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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迴廊的替身:第十年的代價

蘇菲亞 驚悚懸疑 / 科幻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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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迴廊的替身:第十年的代價 封面
林岳是一名業績慘澹、債務纏身的台北房仲,在處理一棟荒廢多年的大稻埕老宅時,意外發現牆面後隱藏的暗門。門後是一個與老宅格局完全對稱,卻陰冷腐敗的平行空間。一個蒼老十歲、身上滿是手術縫合痕跡的「自己」突然出現,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口吻要求交換人生。隨著林岳被捲入這個詭異的置換計畫,他發現這並非單純的穿越,而是一場關於記憶剝奪與肉體寄生的恐怖獻祭,而這棟老宅,正是收割靈魂的捕蠅草。

第 1 章 — 第 1 章:安西街的溢度死角

本章登場

台北初秋的午後,空氣潮濕得像是一塊浸透了混濁雨水的舊抹布,沉甸甸地覆在大稻埕這片老城區上空。迪化街兩旁的巴洛克式立面山牆在陰霾天色下顯得斑駁灰暗,空氣裡混雜著中藥鋪散發的當歸苦味、南北貨行醃漬海味的腥鹹,以及柏油路面久未散去的悶熱水氣。林岳站在民生西路與安西街交會的騎樓下,洗得發白泛黃的平價西裝外套被汗水浸濕,緊緊黏在後背上。他的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右手握著螢幕碎成蛛網狀的中古手機,掌心滿是黏膩的冷汗。

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十幾條未讀的催繳簡訊與通訊軟體的語音留言,發信人全是用血紅色符號標註的地下錢莊代號。「林先生,今天下午五點前要是看不到三百萬的利息利錢,我們兄弟就去你老家找你母親喝茶。」「別以為當個破房仲就能躲,你簽的連帶保證書白紙黑字,沈小姐跑了,這筆爛帳你就得用命填。」

每一條文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林岳的神經深處。林岳今年剛滿三十歲,眼眶周圍凹陷發黑,像是兩個乾涸的枯井,整個人瘦得形同骷髏。三年多前,他還是個對未來抱有一絲微薄憧憬的普通業務員,直到他鬼迷心竅替交往多年的女友沈語薇簽下那份巨額借貸擔保。沈語薇當初以投資為由借了高利貸,隨後卻在短時間內將債務徹底切割甩脫,只留下作為保人的林岳在無底深淵裡苦苦掙扎。利滾利之下,原本幾百萬的債務已經膨脹到近千萬的龐大天文數字,足以將他的人生徹底碾碎成齏粉。

林岳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視線穿過濛濛細雨,鎖定在對街一間連鎖便利商店外側的騎樓柱子旁。沈語薇正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俐落的黑色防風夾克與貼身長褲,腳踩高筒皮靴,柔順的中長髮紮成俐落的馬尾。身為台北市刑大的偵查佐,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執法人員特有的銳利與警覺,眉宇間帶著常年辦案積累的冷硬,腰間隱約可見警槍套隆起的輪廓。她正拿著一杯黑咖啡,目光冷淡地注視著街面上來往的車流,彷彿周遭這座喧鬧陰濕的城市與她毫無干係。

林岳咬緊牙關,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穿過馬路。他的平價皮鞋鞋底早已磨穿,雨水從裂縫滲入,浸濕了破舊的襪子,帶來一陣冰冷刺骨的黏膩感。

「語薇……」林岳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劇烈摩擦。

沈語薇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清澈卻毫無溫度的眼眸中,看不見半分舊情,甚至連厭惡都顯得多餘,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與防備。

「林岳,我說過很多次,不要在非約定時間來找我。」沈語薇的語氣極其平靜,平靜得令人發瘋,「我現在正在出外勤追查重要刑案,請你保持距離,不要妨礙公務。」

「妨礙公務?」林岳慘笑了一聲,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壓低嗓音,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哀鳴,「錢莊的人剛才又傳訊息了!他們知道我媽在彰化老家的地址,他們揚言今天下午拿不到錢就要斷我的手腳!語薇,當初我是為了幫你才在保證人欄位上簽字按指印的!你現在是威風凜凜的刑警,你隨便一句話就能立案,你為什麼不能出面把這筆帳講清楚?哪怕替我作證也好啊!」

沈語薇將手中的咖啡杯微微捏緊,眼神微凝,語調降至冰點:「借貸合約上的借款人名字不是我,簽字的是一間空殼人頭公司,而唯一的保證人是你。法律講求的是證據與白紙黑字。我之前就提醒過你,那家地下融資公司的背後牽扯到非常龐大且複雜的跨國洗錢與人口黑產鏈,水深得連市刑大專案小組都不敢輕易打草驚蛇。你現在跑來對我大吼大叫,除了讓自己死得更快,沒有任何意義。」

「證據?你跟我談證據?」林岳的神經瞬間被拉扯到了崩潰的極限,他猛地上前一步,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沈語薇,「我替你扛了四百萬的本金,現在滾成了九百萬!我每天活得像條陰溝裡的死狗,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是討債集團砸門的聲音!沈語薇,你到底有沒有心?你只要在筆錄裡承認當初借款金流的流向,我就能向法院申請債權異議!」

沈語薇身形微動,右手極其自然且戒備地搭在了腰間皮帶邊緣,距離警槍槍柄只有幾公分的距離。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制伏姿態。

「退後兩步,林岳。」沈語薇的聲音嚴厲無比,「我理解你的精神狀態已經處於邊緣,但我警告你,不要試圖用肢體接觸來逼我就範。我追查的那幾起大稻埕失蹤與身分變異懸案,源頭極可能就跟你背後這批債主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如果你真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待在你的租屋處,不要隨便接觸任何來路不明的資金或委託。言盡於此,別再跟著我。」

說完,沈語薇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入雨幕中,鑽進了一輛停在路旁的黑色偵防車內。車門砰的一聲關閉,隨即發動引擎揚長而去,只留下飛濺的泥水,狠狠潑在林岳那條早已磨損嚴重的西裝褲管上。

林岳呆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流進他的眼睛裡,激起一陣刺痛。天地之大,四周滿是熙攘的人群與車流,但他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具被全世界徹底遺棄、正在加速腐爛的活屍。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那是一張血淋淋的斷指照片,底下附帶著地下錢莊最後的通牒倒數計時。

「完了……全完了……」林岳喃喃自語,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泥濘的騎樓台階上。

「年輕人,既然陽世的路走絕了,何不往老祖宗留下來的蔭涼處瞧瞧?」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林岳身後幽幽響起。那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共鳴,宛如從一口深埋地底的銅鐘內傳出,硬生生穿透了喧囂的車流與暴雨聲,鑽入林岳的耳膜。

林岳猛地回過頭。

在他身後,是一間門面極其狹窄幽暗的古董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滿是蟲蛀痕跡的黑漆木匾,上頭用燙金字體寫著「懷古齋」三個大字。店鋪內沒有開現代的日光燈,只有幾盞昏黃幽暗的油燈與沉香燃燒時散發出的縷縷青煙。而在櫃檯後方,一位身穿深色綢緞唐裝長衫的老者,正端坐在酸枝木太師椅上。

老者滿頭銀白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慈眉善目,臉上堆滿了和藹的笑紋。他手中盤著一串油光鋥亮的黑沉香佛珠,指尖緩慢而有節奏地撥動著珠子,發出極其微弱的嗒、嗒聲。然而,當林岳對上老者的雙眼時,心底深處卻莫名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意——那雙眼睛的瞳孔深處,沒有半點老人的渾濁,反而透著一種爬蟲類動物般的冰冷與漠然,彷彿在打量一隻掉進蛛網裡垂死掙扎的飛蛾。

這名老者,正是大稻埕無人不知的骨董商陳懷遠,街坊鄰居私底下都尊稱他一聲「陳伯」。

「陳……陳伯?」林岳擦了擦臉上的雨水,語氣帶著幾分畏怯。作為在這一帶跑老屋仲介的業務,他自然聽過陳懷遠的名號,據說這位老人在大稻埕盤踞了大半個世紀,黑白兩道通吃,手裡掌握著無數未曾公開的日治時期老資產與地籍死契。

「進來避避雨吧,孩子。」陳伯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櫃檯對面的木凳,「看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被那群放高利貸的豺狼逼到懸崖邊上了吧?」

林岳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順從地走進了懷古齋。店鋪內的溫度比外頭低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沉香、陳年古紙與某種說不上來的防腐藥劑氣味。林岳剛坐下,陳伯便推過來一只精緻的青花瓷杯,杯中盛著深黑濃稠的熱普洱茶。

「陳伯,您……您怎麼知道我的事?」林岳雙手捧著茶杯,藉著杯壁的溫度試圖驅散體內的寒意,但杯中的茶水彷彿冷得極快,熱氣轉瞬即逝。

陳伯端起自己的紫砂茶壺啜了一口,慈祥地笑道:「這大稻埕的青石板路下頭,埋了多少陳年舊事,老頭子我閉著眼睛都能數得出來。你在安西街一帶兜售那幾間漏水老屋半年多了,一筆單子都沒成,背後還背著地下錢莊幾百萬的吃人利息。剛才你在對街跟那位女警官的拉扯,我也全看在眼裡了。」

林岳苦澀地低下頭,咬破了下唇:「讓您見笑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錢,我可能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天無絕人之路,端看你敢不敢伸手去接老天爺賞的飯吃。」陳伯放下茶壺,從櫃檯抽屜裡緩緩取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放在了林岳面前。

紙袋沒有封口,林岳視線一掃,心跳驟然漏了半拍。袋子裡裝著厚厚幾疊嶄新的千元新台幣大鈔,粗估至少有五十萬元,而在鈔票旁邊,還擺放著一份泛黃的專任委託契約書,以及一串造型古怪、生滿綠鏽的黃銅鑰匙。那串鑰匙的柄部,雕刻著一朵扭曲宛如肉食植物般的捕蠅草圖騰。

「陳伯,這是……」林岳呼吸急促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鈔票。

「這是一筆專任委託的定金,五十萬。」陳伯撥動著佛珠,語調緩慢而誘惑,「只要你接下這樁買賣,這五十萬你現在就能拿去應付錢莊的利息。若是你能順利完成產權盤點與建物內部實測丈量,事成之後,老頭子我再給你四百萬現金作為佣金。足以讓你把身上的債務徹底洗乾淨,重新做人。」

四百五十萬!

這個數字對於瀕臨絕境的林岳來說,不亞於一劑注入心臟的強心針。但他常年從事房產仲介的本能依然殘存著一絲警惕:「陳伯,大稻埕現在哪有佣金這麼高的案子?到底是什麼樣的房子,需要開出這種天價?」

陳伯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泛黃的契約書首頁:「安西街無名宅,老一輩的人管它叫『太田邸』。那是一棟昭和十五年、也就是西元一九四零年代建成的折衷主義三層洋樓。屋主太田家族在戰後全數失蹤,產權幾經流轉,如今輾轉落到了我家族的海外信託名下。這棟樓荒廢了幾十年,近期有海外的大買家開出天價想整棟收購,但因為年代久遠,內部的空間格局與當年的地籍圖存在極大的出入。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需要一個懂空間測繪、膽子大且急需用錢的年輕人,進去把整棟洋樓的詳細格局圖與內部遺留物清冊繪製出來。」

太田邸?

林岳在大稻埕混了幾年,隱約聽過安西街深處那棟被高聳紅磚圍牆與茂密榕樹氣根遮蔽的鬼宅。傳聞那座洋樓極其凶險,幾十年間凡是試圖進去探險或翻修的人,要麼精神失常,要麼就離奇失蹤。但此時此刻,死亡的威脅就在身後五個小時的倒數計時裡,比起虛無縹緲的凶宅傳說,地下錢莊的開山刀顯得真實且致命千百倍。

「只要繪製格局圖跟盤點清冊……就這麼簡單?」林岳吞了吞口水,聲音發顫。

「就這麼簡單。」陳伯從長衫袖子裡掏出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輕輕推到林岳面前,「簽下委託書,拿走定金和鑰匙。今晚六點前進去,只要你在裡頭待滿四個小時,把一樓到三樓的測繪數據做完,明天天亮,剩下的尾款如數奉上。」

林岳沒有再猶豫。在極度的恐懼與狂熱的求生慾驅使下,他抓起鋼筆,在委託人欄位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當他的指尖離開紙張的瞬間,他並未注意到,陳伯眼中閃過了一絲宛如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般的詭異神采。陳伯的手指輕輕拂過林岳留下的指紋,低聲呢喃了一句林岳聽不懂的古日語咒文。

「很好。林先生,祝你工作順利。」陳伯將那串黃銅鑰匙交到林岳掌心。鑰匙觸手冰涼刺骨,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油膩感。

林岳抱著沉甸甸的現金袋與鑰匙走出懷古齋。他先是衝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透過無摺存款將五十萬利息全數匯入了錢莊的指定帳戶,換取了討債集團暫緩三天的寬限期。解決了燃眉之急後,他回到簡陋的租屋處,取出了雷射測距儀、高精度捲尺、繪圖板、強光手電筒以及幾節備用電池。

傍晚五點四十五分,天色已經徹底昏黑下來。暴雨轉成了陰沉的細雨,安西街深處的巷弄空無一人,連路燈都散發著昏暗黯淡的橘黃色光芒。

林岳沿著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來到了一堵高達三公尺的紅磚高牆外。高牆表面爬滿了枯死與新生交織的九重葛,而在厚重的鐵鑄大門上方,隱約可見斑駁的石雕門楣上刻著太田家族的家紋。整座「太田邸」宛如一頭沉睡在陰濕霧氣中的巨大黑色巨獸,三層樓高的折衷主義建築融合了日式黑瓦與洋式拱窗,黑洞洞的窗框像是一隻隻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踏入這片死寂之地的闖入者。

林岳推開生鏽沉重的鐵門,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他踩著滿地腐爛的落葉走進了庭院。庭院裡雜草叢生,中央一座早已乾涸的巴洛克式噴水池內,堆滿了發黑的淤泥與死去的鳥類骨骸。

來到洋樓厚重的檜木玄關大門前,林岳拿出那串黃銅鑰匙,插進了滿是銅綠的鎖孔。伴隨著「喀噠」一聲沉悶的機括脆響,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混雜著強烈霉味、福馬林防腐劑與潮濕泥土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嗆得林岳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兩聲。他打開強光手電筒,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了玄關深處的黑暗。

玄關內部鋪著日治時期昂貴的幾何拼花磁磚,但磁磚表面卻覆蓋著一層黏稠如油脂般的黑色菌斑。林岳反手關上大門,將外頭的雨聲隔絕在外。大門關閉的剎那,整棟老宅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連空氣流動的微風聲都徹底消失了。

林岳甩了甩有些發暈的腦袋,深吸了一口帶著防腐劑味道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展開陳伯提供的那份日治時期老地籍圖,打開雷射測距儀,開始從玄關大廳進行標準的空間測量。

「玄關面寬,標記為四公尺八十公分。」林岳喃喃自語,將測距儀抵住左側的承重牆,按下了測量鍵。

紅色的雷射光點射向右側牆壁,儀器發出嗶的一聲,螢幕上顯示出數字:【4.82m】。

數據與地籍圖基本吻合。林岳稍微鬆了口氣,心想這或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凶宅測繪任務。他拿著手電筒,穿過玄關,走進了一樓通往後方起居室與餐廳的長廊。

然而,當他踏入長廊的第三步時,職業本能帶來的敏銳空間感突然發出了一陣強烈的違和警訊。

林岳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玄關大門。從大門到長廊入口,他剛才只走了短短五步,大約三公尺的距離。但是,當他的手電筒光柱照向玄關大門時,那扇大門在視線中卻顯得異常遙遠,彷彿隔著十幾公尺的深邃隧道!

「怎麼回事?」林岳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再次舉起雷射測距儀,對準身後的玄關大門按下按鍵。

螢幕上的紅色數字跳動了一下:【12.45m】。

林岳握著測距儀的手猛地一顫。整棟太田邸的建築外觀,他在外頭看得清清楚楚,縱深頂多只有十五公尺左右。如果光是玄關到長廊入口就有十二公尺,那後方的起居室、廚房與後院根本不可能塞得進這座建築的物理外殼之內!

這不符合正常的幾何邏輯!

