死者,極不道德,他破戒後法力不純,更不敢正送,只能用這種陰法。他說到這裡停一下,手按在陳添財手腕的紅繩上,紅繩已經涼掉,卻還緊緊纏著,你被留名七日內陽氣會一直掉,滿潮前不要單獨走海邊,尤其是潮間帶,退潮時煞會擱淺,煞不肯走就會找最弱的那個人。

陳添財把那張被拍在桌上又被風吹皺的燙金名片撿起來,名片已經沾了香灰,邊角捲起,他把名片對折塞進口袋,低聲說我知道,我不會讓他拿阮文海當代罪羔羊。阮文海那天晚上給我鹽米,提醒我不可回頭,他什麼都沒做錯。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那種硬扛的倔強,說完他抬頭看著廟埕外那條往伸港海岸去的省道,省道盡頭就是海,海霧又開始從西邊湧進來,把路的盡頭變得模糊。蔡宜真把背包拉鍊拉上,攝影機的紅燈熄掉,她把剛才拍到的紅紙一閃的畫面回放給兩人看,畫面很短,紅紙角落的名字看不清,卻能看見施添祿把紙推進黃坤煌公事包的動作,她輕聲說我已經上傳了,就算他們把符袋燒掉,影片還在。她的細框眼鏡在灰黃光線裡反射廟門的紅漆,語氣理性卻也帶著一點後怕,他們真的想用轉送找替身,那我們要趕在滿潮前把正送的證據補齊,不然下一個被喊名的可能就是阮文海。

三人走出廟埕時,廟務室的燈忽然閃一下,城隍廟屋頂修繕的帆布被風吹起,露出底下斑駁的瓦片,瓦片縫裡卡著幾片沒有燒完的金紙,金紙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麼火舌舔過卻沒有燒透。發財車停在巷子口,車斗裡那截麻繩殘線又自己抖一下,符袋裡的紅紙在沒有風的巷子裡輕輕飄動,陳添財手腕的平安符跟著跳一下,像是回應廟裡那張新紅紙的出現。遠處伸港方向的海風吹過來,帶著蚵仔跟金紙灰混合的氣味,潮汐表的滿潮時間就在今晚十一點後,離現在不到七小時,而廟埕公告欄上那張紅紙黑字的協調會公告,在風裡啪啪作響,最下方城隍廟管理委員會的大印紅得像剛蓋上去的血指印,印泥還沒有乾,風一吹就暈開一點,像是要把整個街區的名字都蓋住。陳添財把發財車的車門關上,車門鐵皮發出沉悶回聲,他看著後視鏡裡城隍廟的紅牆,牆縫裡滲出一道細細的黑痕,黑痕末端拖出一條跟診所檔案室一模一樣的濕腳印,腳印很淡,卻一路往巷子外延伸,朝著阮文海租屋的方向走去,而他的耳後,那個繩索摩擦的嘎吱聲在這時變得特別清晰,清晰到像是有人已經把繩套套在下一個人的脖子上,正在試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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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三層煞氣與三種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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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埕的風還沒停,帆布被掀起的那個角又落回去,瓦縫裡卡著的半張金紙被壓住,只剩焦黑的邊露在外面。陳添財把發財車的車門甩上,鐵皮震了一下,後照鏡裡的城隍廟紅牆已經退到巷子轉角,牆角那道細細的黑痕卻像是跟著車子走,巷口的紅磚地上多了一枚淡淡的濕腳印,前腳掌重,後跟輕,像是踮著腳尖經過,朝著線西的方向淡去,很快就被來往機車的胎痕蓋掉一半。吳火旺沒有上車,他把背上的黑傘往肩上提一下,對兩人點個頭,往天后宮後那條更窄的巷子走,意思是回老屋說。蔡宜真把背包的拉鍊拉到頂,攝影機的鏡頭用布蓋住,雲端上傳的進度條在手機螢幕上跑到百分之百,她把手機螢幕按熄,收進外套內袋,跟在吳火旺身後。陳添財發動發財車,車斗裡的鹽米袋隨著路面顛簸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紅繩在手腕上隨著方向盤的轉動磨著皮膚,不燙了,卻勒得更緊,像是一條記得位置的細線。

吳火旺的老屋在鹿港老街的後段,夾在兩間整修過的文創店中間,紅磚牆沒有粉刷,磚縫裡長出細細的苔,門是舊式的木門,門板厚重,推開時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嘎聲,門後掛著一串已經乾掉的艾草,味道淡得只剩纖維的澀味。屋裡沒有開大燈,只點了一盞黃色的燈泡,燈泡吊在樑下,光線暈開,把整個廳堂染成舊照片的顏色。廳堂正中供著城隍爺的副尊,香爐裡的香灰堆得平整,三炷香剛插下去,煙直直往上走,碰到樑才散開。牆邊是一張黑色的木桌,桌上擺著符紙、硃砂、毛筆,還有一把用紅布纏著的桃木雞刀,雞刀的刃口已經磨得發亮,刀柄的地方被手握出溫潤的光。角落堆著一綑新的麻繩,繩子粗細不一,最粗的那條是送煞用的煞繩,繩身還沾著上次法會的鹽粒,鹽粒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地上鋪著一張舊的榻榻米,榻榻米邊緣已經磨毛,散出淡淡的藺草香,混著線香的味道,讓人一進來就覺得肩膀被什麼輕輕按住。

陳添財把發財車停在巷口,用腳把車輪卡住,提著那包用報紙裹著的雞刀走進來,黑色喪禮西裝的領口沾著城隍廟的香灰,他用手拍兩下,灰沒有掉,反而嵌進布料的紋理裡。他的臉在黃燈下顯得更黑,短鬍渣冒出來,眼下有熬夜的暗影,手腕的紅繩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像是一條剛從水裡撈起的線。蔡宜真跟著進來,把背包放在榻榻米邊,拿出筆記本跟一支筆,筆記本是診所用的格線本,封面印著衛教標語,她翻到空白頁,先寫下日期跟農曆的潮汐時間,字跡工整。吳火旺脫下黑布鞋,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腳背的青筋很明顯,他走到木桌前,把黑傘靠在牆角,傘面收得很緊,符紙貼得平整,傘骨烏黑,沒有一絲鏽痕,跟城隍廟裡施添祿那把卡住的傘對比得像是兩件不同年代的東西。老人沒有立刻說話,先給三個茶杯倒了溫水,水是白開水,沒有茶葉,杯子是陶杯,杯口有細細的缺口,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陳添財面前,另一杯給蔡宜真,自己捧著一杯,坐在矮凳上,背微微駝著,卻坐得很正。

外面的巷子傳來文創店打烊拉鐵門的聲音,鐵門捲動的金屬聲順著巷子傳進來,伴著海風從街口捲進來的鹹味,還有遠處宮廟收爐時的鼓聲,鼓聲很遠,像是隔著水。屋裡的香煙變濃一點,黃燈的光在煙裡變得柔和。吳火旺喝一口水,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廳堂裡很清楚,添財,你先把手伸出來。陳添財把左手伸出去,手腕的紅繩被燈光照著,符紙的邊已經捲起,貼著皮膚的地方有淡淡的紅印,像是被什麼細線勒久留下的痕跡。吳火旺伸出兩根手指,指尖乾燥,指甲修剪得很短,他輕輕按在紅繩打結的地方,沒有拉開,只是按著,讓紅繩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去。他的眼睛看著紅繩,卻像是看著更深的地方,煞氣有三層,你這幾日碰到的不是同一層,所以火不旺,腳印才會跟進房間。

蔡宜真立刻抬頭,筆尖停在紙上,眼鏡後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吳火旺,她輕聲問,吳師父,可以請你說慢一點嗎,我想記下來,回去也能跟診所的醫師討論。吳火旺點一下頭,把手收回來,拿起桌上的一張空白符紙,符紙是黃色的,紙質粗糙,他用毛筆沾一點硃砂,在紙上畫了三條橫線,由上往下,第一條最淡,第二條最濃,第三條最長。第一層叫怨煞,是死者心裡的不甘,洪順財那塊蚵田是他養家的本,吃了一輩子海,建商要用低價買,找宮廟委員來說是神明要收,不簽就斷水斷路,天天有人去按門鈴,老人在潮間帶站了一辈子,臨老被人把吃飯的傢伙拿走,那口氣吞不下去,所以上樑的時候,心裡還喊著不甘,這股氣留在名字裡,才會在繩結的紅紙上留名。他的語氣平緩,像是在講一個海邊老人種蚵的故事,卻讓廳堂的空氣變得更重,黃燈的光像是被那口氣壓得暗一點。

第二層叫繩煞,是工具留下的執念。吳火旺把毛筆在第二條線上點得更重,硃砂暈開,像是一條繩子的結,麻繩本身沒有罪,可是綁過人的麻繩會記住那個結的形狀,記住頸項的重量,記住最後掙扎的那一下。我們送肉粽用的煞繩為什麼要全新,為什麼要用鹽米先過火,就是要把繩子的記憶洗掉。施添祿那條繩綁了又拆,拆了又綁,還混了別的繩頭,繩子的記憶就亂掉,亂掉就會抓替身,你看到的紅紙,你手腕的勒痕,你半夜聽到的嘎吱聲,都是繩子在試下一個結要打在哪裡。這層煞不看人是好是壞,只看誰離結最近,誰陽氣最低,你這幾日昏倒,陽氣一直掉,繩子就靠過來。陳添財聽到這裡,左手的指節不自覺收緊,黑色西裝的袖口繃起,他想起伸港大橋上那條被風吹鬆的繩頭,符袋口露出的紅紙角,還有回家後玄關那排濕腳印,腳印的間距很密,像是踮腳慢慢走進臥房,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上。他的喉嚨動一下,卻沒有插話,只是把那隻手握得更緊,像是要把紅繩的涼意握散。

第三層叫地煞,是地方累積的陰氣。吳火旺在第三條線上畫得最長,線尾拖出去,像是一條通往海邊的路,伸港跟線西的潮間帶,退潮時泥地露出來,蚵架一排一排像墓碑,滿潮時水蓋過來,把穢氣帶走,退潮時水退掉,穢氣就擱淺在泥裡。那塊蚵田三年前死過人,沒有正送,煞氣沒有出海,就沉在泥裡,跟海風跟金紙灰混在一起,整個街區都聞得到,只是大家裝作沒聞到。地煞不找一個人,找一整片地方,所以封街那天要整條街關燈貼符,便利商店拉下一半鐵門,計程車停駛,不是怕吵到儀式,是怕地煞順著燈光跟車輪跑進每戶人家。滿潮才能帶走,退潮就會卡住,明晚十一點後的滿潮是今年少數的大潮,水會淹到沙灘的送煞爐邊,錯過這次,就要再等半個月,這半個月,地煞會一直在街上走。說完他把符紙拿起來,對著黃燈看,硃砂的三條線在光線下變得立體,像是三條真的繩子疊在一起,最底下的那條最長,托著上面的兩條。

廳堂裡安靜下來,只剩香爐裡細細的燃燒聲,還有巷子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機車的排氣管聲在巷口迴盪,很快就遠去。蔡宜真把這三段話快速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因為寫得快而有點斜,她在怨煞旁邊標註長期壓力與不甘,在繩煞旁邊寫觸景重現與執念連結,在地煞旁邊寫環境累積與潮汐帶動,她的筆尖停在最後一行,抬頭看吳火旺,用護理師的語氣說,吳師父,這跟我們在診所看到的很像,陽氣漸弱其實就是長期驚嚇,睡不好,吃不下,注意力散掉,晚上會夢遊,白天會恍神,我弟當年就是這樣,洪順財過世後那幾個月,他一直在說聽見繩子聲,後來就分不清白天跟晚上,醫師說是創傷後壓力,可是開了藥也沒有好,因為那個結沒有解開。她說到弟弟時,聲音放輕,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卻沒有停筆,反而把陽氣漸弱四個字圈起來,旁邊加註需要被聽見與被承認。陳添財坐在榻榻米上,聽著蔡宜真用醫學的話去對信仰的話,心裡某個一直硬撐的地方被輕輕碰一下,他想起自己這幾年為了還債,什麼案子都接,半夜去守靈,幫不熟的人扛棺,嘴上說是行情,心裡其實是怕被說沒用,怕被說連父親留下的禮儀社都顧不好,所以就算怕鬼,也硬著頭皮走在送煞隊伍最前面撒鹽米,現在才知道,硬扛不一定能把煞扛掉,有些結是要說開才能鬆。

吳火旺把符紙放回桌上,拿起那把桃木雞刀,刀身在黃燈下泛著溫潤的木光,他把刀輕輕放在陳添財手邊,沒有遞過去,只是讓刀跟那條紅繩並排著。解法有三種,你們要聽清楚。第一種叫正送,照古法綁好煞繩,雞刀開光,黑傘壓陣,鹽米開道,沿著省道一路往西,封街關燈,不喊名不回頭,滿潮時在出海口把繩跟金紙一起焚化,讓海水把穢氣帶走,這是最乾淨的,也是最難的,因為要所有人配合,一個人回頭喊名就會破功。第二種叫轉送,是找替死者,自願或被設計的,讓煞以為抓到人了就走,這是不道德的法,施添祿想做的就是這個,他那張多出來的紅紙就是要寫外地人的名字,寫上去,那個人七日內陽氣就會被換掉,繩煞就轉到他身上,正主暫時沒事,可是業報會回到做法的人身上,而且被轉的人如果是不知情的,那個怨會更重,下次回來就更凶。他的語氣在說到轉送時變得嚴厲,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敲得香灰抖動,第三種叫斬結,要至親說出真相,親手剪斷因果。亡者若心願未了,會在繩結上留名尋替身,被寫名者七日內陽氣漸弱,要解就得讓至親站出來說,這個人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死的,說出被壓下的那段話,然後用剪刀剪斷繩結,並說以後會承擔業報,長年吃齋或做贖罪的事,這條線才會斷。斬結不是做法,是認錯,認錯才有辦法讓怨煞鬆開手。

蔡宜真把三種解法也記下來,在轉送旁邊重重畫一個叉,寫上極不道德,在斬結旁邊寫需至親承擔業報,她的筆在紙上劃出細細的聲音。陳添財看著桌上的雞刀跟紅繩,腦海裡浮現洪陳秀枝在城隍廟埕想站起來又被兒子拉住的畫面,那個六十多歲婦人抓著衣角發白的指節,還有她那句沒說完的話,繩子不是他自己掛的。他又想起阮文海外送時遞給他的那包鹽米,越南移工黝黑的手背上刺青已經褪色,眼神警覺卻還是把鹽米塞給他,小聲說滿潮前不要走海邊。他的胸口像是被那三條線勒住,一條是洪家的不甘,一條是繩子的記憶,一條是整片潮間帶的陰氣,三條線最後都繞到自己手腕的紅繩上。他的嘴硬習慣讓他想說沒事,想說自己扛就好,可是看著吳火旺駝背的身影,老人唐衫的肩線已經洗得發白,黑布鞋的鞋底磨薄,剛才在廟埕擋在他前面的那半步,像是一堵舊牆,他忽然覺得不能再讓師父擋在前面。

吳火旺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把黑傘拿起來撐開一點,傘面在廳堂裡張開,符紙在傘骨間輕輕晃動,黑傘的影子落在榻榻米上,像是一片安靜的夜色。老人把傘收回來,遞給陳添財,傘柄溫溫的,帶著老人手心的溫度,我齋戒七日,不碰酒肉,為你加持這把黑傘。破戒即破功,所以我這七日滴酒不沾,連葷油都不碰,法力才會穩。明晚滿潮前,你拿這把傘壓陣,我持雞刀在前,你不要怕,煞來就撒鹽米,鹽米要抓一把揚出去,不要省,海邊風大,省一粒就漏一個縫。他的聲音依舊寡淡,卻在最後一句放軟,你欠債硬扛的性子我知道,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你不會丟下亡者不管,壞事是你會把所有結都往自己身上綁。今晚開始,這把傘你帶著睡,放在床頭,紅繩不要拆,讓它記住你的溫度。說著他從香爐裡捻一點香灰,輕輕抹在傘面的符紙上,符紙的紅字被香灰染得更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再描過一次。

蔡宜真把筆記本合起來,背包裡的攝影機被她拿出來檢查,鏡頭乾淨,電池滿格,她把攝影機對著廳堂的黃燈拍一下,光暈在螢幕裡柔和地散開,她低聲說,吳師父,我明天去診所把洪順財的舊病歷再對一次,還有戶政的謄本,黃坤煌那本捐獻簿跟那張名片我都備份了,如果至親願意說,我就幫她錄下來,至少讓她說的話有紀錄,不會再被說是亂講。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站起來時,眼鏡滑下一點,她用手指推回去,語氣理性卻帶著擔心,添財,你今晚不要一個人回禮儀社,我陪你一起整理鹽米,多一個人,陽氣比較穩。她說完看向陳添財,眼神溫柔卻堅定,像是診所裡安撫驚嚇病人的那種眼神,只是現在多了一點並肩的意思。陳添財接過黑傘,傘很輕,卻讓他覺得手臂沉一下,像是接過一個承諾。他把傘靠在自己身邊,另一隻手握住那把雞刀,刀柄的木紋貼著手心,有點涼,卻讓半夜的繩索聲在腦海裡淡一點。

陳添財抬頭看著吳火旺蒼老的背影,老人重新坐回矮凳,背比剛才更駝一點,皺紋在黃燈下很深,唐衫的領口露出瘦瘦的頸項,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掉的白開水,水面映著燈光,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很久沒有的酸,混著倔強跟愧疚,他想起父親過世後自己接下禮儀社,帳本上的紅字越來越多,他對每個來討債的人都說再給我一點時間,轉身卻在靈堂前幫陌生人折蓮花折到天亮,因為怕虧欠死者比怕鬼更讓他睡不著。現在師父為了他要齋戒七日,自損道行也要把黑傘的陣穩住,他忽然不想再硬扛著不說話。他把雞刀握緊一點,指節發白,聲音有點沙啞卻很清楚,師父,這把傘我拿著,明晚我走最前面,你不要替我擋死,要擋也是我來擋。阮文海那孩子什麼都沒做錯,施添祿要找替死羔羊,我不會讓他得逞,蔡小姐說得對,結要說開,洪家的事要讓至親自己說出來,不然我們正送也只是把泥裡的東西再蓋一層沙。他說完看向蔡宜真,點一下頭,像是把自己的背後交給她,蔡小姐,你幫我把話錄好,至親如果肯說,就讓她說完整,我來扛那個剪斷的動作。

吳火旺聽完,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斥責,只是把手裡的陶杯放下,杯底碰到木桌發出輕輕的嗒聲,老人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新的香,點燃後插進香爐,煙再次直直往上,三條煙在樑下散開,像是剛才符紙上的三條線被風吹散。他轉身看著兩個年輕人,眼神銳利卻帶著護徒的溫度,點一下頭,好,明晚滿潮,我們照正送走,轉送那條路誰都不要碰,斬結的事,等至親點頭再動手。這七日我吃素持咒,傘陣不會破,你們兩個今晚就住這裡,榻榻米夠睡,外面風大,別回海邊。說完他把廳堂的黃燈調暗一點,光線變得更暖,牆上的影子拉長,黑傘靠在陳添財身邊,傘面的符紙在暗光裡微微發亮,像是一盞不會被風吹熄的燈。廳堂外的巷子徹底安靜下來,文創店的鐵門已經拉到底,海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蚵仔跟鹽的味道,卻被艾草跟線香的味道擋在門外,屋裡的溫暖像是一個被符紙圍住的小島,暫時把潮間帶的陰氣隔開。

夜深一點,吳火旺在供桌前盤腿坐下,閉眼誦咒,聲音很低,咒語的節奏像潮汐,一進一退,穩定而厚重,齋戒的氣息隨著咒語在屋裡流動。蔡宜真坐在榻榻米邊,把筆記本攤開,用手機的光對著三層煞氣的圖再看一遍,低聲把怨煞、繩煞、地煞念一次,像是在背護理課的重點,念完她把手機按熄,對陳添財笑一下,眼神疲憊卻安心。陳添財靠著黑傘,伞骨的涼意透過西裝傳到背上,手腕的紅繩在咒語聲裡慢慢回溫,不再勒得那麼緊,他看著黃燈下吳火旺的背影跟蔡宜真認真的側臉,心裡那個一直硬扛的結鬆動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願意為他人擋煞的踏實。就在咒語聲最穩的時候,老屋的木門忽然被巷風輕輕推開一條縫,門縫外沒有人,只有巷子的紅磚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排新的濕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小孩的腳,腳趾分明,濕痕發亮,一步一步從巷口朝著老屋的門檻走來,最後一步停在門檻外,腳尖朝內,像是已經站在門口往裡看,而門內的榻榻米上,陳添財的黑傘影子在黃燈下輕輕晃一下,傘面的一張符紙無風自動,角落捲起,露出底下用硃砂新寫的一個字,那個字不是添財,也不是阮文海,而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姓氏,筆劃還沒乾,像是剛剛才被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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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夜探凶宅繩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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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木門被巷風推開兩指寬的縫,巷子裡灌進來的海風把門後那串乾掉的艾草吹得輕輕轉了半圈,黃燈的光被門縫切開,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痕落在榻榻米邊緣。門檻外那排小小的濕腳印沒有再往前,腳尖朝內,腳趾分明,水痕還亮著,沒有滲進紅磚,像是才剛踩上去就停住往裡看。吳火旺盤腿坐在供桌前的誦咒聲頓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指尖的念珠收緊一分,喉間的咒語低下去半拍又穩住。陳添財靠在黑傘旁的背脊繃緊,手腕上那條紅繩的溫度往下掉,涼意順著手臂爬到肩胛,雞刀的木柄貼在掌心也壓不住那股突然漫進來的濕氣。蔡宜真把攝影機的鏡頭蓋掀開一點,紅點還在閃,她把手機螢幕按亮又按熄,低聲說門外好像站著什麼,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裡顯得特別清楚。

吳火旺慢慢把咒語收尾,張開眼睛看了門縫一眼,沒有起身去關,只是對陳添財說,今晚風不安穩,你們要去那間屋子就趁潮水還沒回頭。陳添財把黑傘握緊,傘骨的涼意透過黑色西裝傳到背上,他點頭說要去一趟洪順財的老屋,看那條橫樑到底記著什麼。蔡宜真立刻把背包拉鍊拉開,檢查電池跟記憶卡,把細框眼鏡推正,說她一定要跟著拍,診所的病歷跟謄本都指著那間屋子,不進去看一次,什麼都是紙上談兵。吳火旺從供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包用黃紙包著的鹽米,鹽粒混著米粒還帶著香灰的氣味,又拿出一小疊摺好的符紙塞給陳添財,叮囑鹽米要揚開,符紙不要貼在橫樑正下方,腳步不要疊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一路上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能喊對方的全名。三個人把話說定,吳火旺留在老屋繼續齋戒誦咒,黑傘讓陳添財帶走,算是把陣眼帶在身邊。

阮文海的機車已經停在鹿港老街的巷口,車頭燈調得有點暗,排氣管用鐵絲纏過,安靜的時候只有細細的震動聲。他穿著白天做工的反光背心,外面罩一件薄外套,雨鞋換成布鞋,手腕上用黑色膠帶纏著一小段紅線,那是越南家鄉老人教他綁的。他看見陳添財跟蔡宜真走出來,沒有多問,只把安全帽遞過去,低聲說這條路他熟,現在風向往海邊吹,潮水還在退,泥地硬,進得去,潮水回頭前一定要出來,不然地煞會被水蓋住反而悶在屋裡。陳添財接過安全帽,黑色西裝口袋裡塞著那包鹽米跟符紙,手裡提著黑傘,傘面收得緊緊的,符紙貼得平整。蔡宜真把攝影機掛在胸前,鏡頭朝外,背包裡還裝著筆記本跟一罐小小的酒精噴瓶,她跨上阮文海機車的後座,陳添財騎上自己的那台老野狼,三台車變成兩台,發財車留在巷口,機車隊沿著省道往西滑出去。

晚上的省道比白天安靜許多,路燈隔得很遠,海風從欄杆外翻進來,帶著蚵仔殼跟金紙灰混合的鹹澀味。便利商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燈箱只剩微弱的光,鐵門縫後有眼睛往外看,聽見機車聲又縮回去。宮廟前的廣場空著,旗腳被風吹得拍打旗桿,原本應該熱鬧的夜市攤位一攤也沒擺,警察局的封街公告用紅紙貼在電線桿上,紙角被風掀起又被膠帶黏回去,公告上寫著儀式路線跟請勿圍觀幾個字,字跡已經被海風暈開。阮文海騎在最前面,熟悉每一條可以切進鄉間小路的缺口,他舉手示意轉彎,車頭就滑進一條兩邊都是水溝的窄路,水溝裡有淡淡的鹽味跟泥味,蚵架的影子在遠處的潮間帶排成黑色的線,退潮後的泥地露出來,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油膜。蔡宜真坐在後座,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把攝影機打開,鏡頭對著路邊的宮廟牆面,牆上的符紙被風吹得翻起一角,她低聲對著麥克風說現在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風速增強,潮汐還在退,地煞應該正擱淺在泥裡。

