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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補席上的神鳴》

紫光麗 電競競技、青春熱血、成長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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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補席上的神鳴》 封面
我叫許辰宇,是太平洋職業聯賽最透明的替補中路,整整一年半坐在飲水機旁看著隊友在鎂光燈下廝殺。我以為我缺的是天分,直到保級戰先發選手手傷退場,我被迫上場,卻在全場噓聲中緊張到連閃現都按不出來。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敵人從來不是對手,而是那個害怕失敗的自己。從此我開始在凌晨的訓練室裡錄下每一次心跳與鍵盤的共鳴,與心魔對話。從被譏為關係戶到用一場五殺逆轉封神,我終於懂得,真正的封神不是戰勝對手,而是戰勝那個一直不敢按下滑鼠的自己。

第 1 章 — 飲水機旁的替補

本章登場

2029年三月的台北,雨剛停,信義區的霓虹把濕漉漉的路面照得發亮。我坐在太平洋職業聯賽訓練基地的角落,那個離飲水機最近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年半。

這裡是信義電競館的後台訓練室,官方為了保級生死戰的前夜,連走廊都換上了新的贊助商燈箱。頭頂的冷白燈管嗡嗡作響,空調把室內的溫度壓在十九度,我穿著那件洗到領口已經有點鬆掉的深灰色隊服外套,袖口長到蓋住一半的手掌。我的鍵盤是隊上統一配發的,跟先發選手的訂製款不一樣,鍵帽的塗層早就被我磨得發亮,按下去的時候,塑膠的冰冷會直接從指尖傳到手腕。

我的位置在最裡面,背對著戰術白板,正對著那台銀色的飲水機。飲水機的紅燈一直亮著,代表熱水還沒滾。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練團開始前把每個人的水杯排好,確認衛生紙夠不夠,然後在大家開始團練的時候,安靜地把自己的帳號登入韓服的積分場,一個人打到天亮。沒有人會叫我加入,他們有固定的五個人,我是第六個,多出來的那一個。

數據面板就開在我左手邊的第二個螢幕上,官方平台的後台帳號我也有權限查看。我的ID叫ChenYu,後面沒有數字,也沒有贊助商的標籤。點開去年的夏季賽跟今年的春季賽紀錄,我的出賽欄是乾淨的零。分均經濟三百一十二,傷害轉化率一百零三趴,視野得分每分鐘零點七。這些數字在太平洋賽區的中路選手裡,排在倒數第三。數據不會騙人,我確實平庸。我盯著那些紅色的箭頭,感覺它們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我的指腹上。

「欸,辰宇,水幫我倒一下。」

周冠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自己的保溫杯往後推了一下,杯子在桌上滑出刺耳的聲音。他今天穿的是先發的訂製隊服,黑橘色的配色,胸口繡著今年春季賽的贊助商標誌,袖口還繡著他的名字縮寫GuanTing。他的淺金色短髮剛剪過,髮蠟的味道混著能量飲料的甜味飄過來。

我站起來,拿起他的杯子走向飲水機。熱水的蒸氣衝上來,模糊了我的眼鏡。我的手指有點抖,水晃了一下,灑了幾滴在杯口。

「小心一點,打翻了鍵盤很貴的。」周冠廷笑了,轉過椅子看著我,旁邊兩個先發的隊友也跟著笑。「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啦,反正你那把鍵盤一年也按不到幾次正式比賽。對了,你上次韓服多少分?我看你分數好像卡在八百很久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關心學弟。旁邊的打野阿凱接話,「冠廷你別這樣,人家辰宇是青訓合約簽進來的,潛力股啦。官方數據那個什麼傷害轉化率,之後就會上去了。」

「潛力股也要上場才能兌現啊。」周冠廷把聲音壓低一點,但剛好讓整個訓練室都聽得見。「我們明天是保級戰,輸了就要去打次級聯賽。教練到現在還把替補名單放著,也不讓新人多跟著看看戰術板,我是怕到時候真的要換人,有人連閃現要按哪一鍵都忘記。」

我把水杯遞回去,指尖的薄繭碰到杯壁,燙得我縮了一下。我沒有回話,只是把頭更低一點,假裝在調整自己的滑鼠靈敏度。我的滑鼠是自己買的,微動開關的聲音比隊上配發的清脆一點,喀喀的聲音在安靜的訓練室裡很明顯。我反覆地把滑鼠從左往右滑,游標在螢幕上畫出無意義的圓圈。

其實我知道周冠廷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的手腕去年年底就開始痛,隊醫說是腱鞘發炎,每次團練打到第三個小時,他的補刀數就會掉。我在數據後台看過,他的每分鐘操作次數從四百二十掉到三百八十,分均經濟也從四百一掉到三百六十。他害怕,害怕那個坐在飲水機旁邊的替補,總有一天會把他擠掉。所以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先把我定義成那個不行的、數據平庸的、靠合約佔位的替補。這樣就算他哪天真的手痛到打不了,大家也會覺得,是沒有更好的人選,而不是他輸給了我。

我懂,但我沒辦法反駁。因為那些數據是真的。我對線期的確很弱,會被壓刀,會為了補一個跑車而被對面中路多點兩下。我的走位也常常太靠前,教練在覆盤的時候,總會把我的死亡回放暫停,問我這裡為什麼要往前走。我答不出來,只能說我以為可以換血。那種安靜,比被罵更難受。

訓練室的大螢幕這時候自動切到了官方轉播台的賽前分析。為了明天的保級戰,聯盟特別加開了半小時的預測節目。畫面裡出現的是陳沐霏,她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整齊地披在肩上,妝容精緻,拿著麥克風的手很穩。她的聲音透過訓練室的喇叭傳出來,清晰又穩定。

「歡迎回到太平洋職業聯賽的賽前分析桌,明天晚間七點,信義電競館將迎來今年春季賽最關鍵的一場保級生死戰。由目前排名第九的太平洋戰隊,對上排名第八的星焰戰隊。兩隊只差一個勝場,誰輸了,誰就要準備去打升降賽。」

旁邊的男賽評接話,「是的,這場對太平洋戰隊來說壓力非常大。他們的先發中路周冠廷選手,最近手腕的狀況一直是大家關注的焦點。」

陳沐霏點點頭,拿起手上的平板,「我們來看一下兩隊的選手名單。太平洋戰隊這邊,先發五人名單維持不變,替補位……」她停頓了一下,眼睛在平板上多掃了兩秒,「替補中路是許……許辰宇選手。許辰宇選手是前年透過路人王積分被簽下的選手,目前還沒有在太平洋職業聯賽留下正式的出賽紀錄。我們對他的資料掌握比較少,官方數據上也比較難找到他的對位分析。」

她念我的名字時,有一個很輕微的遲疑。不是惡意,就是那種真的對這個ID沒有印象,所以需要確認一下發音的遲疑。男賽評很自然地把話題接走,「對,這位選手我們比較陌生,可能還是要看周冠廷選手的發揮。星焰的中路今年對線壓制力很強,周冠廷能不能頂住壓力,會是關鍵。」

畫面就這樣切走了,開始播放兩隊打野的精彩鏡頭。訓練室裡沒有人特別在意這個片段,大家繼續討論明天一級團要怎麼站位。只有我一個人,死死盯著螢幕右下角那個一閃而過的選手名單。我的ID被放在最下面,字體比先發選手小了一號,後面甚至沒有放定妝照,只有一顆灰色的預設頭像。

我把耳機戴上,隔絕掉外面的聲音。耳機裡沒有音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我把手放在鍵盤上,試著打了一組最基本的連招,Q接W接普攻,手指卻在按W的時候頓了一下。鍵帽是冰的,觸感很硬,我的指尖明明有繭,卻覺得那個按鍵離我很遠。

晚間十一點,團練結束。周冠廷他們勾肩搭背地去搭電梯,準備回內湖的選手宿舍洗澡睡覺,迎接明天的比賽。我照舊把所有人的水杯收起來,一個一個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教練拍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比任何責罵都更讓我覺得自己是透明的。

我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回內湖。我繞去了南港的舊宿舍,那是給青訓生跟替補住的地方,房間比較小,牆壁很薄,窗外就是捷運高架橋,列車經過的時候整張床都會震。我把房間的燈關掉,只留下一盞桌燈,黃黃的光暈照在我的桌上。

桌上放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跟一支錄音筆。這是沈聿希心理師上次給我的,她說如果睡不著,可以試著把感覺記錄下來,不用給任何人看。她是隊上新來的運動心理師,二十八歲,台大心理所畢業,之前在首爾待過。她跟其他教練不一樣,從來不會說你要加油,你要相信自己這種話。她只會問我,你剛剛那個操作的時候,呼吸是怎麼樣的。

我本來覺得很可笑,打遊戲跟呼吸有什麼關係。但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我按下錄音筆的紅色按鈕,紅燈亮起。

「這裡是許辰宇,時間是2029年3月14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是南港宿舍。感官日誌,第一則。」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乾澀。我清了一下喉嚨,重新開始。

「今天是保級戰前夜。我沒有進入先發名單,跟過去五百四十二天一樣。今天在訓練室,我幫冠廷倒了水,他說我的數據很平庸。轉播台上的陳沐霏主播,念不出我的名字。我的鍵盤很冰,滑鼠的聲音很脆,耳機裡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快到像跑完八百公尺。」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長時間握滑鼠讓我的無名指有點變形。

「我一直在想兩年前的高中聯賽冠軍戰。那時候我也是替補,臨時被換上去,對面打野來抓我,我手裡有閃現,但我按不出來。我的手指就停在D鍵上面,怎麼用力都按不下去。然後我就死了,隊伍輸了,網路上的影片把那五秒重播了上萬次,標題寫著按不出的閃現。我以為我忘了,其實沒有。我剛剛在訓練室試著按W,也頓了一下。那個感覺回來了。」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顆心跳。窗外的捷運剛好經過,轟隆的聲音讓桌上的水杯輕輕震動,水面起了漣漪。

「我很怕明天,雖然我知道我不會上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我上場,我還是會像那天一樣,什麼都按不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呼吸慢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讓手指聽話。沈聿希說,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我現在覺得,我的身體在對我說謊,它明明會按那些鍵,卻在關鍵的時候假裝不會。」

我把錄音筆關掉,房間又恢復安靜。我把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畫了一個很小的、代表呼吸的波浪線,線條很亂,很尖銳,一點都不平滑。

我把耳機重新戴上,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遊戲。我只是想聽聽看,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我的呼吸到底有多吵。很吵,吵到我覺得,明天的信義館,那個能坐滿一萬人的場地,就算我真的站上去,觀眾的聲浪也蓋不過我胸口裡的這個聲音。

我把燈關掉,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訓練室的冷氣聲、飲水機的加熱聲、周冠廷的笑聲、陳沐霏遲疑的那半秒,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我知道今晚我會失眠,跟過去的很多個夜晚一樣。只是這一次,我把那個嗡鳴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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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按不出的閃現

本章登場

2029年3月15日,上午六點十七分,我被捷運高架橋的震動叫醒。

南港的舊宿舍隔音很差,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灰藍色的光從百葉縫裡切進來,落在我昨晚沒有收好的錄音筆上。那個紅燈已經暗掉,可是我一整晚都沒有睡好。我的手腕壓在枕頭下,手心全是汗,指尖那層薄薄的繭被汗浸得發白。我把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的手指,明明很瘦,卻抖得停不下來。

手機在床頭震動,戰隊群組跳出總教練的訊息,時間是五點四十分,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點提早集合,信義館彩排走位。我把訊息看了三次,確定自己的名字沒有被標註,不需要回覆。我還是按了已讀。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按,只是覺得如果不按,就好像連這個群組我都不屬於。

我把深灰色隊服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外套的拉鍊有點卡住,我用了兩次才拉起來。領口鬆掉的地方還是一樣,風從那裡灌進去,很涼。我把錄音筆放進外套口袋,把心率手環戴上。手環的錶帶已經被我調到最緊,黑色的橡膠貼著皮膚,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顯示心率九十七,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只是坐在床邊。

沈聿希昨天說,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我昨晚在日誌裡寫了那句話,今天早上再看一次,覺得那句話像一面鏡子,照出我一直在對自己說謊的樣子。我對自己說我習慣替補了,習慣坐在飲水機旁邊了,可是我的心率告訴我,我根本沒有習慣。

我搭上往信義區的捷運,車廂裡很空,只有幾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學生在補眠。車窗倒映出我的臉,眼下那圈熬夜的痕跡更深了,頭髮有點翹起來,我用手壓了壓,壓不下去。我把耳機戴上,沒有放音樂,只是想隔絕車廂的廣播聲。耳機裡傳來我自己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氣都會讓耳機的海綿墊子微微震動。

信義館的外牆已經換上保級戰的巨型海報,我們隊伍的五個先發選手印在上面,周冠廷站在最中間,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很亮。我站在海報下面,抬頭看著那張臉,覺得那個距離好遠。海報下面的電子看板跑著售票資訊,今晚七點開打,票已經全部賣完。保級戰從來沒有賣過這麼多票,大家想看的不是比賽,是想看誰會掉下去。

我從後門刷卡進去,訓練室的燈已經全開。周冠廷他們早就到了,圍在戰術白板前面。總教練拿著戰術筆在上面畫兵線的箭頭,聲音比平常更嚴肅。周冠廷穿著完整的先發隊服,袖口的贊助商標很新,可是他的右手腕上纏了一圈白色的肌貼,貼布的邊緣已經有點捲起來。他用左手托著右手,臉色不太好看。

我把自己的位子收拾好,把飲水機的熱水重新煮開,把每個人的水杯按照位子排好。沒有人叫我過去聽戰術,我就站在飲水機旁邊,假裝在調整滑鼠的連接線。我的滑鼠微動開關發出很輕的喀聲,每按一下,手環的心率就跳一次,一百零二,一百零五。

「冠廷,你的手今天怎麼樣?」總教練停下筆,看著周冠廷的手腕問,語氣裡有點擔心,又有點不耐煩。

周冠廷把右手轉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喀喀聲,笑著說沒事,貼布貼著就好,昨晚冰敷過了。他說話的時候很輕鬆,可是我看到他轉手腕的時候,眉頭很短地皺了一下,然後馬上又鬆開。那個表情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整天坐在角落看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總教練沒有再問,只是把戰術板上的先發名單又確認了一次。中路那一欄,寫著周冠廷三個字,字很重,筆跡很用力。我站在後面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覺得今天應該還是跟過去五百多天一樣,我只需要在這裡把水倒好,然後在二樓的休息室看轉播就好。

彩排的時候,我被安排坐在二樓的觀賽區,那裡是給替補跟後勤看現場轉播的地方。巨大的場館空蕩蕩的,工作人員在測試燈光,聚光燈從天花板打下來,在中央舞台上切出一個很亮的圓。舞台上的五台電腦已經架好,深黑色的機殼,發光的鍵盤,每一張椅子後面都貼著先發選手的ID。我找到自己的ID貼紙,在最角落的第六台電腦上,貼得很歪,好像隨時會被撕掉。

下午五點,觀眾開始進場。信義館可以坐一萬人,今天真的坐滿了。我坐在二樓,聽見樓下入場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有人舉著周冠廷的應援手幅,有人舉著星焰戰隊的旗子,沒有人舉我的名字。我把手環的震動提醒打開,設定當心率超過一百二就震一下,這是沈聿希教我的,用來提醒自己呼吸什麼時候亂掉。

比賽在七點準時開始。現場的燈光暗掉,只剩舞台的光。陳沐霏的聲音透過全場的喇叭傳出來,她今天穿著那套深藍色主播套裝,長捲髮在燈光下很亮,聲音還是那麼穩,聽不出緊張。她用很專業的語氣介紹兩隊的先發名單,念到周冠廷的時候,全場有歡呼,念到我們隊伍其他人的時候,也有掌聲。

第一場比賽開始得很順,我們隊伍前期拿到了優勢,周冠廷在中路的兵線控得很好,數據面板上他的分均經濟一度回到三百九十。可是打到十五分鐘的時候,他的補刀開始掉,幾次走位也慢了半拍。星焰的打野很聰明,一直往中路靠,周冠廷的血量被壓得很低,回城的次數變多。

我坐在二樓,手環震了第一次,心率一百二十三。我明明不是在場上,可是我的呼吸跟著場上的節奏一起亂掉。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壓住,讓自己不要抖。耳機裡傳來現場的收音,觀眾的喊聲、主播的分析、遊戲裡技能的音效,全部混在一起。

第二場比賽的中期,周冠廷在小龍坑的一波團戰裡,沒有按出閃現。他明明有閃現,鍵盤上的D鍵就在那裡,可是他的角色直直往前走了一步,被對面的控制技能接住,然後倒下。現場的導播把那個畫面重播了三次,陳沐霏的語氣頓了一下,說這波有點可惜,周冠廷選手是不是手腕的狀況影響了操作。

我看到周冠廷在舞台上甩了一下右手,很用力,肌貼的邊緣完全捲起來。他抬頭往教練席看,眼神很焦躁。總教練站起來,叫了暫停。場館的燈光變成暫停的黃色,全場開始鼓譟,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換人。

暫停的時候,我被工作人員叫到後台通道。總教練站在那裡,身邊站著周冠廷,周冠廷的右手已經在發抖,抖得很明顯,連水杯都拿不穩。總教練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有急迫,有無奈,還有一點把賭注硬推出去的歉意。

「辰宇,你去熱手。」總教練的聲音很低,壓在現場的喧鬧下面,「冠廷的手痛到按不了鍵,你準備一下,下一場你上。」

周冠廷抬頭看我,他的眼睛有點紅,額頭全是汗。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很刺耳的聲音,然後對我說,語氣不像平常那樣帶刺,反而有點啞,「別搞砸了,至少把兵線顧好,不要一直叫打野。」他說完就把頭別過去,不再看我。他的右手還在抖,抖到連外套的拉鍊都拉不起來。

我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頭。我走到那台貼著我ID的電腦前,椅子是冷的,鍵盤也是冷的。我把耳機戴上,耳機的海綿很緊,壓得我的耳朵有點痛。現場的聲浪透過耳機的隔音還是傳進來,一萬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運轉。

第三場比賽載入,我選了教練指定的角色,一個很吃閃現開戰的中路。對面的打野在載入畫面就一直點我的頭像,那個點頭像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很尖銳。我告訴自己要呼吸,沈聿希說的,把注意力拉回滑鼠的聲音。我的滑鼠墊是全新的,滑起來很澀,每一次移動都要用多一點力氣。

比賽開始,對線期的前三分鐘很安靜,只有補刀的聲音。我的手很冰,鍵帽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手腕,每按一下Q,鍵帽回彈的力道都很清晰。可是我的心率一直在一百三十上下,手環每隔幾秒就震一次。我越想讓手穩下來,手就越抖。星焰的中路打得很兇,每一個兵線都要跟我換血,我的分均經濟掉到三百,我不敢往前,就一直往後退。

六分鐘的時候,對面打野來抓我。我看到地圖上的信號,我的隊友在耳機裡喊我快退,我也想退,可是我的身體沒有動。打野的角色從河道衝出來,我的手指已經放在D鍵上面,那個閃現鍵,我在訓練室按過上千次,鍵帽都被我磨亮了。可是那一秒,我的高中聯賽那五秒完全重疊回來,我按不下去。手指就像被凍住,怎麼用力都沒有反應。我看到自己的角色被控住,被擊殺,第一個死亡的音效在全場響起,觀眾發出一陣很大的噓聲。

耳機裡隊友沒有罵我,只有打野很輕地說了一句沒關係,下一波小心。可是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的呼吸徹底亂掉,胸口起伏得很快,耳機裡全是我自己的喘氣聲。手環的心率衝到一百五十七,震動已經變成長震,不再是一下一下。

接下來的比賽變成一場漫長的折磨。每一波團戰,我都慢半拍。我的大招放空了,閃現還是按不出來,有一次甚至按到旁邊的F鍵,放了一個沒用的技能。現場的噓聲越來越大,後來變成整齊的喊聲,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星焰戰隊的口號。那個聲音壓在我的頭頂,讓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小,小到要縮進椅子裡。

遊戲結束的畫面跳出來,我們被零比三直接橫掃。信義館的燈光全亮,對面隊伍站起來慶祝,我們這邊的舞台沉默得像被抽掉空氣。我把耳機拿下來,耳機的海綿已經被汗浸濕。我的手還放在鍵盤上,指尖發白,怎麼也收不回來。

我沒有跟著隊伍一起鞠躬,我從舞台的側邊通道直接跑掉。後台的通道很暗,只有緊急出口的綠燈亮著。通道的牆壁很薄,現場觀眾退場的謾罵聲透過牆壁傳進來,有人喊退票,有人喊替補在搞什麼,還有人直接喊出我的ID,說那個按不出閃現的替補果然還是一樣。轉播的聲音也從通道的電視傳出來,陳沐霏正在做賽後檢討,她的聲音還是專業,可是她說,我們看到太平洋戰隊在第三場嘗試讓替補中路許辰宇上場,可惜選手看起來非常緊張,幾次關鍵的閃現都沒有按出來,或許是太久沒有正式比賽的關係。

我靠在通道的牆上,牆壁很冰,冰到我的背都在發抖。我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掏出來,可是手抖到連按鈕都按不準。我終於按下去,錄出來的聲音全是我的呼吸,破碎的,不成調子的呼吸。我想說話,可是喉嚨像被掐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冠廷從通道的另一頭被隊醫扶著走過來,他的右手已經戴上護具,臉色白得像紙。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那個眼神不是嘲諷,也不是同情,是一種很複雜的、看到自己也可能變成那樣的恐懼。他很快就被扶走了,留下護具摩擦衣服的細碎聲。

通道只剩我一個人。現場的觀眾已經快走光,聲浪慢慢變小,可是那個噓聲還留在我的耳朵裡,沒有散掉。我終於明白,今天坐在那五台電腦前的那個人,敵人從來不是對面的中路,不是星焰的打野,也不是那一萬個觀眾。敵人就是那個在D鍵上凍住的手指,就是那個在關鍵時刻會把呼吸奪走、把節奏全部帶走的自己。我把頭埋進手裡,手心的汗全蹭在臉上,很鹹,很冷。我的心率手環還在震,震到沒電,螢幕暗掉,像一顆終於停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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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凌晨三點的錄音檔

本章登場

2029年3月16日,凌晨三點零七分,內湖訓練基地的冷氣還在運轉。

我沒有回南港的宿舍。賽後我從信義館的後台通道跑出來,外面下著很細的雨,我沒有撐傘,也沒有叫車,就這樣沿著忠孝東路一直走,走回內湖。我以為走了很久身體會累到想睡,結果沒有,越走越清醒,走到基地門口時,保全室的燈還亮著,警衛看了我一眼,幫我刷開了側門,什麼都沒有問。

整棟基地是暗的,只有逃生指示燈的綠光跟訓練室門口那盞永遠不關的感應燈。我把鞋子脫在玄關,赤腳踩在訓練室的防靜電地板上,地板很冰,從腳底一路涼到小腿。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我那個角落的桌燈,暈黃的光圈只照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塊已經被我磨到發白的滑鼠墊。這裡在白天總是吵的,鍵盤聲、教練的罵聲、實況轉播的聲音全部疊在一起,可是凌晨三點,這裡安靜到我可以聽見冷氣出風口轉動的細微摩擦聲,還有我自己的心跳,透過耳膜一下一下敲著。

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深灰色的隊服外套在桌燈下看起來有點舊,袖口的線頭跑了出來。我把錄音筆拿出來,放在鍵盤旁邊,又把手機的錄音程式也打開,再把手腕上的心率手環重新戴緊。錶帶的橡膠貼著皮膚有點黏,因為我流了一整晚的汗還沒有洗。螢幕亮起來,心率一百零八,我只是坐著,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一百零八。

日誌的開頭我照著沈聿希之前教的格式念,聲音透過錄音筆的喇叭有點失真。

「三月十六日,凌晨三點十一分,內湖訓練室,第六號位。心率一百零九,室溫二十一度,手指溫度偏低。」

我的聲音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念完這句,我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我把遊戲客戶端打開,沒有登入帳號,只是打開訓練模式,選了昨天那個角色,那個需要按閃現才能活下來的角色。我把滑鼠握起來,食指放在左鍵上,中指放在右鍵上,無名指輕輕靠著側鍵。這是我的握法,很標準,教練說過很多次,我的手指很瘦,指尖的薄繭剛好卡在微動開關的正上方。

我按下指令,讓假人站在河道草叢,就像昨天星焰打野衝出來的那個位置。我深呼吸一次,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滑鼠的聲音上。沈聿希說過,要把注意力錨定在一個可以聽見、可以感覺到的東西上,對我來說就是滑鼠微動開關那個喀的聲音,還有鍵帽被壓下去之後回彈頂回指腹的力道。

喀。

我往右拉滑鼠,角色往右走了一步。

喀。喀。

我連點兩下地板,角色開始往後退。我讓自己維持這個節奏,像是在打拍子,一下、一下,呼吸跟點擊要對在一起。我試著把呼吸放慢,吸氣的時候點一下,吐氣的時候再點一下。手環的數字在桌燈下跳動,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很穩定。

然後我讓假人開始往我衝。我設定的是最快的速度,從草叢衝出來只需要零點八秒。我看到那個假人動的瞬間,我的手指就已經往D鍵移動了。那個D鍵,昨天凍住我的D鍵,鍵帽的表面比旁邊的F鍵更光滑,因為我按過太多次,英文字母都快被磨掉了。

我的食指碰到D鍵的邊緣,卻沒有壓下去。

時間在我的感覺裡被拉長了。我明明知道要按,按下去就能往後拉開距離,就能活下來,可是我的胸口突然縮緊,呼吸從鼻子變成用嘴巴急促的抽氣,手指的肌肉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纏住,怎麼用力都傳不到鍵帽上。心率手環震了一下,一百三十四,然後又一下,一百四十一。假人的技能打在我身上,螢幕變灰,系統提示我已被擊殺。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灰色的畫面,耳機裡沒有隊友的聲音,只有我自己的喘氣,透過錄音筆收進去,變成一種很難聽的雜音。

「按不下去。」我對著錄音筆說,聲音抖到連自己都認不出來,「我又按不下去,為什麼還是按不下去。」

我把錄音倒回去聽,重播剛剛那五秒。錄音裡可以很清楚聽見,第一秒是滑鼠的喀喀聲,很穩,第二秒是我的吸氣聲,第三秒是一個很重的停頓,沒有聲音,第四秒是我的手指指甲刮到鍵帽塑膠的細小摩擦聲,第五秒是系統的擊殺音效。整個節奏在第三秒完全走拍了,就像一首曲子在最關鍵的小節突然斷掉,所有樂器都停在半空中,只有我的呼吸亂成一團。