林岳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以為是儀器受潮發生了故障。他收起測距儀,改用最原始的步測法。他沿著長廊向前走,一邊默數著步數:「一步、兩步、三步……十步……二十步……」

長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日式拉門與深色洋式木門,牆壁上掛著一幅幅受潮發黑的肖像畫。手電筒光芒掃過那些畫作,畫中的人物全都是身穿日式軍服或洋裝的男女,但他們的臉部五官卻全都被人用某種黑色的黏稠顏料塗抹覆蓋,看不清面容。

當林岳走到長廊盡頭時,他已經整整走了四十五步,換算下來至少有三十公尺的長度!而在長廊的盡頭,並沒有通往後院的後門,而是一面鑲嵌在牆體內的巨大穿衣鏡。

那是一面帶有維多利亞風格雕花的橢圓形全身鏡,鏡框邊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鏡面上布滿了灰塵與斑駁的水銀脫落痕跡。林岳站在鏡子前,手電筒的光芒直直照向鏡面。

鏡子裡倒映出林岳消瘦蒼白的面容,以及他身後那條筆直、幽暗且深不見底的長廊。

林岳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右手食指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麻癢感。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手電筒強光的照射下,他赫然看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邊緣,不知何時竟然生出了一圈淡淡的、宛如樹木年輪般的黑色菌斑!那菌斑深植在指甲角質層下方,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隱沒在肉質深處。

「這是什麼東西?剛才沾到的霉菌?」林岳心頭一陣惡寒,連忙用左手用力去摳擦食指指甲,但那道年輪黑斑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鏡子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微弱但清晰無比的摩擦聲——

沙……沙沙……

林岳猛地抬起頭看向鏡子。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鏡面上,林岳看見鏡中的「自己」依然站在原地。然而,下一秒,鏡中的畫面卻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

鏡子裡的「林岳」,並沒有同步跟隨現實中林岳的動作。鏡中的林岳突然伸出雙手,死死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鏡中人的面容變得極度扭曲猙獰,頭皮表面赫然崩裂開來,露出底下數道粗糙如蜈蚣般的金屬縫合線!更可怕的是,鏡中人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膿、腐爛,灰白色的死肉一塊塊從臉頰剝落,散發出福馬林與腐土的惡臭!

鏡中的怪物瞪著充血暴凸的雙眼,穿透鏡面,死死盯著現實中的林岳,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吐出了一句極其清晰的唇語:

『你……終於……來了……把身體……還給我……』

「哇啊啊啊!」

林岳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身體踉蹌著向後暴退數步,手中的手電筒差點摔落在地。強烈無比的腎上腺素瞬間狂飆,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得幾乎要從胸膛炸裂開來!

然而,當他退後三步再次定睛看向鏡子時,鏡面上的恐怖幻象卻突兀地消失了。鏡中只剩下滿臉冷汗、臉色慘白如紙、正大口喘著粗氣的林岳自己。

時差重影!剛才鏡子裡展現的,不是幻覺,而是幾秒後……甚至是某個維度裡的自我死亡慘狀!

林岳的牙齒劇烈打顫,一股來自本能的極致恐懼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什麼四百五十萬佣金,什麼地下錢莊的債務,在這種超越常理的超自然恐怖面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他現在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逃!立刻逃出這棟該死的老宅!

林岳猛地轉身,邁開雙腿朝著長廊另一端的玄關大門瘋狂狂奔!

「啪踏!啪踏!啪踏!」

他的皮鞋狠狠踏在黏稠的拼花地磚上,發出急促沉悶的迴響。然而,無論他怎麼用力奔跑,前方的玄關大門卻始終與他保持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兩側的深色木門如同走馬燈般不斷向後退去,長廊彷彿無限延伸的莫比烏斯環,永遠沒有盡頭!

更詭異的是,隨著他的奔跑,周圍牆壁的木質護牆板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呻吟聲。原本筆直平整的牆面,竟然像活生生的內臟肌肉一樣開始微微蠕動起伏,空氣中原本淡淡的福馬林氣味瞬間濃烈了十倍,濃烈得令人作嘔!

林岳跑得肺部火燒般劇痛,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突然,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繪圖板與測量工具散落一地。

他狼狽地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在劇烈晃動中照向了身側的牆壁。

在原本應該是一面實體承重牆的位置,不知何時,竟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狹窄的暗門!那扇暗門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非歐幾里得平行四邊形結構,門框的線條完全違背了重力與透視原理。門縫內黑不見底,正源源不絕地向外溢散出一股混雜著極致冰冷、太歲泥土與腐敗血肉的陰森氣息。

而在暗門內側的陰影深處,幾根淬著銀色汞光的冰冷骨針,正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針尖對準了林岳的後頸神經突觸。

林岳趴在地上,右手食指甲緣上的年輪黑斑,在此刻劇烈灼痛起來,散發出微弱的死寂黑芒。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從踏進懷古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這座「時光捕蠅草」洋樓裡,守籠人為十年後的怪物精心挑選的活體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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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年輪黑斑與消失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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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林岳憑藉著在無數老舊公寓死角裡摸爬滾打鍛鍊出來的空間直覺,做出了這輩子最狼狽、也最果斷的反應。

他沒有試圖站起身來,而是順著地磚上黏稠滑膩的黑斑,猛地朝著側邊翻滾出去。伴隨著布料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那幾根自非歐幾里得暗門陰影中探出的銀汞骨針,幾乎是貼著他的後頸皮肉掠過,深深刺入了剛才他趴伏的拼花地磚縫隙之中。地磚表面瞬間冒出一股帶著防腐劑氣味的白煙,堅硬的水泥接縫竟如活肉被腐蝕般泛起微小的灰白泡沫。

林岳連滾帶爬地撲向玄關方向。說也奇怪,當他全力逃離那道扭曲暗門的瞬間,長廊兩側那種宛如莫比烏斯環般無限延伸的空間拉扯感,竟然短暫出現了一道停滯的斷層。原本遙不可及的厚重檜木玄關大門突然出現在眼前,林岳用肩膀死死撞開門板,跌跌撞撞地摔進了暴雨肆虐的庭院泥濘裡。

冰冷刺骨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將他從那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福馬林惡臭中稍微拉回了現實。他不敢回頭看,連滾帶爬地衝出鐵鑄大門,一路狂奔穿過陰暗曲折的安西街巷弄,直到肺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整個人癱軟在一間二十四小時投幣式洗衣店門口的長椅上。

雨勢依舊滂沱,白色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林岳顫抖著舉起右手,在刺眼的白光下,他看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上,那一圈黑色菌斑已經完全固化,化為一道清晰無比的樹木年輪印記。黑色線條深陷甲床之下,每隔幾秒便伴隨著心跳傳來一陣陣陰冷的抽痛。

更恐怖的是,當他死死盯著指甲時,眼前的景物突然出現了詭異的「時差重影」。洗衣店內旋轉的滾筒洗衣機在視線中分裂成兩道重疊的殘影,而在那重影的間隙中,他彷彿看見了幾分鐘後的自己——面容乾癟枯槁,頸部皮肉化膿潰爛,一根根銀色的絲線從後腦勺的神經突觸中被粗暴扯出。

「幻覺……這一定是神經衰弱的幻覺……」林岳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腦袋,但那股刻骨銘心的冰冷卻無比真實。

他知道陳懷遠給他的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測繪工作,那是一張通往活人屠宰場的單程門票。但在這個充斥著鋼筋水泥的大稻埕裡,除了地下錢莊隨時會砍斷他手腳的威脅之外,還有誰能看懂這座百年洋樓背後的詭異真相?

林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口袋裡掏出螢幕碎裂的手機,翻出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絡的號碼——蘇怡安。

蘇怡安是他大學時的學妹,畢業後沒有進入體制內的學術機構,而是在迪化街北段的一處老碾米廠閣樓裡成立了獨立的文史工作室。她長年浸淫於大稻埕的日治文獻、私人家譜與建築歷史,如果這座城市裡還有人能讀懂太田邸那些荒誕不經的空間構造,那就只有她了。

半小時後,林岳拖著濕透的軀殼,敲響了位於涼州街旁一棟磚造街屋側邊的木門。

木門拉開,伴隨著老舊門軸的吱呀聲,穿著米白色棉麻襯衫與墨綠色工裝長褲的蘇怡安出現在門後。她留著俐落的齊肩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手裡還握著一把用於清理老文獻的羊毛排筆。看見林岳這副渾身泥濘、臉色慘白如厲鬼的模樣,她清澈冷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化為學術工作者特有的敏銳。

「林學長?你怎麼會搞成這樣?」蘇怡安側過身,讓林岳進門,「先進來,外面的雨太大了。」

工作室內瀰漫著乾燥紙張、老檜木與淡淡的咖啡香氣。四壁擺滿了高聳及頂的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泛黃的日治時期地籍圖、戶口調查簿與各種大稻埕家族的私人日記。角落的長條實木工作檯上,散落著幾張手繪的建築剖面圖與幾支不同頻率的金屬音叉。

林岳接過蘇怡安遞來的一杯熱麥茶,雙手捧著茶杯,杯壁的熱度卻始終無法驅散他骨髓深處的陰寒。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如同枯木摩擦:「怡安,我……我接了一筆安西街太田邸的測繪委託。」

蘇怡安倒水的動作猛地頓住。她轉過身,鏡片後的雙眼死死盯著林岳,語氣驟然變得嚴肅:「你去了太田邸?是誰委託你的?」

「懷古齋的陳懷遠。」林岳不敢隱瞞,將自己如何被地下錢莊逼債、陳伯如何開出天價佣金、以及自己在洋樓內遭遇的空間拉扯與那道暗門,一五一十全盤托出。最後,他顫抖著伸出右手食指,將指甲上那圈詭異的年輪黑斑展示在蘇怡安面前。

蘇怡安快步走上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高倍率放大鏡與一支紫外線檢驗筆。她抓住林岳的手腕,將紫光打在指甲邊緣。

在紫外線照射下,那道黑色年輪竟然泛起了一層幽綠色的微光,隱約可見無數極其微小的菌絲狀纖維正在甲床下方緩慢盤旋生長,宛如活體寄生蟲。「這不是普通的真菌感染。」蘇怡安的眉頭緊緊鎖起,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學長,你的神經組織正在被某種有機結構進行維度錨定。陳懷遠根本不是想賣房子,他是在挑選符合特定因果條件的活體替身。」

蘇怡安快步走到書架前,踩上木梯,從最頂層抽出一個封存嚴密的牛皮紙檔案盒。盒子上用日文毛筆字標註著【昭和十六年·太田機關拓撲調研殘卷】。

她將泛黃脆弱的文獻平鋪在工作檯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記錄與幾張繪製奇特的地籍圖:「你看這裡。太田邸建於昭和十五年,表面上的設計者是太田次郎,但背後真正出資並主導設計的,是一個名為『太田會』的日治神秘學團體。他們結合了台灣本土的道教厭勝術、深層太歲活體組織,以及近代拓撲生物學,將整棟建築打造成一個擁有肉質吞噬能力的『時光捕蠅草』。」

蘇怡安用排筆指著圖紙上一處違反透視原理的死角:「根據這份殘卷記載,太田邸的物理外殼只有兩百坪,但內部的走廊與房間卻是摺疊的。它並非線性空間,而是以十年為一個週期形成莫比烏斯環閉環。走廊深處隱藏著鏡像維度,被稱為『時光迴廊』。凡是踏入其中的人,肉體與記憶都會被這棟老宅當作養分消化。而唯一能從裡面走出來的辦法,就是所謂的『熵減置換』。」

「什麼是……熵減置換?」林岳顫聲問道,指甲上的年輪黑斑傳來陣陣刺痛。

「十年前被困在裡面的人,肉體會在十年後達到崩解極限。」蘇怡安推了推眼鏡,眼中透出無比沉重的信息,「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在第十年的週期節點,透過血緣或高度因果重疊的媒介,將十年前剛踏入老宅的自己誘騙進去,利用太歲銀汞骨針活生生剝離對方的腦神經突觸與記憶,完成全身性的維度錨定交換。換句話說,奪取年輕肉體與社會身分重返陽世,代價是這具肉體在十年後依然會急速腐朽崩解。」

蘇怡安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陳懷遠就是這場百年活祭的守籠人。他負責在現實中尋找像你這樣背負巨債、社會邊緣、就算失蹤也不會引起巨大波瀾的年輕人作為祭品。而在暗門背後等著你的,恐怕就是十年前踏入陷阱、如今肉體即將腐爛殆盡的另一個『林岳』!」

林岳的腦袋轟的一聲巨響,眼前再次浮現出穿衣鏡中那個面容枯槁、頭皮布滿蜈蚣縫線的恐怖怪物。那是十年後的自己!未來的自己,竟然為了茍延殘喘,要把現在的自己當作器官與生命的培養皿!

「那我該怎麼辦?我不想死在裡面,我更不想變成那種怪物!」林岳猛地抓住蘇怡安的衣袖,神經質地低吼著,眼神中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狂亂求生欲。

蘇怡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靜下來。她轉身從工具架上取下三支長短不一的銀色音叉,放進了隨身帆布包中:「太田邸的拓撲維度並非無懈可擊。既然它是透過聲音、震動與空間錨點來維持平衡,特定頻率的音波就能短暫干擾它的空間摺疊。但單靠我們兩個不夠,這棟宅子牽扯的失蹤案太多,甚至已經驚動了某些專業機構。」

「專業機構?」林岳一愣。

「你身上的神經病變進程太快了。」蘇怡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林岳,「這是周定邦院長的名片。他是台北知名私立精神醫學診所的院長,表面上專攻罕見神經退化症,但據我所知,他長年秘密收治過幾名前任從大稻埕老宅逃出來的『替換者』,對這種腦萎縮與神經突觸異化有極深的研究。在我們採取行動之前,你必須先弄清楚你指甲上的菌斑到底侵蝕到了什麼程度。」

名片上印著燙金的字樣:【定邦神經精神醫學中心 院長 周定邦 醫學博士】。

林岳握著名片,指尖的冰冷與心頭的恐懼交織在一起。他別無選擇,在蘇怡安的陪同下,兩人冒著深夜的雨勢,乘計程車前往位於仁愛路上一棟外觀低調卻戒備森嚴的私人醫學中心。

醫學中心頂樓的院長室內,燈光調得極低,空氣中瀰漫著高檔雪茄與刺鼻消毒水混合的獨特氣味。

周定邦院長端坐在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後。他年約五十五歲,體態微胖,梳著油亮整齊的三七分頭,穿著剪裁合身的高級定製西裝,外面套著一件一塵不染的醫師白袍。無框金屬眼鏡後方,那雙略顯浮腫的小眼睛正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酷學術狂熱。

周定邦戴著乳膠手套,用一把極其精細的金屬鑷子輕輕刮取著林岳食指甲緣上的黑色菌斑,隨後將樣本放置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接著,他又指揮助手替林岳戴上密密麻麻連接著導線的神經腦波儀電極帽。

辦公桌旁的幾台高階醫療螢幕上,立刻跳動起混亂扭曲的腦電波形,原本應該規律起伏的阿爾法波與貝塔波,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莫比烏斯環螺旋圖案。

「真是迷人……太迷人了。」周定邦盯著螢幕,深吸了一口指間夾著的雪茄,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語氣中沒有半分醫者對病患的憐憫,只有對罕見實驗樣本的狂喜,「林先生,你知道你的大腦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嗎?」

林岳坐在診療椅上,身體僵硬無比:「周院長,我到底怎麼了?」

「你的海馬迴與大腦顳葉的神經突觸,正在被一種非線性的逆向生物電訊號侵蝕。」周定邦站起身,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岳,「正常人的大腦記憶是像錄音帶一樣線性堆疊的,但你現在的腦神經突觸,正在被人用某種外力像剝膠卷一樣活生生地向外抽離。這不是精神分裂,這是『記憶剝離』的物理前期反應。」

周定邦指著顯微鏡連接的液晶螢幕:「這種黑色年輪菌絲,本質上是一種淬煉自古老太歲的活體神經導管。一旦它蔓延到你的整根手指,你的感知就會徹底與那個折衷主義空間對齊。你會開始忘記自己的童年、忘記你母親的名字、忘記你所有珍視的情感與身分證明。最後,當銀汞骨針刺入你的腦幹,你的大腦皮質就會被掏空,成為另一具意識降臨的空殼容器。」

