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 1 章:雨夜防空洞的殘響之客
基隆港上方的巨大遮蔽穹頂發出沉悶的低頻震顫,像是某種垂死巨獸在喉頭深處滾動的濁音。沒有人記得上一次看見真正的天空是什麼時候,鉛灰色的合金板將整座城市封閉在一場永無止境的酸雨裡。穹頂縫隙漏下的雨水混雜著工業油污與化學廢料,順著生鏽的排水管道一路向下滲透,滴落在舊時代防空洞改建的地下街區,發出單調而令人神經衰弱的嗒嗒聲。
沈恩坐在潮濕的地下事務所深處,單薄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他身上穿著那件磨損嚴重的深灰色長風衣,衣角泛著乾涸的泥漬。桌面雜亂地擺放著拆解到一半的神經突觸轉接器、幾枚舊式生物晶片,以及半杯早已冷透的苦澀合成黑咖啡。他的下巴滿是青黑色的鬍渣,深陷的眼窩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盯著眼前閃爍的藍色螢幕。
這座城市的記憶像是一層層受潮發霉的壁癌。沈恩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斑駁的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一種強迫性的節奏,用來確認自己指尖的神經反饋依然真實存在。每當遮蔽穹頂進行週期性的氣壓調節時,他後頸的植入接口就會隱隱作痛,那種疼痛不屬於肉體,更像是一截被硬生生拔除的記憶神經在虛空中痙攣。
大停電之後,真實的世界被瓦解成無數加密的碎片。實體鈔票成了廢紙,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更是廉價的消耗品。活在地下層的人們為了逃避現實,寧可將大腦接入神經雲端,用虛擬的日落與偽造的幸福麻痺神經。而沈恩的工作,是在這些被拋棄的數位殘影中,替人打撈那些被系統或自己刻意遺忘的垃圾。
厚重的防空洞鐵門外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那聲音踩在積水的泥濘中,伴隨著粗重不穩的喘息。
沈恩沒有抬頭,右手卻熟練地滑入風衣內側,握住了那把改裝過電磁擊發裝置的舊式短槍。金屬握把傳來的冰冷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掌控權。在基隆的地下黑市,深夜敲門的通常只有兩種人:攜帶危險病毒的通緝犯,或是企業派來清除殘留數據的獵犬。
鐵門被猛地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
走進來的是一名女子。她穿著一襲剪裁精緻的深藍色復古旗袍,但外面卻套著一件沾滿泥水與油漬的現代防護夾克。旗袍的開衩處撕裂了一角,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她沒有撐傘,黑色的長髮被酸雨完全浸透,幾縷髮絲凌亂地貼在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她手中緊緊抓著一本封面磨損的紙本書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沈恩打量著她。在地下層,紙本書籍是菁英階層或是極度偏執的古董收藏家才會持有的奢侈品。
「沈恩偵探?」女子的聲音在顫抖,帶著金屬摩擦般的乾澀。她環顧這間充滿發霉紙箱與電子零件的防空洞暗室,眼神中充斥著瀕臨崩潰的恐懼,「他們說……只有你能看懂那些被刪除的東西。」
沈恩緩緩鬆開槍柄,將雙手交疊在桌上,目光如手術刀般審視著對方。「蘇菲小姐。如果我沒記錯,妳是上城區『新世紀文獻館』的修復師。妳身上的防護夾克有第三重安全分區的加密標籤,妳不該出現在基隆港底層的防空洞。」
蘇菲的肩膀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她反手將厚重的鐵門扣上,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生鏽鐵門上,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的力氣。「我逃出來了。沈恩,我的腦子裡……有些東西不屬於我。它們快要把我撕裂了。」
「這年頭每個人都在買賣記憶,」沈恩語氣冷淡,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簡陋的神經頻率探測儀,「去黑市買了劣質的快樂多巴胺殘影,結果載入了前任宿主的焦慮症?這種事妳該去找神經診所,而不是找私家偵探。」