我又重來一次。這次我把眼睛閉起來,不看螢幕,只聽聲音。我想用聽的去按,聽到假人衝出來的音效就按。可是閉上眼睛更可怕,黑暗裡我直接回到高中聯賽的那個舞台,那個更大的場館,更亮的聚光燈,台下全是我們學校的同學舉著班牌喊我的名字,然後我在所有人面前,手指放在D鍵上,什麼都按不出來,角色倒下,全場先是安靜,然後爆出笑聲。那個笑聲跟昨天信義館的噓聲重疊在一起,在我的腦袋裡變成同一種聲音。我的手指又僵住了,手背開始冒汗,滑鼠在手心裡變得有點滑,我越想握緊,越覺得握不住。

連續第七次失敗後,我把頭靠在桌子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桌面,鍵盤的邊角硌著我的臉頰。我聞到鍵盤縫隙裡累積的灰塵味,還有我自己身上那件外套沒洗的淡淡汗味。桌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後的牆上,看起來很瘦,很小一團。

我以為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來,整棟基地的宿舍區在三樓,教練跟分析師住二樓,一樓的訓練室通常到兩點就會清空。可是我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室內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一個很淡的香味,像是柑橘調的護手霜。

我沒有抬頭,直到那個聲音在我旁邊停下來。

「還沒回去?」

是沈聿希的聲音。她沒有開大燈,也沒有用那種教訓的語氣,就只是很平常地問了一句,好像凌晨三點在訓練室看到一個選手是很正常的事。

我把頭抬起來,看到她穿著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頭髮還是有點濕,應該是剛洗過澡,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疲憊,但還是很清亮。她手裡拿著一個紙杯,冒著熱氣,應該是熱水,還有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我趕緊把錄音筆的暫停鍵按掉,有點慌張地把手環的螢幕蓋住,好像被抓到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的臉一定很紅,眼睛也很腫,因為我剛剛一直在用手背擦眼睛。

「我、我睡不著,想說來把昨天的操作再看一下。」我說,聲音還是啞的,每個字都斷斷續續。

沈聿希沒有馬上回話,她把紙杯放在我的桌角,沒有放在我的滑鼠墊上,很細心地避開了我的操作區。然後她把旁邊那張沒有人的椅子拉過來,坐在我旁邊,中間隔著大概半個手臂的距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

「我巡房的時候看到一樓有光,想說是誰忘了關燈。」她說,語氣很輕,「結果是你在錄音。」

她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錄音筆,螢幕上還顯示著錄音時間,三十二分鐘。她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問,「可以讓我聽聽看嗎?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猶豫了很久。那些錄音裡全是我難聽的呼吸聲,還有我語無倫次的自我罵聲,聽起來很丟臉。可是她的眼神很穩,沒有同情,也沒有可憐,就是一種很專業的、等待的安靜。最後我點點頭,把錄音筆推過去一點,按下了播放。

錄音裡先是我念的那句心率跟室溫,然後是連續的滑鼠聲,然後是那個很長的停頓,然後是我那句按不下去。我的聲音在安靜的訓練室裡被放大,聽起來比剛剛更無助。整段錄音放完,沈聿希沒有馬上說話,她只是把筆記本翻開,用筆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

「一百零八到一百四十一,十七秒內上升三十三。」她輕聲念出來,然後抬頭看我,「你發現了嗎?你的滑鼠節奏在心率超過一百三十的時候,就完全亂掉了。前面幾下喀喀聲的間隔是很平均的,大概零點六秒一下,可是到了要按D鍵之前,間隔突然變成一點四秒,多出來的那零點八秒,就是你凍住的時間。」

我愣住。我一直以為是我的手指不聽話,是我的技術不夠好,可是她用數字把那個凍住的時間切出來給我看。我從來沒有想過,恐懼是可以被量化的,可以從滑鼠的聲音間隔裡聽出來。

「我不是不想按,我是真的按不下去。」我把手舉起來給她看,我的手指還在很細微地抖,指尖的繭因為一直摩擦鍵帽有點發紅,「高中那次也是這樣,全場都在看我,我按了,鍵盤沒有反應,我以為是鍵盤壞了,結果是我的手壞了。昨天也是,我看到打野衝出來,我知道要按,可是我的胸口好像被什麼壓住,氣吸不進來,手指就動不了。」

說到後面,我的語速越來越快,話也越來越亂,我把這一年半當替補的所有委屈,那些在飲水機旁邊聽到的閒話,那些在實況聊天室看到的嘲諷,那些陳沐霏在轉播台上念不出我ID的瞬間,全部混在一起說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如果現在不說,我可能會在這個凌晨三點的桌燈下直接碎掉。

沈聿希一直聽著,沒有打斷我,也沒有急著給我答案。她只是偶爾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下關鍵字。當我終於說到沒有話可以說,只剩下喘氣的時候,她才把那杯熱水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先喝口水。」她說,「你的呼吸現在很快,我們先把呼吸找回來就好。」

我捧起紙杯,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其實我沒有戴眼鏡,是眼淚讓視線變模糊。熱水很燙,我小口小口地喝,感覺熱度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手的抖動好像慢了一點。

沈聿希等我喝完,才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面畫了一個很簡單的表格,左邊是心率,右邊是操作。

「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騙自己。」她說,這句話她上次也說過,「你剛剛的錄音就是最誠實的數據。它告訴我們,你的恐懼不是在按鍵的那一秒才發生,而是在看到對手衝出來的那個預判瞬間,你的呼吸就已經亂了。呼吸亂了,心率就上去,心率上去,手指的精細動作就會被交感神經抑制,所以你按不下去,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生理的連鎖反應。」

她用筆在表格的中間畫了一條線,寫上呼吸兩個字。

「這是好消息。」她看著我,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溫和,「因為呼吸是可以練的,節奏也是可以練的。心流不是什麼玄學,就是當你的呼吸、你的滑鼠、你的鍵盤,三個節拍對在一起的時候,時間感就會變慢,操作就會自己跑出來。你剛剛在前面幾秒,其實已經對在一起了,只是被那個預判的恐懼打斷了。」

我看著那張簡單的表格,突然覺得那個一直困擾我兩年的按不出閃現,好像不再是一團黑色的迷霧,而變成了一條可以被拆開來看的線。我的恐懼有形狀,有聲音,有數據。

「那、那我該怎麼辦?」我問,聲音終於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沈聿希把筆記本合起來,沒有直接給我一個訓練菜單,而是問我一個問題。

「你明天早上十點有空嗎?」她問,「我想幫你做一次正式的壓力模型評估。不是考試,就是我們一起把你從登入遊戲到第一次對線,到第一次被打野抓,這一整段的心率跟操作數據全部記錄下來,然後對照你的滑鼠聲音跟呼吸,找出你最容易走拍的那個點。找到那個點,我們就從那個點開始練,一次只練一個小節,好嗎?」

她用的是商量的語氣,不是命令。我點點頭,很用力地點頭,好像怕她反悔。

「好。」我說,「我會來,十點我一定來。」

沈聿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那本筆記本留給我,上面那頁表格還開著。她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別想太多,那些話在這個凌晨聽起來都會很空。她只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輕,像是確認我在這裡。

「那就先把錄音關掉,回去睡一下。」她說,「三點的數據已經夠多了,剩下的我們明天再一起聽。」

她轉身往門口走,拖鞋的聲音又輕輕響起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感應燈暗掉,訓練室又只剩下我這盞桌燈。我把錄音筆的停止鍵按下去,發出很清脆的喀聲。這一次的喀聲,跟我按滑鼠的喀聲好像有點像了。

我沒有馬上離開,我把沈聿希那張表格對著桌燈又看了一次,然後在自己的日誌本上,用很小的字寫下,呼吸亂掉的那零點八秒,就是我接下來要搶回來的那一拍。心率手環的數字已經慢慢降到九十八,我把熱水喝完,把杯子洗乾淨放回茶水間,才關掉桌燈,赤腳走回黑暗的走廊。這一次,我的腳步聲不再是慌亂的,而是有了一個可以對準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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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數據不會說謊,人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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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3月16日,上午九點五十八分,內湖訓練基地二樓的心理諮商室門口。

我提早了兩分鐘到,站在走廊上沒有馬上敲門,手裡抱著自己的錄音筆跟那本沈聿希昨晚留給我的筆記本。走廊的燈是暖白色的,跟一樓訓練室那種冷白色的日光燈完全不一樣,地板鋪著淺木紋的塑膠地墊,踩上去沒有防靜電地板那種冰涼感,反而有點溫溫的。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那雙為了見沈聿希特地換上的乾淨白襪,上面還有一點點昨晚赤腳走回基地時沾到的灰塵痕跡,被我用手拍掉了還是看得見一點黑點。

我昨晚其實沒有回南港宿舍睡,我在訓練室把那盞桌燈關掉之後,就直接在二樓的休息室沙發上睡著了。沙發很窄,我的身高睡上去腳會露出來,冷氣的風口剛好對著沙發吹,半夜我冷醒了兩次,起來把外套蓋在身上,腦袋裡還是凌晨三點那個灰色螢幕的畫面。可是很奇怪,醒來的時候我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覺得胸口被什麼壓住,反而覺得有一條線被拉出來了,就是沈聿希畫的那條線,呼吸在中間,左邊是心率,右邊是操作。那條線讓我覺得恐懼好像不再是一整片黑,而是一個可以被拆開來看的東西。我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一點,指尖的薄繭摩著紙張的邊緣,有一點粗粗的感覺。

九點五十九分,我敲了門。

裡面傳來沈聿希的聲音,「請進。」

我推開門,這間諮商室我以前只在門口經過,從來沒有進來過。它比我想像中小很多,沒有訓練室那種十幾台電腦排排站的壓迫感,只有一張淺色的木桌,兩張看起來很柔軟的布面椅子,牆角放著一台空氣清淨機,嗡嗡地運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點柑橘的味道,跟沈聿希身上的護手霜味道有點像。整面窗戶是面向內湖園區的,中午的陽光斜斜切進來,照在桌上,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台筆記型電腦,外接了一個大螢幕,還有兩個紙杯,一杯是熱水,一杯是看起來像麥茶的東西,都還冒著熱氣。沈聿希坐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今天沒有穿戰隊的防風外套,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戴著手錶的手腕,細框眼鏡後的眼神跟昨晚一樣清亮,只是黑眼圈淡了一點,頭髮已經吹乾,俐落地貼在耳後。

「早。」她對我笑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這邊比較不刺眼。」

我有點僵硬地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上,錄音筆也放在旁邊,手不知道要擺哪裡,最後放在大腿上,手指不自覺地互相摩著。我聞到麥茶的香味,有點焦焦的,很溫暖,讓我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昨晚有睡一下嗎?」沈聿希問,沒有馬上打開電腦,而是先把那杯麥茶往我這邊推了一點,「三點多的數據已經很足夠了,我本來有點擔心你會整個晚上都在重播。」

「有,在休息室睡了一下,沙發有點短。」我老實說,聲音還有一點啞,但比凌晨好很多,「睡著前我把妳畫的那個表格又看了一次,想把那個零點八秒記起來。」

沈聿希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辛苦了之類的話,她只是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一點,讓螢幕同時對著我們兩個人,然後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是聯盟官方的數據平台,太平洋賽區的藍色介面,上面有所有選手的頭像跟ID。我看到自己的ID在清單的最下面,旁邊的頭像還是去年剛簽約時拍的,那時候頭髮比較長,眼神更閃躲,隊服還很新。我有點不敢看,把視線移開一點,去看窗外的天線。

「我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那個零點八秒放回整個地圖裡看。」沈聿希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播報一場訓練賽的回放,「你昨天錄的是最極端的瞬間,就是看到打野衝出來的那個點。可是一場比賽不是只有那個點,從你登入遊戲,到第一次跟對手換血,到第一次被打野照顧,到中期的小龍團,你的身體其實一直在給你訊號,只是平常我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她點開我的選手頁面,數據很誠實地攤開來。我看到自己的分均經濟是三百二十一,在太平洋賽區所有中路裡面排第十七,幾乎是墊底。對線期的經濟差是負一百八十四,代表我平均每場對線都會落後對手快兩百塊。傷害轉化率只有百分之一百零二,聯盟平均是一百二十五,我的數字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庸到會被忘記的替補。那些數字我其實偷偷看過很多次,每次看都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那些數字在說,你就是不夠好,所以只能坐在飲水機旁邊。我的手指在大腿上抓了一下褲子的布料,指節有點白。

沈聿希沒有停在那一頁,她把頁面向下滑,滑到一個我從來沒有點開過的分頁,那個分頁的標題寫著團戰與殘局。我看到另一組數字跳出來,眼睛忍不住睜大了一點。

殘局開戰角度評分,八點七分,聯盟第三。殘局傷害佔比,百分之三十四,聯盟第二。逆風團戰存活後反打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聯盟第一。

那些數字跟前面的墊底數字像是兩個不同的人。我愣住了,抬頭看沈聿希,她正看著我,眼神裡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我會是這個反應。

「看出來了嗎?」她問,不是用告訴的語氣,而是提問,「同一個ID,為什麼會有兩種完全相反的曲線?」

我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我的腦袋裡閃過很多畫面,有在訓練賽裡面,我對線被壓在塔下,可是等到隊友倒了兩個,我反而敢從側面繞過去,用一個很刁鑽的角度把對手的後排切開的畫面。也有在路人積分場,隊伍已經快要輸了,大家都在退,我卻看到對手為了吃巴龍站位全部擠在一起,我直接閃現進去開到三個人的畫面。那些畫面我一直以為只是運氣好,是對手失誤,可是數據上它們全部被記下來,變成異常突出的線條。

「我、我對線的時候比較怕,怕被單殺,怕被打野抓,所以都會退很後面,不敢換血。」我試著整理自己的感覺,聲音慢慢變得比較流暢,「可是到了後面,大家都死得差不多了,畫面很亂,我反而比較不怕,因為那時候已經沒有人在看我對線了,就算失誤了,也不會只有我一個人的責任。」

說到這裡,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原來我心裡是這樣想的,對線期我覺得所有鏡頭都在我身上,每一個小兵沒補到都會被放大檢視,可是殘局的時候,所有人都很混亂,我反而覺得自由,覺得可以憑感覺去找那個空隙。我把這個發現說出來之後,覺得臉有點熱,好像把一個很丟臉的秘密講出來了。

沈聿希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對線期的注視焦慮,殘局的去責任感釋放。然後她把筆記型電腦的音量打開,點開了我昨天凌晨錄的那段音檔。那個喀喀聲又出現了,在這個安靜的諮商室裡聽起來更清楚。

「你聽,這是你對線期還沒有人來抓你的時候,滑鼠的聲音。」她讓我聽前面那段很穩定的喀喀聲,間隔很平均,像是一個節拍器,「這時候你的呼吸是跟著這個聲音走的,吸,點,吐,點,很穩。可是你剛剛說你怕被單殺,這個怕,其實在對手還沒出現之前,你的呼吸就已經開始淺了。你自己沒有發現,但你的肩膀已經抬起來了,氣只吸到胸口,沒有到肚子。」

她說著,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示範了一次深的呼吸,肩膀是鬆的,肚子會鼓起來。我學著她的樣子,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試著吸一口氣,一開始還是吸到胸口,肩膀聳起來,氣很短。沈聿希沒有糾正我,只是問,「現在你的注意力在哪裡?」

「在、在怕按錯。」我說。

「那我們把它搬回來。」她把錄音筆往桌子中間推了一點,指著那個銀色的小喇叭,「從現在開始,我們練習把注意力放在一個你一定可以聽見,也一定可以感覺到的東西上。不是觀眾的噓聲,不是彈幕的文字,不是你怕失誤的想像,就是這個。」

她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錄音筆的金屬外殼,發出很清脆的叮的一聲,然後又敲了一下滑鼠,那個微動開關發出喀的聲音。她讓我把眼睛閉起來。

「閉上眼睛,只聽這個聲音。」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導覽,「喀,吸,喀,吐。不要去想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就聽現在這個聲音,感覺現在指尖頂著鍵帽的觸感。噓聲跟彈幕,它們會一直在,但它們是背景的風聲,你不需要跟風聲吵架,你只需要聽見你自己的鼓聲。」

我閉上眼睛,諮商室的冷氣聲跟空氣清淨機的嗡嗡聲變得很明顯,窗外的車聲也很遠。我試著把注意力收回來,放在指尖。我感覺到椅子布面的紋路貼著我的背,感覺到麥茶杯子的熱氣在我的膝蓋附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一開始還是亂的,一下快一下慢,可是當我開始去數那個喀的聲音,呼吸好像就被那個聲音牽著,慢慢變長了。我聽見沈聿希的聲音在旁邊數著,一,二,一,二,節奏跟我的滑鼠聲對在一起。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一首曲子本來走拍了,現在有人幫你把拍子重新打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五分鐘,我覺得胸口那個壓住的東西鬆開了一點,氣可以吸到肚子了,肩膀也掉下來了。我睜開眼睛,看到沈聿希正看著我,微笑著,眼神很溫暖。

「剛剛那段,你的心率從一百零五降到八十七。」她把手環的數據給我看,上面的曲線真的降下來了,變得很平滑,「你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把注意力從想像的失敗,搬回真實的聲音跟觸感上,身體自己就會跟著回來。」

我看著那條降下來的曲線,突然有點想哭,不是難過的那種,是覺得原來我不是壞掉的。

「所以,心流不是什麼玄的東西對不對?」我問,聲音有點抖,但不是恐懼的抖,「就是、就是呼吸跟滑鼠還有鍵盤,對在一起的時候?」

沈聿希點點頭,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中間畫了三個圓圈,一個寫呼吸,一個寫滑鼠,一個寫鍵盤,然後用三條線把它們連起來,變成一個三角形。

「對,心流就是這個三角形同步的時候,時間感會變慢,不是因為時間真的變慢,是因為你的大腦不需要再分一半去擔心噓聲跟彈幕,它可以全部用來處理眼前的資訊,所以你會覺得你可以看見對手的下一個動作,就像曲子裡面所有樂器都對上同一個指揮。」她把那個三角形推到我面前,「數據不會說謊,它告訴我們,你對線期的三角形是散的,因為你的注意力被恐懼拉走了。可是你的殘局三角形是合起來的,因為那時候你反而沒有去想失敗,你只看見那個可以開戰的角度。所以我們接下來的訓練,不是去練更難的操作,是去練怎麼在對線期,也把這個三角形合起來。」

我盯著那個三角形,指尖又摩著紙張,感覺到紙張纖維的粗糙感。我想到一樓訓練室那個永遠吵雜的環境,想到信義館那個巨型螢幕跟觀眾的聲浪,想到以後如果我還能再站上去,我可不可以也在那個最吵的地方,聽見自己滑鼠喀的那一聲。

「那要怎麼練?」我問,語氣裡已經沒有昨天的絕望,反而有一點急切,像是終於拿到地圖的旅人。

沈聿希把筆記型電腦收起來,換成拿出一張很簡單的訓練卡,上面只有三行字。她把卡片放在我的麥茶旁邊,字很小,但很清楚。

第一行寫,每日對線前,閉眼聽喀聲三十次,只數聲音,不評價好壞。

第二行寫,被打野露頭時,先做一次肚子呼吸,再決定要交閃還是要賣。

第三行寫,賽後只回放三角形散掉的那一秒,不回放結果輸贏。

「我們不一次練完整首曲子,我們只練第一個小節。」她說,語氣很溫柔卻很堅定,「從今天下午的訓練賽開始,你的任務不是贏線,不是打爆對手,是每當你聽到自己心跳變快的時候,就去摸一下那個D鍵的觸感,問自己,我現在的三角形合起來了嗎?如果散了,就先把呼吸找回來,就算那個兵漏掉了也沒關係。數據會記住你的選擇,但更重要的是,你會記住那個合起來的感覺。」

我把那張卡片拿起來,很小一張,可以放進隊服外套的口袋。我把它貼在胸口,感覺到紙片有點硬硬的,透過襯衫傳來一點點溫度。窗外的陽光這時候剛好移到我的手上,把指尖的薄繭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紋路都被照亮。我突然覺得,這雙手好像不是只有會抖,它也可以去對準拍子。

諮商室的時鐘指向十一點,空氣清淨機的嗡嗡聲還是很穩,麥茶的熱氣已經不燙了,變成溫溫的剛好可以喝的溫度。我把那杯麥茶捧起來喝了一口,有點甜,有點焦香,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暖的。沈聿希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讓我坐在那裡,把那個三角形的圖再看一下,讓那個同步的感覺在腦袋裡多留一下。我聽見走廊外面傳來隊友們陸續起床的腳步聲跟打招呼的聲音,一樓訓練室的門被打開,鍵盤聲又開始隱隱傳上來,可是這一次,那些聲音聽起來不再是審判我的噪音,而像是等著我去加入的合奏。

我把錄音筆按下,照著沈聿希教的格式,錄下今天的第一則日誌。

「三月十六日,上午十一點零三分,內湖諮商室。心率八十八,剛做完呼吸練習。第一次看懂自己的數據,原來我殘局很強,對線很怕。沈聿希說三角形合起來就會進心流,我想試試看,從下一個小兵開始。」

我的聲音透過錄音筆放出來,不再是啞的,也不再是抖的,很清楚,很輕,像是剛調好音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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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宿舍的階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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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3月16日,下午一點四十七分,內湖訓練基地一樓。

我把那張三角形訓練卡放進深灰色隊服外套的內袋,拉鍊拉到最上面,讓紙角剛好抵在胸口的位置。從二樓諮商室走回一樓訓練室的樓梯只有十二階,我數了,每一步的塑膠止滑條都發出輕微的唧聲,扶手是不鏽鋼的,冰冰的,中午的陽光從氣窗切進來,在牆上切出一條很直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面慢慢飄。我站在訓練室的玻璃門前,手握著門把沒有馬上拉開,透過玻璃看見裡面的冷白色日光燈已經全開了,十二台電腦的螢幕都亮著,鍵盤的R G B燈光在桌緣流動,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嗡嗡地壓在整個空間上。我做了一次沈聿希教的肚子呼吸,氣吸到肚子鼓起來,肩膀往下掉,然後才推開門。

門一開,熱氣跟咖啡的味道就混著衝出來。隊上的中午休息時間剛結束,有人把超商的微波便當盒疊在回收桶旁邊,有人把能量飲料的空罐捏扁丟進垃圾桶,發出哐啷的聲響。我原本坐在最角落的那個位置,螢幕旁邊貼著替補的標籤,標籤的膠帶已經翹起來了。上週我連那個位置的椅子高度都不敢調,怕被說事多,今天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讓背可以貼到椅背,腳可以平踩在防靜電地板上,指尖先碰了一下D鍵的鍵帽,那是沈聿希要我錨定的鍵,鍵帽的表面有細細的磨砂顆粒,P B T材質用久了會有一點油亮的感覺,頂在指腹上很確實。

我把錄音筆放在螢幕左邊,把筆記本攤開,上面抄著今天的三行訓練指令。第一行,閉眼聽喀聲三十次。我戴上自己的耳機,耳罩的皮革壓在耳朵上,隔絕掉外面一半的聲音,世界瞬間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滑鼠微動的喀聲。我照著做,閉上眼睛,不去看螢幕上的積分數字,只數喀、吸、喀、吐。數到第十一下的時候,旁邊的椅子被用力往後拖了一下,滑輪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嘰聲。

「喲,心理諮商回來了?」周冠廷的聲音從我右後方傳來,他今天穿著先發的訂製隊服,胸口的贊助商字樣是反光的,淺金色的頭髮剛抓過,看起來很蓬鬆,手腕上還戴著護腕,護腕的魔鬼氈貼得緊緊的。他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杯壁全是水珠,低頭瞥了一眼我的筆記本,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帶著鼻音,「三角形同步?這什麼國小勞作?沈老師還真會哄小朋友。」

他的音量沒有壓低,訓練室裡另外三個老隊員本來在看實況,聽到這句都轉過頭來,有人跟著笑了兩聲。我感覺到臉頰的溫度一下子升起來,耳機裡的喀聲被那個笑聲切斷了,呼吸又開始只停在胸口,心跳在耳膜裡面咚咚地敲。我沒有抬頭,手還放在D鍵上,指尖用力頂了一下鍵帽的邊緣,讓那個磨砂感刺一下指腹,提醒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沈聿希說過,噓聲跟嘲諷是背景的風聲,不用跟風去吵,只要聽見自己的鼓聲。我在心裡數,一,二,一,二,讓呼吸重新往肚子裡面沉。

周冠廷看我沒有回嘴,好像覺得無趣,把冰美式放在我的桌角,水珠滴在我的筆記本邊緣,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下午分組對抗,教練說要試新陣容,你跟我們這邊。先說好,我中路要吃滿三波兵才會動,野區你少來分,別拖我節奏。心理訓練能在塔下幫你補兵嗎?不行就別浪費大家時間。」他說完拍了一下我的椅背,力道不重,可是椅子晃了一下,我的滑鼠跟著抖了一下,游標在螢幕上劃出一道歪掉的線。

下午兩點整,總教練把所有人叫到中間的戰術白板前。白板上用藍色磁鐵貼著兩隊的名單,我看到自己的I D被分在周冠廷那一隊,旁邊是兩個跟周冠廷同期的上路跟輔助,對面則是二隊的打野跟下路。教練的語氣很平淡,說這只是例行的分組對抗,數據會直接進資料庫,用來評估夏季賽的輪替。可是當他說完解散,隊員們各自回到位置的時候,那種階級的牆就無聲地升起來了。

我戴上耳機,登入對戰房間,選了我最熟的發條魔靈。讀取畫面跑完,召喚峽谷的音樂進來,泉水的水流聲很清澈。我照著沈聿希的第二行指令,在小兵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先做了一次完整的肚子呼吸,讓滑鼠的游標在泉水裡面慢慢繞圈,感受手腕貼著鼠墊布面的摩擦感。對線開始,周冠廷的阿祈爾直接把兵線往前推,他點了我一下,像是標記,意思是這波我會往前壓,你別吃。打野也在語音裡說了一句,「冠廷這把要肥,我先幫上。」沒有人問我的意見,語音頻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的笑聲跟鍵盤聲,我的呼吸聲被壓得很小。

第一波兵六隻,我只補到兩隻,另外四隻被周冠廷的沙兵順手點掉了。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鏡頭拉遠一點,看著對面中路的走位,心裡默默數著自己的喀聲。第二波兵來的時候,對面打野從河道冒頭,周冠廷在語音裡喊了一聲「來了」,我本能地想要往後退,可是這次我多做了一個動作,在按S後退之前,先讓氣沉到肚子,再按。我發現手指沒有像以前那樣僵住,閃現的D鍵還在指尖下面,沒有因為心跳加速就按不下去。對面打野只是露個頭就走了,周冠廷在語音裡嘖了一聲,「還好沒交閃,不然又要上精華了。」那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我的耳膜上。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幾乎沒有吃到完整的野區資源。只要我往F6走,輔助就會說「這組給冠廷」,只要我想去吃河蟹,打野就會說「你顧線就好」。我的經濟一直落後,螢幕右上角的補刀數字是四十七,對面中路已經七十二,周冠廷更是八十五。訓練室的冷氣好像開得更強了,我的手背有點涼,滑鼠的線在桌緣摩擦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可是很奇怪,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覺得胸口被石頭壓住,反而因為資源變少,注意力被迫縮到更小的地方,我開始更清楚地聽見每一次技能放出去的音效,聽見對面中路為了補炮車往前走的那半步腳步聲。

