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安西街的溢度死角
台北初秋的午後,空氣潮濕得像是一塊浸透了混濁雨水的舊抹布,沉甸甸地覆在大稻埕這片老城區上空。迪化街兩旁的巴洛克式立面山牆在陰霾天色下顯得斑駁灰暗,空氣裡混雜著中藥鋪散發的當歸苦味、南北貨行醃漬海味的腥鹹,以及柏油路面久未散去的悶熱水氣。林岳站在民生西路與安西街交會的騎樓下,洗得發白泛黃的平價西裝外套被汗水浸濕,緊緊黏在後背上。他的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右手握著螢幕碎成蛛網狀的中古手機,掌心滿是黏膩的冷汗。
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十幾條未讀的催繳簡訊與通訊軟體的語音留言,發信人全是用血紅色符號標註的地下錢莊代號。「林先生,今天下午五點前要是看不到三百萬的利息利錢,我們兄弟就去你老家找你母親喝茶。」「別以為當個破房仲就能躲,你簽的連帶保證書白紙黑字,沈小姐跑了,這筆爛帳你就得用命填。」
每一條文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林岳的神經深處。林岳今年剛滿三十歲,眼眶周圍凹陷發黑,像是兩個乾涸的枯井,整個人瘦得形同骷髏。三年多前,他還是個對未來抱有一絲微薄憧憬的普通業務員,直到他鬼迷心竅替交往多年的女友沈語薇簽下那份巨額借貸擔保。沈語薇當初以投資為由借了高利貸,隨後卻在短時間內將債務徹底切割甩脫,只留下作為保人的林岳在無底深淵裡苦苦掙扎。利滾利之下,原本幾百萬的債務已經膨脹到近千萬的龐大天文數字,足以將他的人生徹底碾碎成齏粉。
林岳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視線穿過濛濛細雨,鎖定在對街一間連鎖便利商店外側的騎樓柱子旁。沈語薇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俐落的黑色防風夾克與貼身長褲,腳踩高筒皮靴,柔順的中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身為台北市刑大的偵查佐,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執法人員特有的銳利與警覺,眉宇間帶著常年辦案積累的冷硬,腰間隱約可見警槍套隆起的輪廓。她正拿著一杯黑咖啡,目光冷淡地注視著街面上來往的車流,彷彿周遭這座喧鬧陰濕的城市與她毫無干係。
林岳咬緊牙關,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穿過馬路。他的平價皮鞋鞋底早已磨穿,雨水從裂縫滲入,浸濕了破舊的襪子,帶來一陣冰冷刺骨的黏膩感。
「語薇……」林岳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劇烈摩擦。
沈語薇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清澈卻毫無溫度的眼眸中,看不見半分舊情,甚至連厭惡都顯得多餘,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與防備。
「林岳,我說過很多次,不要在非約定時間來找我。」沈語薇的語氣極其平靜,平靜得令人發瘋,「我現在正在出外勤追查重要刑案,請你保持距離,不要妨礙公務。」
「妨礙公務?」林岳慘笑了一聲,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壓低嗓音,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鳴,「錢莊的人剛才又傳訊息了!他們知道我媽在彰化老家的地址,他們揚言今天下午拿不到錢就要斷我的手腳!語薇,當初我是為了幫你才在保證人欄位上簽字按指印的!你現在是威風凜凜的刑警,你隨便一句話就能立案,你為什麼不能出面把這筆帳講清楚?哪怕替我作證也好啊!」
沈語薇將手中的咖啡杯微微捏緊,眼神微凝,語調降至冰點:「借貸合約上的借款人名字不是我,簽字的是一間空殼人頭公司,而唯一的保證人是你。法律講求的是證據與白紙黑字。我之前就提醒過你,那家地下融資公司的背後牽扯到非常龐大且複雜的跨國洗錢與人口黑產鏈,水深得連市刑大專案小組都不敢輕易打草驚蛇。你現在跑來對我大吼大叫,除了讓自己死得更快,沒有任何意義。」