「不!不是那種廉價的東西!」蘇菲突然拔高音量,情緒近乎歇斯底里。她快步走上前,雙手重重拍在沈恩的辦公桌上。那本古舊的紙本書籍滑落,翻開的內頁上滿是凌亂的手寫筆記與神經脈衝波形圖。
沈恩低頭看去,目光在那些手繪波形上停留了半秒。那不是一般的腦波,波形的震盪頻率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三重螺旋狀,這是神經突觸在遭受暴力格式化時才會產生的異常圖形。
蘇菲的眼眶泛紅,瞳孔不自然地擴散著,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看見的不是我的生活。我看見無窮無盡的白色走廊,看見冰冷的金屬機械手臂刺穿人類的大腦皮層……我聽見慘叫,數百個人的慘叫!最後是一聲槍響,熱騰騰的血噴在我的臉上。那不是幻覺,我能聞到那股鐵鏽味,我能感覺到子彈穿透顱骨時的高溫!」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我從沒去過那種地方!我的檔案紀錄顯示,我這輩子都在文獻館整理紙本資料,連一隻雞都沒殺過。可是……那把槍的型號、開槍時後座力帶來的骨裂感,我記得一清二楚!有人把別人的死前記憶塞進了我的腦子,或者……我的整個人生都是假的!」
沈恩的眼神微微一凝。多疑的本能讓他在腦海中迅速重組著蘇菲的話語。在這個被跨國企業與政府神經雲端嚴密控管的世界裡,記憶被明碼標價。但將這種高強度的死亡殘影植入一個文獻修復師的大腦,背後隱藏的絕對不是單純的黑市交易。
「妳最後一次進行常規記憶維護是什麼時候?」沈恩問道。
「三天前。」蘇菲聲音發顫,「例行的年度神經健康檢查。從診所出來後,這些畫面就開始像潮水一樣湧現。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今天早上……我甚至能看見一串加密的底層指令碼在我的視野邊緣閃爍。」
「妳的大腦突觸已經開始出現排斥反應了。」沈恩站起身,順手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風衣,將桌上的探測儀收進口袋,「如果不及時導出,這些殘影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引發腦神經全面燒毀。妳會變成一個只會對著空氣尖叫的活死人。」
蘇菲的臉色更加慘白:「你能幫我把它們刪除嗎?」
「我不是工程師,我只負責找真相。」沈恩拉開抽屜,取出一枚用鉛盒封裝的微型解碼器,塞進風衣內袋,「而且在刪除之前,我們得先弄清楚這顆炸彈到底裝了什麼。走吧,去黑市。」
兩人走出事務所,外面的雨勢變得更加狂暴。地下防空洞網絡是由數十個舊時代的軍事掩體與廢棄捷運隧道交織而成的巨大迷宮。頭頂上是粗大的鋼纜與滴水的生鏽管道,腳下則是積滿油污的碎石路。沿途隨處可見裹著保暖錫箔毯的流浪漢,他們的後頸無一例外地閃爍著劣質晶片的微弱紅光,沉溺在廉價的虛擬夢境中苟延殘喘。
沈恩帶著蘇菲穿過一條狹窄的排風管道。這裡的空氣充斥著機油腐敗與潮濕黴菌的味道。沈恩腳步極快,目光如雷達般不斷掃視著周遭每一個陰暗的角落。他的神經緊繃,風衣下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槍柄。這是多年來在生死邊緣徘徊所養成的神經質習慣,他從不相信任何表面上的巧合。
「我們去哪裡?」蘇菲緊跟在他身後,防護夾克在狹窄的通道壁上摩擦出沙沙聲。
「基隆第三防空區的深層黑市。」沈恩頭也不回地低聲說道,「找艾莉絲。如果這座城市裡還有人能把妳腦子裡的雜訊完整剝離而不損壞神經,那就只有她了。」
「艾莉絲?那個傳說中被企業銷毀的生物實驗體?」蘇菲顯然在文獻庫裡接觸過某些機密片段,聲音中透著震驚。
「少說話,把兜帽戴上。」沈恩冷冷打斷她,「在地下層,好奇心比病毒更容易致命。」
穿過兩道掛著高壓電警示牌的沉重防爆閘門,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這是一處由廢棄地下水庫改建的地下黑市,數十個用鐵皮與全息投影招牌搭建的攤位錯落其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與焊接金屬的煙塵。全息廣告在污濁的空氣中投射出扭曲變形的廉價霓虹光,販賣著過期的合成罐頭、未經授權的神經擴充卡,以及被稀釋過的各類情緒刺激劑。
沈恩熟練地避開幾名神色不善、裝有重型機械義肢的黑幫哨兵,帶著蘇菲拐進了一條堆滿廢棄伺服器機櫃的死巷。巷底是一間由老式集裝箱改裝的工作室,門口懸掛著一具破損的神經接入頭盔,頭盔的護目鏡上殘留著乾涸的暗褐色痕跡。
沈恩抬手,以三長兩短的節奏敲擊鐵捲門。
幾秒鐘後,鐵捲門上方的一枚老舊光學鏡頭轉動了一下,發出齒輪咬合的卡嗒聲。一道冰藍色的掃描光線掠過沈恩的臉龐,隨後鐵門在一陣沉重的液壓聲中緩緩升起。