洪順財的老屋在伸港跟線西交界的一排紅磚厝最後一間,屋前有一口廢棄的水井,井口用水泥板蓋住一半,板子上長著青苔,井邊堆著幾個破掉的保麗龍箱,箱子裡還卡著乾掉的蚵繩。紅磚牆面剝落得厲害,磚縫裡卡著白色的鹽結晶,木窗的窗紙破了幾個洞,洞後黑黑的看不見裡面,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月光從缺口漏進去,在屋內打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屋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根鐵絲勾住,鐵絲已經生鏽,一碰就掉下紅色的鏽粉。阮文海先停車,把機車熄火,腳踩在泥地上試了一下硬度,轉頭對兩人說這裡晚上沒有人敢靠近,連流浪狗都不會進去,進去後不要碰樑柱旁的東西。陳添財把黑傘靠在門邊,先用腳尖把地上的枯葉踢開,從口袋裡抓出一把鹽米,不省力地往門檻內揚出去,鹽粒打在紅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白米滾進牆角的縫隙,空氣裡立刻多了一層淡淡的鹹味。蔡宜真把攝影機的夜視模式打開,螢幕裡的屋內呈現灰綠色,樑柱的輪廓變得清楚,她深呼吸一下,跟在陳添財身後跨過門檻。

屋內的悶意比屋外重許多,像是整間屋子的窗戶被同時關緊,海風進不來,裡面的空氣卻自己在打轉。牆面上的紅磚顏色變深,靠近地面的一截磚塊泛黑,像是長期被水氣浸透,手指摸上去有細細的涼意。廳堂正中有一張矮桌,桌腳斷了一截用磚頭墊著,桌上放著一個倒扣的碗,碗底有乾掉的米粒跟一枚燒一半的香腳,香腳的灰已經被潮氣黏在桌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橫樑,橫樑是整根原木,木紋粗糙,中央有一道明顯的磨痕,磨痕周圍的木頭顏色比旁邊深,呈現暗褐色,細看還有幾條細細的纖維翹起來,像是被粗麻反覆勒過留下的毛邊,磨痕正下方的地面有一塊顏色較淺的長方形印子,像是曾經長時間放著什麼東西。蔡宜真把鏡頭對準橫樑,低聲說這裡就是病歷上寫的事發點,三年前的紀錄說老人在這裡被發現,繩子就是掛在這個位置。她的聲音盡量保持平穩,鏡頭卻微微晃一下。阮文海站在門邊沒有立刻進來,他把那條纏在手腕的紅線拉出來一點,用越南話很小聲地唸了兩句,聲音含在喉嚨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屋子裡的某個角落打招呼。

陳添財把第二把鹽米揚向橫樑下方,鹽粒在空中散開,有幾粒碰到橫樑的磨痕又彈回來,落在那塊淺色印子上。鹽米才落地,屋內的空氣就起了變化,原本悶著的氣流忽然動一下,像是有人在屋內深處輕輕拉了一下繩子。頭頂傳來很輕的摩擦聲,嘎吱一聲,木頭跟麻纖維互相擠壓的聲音,從橫樑的磨痕處傳出來,聲音不大,卻在空屋裡來回震盪,讓人覺得整個屋頂都跟著晃。蔡宜真立刻抬頭,攝影機跟著往上,螢幕裡的橫樑上空蕩蕩的,沒有繩子,可是那個嘎吱聲又響一次,這次更短促,像是繩結被體重拉緊時發出的收束聲。阮文海的肩膀縮一下,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不要抬頭看太久,越南的老人說樑上的東西會記得眼神。陳添財把符紙拿出來一張,貼在離橫樑半尺遠的柱子上,符紙才貼上去,紙角就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掀起來,又被鹽米的氣味壓回去。

就在符紙貼穩的瞬間,蔡宜真腳邊的泥地上無聲無息多出一枚濕腳印。腳印很小,腳趾圓潤,水光飽滿,泥土被壓下去半分,水從腳印邊緣慢慢滲出來,腳印的方向朝著屋內,腳尖正對著蔡宜真的布鞋鞋尖,距離不到一個拳頭。她低頭看見的同時,攝影機的螢幕裡也映出那枚腳印,鏡頭的自動對焦對在腳印的水光上,發出輕微的嗶聲。第二枚腳印跟著出現,疊在第一枚的前面,第三枚又出現,步距很小,像是踮著腳尖在走,腳印一路從門口延伸進來,繞過陳添財揚鹽米的位置,停在蔡宜真面前。蔡宜真握著攝影機的手指收緊,呼吸變得淺,她強迫自己不要移開鏡頭,低聲對著麥克風說腳印憑空出現,濕度很高,氣味沒有海水味反而有井水的涼味。她想往後退半步,可是陳添財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頭,示意不要踩到腳印上。

阮文海這時從門邊往內踏一步,雨鞋踩在鹽米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蹲下來看那排腳印,眼神警覺,嘴裡換成越南話夾著台灣話小聲唸,唸的是他阿嬤教的驅散語,意思是這裡不是你的路請回頭,聲音平穩卻帶著顫抖。他唸完抬頭對陳添財說這不是活人的腳,活人的腳印不會只有前掌,後跟這麼輕,而且水是從腳印裡長出來的,不是從外面帶進來的。他的話才說完,那個繩索的嘎吱聲又響起來,這次聲音拖得比較長,從橫樑的磨痕處一路滑到屋角,像是有人把繩子在樑上拖動,尋找下一個可以打結的位置。蔡宜真把鏡頭往上抬,夜視螢幕裡的橫樑上方忽然晃過一道細細的黑影,黑影很淡,像是一段垂下來的繩頭被風吹動,在空中輕輕擺盪,繩頭的末端打著一個鬆散的結,結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符袋影子在晃。影子只出現兩秒就淡去,可是攝影機已經錄下,蔡宜真看著螢幕裡回放的那一晃,背後的寒意沿著脊椎往上爬。

陳添財感覺到屋內的溫度又降一分,橫樑下的那塊淺色印子開始滲出細細的水珠,水珠連成一線,沿著地板的磚縫往門口流,流過鹽米堆時鹽粒被水沖得微微移動,發出細小的摩擦聲。他把黑傘從門邊拿起來,撐開一半,傘面上的符紙在屋內的悶氣裡輕輕鼓起,傘下的空間立刻多了一層薄薄的屏障,繩索的嘎吱聲被傘面擋住半拍,變得悶悶的。陳添財把傘往蔡宜真跟阮文海頭上挪過去,自己站在傘沿外,低聲誦起吳火旺教他的穩陣咒,咒語的節奏跟潮汐一樣,一進一退,聲音不大卻讓鹽米的氣味變得更清楚。他一邊誦咒一邊把剩下的鹽米分成兩次揚出去,一次撒在腳印的前端,一次撒在橫樑的正下方,鹽粒落地後屋內的嘎吱聲停頓一下,像是被鹽的氣味嗆到。阮文海趁著這個空檔,用越南話快速說提醒,語氣急促,說在這種屋子裡不能喊全名,喊了就會被樑上的東西記住,回頭就算是答應。

蔡宜真聽見提醒,立刻把原本要喊出陳添財三個字的話吞回去,改口叫陳大哥,她把攝影機緊緊抱在胸前,鏡頭還是對著橫樑,可是人已經往黑傘下靠。她看見自己腳邊那排濕腳印在鹽米撒過之後,水光變得混濁,腳印的邊緣開始崩解,像是被鹽慢慢吸乾,可是最後一枚腳印卻反而變得更深,水從腳印裡溢出來,在磚縫裡匯成一小灘,倒映出橫樑的磨痕。她的腦海裡閃過診所裡那些病歷,長期驚嚇,陽氣漸弱,夢遊走向海邊,這些詞在這一刻不再是紙上的名詞,而是腳下這灘水跟頭頂那個看不見的繩結。她低聲對陳添財說她拍到了,繩影跟腳印都有,回去可以跟吳師父對照是不是繩煞在試結。陳添財點頭,誦咒的聲音沒有斷,他把貼在柱子上的符紙再按緊一點,符紙的紅字被滲出來的水氣暈開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手指抹過。

屋外的風向忽然變了,海風從門口倒灌進來,把廳堂裡悶著的氣流往外推,橫樑上的嘎吱聲被風一吹又響起來,這次聲音裡多了一絲麻繩纖維崩斷的細響。阮文海的臉色變白,他聽見風裡夾著潮水回頭的聲音,遠處潮間帶傳來水線漫過泥地的輕微嘩嘩聲,潮汐正在轉向,再不走泥地會變軟,地煞會跟著水一起被關在屋裡。他拉一下陳添財的衣袖,指著門外說該走了,水要回來了。陳添財把黑傘完全撐開,傘面在屋內張成一個黑色的圓,符紙在傘骨間晃動,他用傘把蔡宜真跟阮文海一起罩住,慢慢往門口退,每退一步就揚一點鹽米在身後,鹽米在濕腳印上炸開細小的白點。蔡宜真一手抓著傘骨,一手把攝影機舉高,讓鏡頭最後再掃過橫樑的磨痕,螢幕裡那道磨痕在夜視下變得更深,像是一道才剛被勒出來的傷口。

三個人退出到屋外的泥地上,月光重新落在身上,屋內的悶意被海風沖散一點,可是每個人背上都濕了一層薄汗。阮文海把機車發動,車燈照在紅磚牆上,牆面的鹽結晶在燈光下閃爍,像是牆在流淚。陳添財把黑傘收起來,傘面的符紙有一角被水氣浸得發皺,他把符紙撫平,放回西裝口袋,手腕的紅繩在月光下泛著暗紅,比進屋前勒得更緊一點。蔡宜真把攝影機的檔案暫停,檢查剛才的片段,濕腳印憑空出現跟樑上繩影晃動的兩個片段都存著,時間戳記清楚,她把檔案設成備份,低聲說這已經不是幻覺,地煞跟繩煞疊在一起,難怪鹽米只能擋一下。陳添財看著那間黑洞洞的老屋,屋內的嘎吱聲已經停了,可是橫樑磨痕下方那灘水還在,水面平靜卻映不出月光,像是一面只照得見樑的鏡子。他心裡明白,亡者的心願根本沒有被聽見,那個結還在樑上等著下一個名字,七日內的替身名單才剛開始翻頁。他把鹽米袋收緊,轉頭對兩人說先回鹿港找吳師父,潮水回頭前把這段影片給師父看,滿潮之夜前一定要把正送的路線再走一次,不然下一個被叫到名字的就不只是手腕上的紅繩這麼簡單。機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鄉間小路上響起來,阮文海在前,陳添財跟蔡宜真在後,三道車燈把狹窄的路照亮,車輪帶起的泥點甩在路旁的水溝裡,而那間老屋的木窗洞裡,黑暗中像是有一段繩影還在輕輕晃動,晃動的頻率跟潮水拍岸的節奏慢慢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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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潮間帶擱淺的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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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洪順財那間紅磚老屋不到二十分鐘,機車的震動還留在手掌裡沒有散去。陳添財把黑傘收進發財車後斗的帆布袋裡,傘骨上那張被水氣暈開的符紙被他小心折進西裝內袋,手腕紅繩比先前勒得更緊,像是被潮水泡過後縮水了。阮文海沒有把車頭轉回鹿港老街的方向,而是往西南切進一條更窄的產業道路,路旁水溝映著月光,溝水緩慢往海的方向流,蚵殼堆在田埂邊發出淡淡腥味。蔡宜真坐在後座,攝影機還開著,鏡頭對著後方已經暗下來的老屋,螢幕裡橫樑磨痕一閃而過,她把檔案按暫停,低聲說剛才繩影跟腳印已經存檔,回去一定要給吳師父看。海風在這條路上變得更直接,沒有紅磚牆擋著,風從潮間帶正面吹來,帶著泥沙與腐藻混合的鹹膩,吹得外套內裡發涼。陳添財舔一下嘴唇,嚐到鹽味,皺眉問阮文海這條路不是回鹿港的路,你要帶我們去哪。阮文海把車速放慢,轉頭用不太流利的台灣話回答,現在退潮,去線西海邊看,才會懂為什麼煞走不掉。

阮文海的聲音在風裡有點散,可是語氣很確定。他說他白天在蚵田做工,晚上跑外送,這片潮間帶的潮汐比農民曆還準,退潮時泥地會 lộ ra一大片,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砧板,所有東西都會擱在上面走不掉。滿潮時海水才會像一雙手,把岸上的東西往外推,帶到看不見的地方。送肉粽一定要挑滿潮後,農民曆上寫宜破土、宜祭祀的時辰,錯過半刻,煞就會擱淺。三年前洪順財出事那天也是退潮,地煞悶在泥裡,繩煞卡在樑上,怨煞卡在人心,三層疊在一起,隨便燒個金紙根本送不走。陳添財聽著,黑色喪禮西裝的衣領被風吹得翻起,他把手套脫下來塞進口袋,手背上因為剛才揚鹽米被鹽粒割出細小紅痕,現在被海風一吹有點刺痛。他想起吳火旺在老屋裡用硃砂畫的那張圖,三個圈糾纏在一起,中間寫著煞字,師父說煞不是鬼,是一股黏在土地上的氣,土地不鬆口,誰都走不了。

蔡宜真把阮文海的話一字一句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她戴著細框眼鏡,眼鏡起霧又被風吹乾,留下淡淡水痕。她補充說從醫學角度看,退潮時氣壓低,人的情緒本來就容易低落,加上這裡風切大、光線暗,判斷力會變差,可是連續幾個人都在同樣的潮汐時間出事,就不是單純巧合。她把攝影機切到錄音模式,問阮文海能不能再說一次潮汐轉換的時間,她要對照診所病歷上死亡通報的時段。阮文海點頭,把機車停在一處抽水站旁,指著遠方海面上一排微弱的燈火說,蚵農的燈,現在水退到那裡,泥地硬得可以走,再過三個鐘頭水就會回頭,今晚過後,明晚十一點後就是農民曆寫的滿潮正時,吳師父說的齋戒七日就是為了等那一刻。陳添財看著那排燈火,忽然覺得那不像燈,像一排眼睛在泥地上眨,忍不住把視線移開。

三人把車停在防風林外的空地,防風林是由木麻黃組成的,樹幹被海風吹得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像一群彎腰的人。穿過林子,線西潮間帶就在眼前,月光把整片沙灘照成銀灰色,遠看很美,近看卻讓人不舒服。沙灘並非乾淨的細沙,而是混雜著黑色泥塊、碎蚵殼與被海水泡爛的保麗龍,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最醒目的是沙灘中央一處被踩得發黑的圓形痕跡,直徑大約兩公尺,圓心堆著已經冷掉的金紙灰,灰堆被風吹散一半,露出底下燒焦的麻繩殘段,麻繩被火燒得捲曲,纖維散開,像被用力扯斷的頭髮。圓形的邊緣用鹽巴圍過,鹽粒已經受潮結塊,混著泥沙變成髒白色。陳添財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上次海口送煞爐的位置。他蹲下來抓起一把灰,灰很細,裡面沒有完全燒化的金紙角還留著燙金字樣,麻繩殘段摸起來濕濕的,完全沒有乾爽的炭味。正常送煞爐的火應該要旺到把麻繩燒成白灰,海風再一吹就散,現在這堆灰卻是濕黏的,像被水澆熄過。

蔡宜真立刻把攝影機架起來,對著爐跡拍,她把鏡頭拉近,讓那些未燒盡的麻繩纖維清楚入鏡。她低聲說火不旺就是煞不肯走,這句話吳火旺講過,書上也寫過,現在親眼看到才知道壓迫感在哪裡。爐灰旁邊散落著幾個被踩扁的紙錢桶,桶身寫著往生錢三個字,桶口還卡著半根香腳,香已經斷掉。阮文海沒有靠近爐心,他站在圓形外圍,用腳尖輕輕踢開一塊泥,泥塊底下露出一段更深的焦痕,焦痕呈現不規則的放射狀,像是火焰曾經想往外衝卻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回來。阮文海小聲說那天夜裡他送外送經過這裡,遠遠看到火光,火一下大一下小,像有人在爐子裡掙扎,後來風突然轉向,火就滅了,人群一下散掉,剩下這個爐子在沙灘上冒煙,煙是黑的,往下沉,沒有往天上飄。陳添財聽到這裡,手腕紅繩又涼一分,他把那把灰撒回圓心,站起來說難怪回來後濕腳印會跟到家裡,根本沒送出去。

就在三人圍著爐跡沉默的時候,防風林的方向傳來嘻笑聲與手機補光燈的光。兩個穿著潮牌外套、頭髮染成淺色的年輕人一前一後跑過來,手裡都舉著手機,手機架上還裝著小型的LED燈,其中一個把手機鏡頭對著自己,邊跑邊喊各位觀眾現在是線西海邊現場直擊,聽說這裡就是前幾天送肉粽失敗的地方,我們來幫大家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煞。另一個則把鏡頭對著爐灰猛拍,嘴裡嚷著按讚分享開起來,人氣衝起來我們就往泥地裡面走。兩人的聲音在空曠沙灘上顯得特別刺耳,完全沒有對這片土地的敬意,只有對點閱數的興奮。陳添財臉色一沉,黝黑的國字臉在月光下繃緊,短鬍渣抖一下,直接站到兩人面前,黑色西裝在風裡顯得厚重,他壓低聲音喝斥你們在幹什麼,這裡是送煞的地方,不是給你們開直播賺流量的夜市。直播主被擋住鏡頭有點不爽,回嘴說現在都什麼時代還煞不煞,我們是在幫大家紀錄民俗文化,警察又沒說不能拍,你管得著嗎。

蔡宜真見氣氛要起衝突,立刻把陳添財往後拉半步,她推一下眼鏡,反而把自己的攝影機鏡頭轉向直播主的手機螢幕,語氣冷靜卻帶著引導,她說你們既然在直播,那剛好幫個忙,前幾天送煞夜也有人在這裡直播對吧,留言區是不是有人說看到繩子自己在動,或是看到有人往海裡走。她這句話一出,兩個直播主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到流量話題上,其中一人把留言區滑開,果然看到即時留言不斷洗版,有人留言說我阿嬤說那晚看到一個阿伯在堤防邊夢遊,有人說我朋友那天也在現場拍到白影,還有人貼出三年前另一場送煞的截圖,說那個老漁民上吊前也在潮間帶徘徊。蔡宜真不動聲色地把這些帳號名稱與留言時間都錄下來,她心裡快速盤算,這些網路上的圍觀者就是當年土地糾紛的間接證人,透過直播反而能把被封街那夜真正看到東西的人找出來,平常這些人怕宮廟不敢講,但在網路上為了表現卻什麼都敢說。陳添財看懂蔡宜真的用意,雖然還是怒氣未消,但不再直接驅趕,只是沉著臉站在爐灰與直播主之間,像一堵牆擋住他們繼續往爐心踩。

阮文海從頭到尾沒有加入爭吵,他一個人默默繞到爐跡的另一側,往海的方向走幾步,蹲在泥沙交界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雨鞋陷進泥裡半寸,他忽然舉手示意兩人過來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發現不該發現東西的緊張。陳添財與蔡宜真立刻走過去,連兩個直播主也好奇地把燈光照過來。只見濕軟的泥地上,出現一串清晰的濕腳印,腳印很小,腳趾圓潤,水光飽滿,與在洪順財老屋裡看到的那串一模一樣,只是這串腳印的方向是筆直朝向海心,沒有回頭,沒有猶豫,步距均勻,像是有人在睡夢中被什麼牽著往前走。腳印的前掌深,後跟淺,顯示踮腳行走,與阮文海先前說的活人腳印特徵完全不同。最讓人寒毛直豎的是,腳印旁的泥地上,還拖出一道細細的直線,像是麻繩的末端在泥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跡,直線一路延伸到海水剛退去的潮線邊緣,然後消失在即將回漲的海水中。蔡宜真把鏡頭對準那串腳印,手有點抖,她記得病歷上寫被煞氣選中的人會夢遊走向海邊,原來不是比喻,是真的會走到這裡來。

陳添財蹲下來,伸手想碰那個腳印,又縮回來。他想起自己這幾夜也在夢裡聽見繩索摩擦聲,醒來時枕頭是濕的,鞋底有泥,難道自己也曾經在無意識中走到這片泥地。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發涼,但他嘴上還是硬撐,低聲罵一句這是什麼東西,還來。阮文海搖頭,用越南話夾雜台灣話說這不是今晚的,這是前幾天的,泥已經半乾,可是水還沒退乾淨,代表被選中的人已經來過,可能不只一次。直播主的燈光這時也照到腳印,其中一個興奮地喊這就是網友說的夢遊腳印吧,快拍,流量要爆了,另一個卻在看到拖行線後忽然安靜下來,臉色有點白,悄悄把手機放低。海風在這時捲起一陣鹽霧,霧氣從海面快速漫過來,把月光切得破碎,防風林的木麻黃被吹得嘩嘩作響,像有人在林子裡快速穿梭。蔡宜真把直播主手機上的留言快速截圖備份,然後關掉自己的補光燈,低聲對陳添財說不能再讓他們在這裡吵,煞最怕吵,也最會趁吵的時候記名字。

陳添財站起來,轉身對兩個直播主說話,語氣不再只是憤怒,多了一分疲憊與警告,他說你們要拍可以,但不要在這裡喊名字,不要開燈往海裡照,更不要跟著腳印走,三年前那個老漁民就是這樣被留在這裡的,你們以為是流量,其實是有人在找替身。直播主半信半疑,其中較年長的那個問替身是什麼,陳添財沒有解釋太多,只說回去看農民曆,明晚十一點後滿潮,那是最後的機會,今晚退潮,煞是擱淺的,你們現在踩在上面的每一寸泥,底下都可能壓著一個名字。蔡宜真補上一句,她的聲音透過風傳得很清楚,她說我們已經拍到火不旺的爐、憑空出現的腳印跟樑上的繩影,這些都會交給吳師父,明晚正送之前,誰也不要再進來。阮文海這時已經站在最高的那塊蚵架旁,指著海面說水要回來了,話才說完,遠處潮線真的動了,白色的水線像一條細線慢慢往沙灘爬,速度不快卻很堅定,伴隨著細微的嘶嘶聲,泥地表面開始反光。

三人不再停留,招呼直播主一起往防風林退。阮文海走在最前,熟悉地避開會陷腳的軟泥,他不時回頭確認陳添財與蔡宜真有沒有跟上。蔡宜真一手抱著攝影機,一手抓著陳添財的西裝衣角,防止在霧中走散。陳添財走在最後,手裡緊握那張已經皺掉的符紙,符紙被手汗浸得有點軟,他把符紙貼在胸口,像是藉此穩住心跳。他回頭看一眼那串走向海心的腳印,水線已經漫到第一個腳印,腳印裡的水與海水連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煞留下的,哪裡是海帶來的。防風林的入口就在眼前,兩個直播主已經跑進林子,手機燈光在樹幹間晃動,像兩隻受驚的螢火蟲。阮文海停下腳步,等三人都站到較硬的沙地上,才用很小的聲音說,這裡的煞跟越南的不一樣,越南的煞怕火,這裡的煞怕水退,水退它就上岸,水來它才肯走,可是一定要有人說出真相,它才肯跟水走,不然滿潮也只是把它蓋住,不是帶走。

這句話讓陳添財與蔡宜真同時沉默。真相兩個字在海風中變得很重。陳添財想起黃坤煌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想起施添祿在城隍廟裡那句借神明之名的封口話,想起自己紅繩上那個還沒完全顯現的名字。蔡宜真則想起診所病歷櫃裡那份被補寫的死亡證明,還有手機裡已經備份上傳的影片與留言截圖,證據已經有了,只差一個願意斬結的至親開口。海水還在往上漫,鹽霧越來越濃,遠處蚵農的燈火已經被霧吃掉一半,整片潮間帶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陳添財把符紙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啞聲說走吧,先回鹿港找師父,潮水回頭前把路記清楚,明晚要從喪家一路走到這裡,不能錯。蔡宜真點頭,把攝影機收進背包,拉鍊拉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像是把今晚看到的一切暫時封存。阮文海騎上機車,發動引擎,車燈在霧中切出一道黃光,三道光沿著產業道路往陸地方向移動,身後那片沙灘上的爐灰與腳印,正被慢慢漲起的海水一寸寸覆蓋,卻沒有被沖散,反而在水底下顯得更深,像一個不肯癒合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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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建商的黑衣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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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漫過第一個腳印的時候,陳添財沒有回頭。

阮文海的機車燈在鹽霧裡切開一條黃色的口子,三個人沿著產業道路往陸地的方向退,防風林在身後嘩嘩作響,木麻黃的針葉被風捲起來,打在發財車的帆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蔡宜真把攝影機收進背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在霧裡顯得特別清脆,陳添財手裡那張被手汗浸軟的符紙被他重新折好,塞回黑色喪禮西裝的內袋,內袋裡還有半包沒撒完的鹽米,鹽粒混著細沙,隔著布料磨著胸口。阮文海騎在最前頭,雨鞋的鞋底卡著黑泥,每轉一圈就甩一點在柏油路上,陳添財走在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被潮水覆蓋的沙灘,爐灰在水底下變得更深,像一塊沒有癒合的疤。