「證據?你跟我談證據?」林岳的神經瞬間被拉扯到了崩潰的極限,他猛地上前一步,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沈語薇,「我替你扛了四百萬的本金,現在滾成了九百萬!我每天活得像條陰溝裡的死狗,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是討債集團砸門的聲音!沈語薇,你到底有沒有心?你只要在筆錄裡承認當初借款金流的流向,我就能向法院申請債權異議!」
沈語薇身形微動,右手極其自然且戒備地搭在了腰間皮帶邊緣,距離警槍槍柄只有幾公分的距離。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制伏姿態。
「退後兩步,林岳。」沈語薇的聲音嚴厲無比,「我理解你的精神狀態已經處於邊緣,但我警告你,不要試圖用肢體接觸來逼我就範。我追查的那幾起大稻埕失蹤與身分變異懸案,源頭極可能就跟你背後這批債主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如果你真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待在你的租屋處,不要隨便接觸任何來路不明的資金或委託。言盡於此,別再跟著我。」
說完,沈語薇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入雨幕中,鑽進了一輛停在路旁的黑色偵防車內。車門砰的一聲關閉,隨即發動引擎揚長而去,只留下飛濺的泥水,狠狠潑在林岳那條早已磨損嚴重的西裝褲管上。
林岳呆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流進他的眼睛裡,激起一陣刺痛。天地之大,四周滿是熙攘的人群與車流,但他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具被全世界徹底遺棄、正在加速腐爛的活屍。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那是一張血淋淋的斷指照片,底下附帶著地下錢莊最後的通牒倒數計時。
「完了……全完了……」林岳喃喃自語,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泥濘的騎樓台階上。
「年輕人,既然陽世的路走絕了,何不往老祖宗留下來的蔭涼處瞧瞧?」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林岳身後幽幽響起。那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共鳴,宛如從一口深埋地底的銅鐘內傳出,硬生生穿透了喧囂的車流與暴雨聲,鑽入林岳的耳膜。
林岳猛地回過頭。
在他身後,是一間門面極其狹窄幽暗的古董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滿是蟲蛀痕跡的黑漆木匾,上頭用燙金字體寫著「懷古齋」三個大字。店鋪內沒有開現代的日光燈,只有幾盞昏黃幽暗的油燈與沉香燃燒時散發出的縷縷青煙。而在櫃檯後方,一位身穿深色綢緞唐裝長衫的老者,正端坐在酸枝木太師椅上。
老者滿頭銀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慈眉善目,臉上堆滿了和藹的笑紋。他手中盤著一串油光鋥亮的黑沉香佛珠,指尖緩慢而有節奏地撥動著珠子,發出極其微弱的嗒、嗒聲。然而,當林岳對上老者的雙眼時,心底深處卻莫名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意——那雙眼睛的瞳孔深處,沒有半點老人的渾濁,反而透著一種爬蟲類動物般的冰冷與漠然,彷彿在打量一隻掉進蛛網裡垂死掙扎的飛蛾。
這名老者,正是大稻埕無人不知的骨董商陳懷遠,街坊鄰居私底下都尊稱他一聲「陳伯」。
「陳……陳伯?」林岳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語氣帶著幾分畏怯。作為在這一帶跑老屋仲介的業務,他自然聽過陳懷遠的名號,據說這位老人在大稻埕盤踞了大半個世紀,黑白兩道通吃,手裡掌握著無數未曾公開的日治時期老資產與地籍死契。
「進來避避雨吧,孩子。」陳伯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櫃檯對面的木凳,「看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被那群放高利貸的豺狼逼到懸崖邊上了吧?」
