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西的風從蚵架那頭吹過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的光景。
陳添財站在鐵皮工寮外的泥地上,沒有馬上離開。施添祿的小貨車噴著黑煙開走之後,空地上只剩下被鹽米壓住的紅紙碎屑,還有那串被撞散的蚵殼。吳火旺把黑傘收起一半,傘面新貼的符紙在風裡微微翻動,老法師的山羊鬍沾著一點鹽粒,眼神還是銳利的。蔡宜真把外套披在阮文海肩上,少年抱著鹽米袋,手還在抖,卻已經敢抬頭看人。陳添財拍拍阮文海的肩頭,粗糙的手掌帶著長年扛棺的厚繭,力道沉穩。
「先去診所,阮文海今晚不要回來睡。」吳火旺低聲交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點散,「鹽米陣我早上齋戒加持過,還能撐一晚。你跟宜真去把話問清楚,我顧這裡,煞被斬破一次,今晚不會馬上回頭。」
阮文海點頭,把那瓶沒有喝完的礦泉水緊緊握在手裡。蔡宜真扶著他往堤防上走,陳添財跟在後面,手腕的紅繩在風裡晃,黝黑的國字臉繃著,短鬍渣下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神深處藏著一股倔強。發財車停在岔路口,車門一開,冷氣混著燒金紙的焦味撲出來,三個人擠上車,往線西診所的方向開。後視鏡裡,鐵皮屋的門還在晃,門後那個淡淡的濕腳印已經淡到快要看不見,像是被鹽米逼退,又像是暫時退到海裡等待滿潮。
線西診所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一樓看診,二樓住家兼倉庫。外牆貼著褪色的磁磚,門口掛著紅布條寫著流感疫苗施打中,騎樓下停著幾輛機車,雨棚下曬著白色的毛巾。這個時間診所已經過了看診高峰,只有一個早班護士在櫃檯整理掛號單,聽見鐵門拉開的聲音,抬頭看見蔡宜真,就鬆一口氣。
「宜真姊,你總算回來,剛才有兩個自稱建商的人來問病歷,說要調洪順財阿伯的資料,我說要醫師同意,他們就說晚點會帶律師來。」護士壓低聲音,眼神往二樓瞄,「我把舊檔案室的門先鎖起來了,可是鑰匙只有一把。」
蔡宜真把背包放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沉了一下。她白天在診所上班,晚上拍攝送肉粽文化,對這間診所的每一個抽屜都熟悉。洪順財的病歷她已經找過一次,上次只找到補寫的死亡證明,這次她要的是更早的東西。陳添財站在診所門口,把發財車的車頭對著馬路,確定隨時可以開走,又把那把黑傘靠在牆邊,鹽米袋塞進西裝口袋。他嘴硬固執,平常不願意麻煩別人,這時卻主動把診所的鐵門拉下一半,只留一道縫讓海風透進來,鐵門縫後是鹿港小鎮傍晚的街景,機車經過的燈光一晃一晃。
「你先上去,我在樓下顧著。」陳添財對蔡宜真說,聲音有點啞,「黃坤煌那種人,說帶律師就一定會帶人來。你慢慢找,不要急。」
蔡宜真點頭,從白袍口袋掏出鑰匙,往二樓的檔案室走。檔案室沒有窗戶,只有日光燈管嗡嗡作響,鐵櫃一排排靠牆,貼著年份標籤,最裡面那一排是戶政影本與轉診單的備份。空氣裡有舊紙張與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點潮濕的霉味。蔡宜真戴上手套,拉開二零二一年到二零二二年的鐵櫃,手指劃過一疊疊泛黃的病歷。她理性勇敢,相信醫學卻尊重信仰,這份工作讓她習慣用證據說話。她先找出洪順財的健保就診紀錄,同一時間對照她手機裡先前拍下的戶政謄本照片。謄本上清楚寫著,洪順財名下的潮間帶蚵田與一小塊旱地,在三年前以異常低價移轉給煌盛開發,移轉日期距離死亡證明上的日期只有九天。
病歷夾裡除了血壓與慢性病的紀錄,還夾著一張手寫的轉診便箋,便箋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串數字,像是電話分機,又像錄音檔的編號。蔡宜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記得阮文海提過,洪順財生前曾去診所抱怨頭暈,說有人天天來家門口堵他,害他睡不好。便箋的角落還有護理師的潦草字跡,老先生說建商要斷他家水路,語氣很兇。這行字被用立可白塗掉一半,卻還看得出來。