林岳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滲出大顆冷汗:「有……有辦法治療嗎?開藥?或者手術?」

周定邦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輕笑,自負地扶了扶眼鏡:「現代醫學?現代醫學連這種高維度神經寄生現象的皮毛都摸不到。在過去二十年裡,我收治過三名出現類似症狀的患者。他們每一個都在宣稱看見『未來的自己』之後,在短短幾天內大腦徹底萎縮成一團海綿狀死肉,最後在密閉病房裡憑空蒸發,只留下一套帶著福馬林氣味的爛衣服。」

說到這裡,周定邦眼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貪婪:「林先生,你的病變進程比以往任何一例都要完整且活躍。如果你願意配合我,留在我這裡接受二十四小時的全封閉活體腦神經觀測與局部組織切片,我可以為你提供全台灣最頂級的生命維持系統,甚至在國際頂尖醫學期刊《刺胳針》上以你的案例發表跨時代的論文……」

「周院長!」一旁的蘇怡安厲聲打斷了他,眼神冷冽如冰,「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成為你的實驗小白鼠。把檢驗數據和腦電波圖備份給我們,我們立刻離開。」

周定邦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化為一種極其冷漠的傲慢:「蘇小姐,文史工作者的浪漫情懷救不了他的命。走出了這扇門,他只不過是一具正在行走的活體肥料罷了。」

雖然話語冰冷,但在蘇怡安強硬的態度與堅持下,周定邦最終還是冷哼了一聲,讓助手列印出了一份詳細的神經傳導異化報告與腦波圖譜,交給了林岳。

走出醫學中心大樓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台北街頭的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夜空中滾過沉悶的雷鳴,閃電劃破漆黑的夜空,將整座城市的輪廓映照得猙獰扭曲。

「周定邦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但他的數據證實了我的推論。」蘇怡安將腦波圖塞進防水背包裡,對林岳說道,「你的時間不多了。黑色菌斑已經開始向指節蔓延,一旦侵蝕到手掌,太田邸的空間引力就會將你強行拖入鏡像維度。今晚你先去我的工作室避一避,那裡有我用百年老檜木與道教符籙佈置的避煞空間,至少能延緩侵蝕速度。」

林岳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沉重的債務、未來的惡意鏡像、以及體內神經被逐漸剝離的恐懼,像三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兩人沿著延平北路的騎樓快步疾行,準備轉入大稻埕的巷弄返回涼州街。然而,當他們走到安西街與歸綏街交會的陰暗十字路口時,前方與後方的巷道陰影中,突然亮起了數道刺眼無比的車燈強光!

三輛沒有掛車牌的黑色廂型車呼嘯而至,帶著刺耳的煞車聲,將十字路口的各個出口死死封堵!

車門猛地拉開,七八名手持開山刀、鐵棍、身穿黑色刺青背心的地下錢莊黑煞壯漢跳了下來,滿臉橫肉與煞氣,將林岳與蘇怡安團團包圍在狹窄的騎樓下。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正是負責向林岳討債的錢莊頭目「刀疤強」。他手裡掂著一根沉重的實心鐵棍,嘴角掛著殘忍暴虐的獰笑,鐵棍在騎樓的水泥柱上重重敲擊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林岳,林大專員。」刀疤強啐了一口檳榔汁在地上,聲音宛如砂石摩擦,「你他媽膽子挺肥啊?下午匯了五十萬利息,老子以為你開竅了。結果兄弟們一查金流,你竟然把所有的現金全拿去平了別家銀行的壞帳,連一毛錢本金都沒留給我們公司?」

林岳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將蘇怡安護在身後,聲音發顫:「強哥……我……我下午匯的那五十萬就是全部了!我跟懷古齋的陳伯簽了專任約,只要再給我三天時間,四百萬尾款下來,我連本帶利一次結清!」

「三天?陳懷遠那隻老狐狸的錢是那麼好拿的?」刀疤強冷笑一聲,猛地上前一步,手中的鐵棍直直頂在林岳的胸口上,狂暴的力量將林岳頂得重重撞在後方的牆壁上,「我們老闆說了,沈語薇那個臭娘們背後的刑警專案組已經在收網了。這筆爛帳今晚要是收不回來,明天公司就得撤點!老闆交代了,今晚拿不到九百萬現金,就先剁下你兩隻手、挖掉你兩顆腎臟去抵利息!」

話音未落,周圍的幾名黑煞壯漢便獰笑著拔出了寒光閃閃的開山刀,一步步向兩人逼近!

「退後!」蘇怡安厲聲喝道,從工裝褲口袋裡迅速掏出一支高分貝防狼噴霧與一支強光手電筒,對準了刀疤強的眼睛。但對方人數眾多,而且個個都是亡命之徒,在這封閉的死巷裡,這點防身工具根本無濟於事。

「抓住那個女的,把這姓林的小雜種拖進車裡!」刀疤強怒吼一聲,揮舞著鐵棍猛然砸了過來!

生死關頭,林岳常年壓抑唯唯諾諾的皮囊之下,那股被絕境徹底逼瘋的偏執求生欲終於轟然爆發!他猛地一低頭,避開了鐵棍的橫掃,順勢用肩膀狠狠撞在刀疤強的腹部,將這名壯漢撞得踉蹌後退。隨後,林岳拉住蘇怡安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巷弄一側的狹窄夾縫狂奔而去!

「幹!給我追!砍死他!」身後傳來刀疤強暴怒的咆哮聲與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暴雨在夜空中瘋狂傾瀉,視線模糊一片。林岳拉著蘇怡安在陰暗曲折的大稻埕老巷中瘋狂穿梭,身後的呼喝聲與鐵棍拖曳在地面的刺耳摩擦聲步步緊逼。林岳對大稻埕的地形了如指掌,但他很快絕望地發現,無論他怎麼拐彎,四周的巷道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荒涼、越來越死寂——

不知何時,他們竟然被逼進了安西街最深處的死胡同。

而在死胡同的盡頭,赫然聳立著那堵高達三公尺、爬滿九重葛枯藤的紅磚高牆,以及那座在雷電閃爍下宛如巨大棺槨般的陰森洋樓——太田邸!

生鏽沉重的鐵鑄大門不知何時竟然敞開著一條縫隙,黑洞洞的門縫內,正源源不絕地向外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福馬林與腐敗泥土惡臭。

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追到了胡同口,刀疤強帶著幾名持刀大漢堵住了唯一的退路,冰冷的刀刃在暴雨中泛著嗜血的寒芒。

「跑啊!你他媽再跑啊!」刀疤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獰笑著步步逼近,「老子看你今晚能鑽進哪口棺材裡!」

前有絕路,後有追兵。林岳右手食指上的年輪黑斑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灼痛,那股來自太田邸深處的高維引力,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神經核心。

「學長!不能進去!」蘇怡安急促地喊道,她握緊了帆布包裡的音叉,「進去就彻底落入守籠人的陷阱了!」

但林岳看著步步逼近的開山刀,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留在外面,幾分鐘內就會被剁成肉泥;衝進去,哪怕是面對十年後的惡鬼與吃人的迴廊,至少還有一線殊死一搏的生機!

「怡安,待在外面!不要進來!」

林岳用盡全力將蘇怡安推向一旁堆滿廢棄木箱的屋簷死角,隨後自己猛地轉身,一把撞開太田邸生鏽的鐵門,瘋狂衝進了老宅的泥濘庭院!

「草!進凶宅了?追進去砍死他!」刀疤強怒罵一聲,帶著兩名手下毫不猶豫地持刀衝進了鐵門。

林岳一口氣衝進了太田邸厚重的檜木玄關。大廳內一片漆黑,唯有身後閃電劃過窗框時留下的短暫慘白光芒。林岳沒有停留,憑藉著記憶中的空間直覺,朝著一樓長廊深處狂奔。

身後傳來刀疤強等人粗暴踹開玄關木門的巨響:「林岳!你以為躲進鬼宅就能活命?給老子滾出來!」

然而,就在刀疤強等人踏入長廊的下一瞬間,整棟太田邸的木質架構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如活物心跳般的劇烈搏動——

咚!

整座建築的牆壁開始劇烈蠕動起伏,空氣中的霉爛與防腐劑氣味濃烈到了極致。長廊兩側的日式拉門與肖像畫在一瞬間全部扭曲變形,化為一道道旋轉的空間漩渦!

「幹……這是什麼鬼東西?!」刀疤強驚恐的尖叫聲在身後響起,但他的聲音卻在轉瞬間被拉得極其悠長、緩慢,宛如被放慢了數十倍的留聲機唱片。

林岳沒有回頭,他已經衝到了長廊盡頭的那面維多利亞橢圓穿衣鏡前。此時此刻,那面巨大的鏡子已經徹底碎裂開來,鏡框內部不再是實體牆面,而是赫然敞開著那道呈現非歐幾里得扭曲結構的暗門!

暗門深處,黑色的太歲肉質組織如活物般蠕動著,數以百計的銀汞絲線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神經網絡,散發出極致冰冷的維度捕食氣息。

林岳想要停下腳步,但周圍的重力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扭曲!

原本向下的重力突然轉向了暗門深處,腳下的地磚化為垂直的懸崖,一股龐大無比的維度吸力瞬間籠罩了林岳全身!

「啊啊啊啊——!」

林岳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整個人徹底失控,被那道扭曲的重力狠狠拖入了暗門深處的無底深淵!

玄關大門與身後的現實世界轟然閉合,所有的雨聲、人聲與雷鳴在這一刻徹底消失。林岳墜入了無休止的黑暗與失重之中,耳邊只剩下黏稠肉質的蠕動聲,以及無數個十年週期裡,被活生生剝離的神經記憶在維度夾縫中發出的無聲哀號。

他終於被拖進了這座以十年為閉環、專門吞噬靈魂與肉體的維度屠宰場——時光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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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鏡像中的殘缺血肉

本章登場

跌入深淵的那一刻,林岳所理解的物理法則被徹底撕碎成齏粉。

那並不是純粹的向下墜落,而是一種全身內臟與神經被強行拉伸、旋轉的維度擠壓感。視線中的一切都在以極其詭異的方式摺疊——長廊兩側的拼花木地板像是融化的巧克力般翻卷起來,日治時期的折衷主義木雕天花板倒扣在腳下,原本垂直的牆壁則在視網膜深處扭曲成難以名狀的莫比烏斯環形狀。

「磅!」

一聲悶響,林岳重重地摔砸在堅硬且黏稠的平面上。劇烈的衝擊力讓他五臟六腑一陣翻江倒海,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他趴在地上劇烈嗆咳著,雙手本能地撐住地面想要爬起來,掌心傳來的觸感卻讓他頭皮一陣發麻。

那不是水泥,也不是木板。

身下的地表覆蓋著一層泛黃的碎花壁紙,但在破損脫落的壁紙邊緣下方,裸露出來的並非磚石,而是一層呈現暗紅與灰白色澤、微微搏動著的肉質纖維。那些纖維粗細如麻繩,緊密地交織在一起,表面泛著一層冰冷黏膩的半透明分泌物,隨著某種低沉緩慢的節奏,在一張一縮地輕微起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至極的怪味——混雜著醫院地下停屍間的防腐福馬林、百年老宅陰暗角落的潮濕霉斑,以及某種深埋地下數千年的腐敗泥土氣息。這種氣味順著林岳的鼻腔直衝腦門,刺激得他太陽穴兩側的神經突突狂跳。

「咳咳……這裡到底是哪裡……」

林岳顫抖著爬起身,靠在一堵看似石膏抹灰、實則隱隱透著溫熱的牆壁上。他驚恐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身處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狹長走廊中。

走廊兩側每隔十幾公尺,便安裝著一盞日治末期風格的黃銅罩壁燈,燈罩內燃燒著一簇幽綠色的微弱火苗,散發出慘澹而冰冷的光暈。藉著這點微光,他看見這條走廊完全違反了常規的幾何結構——走廊的地面向前延伸了數十公尺後,竟然以九十度直角向左上方垂直折疊上去,而走廊天花板上的吊燈卻依然垂直向下垂掛著,彷彿那裡的重力與腳下的重力各自獨立運作。

更詭異的是,長廊兩側鑲嵌著無數扇大小不一的檜木拉門與西式百葉窗,但所有門窗的把手都被粗糙的鉛絲死死纏繞封死。透過毛玻璃的縫隙看進去,裡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黑虛無,唯有偶爾傳來的細微摩擦聲,像是有無數條軟體動物在黑暗中緩慢爬行。

林岳猛地轉過身,試圖尋找剛才將自己吸進來的那道非歐幾里得暗門。然而,身後原本應該是玄關與大雨滂沱的外界,此刻卻只剩下一面長滿黑色毛細血管的斑駁實心牆壁。牆壁中央嵌著一面布滿蛛網狀裂紋的橢圓穿衣鏡,鏡框邊緣刻滿了道教鎮煞用的符籙與古怪的幾何螺旋紋路。

林岳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瞳孔深處映照出一幕令人膽寒的景象——

右手食指甲床下的黑色菌斑,在此刻已經徹底蔓延開來,第二道、第三道如樹木年輪般的黑色圓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皮膚下方勾勒成形。伴隨著每一道黑色圓環的生成,他的指節便傳來一陣陣如針扎般的冰冷刺痛。

緊接著,視野中的光影再次發生了劇烈的時差撕裂。

在黃銅壁燈投射出的綠色光影中,眼前的走廊空間出現了重疊的半透明殘影。林岳看見三步之外的虛空中,浮現出一個渾身浴血的自己——那具殘影正跪倒在地,後腦勺被硬生生掀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一根根散發著銀色汞光的金屬長針正從後頸神經突觸深處緩緩抽出。

那是數分鐘後的死亡預象!

「不行……我得離開這裡……我不能死在這種鬼地方!」

極度的恐懼與求生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林岳拖著劇痛的雙腿,沿著走廊唯一延伸的方向踉蹌狂奔。他的皮鞋踩在黏稠的肉質地表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濕軟聲響,回音在封閉扭曲的廊道中層層疊疊地蕩漾開來,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這座以非歐幾里得拓撲結構構築的走廊,根本不存在線性的距離概念。

林岳明明拼盡全力向前奔跑了數百步,但當他稍微停下喘息時,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那面布滿裂紋的橢圓穿衣鏡前!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衣服上沾滿了黏稠的灰黑污漬。

這是一個閉環。一個將過去、現在與未來徹底鎖死在十年維度裡的活體牢籠!

「啪……嗒……」

「啪……嗒……」

就在林岳陷入無邊絕望的時刻,走廊深處那片九十度垂直向上的盲區陰影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緩慢、沉重且帶著拖曳感的腳步聲。

伴隨著腳步聲逼近的,還有一種金屬物體在地磚與肉質纖維上緩慢刮擦的刺耳銳響——滋啦、滋啦……那聲音就像是用鈍刀在生鏽的鐵板上反覆切割,聽得人牙根發酸、心臟發緊。

林岳渾身肌肉瞬間緊繃,他背靠著穿衣鏡,雙手死死扣住身後冰冷的木製鏡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幽暗的陰影轉角。

幾秒鐘後,一道高大卻極度駝背枯槁的身影,緩緩自陰影中邁了出來。

當那道身影完全暴露在黃銅壁燈的慘綠光暈下時,林岳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空白與眩暈。

走出來的……是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的身形骨架、肩膀寬度,甚至連走路時左腳習慣性微微內扣的細微姿態,都與林岳一模一樣。但是,男人的整張臉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衰朽與病態。

他的面容乾癟枯黃,兩頰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皮膚緊繃在頭骨上,宛如一層風乾的羊皮紙。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部與頸部——男人的頭皮上縱橫交錯著數道粗暴的手術縫合痕跡,那些傷口並非用普通的醫用羊腸線縫合,而是用一根根灰白色的太歲骨針搭配著銀色絲線,將頭皮硬生生穿透、拉緊,宛如一條條盤踞在頭頂的黑色蜈蚣。

男人的頸部皮膚泛著死人特有的灰白色,大片大片的皮肉已經出現了化膿潰爛的痕跡,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福馬林與肉類腐敗混合的惡臭。一條條黑色的年輪菌絲從他的領口一路蔓延到臉頰兩側,宛如一張巨大的蛛網,將他的五官死死纏繞。

男人停下了腳步,那雙渾濁泛黃、布滿蛛網狀血絲的眼睛,穿透了昏暗的走廊,死死鎖定在林岳年輕而充滿生機的臉龐上。

「林岳……」

男人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猶如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研磨,帶著喉管漏氣般的嘶嘶聲,「三十歲的林岳……多麼新鮮的神經突觸,多麼緊實的肌肉組織……我終於……等到你了……」

林岳的喉結上下滾動著,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他認出了這張臉——這正是他在穿衣鏡的時差重影中看見的怪物,也是蘇怡安在文獻中所描述的、十年前被困入老宅的另一個自己!

