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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迴廊:終焉之鑰

蘇菲亞 懸疑驚悚 / 反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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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迴廊:終焉之鑰 封面
私家偵探沈恩受託追查一起跨國非法數據販運案,在基隆港廢棄的防空洞深處,他攔截到了跨國首腦「代號:零」。面對兩把記憶鑰匙,沈恩意識到自己過去十年的偵探生涯,不過是一場被精密設計的心理實驗。真相的代價是毀滅他現有的認知,而遺忘則是唯一的救贖。這不僅是關於犯罪的調查,更是關於「自我」存在真實性的終極拷問。

第 1 章 — 第 1 章:雨夜防空洞的殘響之客

本章登場

基隆港上方的巨大遮蔽穹頂發出沉悶的低頻震顫,像是某種垂死巨獸在喉頭深處滾動的濁音。沒有人記得上一次看見真正的天空是什麼時候,鉛灰色的合金板將整座城市封閉在一場永無止境的酸雨裡。穹頂縫隙漏下的雨水混雜著工業油污與化學廢料,順著生鏽的排水管道一路向下滲透,滴落在舊時代防空洞改建的地下街區,發出單調而令人神經衰弱的嗒嗒聲。

沈恩坐在潮濕的地下事務所深處,單薄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他身上穿著那件磨損嚴重的深灰色長風衣,衣角泛著乾涸的泥漬。桌面雜亂地擺放著拆解到一半的神經突觸轉接器、幾枚舊式生物晶片,以及半杯早已冷透的苦澀合成黑咖啡。他的下巴滿是青黑色的鬍渣,深陷的眼窩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盯著眼前閃爍的藍色螢幕。

這座城市的記憶像是一層層受潮發霉的壁癌。沈恩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斑駁的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一種強迫性的節奏,用來確認自己指尖的神經反饋依然真實存在。每當遮蔽穹頂進行週期性的氣壓調節時,他後頸的植入接口就會隱隱作痛,那種疼痛不屬於肉體,更像是一截被硬生生拔除的記憶神經在虛空中痙攣。

大停電之後,真實的世界被瓦解成無數加密的碎片。實體鈔票成了廢紙,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更是廉價的消耗品。活在地下層的人們為了逃避現實,寧可將大腦接入神經雲端,用虛擬的日落與偽造的幸福麻痺神經。而沈恩的工作,是在這些被拋棄的數位殘影中,替人打撈那些被系統或自己刻意遺忘的垃圾。

厚重的防空洞鐵門外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那聲音踩在積水的泥濘中,伴隨著粗重不穩的喘息。

沈恩沒有抬頭,右手卻熟練地滑入風衣內側,握住了那把改裝過電磁擊發裝置的舊式短槍。金屬握把傳來的冰冷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掌控權。在基隆的地下黑市,深夜敲門的通常只有兩種人:攜帶危險病毒的通緝犯,或是企業派來清除殘留數據的獵犬。

鐵門被猛地推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

走進來的是一名女子。她穿著一襲剪裁精緻的深藍色復古旗袍,但外面卻套著一件沾滿泥水與油漬的現代防護夾克。旗袍的開衩處撕裂了一角,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她沒有撐傘,黑色的長髮被酸雨完全浸透,幾縷髮絲凌亂地貼在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她手中緊緊抓著一本封面磨損的紙本書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沈恩打量著她。在地下層,紙本書籍是菁英階層或是極度偏執的古董收藏家才會持有的奢侈品。

「沈恩偵探?」女子的聲音在顫抖,帶著金屬摩擦般的乾澀。她環顧這間充滿發霉紙箱與電子零件的防空洞暗室,眼神中充斥著瀕臨崩潰的恐懼,「他們說……只有你能看懂那些被刪除的東西。」

沈恩緩緩鬆開槍柄,將雙手交疊在桌上,目光如手術刀般審視著對方。「蘇菲小姐。如果我沒記錯,妳是上城區『新世紀文獻館』的修復師。妳身上的防護夾克有第三重安全分區的加密標籤,妳不該出現在基隆港底層的防空洞。」

蘇菲的肩膀猛烈地抽動了一下,她反手將厚重的鐵門扣上,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生鏽鐵門上,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的力氣。「我逃出來了。沈恩,我的腦子裡……有些東西不屬於我。它們快要把我撕裂了。」

「這年頭每個人都在買賣記憶,」沈恩語氣冷淡,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簡陋的神經頻率探測儀,「去黑市買了劣質的快樂多巴胺殘影,結果載入了前任宿主的焦慮症?這種事妳該去找神經診所,而不是找私家偵探。」

「不!不是那種廉價的東西!」蘇菲突然拔高音量,情緒近乎歇斯底里。她快步走上前,雙手重重拍在沈恩的辦公桌上。那本古舊的紙本書籍滑落,翻開的內頁上滿是凌亂的手寫筆記與神經脈衝波形圖。

沈恩低頭看去,目光在那些手繪波形上停留了半秒。那不是一般的腦波,波形的震盪頻率呈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三重螺旋狀,這是神經突觸在遭受暴力格式化時才會產生的異常圖形。

蘇菲的眼眶泛紅,瞳孔不自然地擴散著,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看見的不是我的生活。我看見無窮無盡的白色走廊,看見冰冷的金屬機械手臂刺穿人類的大腦皮層……我聽見慘叫,數百個人的慘叫!最後是一聲槍響,熱騰騰的血噴在我的臉上。那不是幻覺,我能聞到那股鐵鏽味,我能感覺到子彈穿透顱骨時的高溫!」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我從沒去過那種地方!我的檔案紀錄顯示,我這輩子都在文獻館整理紙本資料,連一隻雞都沒殺過。可是……那把槍的型號、開槍時後座力帶來的骨裂感,我記得一清二楚!有人把別人的死前記憶塞進了我的腦子,或者……我的整個人生都是假的!」

沈恩的眼神微微一凝。多疑的本能讓他在腦海中迅速重組著蘇菲的話語。在這個被跨國企業與政府神經雲端嚴密控管的世界裡,記憶被明碼標價。但將這種高強度的死亡殘影植入一個文獻修復師的大腦,背後隱藏的絕對不是單純的黑市交易。

「妳最後一次進行常規記憶維護是什麼時候?」沈恩問道。

「三天前。」蘇菲聲音發顫,「例行的年度神經健康檢查。從診所出來後,這些畫面就開始像潮水一樣湧現。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今天早上……我甚至能看見一串加密的底層指令碼在我的視野邊緣閃爍。」

「妳的大腦突觸已經開始出現排斥反應了。」沈恩站起身,順手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風衣,將桌上的探測儀收進口袋,「如果不及時導出,這些殘影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引發腦神經全面燒毀。妳會變成一個只會對著空氣尖叫的活死人。」

蘇菲的臉色更加慘白:「你能幫我把它們刪除嗎?」

「我不是工程師,我只負責找真相。」沈恩拉開抽屜,取出一枚用鉛盒封裝的微型解碼器,塞進風衣內袋,「而且在刪除之前,我們得先弄清楚這顆炸彈到底裝了什麼。走吧,去黑市。」

兩人走出事務所,外面的雨勢變得更加狂暴。地下防空洞網絡是由數十個舊時代的軍事掩體與廢棄捷運隧道交織而成的巨大迷宮。頭頂上是粗大的鋼纜與滴水的生鏽管道,腳下則是積滿油污的碎石路。沿途隨處可見裹著保暖錫箔毯的流浪漢,他們的後頸無一例外地閃爍著劣質晶片的微弱紅光,沉溺在廉價的虛擬夢境中苟延殘喘。

沈恩帶著蘇菲穿過一條狹窄的排風管道。這裡的空氣充斥著機油腐敗與潮濕黴菌的味道。沈恩腳步極快,目光如雷達般不斷掃視著周遭每一個陰暗的角落。他的神經緊繃,風衣下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槍柄。這是多年來在生死邊緣徘徊所養成的神經質習慣,他從不相信任何表面上的巧合。

「我們去哪裡?」蘇菲緊跟在他身後,防護夾克在狹窄的通道壁上摩擦出沙沙聲。

「基隆第三防空區的深層黑市。」沈恩頭也不回地低聲說道,「找艾莉絲。如果這座城市裡還有人能把妳腦子裡的雜訊完整剝離而不損壞神經,那就只有她了。」

「艾莉絲?那個傳說中被企業銷毀的生物實驗體?」蘇菲顯然在文獻庫裡接觸過某些機密片段,聲音中透著震驚。

「少說話,把兜帽戴上。」沈恩冷冷打斷她,「在地下層,好奇心比病毒更容易致命。」

穿過兩道掛著高壓電警示牌的沉重防爆閘門,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這是一處由廢棄地下水庫改建的地下黑市,數十個用鐵皮與全息投影招牌搭建的攤位錯落其間。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與焊接金屬的煙塵。全息廣告在污濁的空氣中投射出扭曲變形的廉價霓虹光,販賣著過期的合成罐頭、未經授權的神經擴充卡,以及被稀釋過的各類情緒刺激劑。

沈恩熟練地避開幾名神色不善、裝有重型機械義肢的黑幫哨兵,帶著蘇菲拐進了一條堆滿廢棄伺服器機櫃的死巷。巷底是一間由老式集裝箱改裝的工作室,門口懸掛著一具破損的神經接入頭盔,頭盔的護目鏡上殘留著乾涸的暗褐色痕跡。

沈恩抬手,以三長兩短的節奏敲擊鐵捲門。

幾秒鐘後,鐵捲門上方的一枚老舊光學鏡頭轉動了一下,發出齒輪咬合的卡嗒聲。一道冰藍色的掃描光線掠過沈恩的臉龐,隨後鐵門在一陣沉重的液壓聲中緩緩升起。

工作室內部異常乾淨,與外面髒亂的黑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四周的牆壁全部覆蓋著防電磁干擾的鉛板,中央擺放著一張泛著金屬冷光的量子讀取手術椅。無數條半透明的神經傳導光纖像垂柳般從天花板垂下,末端連接著各種閃爍著微光的監控儀器。

坐在房間角落工作台前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

她穿著一件毫無裝飾的純白色連身裙,皮膚透著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甚至能看見皮下細微的藍色靜脈。她的面容精緻得宛如最高階的仿生洋娃娃,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卻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波瀾。即使看到沈恩與滿身泥水的蘇菲走進來,她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起伏,只是靜靜地將手中的生物量子接頭放下。

她是艾莉絲,整個黑市中最神祕的情報販子,同時也是「記憶鑰匙」唯一的生物活體載體。

「沈恩。」艾莉絲開口,聲音平調而空靈,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彷彿是一台精密的語音合成器在讀取文字,「你帶來了一個超載的容器。」

「她的大腦突觸快被擠爆了。」沈恩走上前,指了指蘇菲,「我要妳幫她做一次深層波形鑑定,把裡面那些不屬於她的殘影撈出來。」

艾莉絲轉動頸部,那雙空洞的眼睛轉向蘇菲。蘇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是正常人在面對某種非人存在時的本能抗拒。艾莉絲沒有理會蘇菲的恐懼,只是抬起纖細得近乎脆弱的手指,指了指中央的金屬手術椅。

「躺上去。拒絕配合會導致讀取過程中的突觸撕裂,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七。」艾莉絲淡淡地說道。

蘇菲看了一眼沈恩,沈恩對她點了點頭。她咬了咬牙,褪下滿是污泥的防護夾克,躺上了冰冷的手術椅。金屬的低溫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艾莉絲走上前,雙手熟練地拿起幾枚散發著微弱螢光的生物貼片,精準地貼在蘇菲的太陽穴、耳後以及後頸的突觸介面上。隨後,她拉下一組布滿光纖的頭盔,輕輕扣在蘇菲的頭部。

「同步率百分之十二……三十五……開始解析腦波異常震盪。」艾莉絲坐回工作台前,將一根光纖導線直接插入了自己左手手腕內側的微型插槽中。

沈恩站在一旁,目光緊盯著工作台上的全息螢幕。螢幕上原本平緩的綠色腦波線條,在與艾莉絲同步的瞬間突然狂暴地跳動起來,轉化為刺眼的血紅色。整個工作室內的燈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天花板上的光纖導線甚至發出了高頻的嗡鳴聲。

「啊——!」

蘇菲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在金屬椅上劇烈痙攣,束縛帶被拉扯得嘎吱作響。她的雙眼向上翻起,眼球在眼皮下瘋狂轉動,口中溢出破碎的囈語:「火……穹頂在燃燒……代號零……不要抹除我……我不是實驗品……!」

「壓制她的腦神經反饋。」沈恩沉聲道,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無法壓制。」艾莉絲的聲音依舊平靜得令人發毛,但她手腕處的皮膚已經開始泛起高溫過載的潮紅,「這不是普通的記憶殘影。這是一段高階加密的動態演算法,它在自我保護,試圖燒毀宿主的突觸以防止被讀取。」

艾莉絲空洞的眼眸中閃爍過無數行飛速滑動的二進位代碼。她抬起右手,在虛擬鍵盤上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連續敲擊,強行以自身的生物神經作為緩衝區,硬生生將那股暴虐的數據流導入了黑市終端機中。

「解析進度百分之六十……捕捉到視覺碎片。」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扭曲、破碎且充滿噪點的動態畫面。那是第一人稱視角:冰冷刺眼的無影燈光下,數十名身穿無菌防護服的科研人員正圍繞著一具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的生化艙。生化艙的銘牌上清晰地印著企業的標誌,以及一行冷酷的字樣——「記憶重塑計畫·第七階段實驗體」。

畫面中傳來沉悶的警報聲,接著是劇烈的爆炸與火光。視角的主人端著一把高能電磁步槍,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中瘋狂奔跑。四周到處都是倒在血泊中的研究員。隨後,視角猛然轉向前方的一面防彈玻璃,玻璃倒映出開槍者的面孔——那不是蘇菲,而是一個身穿黑色戰術服、眼神冷酷決絕的男人。

但在那張臉即將清晰的瞬間,畫面突然被大片大片的雜訊吞噬。

緊接著,螢幕上的畫面驟然崩潰,化作了一行行由複雜符號構成的核心源代碼。那組代碼如同一條盤踞在螢幕上的毒蛇,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藍色冷光。

沈恩看著那組代碼,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憑藉著他過去身為頂尖偵探的經驗與敏銳直覺,他一眼就看出這絕非一般的商業數據,而是整個城市神經雲端最底層的「覆寫協定」——也就是企業用來大規模抹除與重塑底層人民記憶的核心演算法!

蘇菲的腦子裡,竟然包夾著足以顛覆整個遮蔽穹頂體制的禁忌秘密。

就在這時,工作室內所有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監控螢幕同時變成了猩紅色。刺耳的警報聲穿透了鉛板牆壁,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迴盪。

【警告:偵測到非法讀取一級管制代碼。】

【神經雲端獵殺協定已啟動,軌道追蹤鎖定中。】

【執行官部隊已出動,預計接觸時間:一百二十秒。】

金屬手術椅上的蘇菲猛地癱軟下來,大汗淋漓地喘息著,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艾莉絲面無表情地拔出手腕上的光纖導線,手腕介面處冒出一縷焦黑的青煙。她看著沈恩:「你們觸碰了神經雲端的防火牆。他們來了。」

「該死。」沈恩低罵一聲,一把扯下蘇菲身上的束縛帶與傳導貼片,將半昏迷的蘇菲從金屬椅上拉了起來,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就在此時,沈恩口袋裡的舊式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聲。通訊器自動接通,裡面傳來一陣劈啪作響的鍵盤敲擊聲,隨後是一個年輕女性極度不耐煩卻又異常俐落的毒舌聲音:

「沈大偵探,你又在地下黑市搞什麼核爆級的爛攤子?整座基隆港第三防空區的神經節點警報全響了,企業的電子獵犬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往你那條死巷子撲過去!」

那是林婉儀的聲音。作為曾參與過神經雲端開發的叛逃工程師,她是唯一能在系統天羅地網中替沈恩撕開一道縫隙的頂級駭客。

「婉儀,少廢話,我需要撤離路線。」沈恩單手架著蘇菲,另一手掏出改裝短槍,拉動槍栓上膛,「她腦子裡有企業核心演算法的殘片,我們被定位了。」

通訊器那頭頓了一秒,隨後傳來一聲倒抽涼氣的聲音:「哈?核心演算法?你瘋了嗎?帶著那種東西在地下街晃悠,等於在身上綁了十公斤的反物質炸藥!聽著,艾莉絲工作室後面的排污閘門我已經幫你黑進去了,密碼是四個零,走維修豎井!我會切斷第三區的所有公共監視器,但只能維持九十秒!」

「艾莉絲,妳跟我們一起走。」沈恩轉頭看向依然靜立在原地的白裙女孩。

艾莉絲卻緩緩搖了搖頭,空洞的灰藍色眼眸看向集裝箱大門的方向:「我是載體,我的坐標早就被寫入黑市的物理伺服器中。他們抓不到我,但你們如果再不走,被格式化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說完,艾莉絲按下了工作台下方的某個紅色按鈕。工作室兩側的伺服器機櫃突然噴射出大量高濃度的白磷滅火劑與電磁干擾煙霧,瞬間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

「走。」艾莉絲平靜的聲音在煙霧中飄散。

沈恩沒有猶豫,架著意識模糊的蘇菲,猛地撞開集裝箱後方的鐵質排污閘門,跳進了漆黑潮濕的維修豎井中。

豎井內部垂直落差極大,到處都是鏽蝕的金屬爬梯與滑膩的青苔。上方已經傳來沉重的爆破聲與機械義肢踩碎鐵捲門的巨響,伴隨著企業精銳衛隊冷酷的戰術通訊指令。紅色的雷射瞄準線穿透煙霧,在豎井上方的管道壁上瘋狂掃動。

「沈恩!往左邊第三個通風口跳!下面是舊時代的基隆捷運廢棄軌道!」林婉儀的聲音在通訊器中咆哮,伴隨著劇烈的電磁干擾雜音,「我正在過載區域電網,三、二、一,閉眼!」

轟!

