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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次心跳:倒數計時的預言

蘇菲亞 懸疑驚悚 / 科幻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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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次心跳:倒數計時的預言 封面
林柏宇是台北市聖仁醫院急診室醫師,在一次意外中透過詭異的實驗設備,獲得與十年後的自己對話的機會,且僅限一個是非題。未來的他卻給出「你最好不要知道」的警告,隨後心臟頻率開始異常,死亡倒數正式啟動。為了在死前揭開真相,他必須在冷漠的醫療體制與未知的陰謀中,拼湊出那場隱藏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的致命代價。

第 1 章 — 量子禁語的詛咒

本章登場

台北深秋的雨,總是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霉爛氣息。急診室自動門每一次滑開,灌進來的都不是新鮮空氣,而是夾雜著汽機車廢氣與潮濕落葉的冰冷風刃。牆上的石英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七分,秒針跳動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心電圖監視器的規律鳴叫淹沒。

我坐在值班台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病歷資料,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泛著僵硬的死白。白袍下擺沾著半小時前那名車禍重傷患者噴濺出的暗沉血漬,在強烈螢光燈的曝曬下,已經乾涸結成暗褐色的硬塊。那個年輕人在我手裡停了心跳。我替他做了二十分鐘的胸外按壓,肋骨在他胸膛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種觸感順著我的手掌、腕骨一路攀爬到肩膀,最後化為胃部深處的一陣痙攣。但最終,監視器上的波形依然化作了一條毫無起伏的直線。

「林醫師,三床的家屬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實習護理師遞來一張泛著冷光的紙張,聲音怯生生的。

我沒有抬頭,只是接過原子筆,在簽名欄上劃下一道麻木的線條。這是我今晚簽署的第四張死亡證明相關文件。在聖仁醫院的急診室裡待了七年,生死早已從某種莊嚴的哲學命題,退化成健保點數、醫療耗材以及病床週轉率的數字遊戲。看著那些瞳孔逐漸放大的軀體,我的內心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那是比悲傷更可怕的枯竭——我深知自己正逐漸變成一具會呼吸的醫療機器,對痛苦無感,對活著這件事本身產生了深入骨髓的疲憊。

脫下染血的白袍,我換上那件穿了多年、領口已經磨損的深灰色大衣,走出了急診室。外頭的街道浸泡在慘白的霧氣中,霓虹招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倒映出扭曲斑駁的血紅色影子。我沒有搭捷運,也沒有攔計程車,只是徒步穿過大同區那些被歲月啃蝕殆盡的狹窄巷弄。

這座老舊街區的排水溝散發著濃濁的腐敗氣味。生鏽的鐵花窗、剝落的洗石子外牆,在昏暗的路燈下彷彿一具具風化中的巨獸骨骸。我的目的地在重慶北路一處死巷的盡頭,一棟連門牌都已經褪色剝落的五層老公寓。穿過積著死水的穿堂,踩著長滿青苔的狹窄階梯一路向下,直到推開那扇沉重得需要全身重量去推擠的厚鋼門。

地下室裡沒有秋夜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過熱電路板、真空管臭氧以及陳年紙張霉味的溫熱窒息感。

「你遲到了三十二分鐘,林柏宇。」

一個沙啞且漫不經心的聲音從滿室凌亂的儀器堆後方傳來。周教授正坐在一張高腳旋轉椅上,她身上披著一件起毛球的墨綠色針織外套,滿頭銀髮用一根塑料原子筆隨意挽在腦後。鼻樑上那副厚重的放大鏡片後面,雙眼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渾濁感,像是一口長年沒有陽光照射的枯井。

「急診室臨時送來一個主動脈剝離的患者,沒救回來。」我嗓音沙啞地回應,隨手將滴水的雨傘靠在鐵架旁。

「救與不救,不過是熵增過程中的微小擾動而已。何必把無謂的情緒浪費在必然崩解的宏觀肉體上?」周教授轉過椅子,手中握著一把生鏽的精密鑷子,指尖沾滿了淡灰色的導熱矽膏。她端詳著我,嘴角抽動了一下,「看看你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具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你的細胞正在哀鳴,林醫師。你比我更清楚,你的身體正在走向不可逆的機能枯竭。」

我無言以對。作為一名醫師,我對自己的生理狀態瞭若指掌。過去半年來,無法解釋的胸悶、微血管脆弱造成的皮下瘀斑,以及偶發性的視神經盲點,都在提醒我這具軀殼的極限。甚至不需要周教授提醒,我也知道自己活在某種崩壞的邊緣。

「設備準備好了嗎?」我跳過了毫無意義的寒暄,目光落向地下室中央那個巨大的金屬結構體。

那是「迴聲計畫」的核心艙。它的外觀不像現代科技產物那般流暢平滑,反而更像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重工業怪獸。粗壯的同軸電纜像死蟒一樣盤繞在金屬支架周圍,數十個真空管在鋁製機殼內散發出暗紅色的微光。機組內部液態氮冷卻管道正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嘶嘶聲,凝結的霜氣順著黑色橡膠管線緩慢向下滴落,打在底部的鍍鋅鐵盤上,發出「嗒、嗒」的規律聲響。

「所有的量子糾纏通道都已經校準完畢。」周教授放下了鑷子,眼神變得異常深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林柏宇,我必須最後一次提醒你。這不是電影裡的穿梭時空,這不是肉體的轉移,而是在極短的微秒之內,透過大腦神經元微管中的量子相干性,向你未來的神經網絡提取單一封包的微弱回音。」

「我知道運作原理。」我冷漠地打斷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壓扁的香菸,猶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資訊是守恆的,但未來的觀測會造成現在波函數的塌縮。」

「不,你根本不知道。」周教授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低沉,她推了推厚重的鏡框,渾濁的眼球穿透鏡片死死盯著我,「因果律是有自我防衛機制的。未來的意識只能透過邏輯門給予你最原始的反饋。只能問一個問題,而反饋的結果只有三種:『是』、『不是』,或者……在極端干涉下的第三種答案。只要答案不是確定的二元對立,就代表因果網絡會產生無法承受的資訊風暴。那不是普通的心理打擊,那是物理層面的熵值反噬。」

「我已經受夠了每天看著監視器猜測自己還能撐多久。」我解開襯衫領口的兩顆鈕扣,露出鎖骨與消瘦的胸口,「我的問題很簡單,我也只需要一個答案。」

周教授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沒有再勸阻。她隨手拍了拍那張覆蓋著人造皮革的金屬躺椅,皮革表面已經裂開,露出裡面泛黃的泡棉。「躺上去吧。把你的恐懼和傲慢都收起來,在這裡,你的意識不過是一粒隨時會被宇宙噪聲吞沒的塵埃。」

我依言躺上了那張冰冷的金屬椅。椅背的寒氣穿透單薄的襯衫,刺得我脊椎一陣戰慄。頭頂是雜亂交錯的線路與裸露的水泥天花板,幾顆懸掛的鎢絲燈泡在風扇的吹拂下微微晃動,將冰冷的陰影在牆面上拉扯得變形扭曲。

周教授拿著數個塗抹了冰涼導電凝膠的銀質電極貼片,俐落地貼在我的太陽穴、額頭、頸動脈兩側以及後枕骨突起處。那種凝膠帶著刺鼻的化學薄荷味,黏膩地貼附在皮膚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類似針刺般的微弱生物電流感。

「放鬆你的腦神經,不要試圖用急診室那一套冷酷的邏輯去構築防線。」周教授將一具沉重的金屬頭盔固定在我的頭部兩側,金屬鎖扣在耳畔發出清脆而決絕的喀噠聲,「閉上眼。在脈衝激發後,你的主觀時間感會被拉長。當你感知到訊號通道開啟時,在心底發出你的提問。記住,只有一個問題。」

她轉身走向控制台。那一排排老舊的指針式儀表與示波器在昏黃的燈光下發出微弱的微光。隨著她拉下一柄巨大的閘刀開關,沉悶的發電機轟鳴聲從地下室更深處狂暴地傳來。地面開始輕微顫抖,空氣中的靜電讓我的汗毛一根根豎起,皮膚表面甚至能聞到一層被游離電荷灼燒出的微弱焦味。

「量子相干陣列啟動……超導腔體溫度:絕對零度以上四點二度……信噪比校正中。」周教授喃喃自語的聲音穿透耳機傳來,帶著嚴重的金屬雜音。

我合上雙眼。黑暗並未帶來平靜,反而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體驗。胸腔內的心臟跳動得異常沉重,像是有人在狹窄的石室裡敲擊一面破皮的大鼓。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血流湧入大腦時尖銳的鳴響。

突然間,黑暗被撕裂了。

那不是肉眼所見的光芒,而是直接在視網膜神經元深處爆發的純白雜訊。我的意識彷彿在瞬間被抽離了肉體,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冰冷黏稠的資訊深海。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縷神經纖維都在被高維度的力量強行拉伸。極致的嚴寒包裹了我,那是連分子的熱運動都徹底停滯的絕對虛無。

在這片虛無的深處,我感知到了某個存在。

那是一道錨定在時間河流下游的微弱波形。它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靈魂發顫——那是我的腦波特徵,是無數微管蛋白震盪出的獨特簽名。十年的時光距離,在量子糾纏的維度上被強行壓扁成一個無限貼近的奇異點。

就是現在。

我沒有張口,但在意識的核心,那個折磨了我無數個失眠夜晚、在急診室無數次面對死亡時盤旋在心底的疑問,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我十年後還活著嗎?」

這是一個最理性的選擇。是,或不是。若活著,代表我眼前的虛無與身體的病態終將迎來出路;若死去,我也能徹底放棄無謂的掙扎,在這殘存的歲月裡任由生命滑向深淵。

然而,期待中的二元反饋並沒有降臨。

整個神經連結突然發出尖銳刺耳的過載悲鳴,耳機中傳來猶如數萬隻夏蟬同時死去的雜訊爆音。示波器的綠色光點在我緊閉的眼皮外發出狂暴的閃爍。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烈惡寒,從未來的彼端順著量子通道瘋狂逆流而上,如同黑色的凍水灌入我的脊髓。

緊接著,耳機裡那片混沌的雜音突然被強行撕開了一道裂口。

那是一個極度沙啞、枯槁、甚至帶著某種非人磨損感的聲音。那確實是我自己的聲線,但裡面沒有絲毫身為醫師的冷靜,也沒有一個倖存者應有的溫度。那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絕望與無底恐懼,一字一頓地烙印在我的大腦皮質上:

「你……最……好……不……要……知……道。」

警告落下的瞬間,並非對話的終結,而是一場毀滅性風暴的開端。

轟!

我的大腦彷彿被一枚重磅炸彈正面擊中。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實存在的物理衝擊波。強烈的眩暈感瞬間擊潰了我的本體感覺,整個世界像是被扔進了高速運轉的離心機中。視野深處爆發出刺目的猩紅,視神經周圍的微血管在難以想像的高壓下瞬間炸裂。

「呃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我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金屬拘束帶深深勒進我的手腕皮肉,劇烈的痙攣讓我的整條脊椎拱起成一張緊繃的弓。胸口彷彿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肺部的空氣在眨眼間被徹底抽空。

「斷開!立刻給我斷開!」控制台傳來周教授驚駭至極的尖叫,平日的慵懶與古怪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惶恐。

伴隨著一陣刺鼻的電弧燃燒焦味,控制台爆開一團耀眼的火花。周教授猛地撲了過來,枯瘦的手掌帶著近乎瘋狂的力道,粗暴地扯斷了我頭部兩側的粗大電纜,並一把將那些深深吸附在太陽穴與後頸的銀質電極硬生生撕扯下來。

凝膠混合著被扯破的頭皮鮮血,順著我的臉頰流淌而下。

然而,反噬並沒有隨著儀器的斷電而終止。

那股從未來的虛無中逆流而來的資訊毒素,已經深深植入了我的神經系統。我重重跌落在金屬椅上,身體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每一次心跳都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彷彿有幾千隻滾燙的鋼針在我的心肌細胞內反覆穿刺。

「哇咳!」

喉頭一甜,溫熱濃稠的液體猛然逆流而上,從我的口鼻間狂噴而出。鮮紅色的血塊濺落在金屬椅扶手與水泥地面上,在日光燈下泛著令人心悸的泡沫。那是肺泡破裂引發的急性肺水腫出血。我試圖用手捂住口鼻,但鮮血依然從指縫間不斷溢出,滴滴答答地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我的左眼完全陷入了一片血紅色的盲區,那是視網膜中央動脈痙攣伴隨微血管大面積破裂的典型徵兆。僅剩的右眼在顫抖中捕捉著周遭的景象,所有的光影都在扭曲,周教授的臉龐在視野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重影。

「神經反衝……因果律的排異反應……」周教授雙手沾滿了我的鮮血,她顫抖著退後了兩步,鏡片後的雙眼死死盯著我咳出的血跡,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慘白如紙,「不可能的……波函數沒有塌縮……你問出的問題,被未來的因果網絡判定為『毀滅性奇點』!」

「救……我……」我艱難地吐出微弱的字句,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難以辨認。身為一名急診醫師,我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的生理指標有多麼危險。血壓正在斷崖式下跌,心率至少超過了一百六十,室性早期收縮的頻率高得隨時可能誘發心室顫動。

這不是普通的內科疾病,這是整套生命維持系統在遭遇未知高維衝擊後的雪崩式崩解。

周教授猛地回過神來,她衝向旁邊的急救鐵櫃,翻找出一支預充填式的腎上腺素與止血劑。她沒有遵循標準的靜脈輸注流程,而是顫抖著將粗大的針頭直接穿透我的大腿褲管,狠狠扎進股外側肌。

冰冷的藥液伴隨著劇痛推入肌肉深處。幾秒鐘後,強烈的化學刺激強行拉住了我幾近衰竭的循環系統,心臟像是一台快要解體的柴油引擎,發出劇烈而紊亂的狂跳。視線邊緣的黑霧稍稍退散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徹骨嚴寒。

周教授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將我從椅子上拽起來。她蒼老的臉龐湊得極近,我能聞到她口中濃烈的苦茶味,以及她瞳孔深處那種大難臨頭的絕望。

「你聽到了什麼?林柏宇!說!那個回音給了你什麼答案?!」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手指深深掐進我的肩膀肌肉裡。

「你最好……不要知道……」我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濕囉音的肺部水泡聲,血沫順著我的嘴角不斷溢出,「未來的我……是這麼說的……」

周教授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徹底僵住了。

她抓著我衣領的手猛然鬆開,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骨骼支撐,踉蹌著向後跌退,撞在身後的金屬儀表架上。擺放在架子上的真空管與玻璃儀器被震得滾落一地,摔成無數尖銳的碎片,發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聲。

「第三種答案……因果禁語……」她失神地喃喃自語,雙手抱住頭顱,呼吸變得極度短促與混亂,「你觸碰了盲區……沈宏毅的猜想是對的,但也是錯的……那個試驗根本不是什麼生命的延續,那是一個吞噬一切的渦流!」

「周教授……」我掙扎著試圖坐起身,但四肢的肌肉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三磷酸腺苷,軟弱得像泡水的棉花。我艱難地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沈院長……這跟沈宏毅有什麼關係?聖仁醫院的『重生』計畫到底是什麼?我的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到「沈宏毅」和「重生」這兩個詞,周教授猛地打了個寒顫。她抬起頭,眼神中的慌亂瞬間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戒備所取代。

「走。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她指著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門,尖叫道。

「妳說什麼?!」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正在急性衰竭!我需要醫療處置,我需要知道未來的我到底在恐懼什麼!」

「沒有任何醫療手段能救你!那是量子糾纏在微觀維度對你染色體與神經突觸造成的永久性拓撲破壞!」周教授瘋狂地揮舞著雙手,將散落一地的數據紙張胡亂踢開,彷彿那些紙張上沾染了致命的瘟疫,「因果律已經鎖定你了,林柏宇!你是一顆已經被拔掉插銷的手榴彈!當未來的你給出那個回答時,代表那個時空的真相具有絕對的資訊毒性。你知曉真相的那一刻,就是你徹底毀滅的時間點!」

她抓起我的大衣,粗暴地砸在我的胸口,然後硬生生將我從金屬躺椅上拉了下來。

我的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鑽心的疼痛讓我差點再次昏厥。我咬緊牙關,雙手撐在沾滿血跡的地面上,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般喘息著。身體內部傳來的虛弱感是如此龐大且具象,我能感覺到免疫系統與循環系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微血管的通透性在增加,體溫在失控地下滑,甚至連思維的傳導都出現了遲滯。

「聽著,林柏宇。」周教授蹲下身,抓住我的頭髮強迫我抬起頭。她的眼神古怪、狂亂,卻又帶著一抹極其殘酷的憐憫,「如果你想活命,就忘掉今晚的所有事情。不要試圖去追查未來的你為什麼會說那句話,不要去碰聖仁醫院地下的任何東西,更不要讓沈宏毅發現你接觸過這台機器!」

「如果我追查了……會怎樣?」我咳著血,眼底的血絲與破裂的微血管讓我的視線一片通紅。

「你會加速那個未來的降臨。」周教授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裡的霜,「現在,滾!在他們察覺這裡的異常波場之前,從我的地下室滾出去!」

她不再給我任何發問的機會,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推向鐵門。我踉踉蹌蹌地撞開厚重的鋼門,跌倒在潮濕冰冷的階梯上。身後的鋼門發出一聲沉悶巨響,隨即傳來數道插銷鎖死與鏈條扣緊的冰冷聲響。

整個地下室徹底切斷了與我的聯繫,只剩下老舊換氣扇在鐵門上方無力地旋轉著,吐出一陣陣帶著機油焦味的微弱熱風。

我趴在長滿青苔的階梯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胸骨後方火燒般的撕裂痛。我顫抖著伸出手,按住自己的頸動脈——脈搏細弱、快速,且帶著極度危險的二聯律。這具三十歲出頭、本該處於巔峰狀態的軀體,此刻的機能指標卻像極了急診室裡那些多重器官衰竭的九旬老翁。

那個回答在我的腦海深處不斷迴響,揮之不去。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

未來的我,到底身處於怎樣的地獄,才會跨越十年的光錐,用那種瀕死般絕望的語氣,向現在的我發出這句警告?而周教授口中提及的沈宏毅,那位在聖仁醫院高高在上、受所有人景仰的醫界權威,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我扶著潮濕冰冷的水泥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深秋冷冽的夜風撲面而來,吹透了我單薄的襯衫,將臉頰上的血水與凝膠吹得一片乾硬緊繃。我一步一步挪出死巷,重慶北路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幾輛夜班公車帶著沉悶的胎噪聲從遠處疾馳而過。

我抬起頭,望向台北灰濛濛的夜空。鉛色的低雲壓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頂端,細雨如針,無聲無息地落進我的眼眶,與破裂的微血管溢出的鮮血混雜在一起,化作血紅色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我的生理機能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枯竭,生命像是一捧被狂風吹散的細沙,每一秒都在流失。

然而,在那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死亡陰影之下,某種在急診室麻木了數年的冰冷執念,卻像是一枚生鏽的鐵胚,在恐懼的烈火中被重新淬煉得無比鋒利。

如果真相是致命的毒藥,那麼盲目地苟活,也不過是在這座名為文明的巨型停屍間裡,等待著被貼上腳趾標籤的那一天。

我裹緊了染血的大衣,將顫抖的手插進口袋,踏入冰冷刺骨的雨夜之中。在台北這座冷酷繁華的巨大囚籠裡,一場無法逆轉的死亡倒數,已經伴隨著那句來自未來的詛咒,正式開始滴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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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白色巨塔下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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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清晨的細雨沒有停歇,反而轉化為一層籠罩整座城市的黏稠濕冷。我將染血的大衣塞進急診室更衣室最底層的置物櫃,用冰冷的自來水反覆沖洗臉頰與脖頸。自來水帶著濃烈的氯氣味,刺痛著我後頸處被周教授生硬撕扯下電極貼片時留下的皮肉裂傷。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像是一具剛從冰櫃裡拖出來的浮屍,眼眶深陷,左眼球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碎裂的暗紅色血絲,那是視網膜微血管破裂後的殘留跡象。