十三分鐘,小龍要重生,對面四個人往下半部靠,周冠廷還在中路清線,他在語音裡指揮,「你們先拉扯,等我線推完。」我看著小地圖,對面的陣型全部擠在龍坑口,為了卡視野站得很密,那個畫面跟我數據裡最擅長的殘局一模一樣。我沒有等周冠廷的指令,在龍坑側面的牆後,按下了自己的錄音筆快捷鍵,讓喀聲在耳機裡面更清楚,然後做了一次深的呼吸,讓三角形的三個點在心裡連起來。接著,我按下了閃現。

發條的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很長的暗色弧線,穿過牆壁,精準地落在對面三個人的中心,指令:衝擊波。我聽見耳機裡隊友同時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接著是技能炸開的轟鳴,螢幕瞬間被特效塞滿。我的發條在那個混亂的中心沒有死,血量只剩下一格,可是我活著把對面的後排定住了,打野跟下路跟上收割,那一波我們一換三,拿下小龍。語音頻道安靜了兩秒,然後對面的打野在全部頻道打了一個問號,周冠廷沒有說話,只有滑鼠用力點擊地板的聲音,喀喀喀,很重,很快。

對抗結束,數據面板跳出來。我的分均經濟還是輸,可是傷害轉化率是百分之一百三十八,視野得分排全隊第二,殘局參團率百分之百。周冠廷的數據很漂亮,經濟第一,可是團戰傷害佔比比我低了快十個百分點。他把耳機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來,椅子又發出嘰的一聲。

四點的戰術會議,總教練把數據投影在白布幕上,周冠廷第一個舉手,他沒有看我,直接對著教練跟坐在角落的沈聿希說,「教練,我覺得與其花時間搞什麼呼吸同步,不如多練幾組兵線對位。比賽是靠營運跟資源贏的,不是靠冥想。把訓練時間拿去聽喀聲,夏季賽要怎麼打?」他的語氣很直接,帶著資歷的重量,另外兩個老隊員跟著點頭,有人低聲說「確實有點玄」。會議室的日光燈嗡嗡地響,投影機的風扇聲很大,我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那張已經被手汗弄得有點軟的訓練卡,紙角刺著掌心。

我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把頭低下去,假裝沒聽見,讓那個牆把我關在外面。可是這次,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變快了,卻沒有馬上被那個心跳拉走。我把手放在桌子底下,偷偷頂了一下D鍵的鍵帽,感受那個磨砂顆粒,然後吸一口氣到肚子,再慢慢吐出來。我抬起頭,聲音不大,可是會議室很安靜,所以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我今天被讓了三組野怪,兵線也只吃到一半。」我說,眼睛不敢看周冠廷,只看著白布幕上的數據曲線,「可是那波小龍,我的三角形是合起來的。沈老師教的不是冥想,是讓我在沒有資源的時候,還能找到開戰的角度。數據上,我那一波的傷害轉化率比平均高很多,這不是運氣,是我有在練。」我的聲音在發抖,可是沒有斷掉,說完之後,我感覺到背後全是汗,隊服貼在背上涼涼的。

沈聿希坐在角落,她今天穿著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防風外套,手裡拿著筆記型電腦,沒有馬上幫我說話,而是等周冠廷的表情變得有點難看之後,才用很平穩的聲音開口,「冠廷,你的顧慮我理解,營運確實是隊伍的基礎。」她把電腦轉向白布幕,上面是即時的壓力模型,心率跟滑鼠節奏的兩條線,「但數據顯示,辰宇在資源劣勢下的決策穩定度,今天比上週提升了百分之十二。心理訓練不是取代操作訓練,它是讓操作在高壓下不會斷線。就像你手腕的護具,它不會幫你補兵,但它讓你敢去點人。」她沒有指責誰,只是把兩條線重疊起來,一條是我的,一條是周冠廷的,我的那條在團戰時反而更平滑。

周冠廷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反駁,只是把冰美式的空杯捏扁,塑膠發出清脆的啪聲,然後轉身走出會議室,丟下一句,「隨便,反正夏季賽先發是看數據說話。」門被他帶上,發出砰的悶響,牆上的時鐘指向四點二十三分。

晚上九點,南港宿舍的三人房。我跟周冠廷還有另一個替補同住,房間只有六坪大,兩張上下舖跟一張書桌,牆壁是淡淡的鵝黃色,冷氣的聲音在夜裡變得特別大。周冠廷沒有回來,聽說去一樓跟老隊員打積分了,房間裡只剩下我跟那個替補,替補戴著耳機在看影片,不跟我說話,整個空間只剩下我的鍵盤聲。

我坐在書桌前,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黃色的桌燈,光暈很小,剛好照在鍵盤上。鍵帽的注音符號在燈光下有點反光,空白鍵的鋼絲聲很清脆,每一次按下都有彈簧回彈的嗡鳴。我打開訓練模式,不補兵,不打野怪,只練一個東西,在小兵快要死掉的時候,先呼吸,再出手。我把錄音筆打開,放在鍵盤旁邊,讓喀聲跟呼吸聲一起被錄進去。窗外的南港夜景很亮,遠處的南港展覽館燈光一閃一閃,捷運的聲音隱隱傳來,可是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肚子鼓起來時衣服摩擦的細細聲響。

那種被孤立的窒息感還在,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我跟隊友的笑聲隔開,連鍵盤聲在這種冷漠裡都顯得特別刺耳,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你還不是先發。可是當我把注意力從那堵牆收回來,放回指尖的磨砂感跟滑鼠的喀聲上,那堵牆好像就變薄了一點,變成一層透明的塑膠布,風還是吹得進來,但打不到我的鼓。我練到十一點,數據面板顯示,我在零資源的情況下,刻意找的角度開戰成功率,從昨天的百分之三十,慢慢爬到了百分之四十四。數字很小,可是線是往上的,跟沈聿希白天給我看的那條線一樣,慢慢地往上。

我按下錄音筆,照著日誌的格式,輕聲地說,怕吵到室友。

「三月十六日,晚上十一點零九分,南港宿舍。分組對抗被放生,經濟墊底,可是小龍那波開到了三個。會議上周冠廷說心理訓練浪費時間,我回話了,雖然很小聲。現在在宿舍練殘局,鍵盤聲很吵,可是呼吸可以蓋過它。三角形今天有合起來一下下,牆還在,但好像裂了一條縫。」

錄完之後,我把訓練卡從外套內袋拿出來,紙已經皺皺的,被我折了一下,放在桌燈底下。燈光透過紙張,可以看見纖維的紋路,很細,很密。我把D鍵的鍵帽拔起來,看了一下底下的十字軸心,有一點灰塵,我用吹氣把它吹掉,再把鍵帽按回去,發出很確實的咔嗒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比任何嘲諷都清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周冠廷回來了,他用房卡嗶了一聲,門鎖發出電子音,喀噠。我沒有關掉訓練模式,只是把耳機的音量轉小了一點,讓自己的喀聲跟他的開門聲,同時存在在同一個空間裡,不再互相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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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搶來的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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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3月28日,上午九點三十分,內湖訓練基地一樓戰術室。

我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把深灰色隊服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內袋裡那張三角形訓練卡已經被我折得發軟,邊角都起了毛。我把錄音筆、筆記本和水壺一字排開,水壺裡裝的是溫水,沈聿希說冰水會讓呼吸變淺。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照在長桌的木紋上,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浮動,冷氣出風口的嗡鳴壓得很低,牆上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下都敲在胸口。春季賽在三天前正式結束,太平洋賽區的排名定格,我們隊伍壓在第十名,勉強留在聯賽裡,沒有季後賽可以打,整個基地陷入一種放假又不算放假的空轉感,二隊的人在樓下打積分,實況的鍵盤聲透過地板傳上來,悶悶的。

九點四十分,人陸續到齊。總教練把戰術白板推到中間,白板上沒有貼英雄頭像,只貼了兩張名牌,一張寫著周冠廷,一張寫著許辰宇,字是手寫的,黑筆,筆劃很用力。我盯著自己的名字,覺得那三個字有點陌生,像是被貼錯地方。周冠廷坐在我對面,穿著先發的黑色訂製外套,淺金色頭髮重新染過,護腕換成新的,贊助商的標誌在燈光下有點反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快,顯示他一點也不緊張。其他隊員坐在兩側,有人滑著手機,有人低聲聊著夏季賽的轉會傳聞,沒有人看我。

總教練拍了一下手,聲音在戰術室裡顯得特別清脆。「春季賽結束,夏季賽名單要重排。老闆跟營運那邊開過會,今年夏季賽的先發,全部用數據說話。」他把投影打開,布幕上跳出聯盟官方數據平台的介面,分均經濟、傷害轉化率、視野得分、參團率、十五分鐘對線經濟差,幾條曲線疊在一起,「規則很簡單,接下來三天,隊內選拔賽,BO5,你們兩個中路各帶一隊,隊友輪替抽籤。數據綜合評分高的那個人,就是夏季賽的先發中路。沒有情面,沒有資歷,只有數字。」

他說完,轉頭看向周冠廷,又看向我。周冠廷笑了一下,聲音帶著鼻音,輕鬆得像是在聊天。「教練,這還用選嗎?我這季雖然手傷,但分均經濟跟對線壓制還是隊內第一,營運我比他熟太多了。」他把視線移向我,眼神沒有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難受,那是一種完全沒把對手放在眼裡的篤定,「辰宇,你最近練的那個呼吸什麼的,很認真,但比賽不是比誰呼吸比較大聲。你待會別太有壓力,當作訓練賽打就好。」旁邊兩個老隊員跟著笑了,有人補了一句,「冠廷帶營運穩啦,夏季賽還是要靠經驗。」

我沒有馬上回話,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頂了一下D鍵的觸感記憶,指腹貼在褲子的布料上,模擬那個磨砂顆粒。胸口的呼吸又開始往上飄,只停在喉嚨附近,心跳在耳膜裡變得清楚。我想起上次戰術會議上那次小聲的回擊,沈聿希那條往上爬的曲線,還有宿舍桌燈下那個三十八趴慢慢爬到四十四趴的數字。沈聿希坐在角落,穿著米白襯衫,外面套著防風外套,手裡拿著平板,沒有幫我說話,只是對我輕輕點了一下頭,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她之前跟我說過,選拔賽不是要我去證明我比周冠廷更會推線,而是要我把自己的曲子演完。我把氣往肚子裡壓,讓肩膀往下掉,然後抬頭,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戰術室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會打我自己的節奏。」我說,喉嚨有點緊,但字沒有斷掉。

十點整,選拔賽第一場,一樓訓練室。那是一場沒有觀眾的內戰,沒有巨型螢幕,沒有轉播台,沒有彈幕,只有十二台電腦同時開機的風扇聲,還有冷氣持續的嗡鳴。我們抽籤分隊,我這隊是二隊的打野跟下路,對面周冠廷那隊則是先發的上路跟輔助,紙面實力他那邊更完整。BP開始,周冠廷一搶拿下他最招牌的發條魔靈,那是他營運體系的核心,推線、控圖、後期接管比賽,曲線平穩而強大。我在對面選下阿祈爾的對位角塞拉斯,一個需要不斷遊走、找殘局進場的英雄。教練在後面看著,沒有給任何指示,只說了一句,「照你們練的打。」

讀取畫面跑完,召喚峽谷的泉水聲清澈地湧進耳機。我戴上自己的耳機,耳罩壓住耳朵,世界縮小成鍵盤、滑鼠和自己的呼吸。我照著沈聿希教的,在小兵出生前先做一次完整的呼吸,讓滑鼠游標在泉水裡慢慢繞圈,感受手腕貼著布質鼠墊的摩擦感,聽見微動開關清脆的喀聲。對線期開始,周冠廷的推線果然精準,他對兵線的理解像尺量過一樣,每一波都把線卡在剛好讓我難受的位置。第一波兵我漏了一個小兵,第二波為了躲他的沙兵戳刺,又漏了一個,十五分鐘的對線經濟差很快就被拉開,螢幕右上角的補刀數字,他七十八,我六十二,觀戰的隊員在後面低聲說,「還是冠廷線穩。」

如果照以前的我,這時候已經慌了,會硬想著要把兵線推回去,要在對線把經濟補回來,然後在焦慮裡把閃現按掉,把決策凍結。可是這一次,我沒有跟他去擠那條最擁擠的線。我把鏡頭切到下路,看見對面下路壓線過深,打野在河道露頭,我在語音裡說了一句很短的話,「我推完這波,能動下。」我的打野愣了一下,因為中路主動放線去遊走在我們隊伍的營運裡很少見。周冠廷在語音裡沒有回應,只聽見他滑鼠點擊地板的聲音變重了,喀喀喀,像是在提醒我,你線不要了嗎。

我沒有回頭。把第三波炮車線用技能快速清掉,氣沉到肚子,按下鞋子的加速,穿過河道草叢。那個草叢的視野剛好被我上一波插的眼照到,對面輔助完全沒發現。耳機裡,我聽見自己鞋子踩在河道水面的濺水聲,聽見隊友下路輔助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自己心跳同步的咚咚聲。我繞到對面下路三角草叢的死角,周冠廷在中路發了一個問號,標記我消失。可是已經來不及,我從側面切入,塞拉斯的二段突進接鞭子,精準地把對面AD定在牆邊,打野跟上輸出,一波零換二,下路一塔的血量瞬間掉了一半。語音頻道裡,二隊的AD大喊了一聲,「漂亮!」那個聲音很亮,跟之前訓練室裡的冷笑完全不同。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幾乎放棄了中路一塔的鍍層,周冠廷把塔皮吃了兩層,經濟領先擴大到八百。但是我的鏡頭很少停在中路,我一直在看小地圖,看野區的入口,看下路跟上路的血量。十三分鐘,我再次放線去野區,幫打野搶下第一條小龍,那波團戰我沒有站在後面等發條大招,而是在龍坑口繞後,用塞拉斯偷來的對面大招反手開團,在三個人中間按出金身,拖到隊友收割。十八分鐘,我又一次出現在上路,幫上路解線,順手把視野布到對面藍區,官方數據平台即時跳出的視野得分,我已經反超周冠廷。訓練室裡,原本在後面觀戰的教練站了起來,手抱在胸前,沒有說話,可是眼神變得專注。

第一場結束,數據面板跳出來。周冠廷的分均經濟四百二十一,對線經濟領先,補刀壓制,曲線非常漂亮。我的分均經濟只有三百九十八,落後不少。可是下一頁,傷害轉化率我是一百五十二趴,他是一百一十八趴,視野得分我九十八分,他七十四分,參團率我七十九趴,他五十二趴。總教練把兩頁數據並排投影在白布幕上,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下一場,換邊,繼續。」周冠廷盯著那個視野得分的數字,嘴角抿得很緊,護腕的魔鬼氈被他用力扯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第二場,周冠廷明顯調整了策略,他不再讓我隨意遊走,中路兵線推得更兇,甚至叫打野來中路反蹲,想把我釘在線上。他的沙兵每一次前戳都帶著壓迫感,鍵盤的敲擊聲透過耳機都能聽見那種急促的節奏。我在中路連續兩波被消耗到半血,塔下的補刀變得極度困難,耳機裡全是小兵死亡的悶響和他沙兵的嗡鳴,呼吸又開始變淺。我把手指從W鍵移回D鍵,讓磨砂感刺一下指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血條的紅色拉回來,聽見自己的喀聲。沈聿希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只是在我每次要被消耗到之前,輕輕用指節敲了一下我的椅背,扣、扣,那是我們約好的暗號,意思是呼吸。

我放掉中路半波線,再次往下半區靠。這一次,周冠廷直接在語音裡喊,「他又不見了,下路退!」對面下路立刻後縮,我的遊走看似撲空,輔助在語音裡有點急,「辰宇,回線吧,兵要進塔了。」我沒有退,而是轉向野區,把對面剛刷新的藍Buff視野點亮,然後蹲在紅區的牆後。十秒後,對面打野果然來收藍,我從牆後直接跳出,一套技能把他打殘,逼出閃現,那個閃現的光芒很亮,在陰影裡劃出一道白線。雖然沒有人頭,可是對面打野這三十秒完全失去節奏,我們順勢控下預示者。現場沒有歡呼,只有隊友的呼吸聲變得粗重,周冠廷的滑鼠聲越來越重,像鼓點失去了原本的穩重。

二十分鐘的遠古資源團,勝負手來了。對面先開龍,血量掉得很快,周冠廷的發條站在龍坑後方,球套在前排身上,尋找一個能拉三個人的大招角度,那是他最擅長的穩健營運,只要拉好,這波就能逆轉經濟差。我的塞拉斯血量只剩三分之一,站在側翼的陰影裡,所有人都以為我會等隊友先進。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我聽見耳機裡龍的吼叫,聽見隊友的腳步聲,聽見自己肚子鼓起來時隊服摩擦的細微聲響,心跳、滑鼠、鍵盤三個點連成線。對面輔助為了擋視野往前走了一步,陣型出現一個極小的裂縫,只有一個身位。我沒有等,直接閃現進場,偷來的對面大招在人群裡炸開,配合自己的鞭子,把周冠廷的發條從後排硬生生拽到人群中間,他的閃現按晚了零點幾秒,金光還沒亮起來,血條就已經空了。

團戰結束,一換四,我們拿下大龍。那個瞬間,訓練室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的聲音,然後二隊的打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幹,這什麼進場!」總教練沒有鼓掌,只是把數據面板切到最終頁,綜合評分跳出來,我的曲線在中期團戰後陡峭上揚,最後定格在八十七分,周冠廷是八十一分。

BO5的第三場沒有打完,教練直接站起來關掉投影。戰術室的日光燈嗡嗡響著,他從白板上把那張寫著周冠廷的名牌拿下來,遞向我,又把另一張空白的名牌寫上周冠廷的名字,貼到替補區。他的動作很慢,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執行一個早就寫好的程式。「夏季賽先發中路,許辰宇。周冠廷替補待命,下一輪輪替再評估。」

周冠廷沒有馬上接那張替補名牌。他的手停在半空,護腕下的手腕好像有點抖,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他看著我,眼神裡的輕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數據當面否定後的僵硬與不甘。過了幾秒,他才用力把名牌接過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塑膠名牌被捏得發出輕微的喀吱聲。他沒有對我說恭喜,也沒有罵人,只是低聲擠出一句,「遊走能贏幾場?夏季賽等著看。」說完轉身拉開戰術室的門,門在軌道上滑動發出沉悶的聲響,冷氣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白板上的紙張。

我接過那張先發名牌,塑膠表面還留著白板磁鐵的涼意,邊緣有點割手。我把它貼在自己隊服的胸口,磁扣扣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嗒聲,那個聲音不大,卻讓我整個背脊的汗都冒了出來。沒有觀眾的歡呼,沒有巨型螢幕的特寫,只有身後二隊隊友偷偷比了一個讚,還有沈聿希在角落對我豎起的大拇指,她的眼鏡反射著投影的藍光,笑容很淡,卻讓我眼眶有點熱。我把先發名牌按在胸口,指尖感受到塑膠的硬度,肚子裡的氣慢慢沉下去,耳機裡殘留的喀聲好像還在迴盪,提醒我,這一次不是同情,不是用掉誰的手傷換來的,是我用放掉的兵線、跑出來的視野和那零點幾秒的進場,一步一步搶來的。

當晚十一點,我回到南港宿舍的書桌前,桌燈的光暈一樣只照著鍵盤。我把先發名牌放在鍵盤旁邊,把錄音筆打開,照著日誌的格式,聲音比以往都穩。

「三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零四分,南港宿舍。選拔賽結束,綜合評分八十七,比冠廷高六分。沒有觀眾,可是比保級戰更緊張。對線我輸了,可是我沒有跟他比推線,我去下路,去野區,把地圖跑熱了。數據上,轉化率跟視野贏了。名牌現在在我胸口,有點重。牆還在,但這一次,我是站在牆的這一邊。」

錄完,我把D鍵的鍵帽拔起來,吹掉裡面的灰塵,再按回去,咔嗒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確實。窗外的捷運聲隱隱傳來,遠處信義區的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我知道夏季賽的聚光燈,第一次真的要照到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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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太平洋首勝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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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12日,下午一點四十分,台北信義館後台的選手通道。

我坐在摺疊椅上,背對著化妝鏡,身上那件深灰色先發隊服的外套拉鍊被我拉到最頂,胸口那塊先發名牌的塑膠邊角硌著鎖骨,有點涼。通道裡的冷氣開得很強,風口嗡嗡作響,混著遠處舞台音響試音時低沉的鼓點,每一下都撞在胸口。我把錄音筆按在膝蓋上,長按,紅燈亮起,耳機還沒戴上,就能聽見前台觀眾席陸陸續續入場的腳步聲,塑膠椅翻動的碰撞聲,還有場外巨型螢幕輪播贊助商影片的旁白。這個場館我來過很多次,以前都是從側門溜進來,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看周冠廷他們打,或是從地下停車場的貨梯直接進訓練室,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從選手通道正中間走進去。

門被推開,沈聿希走進來,手上拿著兩瓶水,一瓶常溫,一瓶是溫的。她今天穿著米白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黑色短髮別在耳後,細框眼鏡反射著通道慘白的燈光。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溫水遞給我,在我旁邊的摺疊椅坐下,膝蓋輕輕碰到我的膝蓋。

「心率多少?」她低聲問,聲音被冷氣的嗡鳴切得很碎。

我把手環的錶面翻過來給她看,九十七。比平常在宿舍高,比選拔賽那天也高。她看了一眼,沒有皺眉,只是點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小卡,是三角形同步訓練卡的複印版,背面用藍筆寫了兩個字,呼吸。

「等一下上場,對線期的前三分鐘,你什麼都不要想,就聽自己的滑鼠。」她把卡片塞進我隊服的內袋,指尖碰到我胸口的名牌,輕輕拍了一下,「我會站在台側,靠近你們那邊的攝影機位子。你看不到我,但我會敲椅背,跟在內湖訓練室一樣,兩下,就是提醒你把氣往下放。聽見了就眨一下眼,不用回頭。」

我點頭,把氣往肚子裡沉,肩膀慢慢往下掉。通道外,工作人員舉著板子喊場控倒數,燈光組的光柱在舞台上掃來掃去,觀眾的聊天聲透過厚重的隔音門還是滲了進來,像海浪一樣一陣一陣。我把錄音筆湊到嘴邊,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氣音錄了一句。

「四月十二日,下午一點四十四分,信義館後台。第一次以先發身分進場,心率九十七,指尖有點麻,D鍵的磨砂感還在。沈聿希說聽滑鼠,我記住了。」

一點五十分,進場音樂炸開。乾冰噴霧從舞台兩側湧出來,白色的霧漫過選手席的桌面,強光刺得我瞇起眼。我們五個人排成一列往台上走,我走在第三個,中路的位置,聚光燈從頭頂打下來,隊服背後的ID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許辰宇三個字的拚音被現場大螢幕放大,跟太平洋聯賽的標誌並排。我聽見觀眾席有人喊我們隊名,有人舉著燈牌,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安靜,那種等待審視的安靜。對面是太平洋賽區的中游隊伍,去年夏季賽排名第七,風格偏向後期營運,不算頂尖,卻很會抓失誤。

我坐下,戴上耳機,耳罩壓住耳朵的瞬間,世界被收束成一個很小的方盒。鍵盤是聯賽官方提供的機械鍵盤,鍵帽是全新的PBT材質,D鍵和F鍵的磨砂顆粒比我宿舍那把更粗一點,滑鼠是贊助商最新款,微動開關的聲音清脆,滑鼠墊是全新的布墊,摩擦感有點澀。麥克風裡傳來隊友的呼吸聲,打野在試麥,輕輕敲了兩下麥克風,輔助在調整椅子高度,發出吱嘎聲。舞台前方,轉播台的燈亮起,我從螢幕的反光裡看見陳沐霏的身影。

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燙得整齊,妝容在強光下顯得乾淨俐落,手握著聯賽的官方麥克風,站姿挺拔。她的聲音透過現場音響傳出來,清晰而溫暖,帶著一種專業的節奏感,瞬間就把現場散亂的聊天聲壓了下去。

「各位現場以及線上收看太平洋職業聯賽夏季賽開幕戰的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主播陳沐霏。」她笑了一下,眼神掃過兩邊選手席,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今天這場開幕戰,對太平洋戰隊來說有一個特別的看點。我們看到中路位置,出現了一個全新的ID,許辰宇。這位選手過去一年半都擔任替補,在春季賽保級戰臨危受命後,經過隊內選拔賽,以視野得分與傷害轉化率的綜合評分拿下先發。根據官方數據平台顯示,他在選拔賽中的參團率高達七成九,殘局處理的數據在隊內排名第一,但對線期的經濟曲線相對平穩,是一位節奏更偏向中後期團戰的選手。他能不能在夏季賽的舞台上,把訓練室裡的數據,轉化為正式賽場的勝利,這是今天我個人非常期待的觀察點。」

她的介紹不長,沒有誇大,也沒有刻意同情,就是把我的數據和來歷用最客觀的方式攤開來。我坐在台上,聽著自己的ID被這樣完整地念出來,被幾千個陌生人聽見,指尖的麻感好像被這段話燙了一下,耳膜有點熱。我把手放在滑鼠上,無意識地繞了兩個圈,聽見清脆的喀喀聲,沈聿希在台側攝影機後面,對我比了一個很輕的手勢,兩根手指點在自己的鎖骨上,那是呼吸的意思。

比賽讀取結束,召喚峽谷的泉水聲流進耳機,清澈得像真的水聲。對線開始,我對位的是一個以穩健著稱的中路,選角是發條魔靈,跟周冠廷的拿手英雄一樣,推線、發育、等打野。我拿的是塞拉斯,一樣的遊走型選擇。這次我沒有急著推線,前三分鐘,我真的只聽滑鼠。每一次點擊地板,微動開關的喀聲和游標移動的軌跡,我都讓它跟肚子鼓起來的節奏對上。對面發條的沙兵每一次前戳,我都用小走位往側面讓半步,不硬換血,小兵的補刀數字在螢幕右上角慢慢跳動,我六分鐘二十四刀,他二十七刀,經濟只落後一百多,曲線貼得很緊。耳機裡,隊友打野的聲音傳來,「辰宇,六級那波小龍,我可以靠。」我回了一個字,「好。」聲音很穩,沒有抖。