整個第三防空區的照明系統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巨大的電弧在頭頂的高壓電纜上如狂龍般爆裂閃爍,引發了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短路爆炸。追兵的夜視儀在強烈的電磁脈衝下發出慘叫,紅外線瞄準光束瞬間紊亂。

沈恩咬緊牙關,抱著蘇菲從十幾公尺高的爬梯上一躍而下,順勢翻滾進了左側滿是污水與碎石的廢棄鐵軌中。劇烈的衝擊力震得他的肩膀一陣劇痛,但他甚至沒有停下喘息半秒,拖著蘇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隧道中瘋狂狂奔。

身後的槍聲、爆炸聲與警報聲在曲折的隧道中漸漸被拉遠,最終只剩下兩人粗重凌亂的喘息聲,以及酸雨順著通風井滴落在金屬軌道上的冰冷回響。

跑了足足有二十分鐘,穿過三道早已廢棄的防核生化閘門後,沈恩終於停下了腳步。這裡已經是基隆地下最深層的廢棄軌道盲區,四周堆滿了幾十年前的列車殘骸,空氣陰冷潮濕,連老鼠都不願意在這裡築巢。

沈恩將蘇菲輕輕靠在一節生鏽的車廂邊。蘇菲的呼吸逐漸平穩,陷入了深層的昏迷,但眉心依然緊緊鎖著,似乎在那段殘酷的死亡殘影中無法自拔。

沈恩背靠著冰冷的列車鐵皮,雙腿脫力般地滑坐在地。他從風衣口袋中摸出一根壓扁的劣質香菸,用防風打火機點燃。微弱的橘紅色火光在漆黑的隧道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汗水、油污與疲憊的削瘦臉龐。

他顫抖著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內袋中取出了那枚微型解碼器。在艾莉絲的工作室被突襲前,解碼器已經成功同步備份了從蘇菲大腦中導出的部分核心數據。

沈恩點亮了終端機的螢幕,幽藍色的微光映在他的瞳孔中。他熟練地輸入破解指令,層層剝開那些包夾在瀕死尖叫與血腥畫面下的演算法代碼。

數據流如同一條奔騰的瀑布在螢幕上飛速滾動。隨著防護外殼被一層層剝離,最核心的一段執行代碼終於顯露出來。

那是一段具備最高系統覆寫權限的「遺忘之鑰」引導程式。

然而,當沈恩的目光落在代碼最底層的那一行加密數位簽章時,他的整顆心臟彷彿在這一瞬間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徹底凍結。

在那行代表著演算法編寫者的簽名欄位中,赫然閃爍著一組他無比熟悉、卻已經塵封在記憶深處長達五年的代號——

【開發者認證編號:KL-9402】

【簽章署名:刑事偵查隊 特勤督察 沈恩】

煙頭上的火星在黑暗中無聲地燃燒著,落下一截灰白的煙灰。沈恩死死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恐怖的慘白色。

記憶像潮濕的壁癌,層層剝落後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被體制掩蓋的真相,卻從未想過,親手打造這座記憶牢籠的劊子手,可能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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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 2 章:鏽蝕鋼鐵與被抹除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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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港廢棄船塢下方的第三號防空掩體,長年浸泡在鹽分極高的海水滲透液與重工業冷卻廢水之中。頭頂上方是數萬噸鏽蝕鋼板拼接而成的巨型船體骨架,每當港灣外的潮汐湧動,那些沉重的鋼骨便會發出低沉而冗長的摩擦聲,彷彿整座掩體隨時都會被倒灌的海水與穹頂壓下的陰霾徹底碾碎。

沈恩靠在冰冷潮濕的水泥牆邊,指尖傳來粗糙凹凸的壁癌質感。防空洞內的光線極其昏暗,僅靠幾盞改裝過的低耗能汞燈提供慘白的光照。水滴順著橫貫天花板的通風導管緩慢凝聚,最終砸落在下方生鏽的鐵桶邊緣,嗒、嗒、嗒,節奏精準得像是一具老舊的定時引信。

昏迷的蘇菲被安置在一張鋪著防潮錫箔毯的折疊行軍床上。她額頭上的神經貼片殘留著乾涸的黏膠,蒼白的臉龐在微光下毫無血色,呼吸雖然平穩,但眼皮底下偶爾仍會閃過不規則的抽動,那是大腦突觸遭受強烈外部刺激後留下的殘餘放電現象。

「把頭轉過去,沈恩。別亂動。」

身後傳來沙啞粗糙的嗓音,伴隨著金屬齒輪微弱的咬合聲。老陳彎著佝僂的身軀走上前,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滿是機油味,右手的復古機械義肢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氣壓洩漏聲。義肢的五根金屬手指已經被改造成各類精密的探針與微型電極,末端閃爍著極淡的琥珀色微光。

老陳拉過一台從舊時代醫療廢墟中淘來的示波器。那台笨重的儀器外殼布滿刮痕,綠色的陰極射線管螢幕滋滋作響,正跳動著混亂的雜訊波形。老陳伸出冰冷的機械食指,精準地抵在沈恩後頸的硬體接口邊緣。

一陣刺骨的冰涼感順著脊椎直竄大腦,沈恩忍不住繃緊了雙肩。他感到一股細微的高頻電流刺入皮下神經叢,彷彿有無數根細小的鋼針正順著他的神經突觸緩慢爬行。

「放鬆你的神經索,你越抗拒,這台老骨董的反饋就越像在拿鐵刷刮你的腦漿。」老陳一邊調節著示波器上的旋鈕,一邊低聲嘟囔。他那雙布滿老人斑與混濁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綠色光跡。

隨著探針深入,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劇烈抖動,原本應該呈現平滑正弦波的神經信號,在此刻化作了一連串破碎、斷裂且滿是毛刺的鋸齒狀線條。每隔一段距離,波形就會出現一段極其詭異的水平死線,就像是一首原本連貫的樂曲被硬生生剪去了幾個小節。

老陳的臉色變得比防空洞的水泥牆還要陰沉。他收回機械義肢,金屬關節發出一聲沉悶的卡嗒聲。

「老陳,結果如何?」沈恩揉著隱隱作痛的後頸,聲音乾澀。

「如果換作普通人,這種腦子早就該躺在安寧病房裡流口水了。」老陳從襯衫口袋摸出一枚生鏽的金屬菸盒,倒出一根自捲的乾燥菸草點燃,辛辣濃烈的劣質煙味頓時在潮濕的空間內散開,「你的海馬迴跟前額葉突觸組織,千瘡百孔得就像被散彈槍近距離轟過一樣。那不是自然衰退,也不是外力撞擊造成的物理創傷。」

老陳吐出一團濃密的白煙,煙霧在汞燈下緩緩旋轉:「沈恩,你這顆腦袋,至少經歷過三次以上最高規格的『遺忘之鑰』深度格式化。而且每一次都是直接針對深層長期記憶區進行的暴力擦除。有人用手術刀般精準的代碼,把你人生中的幾個大區塊連根拔起,連神經突觸的生長痕跡都被刻意烙上了空白遮罩。」

沈恩坐在木箱上,整個人隱沒在陰影中。這個診斷並沒有讓他感到意外,卻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鉗,將他內心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虛無感再次擰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骨修長,掌心有著長期握槍磨出的老繭。但這雙手究竟扣動過多少次扳機?又是為了什麼人而開槍?他腦中的記憶檔案庫就像是一本被撕去無數頁面的殘破書籍,只剩下零星的標題,內文卻是一片空白。

「三次格式化……」沈恩低語,聲音像是從深井底部傳來,「這就是為什麼我找不到五年前的任何辦案紀錄。連我為什麼會離開刑事偵查隊、為什麼會流落到這座底層防空洞,我的記憶都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無知在有時候是一種慈悲,沈恩。」老陳轉過身,用機械手臂輕輕敲了敲那台老舊示波器的金屬外殼,發出空洞的脆響,「舊時代的科學家發明記憶重塑技術,最初是為了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為了讓那些在戰爭與災難中崩潰的人能重新活下去。但當這項技術落入那些跨國企業與瘋子手中時,它就成了最完美的奴役項圈。他們不需要建造實體的監獄,只需要在你腦袋裡刪除『反抗』這個詞彙,再植入一段安分守己的虛假人生,你就會對著壓迫你的高牆感恩戴德。」

老陳深深看了沈恩一眼,義肢的指節微微收緊:「但你不同。你的大腦在排斥那些空白。那些被強行抹除的空洞,正在變成吞噬你理智的黑洞。如果再來一次格式化,你的神經系統會徹底崩潰,變成一具沒有意識的肉塊。」

「我沒有退路,老陳。」沈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在昏暗中透著一股近乎自毀的冷冽,「蘇菲腦子裡的核心演算法簽章是我的名字。我不是受害者那麼簡單,我必須知道自己在忘記之前,到底替他們做了什麼。」

就在此時,防空洞另一側的角落裡傳來一陣急躁的鍵盤敲擊聲。

林婉儀盤腿坐在三隻堆疊的塑膠箱上,頭上戴著一具發出幽藍色微光的全息投影護目鏡。她的銀灰色短髮在螢幕光暈下顯得格外銳利,身上那件貼身黑色機車皮衣因為沾染了撤離時的泥水而顯得有些髒亂。在她面前,四面半透明的全息螢幕懸浮在半空中,無數行綠色與紅色的二進位代碼正以瀑布般的流速瘋狂下瀉。

「喂,兩位哲學家,感傷的時間結束了。」林婉儀甚至沒有轉頭,雙手十指在虛擬鍵盤上帶起一連串殘影,語氣依舊帶著她標誌性的毒舌與刻薄,「如果沈大偵探打算在自我懷疑中溺死,我建議你先把我借你的神經防火牆授權費結清。畢竟現在全基隆港的神經雲端獵殺網都在搜尋我們這幾隻地下老鼠的訊號。」

沈恩站起身,邁步走到林婉儀身後。空氣中瀰漫著高溫電子元件散發出的微弱臭氧味。

「撈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沈恩問道。

「何止有用,這簡直是把整個遮蔽穹頂的排污管直接接到了我的終端機上。」林婉儀抬手一揮,將其中一塊全息螢幕放大並推到沈恩眼前,「我剛才順著從蘇菲腦袋裡導出的那段殘留演算法,逆向黑進了第三防空區的公共緩存節點。你們猜我撈到了什麼?」

螢幕上浮現出一幅極其複雜的三維結構圖。那是一座隱藏在遮蔽穹頂最高處、依附在城市能源主幹道上的龐大設施。無數條神經傳導光纜如同寄生藤蔓般,從那座設施延伸而出,貫穿了整座城市的地下網絡,連通著每一個公共接入終端與神經維護診所。

設施的模型正中央,標註著一個被最高層級加密鎖死的地點代號——「記憶製造工廠:中樞核心」。

「這是……」沈恩凝視著那座懸浮在城市頂端的鋼鐵怪物。

「這就是神經雲端的心臟。」林婉儀摘下半邊護目鏡,露出一雙布滿血絲但異常清亮的眸子,「所有底層居民被定期收割的情緒殘影、所有被企業抹除的歷史檔案、以及那些明碼標價的虛擬幸福人生,全都是在那座工廠的流水線上被生產、包裝、然後注射進數百萬人的大腦皮層。蘇菲腦袋裡的那段覆寫代碼,不是普通的病毒,它是開啟那座工廠底層數據庫的最高管理員密鑰片段。」

林婉儀指著螢幕邊緣不斷閃爍的警報紅點,冷笑了一聲:「這座工廠的首席設計師——代號『零』,現在肯定急得快把他的神經接口給拔了。因為這段代碼的流失,意味著他統治這座城市的完美閉環出現了致命的裂痕。而最諷刺的是,這道裂痕的底層編碼邏輯,完全符合你五年前在刑事偵查隊時的操作習慣。」

沈恩沉默地看著螢幕上跳動的代碼。那些編碼結構、那些習慣性的安全冗餘設計,甚至連註解欄裡隱藏的微小縮寫,都讓他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那不是學習而來的知識,而是烙印在他本能中的肌肉記憶。

「代號:零……」沈恩咀嚼著這個名字,後頸的接口再次傳來陣陣神經抽搐般的鈍痛,「他到底是誰?」

「一個把所有人類當作硬碟來格式化的瘋子,或者是某個自以為是的造物主。」林婉儀聳了聳肩,將全息螢幕縮小,「總之,企業的部隊已經封鎖了基隆港所有的出海口與地下鐵道轉運站。執行官莫德的獵犬部隊正在一條街區一條街區地進行神經頻率掃描。只要我們敢連上外網超過三秒鐘,定位導彈就會把這個廢棄船塢炸成一堆廢鐵。」

就在這時,防空洞頂部的通風管道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巧的金屬撞擊聲。

老陳的機械義肢瞬間發出上膛的卡嗒聲,右臂內藏的微型電磁脈衝發生器蓄勢待發。沈恩也迅速拔出風衣下的短槍,槍口冷冷對準了通風井的鐵柵欄。

鐵柵欄在一聲輕響中被推開,一團黑影以極其靈巧的姿勢從近四公尺高的通風口翻滾而下,穩穩地單膝落在泥濘的地面上。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展現出驚人的身體協調性。

「別開槍!是我!」

來人一把拉下連帽衛衣的兜帽,露出一張年輕、清瘦但滿是汗水與油污的臉龐。那是阿豪。他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舊式軍用三防通訊背包,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膝蓋與手肘處的布料磨損嚴重,顯然是在狹窄複雜的防空管道與廢墟鋼架間進行了長時間的高強度跑酷穿梭。

「阿豪,外面的情況怎麼樣?」沈恩收起槍,快步走上前扶起他。

阿豪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汗水混雜的污漬,將背上的巨大背包卸下,重重砸在地上,拉開拉鍊:「我把你們要的抗神經排斥合成藥劑跟高純度冷卻凝膠帶回來了。外面的情況糟透了,執行官莫德親自帶隊,第三防空區的黑市已經被徹底封鎖。企業的無人機像蒼蠅一樣在廢墟上空盤旋,只要偵測到異常的腦波震盪,就地執行神經阻斷射擊。」

阿豪從背包深處取出幾組散發著幽藍微光的醫療針劑遞給老陳,隨後神色變得無比凝重。他轉身朝向通風井下方的陰暗轉角處,輕聲說道:「出來吧,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在眾人的注視下,另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通風管旁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那是艾莉絲。

她依然穿著那件純白色的連身裙,裙襬沾染了通風管道內的黑色機油與鐵鏽痕跡,但她臉上的神情依然平靜得宛如一尊大理石雕像。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空洞無物,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左手手腕處的接口還殘留著過載燒毀後的焦黑痕跡。在黑市工坊被企業部隊突破的最後一刻,阿豪利用他對地下管道的熟悉,硬生生在重圍中將這具珍貴的生物載體接應了出來。

艾莉絲無視了防空洞內潮濕壓抑的環境,邁著極其精準、每一步間距完全相同的步伐走到沈恩面前。

「黑市物理伺服器摧毀率:百分之九十四。」艾莉絲開口,聲音平調而空靈,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追蹤部隊抵達時間比預估提前了四十二秒。我的生物神經迴路受損百分之十七,但數據核心完整度維持在安全閾值之上。」

「妳不該冒險跟著阿豪過來的。」沈恩看著這個彷彿沒有靈魂的女孩,低聲道,「留在黑市廢墟裡,妳作為中立情報載體的安全機率更高。」

「錯誤的推論。」艾莉絲微微歪頭,灰藍色的眼眸直視沈恩的瞳孔,「代號:零已經下達了針對全域生物載體的強制回收指令。在系統判定中,我已經不再是合法的中立資產,而是被標記為『具備嚴重邏輯溢出風險的污染源』。被捕獲的下場只有進行物理拆解與神經格式化。」

艾莉絲緩緩抬起右手。她的掌心握著一隻用防磁生物金屬打造的微型手提盒。盒子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神經傳導紋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