「你……你是拾號?」林岳強壓下胸腔內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臟,聲音乾澀地擠出這句話。

「拾號?」男人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乾笑,笑聲在狹窄的走廊中迴盪,震得頭頂的壁燈光暈劇烈晃動,「那是陳懷遠那個老王八蛋給我的編號!我是林岳!我才是真正的林岳!十年前替沈語薇作保背了八百萬高利貸、被錢莊逼得像條狗一樣逃進大稻埕安西街的林岳!」

拾號猛地上前邁了一大步,左手的五指驟然張開。只見他的五根手指指甲已經完全化為純黑色的角質骨刺,掌心處更是生長著密密麻麻如吸盤般的肉質孔洞。

而在他的右手中,正緊緊握著三根長達二十公分的銀色骨針。那骨針非金非木,針身淬煉著流動的銀汞液體,針尾連接著一截半透明的太歲活體神經絲線,在空中如活物般微微顫動扭曲,散發出極致冰冷的維度捕食氣息。

「看看我!你看看現在的我!」拾號猛地扯開自己泛黃破爛的西裝領口,露出胸膛上大片大片腐爛見骨的死肉,他的神情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與仇恨,「十年前,我也像你現在一樣天真!我以為只要按照陳懷遠說的,奪取了上一任替身的肉體,完成了『熵減置換』,我就能重返陽世,重新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拾號眼中湧出混濁的淚水與濃烈得化不開的怨毒:「但是這個該死的太田邸根本沒有放過我!熵減置換奪來的肉體,是有有效期的!十年……整整十年!從離開這裡的第一天起,老宅的因果詛咒就在以十倍的速度腐蝕我的骨髓與內臟!我的神經在萎縮,我的大腦皮質在退化,到了今天,第十年的最後一天,這具肉體已經徹底爛透了!」

拾號舉起手中的銀汞骨針,針尖直直指向林岳的眉心,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我不想死!我憑什麼要死?!陳懷遠答應過我,只要我在第十年的週期節點,把十年前踏入陷阱的你給剝皮拆骨,將你的腦神經突觸與記憶像膠卷一樣活生生抽出來,縫合進我的意識裡,我就能再次完成錨定交換!我就能再活十年!」

聽著拾號瘋狂的咆哮,林岳的心臟沉到了萬丈深淵。

蘇怡安的推論完全正確。這座太田邸就是一個巨大的因果絞肉機,守籠人陳懷遠利用債務與絕境,每隔十年誘捕一個底層青年,讓未來的自己獵殺現在的自己,用這種無休止的同類相食與維度置換,源源不絕地為老宅底層的太歲提供新鮮的神經養分!

眼前的拾號,並不是什麼外來的惡靈,而是自己在向命運妥協、墮落之後,必然會走向的終極悲劇產物。

「你瘋了……」林岳咬緊牙關,雙手緊握成拳,常年在社會底層遭受壓榨所積累的怨憤與求生本能在此刻交織在一起,「你既然知道這是陳懷遠的陷阱,為什麼不去殺了陳懷遠?為什麼要回過頭來殺你自己?!」

「殺陳懷遠?哈哈哈……殺陳懷遠?!」拾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整張枯槁的臉孔劇烈扭曲著,「他是守籠人!他手裡握著整座時光迴廊的陣眼骨甕!只要他一個念頭,老宅的重力就能把我們壓成肉泥!林岳,別天真了!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弱者想要活下去,唯一能踐踏的,就只有更軟弱的自己!」

拾號眼中閃過一抹殘忍至極的凶光:「乖乖把你的大腦交出來吧!不要反抗,太歲銀汞骨針刺入大腦顳葉的時候,只會有一瞬間的劇痛。等我把你的記憶膠卷抽乾淨,你就不會記得沈語薇的背叛,不會記得錢莊的毒打,更不會記得貧窮與絕望!你會成為這面牆壁最好的養分,而我……會代替你,重新走回台北的陽光底下!」

話音未落,拾號乾癟的身軀突然爆發出違反人體極限的恐怖爆發力!

他猛地向前撲出,右手握著的三根銀汞骨針化作三道刺目的銀色流光,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呼嘯聲,直奔林岳的雙眼與後頸神經死穴刺來!

在這一瞬間,林岳右手食指上的年輪黑斑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的時差重影再次驟然浮現——他看見了半秒之後,骨針將會精準洞穿自己的右頸動脈!

憑藉著常年穿梭在台北各類老舊違建與陰暗死角裡磨練出來的空間敏銳度,林岳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最極限的反應。

他沒有向後退,因為身後只有那面實心的穿衣鏡死壁;他猛地屈膝下蹲,整個人順著地面黏稠滑膩的肉質纖維,向前貼地滑鏟了出去!

「嗤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頭頂上方炸響。三根銀汞骨針狠狠刺穿了林岳剛才倚靠的橢圓穿衣鏡,堅硬的玻璃鏡面與後方的符籙木框瞬間化為無數尖銳的碎片四處飛濺。骨針上附帶的銀色汞流滴落在肉質牆壁上,立刻腐蝕出一大片泛著福馬林惡臭的灰白泡沫。

林岳滑鏟穿過拾號襠下的瞬間,右腳順勢狠狠踹在拾號那條泛著化膿死肉的左膝關節上!

「喀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錯位聲響起,拾號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嘶吼,整個身體因重心不穩重重撞在穿衣鏡的殘骸上。但他畢竟具備著遠超常人的詭異力量,那條錯位的左腿竟然在肉質纖維的蠕動下,以極其扭曲的角度強行扭轉復位!

「你跑不掉的!我就是你!我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我知道你所有的逃跑路線!」拾號猛地轉過身,頭皮上的粗糙縫線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崩裂開來,滲出一縷縷黑紅色的黏稠血液。

林岳根本不敢回頭,他翻身爬起,朝著長廊一側一處極其隱蔽的木質樓梯狂奔而去。

那是一座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但在這座非歐幾里得空間中,樓梯的走向完全是顛倒混亂的。有些階梯懸空橫在半空中,有些階梯則垂直貼在牆面上,林岳必須全神貫注地調整自己的重心,在錯位的重力節點之間敏捷地跳躍穿梭。

「踏!踏!踏!」

身後傳來拾號瘋狂的追擊聲。拾號對這座老宅的熟悉程度顯然遠在林岳之上,他枯槁的四肢宛如某種異化的節肢動物,竟然能直接吸附在垂直的肉質牆壁上高速爬行!手中的銀汞骨針在空中不斷揮舞,劃出一道道泛著銀光的致命軌跡。

「林岳!放棄吧!十年前我也是這麼跑的!」拾號的聲音如影隨形,在狹窄的樓梯井中瘋狂迴盪,「這座時光捕蠅草根本沒有出口!除了完成置換,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

「閉嘴!老子就算死,也絕不變成你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林岳喘著粗氣厲聲怒吼。

他在老宅錯亂的二樓長廊中瘋狂穿梭,兩側的房間拉門不斷在身邊呼嘯而過。林岳腦海中瘋狂運轉著蘇怡安在文獻中提到的空間拓撲結構——這座老宅是以十年為週期的莫比烏斯環,那麼在空間的交界處,必然存在著維度摺疊的「溢度死角」!

只要找到那個空間重疊的盲區,就能暫時擺脫拾號的追殺!

就在林岳衝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日式和室門口時,身後的風聲驟然變得無比狂暴!

拾號竟然直接從上方的天花板俯衝而下,乾癟的雙爪如鐵箍般狠狠掐住了林岳的肩膀,巨大的衝擊力將林岳整個人撞進了和室內部!

「轟!」

兩人重重摔在散發著霉味的榻榻米上,榻榻米下方立刻翻湧出無數細小的太歲菌絲。拾號整個人騎在林岳身上,那張枯槁潰爛的面孔近在咫尺,濃烈的福馬林惡臭混合著死肉的腐味撲面而來,熏得林岳幾乎窒息。

「抓住你了……嫩肉……」拾號眼中閃爍著極度病態的貪婪與狂喜,他右手高高舉起那根最粗長的太歲銀汞骨針,針尖上流轉著令人膽寒的銀色神經毒素,「把你的神經突觸……全給我交出來!」

骨針帶著冰冷刺骨的死意,猛地朝著林岳的眉心狠狠扎下!

生死存亡的一剎那,林岳體內的腎上腺素徹底爆發。他沒有用手臂去擋,而是用盡全身力量將腦袋向側邊猛地一偏!

「噗嗤!」

冰冷鋒利的骨針擦著林岳的左耳廓狠狠刺入了下方的榻榻米中。針尖穿透的瞬間,整座和室的地面劇烈一震,大量的銀汞絲線自針孔中爆發開來,如同一張張蛛網般瘋狂擴散。

與此同時,林岳抓住了這短暫的空隙,右手握成拳頭,食指上那凸起如鐵石般的年輪黑斑對準了拾號脖頸上潰爛化膿的死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上去!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拾號頸部的傷口處。黑斑與黑斑接觸的瞬間,兩者體內同源的神經生物電產生了劇烈的排斥與震盪!拾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被這股因果震盪硬生生掀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和室的木質拉門上,將拉門撞得粉碎。

林岳趁機一個翻滾從地上爬起,左耳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鮮血染紅了半邊襯衫。他不敢有絲毫停留,看準了和室角落裡一處違反透視原理、呈現狹窄漏斗狀的夾層死角,毫不猶豫地側身鑽了進去!

那處夾層只有不到半公尺寬,是由兩面互相傾斜的肉質石膏牆擠壓形成的維度縫隙。林岳將自己的身體死死嵌在縫隙深處,雙手摀住口鼻,壓抑著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

和室內傳來拾號狂暴而痛苦的嘶吼聲,夾雜著木板被瘋狂砸碎的巨響。

「林岳!滾出來!你逃不掉的!」

「你的指甲已經長出三道年輪了!你的感知已經和我連在一起了!你就算躲進牆縫裡,我也能聞到你腦子裡的記憶味道!」

腳步聲在和室內瘋狂踱步、搜尋,好幾次,拾號那張布滿骨針縫線的可怖面孔幾乎貼著夾層的縫隙邊緣掠過。藉著微弱的光芒,林岳能清晰看見拾號頭皮上那些銀色絲線正在如呼吸般一明一暗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神經波動。

林岳縮在陰暗冰冷的夾層中,心臟狂跳如擂鼓。他的右手食指劇痛無比,甲床下的三道黑色年輪正散發出幽綠色的微光。

然而,就在林岳以為自己暫時安全的時候,他突然驚恐地察覺到,自己身後依靠著的那面肉質石膏牆壁,內部竟然開始傳來一陣陣細微如蟲蟻啃噬的沙沙聲。

他僵硬地轉過頭,只見身後那布滿灰白纖維的肉牆表面,不知何時竟然裂開了數十道極其細微的縫隙。一根根比頭髮絲還要纖細、散發著冰冷銀汞光芒的神經絲線,正悄無聲息地從牆體內部探了出來。

那些銀汞絲線像是有自主意識的寄生蟲,在空中微微擺動了幾下,隨後精準無比地朝著林岳的後腦勺與右手食指緩緩纏繞了上來……

而在頭頂上方不到一公尺的橫樑上,拾號沉重而冰冷的拖曳腳步聲,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一滴黏稠冰冷、散發著福馬林惡臭的黑血,啪嗒一聲,精準地落在了林岳微顫的鼻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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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記憶膠卷的活體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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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銀汞絲線扎入後頸神經突觸的那一瞬間,林岳感覺到的不是銳器劃破皮膚的物理撕裂,而是一種大腦皮質被無形巨手生生扯動的劇烈失重感。

那感覺就像是浸泡在幽暗水底的舊電影底片,被人硬生生從放映機的齒輪間倒拽了出來。

「滋……滋啦……」

耳膜深處響起一陣陣老舊收音機調頻失敗般的白噪音。林岳縮在寬度不足半公尺的肉質夾層死角裡,整個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他的後腦勺死死抵在泛黃的石膏板上,但那面石膏板早已在太田邸的維度扭曲下化作了半透明的肉質纖維,數十根比髮絲還要細密、泛著冷冽水銀光澤的絲線,正順著他的毛孔與神經末梢,貪婪地往大腦深處鑽探。

一滴散發著福馬林惡臭的混濁黑血,從上方橫樑滴落在他微微顫抖的鼻樑上,冰冷黏膩,帶著死亡的腥甜。

伴隨著銀汞絲線的抽動,林岳眼前的視野開始泛起大片大片的灰白雪花點。他的思維像是被浸入濃酸之中的膠卷,那些深埋在腦海最底層、支撐著他「身為林岳」這項概念的記憶,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刮除。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大稻埕。

那是民國八十幾年的夏天,迪化街騎樓下總是飄著八角、當歸與老陳皮的濃郁香氣。一個穿著泛黃汗衫的小男孩正蹲在磨石子地板上拍彈珠,陽光從雕花的女兒牆灑落下來,把青石板路照得滾燙發亮。小男孩身後站著一個溫柔的女人,手裡拿著一碗剛從永樂市場買回來的杏仁露,嘴裡輕聲呼喚著他的小名。

可是,就在林岳想要努力看清那個女人的面容時,一根銀汞絲線驟然在大腦海馬迴深處狠狠一絞!

「啪嗒。」

那幅記憶畫面像是一張被火柴點燃的相片,邊緣迅速捲曲、焦黑、化為虛無。女人的臉孔瞬間被抹平為一片慘白光滑的無面肉皮,連同她呼喚自己的聲音,都退化成了一陣刺耳的骨骼摩擦聲。

那是他的母親。

在林岳十二歲那年因病過世的母親,是他灰暗童年裡唯一殘留的溫暖屏障。可現在,他竟然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母親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想不起母親手掌覆蓋在自己額頭上的溫度,甚至連母親的名字,都在腦海中迅速退色成幾個無法辨識的模糊筆劃。

「不……不要拿走……」

林岳從喉嚨深處擠出微弱而乾涸的嗚咽,他的十指死死摳進身下黏稠的肉質地面,指甲深深陷進那些微微搏動的灰白纖維裡。指尖傳來滑膩冰冷的觸感,右手食指上的三道黑色年輪狀菌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閃爍著幽綠色的微光。

神經每被剝離一分,他的存在感就隨之消融一分。林岳驚恐地發現,自己開始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欠下地下錢莊幾百萬的高利貸,記不清沈語薇在簽下保證書那天轉身離去的冷漠背影,甚至記不清自己究竟在這座名為台北的巨大水泥叢林裡掙扎了多久。

大腦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內臟、只剩下皮囊的木偶。夾層牆體內部傳來一陣陣黏液流動的吞嚥聲,整座太田邸的活體維度,正透過這些銀色絲線,將他的人生與靈魂當作養分,細細咀嚼吞噬。

就在林岳的眼神逐漸渙散、自我意識即將徹底沉淪進無邊黑暗的死線邊緣,一陣極其突兀、清脆悠長的金屬嗡鳴聲,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維度迷宮!