胸腔深處的隱痛像是一隻生鏽的鐵爪,隨著每一次呼吸狠狠收緊。我能感覺到心肌纖維在發出微弱而紊亂的抽搐,代償性的心動過速讓我的耳膜不斷鼓脹,發出低沉而單調的轟鳴。這不是普通的疲勞,而是某種更深層、屬於分子結構層面的崩壞。未來的我留在耳機裡的那句警告——「你最好不要知道」,如同某種具備實體質量的詛咒,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延腦與神經節上。

換上乾淨但洗得發硬的短袖刷手服與白袍,我將聽診器掛在頸項間,企圖用這套標準的醫療武裝掩蓋內在的瓦解。急診室的清晨從來沒有片刻寧靜,推床滾輪摩擦環氧樹脂地板的尖銳聲、心電圖監視器單調的「嗶——嗶」鳴叫,以及家屬帶著哭腔的哀求,混雜著濃重的優碘消毒水與人體排泄物的異味,在大廳裡發酵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窒息感。

我剛踏出更衣室,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張推床。救護員推著一名全身濕透、渾身酒氣的無名氏老翁疾步而過。「林醫師,重慶北路騎樓下發現的路倒,意識不清,體溫三十四度二,血壓八十、五十,呼吸微弱!」

「進第二急救室,開兩條大孔徑靜脈輸液,加溫食鹽水全速灌注,抽動脈血氣分析、全套生化與心肌酵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發出指令,那種經年累月形成的急救制約反應,在我的大腦皮質尚未完全清醒之前就已經接管了聲帶。這是一種恐怖的本能,即使我自己正處於瀕死邊緣,我的雙手依然能精準地在急救單上勾選藥物。

但當我拿起筆準備簽名時,右手五指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金屬原子筆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冰冷的地板上,滾到了輪椅旁。視野邊緣的黑霧驟然擴散,眼前的日光燈管彷彿被某種高維度的外力扭曲,拉伸成一道道慘白色的條紋。耳邊那些急診室的嘈雜聲在一瞬間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在地下室耳機裡聽到的無盡電流雜訊,以及那個沙啞枯槁的聲音,反覆在我的大腦顳葉摩擦:

——你最好不要知道。

「林醫師?」

一隻帶著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切斷了那層將我與現實隔絕的幻覺薄膜。急診室刺耳的噪音排山倒海般重新灌入耳膜。我猛然回過神,看見蘇婉儀站在我身側,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銳利地盯著我,眉宇間凝結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原子筆,順勢塞回我的白袍口袋,同時極其隱蔽地用手指探了探我橈動脈的搏動。她的指尖很冰,但在觸碰到我紊亂急促的脈搏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的脈搏每分鐘一百三十次,律不整,而且有嚴重的脈搏短絀。」蘇婉儀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你臉上的微血管破裂很嚴重,林醫師。你昨晚到底去了哪裡?你看起來就像剛經歷了一場大面積肺栓塞。」

「只是沒睡好,外加喝了太多即溶咖啡。」我避開她的目光,強行抽回手腕,將視線轉向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檢驗報告,「第二急救室的病人,抽血結果出來立刻叫我。」

「你在對我說謊,柏宇。」蘇婉儀沒有退讓,她站在急診站的吧台邊緣,雙手環胸,深藍色的護理師制服襯托出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形。她不是那種會被輕易打發的實習生,在聖仁醫院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巨塔裡,她是少數能看穿所有官僚掩飾與醫療假象的人。「半小時前院長室發了內部通報,沈宏毅今天早上要親自帶隊進行全院無預警感控與臨床巡查,第一站就是急診室。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他不是來看環境衛生的。」

沈宏毅。

這個名字像是一枚冰錐,直接刺穿了我試圖用理性構築的防線。周教授昨晚在地下室崩潰時狂亂的嘶吼再度浮現——「沈宏毅的猜想是對的,但也是錯的……那個試驗根本不是什麼生命的延續,那是一個吞噬一切的渦流!」

我握緊了拳頭,掌心被指甲刺出深深的泛白凹痕,試圖用皮肉的痛楚去壓制體內那股狂暴的虛脫感。「院長巡查每年都有,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每年都有?」蘇婉儀冷笑了一聲,目光扫過空蕩蕩的走廊盡頭,「沈宏毅自從接管了董事會的特種基金後,何時踏進過充斥著嘔吐物和感染風險的急診大廳?他上次來,是三個月前親自把那名在信義區車禍重創的無名氏病患轉去神經外科頂樓加護病房。而那個病人,在進入他的專屬醫療小組之後,所有的呼吸器紀錄和生化追蹤就全部被加密了。」

我剛想追問,急診室入口的自動玻璃門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隨後向兩側滑開。

大廳內的溫度彷彿在瞬間驟降了幾度。

一群穿著筆挺西裝與雪白長袍的人影簇擁著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沈宏毅。他年過半百,滿頭烏黑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銀色金屬細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方的眼神溫和而儒雅。然而,那種溫和只是經過精心雕琢的社交面具,只要在醫療體制內待得夠久的人都能感覺到,那副鏡片之下隱藏著的,是一種將所有活體生命視為冰冷數據點的絕對漠然。

在他的身後,跟著幾名戰戰兢兢的急診部主任與行政主管,而在這群高層的外圍,站著一個身形高大強壯、穿著深黑色防風風衣的男人。那是陳宇翔,醫院的安保主管。陳宇翔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背上有一道陳舊的淡白色刀疤,他的目光像是一台運轉中的監視器,緩慢而冰冷地掃過急診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在我的臉上停留了整整兩秒。

「大家辛苦了。」沈宏毅停下腳步,聲音低沉且富具磁性,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從容威嚴,「深秋時節是心血管疾病與呼吸道感染的高峰期,急診室是聖仁醫院面對社會大眾的第一道防線,也是醫療品質最真實的試金石。」

急診部主任在一旁唯唯諾諾地附和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沈宏毅一邊聽著主管的例行簡報,一邊緩步朝著主值班台走來。他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極其規律的「喀、喀」聲,那節奏詭異地與我胸腔內早搏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引發我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乾嘔感。我死死扣住值班台的邊緣,牙齒咬住下唇內側,直到口中泛起一絲淡淡的鐵鏽味,才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態。

沈宏毅的腳步最終停在我的面前。他微微歪過頭,視線透過鏡片落在我滿布血絲的雙眼與蒼白的臉頰上。

「林醫師,你看起來臉色很差。」沈宏毅微微一笑,那笑容精準得就像用手術刀在面部肌肉上劃出來的刻度,沒有絲毫溫度,「昨晚的值班很不平靜嗎?」

「急診室的夜晚一向如此,院長。」我強行壓抑住喉嚨深處幾乎要逆流而上的血腥味,聲音嘶啞地回應。

「年輕人有熱忱是好事,但過度消耗自己的生理儲備,並不是成熟臨床醫師該有的行為。」沈宏毅伸出一隻手,看似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而,當他的手掌落在我肩頸交界處的斜方肌時,拇指卻隱蔽而沉重地向內按壓了一下。那正好是人體頸動脈竇神經節的外側反射區。

剎那間,一陣強烈的迷走神經刺激沿著我的頸椎神經狂暴竄升,我的視線猛然一黑,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我本能地想要退後,但沈宏毅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我的肩膀,將我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的臉龐靠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低到身後的行政人員只能看見他在親切耳語:「林醫師,好奇心在基礎研究裡是不可或缺的動力,但在複雜的醫療體系裡,不該有的好奇心往往等同於無法代謝的毒素。有些人以為自己看到了未來的影子,就妄想去觸碰不屬於人類維度的知識。你覺得,那些無視安全界限的探索者,最終會有什麼下場?」

我的呼吸徹底凝滯了。

他知道了。或者說,他至少察覺到了異常。

周教授的地下室、昨晚的量子過載、還有那一聲來自未來的警告……這一切的背後,都籠罩在眼前這個男人的陰影之下。沈宏毅不是在問候下屬,他是在進行一場高壓的臨床試探,他在觀察我身上的急性排異反應,就像病理學家在顯微鏡下觀察一隻被注射了致死病毒的小白鼠。

「探索者的下場……取決於他面對的是真正的科學,還是包裝成醫學的屠殺。」我聽見自己用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低語道,瀕死恐懼引發的腎上腺素在此刻壓倒了理智,將我內心深處那種憤世嫉俗的尖銳徹底引爆。

沈宏毅扣住我肩膀的手指猛地停頓了一秒。

鏡片後方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偽裝的溫和在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極地凍原般的酷寒。那是一種俯視螻蟻般的傲慢,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殘忍樂趣。

「很有骨氣的發言,林醫師。」沈宏毅收回了手,慢條斯理地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條深藍色的絲質手帕,擦拭著剛才碰過我肩膀的手指,彷彿沾染了某種骯髒的細菌,「希望你的身體素質,能跟你的骨氣一樣硬朗。聖仁醫院不需要無法掌控自己生理機能的醫師,做好你的本分,不要去觸碰那些你不該知道的領域。否則……急診室的大門,隨時可能變成通往地下停屍間的單行道。」

他轉過身,連看都沒有再看我一眼,對身旁的部屬淡淡地說道:「巡視結束,回會議室開會。」

黑衣的陳宇翔在轉身離去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右手大拇指在頸側無聲地劃過一道橫線,隨後邁著沉重而無聲的步伐跟了上去。那群高層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迅速消失在自動門之外,只留下一股昂貴古龍水混合著消毒液的刺鼻氣味在走廊上盤旋。

「噗咳!」

當那群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轉角的瞬間,我的雙膝再也無法支撐體重,整個人重重撞在值班台的木質隔板上。我迅速扯下口袋裡的一包消毒紗布死死摀住口鼻,劇烈的嗆咳撕裂了我的肺葉。當我移開紗布時,潔白的棉紗上赫然多了一灘暗紅色的黏稠血漬,血塊中甚至夾雜著微小的肺部脫落上皮細胞。

「林柏宇,跟我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穿過我的腋下,將我半拖半架地拉了起來。蘇婉儀臉色慘白,但動作極其敏捷。她環顧四周,趁著其他護理人員正忙於安撫剛送進來的病患,俐落地將我推進了急診室最角落、平時專門用於處理嚴重傳染病患的第三負壓隔離處置室。

「喀噠」一聲,蘇婉儀反鎖了處置室的重型防護門,並順手拉下了單向玻璃窗的百葉簾。處置室內部只開了一盞微弱的紫外線備用燈,將整個狹小的空間染成一片詭異的幽藍色。排氣管道在頭頂發出低沉的負壓抽氣聲,將外界的所有喧囂徹底隔絕。

我癱坐在急救床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刷手服,後背一片冰涼黏膩。蘇婉儀迅速從壁掛式急救盒裡抽出一根壓脈帶,熟練地綁在我的左上臂,拿出採血針與攜帶型生理監測儀的感應夾,夾在我的食指上。

螢幕上立刻跳出一串驚悚的數字: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八,心率一百三十八,血壓七十五、四十八。

「你的動脈血氧分壓已經跌破危急值了!」蘇婉儀看著數值,聲音裡終於忍不住透出一絲顫抖,「還有你的心電波形……你看這裡,ST段普遍下移,T波倒置,這是全心肌嚴重缺血壞死的徵兆!林柏宇,你昨晚到底幹了什麼?你如果現在不進加護病房插管,你的心臟在兩小時內就會徹底停止跳動!」

「不能進加護病房……」我咬著牙,伸手扯掉了指尖上的感應夾,螢幕上的數字瞬間化作一道直線警報,被蘇婉儀迅速按下了靜音鍵,「如果我住進去……沈宏毅的人……陳宇翔會在一分鐘之內接管我的輸液泵。在聖仁醫院的體系裡,躺上加護病房的病床,等於把自己的死亡證明簽署權拱手交給他們。」

蘇婉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站在幽暗的藍光下,雙眼死死盯著我。「你剛才對沈宏毅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周教授又是誰?你是不是知道了『重生』計畫的內幕?」

我抬起頭,僅剩能看清事物的右眼對上她的視線。「婉儀,妳之前說過,急診室最近有無名氏病患失蹤。把妳知道的所有細節,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蘇婉儀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氣,從護理師制服最內層的隱密口袋裡,摸出了一個用黑色絕緣膠布包裹的扁平隨身碟。

「過去四個月內,急診室總共收治了六名符合特定條件的患者。」蘇婉儀的聲音在負壓風機的轟鳴聲中顯得格外幽冷,「他們的共同特徵是:沒有家屬、身分查證困難、有嚴重的神經系統損傷或重度昏迷,但基礎臟器功能相對年輕完好。沈宏毅親自簽署了特種試驗豁免條款,跳過了常規的健保審查與倫理委員會,將這六個人全部以『轉院進一步治療』為由,轉運到了頂樓第十三層的封閉研究區。」

「第十三層……」我喃喃自語。那裡對外宣稱是尖端再生醫學實驗室,平時由陳宇翔帶領的安保團隊二十四小時嚴密把守,全院連副院長級別的醫師都沒有權限進入。

「我利用夜班權限,偷偷追蹤了這六個人的醫療資訊系統流向。」蘇婉儀將隨身碟插進處置室內的壁掛式終端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微光倒映在她緊繃的側臉上,「在轉入第十三層後不到七十二小時,這六個人的住院號全部被註銷。院內行政系統給出的理由全部是『因多重器官衰竭宣告不治,遺體已依無名氏法規送交火化』。但是,林柏宇,我查了太平間的出入庫紀錄,冰櫃裡從未出現過這六具遺體。」

「那是因為他們的肉體根本沒有按照正常的醫學路徑死去。」我忍著胸口如刀絞般的劇痛,站起身走到螢幕前,「調出他們在進入第十三層之前,急診留觀期間的最後一組連續生理監視數據。特別是腦電圖與中央靜脈壓波形。」

蘇婉儀調出了一個隱藏在系統除錯日誌裡的數據庫。那是六名病患被推入電梯前,隨身監護儀自動上傳至區域網路的最後五分鐘備份。

當第一條折線圖跳出在螢幕上的那一瞬間,我的血液幾乎在血管裡凝固了。

那是一張標準的十六導聯腦波圖(EEG)與同步心電圖(ECG)。

在常規的醫學邏輯中,重度昏迷患者的腦波應該呈現出低頻、高幅度的慢波(Delta波),代表大腦皮質處於抑制或廣泛性損傷狀態。然而螢幕上的波形卻徹底違背了一切神經生理學常識——在病患生命體徵急速衰退的最後幾分鐘內,大腦額葉與顳葉的Gamma波(極高頻率的腦電波)突然爆發出常人五倍以上的狂暴峰值。

那種波幅的走向,呈現出一種完全無法用自然疾病解釋的、幾何級數的規律振盪。

更恐怖的是緊隨其後的生理反應:在Gamma波狂飆的同時,病患的全身微血管通透性在幾秒鐘內徹底崩潰,肺動脈壓暴增,血小板計數在沒有任何出血點的情況下呈現斷崖式歸零,心電圖上出現了極度罕見的、鋸齒狀的量子雜波式干擾。

這種病理狀態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本現代醫學教科書上。

但我太熟悉它了。

因為就在此刻,就在此時,我身體內部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纖維,正在完美複製著完全相同的崩解進程!

「這不可能……」蘇婉儀順著我的目光看著螢幕,她也看出了端倪,纖細的手指捂住了微張的雙唇,「這不是休克,也不是腦死……他們的腦神經迴路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被超高電壓強行燒焦,而且這種衰竭……林柏宇,你看第二床和第四床的末梢血液動力學曲線,那個波幅截斷的頻率……」

「和我現在的脈搏頻率完全一樣。」我接過她的話,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

我伸出顫抖的右手,拉起自己的刷手服袖口。手臂內側原本白皙的皮膚下,浮現出一條條宛如黑色閃電般的皮下瘀血線條。那些不是普通的紫斑,而是沿著周邊神經走行分布的微血管碳化壞死痕跡。與螢幕上那六名病患在死前紀錄的「全身瀰漫性神經源性皮下滲血」完全一致。

「他們不是在生病……」我轉過頭,看著臉色慘白如紙的蘇婉儀,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在被送去第十三層之前,就已經被接入了某種設備。他們的意識被強行拉進了那個該死的量子糾纏通道裡,作為某種試驗的消耗品!」

周教授的話、沈宏毅的警告、還有那句跨越十年的回音,在此刻像是一塊塊染血的拼圖,在我的腦海深處瘋狂咬合。

「迴聲計畫」根本不是周教授一個人在地下室搞出來的瘋狂發明。那個老舊的地下室只是殘存的雛形,真正的核心與資金來源,一直都在聖仁醫院的頂樓!沈宏毅一直在用活人進行量子意識的覆寫與提取實驗,而那些被轉運的無名氏,就是他在尋找「完美載體」過程中所製造的廢棄物!

而我,在昨晚跨進周教授的地下室、問出那個問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這張網死死纏住。

未來的自己說「你最好不要知道」,不是因為真相過於絕望,而是因為這個真相本身,就是沈宏毅整個「重生」計畫的核心密鑰——一旦知曉,量子塌縮的連鎖反應就會在我這具殘存的肉體上徹底啟動!