工作室內部異常乾淨,與外面髒亂的黑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四周的牆壁全部覆蓋著防電磁干擾的鉛板,中央擺放著一張泛著金屬冷光的量子讀取手術椅。無數條半透明的神經傳導光纖像垂柳般從天花板垂下,末端連接著各種閃爍著微光的監控儀器。
坐在房間角落工作台前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毫無裝飾的純白色連身裙,皮膚透著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甚至能看見皮下細微的藍色靜脈。她的面容精緻得宛如最高階的仿生洋娃娃,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卻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波瀾。即使看到沈恩與滿身泥水的蘇菲走進來,她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起伏,只是靜靜地將手中的生物量子接頭放下。
她是艾莉絲,整個黑市中最神祕的情報販子,同時也是「記憶鑰匙」唯一的生物活體載體。
「沈恩。」艾莉絲開口,聲音平調而空靈,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彷彿是一台精密的語音合成器在讀取文字,「你帶來了一個超載的容器。」
「她的大腦突觸快被擠爆了。」沈恩走上前,指了指蘇菲,「我要妳幫她做一次深層波形鑑定,把裡面那些不屬於她的殘影撈出來。」
艾莉絲轉動頸部,那雙空洞的眼睛轉向蘇菲。蘇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是正常人在面對某種非人存在時的本能抗拒。艾莉絲沒有理會蘇菲的恐懼,只是抬起纖細得近乎脆弱的手指,指了指中央的金屬手術椅。
「躺上去。拒絕配合會導致讀取過程中的突觸撕裂,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七。」艾莉絲淡淡地說道。
蘇菲看了一眼沈恩,沈恩對她點了點頭。她咬了咬牙,褪下滿是污泥的防護夾克,躺上了冰冷的手術椅。金屬的低溫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艾莉絲走上前,雙手熟練地拿起幾枚散發著微弱螢光的生物貼片,精準地貼在蘇菲的太陽穴、耳後以及後頸的突觸介面上。隨後,她拉下一組布滿光纖的頭盔,輕輕扣在蘇菲的頭部。
「同步率百分之十二……三十五……開始解析腦波異常震盪。」艾莉絲坐回工作台前,將一根光纖導線直接插入了自己左手手腕內側的微型插槽中。
沈恩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工作台上的全息螢幕。螢幕上原本平緩的綠色腦波線條,在與艾莉絲同步的瞬間突然狂暴地跳動起來,轉化為刺眼的血紅色。整個工作室內的燈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天花板上的光纖導線甚至發出了高頻的嗡鳴聲。
「啊——!」
蘇菲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在金屬椅上劇烈痙攣,束縛帶被拉扯得嘎吱作響。她的雙眼向上翻起,眼球在眼皮下瘋狂轉動,口中溢出破碎的囈語:「火……穹頂在燃燒……代號零……不要抹除我……我不是實驗品……!」
「壓制她的腦神經反饋。」沈恩沉聲道,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無法壓制。」艾莉絲的聲音依舊平靜得令人發毛,但她手腕處的皮膚已經開始泛起高溫過載的潮紅,「這不是普通的記憶殘影。這是一段高階加密的動態演算法,它在自我保護,試圖燒毀宿主的突觸以防止被讀取。」
艾莉絲空洞的眼眸中閃爍過無數行飛速滑動的二進位代碼。她抬起右手,在虛擬鍵盤上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連續敲擊,強行以自身的生物神經作為緩衝區,硬生生將那股暴虐的數據流導入了黑市終端機中。
「解析進度百分之六十……捕捉到視覺碎片。」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扭曲、破碎且充滿噪點的動態畫面。那是第一人稱視角:冰冷刺眼的無影燈光下,數十名身穿無菌防護服的科研人員正圍繞著一具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的生化艙。生化艙的銘牌上清晰地印著企業的標誌,以及一行冷酷的字樣——「記憶重塑計畫·第七階段實驗體」。