蔡宜真把病歷夾在腋下,繼續往深處翻,找到同一時期鄉公所轉來的陳情紀錄影本。影本裡有洪順財女兒洪美玲當時寫的陳情信,信裡提到父親不願意簽同意書,建商就找宮廟委員來關說,還揚言若不簽,就要把通往蚵田的產業道路封起來,水路也不讓他用。這封信被鄉公所蓋了一個已協調結案的章,章的旁邊有施添祿當時的簽名。蔡宜真把幾份文件攤在桌上,用手機一張張翻拍,攝影機同時在側錄,紅燈安靜地亮著。她把檔案依照時間排序,三年前的時間線在桌上漸漸拼起來,土地糾紛、陳情、轉診、死亡證明補寫,每一個節點都卡在同一個名字上,黃坤煌。
鐵櫃最底層有一個被膠帶封住的紙箱,上面寫著待銷毀錄音筆。診所早年為了教學,會讓護理師用錄音筆記錄衛教過程,後來改用手機就不再使用。蔡宜真撕開膠帶,裡面有三支舊式錄音筆,其中一支貼著標籤,寫著洪先生衛教一百一十年九月。她的手指有點抖,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下播放鍵。喇叭先是一陣雜訊,然後傳出一個老人的聲音,帶著海口人的腔調,背景還有診所當時的冷氣聲。
「你們不要再來我家門口,我那塊地是我爸留給我的,我種蚵仔種了幾十年,你們說要徵收就徵收,我不簽。」老人的聲音有點喘,像是氣急,「你說要斷我水路,斷我路,我怎麼去蚵田?我老婆還在住院,你們這樣逼我,是要我死嗎?」
接著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油膩而帶著笑意,卻讓人聽得不舒服。蔡宜真一聽就認出來,那是黃坤煌的聲音,她在第五章診所被威脅時聽過一模一樣的語氣。「洪阿伯,你不要這麼固執啦,你那塊地放著也是放著,我們煌盛幫你開發,你拿一筆錢去給你女兒不好嗎?路是鄉公所的,水路是水利會的,我只是跟委員說一下,大家互相配合。你想想,你不簽,你女兒以後要怎麼在鹿港做人?委員那邊香火錢我已經處理好了,你簽一簽,大家都輕鬆。」
錄音裡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我不簽,你們就是要逼死我。黃坤煌笑了兩聲,說阿伯你不要說這種話,我們是合法買賣,你情我願,你不簽,我就天天請人去關心你,委員也會去你家念經,你反而睡不好。這段錄音不長,卻把威脅斷水斷路逼迫簽約的過程留得清清楚楚。蔡宜真把錄音筆接上電腦,檔案轉存到手機,又同時上傳到她平常備份影片的雲端空間。雲端資料夾裡已經有她這幾天整理的三層煞氣筆記、繩影與腳印的影片、直播留言的證人截圖,現在多了一個關鍵的聲音證據。她把進度條看著跑到百分之百,才鬆一口氣,把錄音筆放回原處,病歷影本則用牛皮紙袋裝起來。
樓下傳來機車煞車的聲音,接著是皮鞋踩在騎樓磁磚上的腳步聲。陳添財站在診所門口,黑色喪禮西裝在傍晚的燈光下顯得更沉,他沒有戴白手套,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鹽米,另一手扶著靠在牆邊的黑傘。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休旅車,車上下來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黃坤煌。
黃坤煌今天沒有穿花襯衫,改穿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還是那件招牌花襯衫,金錶在手腕上晃,油頭梳得整齊,笑容卻比平常更虛偽。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淺灰西裝提著公事包的年輕律師,還有兩個穿黑衣的男子,手臂粗壯,站在騎樓下不說話,眼神往診所裡掃。黃坤煌一進門就先笑,雪茄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裡當作氣勢。