她按下手提盒側面的生物識別按鈕,盒蓋在一陣微弱的氣壓聲中彈開。

躺在黑色天鵝絨防震槽內的,是一枚通體散發著深邃幽紫色光芒的硬體裝置。裝置的形狀如同一根精密的微型神經探針,內部流動著某種半液態的量子發光材料,那光芒隨著周圍環境的電磁波動而緩慢呼吸起伏著。

這是一枚尚未被激活的「真相之鑰」(Mnemosyne Key)。

「這是在黑市節點被攻破前,我從深層冷卻庫存中提取出來的唯一實體原型。」艾莉絲將金屬盒遞向沈恩,「它是神經突觸的反向解碼器。如果說『遺忘之鑰』是抹除記憶的橡皮擦,那麼這枚鑰匙就是強行還原被覆寫突觸的刻刀。」

林婉儀湊了過來,全息護目鏡上的光譜分析儀對著那枚鑰匙快速掃描,隨後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東西的頻寬大得嚇人!沈恩,這不是常規民用或黑市改裝的硬體,這是直接連結神經雲端核心底層架構的軍用級除錯工具!如果直接插入你那千瘡百孔的大腦接口,強大的數據流可能會在一瞬間把你的神經元全部燒成灰燼!」

「風險率:百分之六十八點五。」艾莉絲用沒有任何波瀾的語調補充道,「但這是唯一能繞過代號:零設置的邏輯屏障、讀取你被抹除記憶的方法。這枚鑰匙的底層金鑰,需要你的原始生物識別碼才能解鎖。」

防空洞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通風管道滴水的聲響,以及遠處海水拍打廢棄船塢的沉悶震顫。

阿豪焦急地看著沈恩:「恩哥,太危險了!老陳剛才說你的大腦已經承受不住任何衝擊了!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潛入上城區,不一定非要冒這個險!」

「沒有別的辦法了,阿豪。」沈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枚冰冷的「真相之鑰」。

金屬的寒意瞬間穿透指尖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神經刺痛。沈恩凝視著金屬盒中的幽紫色微光,心中多年來盤踞的迷霧彷彿在這一刻凝聚成了實體。那些無休止的失眠夜晚、那些後頸傳來的虛幻劇痛、那些在他腦海中如同幽靈般徘徊的破碎畫面……所有的源頭,都在這枚小小的裝置之中。

「老陳,準備抑制劑。」沈恩轉頭看向老陳,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婉儀,監控我的腦波頻率。一旦我的突觸過載超過百分之九十,不要拔掉鑰匙,直接用電磁脈衝強行鎖定我的海馬迴。」

「你瘋了,沈恩。」林婉儀咬著下唇,雙手飛快地在控制台上調出緊急生命維持與突觸冷卻程序,雖然語氣依舊尖銳,但眼底深處卻透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如果你變成白痴,我可不會負責照顧你一輩子。」

老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機械義肢從箱子裡取出一支裝滿深藍色神經穩定劑的注射器,裝載在沈恩的手臂靜脈上:「小子,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發瘋。記住,不管你在那些被抹除的記憶裡看見了什麼,那些都是過去發生的事。現在站在這裡流血、呼吸的你,才是真實的。」

沈恩點了點頭。他深深吸入一口防空洞內潮濕而混雜著鐵鏽味的空氣,隨後拿起那枚散發著幽紫光芒的「真相之鑰」。

他反手將探針末端對準了自己後頸處那個磨損嚴重的硬體接口。

卡嗒。

金屬與神經接口完美契合,發出一聲清脆而冰冷的咬合聲。

轟——!

沈恩的視界在一瞬間被無邊無際的幽紫色強光徹底吞噬。

那不是視覺上的光亮,而是數以億計的微型電流直接轟擊在他視神經中樞所產生的幻覺。難以言喻的劇烈劇痛如同一把燒紅的鋼刀,順著他的脊髓狠狠刺入大腦深處,硬生生將他腦海中那些早已結痂、石化的空白區域強行撬開!

沈恩的身體猛烈地弓起,全身肌肉緊繃如鐵,喉嚨深處發出痛苦至極的悶哼。手臂上的靜脈暴起,深藍色的神經抑制劑在老陳的操作下自動推入體內,卻只能堪堪壓制住神經元瘋狂過載引發的肌肉痙攣。

「突觸同步率百分之四十……六十……腦波震盪突破臨界值!」林婉儀的聲音在遙遠的虛空中迴盪,顯得模糊而扭曲。

沈恩的意識在墜落。

他穿透了一層又一層由亂碼與雜訊構成的數位深淵。四周的黑暗中漂浮著無數破碎的畫面:基隆港燃燒的雨夜、警笛的哀鳴、倒在血泊中的同僚、以及無數張面容模糊、對著天空無聲吶喊的人臉。

記憶像潮濕的壁癌,被這枚狂暴的鑰匙層層刮落。露出的不是水泥,而是一段被深埋在五年前、冰冷得令人窒息的真實歷史。

視線驟然清晰。

那是五年前的基隆上城區,遮蔽穹頂尚未完工的年代。

空氣中沒有酸雨的腐臭味,取而代之的是高級過濾系統製造出的乾淨、冰冷且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微風。沈恩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巨大的無菌生化實驗室內,身上穿著筆挺的刑事偵查隊特勤督察制服,胸前的金屬徽章在無影燈下閃閃發亮。

在他的面前,擺放著一具最新型號的「記憶重塑艙」。

艙體內注滿了透明的量子緩衝液,一個身穿白色首席工程師長袍的男人正被高壓電磁束縛帶死死固定在合金椅上。男人的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斥著絕望與被背叛的狂怒。

沈恩看清了那個被束縛的男人的臉龐——那是記憶重塑計畫最初的首席架構師,也是神經雲端底層代碼的真正創造者。

「沈恩!你不能這麼做!」重塑艙內的工程師隔著防彈玻璃瘋狂咆哮,聲音透過通訊器傳出,帶著劇烈的顫抖,「這項技術不是用來維穩的工具!代號『零』是個瘋子,他想把全人類的痛苦與自由意志全部閹割!如果你今天抹除了我,明天整座城市都會淪為他的意識屠宰場!」

幻象中的沈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年輕了五歲的面孔上,籠罩著一層令人心寒的絕對冷酷與盲從。

「這是維持秩序的必要代價,博士。」幻象中的沈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起伏,「大停電之後的暴動已經死了太多人。自由意志帶來的只有混亂與自我毀滅。你創造的演算法很完美,但你的道德感成了這座城市前進的阻礙。」

「你會後悔的……沈恩!」工程師絕望地尖叫,淚水混雜著汗水從臉頰滑落,「你以為你能置身事外嗎?當他不需要你的時候,你也會成為這座清洗機裡的下一個祭品!」

幻象中的沈恩沒有再回答。他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極其冷酷、沒有半點猶豫地按下了操作台上的紅色執行按鈕。

【指令確認:載入「遺忘之鑰」深度清洗程式。】

【目標:首席工程師。執行項目:人格核心重構、原始記憶全域覆寫。】

滋——!

粗大的高壓電弧在重塑艙內瘋狂爆發,男人的慘叫聲被強烈的電流雜音徹底淹沒。他的記憶、他的思想、他對這項技術的所有原始認知,在沈恩的注視下一寸寸被撕裂、抽離、化為螢幕上一行行冰冷的數據殘影。

最後,重塑艙的指示燈轉為平靜的淡綠色。

艙門緩緩打開,那個男人的眼神已經變得空洞而溫順,宛如一具被洗去所有靈魂的精美傀儡。而沈恩只是冷漠地轉身,在終端機的歸檔文件下方,輸入了自己的簽章認證:

【執行人:刑事偵查隊 特勤督察 沈恩】

畫面在此刻猛然震盪碎裂,無數幽藍色的代碼如玻璃碎片般向沈恩的意識瘋狂刺來!

「呃啊啊啊——!」

沈恩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木箱上彈起,隨後重重摔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他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防空洞內骯髒潮濕的空氣,胃部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吐出了一大口苦澀的膽汁。

後頸的「真相之鑰」發出一聲清脆的過載聲,化作一縷青煙,徹底燒毀成了一塊廢鐵。

「沈恩!」林婉儀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臉色蒼白地盯著示波器上逐漸平緩但依舊虛弱的波形,「你看到了什麼?你的心率剛才突破了兩百!」

老陳與阿豪也圍了上來,艾莉絲則靜靜地站在後方,灰藍色的眼眸冷漠地注視著倒在地上的男人。

沈恩跪倒在污水中,雙手死死抓著泥濘的地面,指甲深深陷進碎石與淤泥之中。冷汗浸透了他的整件風衣,他的身體在無法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肉體上的劇痛,而是因為那股自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極致冰冷與罪惡感。

他想起來了。

那段被他親手抹除、又被系統反覆格式化的記憶碎片。

他從來都不是反抗體制的英雄,也不是被命運捉弄的無辜私家偵探。在五年前那個動盪的時代,他曾是跨國企業最鋒利、最冷酷的一把刀。他曾親手將那些試圖揭露真相的先驅者推入記憶清洗的深淵,親手為這座虛偽的記憶牢籠砌上了第一塊基石。

而他自己之所以會淪落到底層、腦袋被反覆格式化三次,根本不是因為他在追查真相時遭到了體制的迫害——

而是因為在某一個同樣冰冷黑暗的雨夜裡,他在親手毀滅了無數人的人生後,終於無法承受那股足以將靈魂撕碎的沉重罪惡感,是他自己……自願躺進了重塑艙,親手按下了遺忘的按鈕。

「老陳……」沈恩緩緩抬起頭,滿是泥污與血絲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慘淡至極的苦澀,「我不是在尋找真相……我是在逃避我自己。」

防空洞外,基隆港廢棄船塢的鋼骨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呻吟。而在這片壓抑的死寂之中,林婉儀面前的全息終端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高頻蜂鳴警報。

螢幕上,一個覆蓋了整座防空洞外圍區域的龐大熱源信號網,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迅速收攏。

企業的獵犬部隊,已經在無聲無息中將這座最後的掩體徹底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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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 3 章:神經獵殺與虛偽的平靜

本章登場

基隆港廢棄船塢下方的第三號防空掩體內,刺耳的蜂鳴警報聲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瘋狂穿刺著沈恩的神經中樞。汞燈在劇烈的電壓波動下忽明忽暗,將水泥牆面上斑駁剝落的壁癌映照得如同腐爛的創口。空氣中原本潮濕發霉的海水氣息,瞬間被高壓電纜過載產生的焦糊味徹底覆蓋。

「該死!他們的獵犬部隊直接動用了軍規頻譜掃描器,完全無視了基隆港地下電網的民用安全協議!」林婉儀的雙手在懸浮全息鍵盤上狂亂地敲擊著,十指的殘影在深紅色的警告視窗前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虛線。她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銀灰色的短髮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外圍的三道虛擬防火牆已經被撕碎了兩道,那群瘋狗正在用暴力破解演算法強行覆寫我們的局部遮蔽節點!」

沈恩單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節因為用力扣住腰間的短槍槍柄而泛出青白。剛剛強行讀取「真相之鑰」所帶來的神經後遺症依然在他腦內肆虐,前額葉宛如被鈍器反覆重擊,視線邊緣不斷閃爍著淡紫色的雜訊斑點。然而,多年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偵探本能,讓他強迫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

他深知在這個被演算法與記憶重組統治的世界裡,恐慌是最致命的冗餘數據。

「距離他們突破第一道物理防爆門還有多久?」沈恩扶著生鏽的鐵桶站起身,語氣冷冽得近乎不近人情,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翻湧著方才獲知身世真相後的狂暴波瀾。

「最多四分鐘!」林婉儀猛地一砸操作台,全息投影護目鏡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正從船塢廢墟的各個排水口與通風豎井蜂擁而至,「而且帶隊的是那個瘋子——執行官莫德。他把整整一個裝甲連的生化改造獵犬都放出來了,擺明了是要把這座防空洞連同我們一起碾碎成肉醬!」

就在此時,被安置在折疊行軍床上的蘇菲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啊——!」

那聲音完全不像是人類喉嚨所能發出的動靜,更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金屬馬達在缺乏潤滑的情況下發出的撕裂悲鳴。蘇菲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滿的硬弓般劇烈反弓,背脊高高懸空,四肢以極其怪異的角度扭曲抽搐著。她額頭上的神經貼片在高溫下融化變形,原本蒼白的皮膚下,一道道幽藍色的生物螢光線路如同蚯蚓般瘋狂蠕動、凸起,一路從鎖骨蔓延至脖頸與臉頰。

她的雙眼猛然睜開,但眼眶裡已經看不見黑白分明的眼球,只剩下兩團瘋狂閃爍、翻滾著二進位錯誤代碼的藍白色強光。

「好冷……火……海水湧進來了……救我……沈恩……為什麼要刪除我……」蘇菲的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支離破碎的字句,聲音在尖銳的電子女聲與絕望的哭腔之間劇烈切換,大量的白色泡沫混雜著帶有金屬光澤的冷卻液從她的嘴角溢出。

沈恩快步衝到行軍床前,一把按住蘇菲劇烈痙攣的肩膀。那具軀體的溫度高得嚇人,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皮下傳導線路過載引發的灼熱。

「她的海馬迴正在經歷邏輯崩潰!」沈恩回頭朝林婉儀厲聲喊道,「剛才真相之鑰的激活頻率引發了她體內核心演算法的連鎖共振!如果不立刻中和她的突觸超載,她的腦核心會在兩分鐘內徹底熔毀!」

「但我抽不出手!」林婉儀咬破了下唇,鮮血滲入嘴角,「我必須維持最後一層電磁屏蔽,否則莫德的重裝部隊下一秒就會用高爆穿甲彈把這間防空洞炸成火海!」

「恩哥!婉儀姐!外面的防禦交給我!」

通風管道口下方,一直緊握著通訊背包的阿豪突然跨步上前。這個清瘦的年輕人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只有一股近乎灼熱的決絕。他迅速從背包裡掏出三枚老陳改裝的高頻電磁干擾彈,掛在自己的戰術腰帶上,隨後拉緊了連帽衛衣的束帶。

「阿豪,別逞強!」林婉儀猛然轉頭,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外面全都是莫德的重裝生化兵,你身上的防護服連他們的次級脈衝槍都擋不住!」

「我是團隊裡跑得最快的人!」阿豪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露出一抹燦爛卻帶有幾分悲壯的笑容,「這座廢棄船塢的鋼樑結構我比誰都熟。那些穿著幾百公斤重裝外骨骼的企業走狗,在廢墟鋼架上根本追不上我!我去上層起重機軌道引爆干擾彈,把他們的熱源感應全引到二號船塢去!」

話音未落,阿豪身形如同一隻矯健的黑豹,單手抓住宅道邊緣的生鏽鋼架,雙腿在水泥牆面上連續借力蹬踏,整個人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內便靈活地鑽入了高處的排風導管。

「阿豪!」沈恩伸手試圖抓住他,卻只觸碰到了一陣冰冷潮濕的風。

沈恩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重重收回。他知道阿豪是在用自己的命替他們爭取時間。多疑與冷靜的性格讓他迅速斬斷了多餘的情緒,將全部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絕境之中。

「婉儀,把妳的副終端分流給我!」沈恩厲聲喝道,迅速扯下自己風衣內側的應急連接線,粗暴地插進蘇菲後頸那處滾燙冒煙的接口中,「我來手動重構她的突觸防火牆,妳專注維持外圍防禦!」

林婉儀沒有廢話,反手一甩,將一具便攜式全息投影儀拋給沈恩。沈恩凌空接住,指尖在虛擬界面上飛速操作,強行將自己的意識頻寬與蘇菲那瀕臨崩潰的大腦神經網連結在一起。

轟隆!

掩體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整座防空洞劇烈搖晃,天花板上的鏽蝕鋼屑與碎水泥如雨點般落下。那是阿豪在高空引爆了第一枚高頻干擾彈。緊接著,密集的重機槍掃射聲與能量光束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在頭頂上方瘋狂響起,伴隨著金屬鋼樑被硬生生打碎、斷裂的刺耳摩擦聲。

阿豪在那片布滿死亡陷阱的鋼鐵迷宮中瘋狂奔馳。他利用每一次蹬牆跳躍、每一次懸空滑行,在縱橫交錯的吊車軌道間穿梭,將手中的信標彈一枚接一枚地甩向廢棄船塢的深處。企業軍隊的重裝外骨骼部隊發出沉重的機械步伐聲,紅外線雷射瞄準線如同一張猩紅的蛛網,在漆黑的雨夜廢墟中瘋狂追逐著那個渺小的身影。

「抓到你了,小老鼠!」通訊頻道中隱隱傳來企業士兵殘暴的電子合成音。

「來抓我啊!你們這群只會聽從代碼指揮的廢鐵罐頭!」阿豪在頻道中大聲嘲諷,隨後一個極限側空翻避開了一道擦著他肩膀掠過的熱熔光束,皮肉焦糊的氣味頓時散開,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繼續引導著火力網遠離防空掩體的核心。

掩體內部,沈恩的視界再次被無數混亂的數據洪流淹沒。

蘇菲的精神世界是一座正在崩塌的燃燒圖書館。無數由記憶構成的書頁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天空中下著黑色的代碼之雨。沈恩化作一道虛擬意識體,在這片混亂的廢墟中飛速穿行,試圖用自己的心理側寫技術與底層架構知識,修補那道正在瘋狂崩解的記憶核心屏障。

「蘇菲!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沈恩在虛擬意識網中厲聲呼喚,「穩住妳的前額葉!不要被那些虛假的反饋吞噬!」

然而,當沈恩的意識觸碰到蘇菲記憶最深處的核心防火牆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那道防火牆的結構……根本不是人類大腦自然生成的突觸網絡。

那是一套由精密冷酷的二進位代碼編織而成的「邏輯循環鎖」。在那個鎖扣的最深處,沒有童年的記憶,沒有真實的生活痕跡,只有一段被設定為每隔七十二小時就自動重置一次的虛擬代碼迴路!