畫面中傳來沉悶的警報聲,接著是劇烈的爆炸與火光。視角的主人端著一把高能電磁步槍,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中瘋狂奔跑。四周到處都是倒在血泊中的研究員。隨後,視角猛然轉向前方的一面防彈玻璃,玻璃倒映出開槍者的面孔——那不是蘇菲,而是一個身穿黑色戰術服、眼神冷酷決絕的男人。
但在那張臉即將清晰的瞬間,畫面突然被大片大片的雜訊吞噬。
緊接著,螢幕上的畫面驟然崩潰,化作了一行行由複雜符號構成的核心源代碼。那組代碼如同一條盤踞在螢幕上的毒蛇,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冷光。
沈恩看著那組代碼,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憑藉著他過去身為頂尖偵探的經驗與敏銳直覺,他一眼就看出這絕非一般的商業數據,而是整個城市神經雲端最底層的「覆寫協定」——也就是企業用來大規模抹除與重塑底層人民記憶的核心演算法!
蘇菲的腦子裡,竟然包夾著足以顛覆整個遮蔽穹頂體制的禁忌秘密。
就在這時,工作室內所有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監控螢幕同時變成了猩紅色。刺耳的警報聲穿透了鉛板牆壁,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迴盪。
【警告:偵測到非法讀取一級管制代碼。】
【神經雲端獵殺協定已啟動,軌道追蹤鎖定中。】
【執行官部隊已出動,預計接觸時間:一百二十秒。】
金屬手術椅上的蘇菲猛地癱軟下來,大汗淋漓地喘息著,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艾莉絲面無表情地拔出手腕上的光纖導線,手腕介面處冒出一縷焦黑的青煙。她看著沈恩:「你們觸碰了神經雲端的防火牆。他們來了。」
「該死。」沈恩低罵一聲,一把扯下蘇菲身上的束縛帶與傳導貼片,將半昏迷的蘇菲從金屬椅上拉了起來,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就在此時,沈恩口袋裡的舊式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聲。通訊器自動接通,裡面傳來一陣劈啪作響的鍵盤敲擊聲,隨後是一個年輕女性極度不耐煩卻又異常俐落的毒舌聲音:
「沈大偵探,你又在地下黑市搞什麼核爆級的爛攤子?整座基隆港第三防空區的神經節點警報全響了,企業的電子獵犬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往你那條死巷子撲過去!」
那是林婉儀的聲音。作為曾參與過神經雲端開發的叛逃工程師,她是唯一能在系統天羅地網中替沈恩撕開一道縫隙的頂級駭客。
「婉儀,少廢話,我需要撤離路線。」沈恩單手架著蘇菲,另一手掏出改裝短槍,拉動槍栓上膛,「她腦子裡有企業核心演算法的殘片,我們被定位了。」
通訊器那頭頓了一秒,隨後傳來一聲倒抽涼氣的聲音:「哈?核心演算法?你瘋了嗎?帶著那種東西在地下街晃悠,等於在身上綁了十公斤的反物質炸藥!聽著,艾莉絲工作室後面的排污閘門我已經幫你黑進去了,密碼是四個零,走維修豎井!我會切斷第三區的所有公共監視器,但只能維持九十秒!」
「艾莉絲,妳跟我們一起走。」沈恩轉頭看向依然靜立在原地的白裙女孩。
艾莉絲卻緩緩搖了搖頭,空洞的灰藍色眼眸看向集裝箱大門的方向:「我是載體,我的坐標早就被寫入黑市的物理伺服器中。他們抓不到我,但你們如果再不走,被格式化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說完,艾莉絲按下了工作台下方的某個紅色按鈕。工作室兩側的伺服器機櫃突然噴射出大量高濃度的白磷滅火劑與電磁干擾煙霧,瞬間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
「走。」艾莉絲平靜的聲音在煙霧中飄散。
沈恩沒有猶豫,架著意識模糊的蘇菲,猛地撞開集裝箱後方的鐵質排污閘門,跳進了漆黑潮濕的維修豎井中。
豎井內部垂直落差極大,到處都是鏽蝕的金屬爬梯與滑膩的青苔。上方已經傳來沉重的爆破聲與機械義肢踩碎鐵捲門的巨響,伴隨著企業精銳衛隊冷酷的戰術通訊指令。紅色的雷射瞄準線穿透煙霧,在豎井上方的管道壁上瘋狂掃動。
「沈恩!往左邊第三個通風口跳!下面是舊時代的基隆捷運廢棄軌道!」林婉儀的聲音在通訊器中咆哮,伴隨著劇烈的電磁干擾雜音,「我正在過載區域電網,三、二、一,閉眼!」
轟!