「林柏宇,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蘇婉儀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慌亂。她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死亡數據,又看著我逐漸布滿黑絲的手臂,「如果沈宏毅發現我們調閱了這些底層備份,陳宇翔絕對不會放過我們。我們必須立刻報警,或者把資料備份送去衛福部……」

「沒用的。」我冷冷地打斷了她,劇烈的心悸再次襲來,我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冰冷的金屬急救車上,「體制早就被沈宏毅的資本滲透得千瘡百孔。沒有具體的物理證據,單憑這幾張無法被現代醫學界認可的異常生理波形,任何司法機關只會把我們當成精神失常的急診醫護。」

更何況,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盯著處置室牆上的石英鐘。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切割我殘存的心肌。照這個衰竭速度推算,我最多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生命。四十八小時之後,我的心臟將會徹底破裂,或者我的大腦皮質會像那六名無名氏一樣,在超高頻的量子逆流中化為一灘死寂的焦炭。

「周教授還活著。」我深吸了一口充滿消毒水與臭氧味的空氣,強行挺直了脊椎,「昨晚實驗過載後,她強行中斷了連線把我趕了出來。沈宏毅剛才的試探,證明他已經捕捉到了昨晚大同區異常的量子波動,但他還不確定我到底獲取了多少資訊。」

「你要去找她?」蘇婉儀急促地問道,「沈宏毅的人可能已經在監視你了!」

「我必須找到她。她是這套架構的原始設計者,只有她手裡的原始代碼,能告訴我未來的我到底看到了什麼,也只有她……可能知道怎麼終止這場該死的生理衰竭。」

我拔掉了終端機上的隨身碟,塞進蘇婉儀的手中,反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婉儀,這份資料妳留著。如果四十八小時後我沒有聯絡妳,妳不要回醫院,立刻離開台北。」

蘇婉儀咬著下唇,那雙原本堅定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層水氣,但她沒有哭,而是用力回握了我的手。「我不會逃走的,林柏宇。七年前你在急診室把我從那個發瘋的持刀病患手下拉出來的時候,我就發過誓,在這個吃人的體系裡,我絕不丟下戰友獨自苟活。周教授的通訊頻道我會想辦法在外部架設加密跳板,半夜十二點,我會把她最後的信號定位發到你的加密手機裡。」

看著她決絕的神情,我心中那片早已乾涸死寂的荒原上,似乎閃過了一抹極其微弱的火星。在這座冷酷冰冷、將人命化為點數的白色巨塔裡,這或許是唯一的真實。

「好。半夜見。」

我鬆開手,轉身拉開了處置室的百葉簾。外面的急診大廳依然人聲鼎沸,推床、號哭、警報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場永遠不會落幕的人間悲喜劇。而在這片混亂的深處,幾道穿著深黑色防風風衣的身影,已經悄然散布在急診大廳的各個出入口,冷冷地注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一張巨大的無形之網,已經在台北冰冷的深秋雨幕中,朝著我這具瀕死的殘軀徹底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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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無人知曉的清除者

本章登場

台北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潮濕,像是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一層層裹在我的臉上與脖頸間。午夜十一點四十分,整座城市的脈搏逐漸平緩下來,但我的胸膛裡卻正進行著一場失控的微型海嘯。

每一次心臟收縮,都伴隨著一股尖銳的撕裂感。我坐在雙連站外一間二十四小時投幣洗衣店陰暗的塑膠椅上,背靠著轟鳴震動的烘衣機,試圖藉由金屬外殼散發出的微弱熱量,驅散體內那股深入骨髓的酷寒。我拉開刷手服的領口,藉著街角昏黃的路燈光線低頭檢視自己的胸口。那些原本只在手腕與小臂內側蔓延的黑紫色蛛網紋路,如今已經像某種具有生命的寄生菌絲,沿著左側鎖骨下方的皮下靜脈一路向上攀爬,隱隱逼近頸動脈三角區。

作為一名急診室醫師,我很清楚這代表著什麼。這不是單純的皮下出血或瀰漫性血管內凝血(DIC),在沒有凝血因子全面耗竭的全身性大出血跡象下,這種神經源性的微血管末梢碳化壞死,完全違背了現代病理學的所有已知規律。我的身體正在從細胞結構的底層被分解,就像一棟內部鋼筋已被酸液侵蝕殆盡的高樓,外表看似還能維持形體,但只要一陣微風,就會轟然塌陷成一地死灰。

口袋裡的拋棄式加密手機猛烈震動了三下。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蘇婉儀透過三層虛擬跳板傳來的加密文字:【信號鎖定。周教授在淡水信義線圓山站往淡水方向月台。末班車將於零點零七分進站。陳宇翔的通訊車半小時前出現在大同區,沈宏毅已經啟動全域追蹤。你只有十分鐘。】

文字在讀取完成後的第五秒自動覆寫焚毀,化作一片漆黑的亂碼。我用發麻的手指將手機塞回內袋,強行撐著膝蓋站起身。眼前的世界在瞬間發生了嚴重的幾何畸變,右眼視網膜中央的暗點像是一團浮動的墨漬,隨著眼球的轉動不斷吞噬著街景的細節。我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痛楚伴隨著鐵鏽般的腥甜味在口腔中炸開,短暫地喚醒了我瀕臨渙散的神經。

走向捷運站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著灌鉛的義肢。台北深秋的深夜,捷運圓山站的外圍顯得異常荒涼。高架軌道在黑夜中像是一條盤踞在城市上空的鋼鐵巨蟒,冷白色的日光燈管將空曠的穿堂層照得慘白如雪。末班車即將進站,站內幾乎沒有乘客,只有兩名清潔人員推著垃圾車在遠處緩慢移動,橡膠滾輪摩擦花崗岩地磚的尖銳吱呀聲,在空曠的挑高挑空大廳裡激盪出一道道冰冷的回音。

我戴上連帽外套的帽子,壓低帽沿刷過閘門。感應機發出清脆的「嗶」聲,在死寂的深夜裡聽起來格外刺耳。搭乘手扶梯往上時,冷冽的穿堂風從圓山站兩側的開放式月台猛烈灌入,吹得我單薄的白袍獵獵作響。我的體溫正在不可逆地下滑,即便穿著厚外套,四肢末端依然傳來如同浸泡在冰水裡的麻木感。

當我踏上高架月台時,整個狹長的月台空無一人,只有頂棚懸掛的電子時刻表在幽暗中泛著橙黃色的光芒:【往淡水 末班車 00:07 倒數 4 分鐘】。

月台邊緣的黃色警戒線外,兩條冰冷的鋼軌在夜色中筆直延伸,消失在往北投方向的無盡黑暗中。高壓供電軌散發出微弱的臭氧味,混雜著遠方基隆河飄來的泥腥氣息。

在月台最末端、靠近列車停靠最後一節車廂的柱子後方,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蜷縮在陰影裡。那人穿著一件沾滿機油與灰塵的寬鬆針織外套,滿頭凌亂的銀髮在冷風中劇烈顫抖。她雙手緊緊抱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黑色帆布包,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神經質的戒備狀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的肩膀劇烈抽搐。

那是周教授。

昨夜在地下室時,她雖然古怪瘋癲,但眼神中至少還帶著一種頂級科學家的傲慢與狂熱;而此刻的她,看起來只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隨時準備迎接屠刀的流浪野獸。她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厚重的放大鏡片後方,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布滿了充血的血絲,眼眶周圍凹陷出一圈發黑的青紫色。

我放輕腳步走上前,鞋底在防滑地磚上發出微弱的摩擦聲。周教授猛地轉過身,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抽了出來,手中竟然握著半截磨尖的螺絲起子,防衛姿態尖銳得令人心驚。

「是我,教授。」我停在距離她三步之外的地方,扯下口罩,露出我那張同樣蒼白得沒有人色的臉,「林柏宇。」

周教授盯著我看了足足三秒鐘,手中的螺絲起子才微微垂下,但她臉上的恐懼沒有絲毫消退,反而轉化為一種更深層的絕望。她湊上前,用那隻乾枯如樹枝、指甲縫裡嵌滿黑色油垢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當她的手指隔著布料觸碰到我皮膚表面凸起的微血管硬塊時,她整個人像觸電般狠狠顫抖了一下。

「你還活著……你居然還能站著走動……」周教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用力摩擦,帶著嚴重的氣喘與顫音,「逆流反應已經侵蝕到你淺表靜脈的神經鞘了……為什麼?依照常理,普通人的意識頻率在遭遇這種維度的資訊衝擊時,十二小時內延腦就會全面衰竭腦死……你為什麼還能思考?」

「這正是我要問妳的,周教授。」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瀕死的恐懼讓我的語氣失去了所有的敬意與耐性,只剩下赤裸裸的逼問,「沈宏毅的『重生』計畫到底是什麼?我在醫院急診室查到了失蹤病患的底層生理數據,他們的腦波暴衝、心肌缺血壞死、皮下微血管破裂……跟我現在的症狀完全一模一樣!妳昨晚給我的耳機,根本不是什麼探索未來的時空對話機,那是一個殺人工具!」

周教授被我眼中的戾氣震懾住了,她踉蹌著後退了一步,背部重重撞在水泥立柱上。月台頂部的長條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將她臉上的陰影拉扯得支離破碎。

「不是殺人……在沈宏毅的邏輯裡,那不叫殺人……」周教授神經質地搖晃著腦袋,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皮,將銀髮扯得更加凌亂,「那是一場篩選!一場殘酷到極致的神經載體篩選!」

「篩選什麼?說清楚!」我逼近一步,壓低聲音低吼,喉嚨深處又湧上一股帶著腥味的黏液,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量子糾纏……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跨越時間傳遞訊息的!」周教授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混合著臉頰上的污垢,流進她乾裂的嘴唇,「三年前,沈宏毅帶著董事會的巨額黑金找到我,要求我將量子共振架構應用於活體大腦的神經網路。他對外宣稱這是為了治療阿茲海默症與重度腦損傷的『重生』試驗,但我太蠢了……我被那些龐大的運算資源和經費蒙蔽了雙眼!」

冷風呼嘯著穿過月台,吹散了她斷斷續續的話語。軌道深處隱隱傳來金屬震顫的轟鳴聲,末班車已經離開了民權西路站,正穿過地下隧道朝著圓山的高架段爬升。

「沈宏毅的大腦裡長了一顆瀰漫性神經膠質母細胞瘤,長在腦幹核心,無法進行外科手術。」周教授喘著粗氣,眼神中流露出徹骨的恐懼,「他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壽命!像他那樣把權力與控制慾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怎麼可能甘心化為一抔黃土?他要的是永生!他要利用量子共振,將自己大腦皮質的全部神經突觸權重與意識編碼,強行覆寫到一具全新、年輕的大腦裡!」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天靈蓋上。急診室裡那些離奇消失的無名氏病患、第十三層封閉實驗區、被加密的死亡紀錄……所有的線索在這一瞬間被一根血淋淋的線串聯在了一起。

「那些急診送進去的重症患者……」我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那是最初級的耐受性測試!」周教授激動得唾沫橫飛,枯瘦的雙手在空中瘋狂比畫著,「人體的大腦是一個封閉的生化系統,外來的高維度意識注入會引發劇烈的量子排異。沈宏毅需要找到一個神經頻率與他高度契合的載體!那六個無名氏……他們的意識在接入系統的第一秒就被沈宏毅強大的神經電位直接燒毀了!大腦皮質碳化、血管通透性崩潰、多重器官衰竭……那就是神經系統被強行格式化後的物理殘留!」

「那我呢?」我一把揪住周教授的衣領,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雙目赤紅地盯著她,「昨晚在地下室,妳讓我戴上那個裝置!妳問了我那個該死的問題!未來的我回答『你最好不要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也是一場實驗?!」

周教授看著我,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看著死人的悲哀與狂亂。

「林醫師……你難道還沒明白過來嗎?」周教授慘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昨晚連線的另一端,根本不是什麼『十年後的你』!『迴聲計畫』從六個月前就已經被沈宏毅的中央伺服器完全劫持了!那個系統唯一的功用,就是釋放沈宏毅的意識探針,在全台灣尋找能承受他神經載荷的活人!」

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個所謂的限制……只能回答『是』、『不是』、或『你最好不要知道』……」周教授的嘴唇劇烈顫動著,「那是沈宏毅意識矩陣的相容性反饋代碼!如果回答『不是』,代表神經元無法錨定,受試者當場腦死;如果回答『是』,代表載體抗性不足,會被瞬間格式化;而當系統給出第三種回覆——『你最好不要知道』——那不是警告,那是標記!」

周教授的話語如同一道道驚雷,在我殘破的認知世界裡瘋狂轟炸。

「那是沈宏毅的意識探針在你的神經突觸裡留下的印記!」周教授嘶吼道,「那句話的意思是:載體高度契合,意識具備極強的抗排異韌性,神經迴路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你問出問題的那一刻,沈宏毅就已經在你的大腦裡種下了量子錨點!你現在的身體衰竭,不是因果律的懲罰,而是奪舍程序啟動後的強制降解!他在燒毀你原本的主體意識,他在為他自己的進駐清空硬碟空間!」

「轟隆——」

軌道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兩道慘白刺眼的強光穿透了黑夜,在鐵軌上投射出長長的光斑。地面開始微微震動,末班車即將進站。

然而,我的大腦卻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虛無。原來沒有什麼來自未來的救贖,沒有什麼時空的禁忌回響。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一隻被沈宏毅選中的獵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走進了屠宰場,親手按下了處決自己的開關。

「把……把原始代碼給我……」我強壓下胃部瘋狂翻湧的血氣,死死盯著周教授的背包,「妳一定留著核心備份!妳既然知道這是奪舍,妳一定知道怎麼拔除那個量子錨點!」

「拔不掉的……一旦糾纏建立,除非肉體徹底死亡,否則……」

周教授的話還沒說完,她的聲音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利刃突兀切斷。

她原本混濁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視線越過我的肩膀,驚恐地看向我身後的月台北側樓梯口。她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倒抽氣聲,整個人僵硬得如同石雕。

我心頭警鈴大作,急診醫師在面對危險時培養出的極致直覺讓我在第一時間側身後撤。然而,一道冰冷而沉重的陰影已經先一步籠罩了下來。

那是一股混雜著高級雪茄菸草、皮革與冰冷金屬的氣味。在空曠的月台上,這種氣味顯得無比突兀,且致命。

「周教授,私自攜帶董事會的核心資產逃離實驗室,依合約條款,這已經構成了嚴重的違約行為。」

一個低沉、毫無情緒起伏的男人聲音在我們身側響起。

陳宇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距離我們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黑色防風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身形高大得如同一堵移動的花崗岩牆壁。在他的身後,兩名同樣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壯碩男子封死了通往月台下行手扶梯的唯一通道。

陳宇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陰鷙而冷漠,像是一具精密的自動殺人機器。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掃過我,在看見我脖頸處蔓延的黑紫色神經壞死紋路時,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確認貨物規格符合預期的冷酷審視。

「陳宇翔……」周教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想朝著月台南側狂奔。

但一個年逾六旬、長期缺乏運動的老婦人,怎麼可能在一台經過專業格鬥訓練的殺人機器面前逃脫?

陳宇翔甚至沒有拔出雙手。他只是向前跨出了一大步,皮靴踩在防滑地磚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的動作快得超越了人類肉眼的捕捉極限,身形一晃便切入了周教授前進的動線,左肩看似隨意地在周教授胸口輕輕一靠。

那是一個標準的特種格鬥發力技巧,利用身體核心力量的短距寸勁衝擊。周教授整個人如遭重擊,雙腳瞬間離地,手中的黑色帆布包脫手飛出,裡面的各類硬碟與電路板零件在月台上散落一地。

「住手!」我怒吼著撲上去,右拳匯聚了我全身僅存的力氣,直奔陳宇翔的太陽穴。

但在一個頂級清理人面前,我因病重而遲緩的動作簡直漏洞百出。陳宇翔連頭都沒回,右手從風衣口袋中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般精準扼住了我的右手手腕,順勢向外側一擰。

「喀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錯位聲響起,我的右橈骨小頭瞬間脫臼。劇烈的鑽心劇痛順著手臂神經狂暴衝入大腦,我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單膝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睫毛。

「林醫師,請保持安靜。」陳宇翔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手上的力道卻在不斷加大,幾乎要將我的腕關節徹底捏碎,「沈院長交代過,你的大腦皮質非常珍貴,不能受到任何物理性挫傷。但這並不包括你的四肢關節。如果你再亂動,我不介意在列車進站前,把你的兩條腿骨全部折斷。」

此時,列車進站的廣播音樂響徹整個月台:【往淡水方向列車即將進站,請勿靠近黃線……】

強烈的大燈光束已經照亮了月台邊緣,列車鋼輪摩擦鐵軌的尖銳嘶鳴聲震耳欲聾。強烈的氣流從隧道口噴湧而出,吹得散落一地的電路板零件到處亂滾。

被撞飛在地的周教授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去撿地上的硬碟,但陳宇翔已經轉過了身。他鬆開了扼住我手腕的手,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徑直走向了倒在地上的周教授。

「沈院長說了,計畫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不再需要不可控的變數。」陳宇翔彎下腰,看似要去攙扶周教授,但他的右手卻以一種極其隱蔽的角度,穿過了周教授的腋下,扣住了她的肩胛骨與後頸。

那是一個絕對精準的人體力學支點。

「不……不要!陳宇翔!沈宏毅答應過我——」周教授絕望地尖叫起來。

陳宇翔沒有給她說出下一句話的機會。他的手臂肌肉在黑色風衣下驟然繃緊,藉著列車進站瞬間帶來的巨大噪音與狂風,順水推舟般向前猛地一送!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自然,從任何監視器的角度看過去,都只像是一個驚慌失措的老婦人自己失足滑倒。

「周教授!」我撕心裂肺地咆哮出聲。

周教授瘦弱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越過了黃色警戒線,在慘白的列車大燈照耀下,重重跌落進了冰冷深邃的軌道槽中!

下一秒,數百噸重的鋼鐵車廂呼嘯而過。

「砰!」

沉悶至極的肉體撞擊聲被列車緊急剎車的刺耳金屬摩擦聲所掩蓋。大片暗紅色的血霧在高壓氣流的席捲下噴濺而起,幾滴溫熱的液體甚至穿透了虛空,濺在了我冰冷的臉頰上。鮮血混雜著機油與焦糊味,在空氣中瘋狂擴散。

列車在一陣刺耳的巨響中強行制動,刺鼻的剎車皮燒焦味迅速瀰漫開來。車窗內的少數乘客驚恐地站起身,尖叫聲與混亂的腳步聲在車廂內爆發。

陳宇翔站在黃線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車輪下方那一團模糊扭曲的血肉,臉上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沒有。他甚至極其優雅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擦了擦自己皮靴邊緣濺上的一滴血漬,隨後將紙巾揉成一團,扔進了鐵軌深處。

完美、俐落、沒有任何物理痕跡的意外事故。

處理完周教授,陳宇翔轉過身,那雙冰冷的死魚眼再次鎖定了我。他身後的兩名黑衣手下已經從兩側包抄了上來,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障礙已經清除。」陳宇翔從懷裡掏出一副特製的金屬拘束帶,一步步朝我逼近,「林醫師,沈院長在頂樓實驗室已經等候多時了。神經同步率已經達到臨界值,請跟我們回去,完成你最後的使命。」

我的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劇烈的脫臼痛楚讓我渾身顫抖。我背靠著冰冷的水泥柱,看著步步進逼的陳宇翔,胸腔內的心臟劇烈抽搐,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泵出最後的生命力。無路可逃。後方是疾馳而來又緊急停下的列車頭部,前方是三個具備絕對武力優勢的職業清理人。

這就是結局了嗎?像那六個無名氏一樣,被推進冰冷的十三層,成為沈宏毅延續生命的活體容器?

就在陳宇翔的手即將觸及我肩膀的千分之一秒,我塞在內袋裡的拋棄式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度尖銳、高達一百分貝的蜂鳴!

那不是常規的通話鈴聲,而是某種底層通訊協議被強制激活後的警報音!

緊接著,整個月台頂棚那數十盞慘白的日光燈在同一瞬間發出「啪啪啪」的連環爆鳴,全數熄滅!

黑暗驟然降臨!

不僅是日光燈,整個圓山捷運站的高壓供電系統在一瞬間被某種外部程式惡意切斷。月台邊緣的警示燈、電子看板、甚至連剛停穩的列車內部的照明燈光,在半秒鐘內全部陷入了死寂的漆黑!

「什麼人?!」陳宇翔身後的一名黑衣手下驚呼出聲。

「緊急照明在五秒後會啟動,別慌,抓住他!」陳宇翔的聲音依然冷靜無比,但他朝我抓來的動作在突如其來的絕對黑暗中產生了微小的偏差,指尖擦著我的病號服領口滑了過去。

就在這一剎那,我的耳機裡傳來了蘇婉儀急促、冰冷且帶著鍵盤瘋狂敲擊聲的指令:

「林柏宇!向右翻滾兩公尺!列車第四節車廂的緊急手動閥被我強制釋放了!門開了,跳進去!」

是蘇婉儀!她黑進了北捷的行控中心主機!

強烈的求生本能在此刻壓倒了一切痛苦與理智。我沒有絲毫猶豫,根本不顧脫臼右手傳來的撕裂劇痛,整個人藉著重力狠狠向右側地面撲倒翻滾!堅硬粗糙的防滑地磚擦破了我的手肘與膝蓋,皮肉撕裂的痛楚反向刺激著我麻木的神經。

「滋——嗤——」

在黑暗中,伴隨著高壓氣閥洩氣的尖銳聲響,我身側原本緊閉的列車車門被內部氣動機構強行頂開了一道約莫一人寬的縫隙!

「抓住他!」陳宇翔厲聲喝道,腳步聲在黑暗中如雷鳴般迅速逼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風衣帶起的勁風已經刮到了我的後頸。我咬緊牙關,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扣住車門邊緣的橡膠密封條,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貼著地面將自己的身體強行塞進了車廂內部!

「啪!」

捷運站的備用柴油發電機在這一瞬間強行併網,刺眼的暗紅色緊急疏散照明燈光驟然亮起!整個月台被染成了一片如同浸泡在鮮血裡的猩紅!