「當——!」

那聲音清越透亮,猶如高山清泉擊打在寒冰之上,帶著某種極度精準的四百四十赫茲標準頻率,瞬間在整座非歐幾里得迴廊中激盪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

現實世界,安西街荒廢洋樓外圍。

大雨依然傾盆而下,粗暴地沖刷著太田邸那棟日治末期風格的斑駁紅磚立面。黑沉沉的夜空被遠處大同區繁華街道的霓虹燈映照出一種病態的紫紅色,但所有的喧囂與光彩,在靠近這座被封閉的宅邸周遭十公尺範圍時,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重力吸積盤吞沒了一般,顯得死寂而壓抑。

在一樓陰濕昏暗的玄關穿堂內,蘇怡安正半跪在滿是霉斑與厚重灰塵的檜木地板上。

她的齊肩短髮被冷汗與雨水浸得微濕,緊緊貼在白皙的臉頰兩側。細黑框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手電筒微弱的光芒,以及地面上一張展開至極限的日治昭和十九年太田家地籍與建築藍圖。

在蘇怡安的身側,擺放著數個由特種合金打造的音叉,以及一台正在運轉、螢幕上跳動著混亂波形圖的便攜式頻譜分析儀。那是她在文史工作室研究大稻埕老建築聲學結構時常用的工具,但此刻,這台儀器上的指針卻如同瘋了一般,在超低頻與超高頻之間劇烈擺盪。

「空間拓撲係數在第七個節點產生了負曲率……」

蘇怡安嘴唇發白,修長的手指緊握著一柄泛著冷光的小型鋼製音叉,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那堵看似平整、實則在手電筒光束下微微扭曲光線的實心紅磚牆。

常人眼中,那只是一面堆滿雜物的廢棄牆壁;但在蘇怡安長年考證日治神秘學社團「太田會」文獻的敏銳視野下,這堵牆壁的灰泥縫隙深處,正滲透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防腐福馬林氣味。更詭異的是,牆角與地板交接的踢腳板處,不知何時生長出了一層細密如苔蘚、卻泛著淡淡生物螢光的灰白菌絲。

林岳的機車還停在巷口,他的雨衣甚至還掛在玄關的鐵鉤上,水滴順著下擺滴答作響。但林岳這個人,卻在走進這間屋子不到半小時後,連同所有生存信號一同人間蒸發。

蘇怡安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胸口泛起的恐慌。身為理性至上的文史研究者,她清楚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顛覆了現代物理學的常識,但她同樣明白,日治時期的太田會結合道教厭勝術所構築的這個「時光捕蠅草」,本質上依然依託於特定物質與頻率的共鳴。

「林岳,你這個笨蛋……千萬不要死在裡面。」

蘇怡安低聲喃喃著,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深處取出了一個用厚牛皮紙包裹的硬質相框,以及一支老舊的錄音筆。

相框裡是一張泛黃的彩色照片,那是林岳大二那年,母親過世十週年時,他在大稻埕老宅門前拍下的唯一留影。照片上的年輕人雖然眼眶泛紅、神情消瘦,但那雙眼睛裡依然帶著對未來的微弱期盼;而錄音筆裡,則存錄著林岳大學時期在廣播社替地方文史口述歷史時所留下的聲音片段。

「物質的維度可以被摺疊,但因果與記憶的固有頻率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蘇怡安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她迅速將那柄特製音叉對準了紅磚牆角處一塊刻有螺旋拓撲符號的青石基座,舉起橡膠音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敲擊了下去!

「當——!」

悠揚而清脆的共振聲在封閉的穿堂內炸裂開來。青石基座上的螺旋符號彷彿被注入了某種電流,表面原本死寂的灰白菌絲突然劇烈抽搐起來,空氣中那股福馬林的惡臭在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細微如髮絲的漆黑裂縫!

那道裂縫並非存在於空間中,而是像一面鏡子被硬生生敲出了一道裂痕,裂痕深處隱隱傳來黏稠肉質擠壓的滑膩聲響,以及某種宛如野獸般痛苦的低沉喘息。

蘇怡安沒有絲毫猶豫,她迅速將那張裝有林岳童年與青年記憶的相框,連同按下循環播放鍵的錄音筆,順著那道微弱的維度裂隙一把推了進去!

「林岳!聽著!」蘇怡安對著那道狹窄的裂縫厲聲喊道,清亮的聲音因為空間的扭曲而帶上一層金屬般的回音,「記住你是誰!不要被老宅的時間消化掉!抓住你的坐標!」

***

「當——!」

第二道音叉的共鳴聲在時光迴廊的夾層中轟然迴盪!

原本死死扎在林岳後頸大腦皮質上的數十根銀汞絲線,在這股高頻的純粹物理共振下,竟然如同觸電般劇烈顫抖起來。絲線內部流動的水銀光芒瞬間紊亂,產生了一陣陣刺耳的辟啪爆鳴聲。

林岳的大腦像是被重鎚狠狠敲擊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從神經麻痺的瀕死狀態中驚醒過來!

「咳哈——!」

林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夾雜著血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已經徹底遺忘了自己的名字,意識已經滑落到了成為牆體肉質養分的邊緣。

「啪嗒。」

一塊堅硬冰冷的物體伴隨著微弱的空間震盪,穿透了夾層上方的肉質縫隙,重重落在了林岳的膝蓋上。

林岳低頭看去,只見那是一個布滿裂痕的木質相框,相框玻璃雖然碎成了蛛網狀,但後方那張泛黃的照片卻依然完好無損。照片中,那個消瘦卻神情堅毅的年輕人,正隔著十幾年的歲月光陰,靜靜地注視著此刻狼狽不堪的自己。

與此同時,相框旁那支黑色錄音筆的指示燈在幽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揚聲器孔隙中正斷斷續續傳出一個無比熟悉、卻又彷彿相隔了一整個世紀的聲音:

『……我是林岳,台北人。這裡是安西街,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雖然日子過得很辛苦,但只要這條街的香氣還在,我就還在這裡……』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是在他還沒有被沈語薇背叛、還沒有被高利貸逼入絕境、還沒有踏入這座維度屠宰場之前,乾淨而純粹的聲音。

「我……我是林岳……」

林岳顫抖著伸出右手,用布滿年輪黑斑的食指死死按住照片上母親模糊的輪廓,又將那支錄音筆死死攥在掌心。那些原本如膠卷般被抽離大腦的神經記憶,在這件實體錨點的強烈刺激下,竟然化作一股洶湧澎湃的因果逆流,沿著被震鬆的銀汞絲線硬生生倒灌回了他的大腦顳葉之中!

「轟!」

童年夏日街道上的當歸香氣、母親臨終前乾枯卻溫暖的手掌、在大雨中奔波發傳單時被路人踩爛的皮鞋、簽下保證書時胸口的忐忑與悔恨……所有屬於林岳這個個體的悲歡離合,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滾燙的鐵水,重新澆築進了他殘破的神經網絡之中!

兩行滾燙的熱淚順著林岳深陷的眼眶滑落,衝開了臉頰上乾涸的血漬。那是極致的痛苦,但更是一種身為人類、確認自我存在後的巨大悲涼。

然而,這份短暫的清醒還沒能維持三秒鐘,夾層上方的天花板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聲!

「嘻嘻嘻……抓到你了……找到你的記憶氣味了……」

一聲充滿了癲狂與貪婪的嘶啞笑聲在頭頂上方轟然炸響!

林岳猛地抬頭,只見上方那處原本只有十幾公分寬的木樑縫隙,竟然被兩隻布滿灰白腐肉與黑色骨刺的枯爪硬生生撕裂開來!

拾號整個人宛如一隻巨大的腐爛蜘蛛,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關節結構的恐怖姿態,倒掛在橫樑下方。他頭皮上的粗暴縫線因為極度興奮而崩裂了大半,數十根太歲骨針在血肉模糊的頭骨表面瘋狂顫動,大片泛著福馬林惡臭的黑血如同雨點般砸落下來。

拾號那雙布滿血絲的混濁眼球,死死盯著林岳懷裡那張發出微光的照片與錄音筆,整張枯槁潰爛的面孔因嫉妒與狂熱而扭曲到了極致:

「多麼美麗的記憶錨點……多麼新鮮的神經膠卷!林岳,你竟然還留著這種垃圾東西!你以為憑藉這點可憐的情感,就能對抗這座吞噬了半個世紀的時光捕蠅草嗎?!」

話音未落,拾號的枯爪猛地向下貫穿,五根如黑色鋼針般的指甲帶著尖銳的破空呼嘯,直直朝著林岳的胸膛與懷中的相框抓了下來!

林岳瞳孔劇烈收縮,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將相框死死護在胸前,雙腳用力一蹬夾層兩側的肉牆,整個人藉著狹窄空間的彈性,狼狽地向外側的和室廢墟翻滾了出去!

「轟隆!」

夾層的木質結構與肉質石膏板被拾號一爪拍得粉碎,木屑與灰白的太歲菌絲四處飛濺。拾號從半空中重重砸落在地,錯位的左腿關節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手中的三根太歲銀汞骨針在空中帶起三道冰冷的水銀殘影,如影隨形地朝著林岳的咽喉刺來!

林岳在地面上瘋狂翻滾,和室內殘存的榻榻米被骨針刺穿,爆發出一團團濃烈的灰色腐敗孢子。林岳左耳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但他此刻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慌亂與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死亡邊緣被逼到極致後的森冷與決絕。

「拾號!你既然奪取了十年的壽命,為什麼還會變成這副鬼樣子?!」林岳一邊利用和室內倒塌的樑柱盲區靈活躲避,一邊厲聲質問。他敏銳地察覺到,拾號每一次全力爆發力量,身上的死肉與黑斑就會加速擴散一分。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拾號發出一陣悽厲宛如夜梟般的狂笑,他的身形在和室扭曲的空間中不斷穿梭,手中的銀汞絲線如同一張張致命的蛛網,將整間和室的所有退路逐一封死,「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飼料!是陳懷遠那個老王八蛋養在籠子裡的肉豬!」

拾號猛地揮動手臂,銀汞絲線在空中切割出一道道刺耳的尖嘯,將一根實心木柱生生切成了數段:

「你以為懷古齋是做什麼的?你以為大稻埕這半個世紀以來的繁榮是怎麼來的?!太田邸地底下的那株太歲神經核心,每隔十年就必須吞噬一個身具相同因果血脈的活人意識!陳懷遠他們的家族,從日治時期開始,就扮演著『守籠人』的角色!」

拾號眼中流露出濃烈的怨毒與絕望,語氣中帶著對這個世界最深沉的詛咒:

「他們在台北的各個角落尋找目標——那些欠下巨額債務、被社會拋棄、孤立無援、就算人間蒸發也不會引起任何警方注意的底層邊緣人!陳懷遠用高額的佣金、虛假的希望把我們引誘進來,讓我們在這裡互相殘殺、互相剝皮拆骨!」

拾號猛地前衝,枯槁的身軀瞬間逼近林岳身前不足一公尺,手中的骨針直奔林岳的雙眼扎來,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殘酷真相:

「勝出的人,以為自己完成了『熵減置換』,能拿著新的身分重返陽世;但實際上,守籠人早就把太歲的詛咒種進了我們的骨髓裡!奪來的肉體只不過是延長了十年的保鮮期!在這十年裡,我們在外面替陳懷遠洗錢、替他處理見不得光的髒事,等到了第十年的週期節點,肉體徹底爛透的時候,我們又不得不像條瘋狗一樣跑回這座牢籠,替他們獵殺下一個十年的自己!」

「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打破的血腥閉環!」拾號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口中的黑血噴濺在林岳的臉龐上,「半個世紀以來,有十幾個林岳死在了這座迴廊裡!他們的記憶被抽乾,肉體化作了老宅的牆壁,換取的是陳懷遠家族的長生不老與滔天富貴!」

「林岳!你看清楚了嗎?!我們沒有退路!弱者在這座城市裡,要麼被別人吃掉,要麼吃掉自己!把你的大腦給我!讓我替你活下去!」

最後一根骨針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撕裂了空氣,精準無比地刺向林岳的眉心!

這一次,銀汞骨針上凝聚的神經毒素與維度重力強大到了極致,林岳周圍的空間彷彿被灌滿了黏稠的水銀,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他甚至能清晰看見骨針尖端上流轉的銀色液體中,倒映著自己那雙布滿血絲、卻燃燒著滔天怒火的眼睛。

吃掉自己?

為了多活十年,變成一具在泥濘與腐臭中苟延殘喘的行屍走肉?變成守籠人手中的提線木偶,回過頭來獵殺過去那個充滿希望與掙扎的自己?!

「去你媽的閉環……」

林岳在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而狂暴的怒吼。

在骨針距離眉心僅剩最後三公分的剎那,林岳沒有試圖閃避,也沒有試圖後退。他右手猛地抬起,將蘇怡安送進來的那柄碎裂相框,連同那支依然在播放著自己聲音的錄音筆,狠狠迎向了刺來的太歲銀汞骨針!

「喀嚓——!」

堅硬的合金錄音筆與相框玻璃在一瞬間被骨針徹底洞穿!

然而,就在骨針刺透記憶載體的同一瞬間,錄音筆內部儲存的強大因果頻率,與相框上殘留的現世記憶錨點,在太歲骨針的神經毒素激發下,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因果排斥!

「滋滋滋——磅!」

一圈耀眼奪目的刺目白光,伴隨著狂暴的物理共振波,在兩人之間驟然炸裂開來!

那是十年前的林岳與十年後的林岳,在空間與記憶層面上產生的最極致衝突。拾號握著骨針的右手在一瞬間被這股因果白光灼燒得焦黑冒煙,整個人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乾癟的身軀被強大的衝擊波狠狠掀飛了出去,重重砸穿了和室後方的木質隔扇!

狂暴的氣流在和室內瘋狂旋轉,將周圍那些懸掛在虛空中的銀汞絲線逐一震斷。無數銀色的光點在黑暗中如螢火蟲般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林岳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嗆咳著鮮血。他的右手食指劇痛無比,甲床下的三道年輪黑斑在此刻竟然散發出一股滾燙的熱力,與胸前被骨針刺穿的錄音筆殘骸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耳邊,蘇怡安在外界敲擊音叉的悠揚共鳴聲依然在長廊深處隱隱迴盪。

而在那一圈圈擴散的白光殘影中,林岳那雙長期在底層摸爬滾打、具備極致空間直覺的眼睛,突然看見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奇異景象——

在整座太田邸錯綜複雜、看似毫無破綻的非歐幾里得肉質空間深處,伴隨著剛才記憶錨點的爆炸與外界音叉的共振,竟然浮現出了一條極其隱蔽、連通著現實世界地窖的因果裂縫。

那是一道時光重影。

在那道重影中,林岳不僅看見了外界正在焦急施救的蘇怡安,更看見了在老宅最深處的陰暗地窖裡,一個身穿深色唐裝、手握黑沉香佛珠的白髮老者,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銅骨甕前,眼神冰冷地注視著地面的陣法運轉。

陳懷遠。

那個將他推進這座人間地獄的守籠人。

和室廢墟的另一端,拾號捂著焦黑潰爛的右手,搖搖晃晃地從碎木堆中再次爬了起來。他臉上的死肉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了下方森白的頭骨,整個人已經完全退化成了一頭只剩下本能的瘋狂野獸。

「林岳……你毀了我的錨點……我要把你徹底撕成碎片……」拾號發出漏氣般的嘶吼,僅剩的左爪再次凝聚出慘白的神經骨刺。

但這一次,林岳緩緩站直了身子。他伸手擦乾了嘴角與鼻樑上的血跡,將破碎的相框殘片緊緊握在滿是菌斑的右手手心,任由鋒利的玻璃碎片刺破皮肉。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黏稠的地表上。

林岳看著眼前那個悲哀而瘋狂的未來自己,眼中最後的一絲怯懦與恐懼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絕望深淵中淬煉而出的極致冰冷。

「拾號,你說得對。弱者想要活下去,不能天真。」

林岳的聲音在死寂的迴廊中緩緩響起,平靜得令人心悸:

「但我不會去吃我自己。要死,也是拉著那個把我們關進籠子裡的老王八蛋一起死。」

話音未落,林岳沒有再向後退縮半步,他的身形在扭曲的空間節點中猛然前衝,主動朝著那道因果裂縫、朝著拾號撲來的方向,狠狠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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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守籠人的百年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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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大稻埕的這場夜雨越下越急,宛如無數條冰冷的鋼針,瘋狂抽打著安西街兩側斑駁陸離的紅磚立面。街道排水溝裡湧動著混濁的泥水,夾雜著迪化街老藥材行特有的苦澀當歸味與陳年霉氣,在幽暗的巷弄裡緩緩發酵。