八分鐘,第一次回補,我買出鞋子,鏡頭切到下路,對面下路壓線有點深,輔助的視野剛好消失。我在語音裡說,「我清完這波能往下看。」這一次沒有人質疑,打野立刻往下半區靠。我把中路兵線快速推進塔,用技能把塔下的三個小兵收掉,然後貼著河道牆壁往下走。沈聿希在台側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椅背,扣、扣,我的呼吸剛好沉到最底,腳步穿過河道草叢的視野陰影,對面完全沒發現。我從三角草叢繞後,塞拉斯二段突進接鞭子,把對面AD定在牆邊,配合隊友拿下雙人線的雙殺,現場觀眾席發出一陣短促的驚呼,音浪像風一樣捲過舞台。

比賽進入中期,二十分鐘的小龍團,雙方在龍坑前拉扯。我們經濟小幅領先,但對面陣型很完整,發條的球套在前排身上,隨時可以拉一個大範圍的衝擊波。我的血量被對面打野先消耗了一套,只剩三分之一,隊友的血量也不健康,語音裡輔助喊了一聲,「拉掉拉掉,等我大招。」如果照以前,我會跟著後撤,把這條龍讓掉,等下一條。可是龍坑口的草叢視野是亮的,對面輔助為了做眼往前走了一步,陣型被拉開一個身位,發條為了保護輔助也往前靠了一點。那個瞬間,耳機裡的鼓點、觀眾的喊聲、隊友急促的呼吸聲全部疊在一起,我聽見自己心跳的咚咚聲和滑鼠的喀聲重疊在一起,時間好像被拉長了半拍,龍的吼叫變得緩慢。

我沒有等隊友的指令,閃現進場,偷來的對面前排大招在人群中炸開,鞭子把殘血的發條從後排拽回來,金身在三個人中間按出來,拖住最關鍵的一秒。隊友跟上輸出,一換三,我們拿下小龍和中路一塔。現場的大螢幕立刻切出回放,傷害轉化率的數值跳出來,我這波打出一百六十趴的轉化,觀眾席的歡呼聲瞬間拔高,有人喊我的ID,有人舉起手機開閃光燈,聲浪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震得桌面都在微微共振。陳沐霏在轉播台上的聲音被現場收音拉高,帶著明顯的激動。

「漂亮的殘血反手開戰!許辰宇!這位替補出身的中路選手,在血量只剩三分之一的情況下,嗅到了對手陣型唯一的裂縫,用最果斷的進場為隊伍打開局面!這就是數據上殘局之王的嗅覺,我們在夏季賽的第一天,看見了一位選手把訓練室的勇氣,帶到了大舞台上!」

第一場結束,我們以七千經濟差拿下首勝。水晶爆破的音效清脆地炸開,勝利兩個字跳在螢幕中央。我摘下耳機,現場的歡呼聲沒有耳罩的隔絕,直接灌進耳朵,震得有點耳鳴。隊友過來拍我的肩膀,打野用力抱了一下我的背,輔助大笑著喊,「辰宇你那波太敢了!」我站在舞台上,對著觀眾席鞠躬,聚光燈照在臉上,有點燙,眼角被強光刺得有點濕。台側,沈聿希對我豎起大拇指,眼鏡後的眼睛彎起來,笑得很淡,卻讓我鼻子有點酸。

回到後台休息室,只有十五分鐘的間隔。總教練把第二場的對手資料貼在白板上,是太平洋賽區去年亞軍,那支以快節奏與前期入侵聞名的強隊。所有人的情緒還停留在上一場的勝利裡,休息室的空氣有點亢奮,飲料罐開啟的氣泡聲此起彼落。沈聿希走過來,把溫水遞給我,低聲說,「下一場,對面會針對你的遊走,中路會給你更大壓力。記住,首勝的曲線已經走完,下一條曲線是新的,不用延續上一場的節奏。」我點頭,可是胸口那塊先發名牌的重量好像變重了,上一場觀眾的歡呼還在耳膜裡迴盪,陳沐霏那句殘局之王像一句咒語,讓我覺得自己必須再做一次一樣的事,才能證明第一場不是偶然。

第二場開始,對面果然改變策略,中路選出前期壓制極強的刺客,打野一級就往中路靠,三分鐘就把兵線推進我塔下,連續兩波消耗把我血量壓到半血。現場的導播鏡頭頻繁切到中路,我能感覺到巨型螢幕上自己的血條被放大檢視。耳機裡,隊友的聲音變得急促,「辰宇能動嗎?對面打野在我們藍區。」我看著塔下那波炮車線,如果我現在放線去支援野區,就能像上一場那樣幫隊友解圍,再現那個被歡呼的進場。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節拍器突然被外力撥快,呼吸一下子衝到喉嚨,滑鼠的點擊變得用力,喀喀聲變得急而重,肚子的鼓動跟不上手的速度。

我在語音裡喊了一句,「我能來!」沒有等隊友回應,就用技能快速清線,頂著半血往野區衝。可是對面中路早就在河道草叢蹲好,刺客的連招在零點幾秒內灌在我身上,我的閃現按晚了一瞬,金光還沒亮起,螢幕就變成灰色。野區被反掉一個藍,緊接著下路因為少人被越塔,一波零換三,經濟瞬間被拉開四千。耳機裡安靜了一秒,只有野區野怪的腳步聲和我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散亂。沈聿希在台側用力敲了兩下椅背,扣、扣,可是我的注意力已經被現場觀眾的嘆息聲拉走,被螢幕上那個灰色的死亡計時吸住,手腕開始有細微的抖。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像是要把那個失誤補回來一樣,每一波都想主動找機會,每一次遊走都脫離隊友的視野範圍,結果被對面連續抓住兩次,陣型被徹底脫節。二十三分鐘的大龍團,我再次急躁進場,位置比上一場更深,卻沒有隊友能跟上,被對面集火秒掉,大龍被對手穩穩收下。現場的歡呼聲這次是給對手的,聲浪一樣大,卻像反方向的風,把我們選手席的空氣抽空。最終水晶爆破時,失敗兩個字跳出來,刺得眼睛有點痛。

賽後握手,對面選手禮貌地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回到轉播台,陳沐霏的聲音透過後台電視傳進來,依舊客觀而清晰,沒有因為上一場的激動而偏袒。

「我們恭喜太平洋戰隊在夏季賽首日取得一勝一負的戰績。許辰宇選手在第一場展現了頂尖的殘局嗅覺與團戰勇氣,但在第二場面對強隊的高壓針對時,可以看到他在急於證明自己的情況下,出現了幾次冒進的脫節,導致隊伍節奏被對手掌握。這是非常典型的年輕選手曲線,勝利與失誤都是數據的一部分,如何在起伏中找到穩定的節拍,會是他夏季賽最大的課題。」

她的話沒有惡意,每一個字都像數據點一樣準確,卻比任何嘲諷都更讓我清醒。我坐在後台的椅子上,耳機掛在脖子上,還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胸口的名牌被汗浸得有點滑。沈聿希走過來,沒有先安慰,只是把平板遞給我,上面是兩場的曲線圖,第一場的傷害轉化率與參團率像一座陡峭的山,第二場的曲線則在中期急墜,像被風吹斷的線。

「看見了嗎?」她輕聲說,指尖劃過那個斷點,「第一場的呼吸和滑鼠是同步的,第二場從你喊我能來的那一秒起,呼吸就跑到前面去了,手跟不上,所以走拍。不是你變弱了,是你想把上一首曲子的高潮,直接接到下一首曲子的開頭。」

我盯著那個斷點,眼眶有點熱,卻沒有像保級戰那樣想躲起來。後台電視還在重播第二場我被抓掉的片段,彈幕稀稀疏疏地飄過,沒有謾罵,更多的是討論。我把錄音筆拿出來,按下錄音鍵,聲音有點啞,卻比上場前更清楚。

「四月十二日,晚上七點二十分,信義館後台。夏季賽第一天,一勝一負。第一場贏的時候,全場在喊我的名字,第二場輸的時候,什麼聲音都沒有。陳主播說起伏是曲線的一部分,沈聿希說我走拍是因為想延續上一場的節奏。我現在知道了,先發不是一個獎盃,是一條每天都要重畫的線。今天這條線,有高有低,但都是我畫的。」

窗外,信義區的夜色已經亮起來,巨型螢幕切換成下一場比賽的宣傳,外面的車流聲和觀眾散場的聊天聲混在一起,傳進這個安靜的後台。我把先發名牌從胸口拿下來,放進外套內袋,和那張三角形卡片放在一起,塑膠的涼意貼著卡片的紙面,好像在提醒我,明天的訓練室,還有下一條曲線要從呼吸開始重新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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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彈幕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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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13日,凌晨一點零七分,南港宿舍,三樓最內側那間房。

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色的檯燈,光暈只夠照亮半張桌墊。冷氣的出風口有點積灰,風吹出來的聲音比平常更悶,嗡嗡地震著天花板。錄音筆的紅燈亮著,我把它放在鍵盤旁邊,D鍵的鍵帽被檯燈照得有點反光,上面的磨砂顆粒在光線下變得特別清楚。我本來想錄下今天的感官日誌,把一勝一負的曲線說清楚,可是手指放在空白鍵上,卻一直按不下去。手環還戴在左手腕上,錶面上的數字是九十一,凌晨的安靜房間裡,這個數字顯得有點吵。

手機是在十二點四十分開始震的。第一下我以為是戰隊群組的訊息,沒理會,第二下、第三下,震動變成連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桌子底下拼命掙扎。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起,通知欄一瞬間被塞滿,戰隊粉絲專頁的標記、個人頻道的留言、陌生帳號的私訊,數字直接跳到九十九加。最上面一條是隊上的防護員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辰宇先別看社群,有東西在燒。

我還是點開了。演算法比防護員更快。首頁第一支被推送的影片,封面就是我第二場比賽被抓死在河道的畫面,灰色的死亡畫面被刻意放大,旁邊用很粗的英文字寫著曇花一現?太平洋的關係戶。上傳者是艾登·卡特,頭貼是他那張金髮燦爛的笑容,穿著歐美賽區那件到處都是贊助商貼紙的隊服,背景是洛杉磯的訓練基地。我點開影片,開頭就是他的實況精華剪輯,他坐在電競椅上,耳機掛在脖子上,用那種帶著笑意的英文腔調對著鏡頭說話,語速很快,底下自動生成的繁體字幕跑出來。

各位觀眾,今天我們來看一下太平洋賽區的新歡,許辰宇。昨天拿下一場殘局高光,今天馬上告訴我們什麼叫做回到現實。來看看這個走位,哇,他以為自己是誰,想當英雄嗎,這個閃現按得比我的奶奶還慢。聊天室覺得呢,關係戶是不是該回去當飲水機管理員?

影片把我第二場的三次失誤全部剪在一起,每一次死亡都配上罐頭笑聲和卡通音效,閃現按不出來的那一格被放慢零點五倍,還加了重複播放。我聽見艾登·卡特在影片裡笑,笑聲透過我的手機喇叭傳出來,混著聊天室灌進來的彈幕音效。影片底下的留言已經破萬,英文、韓文、中文全部混在一起,有幾個帳號直接把我在高中的那個片段也挖出來,搭配同樣的笑聲音效。有一條留言被頂到最上面,用英文寫著,太平洋賽區就這水準,難怪永遠打不贏韓國。

我把手機反蓋回去,可是震動還在繼續,從桌面傳到手腕,手環的心率從九十一跳到一百零二。我把耳機戴上,想用訓練室的習慣隔絕聲音,耳罩壓住耳朵的瞬間,反而讓胸口的鼓動變得更清楚。滑鼠就在右手邊,微動開關在檯燈下安靜地亮著,我試著像沈聿希教的那樣,把注意力拉回滑鼠的喀聲上,可是手指剛放上去,就有一點細微的抖,從指尖一路傳到手腕。凌晨的宿舍很安靜,走廊沒有人,只有我的呼吸聲在耳罩裡變得又重又快,D鍵的磨砂感好像忽然變得陌生,按下去的回饋感對不上節奏。

我打開個人頻道的後台,彈幕設定明明是關閉的,可是私訊那一欄還是被洗到當機。最新的幾條訊息直接跳出來,沒有遮擋,曇花一現別再先發了,關係戶滾回去,操作跟高中一樣爛。有一條甚至貼出我高中聯賽時被截圖的表情,配上現在的死亡畫面做成對比圖,標題寫著兩年了還是按不出閃現。這些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裡,比現場觀眾的噓聲更吵,因為它們不會散場,會一直留在螢幕上。我把頻道關掉,打開戰隊粉絲頁,也是一樣的狀況,管理員已經在努力刪留言,可是刪的速度跟不上新的彈幕灌進來的速度,整排的嘲諷像瀑布一樣往下沖。

我把手機丟到床尾,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膝蓋頂著桌緣。錄音筆還亮著紅燈,我對著它說話,聲音在耳罩裡悶悶的。

四月十三日凌晨一點二十分,手抖,呼吸對不上,按滑鼠的時候會想起影片裡的笑聲。艾登·卡特把我剪成迷因,全世界都在看。我知道第二場打得很爛,可是被這樣剪出來,好像第一場的東西全部都不算數了。

說到一半,宿舍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我沒回應,門還是被推開了。沈聿希站在門口,手上拿著筆記型電腦和一瓶常溫水,身上還是那件深藍色的戰隊防風外套,黑色短髮有點被夜風吹亂,細框眼鏡後的眼睛有點紅血絲,顯然也還沒睡。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還不睡,只是把電腦放在我桌上,輕聲說,吵醒你了嗎。

我搖頭,把耳機拿下來,耳罩離開耳朵的時候,房間的冷氣聲忽然變大。她把電腦打開,螢幕上是數據後台,旁邊還開著艾登·卡特的影片頁面,點閱率已經破五十萬,在太平洋賽區的標籤頁置頂。她沒有立刻關掉影片,反而把音量轉小,讓艾登·卡特那帶著笑意的聲音變成很遠的背景,然後問我,現在聽見什麼。

我愣了一下,說,嘲笑的聲音。她點頭,又把音量再轉小一點,直到只剩下很模糊的英文單字,然後把椅子拉到我旁邊坐下,膝蓋碰到我的膝蓋。她把手環的數據同步到電腦上,指著心率那條線說,你看,從十二點四十分到現在,你的心率一直卡在一百上下,呼吸的間隔變短了,滑鼠的點擊間隔也亂了。她把昨天的三角同步卡拿出來,放在鍵盤旁邊,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扣、扣,跟在信義館敲椅背的時候一樣的節奏。

我知道你現在想把那些留言一個一個看完,想證明他們是錯的,可是那會讓你的節拍器被別人拿走。沈聿希的聲音很低,在冷氣的嗡鳴裡反而很清楚。艾登·卡特做的是流量生意,他需要一個曇花一現的標籤來讓聊天室有東西可以刷。你第二場的確有走拍,但第一場的殘局嗅覺也是真的,數據不會因為一支迷因影片就消失。她把電腦的視窗切掉,點開一個我沒看過的程式,介面很簡單,只有黑色的背景和一條會跳動的白線。

這是我們在首爾時合作開發的白噪音訓練。她把耳機遞給我,示意我戴上。我把這個程式接上你的滑鼠和鍵盤,從現在開始,你每按一次滑鼠,白線會跳一下,你的呼吸聲會透過麥克風收進來,變成另一條線。那些彈幕和影片的聲音,我會把它們全部混在一起,變成背景的雨聲,你不需要關掉它,只要讓它待在後面。她按下滑鼠,白線跳了一下,同時電腦發出一陣很輕的沙沙聲,像是舊收音機的雜訊,裡面隱約還能聽見艾登·卡特的笑聲和彈幕刷過的咻咻聲,全部被壓得很扁,變成一種連續的噪音。

剛開始我根本對不上。手指一按滑鼠,耳朵就會被那陣沙沙聲拉走,想到影片裡被放慢的死亡畫面,呼吸一下子衝到喉嚨,白線跳得又快又亂。沈聿希沒有催我,只是坐在旁邊,用很輕的聲音數拍子,一、二,按,一、二,呼。她讓我把眼睛閉起來,不要看螢幕上的線,只感覺指尖按下去時鍵帽的下陷,微動開關清脆的喀聲,還有肚子鼓起來時桌墊微微的震動。雜訊還在,可是當我把注意力收回來,放在指尖那一點點磨砂感上,雜訊好像真的往後退了一點,沒有那麼刺耳了。

我們這樣練了快二十分鐘,手環的心率從一百零五慢慢降到九十八,再降到九十二。我睜開眼睛,看見白線和呼吸線第一次重疊在一起,雖然只有三下,但那三下是我今晚第一次感覺到滑鼠和呼吸是同步的。沈聿希把程式暫停,把那段重疊的片段標記起來,存檔,然後把電腦闔上。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溫水遞給我,讓我喝一口,然後指著還在震動的手機說,那些東西明天還會在,但你的節奏今晚已經找回來一點點了。

她離開後,房間又剩下我一個人。手機的震動已經變得稀疏,但螢幕還亮著,艾登·卡特的影片還在首頁上,標題後面多了一個火焰的符號,代表正在發燒。我沒有再點開留言,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反蓋在桌上。我把錄音筆拿起來,紅燈還亮著,剛剛沒說完的話還在裡面。我按著它,用比剛剛更穩一點的聲音說。

四月十三日凌晨一點五十五分,沈聿希來過了。她把彈幕變成雨聲,讓我練習在雨裡聽自己的滑鼠。艾登·卡特的影片還在,點閱還在漲,可是我剛剛有三下是對上的。手還有一點抖,但比剛剛好一點。明天還要訓練,我想把這三下記住。

我把錄音筆存檔,關掉檯燈,房間暗下來,只有電腦待機的呼吸燈一閃一閃。窗外南港的夜色很深,遠處內湖科技園區的路燈連成一線,偶爾有貨車經過的聲音。我躺在床上,眼睛閉起來,腦中還是會閃過被剪成迷因的畫面和聊天室飛快刷過的字,可是當我把注意力放在肚子的起伏上,那些畫面好像被推到很遠的地方,變成背景的雨聲。我不知道明天起床,那些彈幕會不會變得更多,艾登·卡特會不會再開一場直播點名我,可是今晚這三下同步的感覺,像是一個很小的錨,勾住了快要飄走的東西。黑暗裡,我聽見自己按了一下想像中的滑鼠,喀,很輕,卻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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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麻浦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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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14日,清晨六點四十分,首爾麻浦區,城山洞訓練基地,七樓冥想室。

錄音筆的紅燈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小點光,我把它放在膝蓋前的瑜伽墊旁邊,旁邊是沈聿希遞過來的那條黑色心率帶。窗外的光是從漢江那一側漫過來的,還沒有完全亮透,空氣裡有木頭和淡淡的咖啡味,樓下訓練室的冷氣主機低低的嗡鳴透過地板傳上來,震得腳底有一點麻。我盤腿坐著,背挺直,眼睛閉起來,耳機沒有戴,這是沈聿希要求的,讓環境的聲音直接進來。

這是我抵達首爾的第一個早晨。昨天深夜的班機從松山起飛,降落在金浦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戰隊的保母車在雨裡把我們一路載到麻浦。這棟基地比南港和內湖的宿舍大了快兩倍,外牆是深灰色的金屬板,門口沒有任何戰隊標誌,只有一塊小小的銅牌寫著訓練中心。走進去才發現,裡頭的動線完全是為了比賽設計的,一樓是健身房與物理治療室,二樓是數據分析室,三樓以上全部是訓練室,每一間都做過隔音,鍵盤聲不會互相干擾。頂樓有一間全玻璃的冥想室,是沈聿希特別跟韓國這邊的總教練申請借用的,她說在台北我們只有諮商室可以用,這裡可以看見天空。

沈聿希今天穿得比在台北時更輕便,米白色的襯衫換成了深灰色的運動外套,黑色短髮在晨光裡顯得更俐落,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那樣冷靜。她沒有讓我立刻開始訓練,反而先把一張七天的課表貼在玻璃牆上,用藍色的白板筆寫得很清楚。早上七點到八點,正念冥想與呼吸錨定。下午一點到六點,對線地獄。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回放與同步率可視化。她轉頭看我,語氣很平穩。

這七天我們不拼勝負,只拼一個東西,妳的呼吸什麼時候能跟滑鼠一起走。她這樣說。韓國這邊的訓練賽強度比太平洋賽區高很多,他們的中路對線是以分鐘為單位在計算失誤的,你會被打得很難看,但我們就把這裡當作實驗室,每一次被單殺、每一次被壓在塔下,都把心率和點擊的數據留下來,晚上我們再一起看。

我點頭,把心率帶戴上,手環震了一下,顯示七十八。沈聿希在我對面坐下,也盤起腿,她的呼吸很慢,我可以聽見她吸氣時鼻尖輕微的氣流聲。她沒有放音樂,只用聲音引導。一、二,吸,肚子鼓起來,一、二,呼,肩膀放下。她讓我把注意力放在指尖,現在還沒有鍵盤,就先放在膝蓋上,感受指腹碰到運動褲布料的觸感,然後想像那個觸感就是D鍵的磨砂顆粒。我閉著眼睛,腦中卻一直浮現昨天在飛機上滑到的那支迷因影片,艾登·卡特的笑聲和彈幕刷過的咻咻聲好像還在耳後。心率一下就跳到九十,呼吸也跟著變淺。

跑掉了對不對。沈聿希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是提問。沒關係,看見它跑掉,就是練習的開始。再把注意力帶回來,回到指尖,回到肚子。她輕輕敲了一下木地板,扣一聲,很沉。我跟著那個聲音重新吸氣,這一次把氣往下送到腹部,感覺到橫膈膜往下壓,手指的觸感也變得清楚一點。七十八,八十二,八十,心率的數字在眼前的黑暗裡跳動,我試著讓吸氣和心跳對上半拍,雖然只有短短十秒,但那十秒裡,外面的車流聲和樓下的冷氣嗡鳴好像真的往後退了一點,變成很遠的雨聲。

第一個早上的冥想只做了二十分鐘,結束時我的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沈聿希把數據同步到平板上,指著那段曲線說,你看,這裡有一個小小的重疊,呼吸和心率有三秒是同步的,這就是今天的錨。她把那段標成淺藍色,存起來。今天下午,你被打爆的時候,就記得這個藍色。

下午一點,對線地獄準時開始。

訓練室的燈是冷白色的,六台電腦一字排開,韓國二隊的中路已經坐在對面,ID我認得,是韓國次級聯賽去年冬天的新人王,操作風格跟韓允宰很像,都是那種一開始就用普攻距離逼你走位的前壓型。總教練沒有交代任何戰術,只說了一句,打滿五場,全部錄下來。我戴上耳機,耳罩壓下來的瞬間,世界變成鍵盤和滑鼠的聲音,滑鼠墊是全新的粗麵材質,手腕放上去有一點澀澀的摩擦感。

第一場的兵線剛碰到一起,我就感覺到壓力。對面的劫補刀時每一下普攻都會順手點我一下,血量慢慢被磨掉,我想用技能換血,卻因為呼吸急了,滑鼠點地板的節奏快了一拍,技能空在小兵身上。小地圖上沒有任何提示,可是我的餘光已經開始飄向右上角的經濟差,零點幾秒的分心,對面直接閃現點燃掛上,我的手指在閃現鍵上頓了一下,還是按慢了,螢幕變成灰色。耳機裡隊友沒有說話,只有滑鼠的喀喀聲和鍵盤的敲擊聲,對面韓國選手那邊傳來很輕的韓文交流,聽不懂,但語氣很平穩。

連續三場,我都是在對線期就被壓了快二十刀,塔皮被吃了兩層,數據面板上我的分均經濟只有三百二十,對面是三百九十,傷害轉化率掉到百分之九十以下。中間休息的時候,我把手從滑鼠上拿開,發現指尖有點冰,手環顯示心率一百零八,呼吸又跑掉了。我抬頭看見沈聿希站在訓練室的玻璃外面,沒有走進來,只是透過玻璃對我比了一個手勢,食指輕輕點在自己的腹部,然後敲了兩下,像早上在冥想室那樣,一、二。

我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閉上眼睛三秒,做了她教的重置呼吸。吸,肚子鼓起,按下滑鼠左鍵的想像,呼,按下去。第四場開始前,我對自己說,今天不是要贏,是要把藍色的那三秒找回來。

第四場我選了比較能往後拖的英雄,對線時不再一直看經濟差,而是把視線收回到小兵的血量和對面抬手的動作上。每當對面往前走一步,我就吸一口氣,每當我往後拉開,就呼一口氣,滑鼠的點擊聲開始跟呼吸綁在一起,喀、吸、喀、呼。雖然還是被壓刀,但被單殺的畫面沒有再出現,小龍團的時候,我甚至在殘局裡找到一個角度,用一個很極限的距離躲掉對面的關鍵技能,反手打出控制,幫隊伍拿下那條小龍。訓練賽結束後,韓國的中路選手透過翻譯對我說了一句,你的團戰跟對線像是兩個人。我聽懂了,有點想笑,卻又有點鼻酸。

晚上九點,回放室。沈聿希把全天的操作數據和心率數據疊在一起,投到大螢幕上。白色的線是滑鼠點擊間隔,藍色的線是呼吸,紅色的線是心率。早上冥想時那段淺藍色的同步,在下午的對線圖上完全被紅色的尖峰蓋過去,每一次被壓、被單殺,紅線就衝高,白線和藍線就分開,像兩條走散的軌道。她沒有先檢討操作,而是把第四場小龍團的那十秒放大。

你看這裡,她指著那段。心率還是在九十五,可是呼吸和點擊重疊了六秒,你躲招的那個走位,滑鼠軌跡是很圓的,沒有抖。這六秒就是你今天找回來的節奏。她把那段存成第二個藍色錨點,然後問我,躲招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我想了一下,說,沒有在想彈幕,也沒有在想經濟差,只在想對面抬手時我腳下地板的感覺,還有滑鼠墊的摩擦聲。她笑了一下,細框眼鏡反了一下螢幕的光。對,那就是錨點,比任何戰術都先回到身體。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課表一模一樣,可是強度更高。韓國一隊的中路輪流上來跟我對練,其中一個人就是韓允宰的替補,操作密度高到我每分鐘要多點快三十下才能跟上。早上冥想時,我已經可以穩定做出十五秒的同步,沈聿希開始讓我在冥想時輕輕敲鍵盤,把吸氣和按鍵綁在一起。下午的地獄裡,我被打爆的次數還是很多,有一場甚至在十分鐘內被單殺兩次,耳機裡隊友的呼吸都變急了,我的手又開始抖,腦中閃過艾登·卡特影片裡被放慢的死亡畫面。可是這一次,我沒有把耳機拿下來逃避,而是把注意力硬拉回到鍵帽的下陷感上,喀一聲,呼吸跟上,再喀一聲,呼吸再跟上。晚上回放時,藍色的重疊從六秒變成九秒,再變成十二秒。沈聿希說,數據在告訴你,你正在把雨聲往後推。