借著這片猩紅的微光,陳宇翔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車門之外,他的大手如同鷹爪般破空而來,直取我的腳踝!他的指尖甚至已經觸碰到了我的鞋跟!

「關門!婉儀!關門!」我在車廂地板上瘋狂咆哮。

「嗡——喀嚓!」

通訊軟體裡傳來蘇婉儀按下回車鍵的重擊聲。失去中央控制的列車車門在備用氣壓的推動下,以超越常規安全速度數倍的狂暴力量,狠狠向內合攏!

陳宇翔的瞳孔微微收縮,在手臂被夾斷的最後一毫秒,他極其精準地抽回了手。金屬車門在他眼前不到兩公分處轟然閉合,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金屬撞擊聲!

隔著車門上厚重的雙層鋼化玻璃,我和陳宇翔的視線在猩紅的緊急照明光線中狠狠撞擊在一起。

陳宇翔站在月台上,臉上終於褪去了所有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到了極點的暴戾。他的右手緩緩抬起,隔著玻璃指了指我的心臟,然後將大拇指緩緩向下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個死刑的宣判。

「列車啟動代碼已覆寫,發車!」耳機裡傳來蘇婉儀帶著粗重喘息的聲音。

腳下的車廂地板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牽引馬達發出低沉而狂暴的咆哮。這列剛剛經歷了跳軌意外、本該徹底封鎖現場調查的末班車,在蘇婉儀後台程式的暴力操控下,強行無視了所有的安全連鎖機制,鋼輪在鐵軌上擦出漫天刺目的火花,載著我和滿車驚恐萬狀的乘客,瘋狂地加速朝著前方漆黑的隧道深處衝去!

月台上陳宇翔那張冰冷的面孔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最終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我整個人脫力地癱軟在冰冷油膩的車廂地板上,背部靠著金屬座椅的支架。右肩與手腕傳來陣陣幾乎要讓人昏厥的劇痛,但我連去托住斷骨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柏宇!你聽得到嗎?林柏宇!」耳機裡傳來蘇婉儀焦急的呼喊,背景音裡伴隨著聖仁醫院急診室隱隱傳來的警報聲,「行控中心已經發現異常,他們正在手動重置全線信號,列車在進入劍潭站之前一定會被強行斷電!你必須在列車減速的第一時間跳車逃生!」

我張了張嘴,想要回應,但喉嚨裡湧上的卻是一大口滾燙而黏稠的鮮血。「噗」的一聲,暗紅色的血塊噴濺在對面的塑膠座椅上,在車廂昏暗閃爍的應急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我顫抖著抬起還能活動的左手,拉開了胸前的衣物。

心臟部位的皮膚下,那些黑紫色的神經壞死紋路,已經不再只是靜態的沉積,而是在以肉眼可見的微弱頻率,跟隨著我紊亂的心跳節奏不斷跳動、擴散。它們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蠕蟲,正瘋狂地朝著我的頸椎與延腦方向掘進。

周教授臨死前淒厲的嘶吼在我的腦海深處瘋狂回盪:

——那不是警告,那是標記!他在為他自己的進駐清空硬碟空間!

沈宏毅沒有派陳宇翔在月台上當場殺了我,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這具肉體是他精心挑選的完美容器。他需要我的大腦保持活性,直到奪舍程序完成的那一刻。

周教授死了,唯一的知情者被以最殘忍、最無聲無息的方式抹殺在鐵軌之下。而下一個躺上冰冷實驗台的,就是我自己。

列車在漆黑的地下隧道中瘋狂穿梭,呼嘯的風聲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哀鳴。我癱坐在血泊中,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張布滿黑絲、面目全非的臉孔,已經分不清究竟還算是一個活人,還是一具正在被奪走靈魂的活死人。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我最後的意識一點點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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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病歷庫裡的活死人

本章登場

捷運車廂在幽閉的隧道裡瘋狂顛簸,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根生鏽的長釘,沿著我的耳膜直直刺進大腦皮質。每一次煞車帶來的強烈晃動,都牽動著我右肩那處脫臼的關節,引發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但我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顧及骨骼的錯位。真正致命的酷刑,正自我的血管深處全面爆發。

我的右眼幾乎徹底失明了。

視網膜中央動脈與周邊微血管在量子逆流的持續衝擊下反覆破裂,眼前不再是清晰的世界,而是一片濃稠、混濁且不斷翻滾的暗紅色血海。僅存的左眼視線邊緣,也不斷閃爍著高頻率的雪花狀雜訊。喉嚨深處那股帶有高濃度鐵鏽味的黏稠液體,像是永無止境的泉水,不斷從食道逆流湧入口腔。我癱坐在滿是污漬的橡膠地板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肺泡破裂般的濕囉音。冷汗混合著臉頰上的血滴,順著下巴一滴滴砸在白袍的前襟上。

耳機裡,蘇婉儀急促的聲音穿透雜訊傳來:「林柏宇!聽著,列車在進站前被行控中心強行斷電了!你只有三十秒的時間爬出第四節車廂!我在民權西路站後方的緊急逃生梯等你!快動起來!」

我咬碎了舌尖,強迫渙散的神經再度繃緊。瀕臨崩潰的肉體在極致的求生本能驅使下壓榨出最後一絲微弱的動能。我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抓著座椅的金屬立柱,拖著完全麻木的下半身,像是一條剛被開膛破肚的魚,在空無一人的車廂地板上艱難爬行。幾名躲在遠處車廂角落的乘客驚恐地看著我,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在他們眼中,我此刻這副渾身浴血、皮膚布滿黑紫色壞死蛛網的模樣,無疑與一具從停屍間爬出來的活屍無異。

手動氣閥被我用全身的重量拉下,車門「嗤」的一聲被我用肩膀撞開一道缺口。我連滾帶爬地摔落進軌道側邊的維修道,冰冷潮濕的泥水瞬間浸透了我的褲管。在列車警報聲徹底響徹隧道的瞬間,一雙纖細卻無比有力的手從黑暗中精準扣住了我的左臂,將我硬生生拖進了逃生通道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後。

那是蘇婉儀。

她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長版連帽外套,裡面依舊是那套深藍色的護理師制服。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極度冷靜的光芒。她沒有浪費半秒鐘去詢問我究竟經歷了什麼,而是迅速從隨身攜帶的急救腰包裡抽出一支高濃度的正腎上腺素與止血針劑,隔著單薄的衣物,極其果斷地直接扎進了我的股外側肌。

「唔……!」

冰冷的藥液伴隨著劇烈的痠脹感瞬間注入肌肉,強行收縮了我瀕臨崩潰的外周血管,讓那一顆幾近停擺的心臟再次沉重地搏動起來。我的視野短暫地恢復了一絲清晰,胸口那股窒息的壓迫感被藥物生生壓制了下去。

「周教授死了。」我靠在逃生梯冰冷潮濕的水泥牆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蘇婉儀扣上腰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毫秒,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我,眼神中的決絕沒有動搖分毫:「我知道。陳宇翔動手的時候,我透過捷運月台的監視器畫面看到了。那個男人不是普通的保全,他是沈宏毅養在暗處的清道夫。圓山站的事故已經被通報為嚴重的精神異常者跳軌事件,沈宏毅的公關團隊在五分鐘內就封鎖了所有的現場畫面與新聞媒體。」

「不是時空對話……婉儀,根本沒有什麼未來……」我死死抓住她的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滲著黑血,「那是一場奪舍標記。那個裝置從一開始就是沈宏毅放出來的探針!他在找能承受他意識轉移的容器……他快死了,他要我的身體!」

蘇婉儀看著我脖頸處已經蔓延至下顎線的黑紫色神經壞死紋路,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痛楚。她伸出手,熟練而極其輕柔地托住我脫臼的右肩關節,低聲說道:「咬緊牙關。」

「喀喇!」

一聲悶響伴隨著骨骼歸位的劇烈震動,脫臼的橈骨被她俐落地復位。我痛得眼前猛然閃過一片刺目的白光,整個人劇烈抽搐了一下,差點昏死過去。但劇痛過後,右臂那種完全麻木的阻斷感終於緩解了大半。

「既然是這樣,我們就更不能逃跑。」蘇婉儀替我拉上外套拉鍊,遮住那些駭人的黑紋,語氣冷冽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逃出台北毫無意義。你的神經衰竭速度比我們預估的快了三倍,如果不能拿到『重生』計畫的核心原始碼,終止量子錨點的逆向共振,你撐不過今天清晨。我們唯一的生路,就在聖仁醫院的地下底層。」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妳瘋了嗎?陳宇翔和沈宏毅的人現在一定把整間醫院翻過來找我們!回到那裡等於自投羅網!」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系統監控的盲區。」蘇婉儀掏出一張泛著金屬光澤的磁卡,在微弱的緊急照明下晃了晃,「急診室與行政大樓的監視系統確實被陳宇翔全面接管了,但聖仁醫院最初建院時,地下四樓有一座早已廢棄的紙本與冷數據封閉檔案室。那裡採用的是獨立的舊式物理迴路與老式磁碟陣列,完全脫離了醫院的區域網路。沈宏毅再怎麼自負,他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的核心母檔,絕對不可能放在隨時會被外部駭客入侵的雲端伺服器上。周教授生前最後發送給我的一串十六進位位址,指針正對著那間檔案室的保險庫。」

我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纖弱的護理師,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在整個體制都徹底腐朽、所有人都對失蹤的病患視若無睹的白色巨塔裡,她竟然孤身一人,在沈宏毅龐大的陰影下暗中布局了這麼久。

「走。」我扶著冰冷的扶手站起身,壓下喉頭湧上的血沫。我們已經沒有退路,與其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在陰暗的巷弄裡耗盡最後一滴血,不如回到這場噩夢開始的地方,親手將那個高高在上的魔鬼拖下神壇。

凌晨一點三十分,台北深秋的雨勢終於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以最高頻率瘋狂擺動,卻依然無法完全刮除那層厚重的水幕。蘇婉儀開著一輛掛著假車牌的老舊二手箱型車,避開了所有設有車牌辨識系統的主要幹道,穿過大同區曲折狹窄的巷弄,最終無聲無息地滑進了聖仁醫院後側的醫療廢棄物清運專用斜坡。

這條通道是運送感染性廢棄物與大體專用的地下路徑,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福馬林與次氯酸鈉消毒水氣味。深秋的低溫將這股死寂的氣味凝固在潮濕的空氣中,吸入肺部時帶來一陣陣冰冷的刺痛。

蘇婉儀熄滅了車燈。地下三樓的裝卸平台一片昏暗,只有幾盞接觸不良的防爆燈發出微弱的黃光。我們壓低身形,避開了定時巡邏的保全人員,穿過一道布滿鐵鏽的防火逃生門,沿著積滿灰塵的狹窄水泥梯級,一步步向更深處的地下四樓摸索前進。

這裡的空氣比上方更加沉重、逼仄。地下四樓原本是防空避難室與舊發電機房,牆壁上到處都是滲水留下的黑色黴斑,腳下踩著的是積水與油污混合的泥濘。沿著走廊走到最深處,一扇厚重得如同金庫大門的鋼製防爆門橫亙在我們眼前,門牌上標註著已經模糊不清的字樣:【特殊醫療紀錄封存庫】。

門鎖並非現代化的視網膜或指紋辨識器,而是一個結合了十二位機械轉輪與磁條讀卡槽的複合式保險機構。在門邊的牆壁上,一條極其粗壯的高壓遮蔽電纜從天花板內部延伸而出,直直穿透防爆門的邊框,宛如一條將巨獸禁錮在深淵裡的鎖鏈。

「就是這裡。」蘇婉儀低聲說道。她卸下後背包,迅速掏出一台改裝過的強固型軍規筆記型電腦,將數根跳線夾直接咬合在門禁系統裸露出的銅線節點上。

她修長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泛起淡綠色的代碼瀑布,倒映在她專注而緊繃的眼眸中。空氣中只剩下鍵盤清脆的敲擊聲,以及我那粗重、混濁且帶著微弱哮鳴的呼吸聲。

我靠在滿是水氣的冰冷牆面上,胸腔內的神經傳導痛感正在成倍擴散。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原本只是皮下微血管的壞死,如今已經轉化為肌肉纖維的非自主性震顫。那種感覺極其詭異,就像是有數萬隻肉眼看不見的量子寄生蟲,正順著我的神經突觸瘋狂啃噬著本屬於我的生物電位。沈宏毅留在這具身體裡的「錨點」,正在以指數級的速度全面擴張,將我自身的人格與意識一點點排擠、擠壓出神經元的架構之外。

「解開了!」蘇婉儀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低呼了一聲。

伴隨著一陣沉悶至極的齒輪咬合聲,厚達三十公分的鋼製防爆門內部傳來重鎖彈開的巨響。防爆門緩緩向外打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封閉了數十年的陳舊紙張氣味混雜著超低溫冷卻液的化學怪味撲面而來。

我們側身擠進檔案室。門內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這裡並不是普通的醫院舊檔案庫。在數十排高聳至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架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座巨大的、被透明壓克力罩完全密封的高階伺服器機櫃。機櫃內部浸泡在泛著淡藍色螢光的氟化液中,數以百計的固態硬碟指示燈以一種奇異的協同節奏在液體中瘋狂閃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幽暗藍光。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一張張泛黃的人體中樞神經解剖圖,以及密密麻麻、如同天文星圖般複雜的高維度量子波形圖譜。

「這不是封閉檔案室……」我扶著金屬架,瞳孔微微收縮,「這是沈宏毅的私人副中樞實驗室。他在這座巨塔的盲腸裡,打造了一個完全不受董事會與外部法律監管的獨立資料庫。」

「他在這裡保存了所有『重生』計畫不可告人的原始數據。」蘇婉儀迅速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將解密終端插入機櫃的物理接口。她的雙眼在螢幕光線的照耀下顯得無比凌厲,「給我三分鐘,我必須把底層的共振中斷代碼找出來。」

隨著外部系統的強制掛載,主螢幕上跳出了一個布滿血紅色警告標誌的授權介面。蘇婉儀雙手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化作殘影,利用周教授生前留下的核心後門金鑰,一層層暴力撕碎沈宏毅設下的資安防火牆。

「嗶——授權通過。存取專案代號:Ouroboros(銜尾蛇·重生)。」

一聲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螢幕上的紅光轉化為幽綠色的資料樹。數以千計的機密檔案被瞬間展開,檔案名全是由日期與病患身分證字號組成的編碼。

蘇婉儀迅速拉動滾輪,按照神經耐受性參數進行篩選。很快,一份被標註為【特級核心資產·供體名冊】的加密文件被硬生生解鎖。

我看著螢幕,心跳在一瞬間幾乎停擺。

名冊上的前六個欄位全部呈現出灰暗的死寂狀態,照片正是急診室離奇失蹤的那六名無名氏重症病患。在他們的生理狀態欄上,無一例外地蓋著鮮紅色的印記:【神經元全面碳化·實驗失敗·肉體已由安保部執行無害化焚毀】。他們的腦波圖譜在最後階段全數崩解成毫無起伏的直線,神經突觸的破壞模式與我此刻的體內狀況完全一致。

然而,當蘇婉儀的游標滑動到第七個欄位時,我的呼吸徹底凝固了。

第七個檔案的標題赫然寫著:【供體代號:E-07·林柏宇】。

在那個檔案夾內,不僅有我極度詳盡的個人身家調查、從入職聖仁醫院第一天起的所有體檢報告,甚至還有我過去三年間,每一次在急診室進行高壓搶救時的心電圖、腦電波波動紀錄,以及完整的全基因定序圖譜!

檔案的最上方,用加粗的深紅色字體標註著一行評估結論:

【受體神經元具備極其罕見的高密度突觸重塑性,對邊緣系統情感鈍化具備先天抗性。腦幹網狀結構穩定度評級:SSS。經量子共振篩選,與沈宏毅院長之意識矩陣契合度達99.47%。判定為唯一完美供體。】

而在建檔日期的那一欄,清晰地印著一個讓我遍體生寒的時間點——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早在整整九十天之前,在我還自以為只是一個在體制內渾渾噩噩、對生死感到麻木的普通急診醫師時,我就已經被推上了這座活體祭壇!我每一次在急診室經歷的極限搶救、每一次因為病患死亡而產生的精神震盪,全部都在沈宏毅的嚴密監控與數據演算之中!

他根本不是碰巧選中了我。他是在這座容納了數千名醫護人員的龐大巨塔中,如同挑選牲口一般,用長達數年的時間精準篩選出了我這具最完美的皮囊!昨夜周教授地下室的那場量子對話,根本不是什麼意外的科學實驗,那是沈宏毅親自為我量身打造的收網陷阱!

「林柏宇……這……」蘇婉儀看著螢幕上的檔案,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抑制的顫抖,「他早在三個月前就決定要拿你的大腦當容器了……」

我沒有說話。強烈的荒謬感與被徹底玩弄的恥辱感如同一把淬毒的鋼刀,在我的五臟六腑裡瘋狂攪動。我強忍著視網膜不斷破裂帶來的劇烈刺痛,顫抖著伸出那隻布滿黑紋的手指,點開了檔案最底層的神經覆寫進程日誌。

螢幕上瞬間跳出了一具人體神經系統的立體三維模型。那具模型的大腦部位,已經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區域被染成了刺目的金黃色,那代表著外來意識的滲透程度。而在模型的心臟部位,一串精確到秒的倒數計時正在瘋狂跳動:

【意識剝離剩餘時間:01:42:19】。

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

這就是我作為「林柏宇」這個個體,還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最後極限。

「快找拔除錨點的方法!」我猛地抓住控制台的邊緣,對著蘇婉儀嘶吼,一口滾燙的鮮血終於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噴濺在冰冷的壓克力防護罩上,將淡藍色的螢光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斑駁,「他在檔案裡一定留了逆向指令!快!」

蘇婉儀狠狠咬著下唇,嘴唇甚至被咬出了鮮血。她發瘋似地敲擊著鍵盤,調出了一段段底層原始碼,試圖在龐雜的量子運算邏輯中尋找解構共振的函數。然而,無論她輸入什麼終止代碼,系統螢幕上跳出的永遠只有冰冷的一行字:【錯誤:量子糾纏已達宏觀坍縮臨界點,進程不可逆轉】。

「怎麼會這樣……」蘇婉儀的眼眶紅了,手指第一次在鍵盤上出現了微小的痙攣,「沒有拔除程式……沈宏毅根本就沒有寫終止代碼!從共振建立的那一瞬間起,這就是一個單向的覆寫進程!」

「啪、啪、啪。」

就在這時,一陣緩慢、優雅且富有節奏感的掌聲,突兀地在幽暗封閉的檔案室上方響起。

那掌聲並非來自這間屋子裡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透過天花板四個角落的舊式廣播喇叭,被冰冷地放大了數倍,在死寂的地下空間裡激盪出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緊接著,懸掛在伺服器機櫃正上方的一具老舊黑白監視螢幕,伴隨著「滋滋」的電流雜音驟然亮起。

螢幕的畫面中,現出了聖仁醫院頂樓那間極盡奢華的院長辦公室。沈宏毅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方,身上穿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式定制西裝,銀框眼鏡擦拭得一塵不染。他的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整個人優雅、從容,宛如一位正在欣賞交響樂終章的指揮家。

在他的身後,身材魁梧、穿著黑色風衣的陳宇翔如同鐵塔般靜靜佇立著,風衣的下擺還殘留著圓山捷運站冰冷的泥水與未乾的血痕。

「林醫師,蘇護理師。」沈宏毅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那儒雅平靜的語調,就彷彿他只是在晨間例會上詢問兩位年輕後輩的查房心得,「不得不承認,你們的頑強與敏銳,確實稍微超出了我和宇翔的推演模型。能在宇翔的親自清理下逃出圓山站,甚至還懂得利用這條廢棄了二十年的冷數據通道潛入我的核心資料庫……林醫師,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的大腦在遭遇極度瀕死壓力時展現出的決策邏輯,簡直是一件無與倫比的藝術品。」