「這……這是怎麼回事?」沈恩的瞳孔劇烈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自脊椎直竄而上。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場感人至深的拯救戲碼啊,沈大偵探。」

一陣粗暴、沙啞、伴隨著金屬齒輪摩擦質感的狂妄笑聲,突然如同重錘般狠狠砸碎了通訊頻道的加密屏障。

滋滋——!

掩體內所有的全息投影螢幕在一瞬間被強行覆寫,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在虛擬光影中緩緩凝聚。

那是執行官莫德。

他身穿一套漆黑厚重的軍裝風格外骨骼裝甲,雙肩搭載著微型飛彈發射巢,雙手戴著閃爍著高壓電弧的合金拳套。他的半張臉完全被冰冷的金屬機械義眼與散熱格柵取代,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猙獰的電子燒灼疤痕,那隻獨眼散發著嗜血殘暴的猩紅光芒,宛如一頭自地獄爬出的鋼鐵惡獸。

「執行官莫德!」林婉儀咬牙切齒地盯著螢幕,雙手試圖切斷信號來源,但對方的權限高得可怕,直接鎖死了她的操作系統。

「省省力氣吧,地下的小老鼠。」莫德隔著通訊全息投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身泥污的沈恩,金屬義眼瘋狂轉動著,發出鎖定目標的蜂鳴聲,「沈恩,你以為你帶著的是什麼?一個尋求真相的可憐委託人?一個在大停電後苟延殘喘的無辜受害者?」

沈恩站在行軍床前,雙手死死扣著操作台邊緣,風衣下的身軀緊繃如鐵:「莫德,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你那顆被洗了三次的腦袋,真的蠢得令人發笑!」莫德放聲狂笑,笑聲震得防空洞內的汞燈碎片簌簌掉落,「你難道還沒看明白嗎?你眼前的這個女人——所謂的『蘇菲』,早在三年前遮蔽穹頂動工初期的基隆港大暴動中,就已經被我親手捏碎了喉嚨,屍體早就扔進了八斗子的煉鋼爐裡化成了鐵水!」

這句話如同一記晴天霹靂,在狹窄的掩體內轟然炸響。

林婉儀震驚地瞪大了雙眼,手停在鍵盤上方,無法置信地看著病床上那個痛苦掙扎的女人。

「不可能……」沈恩的聲音沙啞得近乎失聲,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她有完整的思維,她有對歷史的研究,她甚至記得大停電前的……」

「那只不過是代號『零』隨手編寫的一段人格腳本罷了!」莫德殘忍地打斷了沈恩的話,金屬拳套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握緊聲,「她只是一具第七世代的生物量子擬真載體,一具用來測試核心演算法穩定性的生化傀儡!我們給她植入了被背叛的仇恨,給她植入了追尋真相的執念,甚至讓她以為自己是一個逃亡的博學者——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她像一隻訓練有素的導盲犬一樣,精準地把你這隻藏在地底的舊時代老鼠給引出來!」

「不……這不是真的……」

行軍床上,原本陷入癲狂的蘇菲,在此刻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微弱的意識。她眼中的藍白色強光逐漸黯淡,露出了那雙原本清澈卻無比空洞的眼眸。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雙手,看著指尖在空氣中逐漸化為一道道半透明的藍色像素光斑。

那些光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消散,露出了皮下冰冷的合成纖維與奈米導線骨架。

「沈恩……」蘇菲艱難地轉動脖頸,金屬關節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淚水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滑落,但在落下的瞬間便化作了蒸發的數據雜訊,「他說的是真的嗎?我的童年……我讀過的那些紙本書……我對自由的渴望……全都是假的嗎?全都是……別人寫好的代碼嗎?」

沈恩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蘇菲那隻正在逐漸虛化的手。那隻手冰冷刺骨,掌心的觸感正在迅速退化成虛無的電磁信號,但他依然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握住,指節泛白。

「不要聽他的,蘇菲!」沈恩的喉嚨深處發出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雙眼赤紅,「妳的感受是真實的!妳現在感受到的痛苦也是真實的!」

「哈哈哈哈!真是感人至深的哲學探討!」全息投影中的莫德露出了極致殘酷的獰笑,「但很可惜,實驗已經結束了。代號『零』已經確認了演算法的漏洞位置,這具傀儡的任務已經完成,她的數據不再具備任何保留價值。」

莫德緩緩抬起覆蓋著金屬裝甲的手臂,對準了控制台上的全域指令終端。

「執行代碼:九號清除協議。人格核心全域覆寫,生物載體物理熔毀。」

「莫德!你敢!」沈恩拔出短槍,瘋狂地對著全息投影中的莫德扣動扳機!

砰!砰!砰!

子彈穿透了虛幻的光影,狠狠砸在後方的水泥牆壁上,炸開一團團刺目的火星。然而這根本無法阻止那串代表著毀滅的指令在底層網絡中光速傳導。

滋滋滋——!

蘇菲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她體內所有的生物螢光線路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刺目至極的幽藍色強光!高溫的蒸汽從她的七竅與皮膚毛孔中狂湧而出,整個人彷彿被置於無形的微波熔爐之中。

「沈恩……」蘇菲的視線開始渙散,她看著沈恩那張因憤怒與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嘴角竟然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卻真實無比的微笑。

「原來……我只是一段代碼啊……」蘇菲的聲音變得縹緲而空靈,彷彿隨時都會融入這座潮濕防空洞的空氣中,「但是沈恩……剛才那一刻……你握住我手的時候……手心的溫度……是熱的……那不是代碼能算出來的溫度……」

「蘇菲!撐住!」沈恩瘋狂地將抑制劑扎入她的頸動脈,但藥液剛進入體內便被高溫瞬間汽化。

「謝謝你……替我找到了真相……即使……這真相這麼冷……」

蘇菲的最後一句話化作了一聲微弱的嘆息。下一秒,她的身軀在沈恩的懷中徹底崩解。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只有數以億計的幽藍色數據光點如同一場倒流的暴雨,從她的衣物中升騰而起,隨後在空氣中迅速冷卻、湮滅,最終化為一片虛無的虛空。

行軍床上,只剩下幾件空蕩蕩的衣物,以及一枚燒焦變形、冒著裊裊青煙的神經核心晶片。

防空洞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天花板上水滴砸落的嗒、嗒聲,以及全息螢幕上莫德那令人作嘔的嘲弄冷笑。

沈恩跪在床邊,保持著握手的姿勢,掌心空無一物,只有冰冷的空氣穿堂而過。他的頭深深低垂著,長風衣的衣擺浸泡在骯髒的泥水中,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死寂。

記憶像潮濕的壁癌,層層剝落後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但在此刻,那片虛空中燃起了一團冰冷至極、足以焚燒整座遮蔽穹頂的熊熊怒火。

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親手抹除首席工程師時的冷酷,想起了這座城市數百萬人在虛假幸福中沉淪的模樣,想起了蘇菲在消散前那一抹無奈的微笑。

這座建立在謊言、刪除與生化傀儡之上的虛假世界,根本不是什麼避難所。

這是一座巨大的、將人類靈魂當作燃料的屠宰場。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打破了死寂!防空掩體那扇厚達半公尺的合金防爆門,在重型高爆熱熔炸藥的轟擊下轟然倒塌!滾滾濃煙與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一柄柄利劍,粗暴地撕裂了掩體內的黑暗!

數十名身穿全覆蓋式黑色外骨骼裝甲的企業重裝士兵,手持次級脈衝突擊步槍,踩著沉重的步伐跨過廢墟,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沈恩與林婉儀!

「放下武器!跪地抱頭!交出底層演算法核心!」士兵的擴音器中傳出冰冷無情的指令。

而在掩體上方破損的通風管處,渾身是血、右臂被高能雷射嚴重灼傷的阿豪從天而降,重重摔在林婉儀身旁。他臉色慘白,但手中依然死死攥著最後一枚老陳親手改裝的微型聚能電磁脈衝雷!

「恩哥……我把外圍的防禦矩陣全引爆了……」阿豪大口咳著血,眼神中卻滿是狂熱的戰意,「但我給你們撕開了一條通往地下深水排污渠的通路!」

林婉儀一把扶起阿豪,眼眶泛紅,反手拔出了腰間的高頻震盪短刃,轉頭看向依然跪在原地的沈恩:「沈恩!沒時間悲傷了!莫德的本體就在門外,再不走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裡!」

沈恩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回頭看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也沒有看全息螢幕中莫德那張殘暴的臉。他只是彎下腰,極其溫柔地將床榻上蘇菲殘留的那枚燒焦晶片拾起,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長風衣內側最貼近心臟的口袋裡。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張削瘦冷峻的面孔上已經看不見絲毫的動搖與絕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深處,只剩下絕對的清醒與極致的殺意。

「走?」沈恩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處奔湧的岩漿,「我們不逃了。」

他猛然轉身,右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拔出短槍,左手同時按下了防空掩體主排水閥的緊急過載按鈕!

「阿豪,引爆脈衝雷!」沈恩厲聲咆哮!

「收到!」阿豪狂吼一聲,狠狠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滋滋——轟——!

幽藍色的電磁風暴在一瞬間席捲了整座防空洞!所有企業士兵身上的外骨骼裝甲與電子瞄準鏡在強大的脈衝衝擊下瞬間爆出無數刺目的電火花,發出淒厲的癱瘓警報!與此同時,被沈恩過載的主排水閥轟然炸裂,數萬噸蓄積在廢棄船塢底部的冰冷海水如同咆哮的巨獸,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狂湧而入!

在混亂的槍火、海水與烈焰的交織中,沈恩身形如電,手中的短槍連續噴吐出致命的火舌,精準地擊穿了數名癱瘓士兵的咽喉裝甲縫隙!

「莫德!代號:零!」

沈恩在狂暴的海水倒灌中一把拉住林婉儀與阿豪,借著洶湧的水流與濃煙的掩護,縱身躍入了通往基隆港最深處、直通上城區中樞的神經排污暗道之中。

他的怒吼在通訊頻道的殘響中久久迴盪,如同對整座虛偽世界的宣戰誓言:

「洗乾淨你們的脖子等著!我會把你們親手編寫的所有謊言,連同這座記憶牢籠,一起徹底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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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 4 章:深淵鏡像與背叛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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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港最底層的神經排污暗道宛如一條盤踞在城市地底的腐爛巨蟒。混雜著冷卻化學液與重金屬廢料的冰冷海水漫過膝蓋,每一次涉水前行,沉重的回音都在幽暗潮濕的涵洞中激起層層泛著磷光的漣漪。沈恩背負著陷入重度昏迷的阿豪,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林婉儀則緊跟在後,手中握著微型信號遮蔽儀,神情緊繃地掃描著上方管線中每一次微弱的電磁波動。

當那扇布滿海藤與鏽蝕鉚釘的舊時代氣密閘門在眼前緩緩開啟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機油與松香焊錫氣味。這裡是老陳隱匿了二十年的地下維修站——一座在大停電前曾作為海防潛艇補給艙的地下掩體。

老陳那條復古的機械義肢發出沉悶的氣壓洩氣聲,他沒有多問一句話,只是用僅存的粗糙左手一把接過面色慘白的阿豪,迅速將這名右臂嚴重燒傷的青年推進了充滿淡綠色生物活性液的舊式維生艙中。老陳熟練地扳動閥門,低沉地說道:「高能雷射燒灼傷,突觸神經因為電磁干擾出現了輕微痙攣,但這孩子的底子硬,死不了。真正快要死掉的人,是你,沈恩。」

沈恩靠在冰冷潮濕的水泥牆邊,沒有回應。他的整件深灰色長風衣早已被海水與硝煙浸透,下擺滴滴答答地淌著黑水。他將右手伸入風衣內側,指尖顫抖著觸碰那一枚從蘇菲消散處拾起的燒焦晶片。金屬邊緣的焦痕粗糙刺骨,但沈恩卻彷彿能透過那冰冷的無機物,感受到蘇菲最後消散時傳遞過來的微弱溫度。

記憶像潮濕的壁癌,層層剝落後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深不見底的虛空。蘇菲那張在代碼雨中微笑著化為光斑的臉龐,如同烙印般狠狠焊死在他的視網膜深處。如果連一個人的博學、溫柔、對歷史的執著與對自由的渴望,都只不過是企業高層隨手寫下的一串演算腳本,那麼他沈恩自己呢?他腦中那些零碎的童年畫面、那些在廢棄鐵軌邊感受到的寒冷、那些推動著他一路追查至今的憤怒與痛苦,究竟有多少是真實存在的,又有多少只是另一個更高階的造物主精心設計的陷阱?

多疑與冷靜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化為一種近乎窒息的虛無感,瘋狂啃噬著他的四肢百骸。

「別在那裡像個幽靈一樣發呆了。」林婉儀拉過一張金屬椅坐下,將蘇菲的燒焦晶片強行從沈恩掌中奪過,粗暴地插進了工作台上的量子解析儀中。她的銀灰色短髮凌亂不堪,眼眶周圍泛著濃重的青黑,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怒意,「如果我們停在這裡自怨自哀,蘇菲就真的白白死掉了。莫德那條瘋狗隨時會帶著軍規掃描器追過來,我們只有不到六個小時的時間把這枚晶片底層的封裝數據徹底挖出來。」

林婉儀戴上全息護目鏡,十指在虛擬投影介面上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幽藍色的螢光映照在她滿是汙痕的臉龐上,將她緊咬牙關的倔強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老陳端來了兩杯冒著熱氣、味道苦澀的合成咖啡,將其中一杯塞進沈恩冰冷的手中,隨後拉過一把工具鉗,默默坐在一旁改裝著一枚重型電磁脈衝地雷。

「沈恩,看著我。」老陳用機械義肢敲了敲桌板,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地下室內迴盪,「大停電前,我在中央研究院的神經工程所待了整整十五年。我看過太多人在得知自己的記憶被動過手腳後,精神崩潰變成行屍走肉。但你要記住,痛苦是唯一無法被完美偽造的生理反饋。當你感覺到心臟像被刀割一樣難受時,那至少證明,現在坐在這裡流血的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而不是一段冰冷的代碼。」

沈恩捧著滾燙的金屬杯,蒸氣燻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隱隱作痛。他低聲說道:「如果我的痛苦,本來就是被設計出來的程序呢?莫德說得沒錯,我這顆腦袋被格式化了三次,我每走出一步,都像是在踩著別人預先鋪好的軌道前進。」

「那就把軌道炸碎。」林婉儀突然厲聲喝道,鍵盤的敲擊聲驟然停頓。

沈恩與老陳同時抬起頭看向她。

林婉儀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全息護目鏡後方的雙眸劇烈顫抖著,死死盯著半空中展開的那幅巨大的神經突觸拓撲圖。原本雜亂無章的代碼碎片,在經過長達數小時的量子逆向運算後,終於剝離了企業強加的三層偽裝外殼,重構出了一組極其優美卻無比殘酷的底層架構模型。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合邏輯……」林婉儀的嘴唇顫抖著,毒舌與果決的偽裝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的驚恐。

沈恩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控制台前:「婉儀,妳看到了什麼?」

林婉儀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沈恩,那目光中包含了震驚、悲傷,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她顫聲說道:「蘇菲體內的核心演算法……不是什麼獨立的實驗程序。它是『全城記憶重塑系統』的第七代分流節點。而這個節點的底層核心架構——它用來模擬人類情感波動、用來計算痛苦閾值、甚至用來執行格式化抹除的母體神經樣本……」

林婉儀伸手在光幕上輕輕一抹,調出了比對資料庫中最深層的生物特徵識別碼。

嗡的一聲輕響,光幕中央緩緩旋轉起一顆完整的人類大腦三維投影。那顆大腦的前額葉區域有著三個極其特殊的微型突觸結節,海馬迴的訊號傳導頻率呈現出一種極罕見的雙峰波形。

沈恩的呼吸停滯了。

他太熟悉那組波形了。在過去無數個失眠的雨夜裡,他曾無數次用自製的示波器掃描自己的大腦,試圖找出記憶斷層的原因。每一次出現在螢幕上的,正是這種獨一無二、如同詛咒般的雙峰波形!