到了第五天的午後,轉變是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發生的。

那是一場已經打到二十八分鐘的訓練賽,雙方經濟幾乎持平,地圖資源全在中路河道。對面韓國一隊的中路拿的是刺客型英雄,前期把我壓得很難受,可是中期我靠著遊走幫邊線拿回一點優勢。河道視野全黑,對面輔助一個假眼插下來,看見我們四個人在吃藍,韓國中路直接從牆後閃現進場,想切我們的射手。那個進場速度非常快,幾乎是貼著牆角的死角,一般來說射手一定會被秒。

我當時站在側翼,手指本來放在鍵盤上準備往後拉,可是呼吸忽然變得很慢,很深,耳機裡隊友急促的呼喊聲好像被拉遠了,訓練室冷氣的嗡鳴、滑鼠墊的摩擦聲、還有自己心跳的鼓動,全部變成一個很穩定的鼓點。我的視線沒有再飄向小地圖的紅點,而是清楚看見對面刺客抬手的那個零點幾秒,肩膀往上抬,手腕往內收。我沒有先想傷害夠不夠,也沒有想會不會失誤,身體比腦子更快,滑鼠往左拉了一個很小的圓弧,同時按下了兩個鍵,清脆的微動聲喀喀兩下連在一起,角色往側邊滑開,躲掉貼臉的斬殺,反手把控制和傷害全部灌在對方身上。

時間感在那一刻變慢了。我看見對面血條是一格一格往下掉的,看見隊友的技能從旁邊接上,看見螢幕邊緣跳出擊殺的提示,雙殺。耳機裡隊友喊了一聲漂亮,聲音才把我拉回來,手環震了一下,心率九十六,可是呼吸線和點擊線在剛剛那五秒是完全重疊的,像一條線。

訓練賽結束後,韓國那邊的中路選手站起來,繞過來看了我的螢幕一眼,用英文對我說,剛剛那個連招很快。沈聿希站在門口,手上拿著平板,眼睛有點亮,她沒有大聲誇獎,只是把那段五秒的數據投到螢幕上,藍色的重疊變成深藍色,旁邊自動跳出一行字,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她輕聲說,你摸到邊了,許辰宇,那就是大家說的Zone,時間會變慢,不是因為遊戲變慢,是你的節奏快到剛好對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還放在滑鼠上,滑鼠的溫度已經跟手心一樣熱,D鍵的磨砂感在指尖下特別清楚。我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下錄音鍵,聲音有一點抖,卻不是恐懼的抖。

四月十九日,麻浦第五天,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我第一次感覺到時間變慢。不是數據上的變慢,是真的慢,對面抬手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喀喀兩下,很清楚。沈聿希說那是Zone的邊緣,我不知道能不能每天都進去,但我記住那個鼓點了。

沈聿希走過來,沒有拍我的肩,只是把一瓶常溫水放在我桌上,然後坐在我旁邊的空椅子上,和我一起看著螢幕上那段深藍色的線。窗外麻浦的夜色已經亮起來,遠處首爾塔的燈光一閃一閃,訓練室裡其他隊友還在打下一場訓練賽,鍵盤聲像一首沒有停的曲子。她忽然說,明天是第七天,我們會打一場完整的模擬賽,韓國這邊會拿出他們對世界賽隊伍的戰術,你不用想著要複製今天的五秒,只要記得,早上的藍色,晚上的藍色,都是同一個東西。

我點頭,把水打開喝了一口,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呼吸也跟著順下來。第七天的課表還貼在玻璃牆上,明天的冥想時間被特別圈起來,旁邊寫著,聽見自己的鼓聲。這七天我從被打爆到能站著打完對線,從在雨聲裡找不到滑鼠,到能在雨聲裡聽見喀喀的鼓點,原來熱血不是一直大吼大叫,有時候只是安靜地把呼吸和滑鼠對上,然後等時間慢下來。玻璃牆上映出我和沈聿希的影子,兩個清瘦的身影並肩坐著,背後的數據曲線還在閃,深藍色的那一段像一座剛剛搭起來的橋,我已經走上去一半,另一半在明天的模擬賽裡等我。

錄音筆的紅燈還亮著,我對著它補上一句。第七天,我想再進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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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與天才的第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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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21日,清晨七點十分,首爾麻浦區城山洞基地,頂樓冥想室。錄音筆紅燈亮著,貼在木地板上的反光被清晨的光線拉得很長。

我把心率帶扣在胸前,扣環喀一聲卡緊,指腹碰到帶子內側的橡膠顆粒,有點涼。窗外的漢江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遠處麻浦大橋的鋼索在光裡變成淡淡的銀色,樓下訓練室的冷氣主機照舊低沉地嗡鳴,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像一顆很遠的心跳。沈聿希已經坐在我對面,深灰色運動外套拉鍊拉到領口,俐落的黑色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濕氣,細框眼鏡映著平板的藍光。她沒有開口催促,只是把今天的課表用磁鐵貼在玻璃牆上,用藍筆把最後一行圈起來。

第七日,完整模擬賽。她輕聲說,聲音比平常更緩。今天不是地獄,今天是演奏會。對面會拿出他們打世界賽的陣容,中路是韓允宰。我抬頭看她,她眼神很穩定,沒有刻意替我加油,只是在平板上點開我這六天的同步曲線,六段深淺不一的藍色重疊,從三秒到十二秒,最後一段是昨天那個百分之九十八的深藍。她指著那段說,你不需要今天一直待在裡面,只要記得進去時是什麼感覺,呼吸在哪裡,滑鼠在哪裡,鍵盤的回彈在哪裡。

我點頭,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一、二,吸氣,肚子往前頂住運動褲的布料,一、二,呼氣,肩膀往地板沉。指尖的觸感被放大,原本只是褲料的摩擦,現在慢慢變成D鍵上那層磨砂的顆粒感。昨天那五秒的時間變慢還留在身體裡,不是記憶,是肌肉的記憶。耳機沒有戴,所以走廊外工作人員推餐車的輪子聲、樓下鍵盤試敲的喀喀聲都能直接進來。我試著不去把那些聲音推開,而是讓它們往後退,退到像雨聲一樣的位置,前面只留下呼吸和指尖。心率帶震了一下,七十四,七十六,七十五,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沈聿希輕輕敲了兩下地板,扣、扣,節奏跟我的吸與呼對上。我在心裡對錄音筆說,第七天,我想把鼓點帶進對線。

上午十一點,交流賽場地在基地三樓的主訓練室。為了這場模擬賽,韓國這邊把平常分散的訓練室打通,六對六的座位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塊透明的隔音板,板子上貼著兩隊的隊徽。我們這邊是太平洋戰隊的深藍白配色,對面是韓國頂級戰隊的黑紅配色,燈光是比賽等級的冷白色,天花板上的攝影機全部打開,數據分析師的螢幕已經在側面牆上同步投影,每分鐘操作次數、分均經濟、傷害轉化率全部即時跳動。觀戰的人比我想像多,除了兩隊的教練團,還有幾個穿著其他戰隊外套的韓國選手靠在後排,看起來像是特地來觀察的。

韓允宰坐在對面中路的位置,我第一眼就認出他。比照片上更瘦一些,五官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更銳利,俊美卻沒有溫度,黑色短髮整理得非常乾淨,黑紅色隊服的領口立起,身形修長,坐姿挺得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他的滑鼠是訂製的輕量化白色款,滑鼠墊上印著他自己的ID,耳機還沒戴上,正低頭用酒精棉片擦拭鍵帽,動作很慢,很仔細。旁邊的隊友跟他說了句韓文,他只簡短點頭,沒有笑,眼神從頭到尾沒有往我們這邊飄,像是對手根本不存在。那種安靜的高傲,比周冠廷那種張揚的施壓更讓人喘不過氣。

選角結束,載入畫面跳出來,對面中路鎖下的角色正是他最招牌的刺客型英雄,操作上限極高,需要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位移與傷害的銜接。我們教練在耳機裡只交代一句,前期穩住,十五分鐘前不要跟他換血,把兵線處理乾淨就好。我把手放上滑鼠,粗麵滑鼠墊的摩擦感從手腕傳上來,鍵帽的高度和弧度在指腹下非常清晰,耳罩壓下來,世界瞬間收束成鍵盤的微動聲和隊友的呼吸聲。對局開始的提示音響起,像演奏會開場前的那一聲鈴。

對線期的前三分鐘,我就明白什麼叫做每分鐘操作次數破表。韓允宰的補刀不是單純的補刀,每一次普攻抬手都會順勢往我的方向點一下,距離卡得極為精準,我往前一步想聞經驗值,他的普攻就已經落在我身上,我往後退一點想重置,他又立刻把兵線往前推,讓小兵的仇恨把我卡在原地。他的滑鼠點擊聲透過隔音板隱約傳過來,密度是我在太平洋賽區從未聽過的,喀喀喀喀,連續而穩定,像節拍器被調到最快那一格。我的分均經濟在五分鐘時已經落後十五刀,數據面板在側牆上跳動,我的分均三百四十,他的三百九十,差距被放大成紅色。觀戰區有輕微的議論聲,雖然聽不懂韓文,但語氣裡那種理所當然的評價感非常清楚。

我試著照沈聿希教的方式,把視線從經濟差上收回來。呼吸,滑鼠,鍵盤,三個點。我吸氣時滑鼠往前點一下補刀,呼氣時往後拉開距離,不去看側牆的數字,只看小兵血量的白條和韓允宰角色肩膀抬起的那個微小動作。可是壓力是實質的,他的每一次前壓都讓我的血量往下掉一點點,塔下的小兵彈道混在一起,我必須用技能才能全部吃下,藍量很快就見底。七分鐘時,他抓住我一個走位想回去補狀態的空檔,直接越過兵線用位移貼上來,一套連招把我打到只剩三分之一血,我被迫交出閃現拉回塔內,塔的攻擊落在他身上,他卻像計算好一般,殘血走出範圍,回頭還把一隻殘血小兵補掉。

就在我閃現交掉的那一秒,對面傳來一句很輕的韓文,聲音不大,卻透過隔音板的縫隙清楚地飄過來。韓允宰沒有看我,眼睛還盯著螢幕,嘴唇動了一下,語氣平淡而尖銳。旁邊的翻譯沒有翻,但坐在我旁邊的韓國二隊輔助下意識笑了一下,隨即抿住嘴。那句話的語感我聽得懂,不是髒話,是一種更殘酷的評價,像是在說,就這樣而已。那一瞬間,高中聯賽那個按不出閃現的畫面忽然在腦中閃了一下,手指尖有一點發涼,呼吸差點又要脫拍。

我把椅子往後靠了一點點,背貼到椅背,讓肩胛骨找到支撐。不能在這裡被那句話拉走。沈聿希站在我們這邊的玻璃牆外,沒有進來干擾,只用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腹部,然後很慢地比了一個吸氣的手勢。她沒有敲地板,因為比賽已經開始,但那個手勢就是那兩聲扣。我照著做,吸氣讓肚子鼓起,呼氣時把手指輕輕壓在D鍵上,感受那顆鍵帽下陷再彈起的回饋。喀,吸,喀,呼。韓允宰把兵線推進來,塔皮被他點掉一層,金屬碎裂的音效在耳機裡很脆,但我的注意力已經從那個聲音移開,移回到滑鼠墊的澀感和呼吸的鼓點上。雖然經濟還落後將近二十刀,血量也不健康,但我沒有再被單殺,沒有讓對線徹底崩盤。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落後二十刀沒關係,不要走拍,走拍才會死。

十分鐘後,遊戲進入中期轉線期,對線的獨奏結束,變成全圖的變奏。兩邊開始圍繞小龍和視野佈署,韓允宰的遊走速度非常快,他不像太平洋賽區的中路那樣先把兵線推完再走,而是常常卡在小兵還沒進塔的空檔就消失在河道,利用牆角的視野死角給邊線壓力。我們下路被他抓到一次,射手被秒,語音裡隊友喊了一聲小心,呼吸都變急。我跟著打野一起往河道靠,想把視野補回來,耳機裡全是腳步聲和技能音效,現場的冷氣嗡鳴和觀戰者的低語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關鍵的節點出現在十八分鐘,第三條小龍刷新前三十秒。河道視野全黑,我們輔助剛插下的假眼被對面掃掉,韓允宰的位置在我們的預想中應該還在中路收線,但側面牆上的小地圖忽然少了他的頭像一秒,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河道上方的草叢邊緣,角度極為刁鑽,貼著牆壁的陰影,像程式計算過的完美切入點。他的目標很明確,直切我們的射手,只要秒掉,龍就穩穩是他們的。他的走位精準到近乎無情,每一步都踩在我們視野的盲點上,團戰還沒開,他的進場路線已經像一把刀封住了所有退路。觀戰區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數據面板上他的傷害轉化率已經衝到百分之一百四十,所有人都覺得這一波我們要潰敗。

我當時站在河道側翼,位置比射手更靠後一點,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原本的計畫是等對面進場再反手。可是就在韓允宰從陰影裡現身的那個瞬間,我的呼吸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刻意控制的深吸,而是自然而然地變慢,變深,耳機裡隊友急促的呼喊、滑鼠狂點的喀喀聲、還有觀戰區的嗡鳴,全部往後退了,像被一層薄薄的水膜隔開。我清楚看見他位移出手時肩膀往內收的那個零點幾秒,看見他腳下為了追求最短路徑而踩進的那一小塊沒有隊友掩護的空地。那個位置太精準,反而太深入,深入到他的隊友跟不上他零點五秒。

身體比思考更快。我沒有先喊,也沒有等隊友的訊號,滑鼠往左拉出一個很小的圓弧,指腹感受到滑鼠墊細微的顆粒阻力,同時食指與中指連續按下兩個鍵,清脆的微動聲喀、喀連在一起,角色往側前方滑步,不是後退,而是迎著他進場的方向斜切,剛好卡在他位移結束後的僵直尾端。他的斬殺技能貼著我的衣角劃過去,落空的音效在耳機裡是一聲很輕的嘶。下一秒,我的控制技能已經按在他的落點上,接上打野的跟進傷害。時間感在那幾秒變得黏稠,我看見他的血條是一格一格往下掉的,看見他想要用第二段位移拉開,卻因為被控住而頓在原地,看見擊殺提示跳出來,單殺。不是團戰收割,是在所有人以為他要收割時,我把他收割了。

耳機裡先是安靜了半秒,然後爆出隊友的喊聲,漂亮許辰宇,拉得好。對面語音那邊傳來很短的一句韓文,語氣不再平淡,多了一絲波動。小龍被我們順勢拿下,經濟差從落後二十刀被這一個人頭和一條龍拉回來,側牆數據上我的傷害轉化率瞬間跳到百分之一百六十,團戰面板第一次從紅轉藍。觀戰區後排那幾個原本靠著牆的韓國選手站直了身體,有人拿起手機在拍數據面板。

韓允宰的角色倒下後,他沒有立刻切換畫面去看別路,也沒有敲鍵盤洩憤,只是靜靜看著灰色的螢幕,手指離開滑鼠,輕輕轉了一下手腕。過了大概三秒,他才把視角切回中路,開始補線。比賽後半段,他對我的壓制依舊兇狠,但不再是那種完全無視的壓制,有兩次他在河道做視野時,會先往我這個方向多插一個眼,目光也會在經過隔音板時極快地掃過來一眼。那一眼很淡,卻讓我背後的汗毛豎起來。我知道,那不是嘲諷,是記住了。

模擬賽結束,比分定格在我們小勝,韓國教練拍手用韓文說了一段總結,翻譯翻過來大概是,今天的練習很有參考價值。選手們起身握手,我走到隔音板中間,韓允宰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他比我想像高一點,黑紅隊服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骨節分明。他伸出手,聲音不大,韓文發音很清晰,旁邊翻譯立刻低聲翻給我聽。

他說,你的團戰,跟對線不一樣。記住你了,許辰宇。

他的中文發音有點生硬,卻把我的ID每個字都咬得很準,眼神第一次正視我,不再是俯視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認真,像把刀終於找到值得試鋒的石頭。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涼,指尖有薄繭,握得很短,很用力,隨即鬆開。他沒有笑,也沒有多說一句,轉身就往數據室走,背影挺拔,黑色短髮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還殘留著那個涼涼的握感,心跳很快,卻不是慌亂的快,是那種演奏完一整首曲子後,胸腔還在共振的快。沈聿希走過來,沒有立刻說數據,只是遞給我一瓶常溫水,瓶身有點溫熱。她輕聲說,落後二十刀,沒有崩,抓住零點五秒的空檔,你把鼓點帶進去了。我喝了一口水,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呼吸也跟著沉下來。側牆的數據還亮著,那段十八分鐘的同步曲線被系統自動標成深藍,和昨天那段並列在一起。我把錄音筆從口袋拿出來,按下錄音鍵,聲音有點啞,卻很穩。

四月二十一日,麻浦第七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對位韓允宰。對線被壓二十刀,被說了一句就這樣而已,差點走拍,還好有把呼吸找回來。十八分鐘那一次,我沒有去想勝負,只看見他走得太深,太精準反而露出的那個洞,時間又慢了一次,喀喀兩下,就單殺了。他記住我了。我現在手還在抖,但不是恐懼的那種抖。沈聿希說這就是第一舞,之後還有無數次對位,我想再跟他跳一次,下一次,我想在對線期就跟上他的拍子。

錄音筆紅燈閃了一下,沈聿希聽見我的最後一句,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把平板上那段深藍的曲線存檔,檔名改成與天才的第一舞。她拍了拍我的肩,外套的布料摩擦聲很輕。走吧,下午回台北,真正的賽季要開始了。窗外麻浦的陽光已經完全亮起來,照在基地外牆的金屬板上,反光刺眼。我把錄音筆收回口袋,指尖再次碰到D鍵的磨砂感,這一次,感覺不再是替補席上那個等待被叫號的人,而是已經在舞台上,和天才交換過名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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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走拍的巴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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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22日,下午三點四十分,桃園機場入境大廳。錄音筆紅燈亮著,外頭的雨剛停,航站的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帶著一種消毒水和行李輪軸潤滑油混合的味道。

我把背包帶子往肩上拉緊,包裡裝著從麻浦帶回來的滑鼠墊,那塊在首爾用了七天的粗麵墊邊緣已經被手腕磨得有點起毛,觸感比新的更澀一些。沈聿希站在接機口外面等我們,她今天沒穿基地的運動外套,換了一件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的戰隊防風外套,黑色短髮剪得更短了一些,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疲憊,但看見我時還是笑了一下。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上的平板遞過來,螢幕上是太平洋季後賽的對戰表,我們的名字被放在第二輪的位置,對手是例行賽後段才衝上來的那支以打架聞名的隊伍。明天晚上七點,信義館。她輕聲說,聲音被大廳的廣播稍微蓋過去,時差還沒調完,先回南港睡一覺,節奏不要掉。

我點頭,把平板還給她,指尖碰到平板的玻璃,有點涼。那種從首爾回來的餘韻還留在身體裡,十八分鐘單殺韓允宰時那種時間變慢的黏稠感,像是肌肉剛記住一個新的舞步,走路時腳步都會不自覺跟著那個拍子。捷運上往台北市區開,窗外的雨痕往後退,南港展覽館的巨大招牌一閃而過,越靠近信義區,巨型螢幕就越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網咖燈箱在白天也亮著,螢幕上輪播著季後賽的宣傳影片,陳沐霏的聲音從某個店家的喇叭流出來,正在介紹今年季後賽的看點。我戴上耳機,裡面沒有音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一、二,吸氣時肚子頂著安全帶,一、二,呼氣時肩膀往椅背沉下去。錄音筆裡我對自己說,回來了,台北,從麻浦的深藍同步要帶回信義館。

4月27日,晚上六點三十分,台北信義館後台。季後賽首輪,第一場。

後台的化妝燈很亮,亮到鏡子裡每個人臉上的粉都看得清楚。工作人員幫我整理隊服領口,寬鬆的深灰色外套這次換成了先發的深藍白配色,胸口的隊徽是用熱轉印壓上去的,手指摸過去有微微凸起的膠感。我坐在化妝鏡前,把自己的滑鼠從防撞包裡拿出來,白色輕量化,側鍵的微動前幾天才換過,按下去是清脆的喀聲,回彈很快。鍵盤是基地那把用了半年的青軸,D鍵的磨砂比其他鍵更光滑,那是我按閃現的位置。沈聿希站在我身後,沒有像其他心理師那樣在賽前講一堆鼓舞的話,她只把一張小紙條放在我鍵盤旁邊,上面用藍筆寫著三個字,呼吸點。她說,等一下現場會很吵,螢幕很大,人很多,如果覺得鼓點要亂掉,就把視線收回來,去找鍵帽的顆粒感,去找滑鼠墊的澀感,現場的聲音讓它去後面,當成雨聲就好。

我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外套口袋,口袋裡還有那支錄音筆。走廊外已經能聽見觀眾進場的聲音,信義館今天滿場,一千多個座位,地板會隨著腳步震動。周冠廷今天沒有先發,他穿著替補的外套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手腕上纏著新的護腕,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有再說什麼酸話,只是看著螢幕上的數據面板發呆。教練拍拍我的肩,說前三十分鐘照我們練習的打,中期你負責看側翼視野,不要急著開。

晚上七點零五分,選手通道口。

大門打開的瞬間,聲浪是實體的。不是透過耳機的那種經過降噪的歡呼,是直接從胸口撞進來的低頻。信義館中央那塊巨型螢幕比我想像中更大,畫面已經切到選手特寫,我的ID出現在上面,底下跟著一排小字,先發中路,攝影機的紅燈亮著,觀眾席有人舉著應援手幅,燈光掃過來時眼睛會不自覺瞇起來。我跟著隊友往舞台上走,腳下的線材用地貼固定住,踩上去有塑膠的硬感。坐下,戴上耳罩,世界瞬間收束,耳機裡只剩下隊友的呼吸和鍵盤試敲的喀喀聲,可是即使隔著耳罩,那個巨型螢幕的低頻還是會透過椅背傳上來,嗡鳴著,像一顆過大的心臟在場館中央跳動。

對局開始,前二十分鐘,我們打得非常好。對面是那種喜歡前期打架的隊伍,但我們用麻浦練出來的營運把節奏拖住了。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被兵線牽著走,而是照著沈聿希幫我設計的路徑,五分鐘時放掉兩隻小兵去河道補了一顆視野,那顆眼位讓對面打野的繞後失敗,官方數據平台上我的視野得分在十五分鐘時已經來到領先,分均經濟也咬得很緊,雖然沒有壓制對面,但也沒有讓對線崩掉。隊友的語音很穩,打野說中路來幫我看一下,我就靠過去,輔助說龍區要佈視野,我就把線推過去一起走。每一次滑鼠點擊都跟呼吸對得上,吸氣點地板,呼氣按技能,D鍵的回彈和滑鼠墊的阻力變成一種很安心的摩擦,像鼓點。觀眾的喊聲在這個階段是背景,是雨聲,我真的做到了讓它往後退。

二十七分鐘,我們手握優勢。三路外塔全掉,對面只剩高地,經濟領先四千,遠古資源還有四十秒刷新,地圖上對面的視野被我們清得只剩下高地裡的幾顆。語音裡隊友說,這條巴龍拿下來就能結束比賽。我點頭,把飾品換成掃描,往大龍坑走。巴龍坑周圍的視野我們已經布好,坑口、河道草、藍區入口各一顆真眼,側牆數據面板上我們的視野得分是壓倒性的藍色長條。教練在耳機裡提醒,不要急,等對面來探再開,許辰宇你站側翼,看好對面中路的位置。

我的角色站在龍坑側翼的牆後,手指懸在鍵盤上,食指在Q鍵上方,中指在W上,無名指輕輕碰著E。那個位置是我最喜歡的殘局開戰點,從側面切進去,可以把對面陣型切開。巴龍的血量被隊友打到一半,坑裡的低吼聲透過耳機傳來,沉悶而震動。就在這個時候,對面五個人抱團從中路靠過來,他們的中路走在最前面,輔助跟著,全部擠在河道那個窄口。現場的導播把鏡頭切到大龍坑,巨型螢幕上巴龍的血條被放大到整個場館都看得見,觀眾的聲浪忽然拔高,從原本的雨聲變成尖銳的浪,一波一波往舞台上打。那個聲音不是加油,是期待,是所有人都在等著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的集體吸氣。

我聽見了。不是透過耳機,是透過骨頭。巨型螢幕的低音喇叭就在舞台正前方,聲浪打在胸口,讓心率帶的震動都亂了。七十八,九十二,一百零五,心率數字在平板上是沈聿希賽後才給我看的,但當下我只感覺到呼吸忽然變淺,變快,肚子吸不到氣,只有胸口在快速起伏。手指尖開始發涼,指腹原本能感覺到的D鍵磨砂感忽然變得模糊,滑鼠墊的澀感也不見了,像手和桌面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汗膜。我想要去找紙條上寫的呼吸點,可是耳機裡隊友的喊聲、巴龍的吼聲、還有全場一千多人同時喊出來的那個啊字,全部擠在最前面,鼓點被衝散了。

對面輔助往龍坑丟了一個探照技能,視野亮起的瞬間,我看見對面打野已經在坑外準備搶龍。我應該等,應該等到對面中路往前再交控制,可是我的呼吸已經亂掉,腦中閃過的是如果我開不好會不會又被做成迷因影片,艾登卡特會不會又在直播裡笑我。恐懼不是一個念頭,是一陣手抖。我的滑鼠往前點了一下,那個點不是精準的斜切,而是一個緊張的直線前推,角色往前踏了一步,踏進了對面視野最亮的地方。下一秒,我按下了大招。

指頭按下去的瞬間我就知道放空了。技能的光效在耳機裡是一聲很空的呼,沒有命中任何人的那種悶響,只有地板上炸開一個沒人的圓。對面中路甚至沒有交位移,只是往旁邊小走一步就躲掉了。語音裡輔助喊了一聲辰宇小心,但已經來不及。對面抓住我大招放空、側翼完全暴露的零點幾秒,打野直接閃現進龍坑,懲戒的光效比我們的還早亮起,巴龍的歸屬提示跳成紅色,被搶了。緊接著團戰潰敗,我的角色第一個被集火倒下,灰色的螢幕彈出來,隊友一個接一個倒下,觀眾席爆出巨大的驚呼和惋惜,那個聲音比剛才的期待更刺耳,像倒下去的浪直接拍在臉上。