我死死盯著監視螢幕裡那張虛偽的面孔,用殘存的力氣將蘇婉儀護在身後,對著廣播收音麥克風沙啞地咆哮:「沈宏毅!你這個打著救人旗號的殺人犯!利用量子實驗謀殺無辜病患、強奪下屬的肉體……你以為這座白色巨塔真的能替你掩蓋這一切嗎?!我們已經把母檔複製了!只要這些數據流出去,明天全台灣的檢警和媒體就會把你撕成碎片!」

沈宏毅聽著我的怒吼,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收斂,反而浮現出一種上位者看待螻蟻瀕死掙扎時的悲憫與嘲弄。

「撕成碎片?」沈宏毅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金屬杯底與桌面碰撞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林醫師,你太年輕了,你在急診室看過那麼多生死,難道還沒參透這個世界的底層運作規則嗎?法律、道德、倫理……那不過是資本與權力為了維持底層秩序所編織出來的精緻謊言。只要『重生』計畫成功,只要我掌握了意識永生與量子神經轉移的技術,你覺得頂層的那些政商巨頭、那些同樣畏懼死亡的掌權者,會選擇審判我,還是會像野狗一樣跪伏在我的腳下,乞求我賜予他們第二段生命?」

「你不會成功的……」我咬牙切齒,胸口的黑紋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劇烈灼痛,「周教授生前已經把真相告訴我了!強行覆寫高維度意識只會帶來神經崩解!你只會得到一具被量子逆流燒成焦炭的屍體!」

「周教授?」沈宏毅冷笑了一聲,鏡片後方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與殘酷,「那個軟弱、短視、被舊時代倫理道德捆住手腳的老太婆?她確實是個天才的物理學家,但她對生命科學與人類大腦的認知,簡直幼稚得可笑。她以為昨晚你在地下室聽到的,是她那個簡陋裝置產生的時空回響?她甚至可悲地以為,是未來的你在向過去的你發出警告?」

沈宏毅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透過監視鏡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宛如神祇在俯瞰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甲蟲。

「林柏宇,讓我來告訴你全部的真相吧。」沈宏毅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股讓人血液凍結的森寒,「昨晚在地下室,當你戴上神經接駁耳機的那一刻,系統鏈接的終端從來都不是什麼十年後的時空節點。那根量子光纖的另一端,一直直接接入在我的這顆大腦裡。」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個只能回答『是』、『不是』、或『你最好不要知道』的三元邏輯限制,根本不是什麼時空因果律的壁障。」沈宏毅摘下了銀框眼鏡,露出了一雙布滿血絲、深邃如深淵的眼眸,「那是一套極其精密的『神經共振誘導頻率』。當你問出那個愚蠢的問題——『我十年後還活著嗎』的時候,你的大腦前額葉處於一種對未知的極度渴望與恐懼交織的超載狀態。那是一個凡人意識防禦最薄弱、神經突觸開放度最高的瞬間!」

沈宏毅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輕輕點了點螢幕上我的臉孔。

「在那個瞬間,我透過量子糾纏網絡,親口對你說出了那句話:『你最好不要知道』。」沈宏毅的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冷酷的弧度,「那不是未來的你在嘆息,林醫師,那是我的聲音!是我在你的大腦神經網絡深處,親手植入的『活性標記』!」

「那句話是一個高維度的語言病毒,是一把特製的量子鑰匙!當這六個字透過你的聽覺皮質轉化為生物電信號時,它便徹底引爆了你全腦神經元的自旋共振!你現在所經歷的微血管破裂、器官衰竭、神經劇痛……那根本不是什麼物理性的病理損傷,那是我的意識代碼在清理你大腦中多餘的情感雜質!那是這具肉體在適應我的神經頻率時,必然要經歷的『格式化重塑』!」

「你所問出的每一個問題,你所產生每一次恐懼,都在為這場重塑提供最完美的生化燃料!你越是抗拒,你越是試圖尋找真相,你的大腦皮質就越會與我的意識產生深層融合!從你昨晚走進地下室的那一秒起,你就已經不再屬於你自己了,林柏宇。」

沈宏毅的話語像是一道道淬毒的鋼針,將我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扎得粉碎。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

沒有未來的悲鳴,沒有跨越時空的救贖。從頭到尾,那句讓我陷入無盡絕望與恐懼的「你最好不要知道」,竟然是劊子手在揮刀前,親口在我耳邊吹出的一口喪鐘!我像一隻瘋狂撲火的飛蛾,以為自己在追尋照亮深淵的光芒,卻不知那正是將我焚燒殆盡的烈焰!

「瘋子……你這個徹底瘋了的魔鬼!」蘇婉儀憤怒地朝著監視鏡頭拔出腰間的醫療防衛警棍,厲聲尖叫。

「蘇護理師,我很欣賞妳的忠誠與勇氣,但這場跨越維度的進化儀式,不容許任何低劣個體的打擾。」沈宏毅重新戴上銀框眼鏡,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儒雅姿態。他冷漠地對著身旁的陳宇翔擺了擺手,「宇翔,通知地下安保系統。既然我們的兩位客人已經找到了最後的歸宿,那就讓他們在那裡,迎接新時代的到來吧。」

畫面中的陳宇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伸手按下了辦公桌邊緣的一個黑色實體按鈕。

「嗡——!」

下一秒,檔案室上方的廣播系統猛然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銳刺耳、高達一百二十分貝的最高警戒防空警報!

「警告!偵測到地下四樓發生致命生物安全威脅!防衛協定級別:紅色!全面實施物理隔離!」冰冷的機械女聲在整棟建築的通風管道中瘋狂迴盪。

「轟隆!」

我們身後那扇剛剛被破解的三十公分厚鋼製防爆門,在備用液壓推桿的狂暴力量下驟然閉合!數道粗壯的合金鎖栓「喀嚓」一聲狠狠插進水泥牆體深處,將唯一的物理出口徹底焊死!

不僅如此,整間檔案室頂部的通風口在同一瞬間被鋼板完全封死。天花板兩側的高壓二氧化碳滅火管道發出劇烈的充氣嘶鳴,伴隨著刺鼻的防腐氣體,極度低溫的白色霧氣開始從四面八方的噴淋頭中瘋狂傾瀉而下!

室內的氧氣濃度在一瞬間開始斷崖式暴跌!氣溫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冰點!

「他要抽乾這裡的氧氣,把我們活活悶死在這裡!」蘇婉儀衝到防爆門前,瘋狂拉扯著緊急機械把手,但重達數噸的鋼門在主控系統的死鎖下紋絲不動。

刺骨的極寒與缺氧環境,瞬間成了壓垮我殘破身軀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雙膝一軟,整個人重重跪倒在結滿冰霜的水泥地面上。胸腔內的心臟跳動得如同瘋狂震顫的破鼓,每一次搏動都無法再為大腦輸送足夠的氧氣。僅存的左眼視線中,黑色的陰影如同潮水般瘋狂蔓延,視網膜微血管在低溫與缺氧的高壓下再度爆裂,溫熱的血水順著我的眼角滑落,在冰冷的臉頰上凍結成暗紅色的血痕。

而在我腦海的最深處,那個屬於沈宏毅的冰冷意識,正伴隨著高頻率的量子共振,如同水銀瀉地般,瘋狂侵蝕著我最後的自我認知。

那句冰冷無比、如同夢魘般的耳語,開始在我大腦的每一個神經元裡瘋狂重疊、迴盪,化作無數道獰笑的重音:

——你最好不要知道……

——你最好不要知道……

——林柏宇,把這具身體,交給我吧……

倒數計時的猩紅數字在控制台螢幕上瘋狂閃爍,濃厚的白霧將我們徹底吞噬。在這片深埋於地下數十公尺、連神明都無法注視的鋼鐵墳墓裡,死亡的陰影正無情地落下最後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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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雨夜狂瀾與量子殘響

本章登場

低溫二氧化碳噴霧如同狂暴的白堊色瀑布,以撕裂耳膜的嘯叫自檔案室穹頂瘋狂傾瀉。乾冰迅速在地面凝結成一層滑膩而致命的白霜,空氣裡的含氧量被壓制到令人窒息的臨界點之下。我的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吞嚥著成把帶刺的冰晶,肺泡組織在極寒與化學氣體的雙重絞殺下劇烈抽搐,氣管深處湧上來的不再只是腥鹹的血沫,甚至夾雜著黏稠的氣管脫落黏膜組織。右眼視野早已被大片深黑與死寂的暗紅覆蓋,僅存的左眼則在缺氧的高壓中瘋狂跳動著雪花般的殘影。視野中,沈宏毅那張優雅而殘酷的面孔在監控螢幕上扭曲變形,天花板上的防空警報如同一把燒紅的電鋸,來回鋸割著我的腦神經。

「林柏宇!撐住!不要閉上眼睛!」蘇婉儀的尖叫聲在低溫氣霧中顯得格外單薄而空洞。她沒有把力氣浪費在拉扯那扇重達數噸的鋼製防爆門上,身為常年遊走於危急重症邊緣的資深護理師,她對機械結構與建築管線的了解遠超常人。她抓起角落的一具重型高壓二氧化碳滅火鋼瓶,狠狠砸向中央伺服器機櫃側邊的氟化液循環泵。壓克力護罩在猛烈的物理衝擊下應聲爆裂,淡藍色的螢光冷卻液夾雜著強烈的高壓電流,如決堤般噴湧在地面上。

「抓住排風井的副閥!」蘇婉儀抓著我的防寒外套,纖細的手指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癱軟在地的我拖拽向伺服器後方的一處狹窄維修孔道。那是當年舊院區為了散熱而私自開鑿的氣動洩壓管道,雖然生鏽封閉了數十年,但在液態冷卻劑引發的配電短路爆炸中,脆弱的鐵皮百葉窗被徹底炸飛。焦黑的濃煙與滾燙的熱浪瞬間打破了室內的負壓狀態。蘇婉儀掏出急救防護用的破窗錐,對準排氣管壁連續重擊數下,硬生生撕扯出一道足以容納一人匍匐前進的邊緣。

「走!」她將筆記型電腦與抽取的備份硬碟死死塞進防水背包,咬著牙將我推進了幽暗逼仄的管道中。

我已經無法清晰辨認我們究竟是如何逃出那座死亡墓穴的。神經元深處的量子共振如同一群狂暴的黃蜂,沿著我的大腦皮質肆意築巢。當我們滿身泥濘與血污地從後山邊坡的廢料排出口滾落到泥地裡時,台北深秋的滂沱暴雨正以傾盆之勢狂暴地砸落下來。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在我的臉上,刺激著我瀕死渙散的神經,將我從昏厥的深淵硬生生拽回現實。

蘇婉儀一把抹去額頭混雜著泥漿與雨水的短髮,用肩膀扛起幾乎喪失行動能力的我,將我塞進了那輛老舊箱型車的副駕駛座。引擎在刺耳的皮帶打滑聲中發出瘋狂的咆哮,車輪在泥濘的陡坡上空轉了數秒,隨後伴隨著刺鼻的橡膠焦味,猛然竄入了破曉前漆黑一片的台北雨夜。

車廂內的儀表板散發出黯淡的橘黃色光芒,擋風玻璃外的世界被暴雨沖刷成一片模糊的混沌。雨刷以最高頻率左右瘋狂擺動,發出乾澀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卻依然無法抵擋那鋪天蓋地的傾盆大雨。深秋台北的氣溫降至十二度,但我的體內卻像是有千百根燒紅的鋼針在血管內穿梭流動。量子逆流帶來的神經侵蝕已經越過頸椎,向我的四肢末梢迅速蔓延。我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右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的皮肉之中,甚至掐出了黑紫色的血珠,但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皮肉之痛,只有整條神經束被活活剝離的極致虛無。

沈宏毅透過監視系統說出的每一個字,像詛咒般在我殘破的顱骨內部反覆迴響。「你最好不要知道……」這句看似絕望的警告,根本不是救贖的燈塔,而是一把早已刺入靈魂的鎖鑰。我越是痛苦,我越是掙扎著想要呼吸,沈宏毅的意識覆寫頻率就越是與我嚴絲合縫。倒數計時正在大腦深處無情地跳動,我能感覺到「林柏宇」這個個體的人格碎片,正在像被潮水沖刷的沙雕一樣,大片大片地崩塌、溶解。

「吃下去!」身側傳來蘇婉儀急促而沙啞的喝令。她一邊單手死死把穩在積水路面上打滑的狂暴方向盤,一邊用嘴咬開一支玻璃安瓿,將高劑量的皮質類固醇與中樞神經鎮定劑強行灌進我的嘴裡。

苦澀與辛辣的藥液順著食道滑入胃部,引發了一陣劇烈的乾嘔。我痛苦地弓起脊背,大口嗆咳著,暗紅色的血沫噴濺在老舊的擋風玻璃內側,將雨夜的光影折射成怪誕的血色光斑。

「沒用的……婉儀……」我用左手死死按住瘋狂抽搐的右側頸動脈,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劇烈摩擦,「共振已經進入……第四階段了……我的前額葉……正在被他的代碼格式化……不用一個小時……我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閉嘴!林柏宇,你給我清醒一點!」蘇婉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音,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雨幕,油門被她踩到了底,「你是一個急診室醫師!你每天在死神手裡搶人,你見過那麼多心跳停止、瞳孔放大的人都能活過來,現在輪到你自己,你就打算這樣認輸躺進沈宏毅的棺材裡嗎?!我們拿到母檔了!周教授生前留下的那個加密隨身碟,剛才在伺服器上完成了最後一層解密!」

她騰出右手,將那枚外殼被高溫灼燒得微微變形的金屬隨身碟,重重插進了車載音響改裝的解碼介面中。

車載音響的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電流雜音,頻率極度紊亂,彷彿有一整座雷暴在小小的音箱內翻滾。緊接著,雜訊之中開始浮現出一陣微弱、斷續,卻帶著奇異韻律的深呼吸聲。伴隨著儀器底層演算法的強制掛載,車載液晶螢幕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道極度不穩定的藍色干涉光波投射在潮濕冰冷的儀表板上方。

光波在半空中扭曲、震盪,竟然緩緩凝聚出一個半透明的立體影像——那是周教授。

她依然穿著那件寬鬆得有些邋遢的灰色針織外套,頭髮凌亂不堪,鼻樑上的厚重放大鏡片反射著幽幽的藍光。她的身影不斷在微秒級的頻率中閃爍、分裂,彷彿由無數重疊的量子殘影拼湊而成。這並不是一段死板的預錄影片,而是她在被陳宇翔推下鐵軌前,將自己部分處於量子糾纏態的大腦微弱電位,透過地下室的終端設備永久寫入這枚特製晶片中的動態意識投影。

「林柏宇……我就知道,你這隻頑固的急診室流浪狗……是不可能乖乖死在急診床上的。」

周教授那古怪、慵懶且帶著神經質嘲弄的嗓音,突兀地穿透了狂風暴雨的呼嘯,在逼仄冰冷的車廂內炸響。那聲音如此真實,甚至帶著她生前特有的濃重薄荷菸草味與神經衰弱的嘆息感。

我渾身猛地一震,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在那個懸浮的光影上:「周教授……妳……」

「別露出那副看見幽靈的白痴表情,林醫師。」光影中的周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重鏡片,她的影像因車身的劇烈顛簸而劇烈晃動,但那雙鏡片後的混濁眼睛卻銳利得宛如能穿透維度的深淵,「嚴格來說,站在圓山站月台上的那個肉體確實已經變成了一堆肉泥。但沈宏毅永遠不會明白,量子糾纏的本質不是佔有與覆寫,而是『互為觀察者』的拓撲鏈接。當他在你腦子裡埋下那個惡毒的錨點時,他也把自己的神經底層代碼暴露在了整個網絡之中。」

「什麼意思?!」蘇婉儀猛打方向盤,避開了一輛迎面而來的夜間貨車,對著投影大聲疾呼。

「沈宏毅對你們撒了謊,但他也沒有完全說謊。」周教授的殘影在空氣中點燃了一根虛擬的香菸,青灰色的光霧在她指間散開,「『你最好不要知道』這句話,確實是一道指令密碼。但它絕不僅僅是一把單向開啟肉體奪舍的鑰匙。沈宏毅太貪婪了,他為了保證意識轉移後的絕對穩定,採用了極度對稱的雙向共振協議。這意味著什麼?林醫師,用你的解剖刀大腦好好想想!」

我的胸口劇烈起伏,缺氧的大腦在藥物與周教授聲音的刺激下,如同一台瀕臨爆炸的引擎瘋狂運算起來:「對稱共振……如果意識轉移是雙向通道……那麼在覆寫完成的瞬間,兩個大腦皮質的生物電位會處於完全相通的疊加態!」

「答對了,天才醫生。」周教授的身影驟然前傾,逼近我的眼前,那雙由光子構成的冰冷眼睛死死盯著我佈滿黑紫色壞死紋路的脖頸,「他自以為是在高處俯瞰你這隻螻蟻,但他忘記了,當獵人將手伸進捕獸夾時,獵物的骨頭同樣能咬斷獵人的動脈!沈宏毅之所以躲在聖仁醫院頂樓的量子中樞不敢露面,是因為他那具衰竭的肉體正處於極致的脆弱期!他的大腦已經無法承受哪怕千分之一伏特的電位突波!」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我對著那團光影嘶吼,喉嚨深處再次泛起濃烈的腥甜,「這具身體撐不到天亮!他的代碼正在殺死我原本的突觸神經!」

「這就是關鍵所在,柏宇。」周教授的語調忽然變得無比低沉,那玩世不恭的瘋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與決絕,「不可逆的不是死亡,而是你對命運的認可。沈宏毅利用你對生存的病態執著來錨定你。你越想苟活,你就越會順著他的頻率下墜。唯一終止這場奪舍的方法,就是在物理源頭切斷這場糾纏——你不能逃,你必須回到聖仁醫院頂樓,站在那個主控艙面前,將這枚隨身碟裡的逆向病毒,直接灌進他的主中樞神經裡!」

「那他……會怎麼樣?」蘇婉儀咬著牙問道。

「如果成功,沈宏毅的意識將在超高維度的資訊超載中徹底灰飛煙滅,如同被拔掉電源的螢幕。」周教授的殘影開始劇烈閃爍,影像的邊緣崩解成無數細碎的藍色光點,她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被強烈的雜訊覆蓋,「但是……柏宇……你自己的大腦也將承受毀滅性的量子衝擊……那是一場五五開的俄羅斯輪盤。未來的那個聲音……到底是不是未來的你,答案不在時間線裡,而在你自己的選擇之中……記住……別被恐懼牽著鼻子走……朝深淵……開槍……」

「周教授!」我失聲大喊。

但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高頻嘯叫,車載音響中的代碼徹底耗盡。光影在半空中化作一陣無形的粒子微風,消散在冰冷潮濕的車廂空氣中。螢幕瞬間黑了下去,只剩下儀表板上倒數計時的猩紅數字,依然在冷酷地跳動。

「只剩下一小時十五分鐘。」蘇婉儀看著前方,聲音冷靜得令人發顫。老舊的箱型車此刻正沿著濕滑崎嶇的山道瘋狂攀升,兩側是黑壓壓、在狂風暴雨中如群魔亂舞的巨木林海。我們不知不覺已經開上了陽明山後山的冷僻公路,原本她是打算利用山區複雜的盲區擺脫追蹤,但現在,這條路卻成了橫亙在生死之間的鋼索。

「我們得調頭回市區。」我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左手死死扣住座椅的扶手,強迫自己那半邊幾乎癱瘓的身體坐直,「去醫院。去頂樓。」

「我知道。」蘇婉儀正要踩下煞車變換車道,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

車後方的漆黑彎道深處,兩道刺目至極的雪白強光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暴雨的夜幕!

