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酸雨港口的深淵迴廊
酸雨敲打在強化玻璃穹頂上,發出宛如鐵砂滾動的沈悶噪響。這座名為新北港的港口都市,天空永遠是一片混濁的鉛灰色,空氣裡混雜著硫磺、化學冷卻液與海水腐殖質的腥羶。從深淵迴廊位於地底三十公尺的控制室往外看,只能看見垂直錯落的懸空管線與忽明忽滅的冷色調霓虹,將污穢的雨水染成骯髒的青紫色。
沈克銘坐在神經調音台前,高領毛衣的黑色羊毛緊緊裹著咽喉,試圖遮掩後頸那片隱隱作痛的皮膚。他的雙指懸在虛擬光幕上方,每一次撥動,神經探針便在下方的沉浸艙內捲起一陣細微的情緒風暴。眼眶下的深沉烏青讓他看起來像具行走的屍骸,唯獨那雙深褐色的瞳孔深處,跳動著近乎病態的專注。
「窒息深海」是深淵迴廊這個季度最奢華的密室產品,專門提供給那些感官早已麻木的上城區權貴。在這裡,富豪們花費大把信用點,只為了買到普通人瀕死時的純粹絕望。而沈克銘的工作,就是將這些收購來的殘破記憶,修剪成一場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水壓參數上調百分之七,肺部神經受體的灼熱反饋延遲三毫秒。」沈克銘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恐懼不能來得太快。太快,人的防衛機制會選擇休克;必須像潮水漫過腳踝那樣,一寸一寸滲入骨髓。」
他閉上雙眼,啟動了自身的「絕對回溯」。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感知天賦。在他的意識視野中,整間密室不再是由電纜與凝膠艙構成的硬體,而是無數條交錯的灰色游絲。那些都是死在新北港陰暗角落裡的無名游魂——有的是在貨輪底艙被海水活活淹死的非法移工,有的是因付不起記憶抵押貸款而在雨夜被抽乾快樂記憶後自縊的底層工人。沈克銘能聽見那些殘留意識的尖叫,更能精準地捕捉到他們在斷氣前最後一秒的瞳孔震顫。
他伸出意識的觸手,將一段溺水者的記憶切片拉長、編織,與密室內部的神經介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感到短暫的安寧。至少在這個封閉的虛擬維度裡,每一滴水的冰冷、每一口空氣的喪失,都嚴格遵循著他的意志運作。
「克銘,你不能再往上拉數值了。」
身旁傳來清脆但緊繃的鍵盤敲擊聲。林婉瑩摘下臉上的半透明擴增實境眼鏡,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她穿著洗得泛白的維修連身工作服,胸口掛著兩支神經訊號校準筆,短髮顯得凌亂而乾燥。「感官審查委員會上週才剛發布通告,神經共振指數如果突破安全閥值百分之一百二十,會直接引發永久性腦損傷。我們承擔不起玩家腦死的代價,那群審查員正盯著迴廊的營業許可。」
「那些來這裡的客人,本來就是要買這種瀕死的刺激。」沈克銘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光幕上的波形圖在他指尖下劇烈跳動,「安全是給懦夫的藉口,婉瑩。如果不能讓他們的靈魂在深海裡徹底撕裂,這間密室就只是一堆昂貴的廢鐵。」
「我不是在跟你談論藝術,我是在看數據!」林婉瑩的聲音冷了下來,她將身前的全像螢幕轉向沈克銘,「看看第三節點的殘留波形。從十分鐘前開始,水壓記憶槽裡的負面情緒就出現了無法解析的雜訊。這不是移工的溺水記憶,這裡面混進了別的東西。」
螢幕上的光譜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正常的生物電訊號呈現平滑的正弦波,但此刻那些線條卻像是有生命的金屬荊棘,瘋狂地互相纏繞、突刺,甚至開始反向吞噬控制台分配的緩衝頻寬。
沈克銘目光微凝。他敏銳地察覺到,控制室內的氣溫似乎莫名下降了幾度,空氣中原本濃重的機油味,悄然多了一股宛如深海海溝般、封存了數萬年的陰冷死寂。
「小艾呢?」沈克銘立刻問道。
「她在深層節點負責維持邊界穩定,但連線狀態從剛剛開始就……」
林婉瑩的話還沒說完,控制台中央的圓柱形全像投影水箱突然劇烈閃爍起來。淡藍色的冷光瞬間轉為刺目的慘白,伴隨著陣陣尖銳的數位雜訊,一個纖細嬌小的身影在光柱中扭曲浮現。
那是小艾。她穿著寬大得不合身、沾滿泥濘的白色病服,赤著雙腳蜷縮在虛擬的水流之中。她的長髮末端不斷潰散成細碎的綠色代碼,又在系統的強行修復下重新拼湊。她的面容蒼白如紙,眼眶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不斷旋轉的靜電雜訊。
「好重……克銘哥,好重……」
小艾的聲音直接穿透了實體揚聲器與神經共振器,在沈克銘與林婉瑩的腦海深處炸裂開來。那不是人類發聲器官能製造的聲音,而是由數萬個殘破意識疊加而成的哀鳴,尖銳得令人牙酸。
「小艾,穩住心率監測!」林婉瑩十指如飛,在操作介面上瘋狂輸入除錯代碼,「我正在將妳的意識抽離第三節點,立刻切斷感知反饋!」
「切不掉……海水裡有東西……」小艾在光柱中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咽喉,虛擬的脖頸上赫然浮現出一道道紫黑色的勒痕,那不是數位特效,而是意識層面遭受真實重創所顯現的投影,「不是移工……不是那些死掉的人……有某個醒著的人走進來了……他踩碎了底層的防火牆……」