回到鹿港老街已經是凌晨兩點多。老街的紅磚巷弄比海邊更暗,宮廟的燈籠早就熄了,只剩下巷口那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還亮著半盞燈,鐵門拉下一半,門縫後面有幾雙眼睛在看他們,回來時沒有人說話。發財車停在禮儀社門口,鐵捲門上貼著一張退色的訃聞,訃聞的一角被海風掀起來,陳添財用鑰匙打開側門,門後的金紙堆、黑傘架、麻繩綑還維持著下午離開時的樣子,只是空氣裡多了一股淡淡的潮腥味,像是那串濕腳印跟著他們一起回來了。蔡宜真把背包放在摺疊桌上,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始備份今晚的錄影,阮文海蹲在門口用水管沖雨鞋上的泥,泥水順著水溝往外流,流進暗巷的排水孔。吳火旺不在,桌上留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用硃砂筆寫的,寫著齋戒第三日,黑傘在神桌,勿動,滿潮前不可破戒。陳添財看一眼紙條,把紙條折起來收進抽屜,對蔡宜真說先回去休息,明天再來整理,蔡宜真搖頭說她把檔案上傳雲端就走,阮文海沖完鞋,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騎上機車先離開,車尾燈在巷子裡一下就不見了。

陳添財一個人坐在禮儀社裡,黑色西裝沒有脫,手腕上的紅繩比白天更緊,勒出一圈淡淡的紅痕。他把黑傘從神桌上拿下來,黑傘的傘面是厚重的黑布,傘骨用桃木做的,傘柄纏著已經發黑的紅線,傘面上貼著吳火旺這兩天加持的符紙,符紙的硃砂還很新,聞起來有淡淡的酒味。他把傘撐開一點,又收起來,聽見傘骨發出輕微的喀聲,像是骨頭在活動。他這幾天陽氣一直不太穩,站起來會暈,半夜會聽見繩索在樑上摩擦的聲音,可是今晚在潮間帶看到那個火不旺的爐之後,那個聲音反而安靜了一點,像是煞也在等,等滿潮那個最後的時辰。巷子外的風慢慢變小,遠處天后宮的鼓樓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陳添財把摺疊椅攤開,靠著牆想瞇一下,手才搭上額頭,鐵捲門外就傳來引擎低沉的轟鳴聲,不是機車,是重型機械的聲音。

先是一輛黃色的挖土機,履帶壓過鹿港老街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喀喀聲,挖土機的鏟斗高高舉起,斗齒上還沾著伸港工地的紅土。挖土機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廂型車門滑開,下來五個穿黑衣的男人,清一色剃平頭,戴黑色口罩,手臂刺青露出一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短棍,棍身包著布。最後下車的是黃坤煌。

黃坤煌今天沒有穿花襯衫,改穿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配西裝褲,領口露出粗大的金項鍊,手上那只金錶在巷子路燈下反光,雪茄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當作指揮棒。他臉上堆著笑,油光滿面的臉在清晨的冷風裡顯得特別膩,那個笑跟在診所裡威脅時的笑是同一種,只是現在更放鬆,像是回到自己的地盤。巷子太窄,挖土機一停,整條巷口就被堵死,連機車都過不去,便利商店那半扇鐵門後面的眼睛一下縮回去,旁邊幾戶人家的燈本來亮著,也一盞一盞暗下來。黃坤煌站在挖土機的陰影前面,身後那排黑衣人把禮儀社的鐵捲門圍住一半,空氣一下變得沉悶,連海風都進不來。

陳添財把黑傘靠在牆邊,站起來,黝黑的國字臉在燈光下緊繃,短鬍渣沒有刮,眼神雖然疲憊,卻是那種不認命的倔強。他把黑色西裝的釦子扣好,白手套沒有戴,直接用粗糙的手背抹一下臉,啞聲開口問黃坤煌你來幹什麼,這裡是喪家出入的地方,不是你工地。黃坤煌把雪茄拿起來聞一下,沒有點,笑著說添財師,你誤會了,我是來關心你的。你最近接這個送肉粽的案子,街坊都在講,說你被煞纏上了,做禮儀的最怕這個,我跟城隍廟那邊幾個委員很熟,想說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的,畢竟你在海線做生意,以後還要靠大家照顧。

話說得好聽,語氣卻是壓人的。黃坤煌往前走半步,黑衣人跟著往前,挖土機的引擎沒有熄火,低低地轟著,排氣管噴出淡淡的柴油味,跟金紙灰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胸口發悶。黃坤煌接著說我聽說你欠銀行的錢還沒還完,殯儀館那邊也壓著兩筆棺木錢,這間禮儀社是老陳留下來的,地也是租的,再這樣下去,下個月連發財車的貸款都繳不出來。我這個人最樂善好施,看不得年輕人在鹿港苦撐,你只要乖乖把這場正送做完,做得乾乾淨淨,不要多話,做完就離開鹿港一陣子,去台中也好,去台北也好,我讓人幫你把債務處理掉,連同你父親那筆,一筆勾銷,你覺得怎麼樣。

陳添財沒有馬上回答,他重情講義卻嘴硬固執,最不喜歡被人用錢壓著頭。他欠債也不願求人,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這幾天紅紙上看見自己名字後,他反而更清楚自己不能就這樣走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符紙,符紙的角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他硬撐著說我的債我自己還,不用你來勾銷。正送是做給死者看的,不是做給你看的,煞走不走是看有沒有說出真相,不是用錢就能壓下去的。你三年前怎麼對洪順財的,大家心裡有數,你現在要我閉嘴,就是要我幫你把煞再壓回去,讓它繼續留在這條街上找人替死。

黃坤煌臉上的笑僵一下,隨即又堆得更厚,他把雪茄轉一圈,說添財師,你這話就重了。洪順財那件事,法院都判了,土地買賣白紙黑字,輕生就是輕生,跟我什麼關係。你是禮儀師,講的是儀式,不講法律,你硬要把土地糾紛跟送煞牽在一起,對你沒好處,對這條街也沒好處。你想想,你每天開著發財車經過省道,經過伸港大橋,那條路晚上都沒什麼人,要是車子哪天煞車壞掉,或是金紙在路上被風吹散,都是很危險的。我是為你好,提醒你,在海線要站得住腳,還是要懂得看風向。

話音還沒落,巷口又傳來木屐敲石板的聲音。施添祿來了。

施添祿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道袍,道袍的下襬沾著泥,八卦項鍊掛在胸前,手裡沒有拿鈴鐺,改拿一把折起來的黑傘,傘布比吳火旺那把更舊,傘柄的漆都掉了。他中等身材,八字鬍修得整齊,面色陰沉,笑起來卻裝得很慈悲。他一出現,黃坤煌身後的黑衣人自動讓開一條縫,像是早就約好。施添祿先對陳添財合掌,說添財,師叔是來勸你的,別跟錢過不去。你師父吳火旺齋戒七日,法力是強,可是他年紀大了,這次煞這麼重,硬扛是會破功的。轉送這個法門,雖然名聲不好聽,可是自古就有,找個無牽無掛的人,把煞轉過去,街坊就太平了,你也能解脫。你想想,阮文海那個外送的,年輕力壯,無父無母在這裡,語言也不通,就算出了事,也不會有人追究,廟裡只要出一張紅紙,讓他按個指印,債務、煞氣,一起解決,多乾淨。

施添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往人心裡鑽,貪財好名的本性在這種時候毫不掩飾。他借著宮廟委員的身分,說起轉送像是說起一件普通的行政流程。陳添財聽到阮文海三個字,拳頭一下握緊,指節發白。他想起阮文海在潮間帶蹲在泥地上,用不太流利的台灣話說水要回來了的樣子,想起那個越南年輕人把外送影片給他看時,小心翼翼怕被廟方看見的眼神。陳添財重重吐一口氣,嘴硬地說施委員,你收了黃董的獻金,幫他竄改祭文,三年前就把洪順財的怨煞壓在那根樑上,現在還想再壓一個人上去。阮文海是來台灣做工的,不是給你當替死羔羊的。你那個轉送是破戒的邪術,我師父說過,破戒即破功,你法力早就不純了,還敢拿黑傘。

施添祿被點破,面色一沉,八字鬍抖一下,隨即又換上那副陰冷的笑,說添財,你不要不識好歹。我這是給你路走,你不走,到時候滿潮那晚煞來找你,誰都救不了你。吳火旺那把黑傘是能擋一下,可是擋得了幾個晚上。黃董這邊有挖土機,有人,有錢,我這邊有廟,有符,有紅紙,你跟我們配合,大家都好過,你不配合,鹿港這條街以後就沒有你陳添財的位子。

黃坤煌見陳添財還是不點頭,耐心用完,油光滿面的臉沉下來,眼神的貪婪不再掩飾。他把雪茄往地上一丟,用皮鞋踩熄,抬手對黑衣人比一個手勢。兩個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個一腳踢翻門口的金紙堆,往生錢散滿地,被風吹得捲起來,另一個抓起一綑麻繩,用短棍直接往發財車的後照鏡敲,喀嚓一聲,後照鏡碎裂,玻璃渣掉在石板路上。挖土機的司機也很配合地把鏟斗往下壓,斗齒離發財車的帆布頂只剩不到半公尺,帆布被風壓得凹陷,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掀開。黃坤煌心狠手辣的本色這時完全露出來,他提高聲音說添財師,我最後警告一次,你乖乖把正送做完,嘴巴閉緊,離開鹿港,我保你平安。你要是敢把土地那件事說出去,讓蔡小姐那個護理師把影片亂傳,我就讓你在海線接不到半個案子,這台發財車我明天就叫人拖走,這間禮儀社我讓地主來收租,你信不信我在伸港要讓一個人消失,比送一個煞還簡單。

金紙被踢散的瞬間,陳添財動了。

他沒有去跟黑衣人搶棍子,也沒有去擋挖土機,他體格粗壯略駝背,可是動作很快,一個跨步就站到發財車與金紙堆中間,張開雙臂把黑傘與鹽米袋護在身後。他的黑色喪禮西裝在衝突中顯得特別厚重,手腕的紅繩在燈光下發出暗紅的色澤。他低聲卻清晰地開始誦咒,咒語是吳火旺教的送煞開道咒,平常是撒鹽米時念的,這時被他用來穩住陣腳。咒語的尾音帶著一點顫抖,可是越念越穩,鹽米袋被他用腳護住,散在地上的金紙被他用手腕的紅繩壓住一角,沒有再被風吹走。黑衣人本來要再往前,被他這個舉動弄得愣一下。陳添財雖然怕鬼,遇事卻習慣硬扛,危急時願為他人擋煞的性格在這一刻全部表現出來,他抬起頭,黝黑的臉對著黃坤煌,一字一句說你要砸就砸我的車,不要動鹽米跟黑傘。這兩個東西是送煞要用的,你今天動了,明晚滿潮煞擱淺,全街的人都跟著你陪葬。你要我走,我可以走,可是阮文海不行,蔡小姐不行,洪順財的女兒也不行,他們都是人,不是你土地權狀上的數字。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窄巷裡有回音,連挖土機的引擎聲都蓋不住。兩個黑衣人對看一眼,手裡的短棍舉在半空,沒有再落下來。黃坤煌眨一下眼睛,像是沒料到這個平常為錢低頭的禮儀師會有這種氣勢。施添祿在旁邊看著,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絲算計,他本來以為陳添財會在金錢與暴力面前軟化,現在看起來,這個年輕禮儀師雖然欠債,卻比他想的更硬。他暗自盤算,陳添財這邊不好下手,那就換更膽小、更沒有背景的人,阮文海那個外籍移工,晚上一個人住在線西的鐵皮屋,沒有家人,怕警察局也怕廟方,只要稍微嚇一下,讓他在紅紙上按個手印,轉送就能成,煞氣也能有個交代,廟產也能保住。施添祿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半步,把黑傘收得更緊,嘴裡卻還在幫腔說添財,你不要衝動,黃董也是為你好。

蔡宜真的聲音在這時從巷口傳來。

她是被阮文海用機車載回來的,本來已經回到線西診所,阮文海在半路上接到陳添財鄰居的電話,說禮儀社被挖土機堵了,兩人又立刻趕回來。蔡宜真穿著診所的白色制服,外面套一件牛仔外套,細框眼鏡在路燈下反光,背包裡的攝影機還開著,紅燈亮著。她一邊跑一邊喊你們在幹什麼,黃坤煌,你在診所威脅我們還不夠,現在還要來砸器材。我已經把三年前土地買賣的謄本、死亡證明的影本、還有今晚潮間帶的爐灰影片全部備份上傳,你就算把這條巷子封了,網路上的東西你也封不掉。阮文海跟在她身後,反光背心還沒脫,雨鞋上還有泥,手裡緊緊抓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裡面是他之前拍的白影影片,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黑衣人說不要打,警察局就在兩條街外,我已經按報警了。

黃坤煌看到蔡宜真舉著攝影機,臉色更難看,他最怕的就是蔡宜真這種年輕世代的錄影直播文化,一個影片傳出去,比城隍廟的符還難收回。他揮手讓黑衣人退後一點,挖土機的鏟斗也慢慢升起來,留出一條縫。施添祿趁機打圓場,笑著說哎呀,誤會誤會,大家都是海線人,不要把事情鬧大。添財,你好好想想我的話,轉送的事我隨時等你回頭。黃董,我們先走,讓年輕人冷靜一下,滿潮前大家還要合作的嘛。

黃坤煌盯著陳添財看幾秒,像要把他的臉記住,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黑衣人跟著他回到廂型車上,挖土機轟轟地倒車,履帶在石板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泥痕。施添祿走在最後,經過陳添財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你護得了鹽米,護不了每個人。滿潮那晚,總要有人應那個名字,你不應,自然有人會應。說完,他把黑傘打開,遮住自己的頭,快步走進巷子的暗處,傘面在路燈下晃一下就不見了。

巷子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散滿地的往生錢還在風裡翻動。陳添財慢慢蹲下來,一張一張把金紙撿起來,金紙的邊緣被踩髒了,可是中間的往生咒還在。他把鹽米袋扶正,檢查黑傘的傘骨沒有斷,才鬆一口氣。蔡宜真走過來幫他一起撿,低聲說你剛才誦咒的時候,手腕的紅繩在發燙,我在鏡頭裡有拍到,吳師父的加持還在。阮文海站在發財車旁邊,看著碎掉的後照鏡,眼神有點害怕,卻又帶著一點感動,他小聲說陳大哥,謝謝你剛才說那句話,我住的地方很小,可是我不想當替死的人。陳添財嘴硬地回一句說什麼謝,我是怕你按了手印,煞轉過去,下一個還是找我,划不來。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手搭在阮文海肩上拍一下,力道很重,像是保證。

遠處天后宮的鼓樓又傳來梆子聲,四更了。離隔晚十一點後的滿潮正送,只剩下不到二十個小時。巷口那輛挖土機雖然走了,地上那兩道履帶痕卻還在,像兩道剛畫好的封街線,把禮儀社跟整條老街隔開。陳添財把黑傘重新靠回牆上,發現傘柄的紅線比之前更緊,像是被什麼用力握過。他想起施添祿最後那句話,總要有人應那個名字,背脊有點涼。蔡宜真把攝影機的檔案再次確認上傳,螢幕的光映在她眼鏡上,她說黃坤煌不會就這樣算了,施添祿一定會去找阮文海,她今晚要留在診所把錄音檔整理出來。阮文海點頭,說他今晚不回鐵皮屋,他去海邊蚵架那裡睡,比較安全。

陳添財沒有說話,他把散落的金紙疊好,放回箱子,箱子角落那綑被黑衣人抓過的麻繩,繩頭散開,露出裡面一小截沒有燒過的紅紙角,紅紙角上隱約透出一點字跡,像是一個剛寫上去的名字,還沒乾。風從巷口吹進來,鐵捲門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跟潮間帶那晚聽見的繩索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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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二起上吊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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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港的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藍色。

陳添財蹲在禮儀社門口,把散落的往生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指尖沾到紙灰,灰屑嵌進指甲縫裡,怎麼拍都拍不掉。黃坤煌的挖土機已經開走快一個小時,履帶在石板路上壓出的兩道泥痕還很新,泥裡混著紅土,紅得不自然,像摻了檳榔汁。那綑被黑衣人抓過的麻繩散在金紙箱角落,繩頭炸開,裡頭露出一角暗紅的紙,紙角捲起來,隱約能看見墨字的一撇。陳添財沒有去碰那個角,他把繩子連同箱子一起推到牆角,用另一疊金紙蓋住,像是蓋住一口還沒合上的棺材。蔡宜真蹲在他對面幫忙收紙錢,白色制服的袖口沾到一點柴油漬,她沒說話,只是把攝影機的紅燈按掉,又確認一次雲端備份的進度條已經跑到百分之百。阮文海站在發財車旁邊,低頭看著碎裂的後照鏡,玻璃渣映著巷口那盞半亮的路燈,映出他自己的臉,瘦而緊繃。他小聲說陳大哥,我先去蚵架那邊睡,明天早上再來。陳添財嗯一聲,沒抬頭,只用手背敲一下車門,算是回應。機車發動的聲音在窄巷裡顯得特別單薄,一下就被遠處天后宮的梆子聲吃掉了。

蔡宜真把最後一疊紙錢放回箱子,拉上背包拉鍊,站起身時輕輕扶一下陳添財的肩。她說你手腕的紅繩又勒緊了,回去沖個熱水,別一直握拳。陳添財扯一下嘴角,想說一句嘴硬的話,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只點點頭。蔡宜真推著腳踏車往線西的方向走,背影在晨霧裡很快變成一個白點,又消失在轉角。陳添財一個人回到摺疊椅上,黑傘靠在神桌邊,傘面上吳火旺新貼的符紙在電風扇風裡微微掀動,硃砂味混著金紙味,讓人昏昏欲睡。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蓋在胸口,想瞇一下,卻怎麼也睡不著,耳邊一直有細細的摩擦聲,像麻繩在橫樑上慢慢磨,磨的不是木頭,是牙齒。

他沒有睡著,就被電話吵醒了。

電話是六點十分打來的,來電顯示是線西診所,陳添財接起來,聽見蔡宜真急促的呼吸聲,背景還有救護車無線電的雜音。她只說一句添財,伸港復興路那邊又出事了,你快來,是上吊,跟洪順財同一個手法。陳添財握著手機,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黑色西裝滑到地上,他連外套都沒撿,穿著皺掉的白襯衫就衝出門,發財車的鑰匙還插在儀表板上,他轉動鑰匙一次沒發動,第二次才發動,引擎在冷晨裡咳兩聲才順起來。巷口的便利商店鐵門已經拉起來一半,老闆探出頭看他,什麼也沒問,又把頭縮回去。

復興路在伸港與線西之間,是一排連在一起的透天厝,屋後就是排水溝與蚵田,風一吹全是腐泥味。陳添財開到現場時,警察局的封鎖線已經拉起來,黃色的塑膠帶在風裡啪啪作響,一輛救護車停在路中間,後門開著,擔架已經推下來,卻沒有要往醫院送的意思。圍觀的人不多,卻每個人都站在自家門口,沒有人敢走近,門只開一條縫,眼睛從縫後面露出來。蔡宜真蹲在騎樓的地上,白色制服的膝蓋處沾著泥,她正收拾急救箱,聽診器還掛在脖子上,臉色比清晨的天色還白。她看見陳添財,搖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上吊的繩子已經解下來了,人沒了,十分鐘前就沒了,我到的時候瞳孔已經散了。

死者是住在二樓的李清泉,六十七歲,退休國小老師,陳添財認得這個人。前幾天在戶政謄本上看過這個名字,李清泉是三年前那份潮間帶土地買賣契約的見證人之一,當時以學校老師的身分被請去簽名,聽說簽完後拿了一個紅包,沒多久就申請提早退休,之後很少在街上走動。他的太太癱坐在地上,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孫女,孫女穿著國小制服,書包還背在身上,整個人縮在阿嬤懷裡發抖,不敢哭出聲,只是不停打嗝。屋內的電燈開著,卻照不亮什麼,客廳的樑上還留著麻繩磨過的深褐色痕跡,痕跡新舊交疊,下頭放著一張被踢倒的塑膠椅,椅腳斷了一截。救護車的醫師站在一旁抽菸,低聲跟警察說又是那個位置,又是那種繩結,跟洪順財那件一模一樣。陳添財聽見這句話,背脊竄起一股涼意,他想起昨晚被黑衣人抓過的那綑麻繩,繩頭露出的紅紙角。

蔡宜真把手套脫下來,摺好放進醫療廢棄袋,從死者緊握的左手裡,小心地取出一小截東西。是一段麻繩的繩結,大約拇指粗,繩結打得很緊,結心塞著一個用三太子符紙摺成的三角形符袋,符袋已經被手汗浸到發軟,邊緣滲出暗紅的顏色。她把符袋放在騎樓的塑膠椅上,抬頭看陳添財,眼神裡有醫護人員的冷靜,也有壓不住的難過。她說跟洪順財那晚的一樣,繩結裡藏符袋,我剛剛用鑷子挑開一點,裡面有紅紙。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警察已經走過來,要她不要破壞現場。陳添財蹲下來,看著那個繩結,黝黑的臉繃得很緊,短鬍渣底下的嘴唇沒有血色。他伸出手,手腕上的紅繩因為充血而更紅,他想去碰那個符袋,又縮回來,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的那種怕,讓他的手在半空抖了一下。

巷子口傳來木屐敲地的聲音,吳火旺來了。

老人家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唐衫,黑布鞋沾著晨露,手裡提著一個舊布袋,袋口露出桃木雞刀的刀柄與一捲新的鹽米。齋戒第四日,他的臉比前幾天更瘦,顴骨突出,山羊鬍有些亂,卻不顯得邋遢,反而有一種熬出來的清瘦。警察看見他,自動讓開一條路,低聲喊一聲火旺師,吳火旺點頭,沒有寒暄,直接走到那個繩結前蹲下。他沒有戴手套,用指尖輕輕碰一下符袋的摺口,又立刻收回,像被燙到。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張黃紙,墊在手下,才用鑷子把符袋挑開。

符袋裡的紅紙掉出來,紙面朝上,上頭用毛筆寫著兩個字,字跡新鮮,墨還沒有完全乾。

阮文海。

不是陳添財的名字,但陈添财看見那三個字,心頭比看見自己名字時更沉。那是一種被人從背後推一把的沉,沉到胃裡。阮文海三個字用的是正楷,筆畫很用力,紙的背面還透出指印的油痕,顯然是剛按上去不久。吳火旺盯著那張紅紙,皺紋堆在一起,雙眼銳利得像刀,他把紅紙用黃紙包起來,塞回符袋,又把符袋放回繩結心,整個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他站起身,對陳添財與蔡宜真低聲說繩煞變種了,怨煞疊地煞,現在是繩煞在找替身,上一個是李老師,下一個就是那個外送的少年。火不旺的爐就是這樣,煞不肯走,就會一直寫名,一個一個寫,直到有人應。

蔡宜真聽到這裡,手不自覺抓緊急救箱的提把,指節泛白。她理性勇敢,相信醫學卻尊重信仰,這幾天跟著陳添財夜探凶宅、潮間帶,已經把三層煞氣的筆記背得滾瓜爛熟,可是親眼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樑上斷氣,握著寫著別人名字的符袋,那種衝擊還是讓她胃裡翻攪。她把視線從紅紙上移開,轉向那對抱在一起的祖孫。老太太已經哭到沒聲音,孫女的小手緊緊抓著阿嬤的衣服,眼睛直直看著那張被踢倒的椅子,像怕椅子會自己立起來。蔡宜真把急救箱放到一邊,走過去蹲在她們面前,沒有說節哀順變那種空話,只輕聲問小朋友,妳叫什麼名字,幾年級。女孩打著嗝說三年級,蔡宜真就從背包裡掏出一顆診所常備的牛奶糖,剝開糖紙,放到女孩手心,又用手輕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她說阿公去很遠的地方了,可是妳跟阿嬤還在這裡,妳要幫阿嬤記得吃藥,好不好。女孩點點頭,眼淚終於流下來,卻不是尖叫,是安靜地流,蔡宜真的眼鏡也起霧了,她沒有擦,只是讓淚水在眼眶裡轉,然後輕輕把女孩抱住,女孩的制服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跟醫院很不一樣。

陳添財站在騎樓柱子旁,看著這一幕,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粗壯的肩膀微微駝著,像扛著看不見的重物。他重情講義卻嘴硬,平常總說做禮儀的就是送人最後一程,送完就沒事,可是這一次,他明明已經看到爐灰、看到濕腳印、看到橋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紅紙,卻還是沒能阻止第二個人在同樣的繩結下斷氣。李清泉那個簽名,他在謄本上看過,當時只覺得是一個貪小便宜的老師,如今那個人就吊在自家客廳,繩結裡還寫著下一個人的名字。陳添財越想越覺得胸口被什麼堵住,堵得發疼,他低聲對吳火旺說師父,是我沒用,我昨晚如果就去找李老師,把話說開,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吳火旺沒有馬上安慰,他把雞刀從布袋裡抽出來一點,刀身映著騎樓的日光燈,映出陳添財疲憊的臉。老法師沉默寡言恪守古禮,平常罵徒弟從不留情,這時卻只是把手按在陳添財肩上,力道很沉。他說憨囝仔,煞氣不是你一個人能壓的,三年前我也在城隍廟那張桌子旁邊,看著他們把輕生的章蓋下去,我沒說話,這條業我也有份。現在繩煞升級,是因為我們一直說謊,謊說越久,繩子就越緊。你自責沒有用,要做的是把謊拆開。他頓一下,聲音更低,只有兩人聽得見,明晚滿潮是最後的窗,火旺的爐若再不旺,整條街就不是寫一個名字,是寫一整排。你昨晚護住鹽米是對的,今晚不能再讓他們把紅紙轉給阮文海,那個少年無父無母在這裡,煞最愛找這種沒人護的人。