太田邸後方那扇被鏽蝕鐵鍊死死鎖住的地下通風採光井外,周定邦正蹲伏在陰暗潮濕的雨棚下方。他外面套著一件深黑色的長版防水風衣,裡面依然是那套剪裁精準、一絲不苟的三件式高級定制西裝,金屬細邊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儀器螢幕閃爍的幽綠冷光。他手中拿著一柄精密的液壓破拆剪,毫不費力地咬斷了纏繞在鐵柵欄上生鏽已久的粗重鐵鎖。

身為台北知名精神醫學診所的院長,周定邦身上兼具著臨床醫師的冷血精準與學術狂熱者的病態偏執。在過去十年間,他暗中收治過三名大稻埕「失蹤後性格大變」的特殊病患,那些人的大腦皮質在核磁共振成像下,呈現出完全違反現代神經病理學常理的急速萎縮與纖維化死肉病變。而在三天前,他追蹤到這名最後的樣本——底層房仲林岳,竟在接下懷古齋的委託後,生命體徵訊號直接在安西街這座凶宅的坐標點上徹底歸零。

「空間異常電阻率上升了四百個百分點……神經突觸的遠端共振頻率正在形成閉環……」周定邦低頭看著掌心特製的腦電波感測終端,眼底深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即將揭開終極生物學黑盒的狂熱貪婪。他收起工具,掀開沉重的鑄鐵蓋板,整個人宛如一隻敏捷而冷靜的夜行獵犬,順著潮濕長滿青苔的石階,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太田邸的地下深處。

地下室的通道狹窄而逼仄,空氣中那股濃烈的防腐福馬林氣味幾乎濃稠得化不開。兩側的牆壁並非單純的磚石,在老舊灰泥脫落的裂縫深處,赫然裸露出一條條宛如粗大血管般微微搏動的灰白色肉質纖維。那些纖維在牆體內部交織延伸,將整座地下結構構築成某種介於機械與活體生物之間的恐怖器官。

周定邦踩在黏稠冰冷的地面上,腳下發出細微的泥濘擠壓聲。他伸手從風衣內側口袋掏出一柄消音手槍,另一手則握著一支裝滿高純度神經阻斷劑的鈦合金注射槍。穿過一處刻滿道教厭勝符籙與日治拓撲幾何圖形的石拱門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也讓這位見慣了各類血腥解剖樣本的醫學專家呼吸微微一滯。

這是一座深藏於地底數公尺的巨大圓形地窖。

地窖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三公尺、通體泛著幽暗銅綠的巨大青銅骨甕。骨甕表面雕刻著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浮雕,數十根粗如兒臂、透明如腸管的肉質導管從骨甕底部蔓延而出,深深扎入四周地面交錯縱橫的刻槽之中。刻槽內流淌著泛著水銀光澤的銀汞混濁液體,正順著複雜的八卦方位,將一波波源源不絕的生物電能與神經訊號,源源不絕地抽取並注入骨甕頂端那一團劇烈搏動的灰白太歲核心之中。

而在那座青銅骨甕前方的法壇旁,正站著一個身穿深色唐裝長衫的老者。陳懷遠手中緩緩盤動著那一串油光發亮的黑沉香佛珠,另一手握著一柄沾滿鮮紅硃砂的骨質毛筆,口中低沉地誦念著晦澀難懂的古老咒文。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慈悲微笑,但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瞳孔,卻冰冷得如同冬眠的毒蛇。

「陳掌櫃,看來懷古齋的古董生意,背後真正經營的,是活人神經的逆向萃取工程啊。」

周定邦冰冷刺骨的聲音打破了地窖中的死寂。他緩步從陰影中走出,黑洞洞的槍口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陳懷遠的眉心,金屬眼鏡後的目光宛如手術刀般,在陳懷遠與青銅骨甕之間來回刮割。

陳懷遠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定邦身上的瞬間,臉上那抹偽善的慈祥並未崩解,反而化作了一聲滿懷遺憾的蒼老嘆息:「周院長,你終究還是查到這裡來了。原本老朽還想著,等這一期的新苗子成熟了,再將那幾份完美的大腦萎縮切片報告奉送給閣下的研究所呢。」

「不需要你施捨樣本,我親自來取活體數據。」周定邦手指微扣扳機,神色冷酷,「林岳的大腦突觸信號正在這座骨甕裡劇烈波動。那不是普通的幻覺,你們利用日治時期的拓撲建築將空間摺疊,把活人當成維持細胞活性的生物電池。陳懷遠,這座裝置的因果錨定公式到底是什麼?把控制中樞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留你一條全屍做病理解剖。」

「現代人的科學傲慢,真是可憐得令人發笑。」陳懷遠搖了搖頭,手中的沉香佛珠驟然一握,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你以為這是一場實驗?不,這是神蹟。是太田會的前輩們參透了生死長河的至理,留給我們這座城市的永生階梯!凡夫俗子終日為了幾兩碎銀、幾坪苟延殘喘的房產奔波至死,老朽將他們引渡進這座時光捕蠅草,用他們的殘破生命換取家族半個世紀的福澤延綿,這難道不是他們卑賤人生中最大的造化嗎?!」

「無聊的邪教囈語。」周定邦眼神一寒,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噗!噗!」

兩聲沉悶的槍響在地下室內炸開,九毫米特種彈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奔陳懷遠的胸膛與頭顱射去!

然而,就在子彈即將洞穿陳懷遠身軀的剎那,陳懷遠腳下的青石板猛然凹陷,法壇周圍的銀汞刻槽瞬間爆發出一道刺眼的血色光芒!地窖兩側的肉質牆壁如同被激怒的巨獸般劇烈抽搐,兩根粗壯的白骨橫樑伴隨著刺耳的機關絞合聲驟然從地面彈起,硬生生將兩枚高速旋轉的子彈凌空彈飛!

「厭勝借形,維度移位!」

陳懷遠厲聲長嘯,整個人身形如鬼魅般向後滑出數丈,乾枯的手掌狠狠拍擊在青銅骨甕正面的八卦機關盤上!

「轟隆隆——!」

整座地下地窖開始瘋狂震盪,四周的石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巨響,原本平整的地面驟然裂開無數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那些原本垂掛在骨甕頂端的肉質導管,在一瞬間化作了漫天狂舞的噬血觸鬚,帶著腥臭的狂風與刺骨的水銀毒霧,朝著周定邦鋪天蓋地絞殺而去!

「既然周院長如此渴望探索生命的神經極限,那就親自留在這座甕中,做下一個十年的基石吧!」陳懷遠撕下了最後的偽裝,面容猙獰如厲鬼,操縱著老宅深處的機關陣法,向周定邦發起了狂暴的圍剿!

周定邦身形靈活地在狹窄的地窖空間內翻滾躲避,手中的注射槍與手槍交替開火,子彈與高壓藥劑不斷轟擊在撲來的肉質觸鬚上,爆裂出一團團刺鼻的黑血與白煙。然而,隨著地窖機關的全面啟動,四周的空間幾何開始產生恐怖的偏折,重力在不同的石磚表面呈現出混亂的扭曲,將這名冷酷的醫學專家一步步逼向了生死的懸崖邊緣!

***

地窖中爆發的劇烈物理衝突與機關轟鳴,宛如投入平靜死水中的萬噸巨石,瞬間在鏡像對稱的「時光迴廊」內部掀起了滔天駭浪!

「轟——!」

迴廊深處的和室廢墟劇烈搖晃,天花板上的灰泥與乾枯的太歲菌絲如暴雨般簌簌落下。兩側原本無限延伸的肉質長廊牆壁,在現實地窖機關震盪的波及下,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空間撕裂的灰白雪花斑塊。重力在忽上忽下地劇烈擺盪,整座非歐幾里得捕蠅草的維度結構,第一次出現了不穩定的紊亂裂痕!

林岳單膝跪在滿是木屑的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濃的血腥味。他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柄破碎的相框殘片,鋒利的碎玻璃深深切入掌心皮肉,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滴落。但正是這股鑽心的劇痛,以及錄音筆中殘存的微弱因果波動,死死守住了他大腦海馬迴中最後的自我認知。

「滋啦……滋……」

食指上的三道黑色年輪狀菌斑此刻燙得宛如燒紅的烙鐵,林岳的視野在劇烈的維度震盪中開始瘋狂分裂。他看見了無數重疊在一起的奇異畫面——

在他的正前方,是渾身潰爛、右手焦黑、正發出癲狂嘶吼撲殺而來的拾號;

而在空間的半透明夾層中,他竟然透過時差重影的空間裂隙,清晰地看見了現實地窖中周定邦正與陳懷遠進行著殊死搏鬥!子彈撞擊青銅骨甕發出的刺耳火花、肉質導管被切斷時噴濺的黑血、陳懷遠猙獰狂笑的扭曲面孔……所有的畫面,在這一刻被老宅的拓撲結構粗暴地摺疊在了同一個坐標點上!

「林岳!把你的一切交給我——!」

拾號的咆哮聲如同一頭窮途末路的狂暴野獸。他僅剩的左臂爆發出恐怖的力量,五根指甲硬化為森白的骨刃,撕裂了迎面撲來的氣流,直直朝著林岳的咽喉與後頸大腦中樞掏了過來!

拾號身上的死肉在急速崩解,大片大片灰白色的皮肉從他的臉頰和胸口脫落,露出下方正在劇烈萎縮的黑色內臟。他已經沒有時間了,十倍速的肉體腐朽代價正在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在此刻將林岳徹底撕碎,吞噬其大腦完成神經縫合!

換作幾分鐘前的林岳,面對這種超越常理的超自然獵殺,恐怕早已在恐懼中徹底癱軟。但現在,經歷了記憶被生生抽離又在生死邊緣硬生生搶回來的極致折磨後,林岳心中所有的懦弱與逃避,都已經被那股名為「求生」的野火焚燒殆盡!

常年在大稻埕老舊街區丈量房屋所累積的空間直覺,在此刻與時光重影的預知能力產生了完美的融合。林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拾號撲來的軌跡,大腦神經在承受著劇烈撕裂痛楚的同時,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瘋狂運算著空間拓撲的每一個節點!

「退後一步,是死角盲區;左轉三步,是肉牆的吞噬渦流……但是,向右前方衝刺五米,正是地窖中周定邦開槍射擊青銅骨甕引發的因果震盪裂縫!」

林岳的瞳孔中倒映著拾號那張森白枯槁的面容,他非但沒有後退,整個人反而宛如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身形猛然向右前方一矮,迎著骨刃劈落的凌厲風壓狠狠竄了出去!

「嗤啦!」

拾號鋒利的骨刃擦著林岳的左肩呼嘯而過,將他洗至泛白的西裝外套連同皮肉生生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噴濺在半空中,但林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借著前衝的巨大慣性,右手握著的碎玻璃相框殘片,以一種近乎玉石俱焚的決絕狠勁,自下而上狠狠刺進了拾號左腿已經錯位的膝關節縫隙之中!

「喀嚓——!」

「啊啊啊啊——!」

拾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嚎!原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關節在碎玻璃與因果殘片的狂暴衝擊下徹底爆裂,黑色的濃稠腐血與骨髓從傷口中狂噴而出!

拾號龐大的身軀失去了平衡,重重向側方栽倒。但他那癲狂的求生執念讓他爆發出了非人的兇性,殘破的左爪在倒地的瞬間猛地向後一掃,死死扣住了林岳的右腳踝,指甲深深掐進了林岳的皮肉之中!

「想跑?!你休想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注定要爛在這座籠子裡!」拾號滿嘴黑血,整張臉龐緊貼著黏稠的地面,雙眼暴突,用盡最後的力氣拖拽著林岳,企圖將他一同拖入下方正在不斷崩塌的肉質深淵!

神經的劇烈牽扯讓林岳的大腦再次泛起陣陣刺痛,眼前的視野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斑。但他沒有慌亂,他的眼神冷酷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他死死盯著前方不到兩公尺處那一團因為現實地窖激戰而劇烈扭曲的空間旋渦,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宛如野獸般的低沉喘息:

「我說過,我不會變成你這種吃自己的怪物。」

林岳任由拾號將自己的腳踝捏得骨骼作響,他的雙手猛地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了虛空中那道因為周定邦引爆炸藥與藥劑而撕裂開來的微弱因果裂縫!

「蘇怡安!周定邦!陳懷遠!」

林岳在心底發出狂暴的嘶吼,將全身僅存的腎上腺素與求生意志,全數灌注進了右手食指那三道滾燙燃燒的黑色年輪菌斑之中!他不再抵抗這座老宅對他的神經侵蝕,反而將自己的所有神經信號主動向外釋放,化作一道強烈無比的生物信標,甘冒大腦徹底崩潰的代價,硬生生將拾號與自己一同扯入了那道連通現實地窖的因果重疊奇點之中!

「嗡——轟隆隆!」

兩道維度的屏障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撞碎!迴廊的鏡像空間與地窖的現實世界,在一陣震耳欲聾的拓撲塌陷巨響中,轟然重疊!

***

現實世界,太田邸地下地窖。

「砰!」

周定邦手中的消音手槍打空了最後一顆子彈。他身上的黑色風衣已被無數道肉質觸鬚撕扯得破爛不堪,左側肋骨處傳來一陣陣劇烈的鈍痛,金屬眼鏡掉落在一旁被踩得粉碎。他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後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中僅剩下最後一支裝滿高濃度鎮靜劑的神經注射器。

而在他前方五公尺處,陳懷遠站在青銅骨甕之上,手中的黑沉香佛珠已經散落了大半。老者的面容雖然蒼老,但身上散發出的威壓與殺意卻濃烈到了極點。法壇周圍的銀汞刻槽已經徹底被黑血染紅,數十根長滿骨刺的肉質藤蔓正緩緩封閉了地窖的所有出口,將周定邦徹底困死在核心區域。

「周院長,結束了。」陳懷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定邦,聲音冰冷如鐵,「這座宅邸的胃口很大,吞了你這個聰明人的腦子,太歲核心至少能再安穩運轉二十年。安心成為我們陳家的福澤吧。」

陳懷遠猛地揮動長袖,數道閃爍著幽綠磷光的肉質長矛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朝著周定邦的藏身之處狠狠貫穿而去!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青銅骨甕正上方的虛空之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宛如玻璃被重錘擊碎的清脆爆裂聲!

「喀嚓——轟!」

一道耀眼奪目的銀白色因果光芒憑空炸裂!整座青銅骨甕劇烈晃動,表面的古老符文在一瞬間被紊亂的維度重力撕得粉碎!

緊接著,在陳懷遠與周定邦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兩具渾身浴血、交纏在一起的身影,竟然硬生生從那道扭曲的虛空裂縫中撕開了空間的束縛,重重砸落在了法壇中央的銀汞血池之中!

「嘩啦——!」

水銀與黑血四處飛濺!

「什麼人?!」陳懷遠臉色劇變,身形連連後退,厲聲喝道。

而在泥濘血泊之中,林岳猛地咳出一大口混雜著水銀的黑血。他的左肩血肉模糊,右手掌心被碎玻璃扎得千瘡百孔,但他那雙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卻在看清眼前那個站在骨甕旁的唐裝老者時,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滔天殺意!

「陳伯……好久不見啊。」林岳的聲音嘶啞破裂,宛如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

「林岳?!你……你竟然沒有被時光迴廊消化?!」陳懷遠滿是溝壑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恐慌。按照過去半個世紀的規律,凡是踏入暗門的新祭品,不出半小時就會在記憶剝離中退化為肉質養分,可眼前的林岳,非但神智未滅,甚至硬生生撕開維度裂縫殺回了現實!

「嘻嘻嘻……肉身……把肉身給我……!」

還沒等陳懷遠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被林岳一同拖入地窖的拾號,已經發出了宛如惡鬼般的尖嘯!

跌回現實世界的瞬間,時光的修正法則如同千萬把鋼刀,開始瘋狂切割拾號那具本就處於崩解期的殘破軀體。拾號的胸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化膿,他那隻焦黑的右手與骨刃左爪瘋狂揮舞,整個人在極致的死亡恐懼下徹底陷入了最後的癲狂,不管不顧地朝著近在咫尺的林岳與陳懷遠同時撲殺了過去!

「瘋子!全都是瘋子!」

陳懷遠大驚失色,連忙催動沉香佛珠企圖引導骨甕的肉質觸鬚絞殺拾號。然而,拾號身上攜帶著的強大因果詛咒與崩解毒素,在接觸到法壇觸鬚的瞬間,竟然引發了太歲神經核心的劇烈排斥反應!整座青銅骨甕開始發出痛苦宛如嬰兒啼哭般的刺耳哀鳴,地窖四周的機關在混亂的信號衝擊下徹底陷入了癱瘓!