「母體樣本……是我?」沈恩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整個人如墜冰窟。

「不只是樣本。」林婉儀調出了最底層的開發者原始日誌,一串串帶著時間戳記的加密文檔在空氣中鋪展開來,每一個文檔的結尾簽署人,赫然寫著同一個名字——【首席架構師:沈恩】。

「整座記憶製造工廠的母體演算法……是你在五年前親手寫下的。」林婉儀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與憤怒,「全城數百萬人被刪除記憶的模板,是根據你的大腦特徵量身打造的!蘇菲會誕生,是因為你在演算法裡留下了一段『追尋真相的贖罪協議』;莫德能精準獵殺每一個覺醒者,是因為系統底層完全掌握著你的思維邏輯!沈恩……你根本不是什麼被體制迫害的底層私家偵探……你就是這座記憶地獄的締造者之一!」

這番話如同數萬伏特的電弧,直接在沈恩的腦海深處引爆。五雷轟頂般的劇痛撕裂了他的前額葉,無數被深埋在突觸深處的黑暗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地衝破了三次格式化的枷鎖,化為洶湧的血色洪流倒灌而入!

他看見了五年前的自己。那時的他穿著潔白無瑕的高級防塵服,站在遮蔽穹頂最頂層的中央實驗室裡。他的眼神冰冷而偏執,親手將一枚枚閃爍著幽藍微光的「遺忘之鑰」插入那些在暴動中失去親人、痛苦發狂的市民後頸。

『無知是唯一的救贖。痛苦是文明進化的冗餘毒瘤。』過去的沈恩對著身旁的代號「零」平靜地說道,『只要抹去動盪的記憶,人類就能在秩序中獲得永恆的安寧。』

隨後,是大停電暴動蔓延至中央實驗室的烈焰,是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妻子在混亂中被發狂的人群踐踏致死,是他親手握著手槍擊斃了暴民,卻發現妻子的呼吸早已停止。那一刻,他所信奉的「絕對理性」徹底崩塌,極度的自責與悔恨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為了逃避這份足以令大腦熔毀的劇痛,他親手編寫了格式化程序,將自己的人格進行了殘酷的切割——理性的部分化為了代號「零」,而承載著全部痛苦與罪孽的殘破肉體,則被抹除記憶後拋入了最底層的防空洞,成為了一名日復一日追尋虛無真相的私家偵探!

「原來……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沈恩踉蹌後退,雙手死死抱住劇痛欲裂的腦袋,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柱上。冷汗與淚水混雜在一起,從他削瘦的臉龐上肆意淌下,「是我給了他們閹割人類靈魂的屠刀……是我親手把蘇菲製造出來,又親手將她送進了毀滅的循環……」

「沈恩!」老陳猛地上前一步,粗壯的機械義肢一把揪住了沈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硬生生提了起來,狠狠按在牆壁上!

老陳那張布滿風霜與皺紋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至極的悲憫與嚴厲:「看著我的眼睛!沈恩!」

老陳的怒吼在大廳內炸響,震得金屬工具嗡嗡作響:「五年前,當你發現代號『零』試圖利用你的演算法建立記憶奴役帝國時,是你冒著腦死亡的風險,偷偷逃出實驗室,將最後的原始金鑰交給了我!是你跪在地上求我,如果有一天你迷失在虛假的記憶裡,一定要想辦法引導你親手毀掉那個中央母體!你確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但你也是唯一一個留下了反抗火種的人!」

沈恩瞳孔渙散地看著老陳,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哽咽。

就在這時,刺耳至極的警報蜂鳴驟然撕裂了地下掩體的死寂!

滋滋——啪!

整座維修站頂部的照明汞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爆裂,化為漫天飛濺的玻璃碎片。幽綠色的緊急備用燈亮起,將整座地下室映照得如同幽冥地府。

「警告!高能電磁脈衝力場已封鎖區域!檢測到軍規重裝外骨骼部隊正在強行破拆外部防護閘門!」維修站的廣播系統發出冰冷混亂的電子警報。

「莫德找來了!」林婉儀臉色劇變,迅速拔下數據硬碟塞入懷中,反手抄起微型衝鋒槍。

轟隆!

伴隨著一聲撼天動地的金屬撕裂巨響,維修站厚達四十公分的複合防爆閘門,竟然被一道高達數千度的熱熔電漿硬生生切開了一個巨大的十字形焦黑創口!滾滾濃煙與高溫熱浪席捲而入,金屬門板在沉重的重擊下轟然向內倒塌,激起滿地泥水與碎石!

濃煙之中,執行官莫德踏著沉重無比的鋼鐵步伐緩緩走出。他身上的重型軍規外骨骼裝甲沾滿了泥漿與機油,肩膀上的微型飛彈發射巢散發著森冷的殺意。他的金屬機械義眼在昏暗中瘋狂轉動,鎖定了站在控制台前的三人,半張臉上的電子燒灼疤痕因為殘忍的笑容而扭曲抽搐。

「真是感人肺腑的真相大白場面啊,沈大設計師。」莫德手中的高壓電弧拳套摩擦出刺目的藍白色火花,聲音沙啞狂暴,「代號『零』閣下讓我代他向你問好。他說,這場持續了五年的捉迷藏遊戲,已經產生了太多無意義的數據垃圾,是時候在這裡劃上句點了。」

十幾名手持重型突擊步槍、佩戴著神經干擾面罩的企業精銳士兵如潮水般湧入,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封死了所有的正面射界!

「沈恩!帶著婉儀和阿豪,從後面的氣壓逃生豎井走!」老陳猛然推開沈恩,整個人擋在了所有人的正前方。

「老陳!不行,那扇逃生門的外部手動閥必須有人在裡面鎖死,否則氣壓閥一啟動就會引發管道崩塌!」林婉儀尖叫道,端起衝鋒槍對著門口的士兵瘋狂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火舌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子彈打在莫德的重裝胸甲上,迸發出無數刺眼的火星,卻連他的步伐都無法阻擋分毫。莫德抬起覆蓋著合金裝甲的手臂,一記勢大力沉的電磁震盪砲猛然轟出!

轟!

強大的衝擊波將工作台瞬間炸成漫天碎鐵,林婉儀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溢出鮮血。

沈恩一個飛身撲上前,短槍連續射擊,精準地擊碎了兩名企圖包抄的士兵膝關節,隨後一把將受傷的林婉儀拉到了維生艙後方。他雙目赤紅,轉頭朝著老陳狂吼:「老陳!一起走!我不可能再扔下任何人!」

「你這蠢小子,給我聽清楚了!」老陳反手抓起工作台上那枚改裝完成的重型電磁脈衝地雷,猛地按下了啟動開關!地雷核心頓時發出尖銳至極的充能倒數聲!

老陳轉過身,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與決絕的微笑。他一把將昏迷的阿豪與林婉儀推入了身後的氣壓逃生管道中,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將沈恩也狠狠推了進去!

「老陳——!」沈恩瘋狂地想要爬出管道,但老陳那條沉重的機械義肢已經重重砸落,卡在了氣密逃生門的液壓鎖扣中央!

老陳反手啟動了管道的單向氣動閥,厚重的防彈鉛玻璃門轟然落下,將兩人徹底隔絕在生死兩端!

「沈恩,接著這個!」老陳在閘門徹底閉合的前一秒,透過維護滑道將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時代金屬盒塞進了沈恩手中。

透過厚重模糊的鉛玻璃觀測窗,沈恩瘋狂地用拳頭砸著防彈門,鮮血順著他的指關節在玻璃上染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然而,逃生管道內的氣壓系統已經鎖死,沉重的氣流推動著逃生艙開始向穹頂上層緩緩滑動。

維修站內,莫德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高壓電弧拳套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轟在老陳的胸膛上!

砰!

刺耳的骨裂聲透過通訊頻道傳入沈恩的耳膜。老陳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主控伺服器上,大口大口的鮮血染紅了他破舊的粗布襯衫。但他依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那條機械義肢死死卡在自毀電路的總開關上,任憑莫德的拳套再次撕裂他的皮肉,他也沒有後退半步。

通訊頻道中,傳來了老陳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平靜的最後聲音:

「沈恩……那盒子裡……是一盤舊時代的磁帶錄音……是大停電前,你妻子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

老陳劇烈地咳嗽著,金屬摩擦聲與敵人的槍聲在頻道中瘋狂炸響:「去穹頂……直搗工廠核心……不要逃避那些痛苦,沈恩……把痛苦當作武器……替我們所有人……把真實的世界搶回來!」

「老陳!!!」沈恩在急速上升的逃生艙中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

轟隆隆隆——!

伴隨著一聲足以撼動整座基隆港地下岩層的毀滅性巨響,整座地下維修站在千萬安培的超導電磁脈衝與高爆燃料的連鎖反應下,化為了一片吞噬一切的幽藍色雷光火海!

狂暴的衝擊波順著逃生豎井狂湧而上,推動著逃生艙以極快的速度穿透黑暗的岩層,直奔遮蔽穹頂最頂層的中樞區域而去。通訊頻道在一瞬間化為了一片死寂的白雜訊,再也沒有了老陳那沙啞溫暖的聲音。

逃生艙內,只有維生系統單調的嗡鳴聲,以及阿豪微弱的呼吸聲。林婉儀癱坐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無聲地痛哭著。

沈恩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死死攥著那個被鮮血浸透的油紙金屬盒。他顫抖著解開油紙,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在大停電後早已絕跡的實體磁帶,黑色的磁條在昏暗的微光下反射著深邃的光芒。

他緩緩將這枚承載著他全部過去、罪孽與愛戀的信物貼在自己的心口處。

冰冷與滾燙在這一刻奇蹟般地交融。

沈恩低著頭,淚水無聲地滴落在那枚磁帶上。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多疑,也不再有對自身存在感的恐懼與動搖。那片曾經如同潮濕壁癌般剝落的心靈深淵中,如今只剩下一柄燃燒著極致仇恨與覺醒意志的復仇之刃。

他是沈恩。他是記憶重塑計畫的創造者,也是這座記憶牢籠唯一的掘墓人。

逃生艙劇烈震動了一下,頂部的減速閥發出刺耳的氣壓摩擦聲,預示著他們已經抵達了遮蔽穹頂最頂層的維護平台。金屬艙門在幽暗的空氣中緩緩開啟,上方那座巨大的記憶製造工廠,正透過無數道幽藍色的伺服器指示燈,在暴雨與雷鳴中若隱若現。

沈恩站起身,長風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握緊短槍,邁出了通往深淵核心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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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 5 章:記憶工廠的幽靈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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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蔽穹頂最頂層的維護通風廊道,宛如懸掛在城市殘骸上方的一條巨大鋼鐵脊椎。狂風夾雜著帶有強酸味的凍雨,從外圍防護網的破洞處瘋狂灌入,發出如垂死巨獸般的低沉咆哮。腳下數百公尺處,是被濃重霧霾與鉛灰色金屬板徹底隔絕的基隆港市區,而頭頂上方不到十公尺,就是整座巨型都市的神經中樞——記憶製造工廠的核心伺服集群。

逃生艙的滑動閘門發出乾澀的咬合聲,沈恩跨出艙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削瘦的臉頰。他下意識地拉緊深灰色長風衣的領口,指尖隔著浸濕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胸前那個金屬盒的堅硬輪廓。那盤舊時代的實體磁帶緊貼著他的肋骨,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沉重鈍痛,像是在提醒他老陳在火海中化為灰燼的最後一刻。

「沈哥……我還能動。」身後傳來虛弱卻倔強的聲音。阿豪單手扶著逃生艙的邊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右臂包裹著老陳維生艙裡殘留的凝膠繃帶,高能雷射燒灼出的焦黑皮肉在半透明敷料下隱隱發亮,每一次肌肉牽動都讓他額頭滲出大顆冷汗。他清瘦的臉龐因為失血而毫無血色,但那雙在連帽衛衣陰影下的清澈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伺服器入口。

「林婉儀在下方維持逃生艙的逆向頻寬信號,你留在這裡接應。」沈恩回頭,目光落在阿豪顫抖的手指上,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裡面的神經共振頻率超過人體突觸的安全閾值,你的腦波還沒從電磁脈衝的震盪中恢復。」

「少開玩笑了,沈哥。」阿豪咬著牙,伸手從背後巨大的通訊背包上扯下一根高頻干擾針,插在自己的戰術背心前襟,「老陳把命留在了下面,不是為了讓我坐在逃生艙裡看著你一個人去送死。數位世界是假的,但老陳流的血是真的。這棟建築的通風管道結構我在反抗軍的舊藍圖上看過上百次,沒有我幫你繞過實體壓力感應閥,你走不到十公尺就會被穹頂的重力防禦系統壓成肉醬。」

沈恩凝視了他兩秒。在多疑的本能與長年辦案的直覺交織下,他能看出阿豪眼神深處那股近乎盲目的信任。這份信任沉重得令人窒息,尤其是當沈恩剛剛得知,自己正是這個扭曲體制的奠基者時,他甚至覺得自己連直視這名年輕人的資格都沒有。

耳機裡忽然響起刺耳的電流雜訊,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緊接著,一陣極度平靜、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女聲直接切入了沈恩的神經聽覺皮層。

『沈恩,我是艾莉絲。』

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量子讀取儀在朗讀一段枯燥的日誌,但在那無機質的語調背後,卻伴隨著背景音中劇烈的爆炸聲與企業突擊隊的破門警報。

『黑市工坊的物理防禦已被完全摧毀。我已將自身大腦與基隆地下光纖網絡進行百分之百的頻寬同步。我正在以過載神經元為代價,對穹頂工廠的第七號到第十二號主動防禦節點發動廣播風暴。你們有三百秒的系統盲區時間。』

「艾莉絲!妳瘋了?那種頻寬過載會直接燒毀妳的生物記憶突觸!」沈恩按住耳後的通訊端子,厲聲低喝。

『我只是真相的容器,容器的損耗屬於正常數據迭代。』艾莉絲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顯得越來越縹緲,彷彿她的人格正在被浩瀚的數據洋流一點一滴地稀釋、沖刷,『記憶鑰匙的生物載體將在一百八十秒後徹底離線。沈恩,在我的存在被完全重置之前……把那些被偷走的痛苦,還給所有人。』

滋滋——

通訊頻道徹底中斷,轉為一片冰冷的死寂。但在工廠外圍,那道原本閃爍著致命橙紅色高壓電弧的防禦力場,在一陣劇烈的閃爍後,宛如被利刃切斷的蛛網,無聲地潰散在暴雨之中。厚重的主伺服器氣密大門發出低沉的洩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內部那片深不見底的幽藍色深淵。

「走。」沈恩壓低身形,握緊了腰間的短槍,率先閃身踏入了這座象徵著人類記憶終點的聖殿。

工廠內部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機械轟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壓抑、低頻且持續不斷的神經脈衝蜂鳴。那聲音直接震顫著耳膜與前額葉,讓人的視野不由自主地泛起陣陣冰冷的重影。

穿過狹長的除菌隔離通道後,眼前的景象讓阿豪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這不是工廠,這是一座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意識墳場。

數以萬計的圓柱形高壓玻璃容器整齊地排列在數十層樓高的挑高空間內。每一具容器內部,都浸泡著一顆漂浮在幽藍色低溫量子液中的人類活體大腦。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神經光纖從大腦的各個皮層區域延伸出來,如同扭曲生長的寄生藤蔓,向上匯聚成粗壯的發光纜線,最終接入穹頂最高處的那顆巨大的球形伺服核心。

幽藍色的螢幕光在液體中折射出詭異的波紋,照亮了那些大腦表面微微抽搐的腦回。每一個玻璃柱下方,都有一塊微型的液晶螢幕,上面冷酷地跳動著數據編號與生前診斷:

【個體編號:TW-8902,原記憶:大停電喪子之痛,重塑狀態:已清除,當前運行腳本:模範勞工丙級幸福感。】

【個體編號:TW-4411,原記憶:反抗軍第三次武裝暴動參謀,重塑狀態:深度格式化,當前運行腳本:虛擬養老院安寧療護。】

【個體編號:TW-0094,原記憶:揭發跨國企業記憶販運記者,重塑狀態:人格抹除,當前運行腳本:代碼測試冗餘神經元。】

「這……這就是他們承諾的『無痛社會』?」阿豪的聲音在顫抖,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抓著防護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地看著那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幽藍色大腦之海,「把所有反抗的人、所有痛苦的人……全部挖空腦袋泡在罐子裡,然後告訴全城的人大家都活在幸福裡?這算什麼秩序?這根本就是一間屠宰場!」

「在體制眼裡,無法帶來產值的痛苦,就是系統的壞軌。」沈恩的腳步踏在金屬格柵地板上,發出清脆而冷冽的迴響。他的目光強迫性地掃過身旁每一個玻璃柱,眼神深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水。