林岳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順從地走進了懷古齋。店鋪內的溫度比外頭低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沉香、陳年古紙與某種說不上來的防腐藥劑氣味。林岳剛坐下,陳伯便推過來一只精緻的青花瓷杯,杯中盛著深黑濃稠的熱普洱茶。
「陳伯,您……您怎麼知道我的事?」林岳雙手捧著茶杯,藉著杯壁的溫度試圖驅散體內的寒意,但杯中的茶水彷彿冷得極快,熱氣轉瞬即逝。
陳伯端起自己的紫砂茶壺啜了一口,慈祥地笑道:「這大稻埕的青石板路下頭,埋了多少陳年舊事,老頭子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得出來。你在安西街一帶兜售那幾間漏水老屋半年多了,一筆單子都沒成,背後還背著地下錢莊幾百萬的吃人利息。剛才你在對街跟那位女警官的拉扯,我也全看在眼裡了。」
林岳苦澀地低下頭,咬破了下唇:「讓您見笑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錢,我可能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天無絕人之路,端看你敢不敢伸手去接老天爺賞的飯吃。」陳伯放下茶壺,從櫃檯抽屜裡緩緩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林岳面前。
紙袋沒有封口,林岳視線一掃,心跳驟然漏了半拍。袋子裡裝著厚厚幾疊嶄新的千元新台幣大鈔,粗估至少有五十萬元,而在鈔票旁邊,還擺放著一份泛黃的專任委託契約書,以及一串造型古怪、生滿綠鏽的黃銅鑰匙。那串鑰匙的柄部,雕刻著一朵扭曲宛如肉食植物般的捕蠅草圖騰。
「陳伯,這是……」林岳呼吸急促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鈔票。
「這是一筆專任委託的定金,五十萬。」陳伯撥動著佛珠,語調緩慢而誘惑,「只要你接下這樁買賣,這五十萬你現在就能拿去應付錢莊的利息。若是你能順利完成產權盤點與建物內部實測丈量,事成之後,老頭子我再給你四百萬現金作為佣金。足以讓你把身上的債務徹底洗乾淨,重新做人。」
四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對於瀕臨絕境的林岳來說,不亞於一劑注入心臟的強心針。但他常年從事房產仲介的本能依然殘存著一絲警惕:「陳伯,大稻埕現在哪有佣金這麼高的案子?到底是什麼樣的房子,需要開出這種天價?」
陳伯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泛黃的契約書首頁:「安西街無名宅,老一輩的人管它叫『太田邸』。那是一棟昭和十五年、也就是西元一九四零年代建成的折衷主義三層洋樓。屋主太田家族在戰後全數失蹤,產權幾經流轉,如今輾轉落到了我家族的海外信託名下。這棟樓荒廢了幾十年,近期有海外的大買家開出天價想整棟收購,但因為年代久遠,內部的空間格局與當年的地籍圖存在極大的出入。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需要一個懂空間測繪、膽子大且急需用錢的年輕人,進去把整棟洋樓的詳細格局圖與內部遺留物清冊繪製出來。」
太田邸?
林岳在大稻埕混了幾年,隱約聽過安西街深處那棟被高聳紅磚圍牆與茂密榕樹氣根遮蔽的鬼宅。傳聞那座洋樓極其凶險,幾十年間凡是試圖進去探險或翻修的人,要麼精神失常,要麼就離奇失蹤。但此時此刻,死亡的威脅就在身後五個小時的倒數計時裡,比起虛無縹緲的凶宅傳說,地下錢莊的開山刀顯得真實且致命千百倍。
「只要繪製格局圖跟盤點清冊……就這麼簡單?」林岳吞了吞口水,聲音發顫。
「就這麼簡單。」陳伯從長衫袖子裡掏出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輕輕推到林岳面前,「簽下委託書,拿走定金和鑰匙。今晚六點前進去,只要你在裡頭待滿四個小時,把一樓到三樓的測繪數據做完,明天天亮,剩下的尾款如數奉上。」
林岳沒有再猶豫。在極度的恐懼與狂熱的求生慾驅使下,他抓起鋼筆,在委託人欄位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當他的指尖離開紙張的瞬間,他並未注意到,陳伯眼中閃過了一絲宛如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般的詭異神采。陳伯的手指輕輕拂過林岳留下的指紋,低聲呢喃了一句林岳聽不懂的古日語咒文。