我們從領先四千到被拿巴龍一波推掉中路高地,經濟被追平。後面的五分鐘像是被按了快轉,對面帶著巴龍增益把我們的視野全部拔掉,我復活後再也找不到開戰角度,每一次想進場都會想起剛才那個放空的大招,手會更抖。比賽結束的爆炸音效響起時,數據面板跳出來,我的傷害轉化率從前期的百分之一百三十掉到最後的百分之八十五,視野得分那條藍色長條在二十七分鐘後直接斷掉,變成一條平平的橫線,像心電圖停止跳動。陳沐霏在轉播台上的聲音透過現場喇叭傳來,她語氣還是專業而溫和,卻藏不住一點可惜,這波巴龍的決策凍結了,太平洋戰隊的中路在最關鍵的時候走拍了,太可惜了。

後台休息室,沒有人罵我。隊友只是沉默地收滑鼠,教練看著數據面板不說話,周冠廷坐在角落,眼神複雜,沒有落井下石,卻也沒有安慰。那種安靜比被罵更難受。我把外套脫下來,裡面的T恤已經被汗浸濕,貼在背上涼涼的。沈聿希走過來,沒有立刻看數據,只是遞給我一瓶常溫水,瓶身溫熱。她說,先不檢討,去場館坐一下好嗎,現在沒人了。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空蕩的信義館。

工作人員已經把燈關掉大半,只留舞台上一排微弱的作業燈,巨型螢幕暗著,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玻璃。觀眾席的椅子空著,地板上還有散落的應援毛巾和紙屑,冷氣的嗡鳴在空曠的場館裡變得很清楚。我和沈聿希坐在選手席上,原本我的位置,鍵盤和滑鼠都已經收走,只剩桌面光滑的觸感。她把平板放在桌上,點開現場收音的檔案,問我可以嗎,我點頭。

收音檔播放的瞬間,那個聲浪又回來了。即使音量已經調小,透過平板喇叭放出來,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從胸口壓過來的低頻。二十七分鐘巴龍坑那一段,觀眾的啊聲被拉長,導播切換鏡頭的音效混在裡面,巴龍的吼聲在最底層。我立刻又感覺到手指發涼,呼吸想往上跑。沈聿希沒有關掉,她把手輕輕放在桌上,食指敲了兩下,扣、扣,很慢,跟我的呼吸對不上,但她故意敲得很用力,讓桌面震動透過手腕傳過來。她說,聽見了嗎,這是現場的鼓,這是你的鼓,現在兩個鼓打在一起,所以你走拍了。我們不要把現場的鼓關掉,我們練習讓你的鼓大聲一點。

她讓我把手放在鍵盤原本的位置上,雖然沒有鍵盤,但手指還是懸在半空。她說,吸氣的時候想像D鍵的顆粒感,呼氣的時候想像滑鼠墊的澀感,不要去對抗外面的聲音,讓它當成節拍器的另一邊。我閉上眼睛,照著做。平板裡的聲浪還在,一波一波,但我試著把注意力從那個啊聲移開,移回到指腹。吸氣,指尖往下壓,想像那個磨砂的阻力,呼氣,往後拉,想像滑鼠被墊子輕輕咬住的感覺。剛開始很難,聲浪一來呼吸就會被帶跑,可是沈聿希的敲桌聲一直在,扣、扣,很穩,像一個不會被觀眾影響的鼓手。慢慢地,聲浪沒有變小,但它真的往後退了一點點,從貼在臉上變成在場館後方,像雨聲。我睜開眼睛,巨型螢幕還是黑的,但我好像能看見剛才那個放空的大招軌跡,如果當時我沒有被聲浪帶走,那個大招應該是往側面斜切半步再按,而不是緊張的直線推進。

沈聿希把收音關掉,場館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冷氣的嗡鳴。她把平板上那段凍結的視野得分曲線指給我看,在二十七分鐘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說,這裡就是走拍的地方,數據不會說謊,但它也不會罵人,它只告訴我們下一次鼓點要怎麼找。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下一次一定會贏,只是問我,現在手指的感覺是什麼。我把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來回摩擦,說,有點麻,但好像找回一點澀澀的感覺了。她笑了一下,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彎起來,說,那就夠了,今天先記住這個澀感就好。

凌晨十二點三十分,南港宿舍,我的房間。錄音筆紅燈亮著,窗外的信義區夜景還亮著,巨型螢幕已經關掉,只剩路燈。

我把今天的感官日誌錄進去,聲音有點啞。2029年4月27日,太平洋季後賽首輪,第一場,信義館,七點零五分上場,二十七分鐘巴龍團。我把前二十分鐘的鼓點都打對了,視野得分也領先,可是巨型螢幕的聲浪一來,我的心跳就飆到一百多,呼吸變淺,手汗讓滑鼠墊的感覺不見了,大招放空,巴龍被搶,整局輸掉。數據上那條視野曲線直接凍結,像死掉一樣。沈聿希陪我在空館重聽收音,她說走拍不是失敗,是兩個鼓在打架,要讓自己的鼓大聲一點。我現在才懂,走拍比失敗更可怕,失敗是結果,走拍是過程被恐懼拿走了主導權,整個人像是被現場牽著走,不是自己在打。可是最後在空館裡,我好像又摸到一點點那個澀感,D鍵的顆粒感回來了一點點。下一場我不想再去想贏不贏,我只想在那個聲浪再來的時候,還能聽見自己敲桌子的那兩下,扣、扣。錄到這裡,我把錄音筆按掉,紅燈熄滅。把那張呼吸點的紙條從口袋拿出來,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皺,我把它攤平,放在鍵盤旁邊,D鍵正上方。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指尖的麻感慢慢退掉,剩下薄繭碰到紙張的粗糙感,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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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被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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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28日,上午九點十七分,南港宿舍。錄音筆的紅燈沒有亮,窗簾拉開一半,信義區那頭的巨型螢幕在白天是關著的,只有對面科技園區玻璃帷幕反射的陽光,斜斜切進房間,落在我那把青軸鍵盤上。

昨晚那場巴龍團的餘震還留在指尖,D鍵上方那塊被磨得最光滑的區域,摸起來有一點油膩的薄膜感,那是手汗乾掉後的觸感。我坐在床沿,把深灰色的隊服外套披在肩上,沒有拉上拉鍊,房間裡的冷氣開得很弱,空氣裡有宿舍洗衣間飄上來的淡淡柔軟精味道,還有桌上那張被我攤平的紙條,上面藍筆寫的呼吸點三個字,邊緣已經被我指腹磨得起毛。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不是社群的通知,是沈聿希傳來的訊息。

她說,聯盟媒體中心早上來了邀請,想幫我們做一支深度專訪,不是賽後那種三十秒的快問快答,是太平洋聯賽官方頻道每個月只做一集的人物特寫。主持人是陳沐霏,她指名想邀請你。我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指節有點僵硬。陳沐霏這個名字在過去一年半裡,對我而言幾乎等同於另一種距離的審判。轉播台上她的聲音專業而中立,第一次在例行賽提到我的ID時,語氣裡那種需要看著資料卡才能念出來的陌生感,比周冠廷在訓練室裡的嘲諷更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透明人。而現在,在我剛把巴龍大招放空、視野曲線凍結成一條死線的隔天早晨,她要邀請我坐在攝影機前,把那些最不願意被看見的部分攤開來。

我回覆沈聿希,我可以拒絕嗎。她幾乎是秒讀,回了一段語音,聲音壓得很輕,背景有影印機運轉的嗡鳴,她應該已經在內湖基地的辦公室了。她說,你可以拒絕,沒有人會強迫你上鏡頭。但我想讓你知道,這不是要你去證明什麼,陳沐霏和艾登·卡特做的事情是完全相反的,艾登是把你的失誤剪成影片,讓網路上的彈幕替你決定你是誰,陳沐霏是想讓你自己說說看,那個在凌晨三點還對著錄音筆呼吸的人,到底是誰。數據不會說謊,但數據也不會自己說話,需要有人把它翻譯成人話,她是最會做這件事的人。我把語音重聽了一次,聽見她說凌晨三點時,我下意識把視線移向桌角那支銀色的錄音筆,它安靜地躺在滑鼠墊旁邊,指示燈暗著,像一顆睡著的心率偵測器。

我把錄音筆拿起來,握在手心,金屬外殼有點涼,按下播放鍵,裡面是我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帶著鼻音,2029年4月27日,二十七分鐘巴龍團走拍,巨型螢幕的聲浪把呼吸帶走了。聽著自己的聲音在空房間裡回放,我忽然覺得,與其讓那些迷因影片替我配音,也許讓我自己的聲音被聽見一次,也沒有那麼可怕。我傳訊息給沈聿希,好,我去,但妳能不能在旁邊。她回了一個笑臉貼圖,說當然,我會坐在鏡頭外,你只要看著她就好,把現場當成訓練室,把鏡頭當成鍵盤的顆粒感就好。

下午兩點四十分,信義區聯盟媒體中心。計程車在松壽路口放我下來,司機問我是不是要去看比賽,我搖搖頭說是去工作。媒體中心在一棟商辦大樓的十二樓,電梯門打開時,冷氣的強度比宿舍強很多,空氣裡有咖啡機剛煮好的深焙味,還有新地毯的纖維味。櫃台後面的牆上掛著四個賽區的隊徽,太平洋賽區的藍色浪紋在燈光下有點發亮。陳沐霏已經站在攝影棚門口等我,她今天沒有穿轉播台上那套深藍色主播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襯衫,外面搭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外套,長捲髮束成低馬尾,妝容比螢幕上淡很多,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反而讓她看起來更真實。她看見我,沒有立刻伸手握手,而是先對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她在轉播台上那種專業的中立微笑不太一樣,多了一點柔軟。

辰宇,謝謝你願意來。她聲音比轉播時低一些,少了麥克風的修飾,卻更清晰,你不用把這裡想成訪談,就當作是我們三個人在休息室聊天,聊聊你這一年半到底是怎麼過的。我點點頭,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緊,於是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去摸那張呼吸點的紙條,紙張被體溫焐得有點軟。沈聿希從我身後走過來,她今天也穿得很簡單,深藍色的戰隊防風外套搭黑色短髮,細框眼鏡反射著棚內的柔光,她對陳沐霏點頭致意,然後拉開攝影機外的一張椅子坐下,位置剛好在我視線的側前方,只要我稍微轉頭就能看見她。棚內的燈光很溫和,不是那種刺眼的聚光燈,而是像陰天窗光那樣均勻地灑下來,攝影機的紅燈還沒亮,收音麥克風是那種細細的黑色絨毛,夾在領口時會輕輕碰到下巴,有點癢。

工作人員幫我調整麥克風位置時,我聞到他手上淡淡的護手霜味道,是柑橘的。我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膝蓋上的隊服布料因為洗過很多次,已經變得非常柔軟,摩擦時沒有聲音。陳沐霏坐在我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矮矮的木頭圓桌,桌上放著兩杯常溫水,還有一台平板,平板上是她準備的訪綱,但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我們從最無聊的地方開始好不好,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以替補身分走進內湖訓練基地的那天嗎,那天的鍵盤是什麼聲音。

這個問題完全不在我預想的訪綱裡,我愣了一下,腦中自動回放起一年半前那個下午,推開訓練室的玻璃門,冷氣的嗡鳴,十幾把青軸鍵盤同時敲擊的喀喀聲,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奏,而我的位置在最角落,那把備用的鍵盤D鍵有點卡卡的,按下去回彈慢半拍。我把這個細節說出來,聲音一開始有點抖,但說到那個卡住的D鍵時,手指好像又感覺到那個阻力,抖動反而少了一點。陳沐霏沒有打斷我,她只是點頭,眼神專注得像在聽一場團戰的語音回放,等我說完,她才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兩條曲線,一條是我的對線期數據,分均經濟與視野得分在聯盟中段偏後,另一條是殘局數據,傷害轉化率與逆風開戰成功率卻高得突兀,像一座山的兩側,一邊是平地,一邊是懸崖。

她說,官方數據平台上的你,一直是這個樣子,很多人只看左邊那條線,所以會說你是關係戶,是數據平庸的替補,但我們把時間軸拉長,發現你在經濟落後一萬、視野全黑的殘局裡,反而能打出百分之一百五十以上的轉化率,這不是運氣。辰宇,你自己怎麼看這個矛盾。我看著那條懸崖般的曲線,忽然覺得被看見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被聚光燈照到那種刺痛,而是被一盞很穩的檯燈照到桌面,灰塵和紋理都變得清晰。我把口袋裡的錄音筆拿出來,放在圓桌上,銀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細的光斑。

我說,因為對線期的我,一直在想不要失誤,不要讓彈幕又有素材,所以每一次補刀都會想如果漏掉會不會被罵,每一次走位都會想如果被單殺怎麼辦,呼吸會跑到胸口,滑鼠就變重了。可是到了殘局,大家都覺得要輸了,語音反而安靜下來,沒有人期待我能做什麼,那個時候我反而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聽得見滑鼠微動開關喀的那一聲,好像整個人從觀眾席回到鍵盤前面,所以敢開了。說到這裡,我的聲音有點哽住,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把凌晨三點的秘密直接說給除了沈聿希以外的人聽。陳沐霏沒有立刻接話,她給了我幾秒鐘的安靜,然後才用一種非常輕的語氣問,那支錄音筆裡,都錄了什麼。

我按下播放鍵,棚內的喇叭流出一段很粗糙的錄音,是我自己在南港宿舍對著棉被錄的呼吸聲,一、二,吸氣時肚子頂著床板,一、二,呼氣時肩膀往下沉,中間夾雜著滑鼠墊摩擦的沙沙聲,還有一次按不出閃現後,我用指甲輕輕敲桌面的扣、扣聲,節奏很亂。我有點不好意思想去按掉,沈聿希卻在鏡頭外對我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和那天在空蕩信義館裡一樣的節奏,扣、扣。她開口了,聲音透過另一支麥克風傳來,清晰而穩定,她說,我可以補充一下嗎,從心理數據的角度,這支錄音筆就是許辰宇的壓力模型原點。我們在諮商室做過完整的評估,他在高壓下的心率會從七十多飆到一百零五,呼吸變淺,指尖溫度下降,這些都會讓每分鐘操作次數和視野得分在二十七分鐘那種關鍵節點直接凍結。但同時,他在殘局時的同步率可以回到百分之九十八,接近心流的邊緣,這代表他的操作能力從來沒有問題,問題是他的注意力被現場的聲浪、被彈幕的噪音給綁架了。我們後來做的三角形同步訓練、白噪音訓練,還有在空館裡重聽收音,都是在練習把注意力從觀眾席拉回指尖,讓鍵盤的顆粒感和滑鼠墊的澀感重新變成主角。心理素質不是什麼玄學的抗壓性,它和操作一樣,是可以被拆解、被練習、被數據看見的技術。

陳沐霏聽得很認真,她把平板上的曲線圖放大,指著二十七分鐘那個凍結的點,對著鏡頭說,所以我們今天想讓觀眾看見的,不是一個放空大招的失誤片段,而是一整條曲線。從飲水機旁的替補,到凌晨三點對著錄音筆練習呼吸,到麻浦頂級基地被韓國菁英打爆卻慢慢找回同步率,再到信義館被聲浪帶走鼓點,每一個點都是這個選手的一部分。殘局之王不是一天長出來的,他是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一次一次把走拍的鼓點敲回來,才換來那百分之一百八十的轉化率。她轉頭看向我,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語氣依然保持著主播的專業與溫暖,她說,辰宇,最後一個問題,現在再讓你坐在信義館的舞台上,面對那塊巨型螢幕和一千多人的聲浪,你還會害怕嗎。

我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圓桌上,桌面的木紋有細細的凹凸,指腹劃過去時有輕微的阻力。我想起昨晚在空館裡,沈聿希敲桌子的那兩下,扣、扣,還有今天進棚前,她在電梯裡對我說的那句話,把鏡頭當成鍵盤的顆粒感就好。我看著攝影機那顆暗紅色的指示燈,它不再像審判的眼睛,而比較像訓練室裡那盞總是亮著的小夜燈。我說,會怕,還是會怕,心跳還是會快,手還是會涼。但我現在知道怕的時候要去找什麼了,不是去想怎麼讓怕不見,而是去摸D鍵的顆粒感,去感覺滑鼠墊咬住手腕的那個澀感,讓自己的鼓點大聲一點。怕還在,但我不會再被它牽著走了。說完這句話,我發現自己的呼吸是沉在肚子裡的,肩膀是鬆的,麥克風收進去的聲音裡,沒有抖。陳沐霏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動容,她對著鏡頭做結語,聲音有點鼻音,卻很堅定,她說,希望今天之後,大家再提起許辰宇這個ID時,想起的不只是那個放空的大招,還有那個在沒有人看見的凌晨,對著錄音筆練習呼吸的少年,電競從來不只是勝負,也是每一個普通人與心魔共處的過程,而願意讓自己被看見,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

訪談結束時,棚內的燈光慢慢轉暗,工作人員過來幫我拆下麥克風,絨毛離開領口時有一瞬間的靜電,輕輕啪了一聲。陳沐霏站起來,這次她主動伸出手,手心溫暖乾燥,她說,謝謝你讓我看見這條曲線,我會完整地把它剪出來,不會剪成任何迷因。沈聿希走過來,把我的錄音筆放回我手心,低聲說,你剛剛的同步率很好,呼吸一直在肚子上。她沒有用數據誇獎我,而是用一種很日常的語氣,像是說你剛剛走路很穩一樣,讓我覺得被接住了。

當晚九點,聯盟官方頻道準時上線這支十五分鐘的深度專訪,沒有浮誇的標題,只有一行簡單的字,被看見的人,許辰宇的替補一年半。我和沈聿希在南港宿舍的交誼廳裡一起看首播,交誼廳的電視是那種很大的液晶螢幕,喇叭有點破音,但彈幕卻出乎意料地安靜,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加油飄過,隨著訪談播到我拿出錄音筆、播出那段混亂的呼吸聲時,討論區的留言開始變多,有人說原來替補不是在混日子,有人說自己也曾在學測前對著錄音筆練習呼吸,有人貼出我殘局轉化率的圖,說這才是完整的選手。當然還是有尖銳的聲音,但那些嘲諷的彈幕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溫柔的聲音蓋過去,一個粉絲留言說,謝謝你讓我們看見飲水機旁邊的那個人。

我把電視轉小聲,轉頭看向窗外,信義區的夜景隔著宿舍的玻璃,巨型螢幕已經關掉,只剩下路燈連成一條溫暖的線。錄音筆躺在桌上,紅燈暗著,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它會再亮起來,記錄下一次的呼吸,記錄下一次的鼓點,而這一次,我不再害怕鏡頭會把它扭曲。沈聿希把平板遞給我,上面是後台數據,專訪上線兩小時,觀看次數已經破十萬,底下的留言有七成是正向的,她笑著說,你看,數據也會說好話。我把紙條從口袋裡拿出來,呼吸點三個字在燈光下有點淡了,但我把它折得更整齊,放回鍵盤旁邊。我對著錄音筆按下錄音鍵,輕聲說,2029年4月28日,專訪結束,被看見的感覺,不是被照亮,是被聽見。指尖的澀感還在,呼吸在肚子上,今晚很好睡。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夜市剛收攤的淡淡油煙味,還有一點點雨後的涼意,鍵盤上的灰塵在檯燈下靜靜浮動,像一場很小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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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殘局之王

本章登場

2029年4月29日,上午十一點零四分,南港宿舍。錄音筆的紅燈亮著,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讓信義區那頭的雲光斜斜切進來,落在青軸鍵盤最常被磨亮的D鍵上。手指放上去時,鍵帽表面的顆粒已經被指腹的油脂填平,摸起來是溫溫的、帶一點澀澀的塑膠感,指尖的薄繭輕輕壓下去,回彈的力道比新的鍵盤慢了半拍,卻讓我覺得安心。昨晚官方頻道那支十五分鐘的專訪播出後,手機的震動就沒有停過,但我沒有去看留言的數字,只把沈聿希傳來的那張壓力曲線截圖印出來,貼在螢幕邊框上,曲線在二十七分鐘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回勾,那是專訪結束後,我對著錄音筆說被聽見的另外一種節奏。

我對著錄音筆說話,聲音還有剛起床的沙啞。

2029年4月29日,敗部復活戰日,天氣陰,宿舍冷氣有點太冷,肩頸是緊的。早上量心率七十八,比季後賽首輪那晚的九十一低很多,但手指還是涼的。我把那張寫著呼吸點的紙條重新折好,塞進深灰色隊服外套的口袋,紙張邊緣已經被我摸到起毛,摸起來像絨布。今天對手是太平洋賽區最會滾雪球的隊伍,他們的營運像一台很準的時鐘,只要讓他們拿到聽牌龍魂,比賽就會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經濟表格,我們這種喜歡把團戰打爛的隊伍,最怕的就是被他們牽著走。我知道等一下走進信義館,巨型螢幕會亮起來,一千多個人的呼吸會變成一種低低的嗡鳴,像一面牆壓過來。但我告訴自己,今天不去想怎麼贏,先去把呼吸放到肚子上,讓滑鼠墊咬住手腕的那個澀感回來。

按下停止鍵時,錄音筆發出很輕的喀一聲,金屬外殼在我手心留下一點涼涼的觸感。沈聿希在走廊敲了兩下門,沒有直接進來,只是探頭說車來了,她今天穿著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深藍色防風外套,黑色短髮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有點反光,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穩。她看見我把錄音筆收進口袋,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伸出食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扣、扣,和那天在空蕩信義館一樣的節奏。我跟著她的節奏,在心裡也敲了兩下,讓肩膀往下沉了一次。

捷運板南線往市政府方向的車廂很擠,空氣裡有雨衣悶過的濕氣,還有早餐店三明治的奶油味。我抓著拉環,手腕貼著冰涼的鐵桿,車廂晃動時,口袋裡的紙條跟著摩擦褲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旁邊兩個高中生穿著同款的戰隊外套,正在用手機看昨晚專訪的剪輯片段,外放的聲音很小,卻剛好讓我聽見陳沐霏的那句話,她說希望大家再提起許辰宇這個ID時,想起的不只是那個放空的大招,還有那個在凌晨對著錄音筆練習呼吸的少年。我把視線移向窗外,隧道裡的黑一閃一閃,映出我自己的臉,眼下有淡淡的熬夜痕跡,但眼神沒有再閃躲。車門打開,信義區的風灌進來,帶著百貨公司門口香氛的甜味,還有遠處工地傳來的低沉敲擊聲。

信義館的後台比比賽日還要更吵一些,空調的風口呼呼地吹,工作人員推著攝影機的軌道發出輪子滾過地毯的悶響。休息室裡,戰術白板上已經畫滿了對手的視野佈控點,紅色與藍色的箭頭交錯,像一張很密的網。總教練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力道很重,掌心有點汗,他說今天不跟對面比營運,我們比誰敢把節奏打碎,你的中路不用一直待在線上,五速鞋已經幫你準備好了,髒一點沒關係,去當第二個打野,把地圖跑花。我點頭,指尖去摸戰術板邊緣的磁鐵,冰冰涼涼的。周冠廷坐在休息室最角落的位置,他今天沒有穿先發的訂製隊服,而是穿著替補的灰色外套,手腕上貼著新的肌貼,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有點褪色。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一瓶水推過來,瓶身還帶著冰箱的涼意。這個小小的動作讓我有點意外,但我沒有時間去想太多,沈聿希在白板旁邊對我比了一個手勢,食指點在自己的腹部,提醒我呼吸的位置。

走進選手通道時,巨型螢幕已經亮了起來,藍色的浪紋在螢幕上慢慢捲動,現場的燈光是那種很白的聚光燈,打在舞台的黑色地毯上,反光很強。耳機戴上去的瞬間,世界被切成兩個,一個是耳機外觀眾席傳來的悶悶的聲浪,像潮水隔著一層毛玻璃,另一個是耳機內隊友的呼吸聲,急促的、帶著鼻音的,還有鍵盤剛通電時很輕的電流聲。陳沐霏的聲音從現場喇叭流出來,透過耳機的麥克風有一點點失真,但我還是能聽出她今天語氣裡多了一點溫度。

她說,歡迎回到太平洋季後賽敗部復活戰,昨天我們才在專訪裡聽見許辰宇如何從飲水機旁走到麥克風前,今天他就要在絕境裡證明,那條殘局曲線不是偶然。對面的隊伍已經手握賽點,只要再拿下這場,就能直接聽牌龍魂,他們的營運在例行賽是聯盟第一,今天會用最穩的方式把雪球滾起來。

比賽開始,前十分鐘的對線期,我刻意把兵線往後放,讓對面的中路把線推進來。他的每分鐘操作次數很快,滑鼠點擊的聲音透過我的耳機都能感覺到那種脆脆的節奏感,補刀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漏。每一次他往前壓,我的螢幕邊緣就會亮起紅色的警示,手心開始有一點點出汗,D鍵上的澀感被汗水填平,變得有一點滑。我照著沈聿希教我的,把注意力從小地圖右下角那個不斷擴大的經濟差數字移開,去聽自己按下滑鼠左鍵時,微動開關發出的清脆喀聲,去感覺滑鼠墊的表面咬住手腕皮膚時,那種細細的阻力。可是對面的打野來得很快,十二分鐘在下路的一波三包二,我們的下路雙人組被越塔,塔皮掉了兩層,經濟差直接被拉到三千。現場的聲浪開始變得有點躁動,巨型螢幕上跳出經濟領先的紅色數字,像一把尺在量我們的落後。

十八分鐘,對面控下第二條小龍,龍魂聽牌的提示音在整個場館響起來,低沉的嗡鳴透過地板傳到我的腳底。我們的視野被壓得只剩下高地前的一小塊,野區全黑,每走一步都要先插一根假眼,看見的都是對面的佈控。我看著螢幕右上角,經濟差已經到七千,隊友的語音開始變得有點急,輔助說高地不能再放了,打野說我的閃現還在但大招要等十秒。我的心率在那個瞬間往上衝了一下,胸口有點緊,呼吸跑到喉嚨附近,指尖的溫度又降了下去,滑鼠變得有點重。我下意識把手往口袋的方向移了一下,但今天沒有帶紙條,我只摸到隊服外套口袋的縫線,粗粗的,很實在。

二十分鐘到二十七分鐘,是最難熬的一段。對面拿下巴龍,帶著加成的兵線一波一波撞上我們的中路高地塔,塔皮一下一下地掉,塔的血條在螢幕上閃著紅光,每一次防禦塔的攻擊發出低沉的砰聲,都像敲在我的胸口。經濟差在一萬上下跳動,轉播台上的數據面板把我們的勝率壓到只剩下百分之十二,現場的觀眾席有很多人已經站起來,或者把頭埋在手裡,空氣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安靜,只有對面粉絲區整齊的應援鼓聲,咚、咚、咚,很穩,穩到讓人覺得我們已經輸了。陳沐霏的聲音在這個時候變得很輕,她沒有用那種激昂的語調去炒熱氣氛,反而像是在描述一個事實。