「陳先生,又見面了,上次在禮儀社聊得不愉快,今天我帶律師來,是走正當程序。」黃坤煌把雪茄轉一下,眼神往二樓瞄,「我們煌盛開發跟洪順財先生的土地買賣是合法的,現在有人拿病歷說我們逼死人,這是毀謗。依照個人資料保護法,病歷是不能隨便給人看的,我請律師來,就是要請診所把不該外流的資料交出來,避免誤會擴大。你們把洪先生的病歷跟錄音交給我,我保證不追究,不然我只好請警察局跟衛生局來處理,到時診所會很麻煩。」
年輕律師立刻把公事包打開,拿出一張像是申請函的文件,遞向櫃檯的護士,語氣平板,「我們是依法調閱,請配合。」兩個黑衣男子則往前站半步,擋在診所門口與通往二樓的樓梯之間,氣氛頓時壓下來。騎樓外有幾個路過的鄰居停下機車,探頭往裡看,卻沒有人敢出聲。便利商店的鐵門已經拉下一半,鐵門縫後全是眼睛,這是送煞夜之前鹿港常見的景象,即使還沒到封街的時候,大家也習慣先把自己關起來。
陳添財沒有讓開,他把黑傘往前橫了一點,傘骨輕輕碰到律師的文件,發出悶悶的一聲。他體格粗壯略駝背,常年扛棺守夜練出的力氣讓他在這種對峙時顯得特別穩,疲憊的眼神裡有一股不認命的倔強。
「黃老闆,你要調病歷,去找醫師開證明,找衛生局發公文,不要帶兩個兄弟來堵診所門口。」陳添財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一樓都聽得見,「這裡是診所,不是工地,病歷在醫師手裡,不在你手裡。你上次帶挖土機來堵我禮儀社,這次帶律師來堵診所,招式換了,人還是同一批。我告訴你,蔡小姐的東西已經備份了,你拿走紙本也沒用。」
黃坤煌的笑僵一下,隨即又堆得更深,眼神轉向二樓,「陳添財,你欠一屁股債,還學人家當護花使者。你以為你擋在這裡,煞就不會找你?你自己紅紙上也有名字,自身難保,還要替一個護理師出頭?蔡小姐年輕不懂事,跟著你拍什麼送肉粽影片,流量能當飯吃嗎?我勸你們把錄音交出來,我給診所一筆捐款,大家好聚好散,不然我讓你們在海線連計程車都叫不到。」他說著對兩個黑衣男子使一個眼色,其中一人伸手就要去抓陳添財的西裝領口。
陳添財沒有退,反而往前踏半步,肩膀頂上去,硬生生用胸口把對方的手頂開。他重情講義卻嘴硬固執,怕鬼卻更怕虧欠死者,這種時候反而比誰都敢扛。黑衣男子沒有料到一個穿喪禮西裝的禮儀師力氣這麼大,手被頂開後踉蹌半步,另一人立刻從側面出手,抓住陳添財的手臂想把他拉開。陳添財手腕一翻,紅繩勒出更深的痕,他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兩個人在狹窄的診所門口僵持,鹽米從他口袋裡灑出來一點,落在磁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年輕律師見狀往後退半步,嘴裡喊著不要動手,我們是來依法處理的,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二樓的樓梯傳來腳步聲,蔡宜真抱著牛皮紙袋與手機走下來,白色制服外套著牛仔外套,長髮紮成馬尾,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靜溫柔,卻帶著一股不容退讓的正義感。她把攝影機掛在胸前,紅燈亮著,顯然從樓梯口就已經開始錄影。她的背包裡還裝著那支錄音筆的備份隨身碟,雲端上傳完成的提示在手機螢幕上亮著。
「黃先生,你要的病歷,我已經整理好了。」蔡宜真走到陳添財身邊,把牛皮紙袋舉起來,卻沒有遞過去,「不過不是給你,是給家屬跟檢察官。洪順財阿伯的就診紀錄、陳情信影本、還有你當年威脅斷水斷路的錄音,我都已經備份上傳到雲端,還有今天你帶人來診所施壓的影片,我也正在直播備份。你要沒收紙本,請你去跟衛生局申請,我這裡依法不能給你。你花錢買得了宮廟委員,買不了雲端的檔案。」
黃坤煌的臉色終於沉下來,油光滿面的臉上笑容消失,金錶在燈光下晃得刺眼。他沒有想到一個線西診所的護理師會把備份做到這種程度,更沒有想到陳添財會真的用身體擋在門口,讓他帶來的兩個黑衣男子一時間拉不開。騎樓外的鄰居已經拿出手機在拍,竊竊私語的聲音變大,有人低聲說原來真的是建商逼的,有人說難怪連續上吊。黃坤煌咬一下雪茄,轉向律師低聲說了兩句,律師立刻把文件收回公事包,往後退。兩個黑衣男子也鬆開手,往休旅車的方向退,氣勢已經弱掉。