「很好。林先生,祝你工作順利。」陳伯將那串黃銅鑰匙交到林岳掌心。鑰匙觸手冰涼刺骨,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油膩感。
林岳抱著沉甸甸的現金袋與鑰匙走出懷古齋。他先是衝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透過無摺存款將五十萬利息全數匯入了錢莊的指定帳戶,換取了討債集團暫緩三天的寬限期。解決了燃眉之急後,他回到簡陋的租屋處,取出了雷射測距儀、高精度捲尺、繪圖板、強光手電筒以及幾節備用電池。
傍晚五點四十五分,天色已經徹底昏黑下來。暴雨轉成了陰沉的細雨,安西街深處的巷弄空無一人,連路燈都散發著昏暗黯淡的橘黃色光芒。
林岳沿著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來到了一堵高達三公尺的紅磚高牆外。高牆表面爬滿了枯死與新生交織的九重葛,而在厚重的鐵鑄大門上方,隱約可見斑駁的石雕門楣上刻著太田家族的家紋。整座「太田邸」宛如一頭沉睡在陰濕霧氣中的巨大黑色巨獸,三層樓高的折衷主義建築融合了日式黑瓦與洋式拱窗,黑洞洞的窗框像是一隻隻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踏入這片死寂之地的闖入者。
林岳推開生鏽沉重的鐵門,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他踩著滿地腐爛的落葉走進了庭院。庭院裡雜草叢生,中央一座早已乾涸的巴洛克式噴水池內,堆滿了發黑的淤泥與死去的鳥類骨骸。
來到洋樓厚重的檜木玄關大門前,林岳拿出那串黃銅鑰匙,插進了滿是銅綠的鎖孔。伴隨著「喀噠」一聲沉悶的機括脆響,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混雜著強烈霉味、福馬林防腐劑與潮濕泥土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嗆得林岳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兩聲。他打開強光手電筒,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了玄關深處的黑暗。
玄關內部鋪著日治時期昂貴的幾何拼花磁磚,但磁磚表面卻覆蓋著一層黏稠如油脂般的黑色菌斑。林岳反手關上大門,將外頭的雨聲隔絕在外。大門關閉的剎那,整棟老宅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連空氣流動的微風聲都徹底消失了。
林岳甩了甩有些發暈的腦袋,深吸了一口帶著防腐劑味道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展開陳伯提供的那份日治時期老地籍圖,打開雷射測距儀,開始從玄關大廳進行標準的空間測量。
「玄關面寬,標記為四公尺八十公分。」林岳喃喃自語,將測距儀抵住左側的承重牆,按下了測量鍵。
紅色的雷射光點射向右側牆壁,儀器發出嗶的一聲,螢幕上顯示出數字:【4.82m】。
數據與地籍圖基本吻合。林岳稍微鬆了口氣,心想這或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凶宅測繪任務。他拿著手電筒,穿過玄關,走進了一樓通往後方起居室與餐廳的長廊。
然而,當他踏入長廊的第三步時,職業本能帶來的敏銳空間感突然發出了一陣強烈的違和警訊。
林岳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玄關大門。從大門到長廊入口,他剛才只走了短短五步,大約三公尺的距離。但是,當他的手電筒光柱照向玄關大門時,那扇大門在視線中卻顯得異常遙遠,彷彿隔著十幾公尺的深邃隧道!
「怎麼回事?」林岳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再次舉起雷射測距儀,對準身後的玄關大門按下按鍵。
螢幕上的紅色數字跳動了一下:【12.45m】。
林岳握著測距儀的手猛地一顫。整棟太田邸的建築外觀,他在外頭看得清清楚楚,縱深頂多只有十五公尺左右。如果光是玄關到長廊入口就有十二公尺,那後方的起居室、廚房與後院根本不可能塞得進這座建築的物理外殼之內!
這不符合正常的幾何邏輯!