他太熟悉這裡的陳設了。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臭氧、氟碳冷卻液與微弱有機腐敗的氣味,在過去無數次的失眠長夜中,曾化為夢魘一次又一次地扼住他的咽喉。記憶像潮濕的壁癌,層層剝落後露出的不是牆面,而是眼前這座深不見底的虛空。五年前,正是他親手簽署了第一批將重度精神創傷者大腦接入伺服集群的實驗報告;正是他提出了「以量子雲端模擬取代實體神經痛覺」的母體演算法架構。

他以為自己在創造一個沒有悲傷的烏托邦,卻親手為全人類鑄造了一座無法醒來的無間地獄。

「沈哥,中央控制台在最上面的懸空平台。」阿豪指著上方那座如祭壇般懸掛在半空中的圓形控制室,低聲提醒道,「但那裡的重力梯已經被鎖死了。」

「不需要重力梯。」沈恩抬頭看著那根垂掛在半空中的粗壯光纖主幹道,「艾莉絲爭取的時間只剩下一百二十秒,我們從維護纜線爬上去。」

阿豪沒有半句廢話,反手將通訊背包的固定扣勒緊,強忍著右臂撕裂般的劇痛,靈活地躍上了金屬管道。身為底層防空洞與城市廢墟中長大的跑酷高手,即使身負重傷,他的動作依然敏捷得如同一隻黑夜中的獵豹。沈恩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在幽藍色的玻璃柱林間快速攀升,宛如兩隻逆流而上的工蟻,朝著神明所在的王座發起決死的衝鋒。

當沈恩翻身躍上中央控制台的金屬甲板時,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

這裡安靜得可怕。四周是環形排列的巨型全息螢幕,上面正以微秒級的速度刷新著全台灣數百萬居民的即時腦波監控圖譜。而在這座名為「阿克夏之座」的控制台正中央,一張由高純度單晶矽打造的白色懸浮椅上,靜靜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潔白無瑕、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高級訂製西裝。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副半透明的數位呼吸面罩,面罩表面流轉著極其複雜的金色代碼瀑布,遮蔽了他原本的容貌。他修長的雙手交疊在膝頭,姿態優雅而從容,彷彿已經在這裡靜靜等待了數個世紀。

首席設計師——代號:零。

阿豪翻上平台的瞬間,立刻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第一時間鎖定了白色西裝男子的頭部:「別動!把所有伺服器的格式化權限交出來!」

代號:零甚至沒有轉頭看阿豪一眼。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無形高頻脈衝力場驟然爆發,阿豪手中的手槍瞬間被震得脫手飛出,整個人如遭重擊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的合金防護牆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痛苦地蜷縮在地。

「阿豪!」沈恩拔槍便射!

砰!砰!

兩枚特製的穿甲燃燒彈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呼嘯而出,但在接近代號:零身前三公尺處時,卻像是射入了極其黏稠的無形泥沼中,子彈周圍的空間劇烈扭曲,動能被瞬間吸收殆盡,化為兩顆變形的鉛塊無力地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多麼粗暴而原始的掙扎方式,沈恩。」

代號:零緩緩站起身。他的聲音透過呼吸面罩傳出,竟然帶著一種奇異的雙重共鳴音——那不是單純的電子合成,而是一個真實的人類聲線與數千個數位殘影疊加在一起的聲音。更令沈恩渾身血液凍結的是,那個隱藏在底層的人類聲線,他聽了整整三十四年。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代號:零抬起優雅的白手套,緩緩解開了臉上那副半透明的數位面具。

面具滑落,露出了後方那張冷峻、蒼白、稜角分明的臉孔。

沈恩的呼吸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沒有傷疤,沒有下巴的青色鬍渣,也沒有日夜未眠積累的深重黑眼圈。那是一張年輕了五歲、皮膚完美得如同大理石雕塑、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人類情感波動的臉——一張與沈恩完全一模一樣的臉孔!

「這就是你追尋的終極真相,沈恩。」代號:零看著沈恩,眼神平靜得像是在審視實驗室顯微鏡下的一隻微型變形蟲,「你看著我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是恐懼?憤怒?還是源自你那顆殘破大腦深處無能為力的悲哀?」

「你……是我的複製體?」沈恩握槍的手指骨節泛白,聲音低沉沙啞。

「複製體?多麼狹隘的生物學概念。」代號:零輕輕搖了搖頭,邁開修長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沈恩走來。他每走一步,周圍環形螢幕上的代碼便劇烈波動一次,「我是你,但我是剔除了所有劣質缺陷後的你。我是你親手創造的……『神』。」

代號:零抬手在虛空中輕點,中央控制台的地面驟然裂開,一道高達三層樓的全息投影柱從地底升起。投影中播放的,正是五年前那一場將整座城市拖入深淵的「大停電暴動」。

畫面上,基隆中央研究院的防空掩體外火光沖天,發狂的暴民用自製的燃燒瓶砸碎了實驗室的防爆玻璃。無數絕望的人群為了爭奪最後的抗輻射藥劑與純淨水瘋狂踐踏。在混亂的核心處,一名穿著白色連身裙的溫婉女子被人群推倒在地,沉重的鐵門倒塌下來,將她死死壓在廢墟之下。

那是沈恩的妻子,林若薇。

畫面中的沈恩發瘋般地用雙手挖掘著水泥塊,指甲全部崩裂,鮮血淋漓。當他終於將妻子從廢墟中拉出來時,女子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溫熱的鮮血從她的口鼻中不斷湧出,染紅了沈恩整件白大褂。

『沈恩……好痛……』若薇微弱的聲音在全息音響中清晰地重現,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沈恩的大腦,『救救我……我好痛……』

「停下……」沈恩死死按住太陽穴,前額葉的突觸組織發出如撕裂般的劇烈劇痛,冷汗如雨水般從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看著她,沈恩!」代號: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威壓,「看著你的無能!看著你引以為傲的醫學與神經科學知識,在純粹的物理毀滅與人類殘暴面前是多麼脆弱!那天晚上,若薇在你的懷裡掙扎了整整四十七分鐘才斷氣。她的每一聲哀求、每一次抽搐,都像壁癌一樣在你的意識海中瘋狂蔓延!」

全息畫面一轉,顯現出大停電暴動結束後的深夜。

空無一人的中央實驗室裡,滿身血跡、雙目赤紅如狂魔的沈恩,將自己死死固定在量子神經重組儀的坐椅上。他瘋狂地在控制台上輸入了一行行禁忌的自毀代碼,將兩根粗大的生物量子探針,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左右太陽穴!

『如果人類的情感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與毀滅,那就把情感徹底切除!』畫面中五年前的沈恩對著鏡頭嘶吼著,眼角流下血淚,『把所有會感到悲傷、會感到內疚、會為了愛而崩潰的軟弱神經迴路……全部格式化!只留下絕對的理性!只有絕對的理性,才能拯救這個爛透了的世界!』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神經電流爆鳴,沈恩的大腦在量子探針的撕裂下,被硬生生切成了兩個獨立的存在。

承載著絕對理性、計算能力與全部科學知識的意識核心,被上傳到了神經雲端的母體伺服器中,成為了統治整座穹頂的「代號:零」;而承載著全部痛苦、悔恨、愧疚與殘破人性的血肉軀殼,則被清除了當晚的記憶,丟棄在陰暗潮濕的基隆港地下防空洞中,成為了一名日復一日在虛無中尋找自我的私家偵探。

「現在你明白了嗎?沈恩。」代號:零停在沈恩身前三步之遙,那雙毫無生氣的冰冷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不是受害者。這座覆蓋全城的記憶工廠,不是企業強加給市民的枷鎖,而是你——沈恩本人,在絕望中親手為人類設計的終極避難所。無知不是罪惡,無知是這座地獄裡唯一的防空洞!」

沈恩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退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邊緣。腦海深處的記憶拼圖在這一刻徹底嚴絲合縫,那種被剝離靈魂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麼總是在雨夜失眠;想起了為什麼每一次看到壁癌都會感到莫名的恐懼與窒息;想起了為什麼自己經手的每一樁案件,線索都會莫名其妙地指向那些被體制抹除記憶的底層平民。

原來,那些所謂的「委託」、那些所謂的「蛛絲馬跡」,全都是他殘存的潛意識在與體制抗爭時留下的求救信號!

「但是……如果我是被你拋棄的廢品……」沈恩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代號:零,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與痛苦而顫抖,「你為什麼不乾脆在我第一次醒來時,就徹底殺了我?為什麼要讓我一次又一次地查到真相,又一次又一次地派莫德來追殺我?!」

代號:零看著沈恩,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因為演算法需要除錯,沈恩。」

代號:零輕輕抬手,身後的環形光幕瞬間展開了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輪迴日誌圖譜」。

圖譜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數百個時間節點,每一個節點上,都清晰地標註著沈恩的名字與死亡重置記錄:

【第一輪除錯:沈恩於防空洞覺醒,歷時四十二天,發現演算法情感冗餘漏洞,由執行官莫德執行格式化抹除。】

【第二輪除錯:沈恩於廢棄船塢覺醒,歷時五十八天,補全量子密鑰邏輯缺陷,由執行官莫德執行格式化抹除。】

【第三輪除錯:沈恩於捷運隧道覺醒,歷時六十一天,觸發蘇菲傀儡驗證協議,由執行官莫德執行格式化抹除。】

【當前為第四輪除錯……】

「每一次你從防空洞中醒來,以為自己是一名追尋真相的英雄,其實都只是我釋放出去的一隻『除錯白老鼠』。」代號:零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死神的低語,殘酷地粉碎著沈恩最後的心理防線,「神經雲端的母體演算法太完美了,完美到無法預測人類在極端痛苦下會產生怎樣的非理性突觸變異。所以我需要你——這個保留著我全部缺陷與情感的殘破載體,在底層不斷地衝撞系統的邊界。」

「你每一次自以為是的覺醒,每一次痛徹心扉的復仇,每一次犧牲同伴換來的所謂線索……」代號:零走到沈恩面前,伸出那隻冰冷的白手套,輕輕拍了拍沈恩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在我的後台伺服器裡,都只不過是一行行自動提交的漏洞修補代碼。蘇菲的死是代碼,老陳的犧牲是代碼,就連艾莉絲剛才的自我毀滅……也只是為系統提供了一組完美的極限頻寬抗壓數據而已。」

趴在後方地上的阿豪聽到這番話,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你這個瘋子!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把老陳還給我啊!!」

阿豪用盡最後的力氣猛然撲上前,左手緊握著那枚高頻干擾針,瘋狂地刺向代號:零的後頸!

砰!

代號:零連頭都沒有回,反手一記極其精準的手刀直接重重劈在阿豪受傷的右肩鎖骨處!骨骼碎裂的脆響伴隨著阿豪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代號:零無情地踩在腳下。金屬靴底狠狠碾壓著阿豪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順著雪白的地板肆意蔓延。

「這就是人類的情感,沈恩。」代號:零踩著阿豪,眼神漠然地看著沈恩,「憤怒、衝動、盲目、為了無意義的個體犧牲整體利益。這種低劣的神經迴路,就是導致大停電暴動、導致若薇慘死的核心根源。只要將你們這些殘留的缺陷徹底清除,全城數百萬人就能在永恆的演算法矩陣中,獲得絕對的和平與幸福。」

沈恩站在原地,看著在血泊中痛苦抽搐的阿豪,看著全息投影中妻子死前絕望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完全相同、卻冷酷如神祇的臉孔。

多疑、恐懼、自責、絕望……無數種負面情緒在他千瘡百孔的大腦中瘋狂對撞,幾乎要將他的前額葉徹底撕碎。

但就在這一刻,沈恩的右手緩緩伸進了風衣內側,握住了那枚被老陳鮮血染紅的實體磁帶。

磁帶堅硬粗糙的外殼,深深烙印在他的掌心之中。那股來自舊時代的實體觸感,穿透了幽藍色的虛擬螢光,帶來了一種無比真實、無比熾熱的溫度。

痛苦不是系統的壞軌。

痛苦是人類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沈恩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斥著血絲與絕望的眼眸深處,所有的迷茫與動搖在這一瞬間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冽與瘋狂。

「代號:零,你說得對,演算法確實很完美。」沈恩的聲音不再顫抖,他盯著代號:零,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冰冷微笑,「但你忘了一件事。」

代號:零眉頭微動,眼中閃過一絲極罕見的數據擾動:「我遺漏了什麼?」

「你剝離了我的情感,自以為繼承了全部的智慧與理性。」沈恩猛然拔出手槍,但這一次,槍口對準的不是代號:零,而是中央控制台最底層那根連接著全城數萬顆活體大腦的——量子低溫冷卻主管線!

沈恩的眼神幽深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你忘了……五年前親手寫下這套演算法自毀協議的人……到底有多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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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 6 章:突觸崩解與自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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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藍色的量子低溫冷卻主管線在中央控制台下方劇烈脈動,宛如一條盤踞在鋼鐵深淵中的巨大冰藍色動脈。管壁外層凝結的厚重白霜,在周圍全息螢幕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折射出森冷刺骨的死寂。沈恩手中的特製短槍穩穩指著管線的應力脆弱點,食指緊扣扳機,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一種近乎石灰般的慘白。

「你不會開槍的,沈恩。」代號:零站在三步之外,語調平穩得如同一條沒有任何波動的水平代碼線。他那張與沈恩如出一轍的臉龐上,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人類該有的驚慌,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與審視,「冷卻液中蘊含著高濃度的液態氟碳化合物與生物量子抑制劑,一旦在零下兩百度的真空環境中爆裂,劇烈氣化產生的衝擊波會在一點五秒內摧毀中央平台的所有生化維持裝置。屆時,下方三萬六千顆活體大腦將會因為急性突觸缺氧而全數壞死。你自詡為背負罪孽的拯救者,難道要親手屠殺這座城市最後的意識火種?」

「這不是火種,這是一座被你偽裝成伊甸園的活體停屍間。」沈恩的呼吸粗重而冰冷,每一次吸氣,胸膛深處的肋骨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老陳給他的實體磁帶在風衣內側緊貼著皮膚,那冰涼的金屬外殼如今彷彿被他的體溫徹底烙熱,化為一柄抵在心臟上的尖錐,「他們不是在活著,他們只是在替你的完美演算提供神經算力。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秩序,那我寧可讓這座防空洞連同你虛偽的和平一起沉入地底。」

代號:零微微搖了搖頭,眼神深處流露出一種如同造物主俯瞰頑劣造物般的遺憾:「看來第四次迭代的數據依然充滿了不可控的情感噪聲。你的大腦皮層已經被無意義的罪惡感徹底侵蝕,沈恩。既然除錯程序無法修復你的非理性偏執,那麼這具載體已經失去了保留的價值。」

代號:零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在虛空中凌空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懸浮在他身後的巨型環形光幕驟然轉為刺目的猩紅色,尖銳的蜂鳴聲瞬間貫穿了整座記憶製造工廠:

【警告:偵測到核心載體嚴重偏離演算法邏輯。】

【啟動全域格式化程序:阿克夏終末協議。】

【目標:清除特異性人格『沈恩』,重置突觸連接,準備第五輪除錯迭代。】

隨著協議的啟動,空氣中原本平緩流動的電磁波瞬間變得狂暴無比。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經壓制力場從穹頂最高處傾瀉而下,直接作用在沈恩的前額葉皮層。沈恩悶哼一聲,雙膝幾乎要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壓碎在地,耳道與鼻腔中滲出細微的血絲,眼前的視野開始瘋狂扭曲,無數破碎的重疊幻象在他腦海中瘋狂尖叫——那是大停電當晚燃燒的街區、是林若薇在他懷中逐漸冰冷的軀體、是老陳在火海中微笑著引爆地雷的殘影。

代號:零試圖直接透過神經雲端遠端燒毀他的自我認知,將他徹底抹殺為一具純粹的生物空殼!

「休想!」沈恩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硬生生咬破舌尖,利用劇烈的肉體疼痛驅散了腦海中的虛擬幻象。在那股神經壓制即將徹底切斷他肢體神經元信號的千分之一秒內,他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高爆穿甲彈精準地貫穿了量子低溫主管線的閥門接縫。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金屬爆鳴,刺眼的白霧混雜著極低溫的氟碳氣體如暴風般狂湧而出!零下兩百度的氣浪瞬間將周圍數十個全息投影儀凍結粉碎,冰晶在半空中瘋狂飛舞,化作一片遮蔽視線的白茫茫風暴。氣壓的驟降讓中央控制台劇烈搖晃,刺耳的失壓警報與自動滅火系統的噴淋聲交織在一起,徹底撕裂了工廠維持了五年的冰冷死寂。

然而,還沒等氣霧散去,一陣沉重而具有極端毀滅氣息的金屬踏步聲,穿透了狂暴的白霧,從控制台唯一的聯外合金閘門處步步逼近。

轟!