警察在屋內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亮起,照出樑上那道新的磨痕,也照出牆角一疊還沒拆封的徵收通知單,通知單上印著煌盛開發的標誌。學校的教務主任趕來,站在封鎖線外,被記者問到李老師是不是因為債務輕生,主任支吾半天,只說李老師退休後很少聯絡,不清楚狀況,說完就匆匆離開,不敢多看那個繩結一眼。診所的醫師本來想上前幫忙,看到吳火旺的雞刀與符袋,又退回去,只對蔡宜真說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檢察官,就轉身走了。理性在恐懼面前,一個一個噤聲,剩下鐵門縫後的眼睛與排水溝的潮臭味。陳添財看著那些退開的人影,明白鄰居寧可犧牲外人也要保全家族的邏輯正在發酵,下一個被寫名的阮文海,此刻還在蚵架的小屋裡睡覺,什麼都不知道。

蔡宜真安撫完祖孫,把女孩交給趕來的社工,站起身時腿有些麻,扶著柱子才站穩。她走到陳添財身邊,從背包裡拿出昨晚整理的筆記與影片截圖,低聲說我剛剛在救護車上對了一下時間,李老師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正好是退潮轉滿潮的空檔,地煞最重的時候。繩結的手法跟洪順財的一樣,都是三股麻繩加符袋,這不是模仿,是同一個人綁的,或者說,同一股怨在綁。她把筆記翻到三種解法的那一頁,頁面已經被她用螢光筆畫得滿滿的,正送、轉送、斬結三個詞旁邊寫著密密的字,正送要至親說真相,轉送要替死者,斬結要血親剪因果。她說我們不能再等滿潮才說,現在就要去找阮文海,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找洪順財的女兒,勸她開口。

吳火旺把紅紙包好,放進布袋最深處,又撒一把鹽米在繩結周圍,鹽粒落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持著黑布鞋的腳尖,輕輕把那張被踢倒的椅子扶正,椅子立起來的瞬間,屋內的光線晃一下,像有人從樑上走過。老法師齋戒茹素不碰酒肉,四天的齋戒讓他的聲音有些啞,卻更穩,他對陳添財說你去找人,我回老屋再加持黑傘,今晚不論誰來要紅紙,都不可給。記住,封街禁忌裡最重的一條,不可直視繩結太久,不可喊被寫名者的全名,你若在路上聽見有人喊阮文海,摀住他的嘴,也摀住自己的耳朵。陳添財點頭,把地上的西裝外套撿起來,抖掉灰塵,重新穿上,黑色喪禮西裝在晨光裡顯得特別厚重,手腕的紅繩勒出一道更深的痕。

救護車終於把擔架推回車廂,車門關上,沒有鳴笛,慢慢開走,像怕吵醒什麼。李清泉的太太被扶上另一輛車,孫女抱著書包跟在後面,一步三回頭看那個樑。圍觀的門縫一個一個關上,整條復興路又恢復死寂,只剩下警察的封鎖線還在風裡搖。陳添財站在路中間,看著那條黃色封鎖線,想起昨晚黃坤煌用挖土機堵住禮儀社的樣子,想起施添祿說總要有人應那個名字的笑。那兩道履帶痕與這條封鎖線,好像連起來了,連成一個圈,把整條街的人都圈在裡面。蔡宜真輕輕碰一下他的手臂,說走吧,先去找阮文海。她的手很涼,卻很穩,陳添財反手握一下,又放開,像是借一點力氣。

兩人往蚵架的方向走,發財車停在原地沒動,吳火旺提著布袋往反方向走,背影駝而小,卻把整條巷子的影子都拉長了。風從排水溝那邊吹來,帶著蚵殼與金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海邊越重。陳添財走在前頭,腳步比平常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濕泥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印子,他知道,如果再隱瞞下去,下一個印子就會是阮文海的,而下下一個,可能又會回到自己身上。滿潮的時間在農民曆上是明晚十一點後,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把那個時間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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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轉送嫁禍外送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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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港的風一過中午就變了調。

陳添財把發財車停在線西堤防的岔路口,沒有熄火,冷氣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燒金紙後的焦味。復興路那條黃色封鎖線還在腦子裡晃,李清泉樑上那道新磨痕跟洪順財的一模一樣,繩結裡掉出來的紅紙寫著阮文海三個字,墨還沒乾。蔡宜真在復興路現場把那張紅紙的照片傳到他的手機後,就跟社工一起把老太太與小孫女送去診所安置,她臨走前只交代一句,你先去把阮文海帶離蚵架,他現在一個人最危險。陳添財應了一聲,穿著那套皺掉的黑色喪禮西裝就往海邊開,手腕那條紅繩被汗浸得發暗,勒出更深的痕。

蚵架鐵皮屋在潮間帶與排水溝之間,是一排用鐵皮與木板胡亂搭起來的工寮,屋頂壓著幾塊破磚塊防風,門口曬著一串剖半的蚵殼,海風一吹就叮噹碰撞,像有人在屋後敲碗。平常這個時間阮文海應該在工寮裡補眠,準備傍晚的外送班,可今天鐵皮屋外卻圍了四五個人,機車東倒西歪停著,還有一輛貼著城隍廟香條的小貨車。陳添財遠遠就看見施添祿站在屋簷下,深藍道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八字鬍修得整齊,脖子上掛著八卦項鍊,手裡拿著一串銅鈴與一把摺好的黑傘,笑容堆在臉上,卻讓人覺得冷。

陳添財把車窗按下一半,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蚵田腐泥與柴油的腥味,還有一種更悶的味道,像是鐵皮屋裡燒過線香後沒有散去的煙。施添祿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他正在對圍觀的幾個中年男子與一個提著便當的阿桑說話,語氣像是宮廟在宣布祭典流程。阮文海站在屋門口,反光背心已經脫下來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雨鞋沾滿泥,身形比前幾天更瘦,低著頭不敢看人。施添祿把一張紅紙攤在臨時搬來的矮桌上,紅紙旁邊放著一盒印泥,還有一小疊符紙與一捆新的麻繩。

「各位鄉親,你們也看到了,連續兩個人按同款繩子吊死,這不是單純的想不開,這是卡到陰,煞氣在找替身。」施添祿搖一下銅鈴,鈴聲在風裡顯得尖銳,「上一個是李老師,紅紙寫阮文海,下一個若不處理,就是我們整條街。這個少年是外地來的,八字輕,住的又是蚵架這種陰地,最容易被煞盯上。與其讓煞亂寫名,不如我們幫他做個轉送,讓煞有個交代,大家才平安。這是城隍爺的意思,我施添祿敢在這裡擔保,轉送完,煞就走,滿潮也不會再來。」

圍觀的男子皺眉,有人小聲說這樣好嗎,少年什麼也沒做。阿桑提著便當卻往後退一步,低聲說可是連續吊死兩個,真的很驚。施添祿立刻把話接過去,聲音放得更柔,像在安慰晚輩,他轉向阮文海,手按在少年肩上,「文海啊,你來台灣幾年,大家都當你是自己人,你白天幫我們顧蚵田,晚上跑外送,鄉親都看在眼裡。現在煞點到你,你怕,阮大家也怕。只要你在這張紅紙上按個指印,寫下生辰,我幫你把名字送出去,煞拿到名字就會去海口,不會害你。這是保護你,也是保護鹿港。警察局那邊我會去說,廟方這邊有我,沒人會為難你。」

矮桌上的紅紙比一般金紙更紅,紙面用毛筆寫著一道符頭,符頭下空著一格,像是等人把名字填進去。印泥盒的蓋子已經打開,紅泥被手指按出一個凹痕。阮文海盯著那張紙,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絞著T恤下襬,他寡言謹慎,平常在工地被工頭罵也不回嘴,遇到廟方與警察更是能躲就躲,這時被這麼多人圍著,又被施添祿用那種半哄半嚇的語氣框住,整個人僵在原地。海風把鐵皮屋的門吹得嘎吱作響,門後掛著的那件反光背心輕輕晃動,影子投在泥地上,像另一個人站在那裡。阮文海小聲說我不要,我沒有卡到陰,我不想按。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吃掉。

施添祿臉上的笑僵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深,他把印泥往前推一點,「憨囝仔,不要鐵齒,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夢到繩子,腳印跟到床邊,半夜聽見有人喊你名字?這就是煞在叫你。你按了,煞就認得路,就不會在半夜來拉你。若不按,煞會一直在屋裡繞,到時連你隔壁床的阿雄都要被拖下水。你不為自己,也為跟你一起住的人想想。」他說著就去拉阮文海的手腕,八字鬍下的嘴角抿出一條細線,指尖因為塗過符水而顯得特別冰。圍觀的男子看見施添祿要動手抓人,有人別過頭,有人則把手插進口袋,不敢出聲勸阻,宮廟委員在海線的份量比鄉公所的公告還重,尤其是這種要送煞的節骨眼,誰也不想被說成擋煞。

就在施添祿指尖快碰到阮文海手背時,發財車的喇叭被按得長長響了一聲。

陳添財推開車門下車,黑色西裝在海風裡鼓起來,短鬍渣下的臉繃得死緊,黝黑的皮膚因為連日熬夜顯得更暗,白手套塞在西裝口袋裡沒戴,手腕的紅繩在風裡晃。他沒有喊,也沒有跑,只是大步走過泥濘的空地,每一步都踩出泥水聲,走到矮桌前,直接用身體擋在阮文海與施添祿之間。鹽米的味道從他西裝口袋飄出來,那是吳火旺清晨塞給他的新鹽米,混著硃砂與淡淡的米香。陳添財把阮文海往身後帶一下,力道不重卻很穩,讓少年踉蹌半步,站到自己背後。他看著施添祿,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圍觀的人都聽見,「施委員,你要轉送去找別人,不要在這裡騙少年按指印。煞繩留名是怨煞在點名,不是你拿印泥就能轉給誰。你收黃坤煌的錢要做轉送,我不管,你要拿阮文海當替死,我不行。」

施添祿被擋住,手停在半空,臉色沉下來,八卦項鍊晃了一下,「陳添財,你欠一屁股債,接送肉粽是為錢,現在裝什麼正義。你自己也被紅紙寫名,你以為你擋得了煞?阮文海八字輕,又是外籍移工,煞最愛找這種無依無靠的,這是天意。你擋一次,擋不了滿潮那一夜。讓他按下去,對大家都好,你何必硬扛?」他一邊說一邊把黑傘撐開一點,傘面繡著八卦,傘骨卻因為長期破戒沒有齋戒而鬆動,鈴鐺晃得雜亂,不像吳火旺那把黑傘沉穩。圍觀的阿桑聽見外籍移工四個字,眼神閃一下,像是被說中什麼恐懼來源,更往後退。

阮文海站在陳添財背後,瘦小的肩膀抖得很明顯,手臂上的刺青因為用力握拳而繃緊。他聽見施添祿把外籍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心頭一陣刺痛,這三年他在蚵架與工地之間奔波,白天聽工頭用台語交代潮汐,晚上騎機車送外送給熬夜的學生與司機,從來不敢惹事,就是怕被說成外人會卡陰。連續兩起上吊後,他其實每晚都睡不好,半夜會聽見鐵皮屋頂有麻繩摩擦的細聲,早上起來在門口看見半個濕腳印,腳印朝著屋內,卻不敢跟人說,怕被當成瘋子送去警察局。此刻被陳添財擋在身後,那份一直憋著的委屈與恐懼突然湧上來,他抓住陳添財西裝後襬,小聲說陳大哥,我沒有按,我不想害人,可是我真的會怕,警察局跟廟方我都不敢去,我怕被趕走。

陳添財沒有回頭,手往後拍一下阮文海的手背,粗壯的手掌帶著繭,溫熱而有力,「免驚,有我在,你哪裡都不用按。我講過要為老實人擋煞,就一定擋。煞要找替身,先過我這關。」他嘴硬固執,平常不擅長說軟話,這句卻說得沒有遲疑,重情講義的性子在這種時刻比符咒還硬。他從口袋掏出一把鹽米,往矮桌與紅紙周圍撒去,鹽粒落在紅紙上,發出細碎的爆裂聲,紅紙邊緣竟微微捲起,像被燙到。施添祿看見鹽米,臉色更難看,伸手想去搶那張紅紙,陳添財卻更快一步,把紅紙連同印泥一起掃到泥地上,紅泥翻倒,染紅一小塊泥濘。

「陳添財你敢破壞轉送法事,你不怕城隍爺怪罪?」施添祿拔高聲音,手裡銅鈴搖得急促,鈴聲混著海風變得刺耳,「我這是替大家消災,你撒鹽米是擋煞路,煞出不去,大家都要陪葬。你一個欠債的禮儀師懂什麼,三天前橋上那條煞繩若不是我重綁,你早被帶走了,現在還敢來壞我的法?」他說著就把那捆新麻繩抖開,繩頭處同樣綁著一個小符袋,符袋裡隱約露出紅紙一角,顯然是準備現場再寫一次名。這一幕讓圍觀的男子倒吸一口氣,有人已經拿出手機想錄,卻又不敢舉起來。

泥地上那張被鹽米壓住的紅紙忽然被風捲起一角,紙面朝上,空著的那格在風裡微微鼓動,像在等一個名字填進去。阮文海看見那個空位,喉嚨發緊,想起前一晚在潮間帶看到的夢遊腳印,腳印一路走向海心,腳印旁還有拖繩的痕,那時吳火旺說退潮會讓煞擱淺,滿潮才能帶走,若在退潮時被寫名,煞就會一直跟到滿潮。他越想越怕,膝蓋軟了一下,靠在陳添財背上才站穩。陳添財感覺到背後的 weight,知道少年已經到極限,他把鹽米袋塞到阮文海手裡,低聲說拿好,等一下不管誰喊你全名,都不要回頭,也不要應聲,聽到就摀耳朵。阮文海點頭,眼眶已經紅了,卻咬著牙不讓淚掉下來。

巷口方向傳來木屐與布鞋同時敲在泥地上的聲音,一個沉穩一個輕快。吳火旺與蔡宜真趕到了。

吳火旺依舊是那件洗舊的唐衫,山羊鬍在風裡飄,手裡提著布袋,布袋裡露出桃木雞刀的刀柄與新加持的黑傘。齋戒第四日,他的臉更瘦,顴骨突出,雙眼卻銳利得像能看穿鐵皮屋的陰角。蔡宜真跟在他身後,白色制服外套著牛仔外套,背包裡攝影機的紅燈已經亮起,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冷靜卻帶著怒氣,她在復興路現場安置完遺族後,一接到阮文海鄰居偷傳的訊息就拉著吳火旺趕來,路上還在手機裡確認那段直播備份已經上傳完畢。兩人走到矮桌前,吳火旺看一眼泥地上的紅紙與麻繩,又看一眼施添祿手裡搖晃的銅鈴,什麼也沒說,先把布袋放下,抽出雞刀。

桃木雞刀一出鞘,空氣裡的鹽米味忽然變重。吳火旺持刀的手很穩,刀身映著午後的白光,映出施添祿有些慌張的臉。老法師沉默寡言恪守古禮,從不輕易開口罵人,這時聲音卻像刀背敲在桌上,每個字都清楚,「施添祿,你破戒了。」

施添祿臉色一白,八字鬍抖一下,「火旺師,你什麼意思,我哪有破戒?」

吳火旺用雞刀刀尖挑起泥地上那張紅紙,紅紙被鹽米黏住,挑起來時發出輕微的嘶聲,紙背滲出剛按上去不久的指紋油痕,「齋戒茹素不碰酒肉,符籙黑傘要靠師承與齋戒養,你這三天喝酒吃葷,符水用酒調,黑傘沒淨過就敢開壇,這叫破戒。破戒即破功,你的符袋已經不純,轉送是邪術,拿無辜者的生辰去填煞口,你以為城隍爺看不見?三年前洪順財那場,你收煌盛的獻金幫忙竄改祭文,謊稱輕生,讓煞氣沒被正送出去,如今又想把煞轉給這個少年,你操控煞氣,煞必反噬你。」老法師的聲音不高,卻讓圍觀的人下意識往後退,連海風都像是停了一下,只剩蚵殼碰撞聲。

蔡宜真趁著眾人被吳火旺的話鎮住,蹲到阮文海身邊,輕聲說文海,別怕,我們在。她把一瓶礦泉水遞給少年,又從背包掏出一條乾淨的手帕,讓他擦手。阮文海接過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點,他看著蔡宜真溫柔卻堅定的眼神,情緒終於潰堤,淚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滑下來,落在T恤上,暈開一小塊深色。他哽咽著說我不是不敢講,我是怕講了會被趕走。我三年前在潮間帶看見洪順財阿伯被兩個人架著往橫樑走,阿伯一直在哭,說不要賣地,後來就看見繩子晃了。我那時剛來台灣,聽不懂他們講什麼,只記得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就是黃坤煌,另一個是施委員在旁邊念什麼。我去跟工頭講,工頭叫我不要多嘴,去警察局講,警察說外勞不要管閒事。我才一直不敢作證,可是我晚上都會夢到阿伯的腳印跟在我後面,我以為是煞找到我了。

這段話一出,圍觀的男子與阿桑都愣住,原本以為是外籍移工卡到陰才引來上吊的說法,瞬間被翻轉。施添祿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手裡的銅鈴不自覺掉在矮桌上,發出沉悶的一響。他強作鎮定,指著阮文海說你胡說,你一個外勞懂什麼,當年阿伯是自己想不開,大家都看到的。可是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先前的底氣,八卦項鍊隨著胸口起伏而晃,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繩子勒住。

吳火旺沒有再跟他爭辯,持雞刀往前半步,刀尖劃過那張紅紙與符袋,只聽見輕微的啪一聲,符袋應聲裂開,裡頭的紅紙被刀氣震得碎成兩半,紅泥與符灰混在一起,被海風一吹就散了。老法師順勢將黑傘撐開,傘面新貼的符紙在風裡獵獵作響,把阮文海與陳添財一起罩在傘下,鹽米陣在傘影裡形成一個淡淡的圈,圈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清爽,不再悶窒。吳火旺收刀入鞘,聲音恢復平日的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徒意味,「轉送已破,煞口不再認這個替身。施添祿,你若再執迷不悟,滿潮那夜回頭煞第一個點的就是你自己的名字。斬結要至親說真相,不是你按個指印就能了。你好自為之。」

施添祿踉蹌後退,撞到鐵皮屋的柱子,柱子上掛著的蚵殼串被撞得散落一地,殼片割破他的道袍下襬,他卻顧不上整理,只是捂著胸口,像是被刀氣震到內裡,眼神驚恐地看著吳火旺的黑傘與陳添財擋在前面的背影。圍觀的鄉親這時才敢小聲交談,有人低聲說原來當年是這樣,有人則拿出手機偷偷錄下剛剛碎掉的符袋。陳添財站在傘下,回頭看阮文海,見少年雖然還在掉淚,卻已經敢抬頭看人,他伸出手,重重拍一下阮文海的肩,粗壯的手掌把少年瘦小的肩膀拍得晃一下,「講出來就好,後面的路我陪你走。明天滿潮前,我跟師父會把煞正送出海,你只要記得,不喊名,不回頭,不按印,煞就帶不走你。黃坤煌跟施添祿那邊,有蔡小姐的影片跟你的話,他們賴不掉。」

阮文海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流,卻不再是害怕的哭,而是一種被接住的哭,他把手裡的鹽米袋抱得更緊,像抱著某種護身符,低聲說陳大哥,謝謝你,我以後敢去警察局作證了,我把那晚拍的影片也給你們,我手機裡還有。蔡宜真在一旁把攝影機的畫面切到剛剛碎符的那一段,確認紅燈持續亮著,輕聲對吳火旺說師父,備份已經上雲端,直播留言的證人我也整理好了,斬結只差洪家女兒那一關。吳火旺點頭,把黑傘收起一半,卻仍讓傘影罩著阮文海,轉向施添祿,語氣淡得像在交代後事,「今晚鐵皮屋不要住人,去診所或禮儀社打地鋪,鹽米我會再補。施添祿,你今晚若敢再來,一步都不要踏進這個圈。」

施添祿扶著柱子慢慢站直,嘴裡喃喃說不是我,不是我主謀,眼神卻飄向海的方向,像是已經看見什麼在海面上等著他。他沒有再撿地上的紅紙碎片,也沒有再拿麻繩,轉身踉蹌走回小貨車,貨車發動時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嗆得阿桑捂住口鼻。車子開走後,鐵皮屋前的空地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海風穿過蚵架的嗚咽與鹽米落在泥地上的細碎聲。陳添財仍站在阮文海身前,沒有立刻移開,像一面黑色的傘,替少年擋住所有從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遠處堤防上,黃坤煌那輛黑色休旅車不知何時停在那裡,車窗沒有搖下,卻讓人感覺裡面有一雙油亮的眼睛正在看著這一切,車尾的泥痕與昨晚挖土機的履帶痕連在一起,在夕陽下顯得特別刺眼。

吳火旺把雞刀收回布袋,抬頭看一眼天色,雲層壓得很低,潮汐表的時間在腦中閃過,明晚十一點後滿潮是最後的窗,今天這一破,轉送的路斷了,正送的路就必須走到底。他低聲對陳添財說添財,今晚你跟文海住禮儀社,黑傘不離身。陳添財應一聲,手仍按在阮文海肩上,沒有放開。蔡宜真把手帕遞給阮文海,讓他擦乾臉,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年肩上,遮住他被風吹涼的後背。海風依舊帶著蚵仔與金紙灰的味道,卻不再像中午那麼悶,像是某個結被刀尖劃開了一道口,雖然還沒完全斷,卻已經讓風透進來。

鐵皮屋的門在風裡輕輕晃動,門後的濕腳印不知何時已經淡去一半,只剩一個淡淡的輪廓朝著屋外,像是煞氣在猶豫,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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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病歷與錄音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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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西的風從蚵架那頭吹過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的光景。

陳添財站在鐵皮工寮外的泥地上,沒有馬上離開。施添祿的小貨車噴著黑煙開走之後,空地上只剩下被鹽米壓住的紅紙碎屑,還有那串被撞散的蚵殼。吳火旺把黑傘收起一半,傘面新貼的符紙在風裡微微翻動,老法師的山羊鬍沾著一點鹽粒,眼神還是銳利的。蔡宜真把外套披在阮文海肩上,少年抱著鹽米袋,手還在抖,卻已經敢抬頭看人。陳添財拍拍阮文海的肩頭,粗糙的手掌帶著長年扛棺的厚繭,力道沉穩。

「先去診所,阮文海今晚不要回來睡。」吳火旺低聲交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鹽米陣我早上齋戒加持過,還能撐一晚。你跟宜真去把話問清楚,我顧這裡,煞被斬破一次,今晚不會馬上回頭。」

阮文海點頭,把那瓶沒有喝完的礦泉水緊緊握在手裡。蔡宜真扶著他往堤防上走,陳添財跟在後面,手腕的紅繩在風裡晃,黝黑的國字臉繃著,短鬍渣下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神深處藏著一股倔強。發財車停在岔路口,車門一開,冷氣混著燒金紙的焦味撲出來,三個人擠上車,往線西診所的方向開。後視鏡裡,鐵皮屋的門還在晃,門後那個淡淡的濕腳印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像是被鹽米逼退,又像是暫時退到海裡等待滿潮。

線西診所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一樓看診,二樓住家兼倉庫。外牆貼著褪色的磁磚,門口掛著紅布條寫著流感疫苗施打中,騎樓下停著幾輛機車,雨棚下曬著白色的毛巾。這個時間診所已經過了看診高峰,只有一個早班護士在櫃檯整理掛號單,聽見鐵門拉開的聲音,抬頭看見蔡宜真,就鬆一口氣。

「宜真姊,你總算回來,剛才有兩個自稱建商的人來問病歷,說要調洪順財阿伯的資料,我說要醫師同意,他們就說晚點會帶律師來。」護士壓低聲音,眼神往二樓瞄,「我把舊檔案室的門先鎖起來了,可是鑰匙只有一把。」

蔡宜真把背包放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沉了一下。她白天在診所上班,晚上拍攝送肉粽文化,對這間診所的每一個抽屜都熟悉。洪順財的病歷她已經找過一次,上次只找到補寫的死亡證明,這次她要的是更早的東西。陳添財站在診所門口,把發財車的車頭對著馬路,確定隨時可以開走,又把那把黑傘靠在牆邊,鹽米袋塞進西裝口袋。他嘴硬固執,平常不願意麻煩別人,這時卻主動把診所的鐵門拉下一半,只留一道縫讓海風透進來,鐵門縫後是鹿港小鎮傍晚的街景,機車經過的燈光一晃一晃。

「你先上去,我在樓下顧著。」陳添財對蔡宜真說,聲音有點啞,「黃坤煌那種人,說帶律師就一定會帶人來。你慢慢找,不要急。」

蔡宜真點頭,從白袍口袋掏出鑰匙,往二樓的檔案室走。檔案室沒有窗戶,只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鐵櫃一排排靠牆,貼著年份標籤,最裡面那一排是戶政影本與轉診單的備份。空氣裡有舊紙張與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點潮濕的霉味。蔡宜真戴上手套,拉開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二年的鐵櫃,手指劃過一疊疊泛黃的病歷。她理性勇敢,相信醫學卻尊重信仰,這份工作讓她習慣用證據說話。她先找出洪順財的健保就診紀錄,同一時間對照她手機裡先前拍下的戶政謄本照片。謄本上清楚寫著,洪順財名下的潮間帶蚵田與一小塊旱地,在三年前以異常低價移轉給煌盛開發,移轉日期距離死亡證明上的日期只有九天。