林岳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以為是儀器受潮發生了故障。他收起測距儀,改用最原始的步測法。他沿著長廊向前走,一邊默數著步數:「一步、兩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長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日式拉門與深色洋式木門,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受潮發黑的肖像畫。手電筒光芒掃過那些畫作,畫中的人物全都是身穿日式軍服或洋裝的男女,但他們的臉部五官卻全都被人用某種黑色的黏稠顏料塗抹覆蓋,看不清面容。
當林岳走到長廊盡頭時,他已經整整走了四十五步,換算下來至少有三十公尺的長度!而在長廊的盡頭,並沒有通往後院的後門,而是一面鑲嵌在牆體內的巨大穿衣鏡。
那是一面帶有維多利亞風格雕花的橢圓形全身鏡,鏡框邊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鏡面上布滿了灰塵與斑駁的水銀脫落痕跡。林岳站在鏡子前,手電筒的光芒直直照向鏡面。
鏡子裡倒映出林岳消瘦蒼白的面容,以及他身後那條筆直、幽暗且深不見底的長廊。
林岳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右手食指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麻癢感。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手電筒強光的照射下,他赫然看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邊緣,不知何時竟然生出了一圈淡淡的、宛如樹木年輪般的黑色菌斑!那菌斑深植在指甲角質層下方,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隱沒在肉質深處。
「這是什麼東西?剛才沾到的霉菌?」林岳心頭一陣惡寒,連忙用左手用力去摳擦食指指甲,但那道年輪黑斑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鏡子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微弱但清晰無比的摩擦聲——
沙……沙沙……
林岳猛地抬起頭看向鏡子。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鏡面上,林岳看見鏡中的「自己」依然站在原地。然而,下一秒,鏡中的畫面卻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
鏡子裡的「林岳」,並沒有同步跟隨現實中林岳的動作。鏡中的林岳突然伸出雙手,死死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鏡中人的面容變得極度扭曲猙獰,頭皮表面赫然崩裂開來,露出底下數道粗糙如蜈蚣般的金屬縫合線!更可怕的是,鏡中人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膿、腐爛,灰白色的死肉一塊塊從臉頰剝落,散發出福馬林與腐土的惡臭!
鏡中的怪物瞪著充血暴凸的雙眼,穿透鏡面,死死盯著現實中的林岳,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吐出了一句極其清晰的唇語:
『你……終於……來了……把身體……還給我……』
「哇啊啊啊!」
林岳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身體踉蹌著向後暴退數步,手中的手電筒差點摔落在地。強烈無比的腎上腺素瞬間狂飆,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得幾乎要從胸膛炸裂開來!
然而,當他退後三步再次定睛看向鏡子時,鏡面上的恐怖幻象卻突兀地消失了。鏡中只剩下滿臉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正大口喘著粗氣的林岳自己。
時差重影!剛才鏡子裡展現的,不是幻覺,而是幾秒後……甚至是某個維度裡的自我死亡慘狀!
林岳的牙齒劇烈打顫,一股來自本能的極致恐懼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什麼四百五十萬佣金,什麼地下錢莊的債務,在這種超越常理的超自然恐怖面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他現在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逃!立刻逃出這棟該死的老宅!
林岳猛地轉身,邁開雙腿朝著長廊另一端的玄關大門瘋狂狂奔!
「啪踏!啪踏!啪踏!」
他的皮鞋狠狠踏在黏稠的拼花地磚上,發出急促沉悶的迴響。然而,無論他怎麼用力奔跑,前方的玄關大門卻始終與他保持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兩側的深色木門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向後退去,長廊彷彿無限延伸的莫比烏斯環,永遠沒有盡頭!
更詭異的是,隨著他的奔跑,周圍牆壁的木質護牆板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呻吟聲。原本筆直平整的牆面,竟然像活生生的內臟肌肉一樣開始微微蠕動起伏,空氣中原本淡淡的福馬林氣味瞬間濃烈了十倍,濃烈得令人作嘔!
林岳跑得肺部火燒般劇痛,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突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繪圖板與測量工具散落一地。
他狼狽地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在劇烈晃動中照向了身側的牆壁。
在原本應該是一面實體承重牆的位置,不知何時,竟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狹窄的暗門!那扇暗門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非歐幾里得平行四邊形結構,門框的線條完全違背了重力與透視原理。門縫內黑不見底,正源源不絕地向外溢散出一股混雜著極致冰冷、太歲泥土與腐敗血肉的陰森氣息。
而在暗門內側的陰影深處,幾根淬著銀色汞光的冰冷骨針,正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針尖對準了林岳的後頸神經突觸。
林岳趴在地上,右手食指甲緣上的年輪黑斑,在此刻劇烈灼痛起來,散發出微弱的死寂黑芒。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從踏進懷古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這座「時光捕蠅草」洋樓裡,守籠人為十年後的怪物精心挑選的活體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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