那是一輛經過全面重型改裝的消光黑進口休旅車。它沒有開啟任何示寬燈或警示燈,宛如一頭自深海深處無聲浮現的鋼鐵巨獸,帶著令人心膽俱裂的低沉引擎轟鳴,在濕滑無比的瀝青路面上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瘋狂時速狂暴碾壓而來!

「抓緊!」蘇婉儀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厲吼!

「轟隆——!!」

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金屬扭曲巨響,黑色休旅車那加裝了重型合金防撞樑的車頭,如同一柄狂暴的攻城重錘,狠狠砸在了我們這輛老舊箱型車的左後側翼子板上!

巨大的衝擊力在一瞬間將重達一點五噸的車體掀離地面!安全帶像是一柄鋼刀狠狠勒進我的胸膛,壓迫著我瀕臨崩潰的肺葉。車窗玻璃在高強度的扭曲擠壓下同時爆裂成數以萬計的細小冰晶,冰冷的暴雨混雜著尖銳的玻璃碎片,如暴風雪般瞬間席捲了整個車廂!

車身在濕滑的山道上瘋狂打轉,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淒厲的悲鳴。蘇婉儀死死咬著牙,雙臂青筋暴起,瘋狂反打方向盤試圖挽回失控的重心,但在連續兩次狂暴的追撞下,車輛徹底失控,如同一顆出膛的砲彈,狠狠撞開了路邊腐朽的鐵絲護網,翻滾著砸進了一座隱沒在荒煙蔓草間的巨大庭院中!

伴隨著最後一聲沉悶的巨響,箱型車四輪朝天,重重砸在一尊傾倒的殘破石雕噴泉旁。安全氣囊全部爆開,濃烈刺鼻的火藥味與冷卻液蒸發的白煙瞬間充斥了倒扣的車廂。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裡全是高頻率的蜂鳴聲。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不斷淌下,流進我唯一的左眼裡,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我被倒吊在安全帶上,右肩的關節在翻滾撞擊中再次產生了劇烈的微位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胸骨在互相磨銼。

「婉儀……婉儀!」我用盡全身力氣轉過頭,嘶啞地呼喚著身旁的女子。

蘇婉儀滿臉是血,額角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浸透了她半邊深藍色的護理師制服。但她的意識依然保持著恐怖的清醒。她艱難地伸手解開安全帶,整個人摔在倒扣的車頂鐵皮上,隨後迅速掏出隨身的多功能醫療剪刀,乾脆俐落地割斷了綁在我身上的安全帶,用雙手死死接住跌落的我。

「還活著……」她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帶著極度缺氧的顫抖,但眼神裡的殺意卻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她迅速抓起那隻裝著核心硬碟與隨身碟的防水背包,拖著我從破碎的後擋風玻璃處艱難地爬了出來。

外面的暴雨依然狂暴地下著,冰冷的雨水瞬間將我們身上的血跡沖刷成淡紅色的水流。我環顧四周,藉著微弱的雷光,終於看清了這裡的地形——這是一座早已廢棄了數十年的舊式結核病療養院前庭。殘破斑駁的巴洛克式水泥建築在黑夜中宛如一具巨大的骨架,四周長滿了人高的荒草與枯死的老樹,在狂風中瘋狂搖曳。

「踏、踏、踏。」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金屬踩水聲,在暴雨的轟鳴中清晰得如同喪鐘的敲擊。

在那輛毫髮無損、靜靜停在鐵網缺口處的黑色休旅車旁,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正一步步朝我們走來。陳宇翔穿著那件冰冷的黑色防水風衣,雙手戴著厚重的防割戰術手套,右手中握著一把散發著幽暗啞光的大口徑高壓電擊捕捉槍,腰間則插著一把森寒的特種戰術折疊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陰鷙的眼眸在黑夜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嗜血光芒,雨水順著他如刀削般的下顎線滑落,卻無法讓他的眼皮眨動哪怕分毫。

「林醫師,蘇護理師。」陳宇翔的聲音穿透雨幕,平靜得像是一台正在宣讀處理結果的執行機器,「沈院長交代過,林醫師的腦部神經元必須保持最高完整度,因此在共振完全鎖定前,我不能破壞你的中樞神經系統。但這並不包括你的四肢與韌帶。」

他緩緩停下腳步,在距離我們不到十公尺的泥濘空地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血水中的我們:「至於蘇護理師……妳在院內製造的混亂與背叛行為,已經超出了清除條例的容忍上限。院長給予我的授權是:就地格殺。」

話音未落,陳宇翔的身形驟然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可怖的殘影!

好快!

那根本不是一個普通人類保全該有的爆發力!那是經過高強度軍事訓練與神經刺激強化後的極限速度!幾乎是在半個呼吸之間,他那龐大的身軀就已經跨越了泥濘的阻隔,帶著撕裂空氣的狂暴風壓,一記直奔蘇婉儀面門的戰術重拳狠狠轟出!

「閃開!」我不知從哪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推開蘇婉儀,同時將身體順勢向前翻滾!

「砰!」

陳宇翔的鐵拳擦著我的後頸重重轟擊在後方的石雕噴泉基座上,堅硬的花崗岩竟然被他生生砸碎了一角,石屑伴隨著雨水四處飛濺!若不是我對人體運動力學的直覺預判,這一拳足以直接粉碎我的頸椎第三節!

但陳宇翔的變招快得令人絕望。一擊落空,他的右腿如同一根橫掃的鋼鞭,攜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抽在我的側肋上!

「喀嚓!」

兩根肋骨應聲斷裂的脆響在我的胸腔內部炸開,極度的劇痛甚至短暫壓制了腦神經的量子麻木感。我整個人如同一隻破麻袋般橫飛出四五公尺,重重砸進了深達半尺的泥濘坑洞中,喉嚨深處的鮮血如泉湧般狂噴而出,染紅了身下冰冷的積水。

「林柏宇!」蘇婉儀發出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尖叫。她沒有逃跑,而是從腰間抽出了那根加長型的防衛電擊警棍,將功率開到最大,藍色的高壓電弧在暴雨中瘋狂跳躍,朝著陳宇翔的側頸死穴狠狠刺去!

然而,在陳宇翔這種純粹的殺人機器面前,常規的防衛技巧顯得無比蒼白。陳宇翔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左手如同鐵鉗般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蘇婉儀的手腕,五指猛然發力,伴隨著一聲讓人牙酸的骨骼挫傷聲,蘇婉儀痛呼一聲,手中的警棍脫手跌落進泥漿中。

下一秒,陳宇翔右手反握的特種戰術折疊刀已經無聲無息地彈出刀刃,帶著致命的冰冷弧光,直直切向蘇婉儀纖細脆弱的頸動脈!

那是沒有絲毫猶豫、旨在瞬間放乾人體所有血液的必殺一擊!

動啊……給我動啊!林柏宇!你這個廢物!你這具該死的軀殼!

我看著眼前即將發生的慘劇,看著那個為了救我不顧一切闖入深淵的女人即將死在冰冷的刀刃下,我內心深處最後一絲對死亡的恐懼被無窮無盡的暴怒與瘋狂徹底撕成了碎片!什麼因果律,什麼量子奪舍,什麼未來的詛咒……去他媽的!如果連身邊唯一信任的人都保護不了,如果這條命注定要成為別人永生的祭品,那我寧願在這一秒,將所有的一切全部拉進地獄!

大腦深處那股一直試圖覆寫我意識的強大共振頻率,在此刻竟然因為我極致的情緒爆發,產生了某種奇異的逆向坍縮!我不再抗拒沈宏毅植入的神經電位,而是瘋狂地、主動地調動起全腦所有殘存的微弱生物電,將那些正瘋狂破壞我突觸的量子逆流,如同一股狂暴的洪流般強行導入我的四肢神經!

超負荷!心臟在這一瞬間爆發出超過每分鐘兩百次的狂暴跳動!全身微血管瘋狂破裂帶來的劇烈刺痛化作了無盡的興奮劑!

我的右手猛地插進身側那隻摔裂的急救腰包裡,五指死死扣住了一件冰冷、沉重、帶著弧形握把的醫療器械——

那是蘇婉儀剛才在車上替我搶救時,隨車攜帶的最新型便攜式雙向波體外心臟除顫器(AED)的電擊貼片手柄!其內部的電容在剛才的車禍碰撞中已經自動啟動了最高能量充能,指示燈正泛著刺目的猩紅色!

兩千伏特!三百六十焦耳的最高放電能量!

「陳宇翔——!!」

我發出一聲宛如厲鬼般的嘶吼,整個人從泥坑中猛然暴起!全身肌肉纖維在超載生物電的驅動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踩踏著泥漿以命換命地瘋狂撲上!

陳宇翔的戰鬥本能讓他察覺到了身後的致命威脅。他眼中兇光畢露,割向蘇婉儀的刀刃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轉方向,化作一道凌厲的橫斬,直劈我的咽喉!那是一記足以將人頭顱當場斬落的致命橫切!

我不避不閃,用自己早已脫臼碎裂的右臂作為誘餌,迎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特種刀刃狠狠撞了上去!

「噗嗤!」

冰冷的合金刀刃深深切進了我的右肩胛骨,撕裂了三角肌與鎖骨下動脈,滾燙的鮮血如瀑布般噴湧在陳宇翔那張猙獰的臉上!骨骼卡住刀刃的巨力讓他的動作出現了不到零點一秒的微小停滯!

這零點一秒,就是急診醫師在死神指縫中奪取生機的全部時間!

身為一名在急診室進行過上千次心肺復甦術的專業醫師,我對人體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節的走形與深度,熟悉得就如同我自己的掌紋!

我的左手緊握著除顫電極板,繞過他持刀的手臂,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如同一柄精準的手術刀,狠狠按在了他風衣領口敞開處、頸椎兩側的迷走神經與頸動脈竇複合交匯點上!

解剖學上,那是人體最致命的神經反射中樞!是控制心率與腦部血流的絕對死穴!

「放電——!!」

我歇斯底里地按下了拇指下的紅色激發鈕!

「轟嗤——!!!」

一道刺目到撕裂黑夜的巨大藍白色電弧,在狂暴的暴雨中轟然爆發!

三百六十焦耳的高壓雙向方波電流,順著雨水的導體,在一瞬間化作狂暴的雷霆,毫無保留地全數轟入了陳宇翔的頸動脈竇與中樞神經脊髓!強烈的電光將我們兩人的面孔照得一片慘白,空氣中瞬間瀰漫起毛髮與皮肉被高溫碳化的焦臭味!

「呃啊啊啊啊啊——!!」

哪怕是受過非人痛苦訓練的冷血殺手,在面對直接轟擊神經中樞的兩千伏特高壓電擊時,人體的生理反射機制也徹底失效了!陳宇翔那龐大如巨獸般的身軀在狂暴的電流中劇烈抽搐、震顫,雙眼眼球在一瞬間充血翻白,口中噴出濃稠的白沫!他的心臟在超高電壓的強行干擾下驟然陷入了不可逆的室性纖顫,大腦皮質的生物信號被全面燒燬!

插在我肩胛骨上的戰術折疊刀脫手掉落,陳宇翔那魁梧沉重的身軀如同一座崩塌的鋼鐵雕像,直挺挺地向後仰倒,「噗通」一聲重重砸進了冰冷刺骨的泥漿之中,四肢只剩下無意識的神經末梢抽動,徹底喪失了戰鬥力。

「呼……呼……呼……」

高壓電弧的反噬同樣透過雨水波及了我的身體,我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最後一滴骨髓,雙膝一軟,跪倒在陳宇翔身旁的泥濘中。鮮血從我右肩深可見骨的刀口不斷湧出,在身下的水坑裡擴散成一片濃稠的血泊。視野中的世界已經徹底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與白的高頻雜波在瘋狂閃爍。

「林柏宇!」蘇婉儀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用顫抖的手死死按住我右肩噴血的動脈。她看著我蒼白如紙的面孔與布滿黑紋的脖頸,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混雜著雨水從她滿是血污的臉頰上洶湧滑落,「你瘋了……你這個瘋子……你的動脈破了……」

「止血帶……」我費力地動了動嘴唇,發出的聲音甚至不如雨滴落地的聲響大,但我那隻沾滿鮮血的左手,卻死死抓住了她懷裡的防水背包,「止血帶扎緊……婉儀……我們……沒時間了……」

蘇婉儀咬破了下唇,將所有的悲傷與恐慌狠狠嚥回肚子裡。她用牙齒撕開急救止血帶,以最粗暴、最痛苦卻最有效的手法,死死勒住了我右肩上方的鎖骨下動脈近心端,劇烈的絞痛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也硬生生止住了噴湧的動脈血。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絲毫猶豫,彎下腰,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肩膀,將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我再次咬牙背了起來。每一步邁出,泥漿都會沒過她的腳踝,但她的腳步卻堅定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磐石。

她把我拖進了陳宇翔那輛依然處於發動狀態的黑色休旅車副駕駛座上,隨後迅速坐進駕駛位,將那扇厚重的防彈車門狠狠甩上,將暴風雨的咆哮徹底隔絕在車外。

車載導航螢幕上,淡藍色的地圖指針清晰地閃爍著,目標距離:聖仁醫院總院,八點四公里。

儀表板上方,意識覆寫的倒數計時赫然跳動著最後的殘餘數字:

【意識剝離剩餘時間:00:48:12】。

四十八分鐘。

我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偏過頭,看著車窗外暴雨中那座巍峨聳立、穿透台北夜空的白色巨塔。沈宏毅就在那座巨塔的最高處,坐在那台象徵著永生與罪惡的量子主機面前,滿心歡喜地等待著接收這具為他量身打造的完美肉體。

他以為他是執掌生死的神明,他以為所有反抗的掙扎都只不過是在為他的進化提供生化燃料。

我緩緩抬起那隻布滿黑紫色壞死紋路、在痙攣中逐漸失去溫度的左手,輕輕按在了胸前那枚冰冷而堅硬的金屬隨身碟上。

那裡面,裝著周教授用生命換來的反擊病毒,裝著無數死於非命的活死人病患最後的哀嚎,更裝著我林柏宇身為一個凡人、一個急診醫師,對這個冰冷瘋狂的世界發出的最後一聲咆哮。

車輪在泥濘中瘋狂轉動,隨後猛然咬合住堅硬的柏油路面,黑色休旅車如同一支出膛的淬毒重箭,逆著漫天狂暴的傾盆雷雨,以決死之姿,朝著那座吞噬一切的白色深淵瘋狂狂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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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反撲深淵的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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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刮出乾澀而刺耳的哀鳴,每一次左右擺動,都只能短暫推開那層如同黏稠油脂般拍打在車窗上的暴雨。台北的深秋從未如此冰冷過,那種冷意不是浸透皮膚的濕寒,而是順著骨髓、沿著被高壓電擊與神經逆流撕碎的脊椎神經,一寸寸向上啃噬的死寂。休旅車儀表板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導航螢幕上距離聖仁醫院的紅色航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車廂內混雜著高溫碳化的皮肉焦味、潮濕泥濘的土腥氣,以及我右肩處那股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的鐵鏽甜腥。

「林柏宇,你聽著,你的收縮壓已經掉到七十以下了。」蘇婉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著慘白,她眼角餘光死死盯著我頸部那條不斷搏動、卻逐漸變得微弱無力的頸動脈。她的額角還在滲血,深藍色的護理師制服早已被泥水和我的鮮血浸透,但她的語調卻維持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業冷靜,「鎖骨下動脈的壓迫止血帶只能再撐十五分鐘。如果十五分鐘內不進行血管吻合手術,光是失血性休克和急性腦缺氧,就能在沈宏毅動手前先要了你的命。」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發出一聲嘲弄的嗤笑,但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卻是一陣伴隨著碎屑黏膜的劇烈嗆咳。我顫抖著抬起完好的左手,抹去嘴角溢出的暗黑血漬。我看著自己的指甲,甲床早已呈現出缺氧導致的深紫色,皮膚底下那些原本細微的毛細血管,此刻正浮現出一條條宛如黑色蛛網般的壞死紋路。那是量子共振全面入侵大腦微血管網絡的病理特徵。沈宏毅的神經代碼正在像嗜血的寄生蟲,將我腦中原本屬於「林柏宇」的神經突觸一個個強行格式化。

「婉儀,妳我都待過急診室,別拿哄騙加護病房家屬的那套說辭來安慰我。」我的嗓音粗糙得如同兩片在沙礫中碾磨的生鏽鐵片,「這是不可逆的神經壞死。就算現在把我推上急診第一手術台,由全台灣最頂尖的神經外科團隊開顱,他們看到的也只會是一團正在進行量子自旋坍縮的有機爛泥。我的大腦皮質正在溶解,我的記憶正在被強行寫入另一個人的指令。我活不過今晚了。」

「所以你就要去送死?!」蘇婉儀猛地一砸方向盤,休旅車在積水的中山北路林蔭大道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甩尾胎叫,強大的離心力扯動了我右肩深可見骨的刀口,劇烈的撕裂痛楚讓我眼前爆發出一片金紅交織的雪花,「周教授用命換來的隨身碟,不是讓你拿去給沈宏毅當陪葬品的!我們可以把車開去地檢署,或者直接衝進台大醫院的急診大廳!在數百名醫護人員和記者的注視下,沈宏毅的黑手伸不進去!」

「他伸得進去。」我偏過頭,僅存的視線穿透滿是雨水的玻璃,望著遠處那座在黑夜中宛如巨大白色棺木般的聖仁醫院大樓,「司法體系、衛生主管機關、甚至是大型財團的董事會……妳以為這座白色巨塔憑什麼能在鬧區地下進行人體奪舍實驗?沈宏毅用他的政商關係和醫療資本編織了一張天羅地網。只要我這具載體還活著,只要我的意識還在跟他產生量子共振,陳宇翔或者是別的清理人,隨時能在任何一家醫院的點滴袋裡加進十毫升的氯化鉀,然後向外界宣布林柏宇醫師因公殉職、死於急性心肌梗塞。」

我停頓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胸骨在劇烈磨擦,肺泡在痙攣中發出瀕死的哮鳴:「這不是一場逃亡,婉儀。這是一場清算。從我坐在地下室、向未來的自己問出那個愚蠢問題的瞬間開始,因果的絞套就已經套在我的脖子上了。那個聲音說『你最好不要知道』,不是警告我逃跑,而是告訴我……知道真相的代價,就是拿命去填。」

我用顫抖的左手拉開了隨身背包的拉鍊,將那枚外殼被灼燒變形、卻儲存著「重生計畫」所有原始代碼與周教授反向病毒的隨身碟,連同拷貝了院內失蹤病患底層生理備份的硬碟,一把塞進了蘇婉儀的懷裡。

「林柏宇!你做什麼?!」蘇婉儀厲聲喝道,車身在雨夜中劇烈晃動了一下。

「前面是圓山捷運站後方的轉運公車站,那裡有二十四小時開放的便利商店和公共無線網路節點。」我盯著她的眼睛,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語氣堅決得不容反駁,「妳不能跟我上去。沈宏毅的目標是我這具被標記的大腦,妳上去只會成為他威脅我的籌碼,或者被陳宇翔滅口。妳要做的事情比陪我送死重要千百倍。」

蘇婉儀咬著下唇,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她那雙向來冷靜沉著的眼眸中,此刻滿是痛苦的血絲與憤怒的淚光:「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只會躲在後面發布新聞稿的懦夫嗎?在急診室裡,每一次急救插管、每一次心外按摩,哪一次不是我們兩個一起把病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現在你要我扔下你,自己轉身逃跑?!」

「這不是逃跑,這是插管治療時的交叉掩護!」我對著她低吼,喉嚨深處再次嗆出一口血沫,噴灑在皮質座椅上,「妳聽清楚!如果沒有人把這些人體試驗的底層病歷、腦波波形,以及陳宇翔在圓山站月台謀殺周教授的監視影像備份同步上傳給各大媒體、法務部廉政署和國際神經學期刊的伺服器,沈宏毅就算奪舍成功,他依然是那個受人景仰的醫界權威!那些被當成實驗耗材、死在地下室冰冷鐵床上的無名氏病患,就永遠只是醫療廢棄物名冊上的一個編號!」