整個第三防空區的照明系統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巨大的電弧在頭頂的高壓電纜上如狂龍般爆裂閃爍,引發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短路爆炸。追兵的夜視儀在強烈的電磁脈衝下發出慘叫,紅外線瞄準光束瞬間紊亂。
沈恩咬緊牙關,抱著蘇菲從十幾公尺高的爬梯上一躍而下,順勢翻滾進了左側滿是污水與碎石的廢棄鐵軌中。劇烈的衝擊力震得他的肩膀一陣劇痛,但他甚至沒有停下喘息半秒,拖著蘇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隧道中瘋狂狂奔。
身後的槍聲、爆炸聲與警報聲在曲折的隧道中漸漸被拉遠,最終只剩下兩人粗重凌亂的喘息聲,以及酸雨順著通風井滴落在金屬軌道上的冰冷回響。
跑了足足有二十分鐘,穿過三道早已廢棄的防核生化閘門後,沈恩終於停下了腳步。這裡已經是基隆地下最深層的廢棄軌道盲區,四周堆滿了幾十年前的列車殘骸,空氣陰冷潮濕,連老鼠都不願意在這裡築巢。
沈恩將蘇菲輕輕靠在一節生鏽的車廂邊。蘇菲的呼吸逐漸平穩,陷入了深層的昏迷,但眉心依然緊緊鎖著,似乎在那段殘酷的死亡殘影中無法自拔。
沈恩背靠著冰冷的列車鐵皮,雙腿脫力般地滑坐在地。他從風衣口袋中摸出一根壓扁的劣質香菸,用防風打火機點燃。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在漆黑的隧道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汗水、油污與疲憊的削瘦臉龐。
他顫抖著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內袋中取出了那枚微型解碼器。在艾莉絲的工作室被突襲前,解碼器已經成功同步備份了從蘇菲大腦中導出的部分核心數據。
沈恩點亮了終端機的螢幕,幽藍色的微光映在他的瞳孔中。他熟練地輸入破解指令,層層剝開那些包夾在瀕死尖叫與血腥畫面下的演算法代碼。
數據流如同一條奔騰的瀑布在螢幕上飛速滾動。隨著防護外殼被一層層剝離,最核心的一段執行代碼終於顯露出來。
那是一段具備最高系統覆寫權限的「遺忘之鑰」引導程式。
然而,當沈恩的目光落在代碼最底層的那一行加密數位簽章時,他的整顆心臟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徹底凍結。
在那行代表著演算法編寫者的簽名欄位中,赫然閃爍著一組他無比熟悉、卻已經塵封在記憶深處長達五年的代號——
【開發者認證編號:KL-9402】
【簽章署名:刑事偵查隊 特勤督察 沈恩】
煙頭上的火星在黑暗中無聲地燃燒著,落下一截灰白的煙灰。沈恩死死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恐怖的慘白色。
記憶像潮濕的壁癌,層層剝落後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被體制掩蓋的真相,卻從未想過,親手打造這座記憶牢籠的劊子手,可能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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