「蔡小姐,你很會錄,很會備份。」黃坤煌的聲音壓低,帶著威脅卻又不敢大聲,「但是錄音能證明什麼?老人家自己想不開,土地買賣是他女兒也簽名的,你以為一段衛教錄音就能定我的罪?宮廟那邊沒有人會幫你們說話,警察局也不會因為一段錄音就動我。你們要玩,我奉陪,但是滿潮在明天晚上十一點後,你們的煞送不出去,第一個被帶走的不是我。」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磁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音,休旅車的門用力關上,引擎發動,往省道的方向開走,留下一股柴油味。
診所裡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與門外海風吹動騎樓燈箱的聲音。陳添財的手臂被抓出兩道紅痕,卻沒有喊痛,他把鹽米袋重新塞好,又把黑傘靠回牆邊,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蔡宜真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手有點抖,卻還是先確認手機裡雲端備份的連結可以正常播放,才抬頭看陳添財。
「你沒事吧?」蔡宜真的聲音輕了一點,帶著護理師習慣的關切,「他們抓那麼大力,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我幫你消毒。」
陳添財擺手,黝黑的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嘴硬地說沒事,這種力氣我扛棺的時候天天遇到,兩個小弟還拉不動我。可是他的眼神卻往牛皮紙袋飄,語氣轉為認真,「錄音真的有用嗎?黃坤煌說女兒也有簽名,是真的嗎?」
蔡宜真把幾份文件在櫃檯上攤開,一邊整理一邊解釋。戶政謄本顯示土地移轉時,洪順財與女兒洪美玲共同簽名,但陳情信與診所便箋的時間點證明,簽名是在連續威脅與斷水斷路之後,女兒當時為了讓父親安寧,才被迫一起簽。她把時間線用原子筆在紙上畫出來,三年前九月上旬建商開始堵門,中旬宮廟委員介入關說,下旬簽約,再過九天老人上吊,死亡證明被補寫為輕生並有宮廟見證。這條線與吳火旺第七章在老屋畫的三層煞氣糾纏完全吻合,怨煞是老人的不甘,繩煞是那條麻繩的執念,地煞是那塊潮間帶土地累積的陰氣。地煞未解,所以海口的爐火才不旺,煞才會一直留名找替身。
「所以要斬結,一定要至親說出真相。」蔡宜真把錄音筆的檔案再播一次,讓陳添財聽見黃坤煌那句天天請人去關心你的語氣,「洪美玲是關鍵,她當年跟著父親簽名,心裡一定有愧。我們現在有病歷、戶政、陳情信、錄音,還有阮文海的目擊,這些拼起來已經能證明當年是壓下真相謊稱意外。但是煞要散,還是要她親口說出來,承擔業報,否則正送只是把煞趕去海邊,地煞還在。」
陳添財聽完,沉默幾秒,然後把黑傘拿起來,背在身後,「那現在就去找她,滿潮前只剩一天,不能再等。」
洪美玲住在鹿港老街尾端的一間紅磚老屋,巷弄狹窄到發財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宮廟前的廣場,再走進去。夜色已經下來,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起,卻比平常暗,許多店家提前關門,門口貼著符,晚風帶著蚵仔與金紙灰的氣味,從巷口灌進來。兩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巷弄裡顯得特別清楚。陳添財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提著那個牛皮紙袋與黑傘,蔡宜真抱著背包與攝影機,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都感覺到巷弄兩側的窗戶後有視線在跟著他們。
洪美玲的家門半掩,門口曬著幾件衣服,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應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身形瘦小,頭髮已經花白,眼角有很深的皺紋,穿著一件舊的碎花上衣。看見陳添財與蔡宜真,她的眼神先是警戒,隨即認出蔡宜真是診所的護理師,才把門拉開一點。