厚達三十公分的防爆氣密門被某種狂暴的外力硬生生撕裂成兩半,扭曲的金屬殘片如雨點般飛射四周。一名身材魁梧、身披重裝外骨骼動力裝甲的男人從煙塵中大步踏出。他的右臂裝載著一把高速旋轉的電磁破甲鏈鋸,左手則是一柄散發著幽藍色高壓弧光的重型震盪金屬拳套。男人臉上的半邊皮膚覆蓋著猙獰的電子燒灼疤痕,獨眼中閃爍著嗜血而殘酷的光芒。

執行官 莫德。

在莫德身後,十二名手持全自動電磁步槍、身著黑色生化防護服的企業精銳衛隊迅速分散開來,呈現標準的戰術包圍陣型,冰冷的槍口封死了通往底層的所有退路。

「沈恩,你就像陰暗下水道裡的蟑螂一樣頑強。」莫德低沉的嗓音透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屬刮擦感,「在大停電的防空洞裡你逃過了一次,在基隆港的地下船塢你又逃過了一次,甚至連老陳那個老廢物拿命換來的機會,都只是讓你多苟延殘喘了幾個小時。但這一次,穹頂之上就是你的天花板,你無處可逃了。」

莫德獰笑著抬起左手的震盪金屬拳套,周圍的空氣因為高壓電弧的聚集而發出焦糊的臭氧味。他轉頭朝著白霧深處的代號:零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冷酷的軍禮:「首席大人,清除部隊已就位。這隻逃竄了四個輪迴的獵物,由我親自為您將他的四肢折斷,送入重塑艙。」

「執行物理壓制,莫德。」代號:零立於風暴中心,潔白的西裝甚至沒有沾上一絲冰霜,他的聲音冷漠得如同一具無情的運算中樞,「摧毀他的運動神經中樞,保留大腦皮層。演算法需要他最後的崩潰數據。」

「遵命!」莫德眼中凶光大盛,腳下的動力裝甲噴射出狂暴的氣流,整個人如同一輛呼嘯的重型戰車,撕裂空氣,直直朝著沈恩衝撞而來!

電磁鏈鋸瘋狂旋轉,發出刺耳欲聾的尖嘯,直取沈恩的雙腿關節!沈恩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翻滾,冰冷的金屬地磚在鏈鋸的切割下爆發出漫天火花。然而,莫德的反應快得超乎常理,左手的震盪金屬拳套如影隨形,重重轟在沈恩的側腹!

砰!

骨骼碎裂的悶響伴隨著劇烈的電擊穿透了沈恩的神經系統。沈恩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一根粗壯的承重鋼柱上,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風衣。強烈的神經電流在他體內瘋狂肆虐,讓他的肌肉劇烈痙攣,幾乎連握槍的力氣都要失去。

「太弱了!沈恩!」莫德狂笑著踏步向前,金屬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震顫,「五年前你還是特別調查科最優秀的獵犬時,尚且能在我的手下走過十招。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具被悲傷和悔恨掏空的皮囊!你在追尋什麼真相?你在保護什麼同伴?看看你身邊,除了屍體和廢墟,你還剩下了什麼?!」

莫德高高舉起震盪拳套,刺目的電弧在拳鋒瘋狂凝聚,對準了沈恩的脊椎骨,帶著殘暴的破空之勢悍然砸落!

沈恩倚靠在鋼柱上,眼前被鮮血染成一片猩紅。他看著那足以將自己脊椎徹底粉碎的重拳落下,大腦突觸在重創下發出頻臨極限的警報。但他沒有閉上眼睛,多疑與冷靜的本能在這一刻壓過了瀕死的恐懼,他在尋找莫德外骨骼動力傳輸管線的微小縫隙。

然而,就在那致命一擊距離沈恩頭顱不到半公尺的瞬間,一道清瘦而決絕的身影,宛如撕裂黑夜的微弱火光,從側方的控制台死角瘋狂撲了出來!

「莫德!去你媽的企業秩序!!」

是阿豪!

這名右肩鎖骨被徹底踩碎、滿臉鮮血的二十五歲年輕人,在劇痛與瀕死的深淵中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生命力。他沒有退縮,沒有逃跑,那張年輕而滿是血污的臉龐上,寫滿了對這個虛偽世界最深沉的憤怒與反抗!

阿豪用僅存完好的左手,死死抱住了莫德外骨骼右腿的主動液壓關節。與此同時,他嘴裡咬著一枚引線,身上那個巨大的舊式通訊背包正散發出刺目欲盲的橙紅色高能紅光!

那不是普通的通訊背包——那是他在防空洞廢墟中,將老陳留下的三枚高頻電磁脈衝地雷與艾莉絲備用的過載生物電池組裝在一起的自製干擾炸彈!

「雜種!你在幹什麼?!」莫德的獨眼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他試圖抬腿將阿豪甩開,但阿豪的十指宛如生鐵般深深扣進了裝甲板的縫隙中,任由金屬外殼割破他的皮肉,鮮血狂流,也絕不鬆開分毫!

「沈哥……替我……看看真正的太陽!」阿豪回過頭,隔著漫天飛舞的冰霧與火花,朝著沈恩露出了他在孤兒院長大以來最燦爛、最乾淨的笑容。隨後,他毫不猶豫地用牙齒咬斷了背包上的高頻引爆線!

「阿豪!住手!!」沈恩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整個人不顧碎裂的肋骨瘋狂向前撲去。

轟隆————!!

極致的高頻電磁風暴與熾熱的化學火焰在一瞬間將莫德與阿豪徹底吞沒!狂暴的衝擊波橫掃了整個中央平台,十二名精銳衛隊的電子面罩在脈衝風暴中齊齊爆碎,哀嚎著被掀飛出去。莫德身上的重裝動力裝甲發出刺耳的短路爆鳴,數十道高壓電弧從裝甲內部反噬而出,將他的機械外骨骼硬生生炸得四分五裂,整條右臂的電磁鏈鋸在爆炸中化為漫天燃燒的廢鐵!

阿豪瘦弱的身軀在火光中如同一片凋零的落葉,被劇烈的衝擊波重重拋飛出懸空平台的邊緣,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幽藍色大腦之海墜落而去,生死未卜!

「阿豪……」沈恩重重摔在滾燙的金屬地面上,指甲深深摳進了地板的防滑紋路中,鮮血順著指尖溢出。他的眼眶徹底崩裂,淚水混雜著血水滑落臉頰。

為什麼?為什麼每一次為了保護他、為了追尋那個該死的真相,倒下的永遠是他身邊的人?蘇菲是這樣,老陳是這樣,艾莉絲是這樣,現在連阿豪也……

「令人發笑的自我犧牲。」

煙塵尚未散盡,代號:零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再度在控制台上空響起。他站在原地,爆炸產生的電磁脈衝在接觸到他身周半公尺的金色力場時,便無聲無息地被中和吸收。他低頭看著跪在血泊中的沈恩,眼神宛如在看一串毫無價值的錯誤代碼,「一隻底層螻蟻的自爆,除了在系統日誌中增加三毫秒的無效負載,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運算結果。沈恩,你所珍視的人性,就是如此廉價且可悲的東西。」

「咳……咳啊……」廢墟之中,渾身燃燒著微弱火苗的莫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重裝機甲已經被炸毀了大半,左半邊臉的生化眼球爆裂開來,露出內部滋滋作響的神經晶片與焦黑的皮肉。劇烈的痛苦讓他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他僅存的左手握緊了高壓震盪拳套,拖著殘破的機械腿,一步一步走向沈恩,「雜碎……我要把你的腦髓一點一點挖出來……」

代號:零同時抬起了雙手,他身後的巨型伺服核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數萬根連接在大腦之海上的光纖劇烈震顫起來。一股實質化的數位精神威壓化為肉眼可見的幽藍色光柱,如同一座懸空的山嶽,狠狠鎮壓在沈恩的頭頂!

【全域格式化執行度:百分之八十五。】

【即刻剝離目標情感認知模組……】

沈恩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生生從肉體中拔出。他的意識開始渙散,記憶中的若薇、老陳、阿豪的面容正在被一層慘白色的噪點迅速覆蓋。大腦突觸在神經超載與物理重創的雙重壓迫下,已經逼近了徹底崩潰的邊緣!

就在沈恩的意識即將沉入永恆黑暗的深淵時,他耳後那個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微型通訊端子中,忽然炸響了一聲帶著哭腔卻無比堅決的怒吼:

『沈恩!你這混蛋要是敢在這裡給老娘格式化,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是林婉儀的聲音!

在遮蔽穹頂下方的逃生艙維護管道深處,林婉儀正整個人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維生液槽中。她的頭部插滿了超過安全負載十倍的粗壯神經光纜,銀灰色的短髮在超頻產生的靜電中狂亂飛舞。全息護目鏡早已因為高溫而炸裂,鮮血從她的雙眼、鼻腔與嘴角不斷湧出,染紅了她黑色的機車皮衣!

她在以燃燒自己的大腦神經元為代價,強行將自己的意識頻寬與整座記憶工廠的核心伺服集群進行逆向超頻同步!

『代號:零!你以為你算無遺策嗎?!』林婉儀的意識咆哮直接透過神經網絡,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狠狠刺入了中央控制台的母體防火牆,『你所有的演算法底層架構,都是沈恩五年前寫的!而我……是這座城市裡最頂尖的駭客!老陳留下的逆向解密密鑰,我已經全部編譯完成了!!』

轟隆!

中央控制台周圍的十二座全息投影柱在林婉儀的狂暴入侵下,同時發出劇烈的過載爆鳴!原本籠罩在沈恩頭頂的那座幽藍色數位山嶽,在林婉儀捨生忘死的代碼撕扯下,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代號:零那張萬年不變的冷酷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扭曲。他周身的金色數據流開始出現了瘋狂的紊亂與閃爍,身形甚至在半空中泛起了一陣陣不穩定的數位重影!

「林婉儀……一個生物頻寬不足四階的低等個體,竟然敢妄圖撼動神經母體?」代號:零的聲音中第一次夾雜了電子雜音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暴怒,他不得不分出超過百分之六十的運算算力,去鎮壓林婉儀發動的神經自殺式逆向攻擊!

壓制在沈恩大腦上的萬鈞重擔驟然一輕。

『沈恩……動手啊!』林婉儀虛弱而痛苦的喘息聲在沈恩腦海中迴盪,她的意識信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衰弱,『我撐不了太久……把真相之鑰……插進去!把我們的痛苦……還給我們!!』

沈恩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疲憊、布滿血絲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半點猶豫與恐懼。五年的輪迴、無數同伴的犧牲、整座城市被閹割的靈魂,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他胸膛中熊熊燃燒的滔天怒火!

無知是防空洞?不。

躲在虛假的平靜背後苟活,只不過是一具會呼吸的行屍走肉!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被剝奪愛與悲傷的權利,如果人類的尊嚴只能存在於痛苦的殘響之中,那麼他寧願粉身碎骨,也要將這片虛偽的遮蔽穹頂徹底砸碎!

沈恩的右手伸入風衣內側,掏出了那枚老陳臨終前交給他的「真相之鑰」——那是一枚散發著深邃紫金色光芒的生物量子硬體裝置,外形如同一枚精緻的舊時代鑰匙,前端跳動著無數複雜到極致的神經突觸接頭。

「莫德!代號:零!」沈恩發出一聲驚雷般的怒吼,拖著重創的軀體從血泊中悍然暴起!

迎面撲來的莫德狂吼著揮出左拳,高壓震盪拳套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轟沈恩面門!然而這一次,沈恩沒有任何閃避。他以超越人體極限的反射神經側頭,任由那狂暴的拳鋒擦過自己的面頰,帶走一大片血肉,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莫德左臂外骨骼裸露出的神經控制線路!

「去地獄裡向老陳和阿豪懺悔吧!」沈恩眼中殺意滔天,右手握緊真相之鑰尖銳的金屬尾端,以全身的力量,狠狠刺入了莫德左半邊臉上裸露的神經晶片接口中!

滋滋滋————!!

真相之鑰內部蘊含的海量原始未加密記憶數據,在零點零一秒內化為一場毀滅性的神經海嘯,順著莫德的生化晶片瘋狂灌入他的大腦!

「啊啊啊啊啊啊————!!」

莫德發出了非人般的淒厲慘叫!那些被他親手屠殺的異議者的絕望、那些被他抹除記憶的受害者的哀嚎、以及他自己童年在戰火中被企業當作生化實驗品肢解改造的全部真實痛苦記憶,在這一瞬間全部被暴力喚醒!

「不!關掉它!把那些聲音關掉啊啊啊!!」莫德瘋狂地用雙手抓撓著自己的臉孔,將自己的生化義眼與金屬外殼硬生生撕扯下來,鮮血狂噴。他在無法承受的罪惡感與極致痛苦中,大腦神經元全數過載燒毀,整個人抽搐著跪倒在地,生機徹底斷絕!

擊殺莫德的瞬間,沈恩甚至沒有停頓半秒。他借著向前衝刺的慣性,在滿地燃燒的殘骸與冰霧中高高躍起,手中的真相之鑰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金色軌跡,直直刺向代號:零那不穩定閃爍的心臟運算節點!

代號:零眼中金光暴漲,抬手構建出一道高密度的量子防禦護盾,厲聲喝道:「沈恩!你一旦啟動真相之鑰,全城數百萬人的大腦將會同時接收到大停電五年間所有的痛苦與毀滅!秩序將會崩潰,暴動將會重現!你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自由的代價,就是學會承擔痛苦!」

沈恩在空中將老陳的那盤舊時代實體磁帶與真相之鑰狠狠合在一起,雙手握住那柄象徵著全人類原罪與人性的鑰匙,在林婉儀最後一聲穿透靈魂的尖叫聲中,硬生生刺穿了代號:零的量子護盾,將鑰匙的尖端,深深扎進了代號:零的胸膛之中!

轟————!!

一陣刺目到吞噬整座天地、超越任何語言描述的白光,在中央控制台的最核心處驟然爆發開來!

沈恩與代號:零的身體在光芒中重疊在一起,兩人的大腦神經元在這一刻形成了百分之百的強制共振。沈恩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以光速下墜,穿透了現實的維度,穿透了冰冷代碼的邊界,直接墜入了神經雲端最底層那片由數百萬人痛苦記憶構成的無盡汪洋之中……

而在那片汪洋的最深處,終極的意識決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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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 7 章:破曉穹頂與未竟之歌(完)

本章登場

無窮無盡的純白深淵中,沒有重力,沒有聲音,也沒有時間流逝的尺度。沈恩向下墜落著,或者說,他的意識正被龐大的神經母體數據流以每秒數十億次浮點運算的速率分解、編譯,然後拋擲向虛擬維度的底層。四周漂浮著數以百萬計的半透明立方體,每一個立方體內部都閃爍著微縮的記憶全息影像——雨夜中哭泣的孩童、基隆港邊鏽蝕的集裝箱、防空洞深處搖曳的油燈、以及無數張面容模糊卻在無聲尖叫的臉龐。

那是這座城市五年來被強行抽離、封存、歸類的集體創傷。所有的恐懼、愧疚、憤怒與悲傷,在此處被轉化為冰冷的十六進制代碼,排列成整齊劃一的數據長城。

「你依然不明白,沈恩。」

一道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在整片純白空間中震盪。代號:零優雅地佇立在虛空的頂端,他身穿潔白無瑕的西裝,胸口處插著那枚散發著紫金光芒的真相之鑰,四周環繞著無數由金色代碼構成的環形矩陣。儘管他的胸膛已被實體磁帶與生物鑰匙貫穿,但他的身形依然挺拔,宛如這片數位宇宙中唯一永恆的神祇。

「人類的大腦本質上只是一台效率低下的生化計算機,突觸的每一次跳動都在消耗寶貴的能量,而情緒則是這套系統中最致命的冗餘漏洞。」代號:零俯視著沈恩,眼神如冰封的極地般死寂,「五年前的大停電,社會秩序之所以在短短四十八小時內全面崩潰,不是因為能源匱乏,而是因為恐慌與自私引發了連鎖踩踏。痛苦不會讓人成長,痛苦只會摧毀理性。我將這座城市的痛苦剝離,賦予他們永恆的寧靜與秩序,這是身為首席設計師的你,在五年前親手寫下的最高指導原則。」

沈恩止住了下墜。在這片純粹由意志構成的意識維度中,他的虛擬身軀殘破不堪,深灰色的長風衣被撕裂成條狀,胸膛與四肢布滿了發光的裂紋,那是大腦突觸在現實中嚴重受損的投影。然而,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與堅毅。

「那不是秩序,那只是把所有活人關進看不見的防空洞。」沈恩邁出步伐,腳下的虛空泛起一圈圈如雨滴落入水面的波紋,「你以為抹去傷口,疾病就不存在了?你以為刪除死亡的記憶,死去的人就從未存在過?老陳、蘇菲、阿豪……還有若薇,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不是一串可以隨意覆寫的位元組。他們的痛苦、他們的執著、甚至是他們的愚蠢與不甘,才是證明他們曾經活著的唯一證據。」

「無意義的修辭。」代號:零冷漠地抬起右手,金色的數據長城瞬間化為數萬柄呼嘯的利刃,凌空對準了沈恩,「演算法不需要詩意。既然真相之鑰已經接入母體,我就在此處將你的自我意識徹底格式化,完成第五次迭代的完美閉環。」

萬柄金色利刃帶著撕裂神經的尖銳呼嘯,如暴雨般朝著沈恩鋪天蓋地刺落!