「周定邦!動手!」

林岳在血泊中暴喝一聲,整個人藉著拾號撲向陳懷遠的剎那間隙,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法壇側方的周定邦撲了過去!

周定邦不愧是頂級的精神心理專家,在經歷了短暫的思維衝擊後,極致的冷靜瞬間重新接管了他的大腦。他一眼便看出了眼前這場混亂的本質——那具腐爛的怪物正是林岳未來的崩解體,而整座地窖的核心陣眼,正是那座連接神經網絡的青銅骨甕!

「接著!」

周定邦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將腰間最後一顆高爆震盪震撼彈與那支鈦合金神經阻斷劑,凌空朝著林岳狠狠拋了過去!

林岳在半空中一把接住兩件武器,身形在黏稠的血池中滑行數公尺,精準無比地繞到了青銅骨甕的基座盲區。他抬起頭,看著上方正與拾號瘋狂撕咬纏鬥在一起的陳懷遠,嘴角浮現出一抹森冷無比的決然笑意。

「守籠人……你們的籠子,今天徹底砸爛了!」

林岳毫不猶豫地拔掉了震撼彈的保險銷,將整顆金屬圓筒狠狠塞進了青銅骨甕那根最為粗壯、正瘋狂抽取生命力的主神經導管核心之中!

與此同時,上方傳來了一聲骨肉撕裂的悶響。拾號那泛著森森白骨的枯爪,在被陳懷遠的機關刺穿胸膛的同一瞬間,也死死扣住了陳懷遠的咽喉,手中的太歲銀汞骨針,帶著十倍速崩解的毀滅因果,朝著陳懷遠的眉心狠狠扎了下去!

「不——!!!」陳懷遠發出了絕望至極的淒厲尖叫。

「滴——」

震撼彈的倒數計時音在死寂的地窖中驟然響起,刺目的高溫白光與狂暴的維度衝擊波,在青銅骨甕深處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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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因果逆流與骨針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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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爆震盪彈在青銅骨甕深處炸裂的瞬間,並沒有傳出尋常火藥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撕裂神經與耳膜的尖銳蜂鳴。刺目的高溫白光混合著翻滾的濃烈白煙,將整座地下地窖照耀得如同白晝般慘白,而那座存在了半個世紀的青銅骨甕,在狂暴的衝擊波中發出了宛如活物垂死般的悽厲哀鳴。

「轟隆隆——!」

主神經導管被生生炸斷,數十條粗壯的肉質導管像被斬斷的毒蛇般瘋狂抽搐甩動,滾燙的銀汞混濁液體夾雜著黏稠的黑血,化作漫天血雨從半空中劈頭蓋臉地潑灑下來。整座太田邸的非歐幾里得幾何結構在劇烈的能量釋放中劇烈痙攣,四周石壁上的古老符籙紛紛自燃,化作灰燼飄散在混濁的氣流中。

「噗!」

林岳被強大的衝擊氣浪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擊在地窖邊緣一根粗壯的紅磚承重柱上。劇烈的撞擊讓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洗至泛白的西裝外套早已破爛不堪,左肩的血槽深可見骨,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斷裂般的劇痛。然而,他連痛哼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在那團刺鼻的白煙與火光深處,一道極度扭曲的恐怖黑影正帶著濃烈的福馬林惡臭,穿透翻滾的煙塵疾衝而出!

「林岳……把命給我……把一切都還給我——!」

拾號沒有在爆炸中死去。相反地,時光重疊與青銅骨甕的破裂,將他推進了最後的瀕死狂暴。他全身的皮膚已經完全脫落,露出底下乾癟發黑的神經纖維與發黃的骨骼。他的左手骨刃在爆炸中被炸斷了半截,右手焦黑一片,但他那顆早已布滿粗糙縫合線的頭顱上,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瞳孔卻燃燒著病態到極點的血芒。

十倍速的肉體崩解正在吞噬拾號最後的心智。他的胸腔已經塌陷了半邊,黑色的內臟碎塊順著肋骨縫隙不斷向外滑落,整個人宛如一具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腐爛厲鬼。在他僅存的殘破手掌中,那柄淬煉自深層太歲的銀汞骨針,正閃爍著刺骨的森白寒芒。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跨越十年時光、不惜化身惡鬼也要奪取的東西——林岳那具年輕、完整、尚未被維度腐蝕的大腦與肉身!

「休想!」

林岳強忍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右手抓起腳邊一塊崩落的尖銳石磚,用盡全身力量朝著拾號的面門狠狠砸了過去!

「啪!」

石磚精準地砸在拾號的鼻樑上,將他本就腐爛的鼻骨砸得粉碎,黑血四濺。然而,拾號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強烈的求生執念讓他早已超越了肉體痛苦的極限。他龐大的腐爛身軀頂著迎面而來的石屑,帶著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重重將林岳撲倒在泥濘腥臭的銀汞血泊之中!

「喀嚓!」

林岳的後腦勺狠狠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眼前頓時爆發出一片金星,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就在這致命的剎那間隙,拾號那具沉重冰冷、散發著腐屍惡臭的枯骨身軀已經死死壓制住了他的四肢。拾號那隻僅存的骨爪如同鐵箍般狠狠掐住了林岳的喉嚨,將他整個人硬生生提了起來,另一隻握著太歲銀汞骨針的手,帶著刺破空氣的尖嘯,自上而下朝著林岳後頸的第七頸椎神經節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骨針穿透皮肉的悶響在地窖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徹骨極寒,在千分之一秒內順著林岳的脊髓神經狂暴地向上蔓延,瞬間轟入了他的大腦延髓!

「呃啊啊啊啊——!」

林岳的身體猛然弓起,雙眼暴突,眼球表面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那不是普通的肉體刺痛,而是神經突觸被生生用金屬絲線粗暴貫穿、活體縫合的靈魂劇痛!

拾號口中發出癲狂而沙啞的尖笑,握著骨針的手指瘋狂旋轉,將針尾處連接著的數十條半透明銀汞絲線,像縫補破布一般,硬生生朝著林岳的腦神經深處扎去:「沒錯……就是這樣!感覺到了嗎?我的記憶、我的痛苦、我在這座老宅裡被折磨了十年的怨恨……全都流進你的腦子裡了!把你的大腦皮質交出來,把你的意識退化成肉泥!從今天起,我才是林岳,我才是活在陽光下的那個人!」

隨著銀汞絲線的不斷深入,林岳的視野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失去色彩。現實地窖中的火光、煙塵、周定邦在遠處的怒吼、陳懷遠倒在血泊中的呻吟……所有的聲音和畫面,在林岳的感官中都被拉長成了怪誕無比的重影。他的海馬迴在劇烈震顫,童年的記憶、求學時的畫面、在台北街頭奔波發傳單的疲憊日常,正在被一股帶著濃烈腐臭味的冰冷意識強行抹除、覆蓋!

「我是誰……?我是……負債的房仲……不……我是拾號……我已經被困在這裡十年了……」

林岳的大腦開始發出瀕臨崩潰的悲鳴,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血泊中,十指的指甲邊緣,那三道黑色年輪狀的菌斑開始瘋狂蔓延,瞬間覆蓋了整個手背,並化作一條條黑色的蛛網血管,向著手肘與心臟急速攀爬!

肉體與因果的置換,已經進行到了最後的關鍵節點!只要拾號將骨針徹底推入延髓中樞,林岳的靈魂就會被徹底剝離,化為這座時光迴廊的牆體養分,而拾號則將奪取這具年輕的身軀重返陽世!

林岳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不斷下墜,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難道自己掙扎了這麼久,受盡了屈辱與折磨,最終的命運依然只是成為另一個自己的替死鬼?成為守籠人延續生命的血腥養料?

就在這生死懸於一線、意識即將徹底熄滅的終極絕境之中——

「叮——————!」

一聲清越、純粹、宛如穿透了千百年時光迷霧的清脆金屬震鳴聲,突然在地窖上方那處被炸開的維度裂隙中轟然炸響!

那是一道標準四百四十赫茲、混合著特殊泛音頻率的金屬共振!音波如同一柄無形的手術刀,以一種絕對理性的物理規則,硬生生切入了這座混亂癲狂的非歐幾里得空間,在虛空中盪開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光暈!

「林岳!聽著音叉的聲音!不要被未來的假象吞噬!」

地窖上方的通風井殘破鐵柵欄外,蘇怡安的身影赫然顯現!她身上淋滿了冰冷的夜雨,細黑框眼鏡的鏡片上滿是水珠,雙手卻異常沉穩地握著那一柄經過特殊淬火的雙音叉與金屬調音槌。在她的身旁,擺放著那本翻開的日治時期太田家地籍古籍,以及一台正全功率運轉的高頻音頻放大器!

蘇怡安眼神清澈而堅定,那是一名文史學者在面對歷史黑暗深淵時展現出的無畏勇氣。她沒有逃跑,而是在老宅維度被震盪彈撕開微型裂隙的瞬間,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物理破綻,將最精準的共振頻率轟入了地底!

「太田邸的拓撲閉環不是無解的!十年前的逃脫者在置換時,必然會留下因果錨定的縫合死角!找到那個死角,那是他身上唯一沒有被時光修正的虛擬器官!」

蘇怡安的聲音透過音叉的共振波,化作一道強烈無比的現實座標,狠狠刺入了林岳那即將沉淪的意識核心!

「嗡——!」

林岳的大腦猛烈一震,原本陷入灰白的視野在一瞬間被金色的聲波重新點亮!

那聲清脆的音叉震鳴,不僅穩固了他瀕臨解體的海馬迴認知,更如同一劑強效的催化劑,將他右手食指菌斑中潛藏的「時差重影」預知力,以及他常年在大稻埕老屋丈量空間所磨礪出的拓撲直覺,在一瞬間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巔峰!

在這一刻,時間在林岳的眼中被無限放慢。

他看見了半空中飄落的每一滴黑血軌跡,看見了銀汞絲線在大腦中傳導生物電的每一條路徑,更在音叉共振引發的維度光影折射中,看清了壓在自己身上的拾號——那具殘破軀體內部最深層的因果拓撲結構!

無數條泛著慘白光芒的虛擬因果線,在拾號的體內交錯纏繞。而在拾號後頸大椎穴與延髓交界處的皮肉下方,赫然存在著一個約莫指甲蓋大小、正散發著微弱灰光的空洞結點!

那是十年前,拾號背叛了上一個自己、強行完成熵減置換時,因為貪婪與恐懼而未能完全閉合的「因果破綻」!整整十年來,拾號就是靠著不斷抽取新祭品的生命力,來勉強填補這個致命的漏洞,而如今,隨著十倍速腐朽的到來,這個漏洞已經擴大到了崩潰的邊緣!

「原來……這就是你藏了十年的祕密……」

林岳深陷在眼窩中的雙眼猛然爆發出兩道森冷如冰的決然光芒!在這一瞬間,所有被生活壓榨的懦弱、面對強權時的卑微、遭遇背叛時的委屈,都在這極致的生死博弈中徹底蛻變成了野獸般的暴烈殺機!

「你不是我的未來……你只是一個偷了別人時間、連自己名字都不敢認的寄生蟲!」

林岳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暴咆哮!他不退反進,雙手不再去推拒拾號的枯骨,而是迎著那冰冷刺骨的神經劇痛,十指如鷹爪般狠狠向上探出,一把攥住了深入自己後頸的數十條銀汞神經絲線!

「你瘋了?!這樣做你的大腦會被扯成肉醬!」拾號面露驚駭,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那就一起死!」

林岳面容猙獰如修羅,全身肌肉在腎上腺素的瘋狂催動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他根本不管神經被撕裂時在大腦中引發的狂暴電擊,雙臂青筋如虯龍般暴起,硬生生將那數十條已經扎入延髓的銀汞絲線,連同自己的皮肉與鮮血,自後頸處連根拔起、硬生生扯斷!

「嗤啦——!」

大片滾燙的鮮血從林岳的後頸狂飆而出,劇烈的神經反噬讓林岳七竅同時溢出鮮血,但他握著斷裂絲線的手卻穩如磐石!借著扯斷絲線產生的巨大反作用力,林岳的右腿膝蓋帶著萬鈞之力,自下而上狠狠撞擊在拾號已經碎裂的下顎骨上!

「喀嚓——!」

拾號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慘叫,整個人被撞得向後仰起。林岳借勢翻身而起,染滿鮮血的右手如同一道閃電,在半空中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拾號那隻握著太歲骨針的乾枯手腕!

「咔格!」

林岳右手發力一擰,伴隨著刺耳的骨裂聲,拾號的手腕被生生折斷成九十度角。太歲銀汞骨針從拾號手中滑落,林岳左手在半空中一撈,五指死死攥住了那柄冰冷刺骨的白骨凶器!

攻守之勢,在半秒之內徹底逆轉!

「不……不要!林岳!我就是你啊!殺了我,你十年後也會變成我!這是因果!這是逃不掉的詛咒!」拾號跌坐在血泊中,看著居高臨下、宛如殺神般俯視著自己的林岳,那雙燃燒著瘋狂的眼眸中,第一次被無邊的恐懼所填滿。他手腳並用地在泥濘中向後退縮,身軀腐爛的速度因為因果鏈的斷裂而加快了數倍。

「因果?」

林岳一步踏出,右腳帶著重重的水花,狠狠踩在拾號那條早已粉碎的左膝關節上,將他死死釘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林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嘴角浮現出一抹冷酷到了極點的森然笑意:

「十年後的我,就算要死在陰溝裡,也絕不會像你一樣,回頭把刀子扎進自己的心臟!」

話音未落,林岳手中的太歲銀汞骨針不再有絲毫猶豫,藉由空間直覺與預知力鎖定的絕對坐標,帶著刺破虛空的尖銳厲嘯,對準拾號後頸大椎穴上那個隱藏了十年的因果死穴,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貫穿了進去!

「噗嗤——轟!!」

骨針沒入的瞬間,整座地下地窖的空氣驟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原本從林岳體內強行抽取的龐大因果律、這座老宅在過去十年間強加在拾號身上的時光反噬,以及十倍速肉體腐朽的毀滅代價,在這一刻順著骨針中空的神經管道,化作了一股狂暴無匹的因果逆流,全數、徹底、瘋狂地逆灌回了拾號的核心神經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拾號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超越了人類聲帶極限、淒厲絕倫的非人哀嚎!

因果逆流形成的銀白色光芒從拾號的眼眶、鼻孔、口腔以及全身每一處腐爛的毛孔中瘋狂噴射而出。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急遽塌陷、溶解!原本泛著金屬光澤的太歲骨骼,在時光法則的狂暴沖刷下迅速風化成灰白色的齏粉;那些覆蓋在他身上的死肉與神經纖維,在一陣陣刺鼻的白煙中迅速融化成一灘灘散發著福馬林惡臭的黏稠黑水!

十年的罪孽,十年的苟延殘喘,十年的瘋狂與執念,都在這柄骨針的逆刺之下,化作了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因果終局。

拾號那張融化了大半的面孔在最後的白光中扭曲著,他死死盯著林岳,殘存的半截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要說出最後一句詛咒,又彷彿是在這無盡的痛苦解脫中,吐出了最後一聲悲哀的嘆息:

「林岳……別回頭……這座籠子……永遠在……」

「嘩啦——」

話音未落,拾號的整具軀體徹底崩解垮塌,化作了一灘泛著冰冷水銀光澤的死寂黑泥,伴隨著最後一縷灰白色的青煙,徹底消散在地窖的血泊之中,連一絲存在的因果痕跡都沒有留下。

「呼……呼……呼……」

林岳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太歲骨針在他掌心寸寸碎裂,化作白色的骨粉隨風飄散。隨著拾號的徹底湮滅,林岳右手食指與手背上那些狂暴蔓延的黑色年輪菌斑,彷彿失去了源頭的無根之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淡化、褪色,最終縮回了指甲邊緣,化作了一道極淡的灰痕。

大腦深處那股撕裂般的劇痛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清明。他贏了,他在這場跨越十年的自相殘殺中,硬生生斬斷了屬於自己的既定命運!