病歷夾裡除了血壓與慢性病的紀錄,還夾著一張手寫的轉診便箋,便箋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串數字,像是電話分機,又像錄音檔的編號。蔡宜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記得阮文海提過,洪順財生前曾去診所抱怨頭暈,說有人天天來家門口堵他,害他睡不好。便箋的角落還有護理師的潦草字跡,老先生說建商要斷他家水路,語氣很兇。這行字被用立可白塗掉一半,卻還看得出來。

蔡宜真把病歷夾在腋下,繼續往深處翻,找到同一時期鄉公所轉來的陳情紀錄影本。影本裡有洪順財女兒洪美玲當時寫的陳情信,信裡提到父親不願意簽同意書,建商就找宮廟委員來關說,還揚言若不簽,就要把通往蚵田的產業道路封起來,水路也不讓他用。這封信被鄉公所蓋了一個已協調結案的章,章的旁邊有施添祿當時的簽名。蔡宜真把幾份文件攤在桌上,用手機一張張翻拍,攝影機同時在側錄,紅燈安靜地亮著。她把檔案依照時間排序,三年前的時間線在桌上漸漸拼起來,土地糾紛、陳情、轉診、死亡證明補寫,每一個節點都卡在同一個名字上,黃坤煌。

鐵櫃最底層有一個被膠帶封住的紙箱,上面寫著待銷毀錄音筆。診所早年為了教學,會讓護理師用錄音筆記錄衛教過程,後來改用手機就不再使用。蔡宜真撕開膠帶,裡面有三支舊式錄音筆,其中一支貼著標籤,寫著洪先生衛教一百一十年九月。她的手指有點抖,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下播放鍵。喇叭先是一陣雜訊,然後傳出一個老人的聲音,帶著海口人的腔調,背景還有診所當時的冷氣聲。

「你們不要再來我家門口,我那塊地是我爸留給我的,我種蚵仔種了幾十年,你們說要徵收就徵收,我不簽。」老人的聲音有點喘,像是氣急,「你說要斷我水路,斷我路,我怎麼去蚵田?我老婆還在住院,你們這樣逼我,是要我死嗎?」

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油膩而帶著笑意,卻讓人聽得不舒服。蔡宜真一聽就認出來,那是黃坤煌的聲音,她在第五章診所被威脅時聽過一模一樣的語氣。「洪阿伯,你不要這麼固執啦,你那塊地放著也是放著,我們煌盛幫你開發,你拿一筆錢去給你女兒不好嗎?路是鄉公所的,水路是水利會的,我只是跟委員說一下,大家互相配合。你想想,你不簽,你女兒以後要怎麼在鹿港做人?委員那邊香火錢我已經處理好了,你簽一簽,大家都輕鬆。」

錄音裡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我不簽,你們就是要逼死我。黃坤煌笑了兩聲,說阿伯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們是合法買賣,你情我願,你不簽,我就天天請人去關心你,委員也會去你家念經,你反而睡不好。這段錄音不長,卻把威脅斷水斷路逼迫簽約的過程留得清清楚楚。蔡宜真把錄音筆接上電腦,檔案轉存到手機,又同時上傳到她平常備份影片的雲端空間。雲端資料夾裡已經有她這幾天整理的三層煞氣筆記、繩影與腳印的影片、直播留言的證人截圖,現在多了一個關鍵的聲音證據。她把進度條看著跑到百分之百,才鬆一口氣,把錄音筆放回原處,病歷影本則用牛皮紙袋裝起來。

樓下傳來機車煞車的聲音,接著是皮鞋踩在騎樓磁磚上的腳步聲。陳添財站在診所門口,黑色喪禮西裝在傍晚的燈光下顯得更沉,他沒有戴白手套,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鹽米,另一手扶著靠在牆邊的黑傘。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車上下來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黃坤煌。

黃坤煌今天沒有穿花襯衫,改穿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還是那件招牌花襯衫,金錶在手腕上晃,油頭梳得整齊,笑容卻比平常更虛偽。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淺灰西裝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律師,還有兩個穿黑衣的男子,手臂粗壯,站在騎樓下不說話,眼神往診所裡掃。黃坤煌一進門就先笑,雪茄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裡當作氣勢。

「陳先生,又見面了,上次在禮儀社聊得不愉快,今天我帶律師來,是走正當程序。」黃坤煌把雪茄轉一下,眼神往二樓瞄,「我們煌盛開發跟洪順財先生的土地買賣是合法的,現在有人拿病歷說我們逼死人,這是毀謗。依照個人資料保護法,病歷是不能隨便給人看的,我請律師來,就是要請診所把不該外流的資料交出來,避免誤會擴大。你們把洪先生的病歷跟錄音交給我,我保證不追究,不然我只好請警察局跟衛生局來處理,到時診所會很麻煩。」

年輕律師立刻把公事包打開,拿出一張像是申請函的文件,遞向櫃檯的護士,語氣平板,「我們是依法調閱,請配合。」兩個黑衣男子則往前站半步,擋在診所門口與通往二樓的樓梯之間,氣氛頓時壓下來。騎樓外有幾個路過的鄰居停下機車,探頭往裡看,卻沒有人敢出聲。便利商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鐵門縫後全是眼睛,這是送煞夜之前鹿港常見的景象,即使還沒到封街的時候,大家也習慣先把自己關起來。

陳添財沒有讓開,他把黑傘往前橫了一點,傘骨輕輕碰到律師的文件,發出悶悶的一聲。他體格粗壯略駝背,常年扛棺守夜練出的力氣讓他在這種對峙時顯得特別穩,疲憊的眼神裡有一股不認命的倔強。

「黃老闆,你要調病歷,去找醫師開證明,找衛生局發公文,不要帶兩個兄弟來堵診所門口。」陳添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一樓都聽得見,「這裡是診所,不是工地,病歷在醫師手裡,不在你手裡。你上次帶挖土機來堵我禮儀社,這次帶律師來堵診所,招式換了,人還是同一批。我告訴你,蔡小姐的東西已經備份了,你拿走紙本也沒用。」

黃坤煌的笑僵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深,眼神轉向二樓,「陳添財,你欠一屁股債,還學人家當護花使者。你以為你擋在這裡,煞就不會找你?你自己紅紙上也有名字,自身難保,還要替一個護理師出頭?蔡小姐年輕不懂事,跟著你拍什麼送肉粽影片,流量能當飯吃嗎?我勸你們把錄音交出來,我給診所一筆捐款,大家好聚好散,不然我讓你們在海線連計程車都叫不到。」他說著對兩個黑衣男子使一個眼色,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抓陳添財的西裝領口。

陳添財沒有退,反而往前踏半步,肩膀頂上去,硬生生用胸口把對方的手頂開。他重情講義卻嘴硬固執,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這種時候反而比誰都敢扛。黑衣男子沒有料到一個穿喪禮西裝的禮儀師力氣這麼大,手被頂開後踉蹌半步,另一人立刻從側面出手,抓住陳添財的手臂想把他拉開。陳添財手腕一翻,紅繩勒出更深的痕,他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兩個人在狹窄的診所門口僵持,鹽米從他口袋裡灑出來一點,落在磁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年輕律師見狀往後退半步,嘴裡喊著不要動手,我們是來依法處理的,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二樓的樓梯傳來腳步聲,蔡宜真抱著牛皮紙袋與手機走下來,白色制服外套著牛仔外套,長髮紮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溫柔,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正義感。她把攝影機掛在胸前,紅燈亮著,顯然從樓梯口就已經開始錄影。她的背包裡還裝著那支錄音筆的備份隨身碟,雲端上傳完成的提示在手機螢幕上亮著。

「黃先生,你要的病歷,我已經整理好了。」蔡宜真走到陳添財身邊,把牛皮紙袋舉起來,卻沒有遞過去,「不過不是給你,是給家屬跟檢察官。洪順財阿伯的就診紀錄、陳情信影本、還有你當年威脅斷水斷路的錄音,我都已經備份上傳到雲端,還有今天你帶人來診所施壓的影片,我也正在直播備份。你要沒收紙本,請你去跟衛生局申請,我這裡依法不能給你。你花錢買得了宮廟委員,買不了雲端的檔案。」

黃坤煌的臉色終於沉下來,油光滿面的臉上笑容消失,金錶在燈光下晃得刺眼。他沒有想到一個線西診所的護理師會把備份做到這種程度,更沒有想到陳添財會真的用身體擋在門口,讓他帶來的兩個黑衣男子一時間拉不開。騎樓外的鄰居已經拿出手機在拍,竊竊私語的聲音變大,有人低聲說原來真的是建商逼的,有人說難怪連續上吊。黃坤煌咬一下雪茄,轉向律師低聲說了兩句,律師立刻把文件收回公事包,往後退。兩個黑衣男子也鬆開手,往休旅車的方向退,氣勢已經弱掉。

「蔡小姐,你很會錄,很會備份。」黃坤煌的聲音壓低,帶著威脅卻又不敢大聲,「但是錄音能證明什麼?老人家自己想不開,土地買賣是他女兒也簽名的,你以為一段衛教錄音就能定我的罪?宮廟那邊沒有人會幫你們說話,警察局也不會因為一段錄音就動我。你們要玩,我奉陪,但是滿潮在明天晚上十一點後,你們的煞送不出去,第一個被帶走的不是我。」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磁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音,休旅車的門用力關上,引擎發動,往省道的方向開走,留下一股柴油味。

診所裡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與門外海風吹動騎樓燈箱的聲音。陳添財的手臂被抓出兩道紅痕,卻沒有喊痛,他把鹽米袋重新塞好,又把黑傘靠回牆邊,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蔡宜真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手有點抖,卻還是先確認手機裡雲端備份的連結可以正常播放,才抬頭看陳添財。

「你沒事吧?」蔡宜真的聲音輕了一點,帶著護理師習慣的關切,「他們抓那麼大力,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我幫你消毒。」

陳添財擺手,黝黑的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嘴硬地說沒事,這種力氣我扛棺的時候天天遇到,兩個小弟還拉不動我。可是他的眼神卻往牛皮紙袋飄,語氣轉為認真,「錄音真的有用嗎?黃坤煌說女兒也有簽名,是真的嗎?」

蔡宜真把幾份文件在櫃檯上攤開,一邊整理一邊解釋。戶政謄本顯示土地移轉時,洪順財與女兒洪美玲共同簽名,但陳情信與診所便箋的時間點證明,簽名是在連續威脅與斷水斷路之後,女兒當時為了讓父親安寧,才被迫一起簽。她把時間線用原子筆在紙上畫出來,三年前九月上旬建商開始堵門,中旬宮廟委員介入關說,下旬簽約,再過九天老人上吊,死亡證明被補寫為輕生並有宮廟見證。這條線與吳火旺第七章在老屋畫的三層煞氣糾纏完全吻合,怨煞是老人的不甘,繩煞是那條麻繩的執念,地煞是那塊潮間帶土地累積的陰氣。地煞未解,所以海口的爐火才不旺,煞才會一直留名找替身。

「所以要斬結,一定要至親說出真相。」蔡宜真把錄音筆的檔案再播一次,讓陳添財聽見黃坤煌那句天天請人去關心你的語氣,「洪美玲是關鍵,她當年跟著父親簽名,心裡一定有愧。我們現在有病歷、戶政、陳情信、錄音,還有阮文海的目擊,這些拼起來已經能證明當年是壓下真相謊稱意外。但是煞要散,還是要她親口說出來,承擔業報,否則正送只是把煞趕去海邊,地煞還在。」

陳添財聽完,沉默幾秒,然後把黑傘拿起來,背在身後,「那現在就去找她,滿潮前只剩一天,不能再等。」

洪美玲住在鹿港老街尾端的一間紅磚老屋,巷弄狹窄到發財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宮廟前的廣場,再走進去。夜色已經下來,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起,卻比平常暗,許多店家提前關門,門口貼著符,晚風帶著蚵仔與金紙灰的氣味,從巷口灌進來。兩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巷弄裡顯得特別清楚。陳添財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提著那個牛皮紙袋與黑傘,蔡宜真抱著背包與攝影機,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都感覺到巷弄兩側的窗戶後有視線在跟著他們。

洪美玲的家門半掩,門口曬著幾件衣服,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應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身形瘦小,頭髮已經花白,眼角有很深的皺紋,穿著一件舊的碎花上衣。看見陳添財與蔡宜真,她的眼神先是警戒,隨即認出蔡宜真是診所的護理師,才把門拉開一點。

「蔡小姐,你們怎麼來了?」洪美玲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爸的事都過三年了,警察局也說是意外,你們還來做什麼?」

蔡宜真沒有馬上拿出錄音,而是先把攝影機放下,蹲下來與洪美玲平視,語氣溫柔卻堅定,「洪阿姨,我們不是要翻舊帳,是要讓洪阿伯走得安心。這幾天伸港又吊死一個人,紅紙還在留名,再不把話說清楚,下一個可能是無辜的少年。我們找到當年你寫的陳情信,還有一段錄音,是黃坤煌威脅要斷你家水路的聲音。你當年簽名,是不是也被逼的?」

洪美玲的手抖一下,扶著門框,眼眶慢慢紅起來。陳添財站在後面,沒有催促,只是把牛皮紙袋輕輕放在門口的矮凳上,讓她自己看。他熟稔送肉粽的流程,卻也知道,這種至親的結,比任何符籙都難解。洪美玲把陳情信的影本拿起來,看見自己三年前的字跡,淚水就掉下來,落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點。

「我不簽,他們就天天來我家門口站,說要把路封起來,說我爸的蚵田以後都別想出去。委員也來,說不簽就是不給媽祖面子,我媽那時還在住院,我爸整夜睡不著,說對不起我。」洪美玲的聲音哽咽,壓抑了三年的情緒終於潰堤,「我以為簽了就能讓我爸好過一點,誰知道他隔天就走了。警察來,委員說是老人家想不開,我也只能跟著說是意外,我不敢說是被逼的,我怕黃坤煌找我麻煩,也怕鄉親說我們家貪錢。可是這三年,我每天都夢見我爸站在潮間帶看我,手裡拿著那條繩子。」

蔡宜真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洪阿姨,現在說還來得及。滿潮在明晚十一點後,吳師父會在海口主持正送,只要你願意在法壇前親口說出當年是被逼的,並願意承擔業報,煞就能斬結。不然煞會一直找替身,阮文海已經被點名,下一個可能就是陳大哥。陳添財在旁邊補一句,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洪阿姨,我也被紅紙寫過名,我知道那種半夜聽見繩子聲音的感覺。你說出來,不是害你爸,是救他,也是救街上的人。業報我們一起扛,宮廟那邊有吳師父,法律這邊有蔡小姐的備份,黃坤煌跑不掉。」

洪美玲哭得肩膀抖動,卻沒有馬上答應,她看著牛皮紙袋裡的錄音筆,眼神在恐懼與愧疚之間拉扯。巷弄外的風把金紙灰吹進來,落在門口的符紙上,符紙輕輕飄動。遠處傳來宮廟的鐘聲,卻比平常更沉,像是提醒著什麼。蔡宜真把時間線的紙張攤開,讓洪美玲看見每一個被壓下的真相如何連成一條繩結,繩結的另一頭就繫在明晚的海口。洪美玲把紙張抓緊,指節發白,終於低聲說你們讓我想一晚,明天下午,我去海口。這句話很輕,卻讓陳添財與蔡宜真同時鬆一口氣。

回程的路上,兩人走出紅磚巷弄,發財車的燈光在廣場上晃。陳添財把黑傘收好,鹽米袋的口綁緊,蔡宜真則把今天所有的檔案再確認一次上傳狀態。手機螢幕上,雲端資料夾顯示同步完成,直播備份的觀看次數已經開始上升。陳添財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說其實我以前也覺得這些都是迷信,直到自己被寫名,才知道有些債不是還錢就能了的。蔡宜真笑一下,眼神在夜色裡顯得特別亮,說所以我們才要把真相錄下來,讓大家看見,煞不是無緣無故來的。

夜風把鹿港老街的紅磚味與海風混在一起,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往診所的方向走。明天就是滿潮,封街的公告已經貼在鄉公所門口,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時刻要來,卻沒有人知道,洪美玲的那一句話,究竟能不能在最後一刻把繩結剪斷。而在他們身後,那條通往海口的省道上,一輛黑色的休旅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窗沒有搖下,卻像一直在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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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滿潮前夜全街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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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港的午後三點,天色就開始不對了。

不是烏雲,也不是要下雨的那種灰。是海線特有的悶,一種從伸港海岸一路壓過來的低氣壓,把鹿港老街的紅磚縫都塞滿了。風從西邊來,帶著蚵棚的腥氣與燒過的金紙灰,捲過天后宮前的廣場,廣場上那面平常總是飄著的紅旗,今天垂得死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濕了,拉不起來。

鄉公所的廣播在三點十分準時響起。老舊的喇叭掛在電線桿上,聲音沙啞,帶著電流的雜訊,卻讓整條街的人都停下手邊的動作。

「各位鄉親注意,各位鄉親注意,奉城隍廟與禮儀公司公告,今晚十一點起至明日凌晨三點,復興路、中正路、台十七線伸港段至線西出海口,實施封街送煞交通管制。管制期間人車禁止通行,請住戶緊閉門窗、勿於路口逗留、勿直視隊伍、切勿呼喊姓名、切勿回頭。警察局將派員管制,請配合改道。」

廣播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重複,街上的聲音就少一些。原本在廟口聊天的老人把板凳收了,原本在騎樓下洗蚵仔的婦人把水桶往屋裡拖,機車行把試車的引擎關掉,連宮廟前的香爐,煙都像是被壓得貼地走。陳添財站在禮儀社門口,手裡拿著那把已經重新加持過的黑傘,傘面新貼的符紙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他聽著廣播,手腕上的紅繩勒得有點緊。

吳火旺今天一早就把自己關在後房齋戒,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靜字,房裡只有一盞小燈與一碗白粥。齋戒第七日,也是最後一日,老法師說這一日的法力最滿,也最不能破,連鹽米都不能讓外人碰。陳添財把黑傘靠在牆邊,鹽米袋用紅線綁了三圈,雞刀用黃布包著,放在神桌前。他知道今晚就是滿潮,農民曆上寫著十一點四十七分滿潮,海水會漫過線西的沙灘,那是唯一能把地煞一起帶走的時辰。錯過這一次,煞會擱淺在潮間帶,下一回就不知道要找誰了。

四點剛過,警察局的巡邏車就出來了。兩輛警車,一前一後,慢速沿著省道開,車頂的擴音器放著同樣的封街公告,只是語氣更官方。車窗搖下一半,裡頭的員警戴著口罩,眼神只看路面,不看兩側的住家。鄉公所的工務課人員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紅色的三角錐與黃色封鎖線,一個路口一個路口擺。紅磚老屋的巷弄口,三角錐放下去,老人立刻把鐵門往下拉,發出轟隆的聲響。封街這種事,鹿港人做得太熟,熟到不需要人教,什麼時候關燈,什麼時候貼符,什麼時候把小孩子抱進最裡面的房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帳。

陳添財把發財車的鑰匙放進口袋,提著一個裝著符紙與鹽米的小布袋,決定逐戶走一趟。吳火旺在齋戒前交代過,正送要成功,不能只靠法師與禮儀師,街坊的配合才是關鍵。只要有一戶在隊伍經過時開了燈、開了門,或是有人在暗處喊了一聲名字,煞就可能轉向。他必須去拜託,至少讓復興路到出海口這一段,今晚不要有人暗中動手腳。

第一戶是開雜貨店的阿源伯。鐵門已經拉下一半,裡頭的燈關了,只剩神明廳的紅燈亮著。陳添財敲了敲鐵門的縫,喊了一聲阿源伯。裡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拖鞋的聲音。阿源伯把鐵門拉開一個手掌寬的縫,臉只露出一半,皺紋擠在一起,眼神往陳添財身後的省道瞄。

「添財啊,你還走什麼,我鐵門都拉了,符也貼了,你們要送就去送,不要拖我。」阿源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阿伯,我不是要你幫忙扛,是想請你今晚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開門,也不要讓孫子出來看。還有,如果看見有人要關廟前的路燈,或是要往火爐那邊潑水,麻煩你打給我。」陳添財把一張手寫的電話號碼塞進門縫,手腕的紅繩露出一截。

阿源伯沒有接,只是往後退半步,讓那張紙掉在地上。「添財,你欠錢我知道,你想做功德我也尊重,可是這條煞是洪順財的煞,是建商跟委員那邊的代誌,我們小百姓躲都來不及,你還要去碰。你師父齋戒我尊敬,但是你叫我去得罪黃老闆,我以後蚵仔要賣給誰?計程車今天下午就說不跑了,便利商店都只開半門,你還要我們怎樣?」鐵門轟的一聲拉下,縫隙裡最後一點光也沒了,只剩下門上那張剛貼上去的黃符,符紙在風裡抖。

第二戶是隔壁做麵線糊的陳太太。她抱著一個三歲的孫子,站在騎樓下,孫子手裡拿著一輛玩具發財車,嘴裡模仿引擎聲。看見陳添財走來,她立刻把孫子抱進屋裡,轉身就把玻璃門關上,還把窗簾拉起來。陳添財在門外說了一句陳太太,今晚十一點後不要讓小朋友靠近窗戶,鹽米陣會從你家門口過,聽見繩子聲不要回應。玻璃門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知道了,卻沒有開門的意思。透過窗簾的縫,陳添財看見陳太太把孫子抱得更緊,另一手死死壓著窗框,像是怕風把窗戶吹開。

第三戶、第四戶,幾乎都一樣。鹿港老街的巷弄狹窄,人與人之間沒有秘密,三年前洪順財的土地怎麼被拿走的,每個人心裡都有數。可是知道跟說出來是兩回事。大家寧可緊閉門窗,寧可在鐵門縫後當一雙眼睛,也不要當那個開口的人。有人隔著鐵門說添財你不要怪我們,我們家有老人有小孩,煞要找替身,找外地的移工就算了,不要找我們。有人更直接,說黃坤煌的挖土機明天還要來整地,施添祿委員說今晚誰開燈誰就卡陰,我們哪敢不聽委員的。陳添財站在空蕩的巷子裡,手裡的電話號碼發出去七八張,沒有一張被收下,風把紙吹起來,捲到水溝蓋上,沾了泥。

他走到巷口的便利商店,平常二十四小時亮著的白光,今天只開了一半的鐵門,收銀機的燈關了,咖啡機也貼著故障的紙條。店員是一個年輕的女生,戴著口罩,把門縫拉得只剩一個人能側身進出的寬度。她看見陳添財,立刻搖手。

「陳大哥,店長說今天不收送煞的客人,你要買水去別間。」她的聲音很小,卻很快。

「我不是來買東西,我想問你,今晚十一點後,你們會不會把外面的燈全關掉?吳師父說送煞的路要全黑,火爐的火才會順著海風走,如果有人開著探照燈,煞會認光。」陳添財把鹽米袋往身後藏了藏,不想讓店員覺得他在作法。

女生往店內看一眼,店內深處還有幾個年輕人蹲著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她壓低聲音說施委員剛才來過,說今晚誰幫你們開燈就是跟城隍廟作對,還說要給我們每人兩千塊,叫我們九點就把總電源關掉,連招牌燈都不能開。我們店長已經收了,你不要為難我。說完她把鐵門又往下拉了十公分,縫隙裡只剩下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陳添財往省道走。

省道上的風更大了。平常這個時間,發財車與機車會把路面填滿,今天卻空得像是被抽掉聲音。計程車果然停駛了,排班的計程車格裡一輛車都沒有,司機們寧可在家關燈,也不要在今晚載到不該載的客人。捷運到不了的地方,海線的夜本來就靠這些車,車一停,整條路就只剩下海風與遠處潮間帶的浪聲。陳添財站在黃色的中線上,看著兩端。東邊是鹿港的紅磚與宮廟,西邊是伸港與線西的黑暗,海在更西的地方,等著滿潮。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路燈的光卻顯得猶豫,像是隨時會被什麼人關掉。

機車的引擎聲從後面傳來,很輕,卻在空蕩的路面上被放大。阮文海騎著那輛老舊的機車,雨鞋上還沾著蚵棚的泥,後座綁著一個用麻袋裝的東西,騎得很慢,像是怕把東西顛壞了。他在陳添財面前煞車,沒有立刻說話,先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被風吹亂的平頭與那道褪色的刺青。

「陳大哥,吳師父叫我拿來的。」阮文海的國語帶著一點越南的腔調,聲音不大,卻很清楚。他把麻袋打開,裡頭是兩包新炒過的鹽米,米粒裡混著粗鹽,在塑膠袋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還有一把用報紙包著的雞刀,刀柄用紅布纏過,刀身有一點鏽,卻被磨得很利。「師父說鹽米是今天中午齋戒後親手炒的,雞刀是天后宮舊的那把,他不能出門,這兩個你一定要帶在身上。還有這個。」他又從反光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裡頭是一張摺好的符紙,符紙上用硃砂畫著黑傘的形狀。