她說,一萬經濟,聽牌龍魂,高地塔只剩三分之一,這是太平洋賽區今年最懸殊的敗部戰局。我們看到許辰宇的中路到現在分均經濟只有三百二十,視野得分也是全隊最低,但他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小地圖的黑霧區。也許真正的殘局,從來不是數據上的落後,而是選手還願不願意去找那個不可能的角度。

我聽見她這句話的時候,耳機裡隊友的聲音剛好安靜下來,大家都在等兵線,都在等對面把下一波帶進來。那個安靜很奇特,像演奏到一半忽然所有樂器都停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我忽然覺得一直以來壓在我肩上的東西,那些關於不能再失誤、不能再讓彈幕有素材、不能讓沈聿希失望的念頭,在這個已經沒有人期待我們會贏的瞬間,反而變得不重要了。如果已經落後一萬,如果輸了就回家,那還有什麼好怕的。我把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讓肚子鼓起來,吸氣時感覺到隊服布料貼著肚臍的摩擦,呼氣時肩膀往下沉,讓下巴離麥克風遠一點。我把右手手腕往滑鼠墊上壓得更實一點,讓那個澀澀的阻力變得更清楚,左手的指尖重新找到D鍵與F鍵之間那條細細的塑膠分隔線。

時間感在那個瞬間變慢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慢了下來。巨型螢幕的聲浪還在,但被我推到很後面,變成一種毛茸茸的白噪音,隊友的呼吸聲、滑鼠微動的喀聲、鍵盤青軸被壓到底時清脆的喀搭聲,一個一個變得非常立體。我看見對面的陣型,他們為了推高地,五個人擠在中路很窄的隘口,前排的坦克把技能都交來清兵,後排的射手為了點塔,站位往前多走了兩步,陣型中間露出一個只有大概一個閃現距離的空隙。那個空隙在平常根本不算破綻,因為沒有人敢在落後一萬時去繞後開戰,但現在在我眼裡,它像樂譜上一個被空出來的休止符,等著有人去填上音符。

我沒有在語音裡大喊,我只是用很平的聲音說,我繞了,看我位置。

說完我就按下了五速鞋的主動加速,螢幕上的角色往高地塔右側的野區黑霧裡鑽進去,那裡是我們唯一還亮著的一顆真眼照到的地方,眼位只能再持續八秒。加速的風聲在耳機裡呼呼地吹,我繞過對面在紅區留下的假眼,從高地塔後方的牆壁外側,一個只有用閃現才能穿過的極限角度,切到了對面後排的側面。我的心跳在这个時候反而穩在八十多下,每一次心跳都剛好對上一次滑鼠的移動,指尖不再涼,反而有點溫熱。對面的射手還在點塔,他的頭像在我螢幕中央慢慢放大,我能看見他血條旁邊那個多蘭劍的圖示,能看見他腳下還踩著輔助給的加速領域。

我按下了閃現。

鍵帽被壓到底的觸感非常紮實,喀搭一聲後,角色瞬間穿牆而過,落在對面三個人的中間。大招的範圍指示器在地板上展開成一個很圓的圈,圈的邊緣剛好把對面的中路與射手一起框住。我沒有猶豫,第二段位移接上,把角度調整到讓大招的擊飛能把兩個人往我們高地塔的方向推,這樣隊友的控制才能跟上。傷害數字在那個瞬間跳出來,一串白色的、黃色的數字在螢幕上炸開,像煙火一樣。我的傷害轉化率在平常只有百分之九十幾,但在這個瞬間,官方數據平台在轉播畫面上跳出的即時計算,我看到自己的數字從百分之一百二十一路往上衝,最後停在一百八。

耳機裡隊友的聲音炸開了,打野喊跟跟跟,輔助的鎖鏈精準地接上我的擊飛,上路的傳送光柱在高地塔上亮起,對面的前排想回頭,但已經被切成兩半。團戰的聲音變成一首所有樂器齊鳴的曲子,技能的音效、普攻的脆響、塔的砲擊聲,全部混在一起,但我的那個鼓點一直在最前面,扣、扣、扣,和沈聿希在空館裡敲的桌子一模一樣。一換四,我們用中路高地塔三分之一的血量,換掉對面四個人,只有對面的輔助開著加速往後逃掉。龍魂的聽牌提示音還在,但兵線已經被我們清掉,對面的巴龍加成時間剛好結束。

陳沐霏的聲音在那個瞬間拔高了,但不是尖叫,是一種帶著鼻音的、很用力的激動。

她喊,繞後!極限角度的繞後!許辰宇!他在高地塔前找到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看見的角度!一換四!在落後一萬經濟的絕境裡,他把不可能的團開成了!各位觀眾,這就是殘局之王!這就是那個在飲水機旁坐了一年半的少年,現在站在太平洋的舞台上,告訴我們什麼叫做殘局之王誕生!

現場的聲浪在那句話之後,像被點燃一樣炸開。我透過耳機都能感覺到地板在震,一千多人同時站起來,掌聲不是整齊的,而是亂亂的、很用力的拍手聲,還有人用力跺地板,整個信義館的空氣都在抖。巨型螢幕上重播著我剛剛閃現穿牆的那一幀,慢動作裡,我的角色在牆的兩側留下一個很淡的殘影,大招的圈邊緣剛好擦過對面射手的鞋尖。我坐在椅子上,手還放在滑鼠上,手腕被滑鼠墊咬出一個紅紅的印子,但呼吸還在肚子上,沒有跑掉。隊友在語音裡喊奈斯,聲音有點破音,打野的手伸過來用力拍了我的背一下,力道大到讓我的耳機線晃了一下。

我們沒有讓這個一換四變成曇花一現。接下來的五分鐘,我們把視野一點一點搶回來,我的五速鞋跑起來的風聲成了全場最忙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把兵線帶過河道,對面因為少人,不敢再把陣型擠在一起,他們的時鐘被我們打亂了,節奏開始走拍。三十二分鐘,我們在小龍區再次找到同樣的空隙,這次不需要我繞那麼遠,隊友已經學會看我的位置,直接把團開起來,龍魂被我們搶下,經濟差回到四千。三十七分鐘,遠古巨龍團,我再次聽見那個同步的鼓點,扣、扣,和第一次一模一樣,這次是一波零換三,一波結束比賽。

當主堡爆炸的特效在螢幕上綻開,對面的水晶碎成一地藍色的光點時,現場的燈光全部亮起,照得我眼睛有點酸。我們摘下耳機,耳機離開耳朵時有一點點靜電的啪聲,外面的歡呼聲沒有經過耳機的過濾,直接灌進來,很大,大到讓我有點想縮肩膀,但我讓自己把肩膀沉下去,去聽那個聲音裡有多少是為我們而起的。陳沐霏在轉播台上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在燈光下有點發亮,她對著鏡頭,眼眶有點紅,但笑得很開。

她說,死裡逃生!太平洋的隊伍在敗部把自己從懸崖邊拉了回來!而我們見證了一位選手的誕生,從數據平庸的替補,到今天在高地塔前一肩扛起隊伍的殘局之王,許辰宇,你讓我們看見,電競最熱血的,從來不是完美的營運,而是有人敢在絕境裡,把走拍的鼓點重新敲回來!

回到後台,沈聿希已經站在通道口等我,她沒有像其他工作人員那樣大聲歡呼,只是對我伸出手,手心裡躺著我的那支銀色錄音筆。她說,辛苦了,剛剛那波團,你的心率只到八十九,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你做到了。我接過錄音筆,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有點涼,但很穩。周冠廷從休息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兩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遞給我,低聲說,那個繞後很敢,我以前在那個位置,只會想著怎麼守塔。我接過水,瓶身的涼意讓我手腕上被滑鼠墊咬出的紅印更清楚了一點。

我把錄音筆舉到嘴邊,按下錄音鍵,聲音還帶著剛剛團戰後的沙啞,但很穩。

2029年4月29日,敗部復活戰,逆轉。一萬落後,聽牌龍魂,高地塔前繞後一換四,傷害轉化一百八。全場站起來鼓掌,但我最清楚的聲音,是滑鼠微動的那一聲喀,還有呼吸在肚子上的起伏。原來放掉對勝負的執念,反而能聽見節奏。今天很好,明天還要繼續。

錄音筆的紅燈暗掉,通道外的歡呼還在繼續,像一首還沒有演奏完的曲子,而我知道,我的下一段獨奏,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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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變奏的遊走

本章登場

2029年5月2日,凌晨一點零九分,內湖訓練基地。錄音筆的紅燈在黑暗裡很小一點,像螢幕待機的呼吸燈,我把隊服外套披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被洗到領口鬆掉的深灰色T恤,指尖的溫度還留在青軸鍵盤的D鍵上。冷氣出風口的聲音有點太大,呼呼地吹著,讓肩頸後面那塊肌肉繃得很緊,滑鼠墊邊緣被手腕磨出的毛邊勾著皮膚,有一點點刺刺的。我對著麥克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隔壁房間還在跑數據的分析師。

2029年5月2日,準決賽前一天,天氣悶,基地的濕度有點高,鍵帽摸起來沒有平常那麼澀。明天對上的是太平洋賽區最會把時間切成表格的隊伍,他們的教練團是從首爾體系出來的,擅長把兵線、地圖資源、野區視野全部算成數字,只要讓他們照著節奏把雪球滾起來,比賽就會變成一場溫水煮青蛙的營運課,我們會被牽著線走,走到連團都開不起來。沈聿希今天在白板上寫了一句話,她說不要去證明你會對線,去證明你會把對手的譜撕掉。五速鞋已經放在我的桌上了,鞋盒是全新的,鞋面還有一股淡淡的塑膠味。我有點怕,又有點期待,明天我可能連一半的兵都吃不到,但我的影子會出現在地圖的每一個角落。

我按下停止鍵,喀一聲,錄音筆的外殼在我手心留下一點涼。把五速鞋的盒子打開,裡頭那雙深藍色的鞋子其實是遊戲裡的道具,但我看著它,就像看著教練團遞給我的一張新樂譜,上面沒有固定的拍號,只有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節點,寫著七分鐘上路、九分鐘下河道、十四分鐘野區入口。我把臉埋進手掌裡,聽見自己鼻息透過指縫傳出來的熱氣,告訴自己,明天不是要打得漂亮,是要打得夠吵,吵到讓對面的時鐘走不準。

隔天下午兩點四十分,信義館後台的空氣比平常更凝重。戰術室裡的白板被擦得非常乾淨,總教練用黑色麥克筆畫出對手的視野習慣,三條兵線像三條琴弦,野區的入口用紅點標出來,旁邊寫著他們插眼的時間,精準到以秒為單位。他敲著白板說,辰宇,這輪系列賽我們不跟他們拚中路對線,你的分均經濟會很難看,數據平台上可能會被笑,但我們要的就是這個難看。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很穩,手掌按在我的肩頭,掌心的熱度透過隊服傳進來,辰宇,你當第二個打野,五速鞋讓你的跑速比對面中路快一整階,你不需要吃滿每一波線,你需要讓每一波線都變成對面的問號。

我點頭,指尖去摳白板邊框的鋁條,冰涼的觸感讓手抖的感覺少了一點。沈聿希站在白板另一側,她今天穿著米白襯衫配防風外套,黑色短髮別在耳後,細框眼鏡反射著投影片的光。她沒有講太多安慰的話,只是在我面前放了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三個字,聽腳步。她輕聲說,對面的營運很強,但營運強的隊伍最怕節奏被打散,他們的耳機裡習慣聽見整齊的節拍,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先敲一下鼓。她伸出食指在桌面敲了兩下,扣、扣,和那晚在空館裡的聲音一樣,我跟著她的節奏,讓呼吸沉到肚子上,感覺到隊服布料隨著肚子起伏摩擦皮膚的細微沙沙聲。

休息室的另一頭,周冠廷坐在長椅上,他沒有跟著大家圍在白板前,而是靠著牆,手裡拿著一罐沒開的能量飲料,指腹一下一下摳著罐身的鋁箔拉環,發出很輕的喀喀聲。他穿著替補的灰色外套,淺金色頭髮在燈光下看起來有點乾,手腕上的肌貼換成了膚色的,貼得很平整。我走過去時,他抬起頭看我,嘴角牽了一下,像是笑,卻又很快收回去。

他說,五速鞋喔,很敢啦,兵線放掉,對面中路會把你的塔皮當早餐吃,你確定要這樣玩。我聽見他語氣裡沒有上次遞水時的那種溫和,反而帶著一點刺,像是很久以前在訓練室角落聽過的那種話,但又不完全一樣,這次的刺裡面藏著別的東西。

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在地毯上拖出一點悶悶的聲音,我把手放在膝蓋上,讓指尖的薄繭去壓褲料的紋理,回答說,我對線本來就贏不了他們的中路,與其在線上被他們用數字慢慢磨死,不如把棋盤弄亂,讓他們跟著我跑。周冠廷盯著我看了幾秒,手裡的罐子轉了一圈,然後把罐子往我這邊推過來,罐身的涼意還在,他說,那就跑快一點,不要回頭看兵線,跑起來就別想著經濟輸多少。我接住罐子,鋁罐的冰涼讓手腕上被滑鼠墊磨出的紅印更明顯,他補了一句,聲音小了很多,上次高地那個繞後,我在休息室看重播看了三次,那個角度我這輩子大概不敢走,你現在走的路,跟我以前學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樣。

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把罐子打開,氣泡衝上來的嘶嘶聲在安靜的休息室裡很清楚。我聽見他這句話裡的複雜,不是嫉妒,也不是單純的不甘,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岔路口,看著另一條自己沒有選過的路被別人走通時,那種混雜著鬆一口氣與失落的情緒。我對他點點頭,輕聲說,我也是第一次這樣走,有點怕,但沈姐說怕的時候就去聽腳步聲,不要聽經濟差的數字。他笑了,這次的笑比較真,露出一點虎牙,說,好啦,上去吵死他們,我在這裡幫你看數據,要是被打爆我會在語音裡笑你。他的手隔空對我比了一個敲鼓的動作,扣、扣,我也跟著敲了兩下桌面,兩個人指尖敲在木頭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三點整,選手通道的燈光亮起,巨型螢幕的藍色浪紋捲動起來,現場一千多個座位已經坐滿,應援棒的燈光晃成一片星海。耳機戴上去的瞬間,世界被切成兩半,外面是觀眾席悶悶的聲浪,像一整面牆的低鳴,裡面是隊友有點緊繃的呼吸聲,還有鍵盤通電後很輕的電流嗡鳴。陳沐霏的聲音透過耳機有點失真,但語調很清楚,她說各位觀眾歡迎來到太平洋準決賽,今天太平洋最鋒利的矛要對上最堅固的盾,營運強權對上剛從敗部殺上來的逆襲者,而太平洋戰隊今天的先發中路許辰宇,據說要掏出很久沒人敢在季後賽拿的五速鞋體系,這是一場關於節奏的賭注。

第一局,遊戲讀取畫面跳出來時,我買下五速鞋的那一秒,商店音效清脆地跳了一下,鞋子的圖示在裝備欄亮起的那刻,我感覺到滑鼠的重量好像輕了一點。對線期,我只吃了前兩波兵的尾刀,第三波兵來時,我直接把線往對面塔裡推,然後按下了加速,角色的腳下揚起一小陣風,風聲在耳機裡呼呼地吹。我沒有回頭看那波被塔吃掉的小兵,經濟面板上我的分均經濟瞬間掉到全場最低,但我的影子已經穿過河道,往上路鑽進去。對面上路正在壓線,他的站位很前面,覺得中路還在線上,第一波支援來得比他算的時間早了整整十二秒,我從河道草叢繞出來時,他的滑鼠點擊聲透過我的耳機都能想像出那種慌亂的節奏,閃現按得有點慢,被我跟上路隊友的控制鏈直接按在牆上,第一滴血的音效在場館裡炸開,低沉又清脆。現場的聲浪愣了一下,然後才爆出歡呼,因為沒有人預期中路會在四分鐘就出現在上路。

回到線上,我掉了兩波兵,塔皮被對面中路點掉一層,防禦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塔皮掉落的碎屑特效在螢幕上散開。但我沒有去看經濟差,我只去聽加速鞋冷卻好的提示音,叮一聲,很輕,像節拍器。我告訴自己,這就是變奏,獨奏的時候故意空一拍,讓對手的耳朵去找那個空拍。七分鐘,第二波變奏,我這次往下路跑,對面的視野習慣被我們賽前研究得很透,他們在下河道的眼位會在八分鐘才補,我在七分四十秒就站在那個草叢裡,草叢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透過音效傳出來,對面下路雙人組完全沒有發現,輔助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想消耗,我跟打野同時從草裡衝出來,鞋子的加速讓我比對面輔助更快貼到臉上,一套控制接上,打野收下人頭。對面的營運節奏在這兩波之後明顯亂了,他們的語音我聽不見,但我能從他們中路開始頻繁地往河道點問號訊號,看見那種被打亂的焦慮,問號的音效連續響了三次,急促而尖銳。

周冠廷在休息室的螢幕前看著這一切,轉播畫面切到他的特寫時,我沒有看見,但後來工作人員告訴我,他整個人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睛沒有離開過小地圖上那個一直在移動的中路頭貼。當第二波遊走成功時,他手裡的能量飲料被他無意識地捏了一下,鋁罐發出輕輕的凹陷聲,他低聲對旁邊的分析師說,他真的把兵線當誘餌在賣,這種賣法我以前被教練罵到臭頭,他卻賣得這麼乾脆。分析師回他說,可是他的視野得分在這十分鐘已經反超對面中路了,因為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補一個眼。周冠廷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背往椅背靠回去,呼吸有點重,像是終於承認,眼前的比賽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太平洋賽區,用兵線與塔皮堆出來的勝負,而是另一種把地圖跑花的勝負。

十到十五分鐘,是最關鍵的變奏段。對面畢竟是營運強權,他們很快調整,把中路的線控住,不再讓我輕易推線就跑,甚至叫打野來中路反蹲,想抓我遊走的空檔。十四分鐘,我假裝往上路走,在中路河道入口故意讓對面的真眼照到我一下,眼位被照到的提示音在耳機裡響起,對面上路立刻往後退,下路也縮到塔下,以為我要再次上下齊飛。但我只是在那個草叢裡站了三秒,聽著自己的呼吸,然後立刻調頭,往野區入口鑽去,在那裡插下一顆真眼,真眼插下去的篤一聲很紮實,照出了對面打野正準備偷吃的小龍坑。這個假動作讓對面的三條線同時後退,什麼都沒有發生,卻讓他們的兵線與野區資源全部停滯了十幾秒,這十幾秒在營運隊伍的時鐘裡是非常吵雜的雜音。我的分均經濟在這個時間點只有兩百九,是全場最低,但我的視野得分已經跳到全隊最高,數據平台在轉播畫面上把我的頭貼框起來,旁邊跳出一個小小的鞋子圖示,代表遊走成功率百分之百。

接下來的團戰,我們徹底把比賽帶進泥沼。對面想打有秩序的陣地戰,五個人排成一條線,用兵線慢慢推進,但我每一次都從側面或後面出現,五速鞋的風聲成了他們耳機裡最煩的聲音。十八分鐘的小龍團,我從野區側面切入,沒有去找對面的後排,而是直接把大招砸在對面前排的腳下,把他們的陣型切成兩半,傷害數字沒有很好看,但對面的射手為了閃我的位置,往旁邊多走了一步,剛好走進我們輔助的控制範圍,團戰瞬間變成混亂的近身肉搏,這正是我們最擅長的曲子。技能音效、普攻的脆響、召喚師技能的提示音全部混在一起,但我的鼓點一直在最前面,扣、扣、扣,每一次加速鞋的風聲都像一次敲鼓。

系列賽打到後面,對面的時鐘徹底走拍了。他們的中路在第三局甚至也買了五速鞋想跟著我跑,但他跑起來的路線很猶豫,每一次都要回頭看兵線,鞋子的加速常常撞在牆上,風聲斷斷續續。我們的隊伍則越跑越順,打野和我在語音裡的溝通變得很短,只需要一個字,走了、來了、賣了,就能懂對方要去哪裡。第三局二十七分鐘,我們在遠古野區打出零換三,一波推掉中路高地,那座塔倒下時的碎裂聲透過耳機傳來,低沉而漫長,像一首營運曲子的最後一個長音被硬生生剪掉。

最終比數三比一,第四局主堡爆炸的特效在螢幕上綻開時,現場的燈光全部亮起,照得我眼睛有點酸。我們摘下耳機,外面的歡呼聲直接灌進來,沒有經過降噪,很大,大到讓地板都在震。巨型螢幕上跳出晉級圖示,太平洋決賽,以及更下方那一行金色的小字,確定取得2029世界大賽門票。隊友把手搭上我的肩,用力晃了兩下,打野的聲音有點破音,他喊,跑死他們了,你今天根本是第二個打野。我笑出來,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到鼻尖,有一點鹹,滑鼠墊上被手腕壓出的紅印還在,但呼吸還在肚子上,沒有跑掉。

回到後台,周冠廷已經站在通道口等我們,他手裡拿著兩瓶水,瓶身還帶著冰箱的涼意。他把其中一瓶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指尖,有點涼,但很穩。他看著我,淺金色的頭髮在後台的燈光下有點亂,眼神裡沒有了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反而有一種很淡的釋然。

他說,三比一,很吵,但很有效。我在裡面看數據,你的分均經濟全隊最低,但視野得分跟遊走擊殺全隊最高,數據平台從來沒有這樣寫過中路。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以前我覺得中路就該把線吃滿,把塔顧好,把數字打漂亮,才叫先發。你今天把那些全部丟掉,卻把比賽贏回來了,我才發現我守著的那套東西,已經不是唯一的答案了。

我接過水,鋁蓋轉開時發出很輕的喀聲,喝了一口,冰涼的水讓喉嚨的乾澀少了一點。我對他說,其實我也很怕把線放掉,每一次回頭看塔皮被吃掉,心裡都會抖一下,但沈姐說,如果怕就去聽風聲,不要看數字,風聲會告訴我隊友在哪裡。他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很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背,那個力道和一年半前在訓練室角落拍我肩膀要我讓位的力道完全不一樣,這一次很輕,像是把什麼東西交到我手上。

沈聿希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她沒有走過來,只是對我比了一個手勢,食指點在腹部,提醒我呼吸。我跟著她的手勢,讓肩膀往下沉了一次,感覺到隊服布料貼著肚臍的摩擦。走回休息室的路上,我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拿出來,按下錄音鍵,聲音還帶著剛剛團戰後的沙啞,但很穩。

2029年5月3日,準決賽,三比一,晉級決賽,前進世界賽。分均經濟兩百九,很難看,但視野得分全隊最高,遊走三次全部成功。周冠廷說我走了一條跟他不一樣的路,我想也是,以前我一直想在對線期證明自己,現在才發現把譜撕掉,自己重寫一段變奏,反而能讓對手的時鐘走不準。今天很好,但決賽的對手更硬,洛杉磯的門票已經在口袋裡了,接下來要去把王座敲下來。

錄音筆的紅燈暗掉,通道外的歡呼還在繼續,巨型螢幕的重播還在播放我那三次遊走的軌跡,三條藍色的線在小地圖上劃出很亂卻又很美的圖案,像一首變奏曲的樂譜。而我知道,這首曲子還沒演完,最響的那一章還在台北大巨蛋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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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太平洋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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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0日,上午九點四十七分,台北大巨蛋。錄音筆的紅點在休息室的化妝鏡前一閃一閃,鏡子裡的我穿著全新的深藍色隊服外套,衣領有點硬,磨著脖子後面的皮膚,帶著一點刺癢。冷氣很強,強到讓指尖有點冰,我把手放在青軸鍵盤上試敲了兩下,喀、喀,聲音在大巨蛋後台的隔音空間裡顯得特別清脆,滑鼠墊是全新印著太平洋聯賽標誌的款式,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塑膠膜味道,手腕放上去會有一點澀澀的阻力。這裡比信義館大太多了,天花板高到看不見燈泡的細節,只看見一片發白的光,遠處舞台傳來工作人員測試巨型螢幕的低頻嗡鳴,地板隨著低音震動,從腳底一路傳到小腿。我對著麥克風說話,聲音有點啞,昨晚沒有睡好,但不是因為焦慮的那種失眠,是太滿,滿到呼吸有點淺。

2029年5月10日,太平洋夏季決賽,對手是例行賽把我們二比零橫掃的營運強隊。那天他們用最標準的教科書把我們關在兵線裡,我的五速鞋遊走還沒來得及跑起來,就被他們的眼位和轉線卡死了,賽後數據上我的視野得分被對面中路壓了整整三十分。今天是第五次對上他們,一年前的我會在這種對位前反覆演練自己怎麼被單殺、怎麼被觀眾噓,但現在我只想聽鞋子的風聲。沈聿希說決賽不是要證明什麼,是要把自己的曲子從頭到尾演完,不要被對面的節拍器牽走。

九點五十五分,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沈聿希走進來,她今天穿著米白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深藍防風外套,黑色短髮梳得很整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定,手裡拿著一張摺成三折的紙條和一罐沒開過的礦泉水。她沒有像其他心理師那樣在決賽前說加油,她只是把紙條放在我的鍵盤旁邊,紙條被她的體溫帶得有一點暖,紙面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腳跟。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在地毯上壓出一點陷下去的痕跡,她把礦泉水轉開,瓶蓋喀一聲,然後輕聲說,辰宇,今天人很多,一萬五千個座位,巨型螢幕的聲浪會比信義館大三倍,你的心率一定會在開場前飆到一百二以上,這很正常,不要去壓它。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很輕地點了兩下,扣、扣,節奏比平常慢一點,不是要你變快,是要你變準。對面的營運像一台很準的機器,他們最怕的就是不準,你的五速鞋是變奏,但變奏之前,主旋律要先站穩。對線期不要急著跑,先把腳跟踩住。

我有點不懂,看著紙條上的兩個字,指尖去摸紙的邊緣,有一點毛毛的觸感。她解釋說,腳跟是你身體的錨點,不管耳機外面多吵,不管經濟面板怎麼跳,你去感覺鞋子裡腳跟貼著鞋墊的那個壓力,呼吸的時候讓重量往腳跟沉,滑鼠就會跟著穩下來。這是她從麻浦回來後為我設計的新錨定,之前是聽鍵盤聲,現在是加上身體的重心。我把雙腳平放在地上,試著讓重量往後移,真的感覺到腳跟和鞋墊之間有一塊很實在的壓迫感,隊服褲管摩擦小腿的聲音也變得清楚了。我點點頭,喉嚨有點緊,說,好,我記住,腳跟。她笑了,眼尾有一點細紋,對我比了個很小的手勢,像是指揮家起拍前的預備,說,去演吧,我在台下聽。