然而,還沒等林岳從脫力的虛脫中站起身來,整座太田邸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震動!

「喀嚓……喀嚓嚓嚓——!」

拾號作為維度閉環的重要因果錨點,他的徹底消亡,直接引發了整座「時光捕蠅草」拓撲結構的全面雪崩!

四周那些由肉質纖維與日治磚石結合而成的牆壁開始瘋狂抽搐、爆裂,大塊大塊的混凝土與紅磚帶著崩塌的巨響從天花板上砸落。原本無限摺疊的非歐幾里得空間在因果失衡的衝擊下急速收縮,兩側的虛擬維度開始像被點燃的膠卷般大片大片化為灰燼!

「林岳!快出來!老宅的空間節點要塌了!」

通風井上方,蘇怡安焦急的呼喊聲穿透了落石的轟鳴傳了下來。而在地窖的另一側,身負重傷、滿身是血的周定邦也掙扎著從碎石堆中爬了起來,扶著石壁朝著通風井的方向狼狽移動。

林岳咬緊牙關,強忍著全身骨骼欲裂的劇痛,扶著身旁的紅磚柱緩緩站直了身軀。他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法壇下方那座已經徹底碎裂、正不斷流淌出黑色太歲死血的青銅骨甕,以及倒在骨甕旁、眼神呆滯面如死灰的陳懷遠。

大稻埕百年以來的陰濕噩夢,終於要在這片崩塌的廢墟中迎來終結。但林岳知道,真正的逃亡與最後的清算,才剛剛進入最後的倒數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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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破籠之後的代價與晨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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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是從天花板最深處的那道交錯裂痕開始蔓延的。青銅骨甕碎裂之後,流淌出來的黑色太歲死血接觸到空氣,發出陣陣刺耳的嗤嗤聲響,伴隨著令人作嘔的酸腐白煙,將青石板地面蝕刻出一道道蜿蜒的深溝。整座地窖宛如一頭瀕死的遠古巨獸,在劇烈抽搐中發出沉悶的悲鳴。

「林岳!接著!」

通風井殘破的鐵柵欄被硬生生撬開,蘇怡安俐落的身影順著垂落的尼龍攀降繩滑了下來。她身上滿是雨水與泥濘,細黑框眼鏡的鏡片上沾染著碎石灰渣,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她雙手穩穩托著一把沉重的鋼製破壞鎬,在落地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朝著林岳甩了過去。

林岳拖著血肉模糊的身軀,在泥濘的血泊中向前撲出,一把接住了破壞鎬冰冷的手柄。掌心處傳來的金屬質感是如此真實、如此堅硬,將他徹底從時光迴廊那虛無縹緲的維度幻覺中拉回了現實世界。

在他前方不到五步的地方,陳懷遠正跪倒在殘破的法壇前。老者平日裡那副慈眉善目的偽善面具早已蕩然無存,身上的深色唐裝長衫被黑血與泥漿浸透,原本盤得油亮的黑沉香佛珠散落一地,被他乾癟的雙膝碾成齏粉。陳懷遠用那雙生滿老人斑的雙手瘋狂抓取著地上的太歲碎肉,試圖將它們重新塞回青銅骨甕的裂縫之中,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歇斯底里。

「不能碎……不能停下來……太田大人的長生法……陳家半個世紀的福澤……」陳懷遠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指甲在堅硬的青銅碎片上抓得鮮血淋漓,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要再置換一個……只要把你們的神經接上去……老宅就能活過來……我就能再活三十年……」

「陳懷遠,你的長生夢該醒了。」

一道沙啞而冰冷的聲音在陰暗的角落中響起。周定邦捂著骨折的左肋,踉踉蹌蹌地從碎石堆後走了出來。這位平日裡自負體面的精神醫學名醫,此刻西裝破碎,右額頭淌著鮮血,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透著一種混合了醫學冷酷與極度劫後餘生的凌厲。周定邦右手握著一支裝填了高濃度鎮靜劑的神經注射槍,毫不留情地對準了陳懷遠的脖頸。

「周院長……你幫幫我……你不是想要那些大腦萎縮與逆向記憶生長的病理樣本嗎?」陳懷遠猛然轉過頭,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死死盯著周定邦,聲音顫抖地哀求,「只要老宅還在,要多少樣本我就能給你弄來多少底層的廢物!只要你幫我把骨甕合上……」

「在精神病理學上,你這種行為被定義為極度病態的偏執狂妄想症。」周定邦語氣冷冽,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對非理性怪物的徹底厭惡,「而對待無法治癒的危險病患,醫學上只有一種處理方式——徹底隔離。」

「喀嚓——!」

頭頂上方,整根日治時期的巨大紅檜木承重樑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巨響。非歐幾里得空間坍塌引發的連鎖物理反應,已經將這棟洋樓的地基徹底摧毀。無數磚石混合著泥沙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整個地窖即將被徹底掩埋。

「林岳!砸碎骨甕的核心節點!那是整座拓撲結構的錨點!」蘇怡安舉起手中的高頻音叉,對準法壇中央重重一敲,清越的共振波瞬間指引出了太歲核心最脆弱的物理共振點。

林岳沒有絲毫猶豫。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煙塵與土腥味的冰冷空氣,雙臂肌肉驟然繃緊,將全身殘存的力量、被命運壓榨的滿腔怒火,以及對新生的強烈渴望,盡數灌注在手中的破壞鎬上!

「這不是長生,這只是一場吃人的騙局!」

林岳怒吼出聲,破壞鎬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精準無比地重重砸在了青銅骨甕正中央那枚泛著詭異綠鏽的太歲核心上!

「轟——!!」

一聲宛如遠古瓷器碎裂的清脆巨響在地窖中轟然炸開!青銅骨甕應聲粉碎成千百塊碎片,核心處那團蠕動了半個世紀的太歲肉塊在音叉共振與金屬重擊下,瞬間爆裂成漫天飛灰。壓抑在大稻埕地下數十年的陰濕死氣,在這一刻化作一陣狂暴的氣流,順著通風井瘋狂向外噴湧!

「不——!!!」

陳懷遠發出一聲絕望至極的哀號,整個人撲向那團飄散的灰燼。然而,隨著核心的破滅,老宅殘存的空間摺疊力量發生了劇烈的反噬。兩側扭曲的磚牆如同合攏的巨口般猛然擠壓過來,無數殘存的木刺與鋼筋瞬間將陳懷遠的身軀死死卡在坍塌的牆體死角之中。

老者那張蒼老的面容在落石與煙塵中急速風化,眼中的光芒隨著太歲的湮滅而迅速熄滅,最終伴隨著一整面傾倒的紅磚承重牆,徹底被埋葬在大稻埕的地底深處。

「走!快爬上去!」

周定邦厲聲大喝,伸手一把托住體力透支的林岳。蘇怡安在上方迅速收緊攀降繩,三人彼此協作、手腳並用,在整座地窖徹底塌陷的最後三秒鐘,狼狽不堪地從狹窄的通風井口翻滾而出,重重摔在太田邸後院泥濘的草坪上。

「轟隆隆隆——!」

身後,這座建於日治末期、吞噬了無數無辜靈魂的折衷主義洋樓,在一陣驚天動地的悶響中徹底向內坍塌。高聳的巴洛克式山牆、精緻的泥塑雕花、以及那道隱藏了半個世紀的時光暗門,盡數化作了一片堆滿殘磚碎瓦的巨大廢墟。翻滾的煙塵沖天而起,隨後被夜空中飄落的冰冷細雨迅速澆滅。

林岳仰面躺在潮濕冰冷的草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雨水混合著臉上的血跡與汗水滑落嘴角,帶著微微的鹹澀,但他卻第一次感受到了空氣是如此甘甜。他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在微弱的夜色中仔細端詳——指甲邊緣那三道宛如年輪般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色菌斑,此刻已經徹底褪去,只在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極淡、極淺的灰白色痕跡,彷彿只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擦傷。

「我們……真的出來了。」蘇怡安癱坐在他身旁,摘下沾滿雨水的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著。她的雙手因為長時間敲擊音叉與拉拽繩索而布滿了血泡,但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卻浮現出發自內心的釋然微笑。

「是的,出來了。」周定邦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撕開襯衫下擺熟練地包紮著自己斷裂的肋骨。他看著眼前這片廢墟,眼神複雜至極,良久才低聲自嘲道:「荒謬……整整半個世紀的失蹤案,醫學界與警方查了幾十年的懸案,真相竟然是這種違反常理的非歐幾里得捕蠅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一定會把寫出這種報告的人送進精神病院終身監護。」

就在這時,安西街的外圍傳來了一陣急促尖銳的警笛聲。數道刺目的藍紅交織警燈劃破了清晨破曉前的黑暗,由遠及近,迅速將整條巷弄照耀得如同白晝。

幾輛警用巡邏車與偵查防防風車在一陣刺耳的煞車聲中停在老宅廢墟外圍。車門猛然推開,身穿黑色防風夾克、留著俐落馬尾的沈語薇率先跨步下車。她右手按在腰間的警槍槍套上,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身後跟著數名荷槍實彈的刑警。

當沈語薇的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落在滿身泥濘與鮮血的林岳身上時,整個人明顯僵硬了半秒。

「全部不許動!警察!」沈語薇身後的年輕警員厲聲喝道。

沈語薇卻抬手制止了身後的下屬。她邁著沉穩卻略顯遲疑的步伐,穿過泥濘的庭院,一步步走到林岳面前。她的目光在林岳撕裂的衣袖、脖頸處觸目驚心的抓痕,以及那張蒼白消瘦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冷靜的面孔上停留了許久。

「沈隊長。」周定邦扶著牆壁站起身,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醫學顧問證件與名片,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自持,「太田邸年久失修,地下私設的違法儲酒槽發生瓦斯回火氣爆,導致整棟地基掏空坍塌。屋主陳懷遠不幸受困於地窖內部,已被瓦礫掩埋。林岳先生與蘇怡安小姐是我聘請的現場文史評估人員,在事故中協助我脫困。」

沈語薇看了一眼周定邦,又轉頭看向林岳。身為台北市刑大經驗最豐富的偵查佐,她敏銳的直覺告訴她,這座廢墟底下發生的事情絕對遠比「瓦斯氣爆」複雜千百倍。但當她的視線掃過周定邦那不容置疑的專業姿態,以及蘇怡安手中那本密密麻麻記錄著百年地籍變遷的文史筆記本時,她眼中的銳氣漸漸轉化為一種深深的疲憊與釋懷。

「半小時前,市刑大在延平北路的一處地下錢莊據點發動了突擊搜查。」沈語薇的聲音有些低啞,目光緊緊盯著林岳,「我們查獲了該組織長期從事高利貸、暴力討債,以及非法拘禁的全部帳冊與犯罪證據。其中……包括你前幾天被強迫簽署的所有借據與連帶保證書。」

林岳身軀微微一震,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曾經與自己糾纏不清的前女友。

「那個集團的幕後金主,登記的名字是陳懷遠名下的空殼投資公司。」沈語薇從口袋裡掏出一份被雨水微微打濕的文件影本,在林岳面前當場撕成了兩半,任由紙屑飄落在泥水之中,「所有的非法債務即刻作廢,相關涉案人員已經全部被收押。林岳……從法律層面上來說,你自由了。你不再欠任何人一分錢。」

晨風吹過廢墟,捲起殘存的灰燼。林岳看著地上的碎片,心中長久以來那塊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巨石,在這一刻終於無聲地碎裂消散。沒有想像中的狂喜,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癲狂,只有一種宛如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空靈與平靜。

「謝謝。」林岳開口,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沈語薇看著眼前的林岳,眉宇間浮現出一抹複雜至極的神色。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的男人已經不再是幾天前那個在迪化街騎樓下唯唯諾諾、滿臉絕望與怨恨的底層房仲。他的眼神深邃、沉穩,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深淵後特有的滄桑與決絕。那是一種她完全陌生的氣質,彷彿在短短數天之內,林岳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漫長歲月。

「現場交給鑑識組和消防局處理。」沈語薇轉過身,背對著林岳,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語氣恢復了刑警隊長的幹練與克制,「周院長,請您稍後到分局補做一份筆錄。至於你們兩位……先去醫院把傷口處理好吧。大稻埕的早晨很冷,別著涼了。」

說完,沈語薇沒有再回頭,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警車,開始有條不紊地指揮下屬拉起黃色封鎖線。

周定邦看著沈語薇離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過頭看著林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沈隊長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有些深淵不該深究。至於你……林先生,你大腦神經突觸在極限狀態下的逆向代償反應,將會是我下一篇頂尖神經醫學論文的核心靈感。當然,是以絕對匿名的形式。」

「周院長,希望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在任何診所或老宅裡見面。」林岳冷冷地回應道。

「彼此彼此。」周定邦整了整破碎的西裝衣領,轉身走向了等候在一旁的救護車。

隨著警車與救護車的陸續離去,原本喧鬧混亂的安西街漸漸重歸平靜。遠處淡水河畔的天空,不知不覺間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將整座大稻埕老街區籠罩在一層溫柔的青灰色晨曦之中。

林岳和蘇怡安並肩走出了安西街的幽深巷弄。兩人身上都帶著傷,腳步有些蹣跚,但走在平坦乾燥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踏得無比踏實。

清晨五點半的大稻埕,正悄然從沉睡中甦醒。迪化街兩旁的仿巴洛克式與閩南風紅磚街屋在微光中展現出溫暖的輪廓。空氣中不再有那股令人窒息的福馬林與腐敗泥土的惡臭,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永樂市場剛出爐的包子饅頭蒸氣香味、中藥行門縫中飄出的淡淡當歸香,以及雨後泥土與青草散發出的清新氣息。

這才是人間,這才是活著的滋味。

「學長,你的手……真的沒事了嗎?」蘇怡安走在他身側,目光關切地落在他那隻纏著簡易紗布的右手上。

林岳停下腳步,站在迪化街與民生西路的交叉路口。他解開手上的紗布,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在晨曦的微光照耀下,原本覆蓋手背的黑色血管網早已消失無蹤,指甲邊緣那道極淡的灰痕在微風中顯得格外安靜。然而,當他凝視著前方空曠的十字路口時,眼前的光影突然微微晃動了一下。

在極短的零點一秒間隙裡,林岳的視野中浮現出了一道淡淡的時差重影——他看見了三秒鐘之後,一輛載滿新鮮蔬菜的藍色小貨車從轉角處緩緩駛過,看見了一片金黃色的枯葉從行道樹上旋轉飄落,正好落在街邊一間老字號杏仁茶攤位的遮雨棚上。

三秒鐘後,藍色小貨車發出熟悉的引擎低鳴,從轉角處平穩駛出;一片枯葉隨風飄落,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遮雨棚頂端。

時光的漣漪並沒有完全消失。斬斷十年詛咒的代價,是在他的神經末梢與空間感知中,永遠留下了一道微小卻不可磨滅的維度刻痕。他不再能被老宅吞噬,但他將永遠以一種超越常人的敏銳視角,注視著這個世界的因果流動。

林岳輕輕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指節傳來的真實痛楚與力量,嘴角緩緩揚起了一抹釋懷的微笑。

「沒事了。」林岳轉頭看著蘇怡安,眼神清澈而溫和,「這不是詛咒,這只是……提醒我曾經活著逃出來的證明。」

蘇怡安看著他,眼中閃爍著動容的光芒,隨後用力點了點頭。她指了指街角那家已經亮起昏黃燈光、正冒著滾滾白煙的傳統早餐店,笑著說道:「走吧,學長。折騰了整整一夜,我請你喝大稻埕最道地的熱杏仁茶和油條。吃飽了,我們還有很多歷史筆記要重新整理呢。」

「好,這次我一定要喝兩碗。」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邁開步伐,朝著那處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溫暖燈光走去。

在他們身後,一輪紅彤彤的朝陽正穿透淡水河口的薄霧,將萬道金色的晨光灑滿了整條迪化老街。紅磚騎樓在晨光中散發出歷經百年風霜後的溫潤光澤,驅散了最後一絲陰濕的黑暗。百年捕蠅草的噩夢已經隨風而逝,而在這片古老而生機盎然的大稻埕街頭,屬於林岳的嶄新人生,才正要在這溫暖明亮的破曉晨曦中,破籠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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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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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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