沈克銘的神經系統猛然抽動了一下,後頸處的灼痛瞬間轉化為某種被尖針深扎的劇烈神經抽搐。他咬牙壓下喉頭湧上的鐵鏽味,一把推開操作台前的安全鎖,將自身的神經直連線纜直接插進耳後的接口中。
「克銘!你瘋了?那是未過濾的原始意識流!」林婉瑩驚呼出聲,想要伸手拉開他,卻被神經纜線上迸發出的靜電火花猛地彈開。
沈克銘的意識瞬間沉入深淵。
在「絕對回溯」的視野裡,整座窒息深海密室正在瓦解。虛擬的海水不再是蔚藍或幽暗,而是化為濃稠如墨的石油質地。在無窮無盡的黑暗海水中,無數張面目全非的臉孔正在向上攀爬,他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呼喊。而在那片深淵的最底端,站著一個完全不合常理的存在。
那是一個身穿剪裁合宜的深黑色西裝的男人。無論周圍的深海重壓如何擠壓、撕扯,男人的衣角甚至沒有泛起一絲褶皺。他的臉部輪廓始終籠罩在一層奇異的動態模糊之中,就像是一段被刻意損毀、解析度極低的監視錄影畫面。
男人沒有配戴任何潛水設備,也沒有連結神經探針。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萬丈深淵之下,踩在那些溺死者的怨念之上,抬起頭,隔著數個虛擬維度與防火牆,精準地對上了沈克銘的目光。
下一秒,所有的虛擬海水在瞬間蒸發殆盡。
沈克銘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耳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神經連結被迫強制中斷。他猛地拔掉耳後的插頭,整個人向後踉蹌了半步,撞在冰冷的控制台邊緣。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高領毛衣。
「警告:A區安全閘門被物理性覆寫。」
「警告:訪客身分驗證失敗,權限代碼:空白。」
紅色的警報燈在天花板上瘋狂旋轉,將整間控制室切割得一片血紅。原本厚重、由三層鈦合金打造的氣密防爆門,此時竟然發出金屬扭曲的哀鳴,隨後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酸雨的潮濕與冰冷,伴隨著濃重的夜風,順著通道灌入室內。在刺眼的紅色旋轉光芒中,一個高挑的身影緩步走進了深淵迴廊的核心監控室。
來者正是沈克銘剛才在深淵中看見的人影。
深黑色的西裝質料極佳,但在這終年酸雨的下城區顯得格格不入。他的步伐優雅而規律,皮鞋踏在鋼鐵甲板上的聲響,沉悶得像是倒數計時的鐘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面孔——即便在不到三公尺的距離下,沈克銘依然無法看清對方的長相,對方的五官不斷產生微小的像素錯位與光學抖動,彷彿他的肉身並不存在於這個空間,只是一道投射在視網膜上的虛假殘影。
林婉瑩迅速拔出腰間的電磁脈衝扳手,橫在胸前,眼神銳利如刀:「站住!你是怎麼繞過上層門禁的?感官審查委員會的巡邏隊就在兩個街區外,只要我按下警報……」
「妳不會按的,林工程師。」男人的聲音響起。那是一種近乎合成器的平整語調,沒有起伏,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冰冷得令人窒息,「因為妳很清楚,這座迴廊裡所有未經申報的意識切片,足以讓感官審查委員會將你們兩人的大腦清洗三十次以上,然後把你們殘存的意識做成下城區公車的語音導航系統。」
林婉瑩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臉色難看至極。
沈克銘伸出手,將林婉瑩輕輕拉到自己身後。他直視著眼前的未速之客,壓抑著體內瘋狂叫囂的神經劇痛:「未預約的客人。深淵迴廊今天不接客,如果你是來購買記憶的,去外面的黑市酒吧,那裡的酒保會賣給你想要的廉價快樂。」
「快樂?」被稱為「零號」的男人微微偏了偏頭,五官的雜訊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只有在這個泥潭裡掙扎的浮游生物,才會渴望那種用多巴胺調配出來的劣質糖精。沈克銘,你花費了七百二十個小時調試這間『窒息深海』,用掉了十三個溺死者的絕望殘留,但你真的明白什麼是恐懼嗎?」
沈克銘眼神一凝,掌心微縮:「你在教我怎麼設計密室?」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技巧,你的『絕對回溯』確實用得很漂亮,漂亮得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滑稽戲。」零號往前邁了一步。
隨著他的靠近,控制台上的儀表板開始發出劈啪的短路聲響,全像水箱裡的小艾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整個人縮成了極小的一團光點,彷彿遇見了天敵的幼獸。
「你以為自己是掌控恐懼的神明,站在這座用死人記憶搭建的玻璃箱外,冷眼旁觀那些富豪在深水裡掙扎。」零號停在沈克銘身前一步之遙,那雙模糊的眼眶中,似乎有兩道冰冷的視線精準地穿透了沈克銘的高領毛衣,直直釘在他後頸的皮膚上,「但你甚至看不見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
沈克銘感到後頸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灼痛,彷彿有一塊燒紅的鐵烙正死死壓在他的神經中樞上。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退後,冷聲道:「你到底是誰?感官審查委員會的特勤?還是議長養的獵犬?」