陳添財把東西接過來,鹽米的重量讓他的手沉了一下。他看著阮文海,眼前這個三十二歲的移工,白天在蚵田做工,夜晚跑外送,三年前在潮間帶目擊老漁民被逼上吊,卻因為害怕警察局與廟方,沉默了三年。前幾天才被施添祿設局當成替死羔羊,紅紙上寫著他的名字,現在卻還敢在封街前騎車出來。

「你不是被點名了嗎?今晚你應該躲在診所,不要出來。」陳添財的語氣有點硬,像是責備,卻藏著擔心。他把雞刀握緊,刀柄的紅布有一點溫熱。

阮文海搖頭,把安全帽重新戴上,扣帶扣得很緊。「我躲,煞還是在。我越南的阿嬤說,煞怕光也怕吵,但是更怕有人記得死者的名字。洪阿伯的名字,我記得。師父說你今晚一個人開道太危險,鹽米不夠,煞會從腳邊鑽。我幫你把鹽米背到海口,你撒前面,我幫你顧後面。」他頓一下,又補一句,蔡小姐也在後面,她說她一定要來。

話剛說完,另一輛機車的燈光就從巷子裡轉出來。蔡宜真穿著診所的白色制服,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長髮紮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卻有一種不容勸退的亮。她的背包鼓鼓的,裡頭露出攝影機的背帶與一個小小的符袋,符袋是吳火旺早上給她的,說是護身。她的機車後座還綁著一個保溫箱,裡頭是診所的急救包與幾瓶礦泉水。

「添財,你不要叫我回去。」她還沒停穩就先說,聲音在風裡有點抖,卻很堅定。「我白天的班已經請好了,診所的錄影跟錄音我全部備份到雲端,也寄給我在台中的同學。洪美玲阿姨剛剛傳訊息給我,說她會來,但是她怕黃坤煌的人會在半路攔她,要我們去接她。我如果不跟著,你一個人要怎麼同時顧鹽米、顧火爐、顧阮文海?」

陳添財看著她,黝黑的國字臉在路燈下顯得更深,短鬍渣裡藏著疲憊。他重情講義卻嘴硬固執,欠債也不願求人,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遇事習慣硬扛,危急時願為他人擋煞。可是面對蔡宜真這種理性勇敢的堅持,他發現自己沒有可以反駁的理由。這個從伸港長大的護理師,相信醫學卻尊重信仰,敢於拍攝紀錄真相,不信邪,為保護街坊願意冒險夜行,她這幾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更像一個送煞的人。

「你跟著可以,但是答應我三件事。」陳添財把黑傘撐開一點,傘面在風裡發出輕微的震動,像是在試探風向。「第一,隊伍出發後,你走在阮文海後面,不要走到我前面。第二,不管聽見誰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回頭,也不要應聲。第三,如果火爐的火不旺,你立刻把攝影機收起來,往海堤上跑,不要管我。」

蔡宜真把安全帽的扣帶拉緊,點頭,卻又抬頭看他,眼神溫柔卻帶著一點倔強。「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不要再把紅紙的事藏起來。你被寫過名,阮文海也被寫過,今晚如果煞真的要找替身,我們三個誰都不要替誰死,要一起把話說清楚。吳師父說斬結要至親說真相,我們已經有錄音,有病歷,有影片,就差把人帶到海口。」

阮文海在旁邊聽著,手不自覺地摸著機車的油門,沉默寡言的他很少在這種場合插話,可是這一次他抬頭說了一句越南話,很輕,像是咒語,又像是對自己說。陳添財聽不懂,蔡宜真卻聽阮文海解釋過,那句話的意思是不要跟著繩子走。

三個人站在空蕩的省道上,鹽米與雞刀在風裡發出一點點金屬與穀物的氣味。就在這時,對街的宮廟廣場上,出現了施添祿的身影。

施添祿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道袍,八卦項鍊露在外面,手裡拿著一串鈴鐺與一把小黑傘,傘面比吳火旺的那把小一半,符紙卻貼得花花綠綠,看起來像是臨時趕出來的。他身後跟著三個年輕人,都是鹿港老街的直播主與廟會陣頭的學生,平常靠拍送煞影片賺點閱,這時卻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紅包,紅包鼓鼓的,顯然剛收過。施添祿滿臉堆笑,走到便利商店門口,對著鐵門縫後的眼睛說了幾句話,又把紅包往店員手裡塞。店員猶豫一下,還是收下了。接著他又走到那排剛擺好的三角錐旁,對著幾個負責顧路口的年輕人低聲交代,年輕人點頭,把原本要接電的探照燈插頭拔掉,還把一桶水往沙灘方向提。

陳添財把黑傘收起來,眼神沉下去。他認得那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上禮拜還來禮儀社問能不能跟拍送煞,想賺流量。現在卻被施添祿用錢收買,準備在今晚關燈滅火,讓正送失敗。施添祿那張陰沉的八字鬍臉上,笑容越深,就越讓人覺得冷。他貪財好名,借宮廟權威斂財,畏懼煞氣卻又想操控煞氣,遇事推諉卸責,關鍵時刻出賣同夥保命,這種人最怕的就是正送成功,因為正送一成,當年竄改祭文隱瞞冤死的帳,就會被翻出來。

「施委員,你收年輕人的燈,是想讓火爐不旺嗎?」陳添財大步走過去,聲音不大,卻讓廣場上的人都聽見。鹽米袋在他手裡晃,發出細碎的聲響。

施添祿轉過身,看見陳添財,先是愣一下,隨即把笑容堆得更開,鈴鐺晃得叮噹響。「添財啊,你這話說的,我是委員,我當然希望今晚順順利利。關燈是鄉公所的意思,說要省電,也是為了讓大家看不見煞,比較不害怕。年輕人我叫他們早點回家,不要在海口逗留,也是為他們好。你師父齋戒七天,法力高強,有沒有燈都一樣啦。」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藏在道袍裡,指尖輕輕摩挲著什麼,像是另一張紅紙。

蔡宜真也走過來,攝影機已經悄悄開機,紅燈藏在背包的縫隙裡。「施委員,封街公告寫的是緊閉門窗、勿逗留,沒有說要關掉送煞路上的路燈。吳師父說火爐要靠金紙與麻繩搭,風與光是引路的,你把探照燈拔掉,又叫人提水去海口,是想讓火不旺,煞不肯走嗎?三年前你收了煌盛的獻金,幫忙竄改祭文,這一次又想讓轉送成功,好保你的廟產?」她的語氣理性而直接,每一句都像手術刀,切在施添祿最怕被看見的地方。

施添祿的臉色變一下,陰冷的笑僵在嘴角,卻很快又換成一副被冤枉的樣子。「蔡小姐,你是護理師,講話要有證據。什麼獻金,什麼竄改,我都是照宮廟的規矩辦事。你們年輕人拍影片我不管,但是不要亂說話,煞是會聽見的。今晚十一點後,你們要送就送,我不會攔你們,但是出了事,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們,不要回頭,不要喊名。」他說完,轉身就要走,卻被阮文海輕輕擋了一下。

阮文海沒有說話,只是把機車的頭燈打開,光柱直直打在施添祿的道袍上,道袍上的八卦反射出一點詭異的光。這個平常寡言謹慎不惹是非的移工,此刻的眼神卻很穩,像是終於不再害怕警察局與廟方。他用很慢的國語說了一句,施委員,我記得你三年前也在蚵田,你也在。施添祿的腳步頓住,鈴鐺的聲音停了,廣場上的風忽然變得更冷,連便利商店鐵門縫後的眼睛,都像是被這句話嚇得縮回去。

施添祿沒有回頭,只是加快腳步,帶著那三個年輕人往宮廟後面走,手裡的紅包捏得更緊。陳添財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的雞刀握得發白。他知道,今晚的對手不只是煞,還有這些寧可犧牲外人也要保全家族的鄰居,以及那些想讓正送失敗的人。信仰、法律與人情,三條繩子已經絞在一起,就像煞繩上的結,解不開,只能剪。

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卻比平常稀疏。有些被施添祿收買的年輕人,真的把探照燈的插頭拔了,有些住戶則主動把自家的騎樓燈關掉,整條省道陷入一種不自然的昏暗。只有天后宮的燈還亮著,卻被風吹得搖晃,光影在紅磚牆上晃動,像是濕腳印的形狀。警察局的巡邏車又繞回來一次,這一次沒有廣播,只是慢慢開過,像是確認封鎖線還在。車窗裡的員警沒有下車,也沒有看陳添財他們三人,只是把車開向海的方向,消失在黑暗裡。

陳添財把鹽米袋重新綁好,黑傘撐開,試著在風裡穩住傘面。傘下的三個人,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卻緊緊靠在一起。滿潮的時刻在十一點四十七分,現在是七點,距離出發還有四個小時。洪美玲的訊息還停在蔡宜真的手機上,說她會來,卻沒有說什麼時候到。黃坤煌的黑色休旅車從下午就沒有再出現,可是每個人都知道,他不會放棄。

風從海口吹來,帶著更重的濕氣與鹽味,像是海水正在路上。陳添財站在空蕩的省道中央,明白他已經沒有退路。逐戶懇求碰壁,鄰居的門一扇扇關上,燈一盞盞熄滅,這個捷運到不了的小鎮,今晚只能靠他們三個人與一把黑傘,去把那個被壓了三年的真相,一路送到海裡。

他把雞刀舉起,刀尖在昏暗的路燈下劃出一道細細的光,像是對著看不見的繩結,預先做了一個斬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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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海口送煞爐火不旺

本章登場

十一點的鹿港,像是被海水整個倒扣起來。

鄉公所的封街公告在十點就停了,廣播喇叭沒再出聲,取而代之的是更徹底的安靜。復興路到台十七線伸港段,黃色封鎖線已經拉到最底,三角錐在路口排成一條暗紅色的線,警察局的巡邏車停在最外圍,車燈關掉,車裡的人沒有下車,車窗緊閉,只讓無線電的雜音在夜裡輕輕爆開又熄掉。計程車從傍晚就全面停駛,便利商店的鐵門拉到只剩膝蓋高的縫,裡頭的燈全關了,只有神明廳那盞小紅燈還亮著,像一隻不敢眨的眼睛。捷運到不了的地方,夜本來就靠發財車與機車隊撐著,今晚連引擎聲都被抽走,只剩下海風從西邊一路壓過來,帶著蚵棚的腥、鹽田的鹹,還有整路燒過的金紙灰,那股灰味黏在皮膚上,擦不掉。

伸港出海口的沙灘比白天看起來更大,也更黑。潮間帶在退潮與滿潮之間換氣,泥地還裸露著,蚵架的竹竿在黑暗裡排成歪斜的剪影,像一排排插在泥裡的針。農民曆上寫的滿潮是十一點四十七分,現在十一點零三分,海水還在遠處翻白,浪頭一層一層往內推,每推一次,沙灘就濕一點,味道就更重一點。風把沙子捲起來,打在小腿上,刺刺的,像鹽米撒在傷口上。

沙灘中央,臨時的送煞爐已經搭好。不是磚造的爐,是用金紙一疊一疊架起來,外頭圍一圈麻繩,麻繩上貼著黃符,符紙用硃砂寫咒,風一吹就掀起來,又被粗鹽壓住。爐膛裡堆著新的金紙與刈金,還有那條從喪家一路綁來的煞繩,繩子是新的麻繩,卻在今晚顯得特別舊,繩面粗糙,結頭打了三個死結,每個結都繫著一個小小的三太子符袋,符袋口用紅線束著,裡頭的紅紙若隱若現。金紙堆旁放著一碗米酒、一碗鹽米,還有一把用黃布包著的雞刀,刀柄纏著紅布,刀身映著遠處堤防上唯一還亮著的探照燈,冷冷地反光。

吳火旺站在爐前,瘦小的身子在海風裡顯得更駝,卻穩得像一根打進泥裡的樁。他穿著洗到發白的唐衫,腳上是黑布鞋,褲管捲到腳踝,露出細瘦的腳脛。從清晨就開始的齋戒到今晚已經滿七日,七日不碰酒肉,不沾葷腥,連水都要過符才喝,臉色比平常更白,眼下的皺紋更深,可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能直接看穿煞繩裡的東西。他手裡撐著那把重新加持過的黑傘,傘面是全黑的布,傘骨是桃木,傘緣貼著一圈新符,符紙在風裡不動,像是被什麼重量壓著。他的另一手握著桃木雞刀,刀尖朝下,輕輕點在鹽米堆上,嘴裡已經開始低聲誦咒,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與浪聲,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丟進泥裡,沉下去。

陳添財站在法壇外圍的鹽米陣邊,手裡提著兩袋中午才炒過的鹽米,袋口用紅線綁三圈,米粒混著粗鹽,在塑膠袋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黑色喪禮西裝外面多套了一件防風外套,白手套已經戴好,手腕上的紅繩勒得緊緊的,黝黑的國字臉在探照燈下泛著油光,短鬍渣裡卡著一點鹽粒。他的體格粗壯,肩膀寬,卻在此刻微微駝著,不是累,是扛著東西的姿勢。煞繩從喪家一路牽來,繩頭在他手裡,繩尾繫在爐心的金紙堆上,整條繩子繃得筆直,卻又在風裡微微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繩的另一頭呼吸。他撒鹽米的動作很熟,抓一把,往前揚,鹽米落在沙地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在黑暗裡劃出一條白白的線。那條線是路,是界,也是今晚唯一能走的路。

堤防上,距離法壇大概三十公尺的地方,蔡宜真把機車停在防風林邊,車燈關掉,立起腳架。她穿著診所的白制服,外頭套著深藍色防風外套,長髮紮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在夜裡顯得特別冷靜,只是眼角有一點紅,是風吹的,也是整晚沒睡的痕跡。她的背包敞開,裡頭是一台手持攝影機,鏡頭已經裝上夜拍燈,紅色的錄影燈在黑暗裡很小,卻一直亮著。背包側袋裡還塞著一個小符袋,是吳火旺早上給她的,說是護身,符袋口用紅線縫著,還有一瓶礦泉水與急救包。她把攝影機架在堤防的消波塊上,鏡頭對準沙灘中央的火爐,畫面裡吳火旺的黑傘、陳添財的鹽米,還有那條繃緊的麻繩,全都進了框。她的手指有點抖,卻還是把對焦轉得更清晰,因為她知道今晚的每一秒都可能成為證據,雲端已經開好備份,錄影會即時上傳,就算有人搶走記憶卡,也搶不走海風裡的真相。

施添祿來得比誰都早,卻站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他那件深藍道袍在海風裡顯得特別厚重,八卦項鍊掛在胸前,手裡拿著一串小鈴鐺與一把小一號的黑傘,傘面貼得花花綠綠,符紙邊角還沒貼牢。他的八字鬍在風裡抖,臉色陰沉卻硬堆出笑,走到法壇邊就對吳火旺合掌,口裡說著師兄辛苦,今晚就靠師兄了,說完又轉向陳添財,拍拍他的肩,說添財你擋前面,年輕人有體力,法器我來顧爐。話說得漂亮,手卻很忙,一下子去動金紙堆的順序,一下子去調整麻繩的結頭,動作看起來像幫忙,眼睛卻一直瞄著爐膛的通風口。沒有人看見他在走過爐邊時,鞋尖輕輕踢翻了半碗鹽米,又在金紙最底下那層,趁著風大,悄悄塞進去幾張被海水浸過的濕金紙。濕金紙顏色比較深,混在乾金紙裡不顯眼,可是只要一點火,煙就會裹住火頭,讓火怎麼都旺不起來。

十一點十九分,吳火旺敲響第一聲鈴。

鈴聲很清脆,在空曠的沙灘上傳得很遠,遠到堤防上的蔡宜真都聽得見震動。他把黑傘高高撐起,傘面在風裡張開,符紙獵獵作響,像一面黑色的旗。雞刀在鹽米碗裡劃一圈,沾起一點鹽米,往四方彈去,口中誦咒的聲音忽然拔高,不再是低吟,而是像唱給海聽的調子,帶著鹿港老腔的轉音,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天上三太子,地下城隍爺,今夜滿潮送煞出海口,怨煞、繩煞、地煞,一路送,一路清,不留名,不留繩,不回頭!」

咒聲一起,陳添財就把煞繩往前送了一步,鹽米跟著撒出去,白色的線在沙地上延長,像替煞開路。他的腳踩在鹽米線上,鞋底立刻感到一陣冰涼,不是沙子的涼,是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氣,順著腳踝往小腿鑽。海風在這時忽然轉向,從正西轉成西北,捲起大把的金紙灰,灰燼在爐邊打旋,像一群細小的蟲子往人臉上撲。陳添財把頭低下,用肩膀擋住風,手裡的煞繩卻在這時猛地緊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頭用力扯。繩面摩擦的聲音尖銳起來,吱嘎一聲,讓堤防上的蔡宜真都從攝影機裡抬頭。

火爐點了。

吳火旺用長香引火,火頭碰到金紙堆,最外層的乾金紙立刻捲起來,橘紅色的火苗竄上去,照亮半個沙灘。可是只亮了兩秒,火苗就矮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頭。金紙燒起來的煙不是往上飄,是往四面散,灰白色的煙貼著沙地走,嗆得人眼睛發酸。火爐裡的麻繩開始出煙,卻沒有燒起來的光,繩結的地方甚至滲出細細的水珠,水珠滴在金紙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陳添財看著那火,心裡一沉,他送過三次肉粽,知道什麼叫火旺,火旺是金紙一碰就捲,火舌直衝上去,一路燒到麻繩,繩斷,煞走。今晚的火,軟綿綿的,像生病的呼吸。

「火不旺。」吳火旺低聲說一句,聲音只有陳添財聽見。老法師的眉頭沒有皺,只是把黑傘轉半圈,傘緣的符紙在火光裡更紅了。他把雞刀舉起,刀尖挑起爐邊的一張金紙,紙是濕的,邊角還滴水。「有人動過金紙。」

陳添財沒有回頭,卻感到背後那道視線更近了。從十一點開始,他就聽見繩索摩擦的聲音在耳後跟著,不是風吹繩子的聲音,是有人在拉繩子,一下一下,磨著什麼。他的陽氣從下午就開始弱,在診所昏倒過一次,現在站在鹽米陣裡,那股弱被海風放大,頭有點暈,後頸的汗卻是冷的。手腕上的紅繩勒得更緊,像要陷進肉裡。他把鹽米抓得更用力,往爐邊撒過去,鹽米落在濕金紙上,沒有彈起來,直接黏住。

施添祿在這時喊得最大聲,手裡的鈴鐺搖得叮噹響,口裡跟著吳火旺的咒一起念,卻故意把調子念快半拍,讓咒聽起來亂掉。他一邊念,一邊往爐的另一側走,假裝幫忙搧風,手裡的小黑傘卻有意無意擋住爐的通風口,風一擋,火苗更矮,煙更濃。他的嘴裡念著送出海,眼睛卻一直盯著煞繩末端那個符袋,符袋口的紅線被海風吹得鬆一點,裡頭的紅紙露出一角,上頭的字在火光裡若隱若現。那是留名的紅紙,只有被選者與法師看得見,今晚若火不旺,煞不肯走,那張紙就會再找一個名字。

海浪在十一點三十一分漫上來第一波。

不是大浪,是滿潮前的小潮頭,白白的泡沫線從遠處推過來,舔過最外圍的鹽米陣,鹽米一碰海水,立刻化開,白線斷一截。陳添財立刻蹲下去補鹽,手剛碰到沙,就看見沙地上憑空出現一個濕腳印。

腳印是赤腳的,腳趾分明,泥沙陷下去的形狀很深,卻沒有人站在那裡。腳印出現的位置在鹽米陣外,朝著法壇,一步,接著又是一步,每一步都帶著水,水從腳印裡滲出來,往四周暈開。風把腳印邊的鹽米吹散,腳印卻不散,反而更清晰。第二個、第三個,從海水那端一路往法壇走過來,像有人剛從潮間帶的泥裡爬起來,踩著滿地的泥與水,往火爐走。麻繩摩擦的聲音在這時大作,不再是輕輕的吱嘎,而是像整捆繩子被拖過竹竿,粗糙的纖維磨著木頭,刺耳得讓牙根發酸。

蔡宜真的鏡頭在堤防上抖一下。她透過夜拍,看見的不只是腳印。她看見腳印的上方,有一個淡淡的影子跟著,影子很瘦,穿著一件舊漁民的雨衣,雨衣下襬還滴水,頭低著,看不清臉,可是脖子上有很深的繩痕,繩痕周圍的皮膚發黑,像被火燒過。影子每走一步,煞繩就跟著顫一下,符袋口的紅紙就飄一下。蔡宜真的眼淚在這時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溫熱的液體滑過冷掉的臉頰,滴在攝影機的機身上。她沒有關機,也沒有叫出聲,她記得吳火旺的禁忌,不可直視,不可喊名,不可回頭。可是鏡頭裡的那個身影,讓她想起診所裡洪美玲給的照片,照片裡的洪順財還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瘦,穿著同樣的雨衣,站在蚵田裡笑。理性與信仰在這一刻撞在一起,她的醫學告訴她這是幻覺,是疲勞與海風造成的,可是她的手指卻死死按著錄影鍵,因為她知道這卷影片會是洪順財說話的唯一機會。

吳火旺在腳印走到法壇前三步時,猛地把黑傘往沙地一插。

傘尖插進泥裡,黑布撐開,像一面牆擋在火爐與腳印之間。老法師的齋戒法力在這時全開,七日茹素的清氣從他身上散出來,與海風裡的腥氣對撞,激起一陣小小的旋風,旋風把鹽米捲起來,在黑傘周圍形成一圈白霧。他的聲音不再是誦咒,是喝問,對著那個看不見的影子,也對著在場每一個活人。

「洪順財!你若有冤,就在滿潮前說出來!三年前土地怎麼簽的,誰逼你,誰替你寫的輕生,用你的嘴說清楚!不要再找替身,繩結上留名,害的是無辜!今夜滿潮,海水帶走穢氣,你若肯放,火就旺,你若不肯,我這把老骨頭就站在這裡擋到天亮!」

喝問聲在沙灘上迴盪,連遠處蚵架的竹竿都跟著震。煞繩在這時繃到最緊,繩結發出快要斷掉的呻吟,火爐裡的濕金紙忽然爆出一個小小的火星,火星跳到麻繩上,繩面立刻黑一塊,卻還是沒有燒起來。海水又推上來一波,這一次漫過陳添財的鞋面,冰涼的海水灌進鞋裡,鹽分刺著腳底的傷口。他感到一陣暈眩,陽氣像被海水抽走,眼前的火光開始重影,耳邊的繩索聲卻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繩子勒緊時纖維斷裂的細響。他的膝蓋有點軟,卻硬生生用肩膀頂住鹽米陣的外沿,不讓那圈白線斷掉。重情講義的硬脾氣在這時成了唯一的支撐,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的念頭讓他把煞繩握得更緊,虎口已經被粗麻磨破,血滲出來,與鹽米混在一起,鹹腥得刺鼻。

「添財,穩住!」吳火旺看見徒弟的臉色發白,立刻把雞刀拋過去。刀在半空轉一圈,刀柄的紅布在火光裡劃一道紅線,陳添財伸手接住,刀身還帶著老法師的體溫。他把刀尖插進鹽米陣的缺口,鹽米一碰雞刀,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鹽巴丟進油鍋。缺口的白線立刻補起來,濕腳印走到陣前,被白線擋住,印子在線外徘徊,水漬在線邊暈開,卻踩不進來。可是火爐的火還是弱,弱到連影子都照不亮。

施添祿在這時退半步,假裝被煞氣衝到,嘴裡喊著師兄小心,煞太兇了,手卻悄悄把爐後那幾張濕金紙往火心推,火心被濕紙一蓋,煙更大,火苗幾乎看不見。他貪財好名的本性在火不旺的那一刻全露出來,借宮廟權威斂財,畏懼煞氣卻又想操控煞氣,今晚只要火不旺,正送不成,轉送就有理由,他收過黃坤煌的錢,答應要把煞留在陸上,讓建商有藉口再找一次替死者。他以為沒有人看見,卻沒想到堤防上的鏡頭正對著他,蔡宜真含著淚,卻把他的每一個小動作都錄進去,鏡頭的夜拍燈把他推金紙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海水在十一點四十一分漫到法壇腳下。

滿潮的時間快到了,浪頭已經不再是一線一線,是整片海往前推,沙灘的泥地被泡軟,蚵架的竹竿開始晃。火爐底部的金紙被海水泡到,發出潮濕的霉味,與金紙灰的焦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腥甜。濕腳印在鹽米陣外越聚越多,不再是單一行,是好幾個腳印重疊,像有好幾個人從海裡走來,走到陣前就停住,圍成半圈,對著火爐。麻繩摩擦的聲音在這時變成低沉的拖行聲,像有人拖著沉重的繩子在泥裡走,每拖一步,陳添財手裡的煞繩就重一分,勒得他手腕的紅繩深深陷進肉裡,紅繩周圍的皮膚已經發白。

吳火旺把黑傘舉得更高,傘面在海風與煙霧裡獵獵作響,符紙上的硃砂在火光與海水的映照下,像血一樣紅。他齋戒七日的法力全壓在傘上,傘下的鹽米陣是今晚唯一的淨地,只要傘不倒,陣不破,煞就還在可送的範圍。可是他的臉色也開始發白,齋戒的法力最滿,也最不能破,一旦動了葷腥、動了貪念,法就會反噬。他看著爐裡那堆怎麼都燒不旺的金紙,看著陣外徘徊的濕腳印,看著徒弟發抖卻不肯退的背影,忽然明白今晚的煞不只是怨煞與繩煞,還有地煞,地煞是這片被強佔的潮間帶累積三年的悶氣,海水不把話帶走,火就不會旺。