我抓住她的手腕,五指冰冷無比,掌心的虛汗混雜著血水:「我去當那個走進手術室的誘餌,我去拖住他。只要我出現在主控艙,他的全副精神都會集中在意識覆寫的進程上。妳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三十分鐘內,利用周教授隨身碟裡的破壁代碼,把這家醫院的遮羞布徹底撕碎。如果我死了,這就是我林柏宇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張處方箋。」

車廂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雨刷刮擦玻璃的單調聲響,以及車載系統上意識覆寫倒數計時器跳動的微弱電子音。

【意識剝離剩餘時間:00:36:19】。

三十六分鐘。生命的沙漏已經流到了最後幾粒沙子。

蘇婉儀死死盯著前方被暴雨模糊的轉運站燈光,她臉上的肌肉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身為急診室最具決斷力的護理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資源極度匱乏的災難檢傷現場,感情用事只會帶來全軍覆沒。理性與殘酷,是我們這份職業刻在骨子裡的烙印。

「吱——!」

輪胎在轉運站遮雨棚下的積水處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黑色休旅車穩穩停在了公車站牌的陰影之中。蘇婉儀沒有轉頭看我,但她緊緊握住隨身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進了掌心。

「三十分鐘。」她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定,「三十分鐘後,如果我沒有收到你終止共振的生理訊號……我就會把沈宏毅做過的所有齪事,發送到全台灣每一個能連上網路的螢幕上。林柏宇,你如果敢死得毫無價值,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放心吧。」我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冰冷的深秋雨絲瞬間撲打在我滾燙的臉頰上,激起一陣刺骨的戰慄,「在急診室值了大半輩子的夜班,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賴活著。」

我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因為我知道,一旦回頭,我心底那股被死亡恐懼支配的求生本能,就會徹底擊垮我僅存的理智。我拖著沉重如鉛的雙腿邁入雨幕,將自己塞進了駕駛座。車門關閉的沉悶聲響,切斷了我和這座城市最後一絲溫暖的聯繫。

引擎再次發出狂暴的低吼,黑色休旅車碾過漫天水花,朝著不到兩公里外的那座白色地獄疾馳而去。

半夜三點四十五分。聖仁醫院周邊的街道一片死寂。急診室大門外的紅色救護車通道空無一人,只有頂棚上的警示燈在雨水中旋轉著刺目的暗紅光芒。這座我工作了整整七年的建築,此刻在暴風雨中顯得如此陌生而猙獰。急診室的自動感應門在識別到我胸前染血的醫師識別證時,發出了一聲冰冷的機械滑動聲。

大廳裡值班的分流護理師和保全甚至來不及看清我的面孔,我便已經閃身穿過了昏暗的走廊,用工作證刷開了通往後棟高層的主控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不鏽鋼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龐、深陷如骷髏般的眼窩、被鮮血浸透並用黑色束帶死死勒緊的右肩,以及那雙布滿血絲、卻閃爍著病態銳利的眼睛。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救人的醫生,反而像是一具從地下停屍間爬出來尋仇的行屍走肉。

電梯頂部的樓層顯示屏跳動著冰冷的紅色數字:12、15、18……直到最終停在了一般員工權限無法觸及的頂樓:二十二樓。

「叮。」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混合著高濃度氟化冷卻液、臭氧以及深沉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氣撲面而來。這裡沒有急診室那種混雜著排泄物、嘔吐物與消毒水的腐爛人間煙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由精密儀器運轉所構築的機械冰冷。整座頂層被改造成了一個超越現代醫療規格的巨大環形實驗室,數百根粗如巨蟒的黑色絕緣電纜沿著天花板和防靜電地板鋪設,匯聚向中央一座由防彈玻璃與鈦合金打造的高壓低溫艙體。艙體內部注滿了泛著幽藍光芒的液態氟碳化合物,無數氣泡在其中升騰破裂,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量子干涉雜音。

在環形實驗室的中央主控台前,一張寬大的皮革輪椅正背對著我。空氣中只有儀器規律的「嗶——嗶——」監測音,以及某種人工呼吸機低沉的換氣聲。

「你比我預期的遲到了八分鐘,林醫師。」

輪椅緩緩轉了過來。沈宏毅依然穿著那套剪裁精準、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銀框眼鏡擦拭得一塵不染,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但在頭頂慘白刺目的LED手術燈照射下,他臉上那層平日裡偽裝出來的儒雅與權威,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他的面色呈現出一種極不健康的鉛灰色,左側嘴角帶著一絲無法自控的神經性抽搐,右手手背上插著一根深靜脈留置針,一條透明的微量輸液管正源源不斷地將高濃度的多巴胺與神經保護劑壓入他的血管中。

「沈院長。」我咬著牙,右手垂在身側,每走一步,鞋底都會在光潔如鏡的防靜電地板上留下一個黏稠的血腳印,「看起來,你的身體狀況並不比我這個『供體』好多少。」

「這就是生命的荒謬之處,柏宇。」沈宏毅微微一笑,那笑容虛偽而冰冷,宛如戴著一張精緻的乳膠面具,「我們身為醫者,窮盡一生去研究細胞的增殖、神經的傳導、器官的衰竭,試圖在上帝設下的死亡界限前構築防線。但最終,我們卻連自己大腦內部的一團異常蛋白質沉積都無能為力。」

他抬起那隻布滿老年斑與針孔的左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右側顳骨:「第四期多形性膠質母細胞瘤。侵犯範圍已經跨越胼胝體,壓迫到了下視丘。依照現代腫瘤醫學的標準,我剩下的清醒時間不會超過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之後,我引以為傲的記憶、我累積了五十年的學識、我對這座白色巨塔的絕對支配權,都會隨著這具腐爛的腦組織一起退化成毫無意義的生物殘渣。」

沈宏毅的眼神驟然變得狂熱而瘋狂,那是一種將所有道德倫理踩在腳下的極致執念:「但我怎麼可能甘心?那些平庸的凡人,那些在急診室裡為了幾萬塊保險理賠爭吵不休的底層蛀蟲都能苟活,我沈宏毅憑什麼要向一團癌細胞低頭?!量子糾纏不是未來的科學,它是神留給人類最後的後門!只要意識的頻率能夠達成對稱共振,肉體不過就是一件隨時可以更換的白袍!」

「所以你就在全台灣尋找符合你神經頻率的宿主?利用急診室高壓環境下篩選出的強韌神經元,利用周教授的迴聲計畫進行生物標記?!」我死死盯著他,聲音因為壓抑著暴怒而劇烈發顫,「那些在重生計畫裡失蹤的無名氏病患……那些送進急診室、明明還有心跳卻被你判定為腦死的人……他們全都是你的耗材?!」

「耗材?不,柏宇,那是殉道者。」沈宏毅優雅地搖了搖頭,語調平淡得如同在討論一場病理切片分析,「在醫學進步的歷史上,哪一次抗生素的問世、哪一次器官移植技術的突破,背後沒有犧牲?他們的犧牲成全了我,而成全了我,就等於成全了人類征服死亡的終極可能!可惜的是,那些普通人的大腦突觸太脆弱了,在量子拓撲覆寫的衝擊下,連十秒鐘都撐不過去就發生了大面積腦梗塞。直到三個月前,你的腦電圖出現在我的監控螢幕上。」

他凝視著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打量完美藝術品的病態貪婪:「完美的雙側海馬迴對稱性,強大到近乎病態的心理耐受力,以及在生死邊緣遊走多年磨練出來的超高神經活性。林柏宇,你是上帝賜給我最完美的容器。你那具三十歲的健康軀體,將承載著我的意識,繼續在這座巨塔頂端統治下一個五十年!」

「可惜,這件衣服現在快被你玩壞了。」我冷笑著,指了指自己布滿壞死黑線的脖頸。

「那是因為你不肯乖乖順從,那是排異反應,是你在抗拒命運時產生的神經痙攣。」沈宏毅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中多了一絲殘酷的寒意,「只要現在把你固定在共振椅上,將逆轉頻率導入你的腦幹,覆寫完成的瞬間,主神經網就會自動重組。至於那些微血管破裂?換一套新的血液循環系統,對聖仁醫院的技術來說不過是個常規小手術。」

「你覺得我會乖乖坐上去嗎?」我左手緩緩滑入外套口袋,握緊了那柄藏在暗處的金屬解剖刀。

「你當然不會。」沈宏毅淡淡地說道,「所以,我為你保留了專業的護送人員。」

「喀嚓。」

一聲冰冷清脆的金屬上膛聲,突兀地從我身後的陰影中響起。

一股刺鼻的高溫皮肉焦臭味夾雜著雨水的潮氣瞬間鑽入我的鼻腔。我渾身肌肉驟然緊繃,猛然轉過頭——

在實驗室大門後方巨大的配電箱陰影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出來。陳宇翔沒有死。但他此刻的模樣,比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還要可怖十倍。他的整張右臉與右側脖頸,覆蓋著大片大片被高壓電擊碳化後的焦黑皮肉,原本整潔的黑色風衣被撕扯得破爛不堪,左額角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撞擊裂口,鮮血混雜著黃色的組織液,順著他毫無表情的下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他的左手手腕呈現出怪異的扭曲脫臼狀,但他僅存的右手,卻穩固如磐石般握著一把特種防暴麻醉發射器,黑洞洞的槍口在不到三公尺的距離內,死死鎖定著我的眉心。

「頸動脈竇高壓電擊,引發短暫的室性心律不整與腦缺血休克。」陳宇翔的聲音沙啞、僵硬,彷彿聲帶也被電流燒焦了一半,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機械齒輪摩擦般的雜音,「三十秒前,我利用可攜式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器對自己進行了胸壁反向除顫。林醫師,你的解剖學很精準,但你低估了神經阻滯劑與皮下腎上腺素微型泵的耐受極限。」

我的心臟沉到了谷底。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人類,他是一台徹頭徹尾被神經藥物與沈宏毅洗腦驅動的肉體兵器!

「把刀扔掉,林醫師。」陳宇翔腳步沒有絲毫遲滯,即便拖著一條受傷的左腿,他的逼近依然帶著如同山崩般的壓迫感,「沈院長需要你的腦組織完整,但只要麻醉劑進入你的血液,你的肢體運動神經就會在三秒內癱瘓。你沒有任何翻盤的物理空間。」

我握著解剖刀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顫抖。大腦內部的量子倒數計時此刻發出尖銳刺耳的蜂鳴,視網膜上的黑斑已經擴大到了極致,我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發軟。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感正以狂暴之勢吞噬我僅存的意識。

動不了了。我的身體已經達到了生理崩潰的絕對臨界點。

「動手,宇翔。」沈宏毅轉動輪椅,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種即將登頂神壇的狂熱敕令,「把我們的林醫師請上他的王座。時間不多了,神經共振的波峰馬上就要重疊了。」

陳宇翔沒有回答,他的動作快得如同撲食的黑豹。幾乎在我試圖抬起解剖刀的同一個微秒,他那高大的身軀便已經撞碎了空氣中的寒霧,完好的右手化作一道狂暴的鐵箍,狠狠扣住了我受傷的右肩!

「啊啊啊啊——!!」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瞬間衝垮了我的痛覺神經中樞!那柄原本就卡在我肩胛骨縫隙中的止血帶在巨力撕扯下崩斷,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流般噴濺在陳宇翔焦黑的臉龐上。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另一隻手帶著千鈞之力橫掃我的膝彎,將我整個人重重砸翻在冰冷堅硬的防靜電地板上!

解剖刀脫手飛出,在地板上滑出十幾公尺,發出清脆而絕望的撞擊聲。

我像是一條被按在砧板上的瀕死之魚,大口大口地嗆出帶有泡沫的暗紅血液。陳宇翔單膝死死壓在我的後背上,重量壓迫著我斷裂的肋骨,幾乎要將我最後一絲肺部殘存的空氣徹底擠壓出來。他熟練而冷酷地反剪我的雙臂,用特製的碳纖維拘束帶將我的手腕與腳踝死死捆縛。

「放開我……沈宏毅……你這個瘋子……」我將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視野裡滿是自己的鮮血,我嘶啞地咆哮著,但聲音卻微弱得可憐。

陳宇翔像拖拽一具屍體一樣,抓著我的拘束帶,將我一路拖向了實驗室中央那張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金屬拘束椅。那張椅子周圍布滿了精密的神經信號讀取探頭與高壓導流管,椅背的兩側延伸出兩排如同蜈蚣足肢般細密鋒利的合金微針電極,在冰冷的空氣中泛著幽暗的光芒。

「砰!」

我的身體被重重摜在了金屬椅面上。冰冷的合金觸感刺激著我滿是創傷的脊椎,緊接著,機械鎖扣自動彈出,「咔噠、咔噠」幾聲脆響,沉重的磁吸鎖銬將我的四肢、腰部以及胸膛死死固定在椅架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陳宇翔粗暴地搬動我的頭部,將一個特製的環形量子共振頭盔強行扣在了我的頭頂。冰冷的凝膠順著我的頭皮流淌下來,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刺入聲,數十根微米級的神經信號探針直接穿透了我的頭皮表層,精準地釘入了我的顱骨骨縫與硬腦膜表面!

「滋滋滋——!」

強烈的高頻電流瞬間順著探針灌入我的大腦皮質!那不是肉體上的刺痛,而是整個人格、所有記憶被放在強烈磁場中瘋狂拉扯擠壓的極致痛楚!我的雙眼猛地睜大,眼球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破裂的血絲,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非人的慘烈哀嚎!

沈宏毅操控著輪椅,緩緩滑行到了拘束椅的正前方。他那張鉛灰色的面孔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扭曲變形,呼吸急促得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在主控螢幕上迅速輸入了一串極為複雜的長代碼。

「嗡——!!」

整座環形實驗室的照明燈光在一瞬間驟然暗淡下去,天花板上的高壓電纜發出令人心悸的過載低鳴。中央艙體內的液態氟碳化合物開始劇烈沸騰,大團大團幽藍色的低溫蒸氣呼嘯著在我們周圍翻滾湧動。沈宏毅頭頂同樣佩戴著一具輕量化的信號發射環,他閉上眼睛,雙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病態的戰慄之中。

主控台上方巨大的全息液晶螢幕瞬間亮起,兩道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生物電位波形圖被投射在半空中——左邊是代表著沈宏毅那衰竭、紊亂卻充滿了狂暴侵略性的深紅色波形;右邊則是代表著我那殘破、微弱卻具備著超高拓撲容納率的淡藍色波形。

在某種超高頻率的量子激發脈衝驅動下,兩道原本平行的波形,正以不可逆的瘋狂態勢,一寸一寸地互相靠近、重疊、交織!

冰冷刺耳的系統廣播語音,在充滿了電流嗡鳴的實驗室中無情地響起:

『神經拓撲重構協定加載完畢。』

『量子糾纏態對稱共振鎖定……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五……』

『目標載體前額葉屏障全面坍縮,意識覆寫程序啟動。』

『倒數計時開始:十、九、八……』

「看著我,柏宇!」沈宏毅猛然睜開眼睛,那雙鏡片後的混濁瞳孔中,倒映著拘束椅上渾身浴血的我,他的聲音在狂暴的能量洪流中尖銳如鬼魅,「記住這張臉!記住這個名字!從今以後,你的人生、你的軀體、你的未來,都將由我來繼承!這就是凡人能達到的最高榮耀!」

陳宇翔如同一座冰冷的黑色鐵塔,靜靜地守候在主控閥門旁,那隻染血的手掌搭在緊急冷卻手柄上,防止任何外界干擾打斷這場神聖的弒神儀式。

倒數計時的猩紅數字在我的視網膜深處瘋狂跳動:

【00:00:05】……【00:00:04】……

劇烈的侵蝕像是一把燒紅的鋼刀,正在將我腦中關於童年的記憶、關於醫學院的誓言、關於急診室每一個拼盡全力救活的病患面孔,一片一片地切碎、剝離、燒成焦炭。沈宏毅那龐大而陰冷的意識洪流,正帶著無窮無盡的貪婪與控制慾,強行擠進我殘破的靈魂空腔!

動不了,反抗不了。肉體已經完全淪陷,神經系統徹底癱瘓。

但在這片即將被徹底格式化的意識廢墟之中,在那無邊無際的深黑與劇痛深處,我的左手無名指指尖,卻在陳宇翔與沈宏毅無法看見的拘束帶死角處,觸碰到了我預先藏在袖口內側的一枚極其細小、冰冷的硬物。

那是周教授隨身碟被我拆解下來的金屬外殼碎片,邊緣被我磨得如同手術刀般薄銳。

而在我後頸與共振椅接觸的盲區,那根正向我延髓強行注入覆寫脈衝的高壓低溫導流管,其固定卡榫,距離這枚碎片只有不到三公釐的距離。

沈宏毅以為他掌握了神經對稱共振的所有秘密。

但他忘記了,當獵人將手伸進捕獸夾時,獵物的骨頭……同樣能咬斷獵人的動脈。

倒數計時進入了最後的三秒。

【00:00:03】……【00:00:02】……

沈宏毅狂喜的嘶吼與儀器的尖鳴交織在一起,整個實驗室的能量達到了毀滅性的峰值。而在那片吞噬一切的藍白色強光中,我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指,用盡靈魂中最後一絲未被覆寫的意志,狠狠切向了後頸那根維繫著整個共振平衡的生命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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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未來的回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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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2】。

猩紅的倒數計時數字在我的視神經網膜上瘋狂灼燒,那不是視覺上的光影,而是高達數百萬赫茲的神經覆寫脈衝直接轟擊視覺中樞產生的生物電幻象。沈宏毅那龐大、陰暗且滿是癌變病理印記的意識洪流,已經化作無數根無形的鋼針,狠狠扎進我的前額葉皮質。我的大腦像是一座被點燃的圖書館,三十年來積累的記憶、醫學院解剖室裡福馬林的刺鼻氣味、急診室走廊上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是童年台北午後雷陣雨拍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清脆聲響,都在這場量子暴力的強行格式化中迅速碳化、剝落。

「林柏宇,放棄抵抗!融入這具神聖的矩陣!」沈宏毅的聲音在我的顱腔內尖銳地迴盪,帶著上位者無可置疑的狂傲與貪婪,「這不是死亡,這是升華!凡人的軀殼本就該為永恆的真理讓路!」

【00:00:01】。

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我的延髓邊界。自主呼吸反射即將被強行中斷,心臟搏動的節律在心電圖上被拉扯成一片混亂瀕危的鋸齒狀。但在這片即將被徹底抹殺的意識廢墟之中,在那被所有人判定為「毫無反抗能力」的絕對絕境裡,身為一名急診室醫師在千萬次生死搶救中磨練出來的神經反射,卻在此刻超越了恐懼,超越了瀕死的生理極限。

解剖學,是我最後的信仰。

第七頸椎棘突上方一點五公分,寰枕後膜與硬脊膜囊交界處。那裡是人體中樞神經系統最脆弱的咽喉,也是這台該死的量子共振椅將低溫導流介質與神經讀取探針刺入我腦幹的關鍵接口。沈宏毅以為他用碳纖維拘束帶鎖死了我的腕關節,以為高壓電擊與神經阻滯劑能徹底剝奪我的肌肉收縮力。但他這個養尊處優、早已遠離臨床第一線數十年的象牙塔學者,根本不明白一個每天在急診推車前進行胸外按壓、在失控病患的揮拳中進行盲穿插管的急診醫師,對自己的肌腱與骨骼擁有何等病態的掌控力。

我的右臂確實廢了,橈神經與正中神經在陳宇翔的暴力撕扯下早已麻木。但我藏在左袖內側的手指,早在五秒鐘前就藉由深呼吸時胸廓擴張引發的微小位移,將那枚周教授留下的金屬外殼碎片,死死卡在了左手食指與中指的指骨間隙。

不需要大幅度的揮砍,不需要戲劇性的掙扎。

在急診創傷縫合的無數個深夜裡,我曾無數次用持針器在僅有數毫米的深部組織中完成血管吻合。這種對微小空間與力矩的精準感知,早就烙印進了我的脊髓反射弧之中。

去死吧,沈宏毅。

在倒數計時即將歸零的千分之一秒內,我的左手手腕藉著拘束帶金屬扣環的微小槓桿支點,爆發出一記極其短促、卻精準無比的肌腱彈動!薄如蟬翼、邊緣被我磨得如同手術刀般的金屬碎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並非刺向沈宏毅,而是極其陰狠地直接挑進了我自己後頸接口處的高壓快速接頭安全閥心!