「代號對你而言沒有意義,如果你需要一個稱呼,你可以叫我零號。」零號緩緩抬起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右手,食指隔空點向沈克銘的頸部,「多麼可憐的黑斑啊。它已經長到第三頸椎了,對吧?每一次你運用天賦去回溯那些死者的意識,每一次你自以為成功修復了密室的漏洞,這塊霉斑就會擴大一分。」
沈克銘瞳孔微動,這處黑斑是他最大的祕密,就連為他調製神經抑制劑的黑市醫生都不知道其真實成因,這個陌生的入侵者竟然一語道破!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婉瑩忍不住厲聲喝問,她手中的校準筆已經亮起充能的藍光。
「我想說的是,這場名為『新北港』的遊戲,你已經玩得太久了,沈克銘。」零號完全無視了林婉瑩的威脅,語調依舊毫無起伏,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沉重,「你以為這座深淵迴廊是你的庇護所?你以為外面的酸雨、審查委員會的圍捕、窮人的記憶買賣,都是真實的世界?你以為你是那個冷酷的設計師?」
零號緩緩湊近沈克銘的耳邊,聲音低沉得如同金屬刮擦:「這不是你第一次設計『窒息深海』,也不是你第一次在這裡遇見我。在過去的七十三次輪迴裡,每一次,你都以為自己能找到逃離新北港的出口;每一次,你都以為只要把這間密室修補到完美,就能換取你想要的自由。」
沈克銘的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視網膜前瘋狂閃爍——
燃燒的街道、傾盆的大雨、自己倒在血泊中的雙手、還有眼前這張永遠失焦的面孔……那些畫面快得讓他無法捕捉,卻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疲憊。
「你在胡說八道……」沈克銘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額角青筋暴起。
「我是不是胡說,你的神經系統比你更清楚。」零號退後了一步,身形開始出現劇烈的數位撕裂,邊緣化為一片片飛散的綠色代碼,「你的自私讓你在輪迴中苟延殘喘,你把別人的痛苦當作顏料,塗抹在你這座虛偽的囚籠上。但演算法的耐心是有限的,沈克銘。當黑斑覆蓋你整條脊椎的那一刻,你甚至連成為NPC的資格都沒有,你只會變成這台機器裡的一段死碼。」
「站住!把話說清楚!」沈克銘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零號的衣領。
然而,他的手指直接穿透了零號的胸膛。
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軀。男人的身體在一瞬間碎裂成千萬條交錯的發光訊號,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音爆,化作一陣席捲整間控制室的電子亂流。強烈的電磁脈衝將周圍的螢幕全數震碎,火花在天花板的管線上四處飛濺,刺鼻的焦糊味瞬間蓋過了外頭的酸雨腥氣。
「零號結局的鑰匙……從來不在出口,而在於你敢不敢打破自己親手鑄造的鏡子……」
那平整冰冷的聲音在整座迴廊的排風管道中迴盪,隨後徹底消散在狂暴的風雨聲中。
控制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緊急備用電源發出的微弱黃光,以及全像水箱破裂後,防腐冷卻液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的啪嗒聲。小艾虛弱地伏在滿是碎玻璃的底座上,身上的代碼雜訊閃爍不定,發出微弱的抽泣聲。
林婉瑩握著電磁扳手,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駭然。她轉頭看向沈克銘,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克銘……他剛剛說的那些話……輪迴?七十三次?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你的脖子……」
沈克銘沒有回答。
他整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扣住身旁的鋼鐵支架,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痛楚自後頸猛烈爆發,順著神經節點瘋狂席捲向他的四肢百骸。那痛楚不再只是肉體上的撕裂,而像是有某種冰冷、黏稠的異物,正在他的大腦皮層深處強行撕開一道縫隙。
透過破碎螢幕的反光,沈克銘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在他蒼白瘦削的脖頸後方,原本只有硬幣大小的黑色斑塊,此刻竟然像是某種具有生命的黑色真菌,蔓延出數道細長扭曲的黑色觸鬚,深深扎進了他的肩胛骨與脊椎骨節之中。
窗外,新北港的酸雨依然無休無止地下著,混濁的雨水撞擊著這座鋼鐵牢籠,發出永恆不變的沉悶悲鳴。
讀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