「蔡小姐,鏡頭不要關!」吳火旺忽然對著堤防大喊,聲音在風裡有點破,卻很穩。「讓祂看見有人在看,有人在記!洪順財,你女兒今晚會來,你若信得過我們,就讓火透一點光,讓我們把路照亮!」

蔡宜真聽見喊聲,淚水模糊的視線裡,攝影機的畫面忽然晃一下。不是她手抖,是鏡頭裡的影子動了。那個穿雨衣的瘦影子在鹽米陣外停住,慢慢抬起頭,繩痕之上的臉終於在夜拍燈裡露出一點輪廓,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卻有一雙還留著人味的眼睛,正直直看著火爐,看著那條怎麼都燒不斷的麻繩。影子的嘴張開,沒有聲音,卻有大量的水從嘴裡湧出來,水滴在沙地上,與濕腳印連在一起,往法壇的鹽米線逼近。蔡宜真的喉嚨發緊,卻還是把鏡頭穩住,把這個畫面牢牢錄下來,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恐怖片,這是三年前被壓下去的真相,終於在滿潮前被海水推回來。

陳添財在這時感到胸口一悶,像有條看不見的繩子套住他的脖子,輕輕收緊。陽氣漸弱的暈眩讓他的視線開始發黑,可是他沒有鬆手,也沒有退半步。他把雞刀插得更深,另一手死死攥著煞繩,繩上的血與鹽混在一起,刺得掌心發燙。他嘴裡跟著師父的咒一起念,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不肯停,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停,鹽米陣就會開口,濕腳印就會踩進來,今晚就真的要再找一個替身。海風捲著金紙灰撲在他臉上,灰燼黏在汗水上,像一層薄薄的紙,蓋住他的五官,卻蓋不住他眼裡那股不認命的倔強。

火爐的火,在十一點四十四分,終於透出一點不一樣的光。

不是變旺,是火心深處那幾張被施添祿塞進去的濕金紙,被海水與血鹽逼得裂開一道縫,縫裡有很小的一點橘紅,正順著麻繩的纖維,慢慢往上爬。那點光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著爐的人才看得見,可是它沒有熄,風吹不動它,煙蓋不住它,像是有人在繩的另一頭,輕輕吹了一口氣。吳火旺看見那點光,眼神一亮,立刻把黑傘往前傾,傘緣的符紙被火光映得發亮,他知道這是亡者在回應,是怨煞在等一個說法。只要至親在滿潮前把話說出來,繩結就能斬,火就能旺,煞就能跟著海水走。

可是海水已經漫到膝蓋,滿潮的時刻只剩三分,堤防那端卻還沒有出現洪美玲的身影。施添祿站在爐側,看著那點微弱的火光,臉上的陰冷笑容僵住,轉成一種更深的恐懼,因為他發現火不旺的局,好像被什麼更兇的東西反過來利用了。海風在這時忽然靜一下,靜到能聽見每個人自己的呼吸,接著更猛地捲回來,把整片沙灘的鹽米、金紙灰與海水,全往法壇中央推。

陳添財握著雞刀的手,在滿潮前的最後一分鐘,感到煞繩猛地一鬆,又猛地一緊,像是有人在繩的另一頭,終於下定決心,要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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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回頭煞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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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四十四分,那點橘紅還卡在濕金紙的裂縫裡。

火沒有旺起來,卻也沒有熄。它像一顆被海水逼到絕路的眼珠,嵌在黑掉的麻繩纖維中間,隨著每一波漫上來的潮水輕輕跳動。沙灘的泥已經軟到踩下去會陷進腳背,海水不再是一線一線地舔,是整片往陸地上推,推過蚵架的竹腳,推過鹽米陣最外圈剛補好的白線,推到陳添財的鞋尖。鞋裡早已灌滿水,鹹水泡著腳底被粗鹽磨破的小傷口,刺得發麻。他的黑色喪禮西裝外套被風掀起來又壓下去,白手套指尖染著血與鹽,虎口那道被煞繩勒出的血痕正滲出細細的血珠,血珠一碰到鹽米就發出極輕的滋響。

吳火旺的黑傘還插在泥裡,傘面張到最開,符紙在風與煙之間繃得筆直。七日齋戒的氣還壓在傘骨上,老法師的臉比紙還白,山羊鬍被海風吹得貼在下巴,可是那雙眼睛亮得像剛磨過的刀。他看見爐心那點光沒有滅,就知道亡者還在等。等什麼,他心裡有數,等至親的一句話,等一個敢在滿潮前把三年前的簽字說成是被逼的聲音。只要洪美玲趕到,只要她敢剪斷那個結,怨煞就能散,繩煞就能斷,地煞就能跟著海水走。可是堤防那頭還是空的,只有蔡宜真的攝影機紅燈在黑暗裡亮著,像另一個不肯滅的火種。

風在這時忽然變味。

原本的海風是鹹腥帶著金紙灰的嗆,眼前這陣風卻混進了機車的廢氣與菸味。伸港出海口的省道明明已經封街,鄉公所的黃色封鎖線拉到最底,警察局的巡邏車燈全關,鐵馬與三角錐把路口堵死,照理說不該有任何引擎聲。可是堤防下的防風林邊,真的有引擎低低震動的聲音傳來,不是發財車那種粗重的柴油聲,是改過排氣管的機車,怠速時一頓一頓,像有人在刻意壓著油門不讓它熄火。陳添財撒鹽米的手頓一下,直覺地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卻被吳火旺用雞刀柄輕輕敲一下手背。

「不要亂看。」吳火旺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今晚什麼車都不該進來,進來的就不是來幫忙的。」

蔡宜真也聽見了。她把攝影機從消波塊上抬起來,鏡頭轉向防風林。夜拍燈照過去,沙地與林子交界的地方,果然停著三輛機車,車頭燈全關,車上的人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全罩安全帽,看不清臉。其中一輛機車後座還載著一個穿花襯衫的胖影子,西裝褲捲到小腿,金錶在夜拍燈裡反光,那顆光頭就算戴著安全帽也藏不住油亮。蔡宜真的手指立刻收緊,她認得那身花襯衫,她在診所看過兩次,一次是拿著五十萬捐款支票要塞給宮廟,一次是帶著律師要搶病歷。那是黃坤煌。

黃坤煌沒有下車。他坐在後座,手裡夾著一根已經熄掉的雪茄,像是剛從冷氣房被拖到海風裡,臉上的肥肉被風吹得抖。他的眼睛沒有看火爐,也沒有看吳火旺,他只盯著陳添財的背影,盯著那條繃緊的煞繩,嘴唇動幾下,像在算時間。十一點四十四分三十秒,潮水已經漫到法壇的基座,海水泡著金紙堆最底層,發出潮濕的霉味與焦味混合的甜膩。黃坤煌在這時抬起手,對著最前頭那輛機車的騎士比一個手勢。騎士點頭,把安全帽的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張年輕卻僵硬的臉,喉結上下滾動,像在背什麼台詞。

「陳添財!」

那一聲喊得又急又大,完全沒有腔調,就是直直地把三個字砸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沙灘上炸開,比吳火旺的喝問還響,比海浪還利。喊的不是阿財,不是陳先生,是全名,一字一字咬清楚的陳添財。

陳添財的肩膀猛地一縮。

那不是被嚇到的縮,是一種被繩子套住脖子往後拉的縮。他的後頸在聲音落下的瞬間感到一股冰涼的麻,從耳後一路竄到脊椎,視線裡的火爐忽然晃一下,重影疊在一起,手裡的煞繩無端收緊半寸,紅繩勒進肉裡更深,勒出一道白印。濕腳印在鹽米陣外本來只是徘徊,在全名被喊出的那一刻,所有的腳印同時往前踏一步,踩進白線半寸,白線上的鹽米被水漬暈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更清楚的是那個穿雨衣的瘦影子,原本低著頭站在陣外,此刻慢慢把頭抬起來一點,繩痕之上的嘴角像是被什麼牽動,微微張開,沒有聲音,卻有大量的水從嘴角湧出來,滴在鹽米線上。

回頭煞。

吳火旺在鹿港做了四十年的送煞,最怕的就是這個。封街三禁忌,不可直視、不可喊名、不可回頭,喊名是為了讓被選者回頭,只要回頭就算應允,替死的契就成了。今晚煞繩紅紙上寫的是陳添財的名字,七日內陽氣漸弱,繩索聲與濕腳印只是前兆,滿潮前這一喊,才是真正要命的關口。陳添財的頭已經不自覺地往後轉了半寸,下巴動一下,眼角餘光往聲音的方向飄。這是人的本能,被叫全名就會回頭,更何況是在煞氣纏身、陽氣最弱的時候,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回頭看看是誰在叫你,回頭就沒事了。

「不可回頭!」

吳火旺的吼聲比那個黑衣人更快、更兇。老法師瘦小的身子在這時爆出完全不像六十六歲的力氣,他一把抽起插在泥裡的黑傘,傘面帶起一陣泥水,劈頭往陳添財的後腦方向罩過去。黑傘的傘骨是桃木,傘緣貼著七日加持的新符,符紙上的硃砂在火光裡紅得像要滴血。傘面張開的瞬間,正好擋在陳添財的後頸與聲音之間,像一面黑色的牆,把那一聲全名硬生生切斷。與此同時,吳火旺另一手的桃木雞刀脫手飛出,不是丟向陳添財,是劃著一道黃布的弧線,直射向防風林邊喊話的那輛機車。雞刀的刀身映著爐心那點橘紅,在半空轉一圈,刀柄的紅布獵獵作響。

「齋戒七日,不為讓你們拿來害人!」吳火旺的聲音在海風裡破開,帶著鹿港老腔的怒,帶著師父護徒的狠。「黃坤煌,你收買宮廟,逼死洪順財,今晚還敢買人喊名轉煞,你當城隍爺瞎了嗎!」

雞刀沒有砍到人,刀尖插進機車前的沙地,震起一片鹽米與泥水。喊話的黑衣人被那一刀嚇得往後倒,安全帽撞在後座的黃坤煌身上。黃坤煌肥胖的身子晃一下,雪茄掉進泥裡,臉上的油光在夜拍燈裡反得更亮。他惱羞成怒,索性把安全帽摘掉,露出一張被海風吹紅卻還在笑的臉,那笑是建商在協調會上慣用的笑,虛偽卻帶著壓迫。

「吳師父,你這是迷信恐嚇!」黃坤煌的聲音拔高,刻意讓堤防上的蔡宜真錄進去。「什麼回頭煞,什麼替死,現在是法治社會,你們在海邊燒金紙聚眾,我黃坤煌是來關心地方開發進度,鄉公所封街是為了交通安全,你們不要牽拖三年前的買賣,那是合法徵收,白紙黑字,洪順財自己想不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一邊說,一邊對著另外兩輛機車上的黑衣人使眼色,那兩個人立刻把機車往前推半步,作勢要衝進鹽米陣,像是要用引擎聲把咒語蓋掉。警局的巡邏車在遠處閃一下燈,卻沒有人下車,鄉公所的人更早就不見蹤影,信仰的糾紛他們從來不碰,今晚也一樣。

施添祿在這時忽然動了。

他原本站在火爐側邊,手裡的小黑傘與鈴鐺裝得像是幫忙,濕金紙也是他塞的,通風口也是他擋的。吳火旺那一喝把他的算盤全打亂了,黃坤煌的喊名被擋下,轉送的局眼看就要破。施添祿的八字鬍抖得更厲害,深藍道袍的下襬已經被海水浸濕,八卦項鍊在胸前晃來晃去,像是要掉下來。他看著吳火旺齋戒七日的黑傘還穩穩擋在陳添財身後,看著爐心那點微光居然沒有被喊聲吹熄,忽然明白今晚煞氣沒有被轉走,反而被喊名激得更兇,濕腳印已經從半圈變成整圈,繞著法壇轉,繩煞的摩擦聲從低沉的拖行變成尖銳的勒緊,像有無數條麻繩同時在收。貪財好名的他最怕的就是煞氣反噬到自己,轉送不成,下一個被寫名的可能就是他。

「不是我!不是我主謀的!」施添祿尖聲叫起來,聲音比鈴鐺還刺耳,他把手裡的小黑傘往沙地一丟,傘面翻過去,露出裡頭還沒貼牢的符紙。「是他!是黃坤煌!三年前是他拿錢叫我改祭文,說洪順財是輕生,不是被逼的!土地買賣的見證也是他叫我蓋的章!我只是收了獻金,我沒有逼人上吊!」

這一喊,比黑衣人的喊名更響。黃坤煌的臉瞬間扭曲,肥肉擠在一起,金錶的手腕抬起來指著施添祿,嘴裡的雪茄味混著海風噴出來。

「施添祿你放屁!你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你城隍廟委員的章是假的嗎!」黃坤煌怒吼,聲音已經沒有笑意,只剩下被戳破的狠。「你半路法師懂什麼正送轉送,你連斬結都不敢,你還敢出賣我!」

兩個人在火爐邊對罵,黑衣人夾在中間進退不得,機車的引擎在海水裡空轉,排氣管噴出黑煙,與金紙的煙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吳火旺沒有理會那場狗咬狗,他趁著施添祿自爆、黃坤煌分神的空檔,把黑傘重新插回陳添財身後,傘面擋住所有從背後來的視線與聲音,然後用力按住徒弟的肩。

「添財,看爐,不要看人。」吳火旺的聲音在陳添財耳邊低低地說,帶著一點喘,卻穩得像樁。「繩煞勒的是脖子,不是命,你越想回頭,它勒得越緊。念咒,跟我念,天上三太子,地下城隍爺,滿潮送煞,不留名。」

陳添財的喉嚨像是被那條看不見的繩子勒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麻繩纖維摩擦的粗粝感,眼前的火光與海水重疊,耳邊除了咒語還有那一聲陳添財的回音一直在繞。他黝黑的國字臉漲紅,短鬍渣裡卡著鹽與泥,手腕的紅繩已經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可是他沒有回頭。重情講義的硬脾氣在這時成了救命的繩,他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他欠債也不願求人的倔強讓他把下巴死死抵在胸口,眼睛只盯著爐心那點橘紅,盯著那條還繃緊的煞繩,盯著師父按在他肩上的那隻瘦手。他的嘴唇動起來,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跟著吳火旺念。

「天上三太子,地下城隍爺,滿潮送煞,不留名,不留繩,不回頭。」

咒聲一起,鹽米陣的白線像是被重新劃過,本來被海水暈開的缺口在雞刀插著的地方慢慢收緊,鹽米與血混在一起的鹹腥味在風裡散開,濕腳印被擋在線外,印子裡的水不再往裡滲,反而被咒聲逼得往後退半寸。麻繩的摩擦聲在咒語裡輕一點,卻沒有停,因為煞氣還沒有走,怨煞在爐心的煙裡咆哮,那個穿雨衣的瘦影子還站在陣外,水還在從他嘴裡湧出來,像是要把整個沙灘淹掉。

蔡宜真在堤防上把這一切全錄下來。她的白制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細框眼鏡上沾著水珠與灰,淚水在風裡乾掉又湧出來,可是她的手沒有抖。她把鏡頭先對準黃坤煌惱羞成怒的臉,再對準施添祿跪在泥裡指認的狼狽,最後對準陳添財死不回頭的背影與吳火旺以身擋煞的黑傘。她的背包裡,雲端備份的燈一直在閃,診所檔案室的病歷、戶政謄本、那段黃坤煌威脅斷水斷路的錄音,還有今晚這一整段喊名與反水的影片,全部即時上傳。她知道黃坤煌最擅長的就是花錢封鎖消息,操控輿論說這是迷信,可是網路的影片封不住,海風也封不住。

十一點四十六分,海水漫過膝蓋。

潮間帶的泥地已經看不見,全成了黑色的水面,蚵架的竹竿只剩下頂端還露著,像一排被水淹到脖子的針。農民曆上寫的滿潮是十一點四十七分,只剩一分鐘。火爐的火在這時忽然爆一個小小的火星,火星跳到煞繩的結頭,符袋口的紅線被火星燙得捲起來,裡頭的紅紙露得更多,上頭的字在火光與夜拍燈裡若隱若現。那張紅紙上寫著陳添財的名字與生辰,字是用硃砂寫的,紅得像血,只要滿潮前至親不來斬結,只要火不旺,煞就會順著這個名字把人帶走。吳火旺看見那張紙,眼神一沉,把黑傘往前傾,傘緣的符紙被海水濺濕一半,卻還是紅著。

「洪美玲!」吳火旺對著堤防的方向,用盡齋戒七日的最後一口氣大喊,聲音在海浪與引擎聲裡撕開一道口。「你爸爸在等你一句話!你來了,結就能斬,火就能旺,你不來,今晚就還要死人!」

喊聲落下,沙灘忽然靜一下。

不是風停,是所有聲音同時被海水壓住的那種靜。黑衣人的機車在這時熄火,黃坤煌的咒罵卡在喉嚨,施添祿跪在泥裡不敢抬頭,連麻繩的摩擦聲都停半拍。靜裡,只有潮水往前推的嘩嘩聲,與火爐裡那點橘紅輕輕跳動的嗶剝聲。陳添財的咒語還在念,卻越來越小聲,因為勒頸的幻覺越來越重,他的視線開始發黑,後頸的涼麻變成實實在在的箍,像有條濕透的麻繩真的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緊。他死死抵著不回頭,可是身體已經開始搖晃,鹽米陣的白線在他腳邊晃,像是要斷。

就在這片靜裡,堤防的防風林後,傳來另一陣腳步聲。

不是機車,是人踩在積水裡的腳步,一深一淺,伴著一個女人的哭聲,哭聲壓得很低,卻在海風裡傳得很遠。蔡宜真第一個轉過鏡頭,夜拍燈照過去,林子邊有兩個人影正互相攙扶著走出來,一個是穿著診所外套的蔡宜真認得的阮文海,另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黑色孝服,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黃布包著的東西,邊走邊哭,每走一步,沙灘上的濕腳印就往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麼更重的東西逼退。

吳火旺看見那身孝服,眼裡的光終於亮起來。黃坤煌看見那身孝服,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抖,手不自覺地往後退半步,踩進海水裡。施添祿抬起頭,看見那個抱著黃布的身影,整個人癱在泥裡,嘴裡喃喃說著來了來了。

陳添財沒有回頭,他還是盯著爐,可是他的耳朵聽見了那個哭聲,聽見了那個被海水推了三年的名字,正被至親含著淚,一步一步帶回滿潮的海口。而他脖子上那條看不見的繩子,在哭聲靠近的瞬間,勒得更緊,像是要在最後一分鐘裡,決定到底要帶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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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至親斬結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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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已經淹到膝蓋了。

不是慢慢漫上來,是整片往沙灘上推,黑黑的水面把線西潮間帶的蚵架一根一根吞掉,只剩下竹尖還露在水面上,像一排被按進水裡的針。十一點四十六分,風把沙灘上的金紙灰捲起來,金紙灰混著鹽米,黏在每一個人的小腿上,刺刺的,鹹鹹的。火爐裡那點橘紅還在,卻小得只剩指甲大小,被濕掉的金紙壓在最底層,嗶剝嗶剝地跳,每一次跳,都像有人在水底吹一口氣,想把它吹熄。

陳添財站在鹽米陣的最內圈,黑色喪禮西裝的下襬全濕了,貼在大腿上,白手套的指尖破了,露出裡頭被煞繩勒到發紫的指節。他喉嚨裡還卡著那句沒有念完的咒,天上三太子,地下城隍爺,滿潮送煞,不留名。咒聲含在嘴裡,每念一個字,後頸那條看不見的繩子就勒緊一分,眼前的火光就晃一下。剛才黑衣人那一聲陳添財還卡在耳膜裡,像一根細鐵絲在耳道裡轉。吳火旺的黑傘還擋在他身後,傘面張到最大,傘骨上的符紙被海水濺濕一半,硃砂暈開一點,卻還是紅的。老法師的手按在添財肩上,瘦,卻很重,重到讓他沒有辦法回頭。

堤防那頭的哭聲就是在這個時候變清楚的。

一開始只是風聲裡的一點哽咽,很快就變成壓不住的嗚咽,踩在水裡的腳步聲一深一淺。蔡宜真第一個把攝影機轉過去,夜拍燈往防風林的缺口一照,兩個身影互相攙扶著走出來。走在外側的是阮文海,反光背心脫掉了,只剩一件濕透的黑色長袖,雨鞋裡灌滿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啾啾的水聲。他的手緊緊抓著旁邊那個女人的手臂,像是怕她跌進水裡,又像是怕她臨陣跑掉。而被他攙著的女人,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黑色孝服,頭髮用一根黑色髮夾隨便夾著,臉哭得腫起來,手裡抱著一個用黃布包著的東西,布包得不整齊,露出一角暗紅的繩頭。那是洪美玲,洪順財的女兒。

「美玲姐,慢一點,水深。」蔡宜真立刻把攝影機交給阮文海,自己跳下消波塊,涉水過去扶住洪美玲的另一隻手。她的白制服早就被海水跟泥巴染成灰色,細框眼鏡上全是水珠,可是聲音還是很穩。「我在這裡,吳師父也在,妳爸爸也在等妳。妳不要怕,把妳知道的說出來就好,說出來,結才能剪。」

洪美玲抬起頭,看見沙灘中央的火爐,看見火爐後面那個瘦瘦的穿雨衣的身影,看見那個身影的嘴裡還在不斷湧出水來,水滴在鹽米線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抱著黃布的手更緊,指節發白,眼淚混著雨水一直往下掉,掉進海水裡,分不清哪個是淚哪個是海。

「我爸……我爸不是自己想不開的……」她一開口,聲音就碎掉了,像被海風撕碎的紙。「三年前,黃坤煌的人開著挖土機來,說我們那塊蚵田地要徵收,開的價錢連我爸一年的蚵仔錢都不如。我爸不簽,他們就斷我們的水,斷我們的路,晚上還叫人把蚵架全推倒。我媽那時候還在住院,我弟要學費,我……我跟我媽……我們勸我爸簽了……」

她的哭聲在空曠的沙灘上炸開,比海浪還大。黃坤煌站在防風林邊,本來還想維持那個建商的笑,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肥肉猛地抽一下,金錶的手不自覺往後縮,好像想把自己藏進黑衣人身後。

「我們簽了之後,我爸每天都不講話,就坐在那個紅磚屋的橫樑下面看海。」洪美玲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三年來不敢說出口的愧疚。「那天晚上,黃坤煌帶著施添祿來,拿著新的買賣契約,說我們之前的簽名格式不對,要我爸再按一次手印,順便要他寫一張切結書,寫他是自願的,以後不反悔。我爸不寫,他們就把繩子掛在樑上,說不寫就讓我們全家在鹿港待不下去。我爸……我爸為了我們,拿起筆,寫完之後,就……就把那條繩子……」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跪進水裡,黃布包掉在泥裡,散開一點,露出裡頭一截磨得發白的麻繩頭。「對不起,爸,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敢講,宮廟的人也叫我們不要講,說講了就是忤逆神明,會害全家卡陰。我們去城隍廟求,施委員說只要寫成意外,煞就不會留,才不會影響那塊地的開發……我媽到現在還在吃齋,說要幫我爸贖罪,可是我知道,是我們害死他的……」

施添祿跪在火爐旁邊,聽到洪美玲把城隍廟三個字說出來,整張臉變成紙白,八字鬍抖得像要掉下來。他手裡的鈴鐺早就掉進水裡,八卦項鍊泡在海水裡發黑。他想站起來辯解,可是腿軟,站不起來,只能用手撐著泥巴,往後挪。

「洪小姐,妳不要胡說!」黃坤煌在這時吼起來,聲音拔得很高,想蓋過哭聲,也想蓋過蔡宜真攝影機收音的紅燈。「那是合法買賣,白紙黑字,妳爸爸是自己想不開,警察局也有紀錄,妳現在為了流量亂講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他一邊吼,一邊對著身邊的兩個黑衣人使眼色,想趁亂把機車發動,往省道的封鎖線缺口衝出去。鄉公所的封街三角錐在遠處被風吹倒一個,露出半個人寬的縫,海水正往那個縫裡灌。

可是他沒有衝出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沙灘的另一頭出現了人影。不是法師,也不是警察,是住在復興路跟鹿港老街的鄉親。原本應該緊閉門窗、貼符迴避的鐵門,一扇一扇在風聲裡被推開一點縫,縫後面的眼睛先是看,後來是走出來。有人拿著手電筒,有人拿著雨傘,有人什麼都沒拿,只披著一件塑膠雨衣。他們沒有靠近鹽米陣,只是靜靜地站在潮水線外,把回省道的路圍起來。沒有人說話,可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黃坤煌,看著那個穿花襯衫的胖子,手電筒的光一束一束照在他臉上,照得他臉上的油光無所遁形。三年前的那塊地,這條街上每一戶人家都知道是怎麼來的,只是沒人敢說。今晚洪美玲哭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把他們心裡那塊被錢堵住的地方挖開了。

「煌董,你想去哪?」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是平常在天后宮口賣蚵仔麵線的老闆,手裡還拿著煮麵的長筷。「滿潮還沒走,你的工地還沒退潮,你現在走了,煞要跟誰?」