「蔡小姐,你們怎麼來了?」洪美玲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爸的事都過三年了,警察局也說是意外,你們還來做什麼?」
蔡宜真沒有馬上拿出錄音,而是先把攝影機放下,蹲下來與洪美玲平視,語氣溫柔卻堅定,「洪阿姨,我們不是要翻舊帳,是要讓洪阿伯走得安心。這幾天伸港又吊死一個人,紅紙還在留名,再不把話說清楚,下一個可能是無辜的少年。我們找到當年你寫的陳情信,還有一段錄音,是黃坤煌威脅要斷你家水路的聲音。你當年簽名,是不是也被逼的?」
洪美玲的手抖一下,扶著門框,眼眶慢慢紅起來。陳添財站在後面,沒有催促,只是把牛皮紙袋輕輕放在門口的矮凳上,讓她自己看。他熟稔送肉粽的流程,卻也知道,這種至親的結,比任何符籙都難解。洪美玲把陳情信的影本拿起來,看見自己三年前的字跡,淚水就掉下來,落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點。
「我不簽,他們就天天來我家門口站,說要把路封起來,說我爸的蚵田以後都別想出去。委員也來,說不簽就是不給媽祖面子,我媽那時還在住院,我爸整夜睡不著,說對不起我。」洪美玲的聲音哽咽,壓抑了三年的情緒終於潰堤,「我以為簽了就能讓我爸好過一點,誰知道他隔天就走了。警察來,委員說是老人家想不開,我也只能跟著說是意外,我不敢說是被逼的,我怕黃坤煌找我麻煩,也怕鄉親說我們家貪錢。可是這三年,我每天都夢見我爸站在潮間帶看我,手裡拿著那條繩子。」
蔡宜真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洪阿姨,現在說還來得及。滿潮在明晚十一點後,吳師父會在海口主持正送,只要你願意在法壇前親口說出當年是被逼的,並願意承擔業報,煞就能斬結。不然煞會一直找替身,阮文海已經被點名,下一個可能就是陳大哥。陳添財在旁邊補一句,聲音有點啞卻很穩,「洪阿姨,我也被紅紙寫過名,我知道那種半夜聽見繩子聲音的感覺。你說出來,不是害你爸,是救他,也是救街上的人。業報我們一起扛,宮廟那邊有吳師父,法律這邊有蔡小姐的備份,黃坤煌跑不掉。」
洪美玲哭得肩膀抖動,卻沒有馬上答應,她看著牛皮紙袋裡的錄音筆,眼神在恐懼與愧疚之間拉扯。巷弄外的風把金紙灰吹進來,落在門口的符紙上,符紙輕輕飄動。遠處傳來宮廟的鐘聲,卻比平常更沉,像是提醒著什麼。蔡宜真把時間線的紙張攤開,讓洪美玲看見每一個被壓下的真相如何連成一條繩結,繩結的另一頭就繫在明晚的海口。洪美玲把紙張抓緊,指節發白,終於低聲說你們讓我想一晚,明天下午,我去海口。這句話很輕,卻讓陳添財與蔡宜真同時鬆一口氣。
回程的路上,兩人走出紅磚巷弄,發財車的燈光在廣場上晃。陳添財把黑傘收好,鹽米袋的口綁緊,蔡宜真則把今天所有的檔案再確認一次上傳狀態。手機螢幕上,雲端資料夾顯示同步完成,直播備份的觀看次數已經開始上升。陳添財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說其實我以前也覺得這些都是迷信,直到自己被寫名,才知道有些債不是還錢就能了的。蔡宜真笑一下,眼神在夜色裡顯得特別亮,說所以我們才要把真相錄下來,讓大家看見,煞不是無緣無故來的。
夜風把鹿港老街的紅磚味與海風混在一起,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往診所的方向走。明天就是滿潮,封街的公告已經貼在鄉公所門口,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時刻要來,卻沒有人知道,洪美玲的那一句話,究竟能不能在最後一刻把繩結剪斷。而在他們身後,那條通往海口的省道上,一輛黑色的休旅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窗沒有搖下,卻像一直在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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