「喀——滋!」

那一聲脆響在雷鳴般的電流聲中微弱得如同針落,但對於整套處於超臨界狀態的液態低溫維持系統而言,這卻是一記敲碎堤壩的鐵鎚!

高壓快速接頭的內部彈簧與聚四氟乙烯密封環在微米級的錯位下瞬間崩解。維持量子糾纏態所必需的超低溫氟碳冷卻液,在超過三百個大氣壓的內部壓力驅動下,順著被破壞的介面狂暴地向外噴湧!那不是普通液體,而是處於零下一百五十度極限狀態的相變介質,接觸到外界常溫空氣的瞬間,體積驟然膨脹了數百倍!

「壓力驟降!冷卻腔壓力歸零!量子自旋相位失控——!」

實驗室主控系統原本冰冷的女聲在一瞬間被拉扯成極度扭曲的警報破音。天花板上數百根粗壯的黑色電纜像是被斬斷的巨蟒,在劇烈的電弧跳躍中狂暴地抽搐甩動。深藍色的電火花如同暴雨般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將整座頂層實驗室照耀得一片慘白!

原本正在瘋狂灌入我大腦的神經覆寫洪流,在冷卻介質失壓的一瞬間發生了毀滅性的物理逆流。對稱共振的平衡被打破了,原本應該由我的大腦承受的量子過載能量,在失去了單向引導通道之後,順著沈宏毅戴在頭頂的金屬信號環,化作一道熾熱無比的高頻能量風暴,反向狠狠轟進了沈宏毅的顱腔!

「啊啊啊啊啊——!!!」

沈宏毅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淒厲慘嚎,那聲音乾癟、尖銳,充滿了靈魂被生生撕裂的極致絕望。他整個人從皮革輪椅上劇烈地彈跳起來,雙眼眼眶中竟然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微血管破裂血霧,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在狂暴的靜電場中根根豎起,整張臉龐的微血管在半秒鐘內全數充血發黑,宛如一張佈滿黑色蛛網的厲鬼面具!

「轟隆——!!」

這不是普通的電子短路,而是儲存著數萬焦耳超導磁能的低溫量子容器在失衡狀態下的物理殉爆!中央那座由防彈玻璃與鈦合金打造的高壓艙體承受不住瞬間爆發的蒸氣壓力,在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轟然炸裂!

數以萬計的防彈玻璃碎屑化作暴風雨般的致命彈片,裹挾著冰冷刺骨的白色氟碳濃霧,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狂暴的衝擊波在封閉的頂層空間內來回震盪,將厚重的防火隔音天花板整片掀落,數十具懸掛在鋼架上的多功能生命監測儀和伺服器機櫃如同脆弱的積木,在巨響中被狠狠撕碎、拋飛!

「院長!」

一直如鐵塔般佇立在閥門旁的陳宇翔臉色劇變。這個在雨夜中遭受過高壓電擊、面部皮肉焦黑的清理人,其反應速度與戰術本能確實超乎常人。在爆炸發生的微秒之間,他本能地拋下了防暴發射器,一個前撲試圖用自己龐大的肉體去替沈宏毅擋下漫天飛射的金屬破片。

但他太小看了物理學的殘酷。

中央艙體上方那具重達一點五噸的雙環形液態氦超導磁鐵支架,在冷卻管路爆裂的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結構平衡。整座由高強度工字鋼焊接的懸吊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呻吟,伴隨著幾根高壓鋼纜繃斷的尖銳呼嘯,那座巨大的金屬怪物如同一座坍塌的山巒,帶著毀滅一切的重力勢能,從十幾公尺高的天花板上重重砸落下來!

「轟——砰!!」

陳宇翔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呼喊。半空砸落的重型機具以摧枯拉朽之勢砸碎了主控台的合金鋼板,隨後狠狠夯在了陳宇翔的下半身!

清脆得令人心悸的骨骼粉碎聲在金屬撞擊聲中突兀地響起。陳宇翔整個人被死死砸進了變形下陷的地板夾層之中,重達數百公斤的金屬樑架穿透了他的骨盆與雙腿,將他牢牢釘死在了地面上。大片大片鮮紅中夾雜著淡黃色骨髓液的血液從機械縫隙中瘋狂湧出,染紅了光潔的防靜電地板。陳宇翔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窒息抽搐,雙手死命地摳抓著滿是尖銳玻璃的地板,指甲外翻崩裂,卻再也無法將自己的身軀挪動哪怕一公釐。

實驗室內的自動滅火噴淋系統終於被高溫引爆,冰冷的化學阻燃泡沫混雜著水霧,從破裂的天花板上傾瀉而下,將這片化為焦土的頂層空間籠罩在一片迷濛而嗆鼻的慘白之中。

我躺在被掀翻的金屬拘束椅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剛才那一記爆炸的氣浪將整張拘束椅連根拔起,狠狠甩在實驗室邊緣的承重柱上,反作用力震碎了固定四肢的電磁鎖扣。我被甩脫了出來,渾身浴血地癱倒在滿是滅火泡沫與冰冷碎玻璃的廢墟之中。

好冷。

身體像是被拆散重組了一千次,右肩被陳宇翔割裂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撞擊中再次迸裂,暗紅色的動脈血順著胸膛不斷流淌,帶走我僅存不多的體溫。我的視網膜上依然殘留著無數道混亂的雪花雜訊,神經逆流的反噬讓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如刀割般的胸膜劇痛。

但我沒有死。

心電監護的尖鳴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胸膛深處那沉重、混亂,卻無比真實的心臟搏動聲。

「咚……咚……咚……」

我用滿是鮮血與切口的雙手撐起冰冷堅硬的地面,碎玻璃扎進我的掌心,帶來刺骨卻讓我無比清醒的疼痛。我咬著牙,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野獸瀕死時的低沉嘶吼,拖著已經近乎失去知覺的雙腿,一寸一寸地在血水與泡沫中向前爬行。

在距離我不到五公尺的翻倒輪椅旁,沈宏毅正像一條被扔上乾燥沙灘的泥鰍,痛苦地蜷縮著身軀。

神經覆寫的全面逆流與磁場坍縮徹底燒毀了他的額葉皮層。原本那副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螻蟻的醫界泰斗姿態蕩然無存,那副昂貴的銀框眼鏡被踩得粉碎,鏡片碎片深深刺入了他凹陷的眼眶。他滿臉都是發黑的污血,嘴角歪斜,涎水混合著白沫不斷從他嘴裡淌下。他體內的膠質母細胞瘤在強烈量子輻射與血壓驟升的刺激下,引發了全面性的顱內高壓腦疝。

「為……為什麼……」沈宏毅用那隻插著靜脈留置針、顫抖得如同枯枝般的右手,徒勞地抓著空氣,混濁充血的獨眼死死盯著我這個爬向他的惡魔,聲音模糊不清,帶著極度的瘋狂與困惑,「我……我的計算……神經對稱模型……絕對不可能……出錯……你明明已經被標記了……未來的你……不是已經說了嗎……『你最好不要知道』……這就是死亡的禁語……你為什麼……還能反抗……」

我終於爬到了他的面前。

我靠在一根扭曲的鋼樑旁,費力地直起上半身,任由冰冷的滅火噴淋水沖刷著我臉上的血污。我看著這個親手將無數無辜病患推入深淵、將醫療體系當成私人永生祭壇的劊子手,嘴角緩緩扯出了一抹冰冷而釋然的嘲弄弧度。

「沈宏毅,你懂量子物理,你懂神經拓撲,但你從來不懂什麼叫人性的意志,更不懂什麼叫觀察者效應。」

我的聲音雖然沙啞粗糙,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急診室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他內心最後一層防線:

「十天前,我在那個地下室,透過周教授的迴聲裝置向未來的自己問出那個問題——『我十年後還活著嗎?』耳機裡傳來的回覆是『你最好不要知道』。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未來的我對死亡的恐懼,是你植入的神經暗示,是一個宣判我死刑的詛咒。」

我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夾雜著肺部碎組織的血塊,眼神在水霧中閃爍著野火般的光芒:

「直到剛才,當你的意識想要吞噬我的前額葉、當兩個時間節點的神經信號在這座實驗室產生交錯共振的瞬間……我才真正聽懂了那個聲音背後的含義。」

沈宏毅呆滯地看著我,臉上的肌肉在癲癇前兆中抽搐著。

「量子力學的核心是什麼?是薛丁格的貓,是未被觀測前的無限疊加態!」我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如鐵,「如果未來的我回答了『是』,我就會因為知道自己死不了而放下戒備,最終落入你的圈套被你奪舍;如果他回答了『不是』,我就會陷入徹底的絕望,在不可逆的生理衰竭中乖乖走向死亡!無論哪一種回答,只要結果被明確『觀測』,命運的波函數就會立刻坍縮成你沈宏毅所鋪設好的那條軌道!」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滾燙,那一刻,這十天來所有的恐懼、絕望、掙扎與痛苦,都在這座毀滅的廢墟上化作了無盡的狂瀾:

「所以未來的我給了我唯一的第三種答案——『你最好不要知道』!這根本不是預言,這是一道防火牆!這是一把斬斷所有既定因果的剪刀!他是在用未來的意志警告現在的我:不要相信預言,不要屈服於既定的命運!只有抹去所有的已知,唯有不可預測的盲目掙扎,才是跳出這個閉環死局唯一的生機!」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神……我掌握了意識的維度……」沈宏毅絕望地搖著頭,喉嚨深處發出破風箱般的悲鳴。他的認知體系、他傾注了後半生所有財富與罪惡所構築的永生神話,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得粉碎。

「你不是神,沈宏毅。」我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只剩下一個急診醫師對病理腐肉的徹骨平靜,「你只不過是一個快要被自己腦子裡的腫瘤吃乾淨、卻還妄想霸佔別人軀體的下賤竊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巨響突然從實驗室入口處傳來!

重達半噸的防爆氣密門在特種定向炸藥的威力下向內轟然倒塌,火光與硝煙瞬間撕裂了瀰漫在走廊中的水霧。緊接著,數十道刺目的戰術強光手電筒光束穿透濃煙,如同利劍般直射而入!

「警察!所有人不准動!雙手抱頭!」

「特勤隊推進!封鎖所有安全出口!呼叫支援,二十二樓有嚴重爆炸與坍塌!」

雜亂而訓練有素的腳步聲震碎了死寂。身穿黑色戰術背心、手持防暴盾牌與步槍的特警隊員如同潮水般湧入實驗室,身後緊跟著法務部廉政署的調查官以及數名全副武裝的鑑識人員。

而在這群全副武裝的執法人員正前方,一道嬌小卻無比堅決的身影穿透了白茫茫的阻燃水霧。

是蘇婉儀。

她身上的深藍色護理師制服滿是泥濘與雨水,額角上包紮的紗布滲透著暗紅色的血跡,但那雙向來冷靜沉著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在她的身後,兩名手持防暴盾牌的刑警正嚴密護衛著她,而她的手中,緊緊攥著那枚外殼被灼燒變形的黑色隨身碟,隨身碟上的綠色指示燈在煙霧中閃爍著傳輸完成的長亮光芒。

「林柏宇!」

看到靠在鋼樑下滿身是血的我,蘇婉儀向來堅強的臉龐在一瞬間崩潰了。她完全無視了周圍特警「現場尚未安全」的警告呼喊,不顧一切地踩著滿地的碎玻璃與金屬殘骸,發瘋似地朝著我狂奔而來。

「快!救護組!急救包!這裡有大面積穿刺傷和失血性休克!」蘇婉儀撲倒在我的身旁,膝蓋重重砸在滿是泡沫的地面上,她甚至顧不上擦拭自己臉上的淚水與雨水,一雙冰冷卻顫抖的手瞬間精準地壓迫在我的右肩動脈搏動點上。

「婉儀……」我望著她,喉嚨乾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但我卻想笑,那是一種經歷了九死一生後發自靈魂深處的釋懷,「隨身碟……」

「傳出去了……全傳出去了!」蘇婉儀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斷了線似地砸在我的臉頰上,混雜著我臉上的血水與滅火藥劑,「圓山轉運站的五個公共節點、法務部廉政署的檢舉伺服器、衛福部醫事司,還有三家電視台的即時新聞中心……周教授的底層代碼破開了聖仁醫院的所有防火牆,沈宏毅這三年來所有的非法臨床試驗、器官買賣名冊、受害者病歷,以及陳宇翔在捷運站行凶的完整影像……現在全台灣每一台能連上網路的螢幕,都在播放他們的罪證!」

她的聲音哽咽著,卻帶著一種刺破黑暗的穿透力,迴盪在這座象徵著頂級資本與罪惡的廢墟之上。

站在入口處的廉政署高級調查官帶著幾名面色鐵青的便衣刑警大步走上前來。那名領頭的調查官低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抽搐流涎的沈宏毅,眼神中沒有絲毫對這位名醫的敬畏,只有無盡的厭惡與冰冷。他從公事包中抽出一張蓋著地方法院紅色鋼印的拘票,直接扔在了沈宏毅那張佈滿血痕的臉上。

「沈宏毅院長,你涉嫌違反人體器官移植條例、殺人罪、背信與跨國醫療詐欺。台北地檢署已於十分鐘前簽發緊急拘票,聖仁醫院全體董事會成員已被限制出境,所有帳戶全面凍結。你被捕了。」

沈宏毅渾濁的獨眼看著那張輕飄飄的白紙,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而瘋狂的「呃……」,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兩下,隨後徹底陷入了不可逆的深昏迷。

另一側,幾名特警持槍逼近了被壓在重型機具下的陳宇翔。那名冷酷的清理人此刻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在看見沈宏毅倒下的瞬間,他眼中那種宛如精密機械般的死寂終於徹底碎裂,化為一片死灰。兩名警員合力搬開壓在他胸口的部分金屬殘件,一具冰冷沉重的合金手銬,「喀嚓」一聲,死死扣在了他滿是鮮血的手腕上。

「嫌犯壓制!叫第二組救護車!現場需要重型破壞剪!」

整個二十二樓被嘈雜的警笛聲、無線電通報聲與急救儀器的嗡鳴聲徹底填滿。

四名身穿鮮橘色制服的台北市消防局高級救護技術員推著折疊擔架床衝破濃煙趕到了我們身旁。自動血壓計的袖帶迅速纏繞上我的左臂,高濃度的氧氣面罩扣在我的口鼻上,微量注射泵開始將止血劑與代用血漿源源不斷地壓入我重新被開通的靜脈通路中。

「收縮壓八十五,舒張壓五十,心率一百一十……等等,心律雖然快,但是正常的竇性心律!」一名年輕的急救員看著心電圖螢幕上逐漸規整的波形,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喜,「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存在!神經源性休克的症狀正在消退!」

蘇婉儀跪在擔架旁,緊緊握著我完好的左手,她的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但她卻在哭泣中綻放出了我認識她以來最燦爛、最堅韌的笑容。

「林柏宇,聽到了沒有?你的各項指標正在回穩。」她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俯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量子逆流的連鎖反應停止了……你這個混蛋,你真的把命搶回來了。」

我躺在冰冷的擔架床上,高濃度氧氣順著呼吸道灌入我乾涸的肺葉,帶來一陣近乎麻痺的灼熱生機。那種自從在地下室聽見「你最好不要知道」以來、如影隨形附著在我靈魂深處的冰冷窒息感,在此刻終於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原本在我的皮膚底下蔓延的壞死黑線,在穩定的血液循環中開始漸漸淡化。

擔架床被抬起,在特警與醫護人員的簇擁下,迅速穿過了那扇被炸得粉碎的實驗室大門,推入了專用電梯。

電梯飛速下墜,穿過了那些冰冷封閉的高層會議室,穿過了那些平日裡充斥著權力算計的行政樓層,最終「叮」的一聲,停在了一樓急診部的大廳。

電梯門滑開的一瞬間,清晨微涼的空氣伴隨著無數閃爍的紅色警示燈光撲面而來。

整座聖仁醫院大樓外,已經被數十輛警車、廉政署的偵防車以及各大新聞台的轉播車圍得水洩不通。無數的攝影機閃光燈在雨後的晨霧中瘋狂閃爍,記者們推擠著封鎖線,將麥克風死死遞向被特警押解下來的醫院高層人員。

而在救護車通道的盡頭,台北深秋肆虐了整整一夜的狂暴風雨,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然停歇。

厚重如鉛的深灰色雲層在天際邊緣裂開了一道修長的縫隙,一抹金紅交織的破曉晨曦穿透了台北盆地的薄霧,溫柔地灑在了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灑在急診室那扇再熟悉不過的自動玻璃門上,也灑在了我的擔架床上。

救護車後門被猛地拉開,冰涼而清新的晨風吹拂過我的臉頰,帶走了滿身的硝煙與血腥味。

「一、二、三,上車!」

擔架床在金屬滑軌的清脆撞擊聲中穩穩推入了救護車廂內。蘇婉儀跟著跳上了車,坐在我的身側,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我的手掌。

救護車的柴油引擎發出一聲沉穩的轟鳴,藍紅交織的警示燈劃破了晨光,伴隨著淒厲卻代表著拯救的鳴笛聲,緩緩駛出了這座困頓了我整整七年、險些將我吞噬殆盡的白色巨塔,駛向了沐浴在金黃晨光中的寬闊大道。

我看著車頂規律跳動的心電監測儀,聽著那單調、沉穩卻充滿了無限未來的「嗶——嗶——」聲。

我緩緩偏過頭,透過車窗望著那輪正在天際線邊緣緩緩升起的朝陽。陽光刺痛了我的雙眼,讓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但那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一個從地獄深淵爬回人間的凡人,對這個世界最純粹的眷戀。

「林醫師,十年後的你,到底長什麼樣子?」蘇婉儀看著我望向窗外的眼神,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溫柔調侃。

我深吸了一口充滿晨光氣息的空氣,胸膛感受著生命的真實重量,隨後對著她,露出了自這場噩夢開始以來的第一次微笑:

「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十年後的我或許依然在這座城市的某個急診室裡為了一個陌生的生命徹夜奮戰,或許早就厭倦了這一切、躲在台東的海邊開了一家小小的診所,又或許只是成為了一個平庸、疲憊但努力活著的普通人。

我最好不要知道。

因為只有當未來依然是一片未知的荒原時,我們每一個咬緊牙關走下的腳步,才擁有被稱之為「活著」的全部意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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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柏宇
林柏宇 主角

理性、悲觀且憤世嫉俗。在急診室磨練出強大的心理素質,卻因瀕死恐懼而變得多疑,對真相有病態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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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儀
蘇婉儀 夥伴

冷靜沈著、極度敏銳,是急診室中少數能跟上林柏宇思維的人。對體制內的不公義懷有強烈的正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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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毅
沈宏毅 反派

冷血、功利且控制慾極強。視生命為可量化的數據,為了達成「重生」計畫的學術成就,不惜犧牲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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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翔
陳宇翔 反派

沉默寡言,執行力極強。沒有道德包袱,只服從於沈宏毅的指令,將清除障礙視為單純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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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
周教授 配角

古怪、難以捉摸,對量子物理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說話時常帶有隱喻,立場隨心情而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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