黃坤煌的腳陷在泥裡,進退不得,雪茄早就掉進水裡爛掉了。他肥胖的身體在手電筒光裡抖,像一塊被海水泡脹的肉。

吳火旺沒有看那邊的對峙。老法師從洪美玲跪下來的那一刻起,眼睛就只盯著她手裡的黃布包,還有火爐前那條繃緊的煞繩。七日齋戒的氣已經用到盡頭,他的臉白得像金紙,可是聲音還是沉的,穩的。他把插在泥裡的黑傘慢慢拔起來,傘面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鹽米上,發出很輕的嗒聲。然後他把黑傘往前遞,遞到洪美玲面前。

「美玲,妳是血親,妳的傘比我的有用。」吳火旺的聲音在哭聲跟海浪之間,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見。「煞氣分三層,怨煞在妳爸爸心裡,繩煞在這條繩上,地煞在這片潮間帶。我們擋得住繩煞,擋不住怨煞。怨煞要血親來說,血親說真話,煞才肯聽。妳把這把傘接過去,撐在妳跟火爐中間,妳爸爸才看得見妳,不是看見我們這些外人。」

洪美玲抬起淚眼,看著那把黑傘,傘面很大,黑得像夜空,傘緣的符紙在風裡微微抖。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傘柄。傘柄是桃木的,很沉,沉到她必須用兩隻手才拿得住。傘一入手,火爐前那個穿雨衣的身影好像動了一下,原本低垂的頭,慢慢抬高一點,繩痕之上的眼睛朝著傘的方向看過來,眼裡的水光不再只是怨恨,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再來,這個。」吳火旺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剪刀不是一般的剪刀,是吃齋的法師才會用的雞刀剪,刀口用紅布纏著,刀身上刻著細細的咒文。「斬結不是剪繩子,是剪因果。妳要自己剪,剪的時候要講,講妳爸爸是怎麼走的,講妳們家為什麼要說謊,講妳以後要怎麼贖。業報妳要自己背,妳背了,妳爸爸才能走。妳敢不敢?」

洪美玲全身抖,可是她沒有鬆手。她把黑傘撐開,傘面擋在自己胸前,然後另一隻手接過那把小剪刀,刀口對準煞繩上那個打了三年的結。結打得很緊,麻繩的纖維已經發黑,繩結裡塞著一個小小的三太子符袋,符袋口露出一角紅紙,紅紙上陳添財三個字在火光裡紅得刺眼。

「我敢。」她哭著說,聲音沙啞,卻很大聲。「我以後吃齋,長年吃齋,我幫我爸吃,我幫我媽吃,我每天去天后宮跪,我把那塊地的錢全部捐出來,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求我爸走,乾乾淨淨地走,不要再留在這片海裡……」

陳添財在這時動了。

他本來一直死守在鹽米陣的內圈,後頸的勒痕讓他呼吸都帶著血味,陽氣弱到連鹽米都快拿不穩。可是看見洪美玲拿起剪刀要去剪那個結,他忽然把手裡剩下的半袋鹽米全撒在自己腳邊,然後把自己的那把黑傘也拔起來,撐開,反過來擋在洪美玲身後。他的動作很大,粗壯的身體往前跨一步,整個人擋在洪美玲跟那個穿雨衣的身影之間。

「美玲小姐,妳只管剪,後面的東西我來擋。」陳添財的聲音很粗,帶著鹿港腔,嘴硬,卻有點哽。「我陳添財做禮儀的,欠債也不求人,怕鬼也怕虧欠死者。今天這個煞,我擋了。繩煞要反撲,就往我身上來,不要碰血親。」他把白手套脫掉,露出那雙被鹽跟繩子磨破的手,雙手合十,對著火爐拜一下,然後張開雙臂,像一扇人肉的牆。

吳火旺看見徒弟這個動作,眼角有點濕,可是沒有阻止。齋戒七日的法力在這時全開,老法師把桃木雞刀橫在胸前,刀尖指向那條煞繩,嘴裡快速念起送煞的咒,咒聲混著海浪,混著洪美玲的哭聲,混著蔡宜真攝影機的運轉聲,變成一股很沉的氣,壓在整個沙灘上。

蔡宜真站在消波塊最高的地方,雨水從她馬尾上往下滴,滴在攝影機的螢幕上。她沒有擦,她把直播的燈打開,紅燈亮起來,她對著鏡頭,也對著沙灘外的鄉親,還有那些在網路上等著看送肉粽直播的年輕人,一字一句地說。「這裡是彰化線西出海口,現在是滿潮前最後一分鐘,洪順財的女兒洪美玲正在準備斬結,三年前的土地買賣真相,她剛才已經說了。這段影片會即時上傳到雲端,黃坤煌跟施添祿剛才的對話我也全部錄下來了,網路會記得,海也會記得。」她的聲音透過攝影機的麥克風,在風裡傳得很遠,遠到防風林外的省道上,那些關燈的便利商店鐵門後,眼睛後面,手機的螢幕一個一個亮起來。

施添祿聽到直播兩個字,整個人癱得更低。他看著黃坤煌被鄉親圍住走不掉,看著洪美玲的剪刀已經碰到繩結,看著吳火旺的雞刀跟陳添財的人牆擋在最前面,知道轉送的局徹底破了,煞氣不會再去找外地的移工,也不會去找陳添財,下一個就是他。他忽然對著洪美玲跟吳火旺的腳邊磕頭,額頭砸進泥水裡。

「我講!我全部講!」施添祿的聲音尖得像要破掉,八字鬍上沾滿泥巴。「那份死亡證明是我叫診所補寫的,輕生那兩個字是我叫人寫的,見證章是我蓋的,我收了黃坤煌三十萬獻金,說好幫他把那塊地做乾淨,我還幫他寫祭文,把冤死寫成意外,是我,是我幫他騙過城隍爺,對不起,對不起洪老先生,對不起美玲……」他一邊磕頭,一邊從道袍裡掏出一個濕掉的紅包袋,紅包袋裡還有一疊被海水泡爛的鈔票,鈔票散開,飄在水面上,像一群死掉的魚。

沒有人去撿。潮水把鈔票往海裡推,推得更遠。

洪美玲在這時剪下去了。

喀嚓一聲,很輕,很脆。不是麻繩斷掉的聲音,是因果斷掉的聲音。雞刀剪的刀口咬進那個打了三年的結,符袋口的紅線應聲而斷,麻繩的纖維一根一根繃開,然後整條煞繩從中間裂開,斷成兩截。斷掉的瞬間,那個一直纏繞在沙灘上的麻繩摩擦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掉開關,戛然而止。風還在吹,海浪還在推,可是那個從第2章伸港大橋上就開始跟著陳添財的、夜夜在他臥房門口拖行的繩索聲,忽然就沒有了,安靜得讓人耳朵發痛。

斷開的煞繩掉進鹽米陣裡,符袋翻開,裡頭那張寫著陳添財姓名生辰的紅紙飄出來,沒有人點火,也沒有碰到火爐的火星,紅紙在半空中自己燃起來。沒有明火,只有一道很細的紅光從紙的邊緣開始燒,無聲無息,燒得很快,一眨眼,整張紅紙就化成細細的灰,灰被海風一吹,散開,混進金紙灰裡,落在潮水裡,不見了。

陳添財後頸那條勒緊的繩子,在紅紙化灰的同時,鬆開了。他整個人往前跪倒,雙手撐在泥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鹹腥的海水灌進嘴裡,卻是甜的。陽氣回來的感覺像血重新流回手指,指尖的紫黑色慢慢退掉,變回黝黑。他抬起頭,看見火爞,火爐的火在繩結斷掉的那一刻,轟地一聲旺起來。原本被濕金紙壓住的橘紅,竄成一人高的火焰,金紙堆被烈焰吞掉,發出歡快的嗶剝聲,火光照亮整個沙灘,照亮洪美玲撐著黑傘哭倒的身影,照亮吳火旺蒼老卻欣慰的臉,也照亮潮水線上那些手電筒的光。

穿雨衣的身影還在,可是水不再從他嘴裡湧出來了。繩痕還在,卻不再發黑。他的頭慢慢轉向洪美玲,嘴唇動一下,沒有聲音,可是洪美玲好像聽見了,她抱著黑傘,對著那個方向,重重地磕一個頭,頭砸進水裡,濺起一片火光。

「爸,你走,滿潮會帶你走。」她哭著喊,聲音被烈焰跟海浪托著,傳向外海。「我會吃齋,我會贖,我會把你的蚵田顧好,不賣了,永遠不賣了。」

滿潮的水在這時漫過火爞的基座,海水沒有把火澆熄,反而讓火燒得更旺。穢氣隨著潮水往外海退去,黑黑的水面被火光染成橘紅,一波一波往西流,流向沒有蚵架、沒有買賣的地方。蔡宜真的攝影機還亮著,紅燈在火光裡一閃一閃,把烈焰、把灰燼、把鄉親圍住黃坤煌的身影、把施添祿跪在泥裡磕頭的身影,全部錄下來,傳到網路上,傳到每一個關燈的房間裡。

陳添財跪在泥裡,看著紅紙的灰被風吹散,忽然笑一下,笑得很難看,帶著淚。「師父,火旺了。」他對著吳火旺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次真的旺了。」

吳火旺沒有說話,老法師瘦小的身子在烈焰前顯得更駝,可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火光裡很亮。他把桃木雞刀收回懷裡,看著徒弟,看著洪美玲,看著滿潮終於把不乾淨的東西帶走,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隨著那張紅紙的灰,一起被海風吹散了。

潮水還在往外退,火還在燒,沒有人離開沙灘,大家都站在水裡,看著那堆烈焰,看著海,看著今晚終於不用再回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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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滿潮帶走穢氣

本章登場

海水漫過腳踝,然後是小腿,然後是膝蓋,最後輕輕托起沙灘上所有的灰燼。

那不是淹沒,是承接。十一點四十七分的滿潮準時抵達,線西潮間帶的黑色海面在月光下翻起一層又一層的銀邊,像有人從外海深處拉開一塊巨大的綢緞,緩緩鋪向陸地。蚵架的竹枝一根一根沒入水中,只剩下最頂端的繩頭在水面上點一下又沉下去,發出細碎的波紋。風從西北角來,帶著鹽與蚵殼的腥,卻不再腥臭,反而乾淨得像剛洗過的衣服。

沙灘中央的送煞爐在這一刻爆出前所未有的火光。

原本被濕金紙壓得只剩指甲大小的橘紅,在洪美玲剪斷繩結、紅紙無火自燃的瞬間,像是終於掙開什麼束縛,轟然竄起。乾燥的金紙、麻繩、符袋被海風一捲,全數投入爐心,火焰從橘紅轉為金白,又從金白轉為近乎透明的炙黃,一柱火舌直衝夜空,把整個出海口照得如同白晝。火星被潮水帶起的氣流捲上天,旋轉著、飛舞著,像一場遲來三年的送行。悶了半個晚上的濃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燒金紙特有的、帶點甜味的焦香,混著海鹽的氣味,竟讓人想流淚。

吳火旺站在爐前,瘦小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長。齋戒七日的唐衫早已濕透,貼在駝背的背上,黑布鞋陷在泥裡,鞋面全是鹽漬。老法師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更老了,皺紋被光影刻得更深,眼窩陷下去,嘴唇因為連續誦咒而乾裂起皮,可是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睛,此刻卻是柔和的,甚至帶著一點水光。他手中的桃木雞刀還橫在胸前,刀尖的硃砂已經淡去,刀身卻還在微微發燙。他沒有念咒了,只是靜靜看著火焰,看著海水一點一點漫過鹽米陣的白線,看著那些白線在水中暈開、化開、最後被潮水溫柔地抹去。

「走了。」吳火旺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聲音沙啞,卻很穩。「順財兄,路開了,就往西走,不要再回頭。這片海,滿潮會帶你到乾淨的地方。」

陳添財沒有聽見師父的那句話。

他在紅紙化灰的同時,後頸那股勒緊的力道便徹底消失了。像是有人把套在他脖子上三年的無形繩套終於解開,血液猛然衝回腦門,陽氣回流的瞬間,眼前一花,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倒進泥水裡。黑色的喪禮西裝沾滿泥巴與金紙灰,白手套早已不知去向,粗壯的手掌撐在沙灘上,指節的紫黑正在一點一點退去,恢復成原本黝黑的顏色。可是連續數日的緊繃、守夜、誦咒與硬扛煞氣,早已把他的體力掏空,這一鬆懈,疲憊便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添財!」

蔡宜真的聲音從消波塊上傳來,帶著護理師特有的冷靜,卻藏不住顫抖。她在洪美玲斬結成功的瞬間就把攝影機固定在腳架上,紅燈依舊亮著,忠實地錄下爐火沖天的畫面,然後整個人跳下消波塊,雨鞋濺起一大片水花,衝到陳添財身邊。她一把將他從泥水裡扶起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膝上,迅速解開他胸口濕透的襯衫釦子,手指探向他的頸側與手腕。

「脈搏很快,可是比在診所那天穩多了。血壓應該是熬夜加脫水,陽氣回來了,煞氣退了,就是虛脫。」她一邊判斷,一邊從隨身背包裡翻出保溫瓶,瓶裡是她出門前特別泡的、加了少許鹽與糖的溫水,還有一小包診所用的葡萄糖粉。「來,慢慢喝,不要急。聽得見我說話嗎?陳添財,你欠我的攝影還沒還,不准現在睡著。」

陳添財靠在她腿上,聽見她帶點責備卻溫柔的聲音,吃力地睜開眼。細框眼鏡上的水珠滴在他臉上,冰涼的,卻讓他清醒一點。他看見蔡宜真紮起的馬尾散了一半,白色制服染成灰黑,牛仔褲膝蓋破了一個洞,露出底下擦傷的皮膚,可是她的眼神依舊明亮,甚至比平常在診所裡更亮,像是火光映在裡面。

「妳……妳的鏡頭還開著嗎?」他啞著聲音問,第一句話居然還是擔心這個,嘴硬的毛病到這時候也改不掉。「那個……直播有存檔吧?黃坤煌那胖子……不能讓他跑了……」

蔡宜真被他氣笑了,眼眶卻紅了。她把保溫瓶的吸管湊到他嘴邊,看著他貪婪地喝了幾口,臉色慢慢恢復一點血色,才伸手用力握住他滿是泥巴的手。「存檔了,雲端、記憶卡、還有阮大哥手機那份,三份備份,誰也刪不掉。你先顧好你自己,逞強也要有個限度。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擋在洪小姐前面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我還以為你會倒在鹽米陣裡。」

「我答應過師父,不讓血親擋煞。」陳添財的聲音還很虛,卻倔強地回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沾著鹽與泥,卻很暖。「我也答應過妳,說要只做正送。剛才那火不旺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以為又要跟三年前一樣,讓人把黑的說成白的。我陳添財沒讀什麼書,禮儀社也欠一堆錢,可是我至少知道,送人走,要送得乾淨。這次……這次總算乾淨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海浪又推上來一點,冰涼的海水漫過兩人的小腿,也漫過倒在一旁的煞繩殘段。蔡宜真沒有鬆手,她就那樣坐在泥水裡,讓陳添財靠著她,兩人的影子被爐火拉長,投在潮水上,搖晃著,卻緊緊相依。遠處的火光映在她眼鏡上,也映在陳添財疲憊卻終於放鬆的國字臉上。滿潮的海風吹過,帶來的不是金紙灰的嗆味,而是清晨蚵田特有的、淡淡的海藻香。

阮文海站在他們身後幾步的地方,沒有靠近,卻也沒有離開。

他把洪美玲扶到消波塊較高的地方坐下後,就一直守在那裡。黑色的長袖還在滴水,雨鞋裡的水倒乾淨了,赤著腳踩在沙灘上,精瘦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緊繃而微微抽搐。他看著爐火,看著潮水,看著那條曾經寫著自己名字的紅紙化成的灰被海水帶走,眼中的警覺與恐懼,一點一點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也是一種終於敢抬頭的勇氣。三年前,他在這片潮間帶看見老漁民被逼上吊,卻因為害怕警察局不受理、害怕廟方委員的勢力、害怕自己移工的身分會被遣返,只能把那段影片藏在舊手機裡,不敢示人。這三年,他每到退潮的夜裡都會夢見那根橫樑與那條繩子,夢見自己也被寫在紅紙上。

今晚,紅紙燒掉了。煞氣散了。火旺了。

阮文海慢慢抬起頭,對著火爐的方向,也對著堤防上那些手持手電筒的鄉親,用他帶著越南口音卻異常清晰的中文,大聲說了一句話。

「我可以作證!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在蚵架那邊收蚵仔,我看見黃老闆跟施委員把洪老先生逼到紅磚屋裡,他們把繩子掛上去的!我拍起來了,我手機裡還有影片,我願意去警察局講!」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海口傳得很遠。鄉親們的手電筒光束動了一下,堤防上那條由沉默與恐懼築起的人牆,出現了一道縫隙。一個年輕的警員撐著雨傘,從封鎖線外涉水走進來,身後跟著兩位鄉公所的職員。他們原本只是負責封街與交通管制,不願介入信仰糾紛,可是在蔡宜真的直播與阮文海的當面指認下,再也無法以一句民俗事務帶過。

黃坤煌還陷在泥裡。他試圖趁著混亂往省道跑,卻被賣蚵仔麵線的老闆與幾位漁民不著痕跡地圍住去路。花襯衫被海水浸透,緊貼在肥胖的肚子上,金錶進了水,錶面起霧,雪茄早已爛在泥中。他聽見阮文海的喊聲,肥胖的臉抽動幾下,還想用建商慣用的話術辯解。「你們不要聽一個外勞亂講!他是為了居留……」

「煌董,夠了。」施添祿癱在火爐另一側,聽見黃坤煌還想把阮文海拖下水,忽然抬起頭,泥巴與淚水糊滿他陰沉的臉。深藍道袍的八卦項鍊斷了,鈴鐺沉在水底,他手裡還抓著那個泡爛的紅包袋,卻像抓著一塊燙手的炭。「不要再拖人下水了。紅紙是我寫的,祭文是我改的,死亡證明也是我叫人補的輕生。都是為了那塊地,為了委員會的獻金。我以為做個轉送,找個外地人替死,煞氣就會過去,廟產就能保住。結果……結果煞氣根本不肯走,它要的是真相。」他轉向洪美玲,對著那把還撐在她手中的黑傘,重重磕頭。「美玲,對不起。妳爸的切結書是我幫黃坤煌擬的,我對不起城隍爺,對不起妳們家。」

洪美玲抱著黑傘,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淚水與海水在她臉上交融,分不清哪個是鹹的。

兩名警員在這時走近,先是向吳火旺與蔡宜真確認狀況,然後一左一右站到黃坤煌與施添祿身邊。沒有上銬,只是用雨衣將兩人與現場隔開,進行初步的隔離與詢問。黃坤煌還想掙扎,卻在看見蔡宜真腳架上那盞持續亮著的紅燈、以及堤防上越來越多鄉親舉起的手機後,頹然垂下肩。鄉親們沒有鼓譟,沒有叫罵,只是靜靜地用手電筒照著兩人,照著那條被海水沖刷得越來越淡的鹽米陣,像是一種無聲的審判。

吳火旺看著這一幕,緩緩走到陳添財與蔡宜真身邊。老法師的步伐比平常慢了許多,每走一步,駝背似乎就更彎一點。齋戒七日加上以黑傘硬擋回頭煞,法力幾乎耗盡,道行自損的代價,此刻才顯現在他蒼老的容顏上。可是他的眼神是欣慰的。

他伸出瘦小卻溫暖的手,輕輕拍在陳添財的頭上,像三年前第一次教他綁煞繩時那樣。

「憨囝仔,做得好。」吳火旺的聲音很輕,混在爐火的嗶剝聲裡。「師父教你的正送,你守住了。沒有去做轉送那種傷天害理的事,也沒有讓無辜的人替死。這條路,你以後就照這樣走,齋戒、淨心、黑傘開道,煞氣再重,也壓不垮一個肯說真話的人。」

陳添財抬起頭,看著師父瞬間老去許多的臉,鼻子一酸,倔強的嘴角抿緊,卻還是點了點頭。「師父,你……你身體……」

「老了,總會老。」吳火旺擺擺手,笑了一下,山羊鬍在火光下顫動。「道行損了可以再修,人心歪了就回不來。你這次把人心扶正了,師父歡喜。等潮水退了,跟宜真好好去診所檢查,欠的錢慢慢還,人只要走正路,海自然會讓你過。」

蔡宜真聽見師父提到自己,抬起頭,對上吳火旺的目光,輕輕點頭致意。老法師也對她點頭,眼神中多了幾分託付的意味。這一夜,她從一個理性旁觀的護理師、一個舉著攝影機的紀錄者,真正走進了這場夜行儀式的核心,用醫學與鏡頭,補上了信仰無法獨自支撐的那一塊。

天色在爐火最旺的時候,悄悄開始轉藍。

東方的海平面上,厚重的雲層裂開一道縫,晨光像稀釋過的金粉,慢慢灑在退潮的沙灘上。滿潮帶來的海水,開始緩緩向外退去,露出濕漉漉的泥地與重新挺立的蚵架。火爐的火焰隨著潮水後退而漸漸收小,卻始終旺盛,直到最後一張金紙化為白灰,被海風吹起,飄向外海。鹽米陣早已不見,濕腳印也隨著海水沖刷,無影無蹤。潮間帶恢復成它原本的樣子,泥濘、空曠、帶著蚵仔的香氣,不再有繩索摩擦的異響,也不再有濕腳印跟進臥房的恐懼。

陳添財在蔡宜真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卻已經能自己站穩。他看著眼前這片被晨光照亮的沙灘,看著爐灰被海水帶向遠方,看著堤防上鄉親們陸續關掉手電筒,開始往回走,準備迎接鹿港老街新的一天。便利商店的鐵門應該快要拉起來了,發財車與機車隊應該快要重新發動,宮廟的鐘聲也快要響起。

「阮大哥,謝謝你。」陳添財對著阮文海喊,聲音在晨風中有些啞,卻很真誠。「等一下跟我們一起去警察局,我陪你去。你說的影片,我跟蔡小姐會幫你備份,警察局那邊我們一起去講。」

阮文海用力點頭,精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放鬆的笑。他把舊手機從防水袋裡拿出來,緊緊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張終於能見光的船票。

陳添財又轉向洪美玲,對著這個剛剛用剪刀斬斷三年因果的女子,深深鞠躬。「洪小姐,妳爸爸走得安穩,妳也保重。以後禮儀的事,有需要,來鹿港老街找我陳添財,我一定幫妳做到好,不收妳的錢。」

洪美玲抱著黑傘回禮,淚痕未乾,卻已經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晨光完全灑下來了,照在四個人身上,也照在蒼老的法師身上。蔡宜真的手還握著陳添財的手,沒有放開。陳添財也沒有鬆開,他黝黑的臉在晨光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卻沒有再嘴硬。他看著蔡宜真,看著她細框眼鏡後的眼睛,輕聲說。

「等這件案子結束,債務我會去跟銀行談分期。妳……妳那個紀錄片,還缺不缺一個扛黑傘的?我力氣大,可以幫妳扛整晚。」

蔡宜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溫柔而明亮。「缺,很缺。不過扛黑傘的人要齋戒,要守規矩,不能半夜偷吃肉燥飯。」

「我守,我一定守。」陳添財急忙保證,像個被護理師叮囑的病人,惹得一旁的吳火旺也忍不住搖頭失笑。

遠處,鹿港天后宮的鐘聲終於響了。渾厚、悠長的鐘聲穿過海風,穿過老街狹窄的紅磚巷弄,喚醒了整座鎮。封街的三角錐被鄉公所的人一個一個收起,鐵門拉起的聲音此起彼落,機車的引擎聲、早餐店的油鍋聲、漁民整理蚵架的吆喝聲,重新填滿空氣。送肉粽的夜行儀式結束了,留下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日常的喧鬧。

陳添財站在退潮後的沙灘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出海口。海水已經退得很遠,露出大片潮間帶,泥地上只有潮水自然的紋路,再也沒有那一串從海裡走向臥房的濕腳印。海風依舊帶著蚵仔與鹽的氣味,卻不再混雜金紙灰的嗆鼻。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的禮儀社只會做一件事。

正送。

把每一個不甘的亡者,乾乾淨淨地送向滿潮的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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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圖鑑

6 位角色
陳添財
陳添財 主角

重情講義卻嘴硬固執,欠債也不願求人,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遇事習慣硬扛,危急時願為他人擋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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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火旺
吳火旺 導師

沉默寡言恪守古禮,齋戒茹素不碰酒肉,表面嚴厲不近人情,實則護徒心切,寧可自損道行也不讓後輩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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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宜真
蔡宜真 女主

理性勇敢富有正義感,相信醫學卻尊重信仰,敢於拍攝紀錄真相,不信邪,為保護街坊願冒險夜行陪送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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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坤煌
黃坤煌 反派

唯利是圖心狠手辣,擅用金錢收買人心,表面樂善好施,背地威脅逼死釘子戶,絕不認錯,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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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添祿
施添祿 反派

貪財好名表裡不一,借宮廟權威斂財,畏懼煞氣卻又想操控煞氣,遇事推諉卸責,關鍵時刻出賣同夥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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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海
阮文海 配角

寡言謹慎不惹是非,白天做工夜晚跑外送,目睹異狀只敢私下提醒,善良膽小,害怕警察局與廟方,卻不忍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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