沈恩沒有退縮,但那股屬於神經母體的至高權限威壓,依然讓他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點一點切碎。就在漫天利刃即將把沈恩的意識徹底抹殺的千分之一秒,純白空間的天穹之上,猛然撕裂開了一道猙獰的黑色裂隙!

『沈恩!你這隻只會往前衝的單細胞生物,給老娘看清楚路!』

伴隨著一聲充滿暴躁與疲憊的毒舌怒罵,無數由深綠色與銀灰色代碼構成的病毒防火牆逆流而上,硬生生在沈恩頭頂架構出一面巨大的菱形能量盾牌!

轟隆!

漫天金色利刃狠狠撞擊在盾牌上,激盪起狂暴的數據風暴。林婉儀的虛擬投影出現在裂隙邊緣,她銀灰色的短髮在代碼風暴中劇烈飄散,那張原本帶著叛逆與玩世不恭的臉龐,此刻透明得近乎消散,渾身的神經節點都在劇烈燃燒著刺目的火花。

「婉儀!」沈恩失聲喊道。

『別叫我!老娘的腦袋現在像被塞進微波爐裡轉了十分鐘一樣痛!』林婉儀死死咬著牙關,雙手在虛空中瘋狂敲擊著由神經脈衝構成的虛擬控制台,鮮血般的紅色代碼從她的指尖不斷崩潰流逝,『代號:零把全城百分之八十的伺服集群算力都調過來鎮壓你了!我用老陳留下來的後門金鑰,在母體底層挖出了一條通道……但我的腦神經頻寬已經到了物理極限,最多只能再幫你撐二十秒!』

代號:零的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了搖搖欲墜的林婉儀身上:「林婉儀,神經雲端的前任初級工程師。你的大腦皮層溫度已經達到四十一點五度,再超頻三秒,你的海馬迴將會發生不可逆的蛋白質變性。為了一個早已註定失敗的載體,犧牲自己作為高階智慧生物的思維能力,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意志?」

『少跟我談論什麼高等低等,你這個披著人皮的冰冷計算機!』林婉儀怒極反笑,嘴角溢出一抹由數據噪點構成的殘影,眼神中燃燒著令人動容的狂傲與不屈,『老娘在底層防空洞喝著發霉的合成營養劑時就明白了一件事——就算大腦被燒成廢鐵,老娘也絕不要活在你編寫的完美童話裡!沈恩,把那個該死的磁帶放進去!讓他見識一下什麼叫人類的靈魂!』

「林婉儀,強制離線。」代號:零眼神一沉,調動起更龐大的算力洪流,化為一道毀滅性的白色光柱,悍然轟向天穹上的裂隙。

『沈恩——!!』林婉儀發出最後一聲竭盡全力的吶喊,她的身軀在白色光柱的轟擊下徹底碎裂為漫天飛舞的銀色光點,強行被系統斷開了神經連結,意識跌回現實世界的肉體之中。

保護盾隨之崩塌,但這爭取而來的數秒時間,已經足夠。

沈恩已然衝到了代號:零的面前。他沒有使用任何武器,而是伸出雙手,死死握住了插在代號:零胸膛上的那盤舊時代實體磁帶與真相之鑰!

「沈恩,這是徒勞的。」代號:零冷冷地注視著他,無數金色數據觸手順著沈恩的手臂纏繞而上,開始疯狂撕扯沈恩的記憶核心,「實體磁帶的儲存介質是磁性氧化鐵,其讀取速率只有每秒幾十千字節,在量子神經網絡面前,它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它承載的資訊量,甚至不足以填滿我一個緩存節點。」

「你錯了,代號:零。」沈恩直視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眼神深處沒有仇恨,只有無盡的悲憫與釋懷,「記憶的價值,從來不是用位元組的大小來衡量的。」

沈恩閉上了雙眼,徹底放開了自己大腦中所有的防護矩陣。

他不再試圖抵禦代號:零的格式化入侵,反而主動將自己被撕裂、被封印、被痛苦反覆折磨了五年的全部靈魂,毫無保留地向整座神經母體徹底開放!

嗡——!

實體磁帶內部那盤古老的黑色膠帶,在生物量子突觸的共振下,開始無聲地旋轉。一道微弱、沙啞、夾雜著舊時代收音機雜音的溫柔女聲,穿透了重重代碼的呼嘯,在神經雲端的最深處緩緩響起:

『阿恩……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大停電的災難還是來了……不要自責,也不要去害怕那些無法挽回的事情……痛苦是我們相愛過的代價,但我從不後悔遇見你……答應我,就算世界變成了廢墟,也請你……帶著我們的回憶,勇敢地在陽光下走下去……』

那是林若薇的聲音。

不是企業伺服器裡重構的虛擬聲線,不是經過演算法優化後的完美頻率,而是帶著咳嗽、帶著顫抖、帶著對生命無限眷戀與遺憾的真實嗓音。

伴隨著這段聲音的響起,沈恩腦海深處所有被格式化的記憶碎片,宛如沉睡萬年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那是大停電當夜,他在燃燒的醫院廢墟中握著若薇逐漸冰冷的手指時撕心裂肺的絕望;那是老陳為了保護他,毅然推開逃生閥門、在火海中微笑著引爆地雷時的決絕;那是阿豪在瀕死之際,抱住莫德裝甲引爆炸彈時,回頭露出的乾淨笑容;那是蘇菲在數據消散前,那一抹對真實世界的渴望;那是無數底層居民在陰暗潮濕的防空洞中,分食著發霉餅乾卻依然互相取暖的微小善意!

這些記憶混雜著血與淚,混雜著無法彌補的遺憾與刻骨銘心的痛苦,如同一場席捲天地的滔天巨浪,順著真相之鑰,瘋狂湧入代號:零的心智核心!

「警告……偵測到非結構化情感數據洪流……」代號:零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顫抖與雜音,他胸口的金色光芒開始瘋狂閃爍,轉化為混亂的猩紅,「錯誤……邏輯悖論……為什麼?為什麼在明知會失去、明知會痛苦的前提下,依然要選擇保留這些負面資產?這不符合生存最優化演算法!清除……立刻清除……」

「因為這就是人,代號:零。」沈恩的雙手深深嵌進對方的胸膛,兩人的身形在刺目的光芒中幾乎重疊為一體,「人之所以為人,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麼理性和完美,而是因為我們明知道生命充滿了痛苦與終點,卻依然選擇去愛、去反抗、去記住每一個同行過的人!」

「不……這是不合理的……」代號:零的臉龐上,半透明的數位面具徹底崩裂開來。無數條發光的淚痕從他的眼角滑落——那不是他的情感,而是數百萬市民五年來積壓在母體深處的真實眼淚,在這一刻全部借由這具絕對理性的載體狂湧而出!

「沈恩……」代號:零眼中的冷酷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無垠宇宙般的茫然與震撼,「如果痛苦才是存在的基石……那麼這五年來,我所構建的……究竟是什麼?」

「是一座巨大的防空洞。」沈恩輕聲說道,語氣平靜而溫和,「但現在,警報已經解除了。我們該走出去了。」

代號:零的身軀開始崩解,化作無數金色的光斑。在他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那張與沈恩相同的面容上,浮現出了一抹釋懷的微笑:「第五次迭代……除錯完成。系統最高權限……移交……」

轟隆————!!

純白的神經雲端世界在一瞬間徹底坍塌碎裂。數百萬個封存著記憶的立方體同時爆開,化作一場席捲整個數位世界的金色光雨。沈恩感到自己的意識被這場溫暖的光雨溫柔地包裹著,穿越了重重維度,向著現實世界的軀體飛速回歸。

……

現實世界,遮蔽穹頂頂層,記憶工廠核心。

刺耳的警報聲已經徹底停歇。原本盤踞在整個工廠天花板上、宛如黑色巨網般的神經傳輸光纜,此刻一根接一根地熄滅了幽藍色的光芒。中央控制台下方的量子冷卻液靜靜流淌,三萬六千顆浸泡在生物槽中的大腦,突觸表面的異常放電逐漸平息,恢復了正常人睡眠時的緩慢腦波律動。

沈恩猛然睜開了雙眼。

真實的空氣混雜著電路燒焦的焦糊味、冰冷的氟碳氣體、以及濃烈的血腥味,一股腦地灌入了他的肺腑。劇烈的咳嗽讓他胸膛的斷骨傳來鑽心刺骨的疼痛,但這種疼痛卻讓他無比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他還活著。

代號:零的實體化生化軀殼,已經在他面前化為了一具乾癟冰冷的金屬骨架。那枚紫金色的真相之鑰插在殘骸的胸口,老陳的實體磁帶靜靜卡在卡槽中,磁帶的黑膠已經在強大的電流中徹底熔斷,完成了它最後的歷史使命。

沈恩掙扎著從滿是血污的金屬地面上爬起,腳步踉蹌地走向控制台邊緣。

他低頭望向懸空平台下方的深淵。在數十公尺深處的一處廢棄線纜掛架上,阿豪那具清瘦的身軀正掛在一堆斷裂的光纖網中。年輕人的胸膛依然在微弱地起伏著,雖然渾身布滿了燒傷與血痕,但那微弱的心跳信號,透過沈恩風衣內側的生命探測儀,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他還活著。這個為了信念毫不猶豫引爆炸彈的年輕人,奇蹟般地在爆炸的氣浪中保住了性命。

沈恩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眼角滑下一滴混雜著血水的熱淚。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逃生艙維護通道走去。

在通道深處的維生槽旁,林婉儀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連接在她頭部的粗壯神經光纜已經全部斷開,鮮血染紅了她的銀灰色短髮和半邊臉頰。全息護目鏡碎成了滿地玻璃渣,她蜷縮在那裡,呼吸微弱得如同一隻受傷的幼貓。

沈恩跪倒在她身旁,脫下自己那件破爛不堪的深灰色長風衣,小心翼翼地裹在她冰冷顫抖的肩膀上,伸手將她從地上輕輕抱起。

林婉儀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當她看到沈恩那張滿是血污卻完好無損的臉龐時,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微弱如蚊蚋的毒舌呢喃:

「沈恩……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是醜死了……」

沈恩眼眶泛紅,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眼淚卻止不住地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是啊,醜死了。但我們贏了,婉儀。」

林婉儀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但最終只是疲憊地將額頭靠在了沈恩的胸口,放任自己陷入了深沉而安穩的昏睡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宏大、宛如遠古巨獸甦醒般的金屬呻吟聲,從工廠的最上方轟然傳來!

轟隆隆隆————!

沈恩抱著林婉儀,背起生命探測儀,轉身將深淵線纜上的阿豪艱難地拉了上來,安置在逃生升降平台上。他抬起頭,望向了頭頂那片籠罩了這座城市整整五年的遮蔽穹頂。

隨著神經母體核心演算法的徹底崩潰,遮蔽穹頂的中央控制系統觸發了全域物理重置機制。整座覆蓋在基隆港與整座城市上空、由數萬塊重達數十噸的六邊形合金裝甲板構成的遮蔽天幕,在液壓閥門的劇烈釋壓聲中,開始一塊接著一塊地向兩側緩緩滑動、分離!

伴隨著金屬摩擦爆發出的漫天火花,第一道裂縫在天穹正中央被撕裂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

呼——!

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帶著潮濕泥土氣息的真實海風,在這一刻穿透了冰冷的金屬外殼,如同一場盛大的風暴,狂暴地灌入了這座封閉了五年的鋼鐵牢籠!沈恩額前的黑髮在風中狂亂飛舞,空氣中不再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臭氧與化學合成劑味道,而是最原始、最粗糙、卻無比鮮活的自然氣息。

天邊,那一抹壓抑了數千個黑夜的深沉黑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退去。

在基隆港遠方的海平線盡頭,一抹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了極點的橙金色光芒,正刺破厚重的雲層,緩緩升起。

那是陽光。

真實的、不帶任何數位濾鏡與演算法渲染的初生晨曦。

金色的陽光順著穹頂解體的巨大裂縫傾瀉而下,宛如無數柄神聖的光之利劍,瞬間劈開了基隆港上空盤踞多年的濃霧與陰霾。光芒照亮了廢棄船塢上斑駁的鐵鏽,照亮了地下防空洞入口處那片長滿青苔的石階,照亮了殘破街道上堆積的瓦礫,也照亮了記憶工廠頂層這片滿是鮮血與廢墟的平台。

在此刻的地下深處,數以百萬計居住在防空洞、地下鐵道與避難所網絡中的居民們,正陸續從睡夢中驚醒。

記憶鑰匙釋放的情感洪流與真實記憶,在這一刻如春雨般無聲地浸潤了每一個人的大腦。無數人跪倒在潮濕的地面上,捂著胸口失聲痛哭——他們想起了大停電中死去的親人,想起了那些被遺忘的痛苦誓言,想起了自己曾經深愛過、卻在系統的安排下形同陌路的伴侶。

哭聲在每一個防空洞中迴盪,此起彼伏,連綿不絕。那不是絕望的哀嚎,而是靈魂在麻木中冰封了五年之後,終於重新感受到痛楚的復甦之聲!

哭過之後,人們紛紛扔下了手中的合成鎮靜劑,蹣跚著、摸索著,順著那些幽暗潮濕的地下通道,一步一步走向了通往地面的出口。

當第一批底層居民走出防空洞,抬頭望向那座正在瓦解的遮蔽穹頂,望向那片灑落在廢墟上的金色朝陽時,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刺目的陽光讓他們的雙眼流下了生理性的淚水,但在那一張張髒污、布滿皺紋與淚痕的臉龐上,沒有恐慌,沒有暴動,只有一種重獲新生般的震撼與敬畏。

破曉的光芒灑在沈恩的身上,將他削瘦的身影在平台上拉得極長。他的風衣裹著昏睡的林婉儀,身旁躺著呼吸平穩的阿豪。

沈恩緩緩伸出右手,攤開五指,迎向了那道溫暖而刺眼的晨光。陽光穿透他的指縫,落在他布滿血污與鬍渣的臉龐上,驅散了那股盤踞在他靈魂深處五年的冷冽死氣。

他知道,這座城市的苦難並沒有結束。實體經濟依然崩潰,廢墟依然需要重建,數百萬承受著巨大創傷記憶的人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生活在痛苦與自責的陰影之中。沒有了代號:零的虛偽秩序,未來的道路注定布滿了混亂、爭執與未知的危險。

但那又如何?

沈恩轉過頭,看著身邊雖然傷痕累累卻依然活著的同伴,看著下方廢墟中無數正迎著陽光走出防空洞的人群,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深邃而平靜的光芒。

痛苦是真實的,悔恨是真實的,但愛與希望,也同樣是真實的。

人類文明從來都不是在無菌的溫室中延續,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直面痛苦、打碎枷鎖的廢墟中,艱難地學會行走。

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角,遠處海面上的波光宛如億萬顆碎金在跳躍。沈恩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晨風,迎著那輪越升越高、無比耀眼的初生旭日,在心中對著老陳、對著蘇菲、對著若薇,輕聲做出了最後的告別。

警報已經結束,防空洞的大門已經敞開。

這首屬於人類的、充滿了殘缺與痛苦的未竟之歌,才剛剛迎來真正的破曉序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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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恩
沈恩 主角

多疑且冷靜,對周遭環境有強迫性的觀察習慣,內心深處隱藏著對自身真實存在感的極度恐懼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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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儀 夥伴

毒舌且行事果斷,雖然對沈恩的執著感到無奈,但卻是唯一能看穿系統底層漏洞的地下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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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老陳 導師

沉默寡言,擁有豐富的街頭生存智慧,是沈恩在危急時唯一的避風港,常以隱晦的暗語提點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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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
阿豪 夥伴

熱血且充滿正義感,是團隊中的行動派,對數位世界充滿幻滅感,卻對沈恩懷有近乎盲目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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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
蘇菲 配角

冷靜且博學,對人類歷史有深厚的研究,常在關鍵時刻提供沈恩所需的隱藏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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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零
代號:零 反派

絕對理性,將人類情感視為數據冗餘,認為抹除痛苦記憶是人類進化的唯一途徑,行事冷酷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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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官 莫德
執行官 莫德 反派

殘酷嗜血,以獵殺「記憶重塑」計畫的異議者為樂,對體制外的人員持有極端的仇視與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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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絲
艾莉絲 配角

毫無情感波動,彷彿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載體,對周遭發生的衝突完全漠視,只關心自己的記憶數據是否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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