十點三十分,選手通道的燈光轉成深藍色,通道兩側的螢幕播放著兩隊選手的定裝照,我的照片被放在中間,臉有點瘦,眼下的痕跡被燈光照得很淡,但眼神沒有再閃躲。現場的聲浪已經開始滲進來,不是透過耳機,是透過牆壁和地板直接撞進來,一萬五千人的呼吸和應援棒的晃動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厚的低鳴,讓胸口有點悶。陳沐霏的聲音從通道的廣播裡傳出來,帶著她一貫的穩定和溫度,她穿著深藍色主播套裝,長捲髮在舞台燈光下有光澤,手持麥克風站在主舞台中央,身後的巨型螢幕是兩隊的隊徽在對撞。

她說,各位現場以及收看轉播的觀眾大家好,歡迎來到2029太平洋職業聯賽夏季決賽的現場,這裡是台北大巨蛋。例行賽的王者對上從敗部一路逆襲的新生代,太平洋的王座今天要在這裡決定。她頓了一下,鏡頭切到選手席,我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大螢幕上,有點不習慣,但沒有想移開視線。她接著說,太平洋戰隊的中路許辰宇,半個月前還是一個分均經濟墊底的替補,五速鞋的遊走讓他走出了一條全新的路,但今天對上的是聯賽最會把時間切成格子的營運強隊,他能不能在對線期先站穩腳步,再把比賽帶進他最擅長的殘局與變奏,這會是今天最大的看點。她的語調沒有偏袒任何一隊,卻讓我的名字在滿場的聲浪裡被清楚地聽見,不再是那個被嘲諷的ID,而是一個被認真介紹的選手。

第一局到第四局,比數二比二,像兩首完全不同風格的曲子在拉扯。對面果然做了功課,第一局他們直接封鎖我的遊走,三個真眼把河道照得像白天,我的加速鞋風聲剛響就被對面的問號音效打斷,連續的叮叮聲很急,讓我的呼吸跟著快起來。那一局我被牽制在中路,對線期被壓了十五刀,塔皮被磨掉兩層,防禦塔碎裂的特效和悶響讓耳機裡的隊友語音變得有點焦躁。但我把腳跟往地板踩住,沈聿希的紙條就在螢幕下方,我每一次想急著推線就跑,就去感覺鞋墊的壓力,讓滑鼠的移動慢零點一秒,反而躲掉了一次關鍵的打野突襲。第二局我們扳回一城,用沈聿希賽前布置的假遊走真插眼,讓對面的轉線空轉了二十秒,那二十秒的安靜讓對面的指揮出現裂縫,我們在小龍團打出二換三。

第三局我們輸掉,對面的營運在領先時太穩了,兵線像三條平行的軌道,野區視野像一張網,把我們的變奏全部蓋住,第四局我和打野賭了一波六分鐘的越塔,滑鼠微動開關的清脆聲和隊友急促的呼吸在耳機裡疊在一起,我們成功了,把系列賽拖進第五局。當第四局主堡爆炸的特效炸開時,大巨蛋的燈光全亮,觀眾的歡呼像海浪一樣從四面八方拍過來,地板的震動讓我的腳跟更清楚地感覺到鞋墊,我知道決勝局要來了。

第五局,決勝局,雙方回到同一起跑線。遊戲讀取畫面時,我買下五速鞋,商店的叮聲和鞋子圖示亮起的光讓指尖的溫度回來了。對線期,我沒有像準決賽那樣一開始就賣線,而是把每一隻小兵的尾刀都用很穩的節奏收下,滑鼠的移動不再是急著劃出風聲,而是小幅度的、貼著地板的點擊,每一次補刀都讓腳跟的重量更實一點。對面中路想用技能消耗我,技能劃過空氣的呼嘯音效在耳機裡很清楚,但我的走位跟著呼吸,沒有多餘的晃動,血量一直維持在健康線上。陳沐霏在轉播台上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來,有一點失真但很穩,她說,許辰宇這一局的對線穩住了,分均經濟沒有再掉到兩百九,他把腳步踩得很實,這是他來到決賽後最大的成長,不再只會跑,而是會站了。

八分鐘,第一波變奏的時機到了,但我沒有動,我只是把線推過去,然後在河道草叢插了一顆假眼,假眼落地的篤聲很輕,對面打野的真眼剛好照到,我故意讓他看見,然後立刻後退,讓重量回到腳跟。對面以為我要再次遊走,全員往後縮了一下,兵線的節奏空了一拍,我趁這一拍把中路的鍍層點掉一層,塔皮掉落的金幣音效清脆地跳出來。這一局,我的變奏不是用跑的,是用站的,用不跑來讓對面猜。

比賽一路拉到二十八分鐘,雙方經濟幾乎持平,遠古巨龍還有四十秒刷新,這是太平洋王座的最後一拍。對面五個人抱團往中路壓,兵線被他們整理得很乾淨,三路兵線同時往我們這邊推,他們的陣型像一堵慢慢往前推移的牆,每一步都踩在視野得分的優勢上。我們的視野被排得只剩下高地前的兩顆假眼,地圖一片黑,耳機裡只剩下隊友有點重的呼吸聲和現場一萬五千人壓抑的低鳴,那個低鳴透過耳機的降噪還是滲進來,讓心率不自覺地往上飄。

我看見對面輔助往前走了一步,想用技能探草叢,技能的光效在黑暗裡劃出一條線,沒有照到人。就在那一秒,沈聿希的兩個字在腦海裡浮起來,腳跟。我沒有去看小地圖的黑,也沒有去聽觀眾的聲浪,我只是讓呼吸往肚子沉,讓雙腳的重量全部壓在腳跟上,滑鼠墊上被手腕磨出的毛邊這次沒有刺痛,反而像一個固定的座標,鍵盤的D鍵和F鍵在指尖下有一點溫熱。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和滑鼠微動開關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扣、扣、扣,時間感在那一刻變慢了,現場的歡呼被拉長成一種很薄的嗡鳴,隊友的呼吸變得很清楚,每一個技能的彈道在眼裡都變成一條可以計算的線。

對面射手為了點塔往前多走了半步,那半步在平常根本看不出來,但在變慢的時間裡,他的影子從前排的縫隙裡露出來了。我按下滑鼠,加速鞋的風聲在耳機裡呼地吹起,不再是焦慮的亂流,是跟著心跳的鼓點。我沒有繞後,沒有賣弄操作,只是從側面的牆角斜切進去,大招的範圍在地板上亮起金色的圈,圈的邊緣剛好卡在對面三個人的腳下,技能落地的重擊聲和傷害數字跳出的脆響疊在一起,對面陣型被這一圈直接切成兩半,前排被迫後退,後排被孤立在前面。

隊友的控制立刻跟上,打野的進場音效和輔助的鎖定提示音幾乎同時響起,我在混亂中看見對面中路想用閃現逃走,閃現的光效在慢動作裡像一顆拖著尾巴的星星,我往右小走一步,讓腳跟的重量幫我穩住滑鼠,那個閃現被我用最邊緣的距離躲掉,鍵盤的閃現鍵被我用指腹很實地按下去,喀一聲,回身的技能把他定在牆上。傷害轉化率在那一波被拉到極限,耳機裡隊友喊了一聲很短的漂亮,聲音有點破,但很亮。對面一個、兩個、三個倒下,團滅的音效在大巨蛋裡炸開,不是透過耳機,是直接從現場的喇叭灌進來,讓地板震了一下。

我們五個人帶著兵線往中路直推,巨型螢幕上的主堡血量一格一格往下掉,每掉一格就有一聲沉重的碎裂聲,現場的聲浪從壓抑的低鳴轉成完全釋放的尖叫,聲浪大到讓耳機的降噪都壓不住,應援棒的光像星海一樣瘋狂晃動。當主堡爆炸的金色特效在螢幕上綻開時,我摘下耳機,外面的聲音直接撞進來,沒有任何過濾,一萬五千人的歡呼像一整面牆壓過來,震得胸口發麻,隊友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手拍在我的背上,很重,帶著汗水的熱度。

頒獎台很快在舞台中央升起,銀色的太平洋冠軍獎盃在燈光下很亮,盃身反射著巨型螢幕的藍光,摸上去冰涼而滑。陳沐霏站在頒獎台旁,手持麥克風,妝容在強光下依然精緻,聲音有點激動卻還是保持著專業的克制,她看著我們把獎盃舉起,金色的彩帶從天花板噴下來,落在頭頂和肩膀上,有一點涼涼的摩擦感。她對著鏡頭說,太平洋的新王誕生了,從凌晨三點的錄音筆,到大巨蛋的腳跟,這座獎盃屬於每一個敢於把譜撕掉重寫的人,許辰宇用一整季的時間告訴我們,數據會說話,但心流會唱歌。她朝我點點頭,眼神裡有那種中立主播少見的、真心的祝賀,我對她點頭,喉嚨有點哽住,說不出話,只能讓獎盃的重量壓在手心,感覺到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到手腕。

沈聿希站在舞台側面的陰影裡,沒有上台,她穿著那件米白襯衫,細框眼鏡反射著舞台的光,手裡拿著那張寫著腳跟的紙條,對我比了個很輕的手勢,食指點在自己的腳邊,然後放在心口。我隔著彩帶和燈光對她點頭,感覺到腳跟還踩在舞台的地板上,很實。周冠廷在後台的通道口看著轉播,淺金色的頭髮被彩帶染得有點金,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數據平台跳出的決賽視野得分榜,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回到內湖基地的訓練室,獎盃被放在桌子中央,燈光關掉只剩螢幕的待機光。我打開錄音筆,紅點亮起,指尖的薄繭壓在錄音鍵上有點疼,但很清楚。

2029年5月10日,台北大巨蛋,太平洋決賽,五局,冠軍。對線期沒有再被牽走,腳跟踩住了,決勝團聽見了風聲和心跳一起的鼓點。陳沐霏說新王誕生了,但我自己知道,這座獎盃很亮,卻不是終點。真正的對手不在這個賽區,他們在洛杉磯的全球總決賽場館,在那個更大的舞台和更吵的聲浪裡。沈姐說決賽是演奏廳,不是審判場,今天我演完了太平洋的曲子,下一首要去太平洋的另一端演。

我按下停止鍵,喀一聲,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紙的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窗外,基地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行李箱上貼著洛杉磯的標籤,機票的時間是明天清晨六點。巨型螢幕的重播還在無聲地播放那最後一波團戰的軌跡,我的走位在小地圖上劃出一條很穩的斜線,不快,卻剛好卡在對面心跳的空拍上。門外,隊友的腳步聲和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傳來,我把隊服外套拉鍊拉到頂,感覺到布料貼著脖子的溫度,往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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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先發名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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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1日,清晨五點二十三分,內湖訓練基地的感應燈隨著我的拖鞋聲一盞一盞亮起,冷氣的低頻嗡鳴從天花板壓下來,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隔夜泡麵調理包的油味,牆上那張昨天才剛用無痕膠帶貼上去的太平洋冠軍合照,邊角已經微微捲起,照片裡的我笑得有點僵,隊服領口磨著脖子後面的皮膚,帶著一點刺癢。錄音筆的紅點在訓練室的鐵桌上亮著,我把指尖放在青軸鍵盤的F鍵上,喀一聲,很輕,滑鼠墊是昨天從大巨蛋帶回來的那一張,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塑膠膜味道,手腕放上去有澀澀的阻力。行李箱已經在門口排成一列,貼著洛杉磯的紅色標籤,輪子卡在磁磚縫裡,隊友們的行李箱都是新的,只有我的那一咖邊角磨得發白,拉鍊頭用黑色膠帶纏了一圈。窗外的天還沒全亮,內湖的科學園區籠罩在一層薄霧裡,捷運軌道的遠處傳來第一班車試運轉的低沉震動,透過地板傳到腳跟。

我以為今天的清晨會是安靜的,像奪冠後的那種飽滿的安靜,腳跟還記得舞台地板的踏實感,呼吸還跟著滑鼠的節奏。但五點四十分,戰隊群組突然連續震動,手機在鐵桌上嗡嗡跳動,螢幕亮起一片白光,經理傳了一段三十秒的影片連結,標題只有六個字,內部會議,立刻到。那段影片沒有聲音,只有戰術白板上的線條和我們上週才反覆演練到凌晨的五速鞋遊走路徑,三條被紅筆圈起來的眼位,河道草叢的真眼時機,邊線支援的轉線秒數,連我跟打野約定的假遊走真插眼的暗號都被完整畫出來。影片的浮水印是經紀公司的內部系統,發布時間是昨天深夜十一點五十二分,正是我們在大巨蛋舉起獎盃後兩個小時。留言區已經有人把影片轉到討論區,標題寫著太平洋王者的新玩具被看光了,世界賽還沒打就裸奔。訓練室的燈在那一瞬間全部自動亮起,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薄,牆上的時鐘滴答聲變得異常清楚。

六點整,戰術會議室的門關上,氣密窗把走廊的冷氣嗡鳴完全隔絕,只剩下投影機風扇的細細轉動聲和每個人不太穩的呼吸。總教練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遙控器,臉色比平常更沉,他沒有先罵人,只是把那段外洩的影片重新播放一次,投影布幕上的紅線隨著他的雷射筆一點一點移動,牆面被照得發亮,粉筆灰的味道在冷氣裡被放大。影片裡的聲音這次被打開了,是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男聲,用很平淡的語氣在講解,太平洋這套五速鞋體系,核心就是放棄中路經濟換取視野,中路會在八分鐘前故意賣線,然後用加速鞋的三十五秒空窗去邊線製造以多打少,只要在河道這兩個點提前佈真眼,就能讓他空轉。那個語氣像是在實況台上做賽評,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我們最怕被對手知道的節拍上。我坐在第二排,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隊服外套的拉鍊頭,金屬的涼意透過薄繭傳進來,耳機還掛在脖子上,裡面沒有聲音,卻覺得有嗡嗡的耳鳴。

總教練按了暫停,布幕定格在那張被紅圈標記的河道眼位圖上,他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周冠廷。周冠廷今天沒有穿先發的訂製隊服,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灰色訓練服,淺金色的短髮沒有抓,戴著那副贊助商耳機,耳機的頭梁壓著頭髮,有一點塌。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一個媒體訪問的頁面,標題是前太平洋先發中路談世界賽隱憂,心理素質仍是未爆彈。內文引述了一段話,許辰宇是很努力的選手,但大家也知道他過去有在大型賽事按不出閃現的紀錄,心理訓練在台北或許有用,到洛杉磯面對一萬人的場館和全球轉播,能不能撐住,我個人是持保留態度。周冠廷沒有看我們,他的眼神盯著投影布幕的紅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機殼的邊緣被他摳出了一點裂痕。

那段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直接刺進我最軟的那塊記憶裡。2028年保級戰的信義館聲浪突然在耳邊回來,巨型螢幕的閃現圖示在我眼底亮起卻怎麼也按不下去,指尖的顫抖和呼吸的亂拍在胸口撞成一團,討論區的彈幕用關係戶三個字把我的名字淹掉的畫面也跟著回來。我感覺到手心開始出汗,滑鼠墊的澀感變得黏膩,腳跟原本踩得很實的重量突然有點飄,呼吸一下子衝到胸口,扁平而急促。我下意識把雙腳更用力地往地板踩,想去找沈聿希教我的腳跟錨點,但地板的磁磚冰涼,重量卻像踩在棉花上,滑鼠的微動開關在指尖下變得陌生,喀喀的聲音不再跟心跳同步。我把錄音筆往桌子裡面推了一點,紅點的光被桌沿遮住,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暈在鐵桌上晃動。

門被輕輕推開,沈聿希走進來,她穿著米白襯衫和深藍防風外套,黑色短髮梳得整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定,手裡拿著一台平板和一疊列印出來的心率圖。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先把平板放在總教練旁邊,螢幕上是兩條曲線,一條是我的呼吸頻率在奪冠決勝團時的平穩波段,一條是現在會議室裡透過手環即時抓到的、已經飆到一百一十七的尖峰。她輕聲說,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害怕。她看向周冠廷,語氣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很穩的探問,冠廷,可以聊聊嗎,你昨晚十一點五十二分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在基地的會客室,那裡的監視器顯示你待了四十七分鐘,離開時手裡多了一個隨身碟。周冠廷的肩膀很明顯地抖了一下,耳機從頭上滑下來,掛在脖子上,發出很輕的塑膠摩擦聲。

總教練把另一個畫面切出來,是會客室門口的監視器截圖,周冠廷和經紀公司的業務襄理坐在沙發上,桌上放著那份印有遊走體系的戰術紙,襄理的筆電螢幕反射出我們的眼位圖。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更薄,牆上的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鐵鏽味,每個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輕,只有投影機的風扇還在轉。周冠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聽見自己手錶秒針跳動的聲音,他才用一種很啞的聲音開口,說對,是我給的。我怕,我真的很怕。他的聲音一開始很硬,像是要維持最後的自尊,但講到第三句就碎掉了,我今年二十二歲,對於中路這個位置,已經算是老人了,手腕的舊傷每天半夜都會痛醒,數據上我的分均經濟和傷害轉化率從去年冬天開始就一直在掉,我知道教練團已經在討論要讓我轉替補,甚至轉實況主。我在這個隊伍三年,從保級戰打到太平洋冠軍,但現在你們的新體系裡根本沒有我的位置,五速鞋的節奏我跟不上,我跑不動了。他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淺金色的頭髮底下,額頭有細細的汗,那個平常總是用資歷和言語施壓、笑容張揚的隊霸,這一刻看起來只是一個很瘦、很慌的年輕人。我留下那段話給媒體,是因為我嫉妒,我怕你們去洛杉磯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我怕我被這個時代淘汰得無聲無息,所以我想讓你們也亂一下,至少讓大家知道,老將還在。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那種安靜不是平常戰術討論時的專注安靜,而是一種帶著悲傷的、詭譎的安靜,像是半夜的訓練室只有主機風扇在轉,每一個鍵盤的灰塵都被照得很清楚。總教練把雷射筆放下,筆尖敲在白板上,發出一點空洞的響聲,他沒有立刻宣布懲處,只是說,冠廷,你知道這件事如果被聯盟官方認定為洩漏戰術,經紀公司和你個人都會被禁賽,甚至影響到整個隊伍的世界賽資格嗎,你把整個團隊半年的心血,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對手直接複製的影片。周冠廷把頭埋進手掌裡,指縫裡有很輕的顫抖,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篇訪問底下的留言已經開始有人在刷關係戶崩盤的舊迷因,新的彈幕正在用他的話去攻擊我。

沈聿希走到我旁邊,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椅背,椅背的金屬涼意透過隊服傳進來,她低聲對我說,辰宇,你現在的呼吸又飄到胸口了,去感覺一下腳跟。她沒有要我原諒,也沒有要我指責,她只是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問,你願意跟他聊聊嗎,不是為了團隊,是為了你自己,你們兩個其實都在怕同一件事,被看不見,被取代。她把平板遞給我,平板上是周冠廷過去三年的數據曲線,傷害轉化率從一百四十五慢慢滑到一百零二,視野得分從聯賽前五掉到中段,還有一份心理評估的備註,上面寫著高成就動機伴隨高度年齡焦慮,攻擊性為防衛機制。那些數字和我自己的創傷曲線長得驚人地像,只是他的恐懼穿上了資歷的外套,我的恐懼躲在替補的飲水機後面。

散會後的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一盞隨著腳步亮起又暗下,窗外的霧已經散了一點,但天還是灰的,像一塊沒有擦乾淨的螢幕。周冠廷一個人坐在器材室的地板上,背靠著放滿鍵盤紙箱的牆,紙箱的瓦楞紙味很重,地上散著幾顆被踩扁的鍵帽,青軸的彈簧露出來,沾著灰塵。他的灰色訓練服袖口被他拉到手肘,手腕上貼著深膚色的肌貼,邊緣已經捲起,露出底下有點紅腫的皮膚。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水,罐身的水珠很快在掌心化開,冰涼的觸感讓指尖的汗稍微收了一下。我把其中一罐放在他旁邊,罐底碰到地板,發出很悶的咚一聲。

他沒有抬頭,聲音從手掌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你不用來可憐我,我知道我做了很爛的事,你現在是先發,是太平洋的王座,你大可以讓教練直接把我禁賽,這樣就沒有人會分走你的光。我在他對面的紙箱上坐下,紙箱因為重量陷下去一點,發出紙板擠壓的細碎聲響,我把冰水罐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冰涼讓額頭的脹感退了一點,才開口說,我沒有想可憐你,我只是想起一年半前,我在飲水機旁邊看你打保級戰,你的手腕那時候就已經在抖,但你還是硬撐著打完,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很遠,像一堵牆。我的聲音有點啞,錄了一整晚感官日誌的喉嚨還沒完全恢復,那堵牆後來變成我的先發名牌,我搶走了你的位置,我知道那種被取代的感覺,不是只有你有。我手抖到按不出閃現的那個晚上,網路上的影片把我的失誤剪成迷因,艾登卡特在實況上笑著重播,我也是整整半年不敢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討論區。

周冠廷終於把手放下來,眼睛紅得更厲害,鼻尖也紅了,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才說出話,我不是討厭你,我是討厭那個跑不動的自己。教練說我的營運是教科書,但現在的教科書已經沒人要看了,大家都要看五速鞋的風聲,大家都要看殘局之王。我每天復健三小時,手腕還是痛,我去看數據,發現我的每分鐘操作次數比你少了四十,比韓允宰少了快八十,我才十九歲就被說是天才,現在二十二歲就被說是老人,我不知道除了佔著先發的位置,我還能證明什麼。他的冰水罐沒有開,罐身的水珠滴在灰塵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器材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一直細細地閃爍,嗡嗡的電流聲讓這個狹小的空間顯得更詭譎,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到隊服布料的摩擦和腳跟貼著鞋墊的重量,試著讓呼吸往肚子沉,沈聿希說的傳承兩個字在腦海裡浮起來,我輕聲說,沈姐跟我說過,心理素質和操作是同一件事,操作會隨著年紀掉,但意識和經驗不會。你記得嗎,準決賽那天你坐在休息室看我們打,你說了一句,原來還有這種贏法,那句話我一直記得。那天你的視野得分雖然掉下來了,但你一眼就看出了對面營運的空拍,那個空拍我跑了三次才找到,你只看一次就找到了。先發不一定要是跑得最快的人,也可以是幫大家看清楚地圖的人,老將的價值不是佔著位置不讓,是讓後面的人敢跑,因為知道有人在後面幫他們看著。周冠廷愣住,眼淚終於從眼眶掉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訓練服的領口上,暈開很小的一塊深色,他用手背很用力地抹了一下,發出很粗的吸鼻聲。

他哭得很安靜,沒有大聲的嗚咽,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動,像是把這一年來所有用張揚和攻擊性包裹起來的害怕,一次排出來。器材室的紙箱味混著水珠的潮味,有一點悲傷的、發霉的甜味。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另一罐冰水打開,遞給他,罐蓋拉開的嘶聲在安靜裡很清楚。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冰水讓他的喉嚨發出很輕的咕聲,然後他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說,對不起,我會去跟教練自首,戰術外洩的責任我來擔,媒體那邊我也會去澄清,說那是我自己的焦慮,不是你的問題。世界賽,我願意當替補,我幫你們看著地圖。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經比會議室裡那個碎掉的聲音穩了很多。

七點十分,我們一起走回戰術會議室,沈聿希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張面紙,遞給周冠廷,她的細框眼鏡反射著走廊的燈光,眼神溫和卻清楚,她說,冠廷,承認害怕需要比假裝強大更大的勇氣,你的數據下滑是事實,但你的經驗值是全隊最高的,這個數據不會騙人。總教練看著我們兩個,沒有再播放那段外洩的影片,而是把白板上的紅圈全部擦掉,粉筆灰在空氣裡飄了一下,他說,洩漏的事情,我會和經紀公司還有聯盟官方溝通,隊內先不公開懲處,但世界賽期間,冠廷你先以替補和分析師的身份隨隊,你的視野理解和營運經驗,會是我們在洛杉磯最重要的後盾。辰宇,你願意嗎。我看著周冠廷紅紅的眼睛,點點頭,感覺到腳跟的重量又回來了,呼吸也跟著沉下去,器材室的悲傷好像還黏在袖口上,但走廊的燈已經全部亮起,外面的天光從窗戶透進來,把地板照成很淺的灰色。

七點四十分,全隊的行李箱輪子開始在磁磚上滾動,發出連續的、規律的喀隆聲,像一列準備出發的火車。經理把洛杉磯的機票一張一張發下來,機票紙很薄,邊緣有點割手,上面印著桃園機場到洛杉磯國際機場的航線,起飛時間是九點四十分。我把錄音筆放進外套口袋,紅點已經關掉,但指尖還記得那個按鍵的阻力。周冠廷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淺金色的頭髮在晨光裡有點淡,他經過我身邊時,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把那張被他摳出裂痕的手機,螢幕朝下放進了口袋。沈聿希走在我旁邊,手裡拿著那張寫著腳跟的紙條,紙條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她沒有再給我新的關鍵字,只是說,去洛杉磯,那裡的場館比大巨蛋大四倍,聲浪會把耳機的降噪都沖掉,但你的錨點已經不在紙上了,在你自己的腳底。

遊覽車的門打開,冷氣和車內皮椅的味道一起湧出來,司機把行李一箱一箱搬進底艙,碰撞聲很沉。遠處,一輛計程車從園區的道路駛過,輪胎壓過積水的輕微嘶聲在晨霧裡很清楚。我最後看了一眼訓練基地的鐵門,門上的太平洋戰隊隊徽在晨光裡反射著微弱的藍光,樓上戰術會議室的投影布幕還沒收,隱約還能看見那個被擦掉的紅圈殘影,像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裂痕。這道裂痕暫時被眼淚和坦誠填補起來,但我知道,洛杉磯的聚光燈會比這裡更刺眼,全球轉播的鏡頭會把每一個失誤都放大成影片,對手的戰術板上已經有了我們的遊走路徑,而我們帶著一個剛剛才學會承認害怕的隊伍,要去迎戰那個從未嚐過敗北的天才。我把隊服外套的拉鍊拉到頂,布料貼著脖子的溫度有點緊,腳跟用力踩了一下遊覽車的踏板,很實,然後跟著隊伍,一步一步走進車廂,車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把基地的嗡鳴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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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世界賽的彈幕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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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3日,清晨六點四十七分,洛杉磯的陽光從飯店落地窗的縫隙切進來,帶著一種乾燥的、像是被冷氣濾過無數次的熱度,空氣裡有淡淡的地毯清潔劑味道,混著樓下健身房傳來的橡膠味。我的錄音筆放在床頭櫃上,紅點還沒亮,指尖先碰到的是那把從台北帶來的青軸鍵盤,F鍵的鍵帽邊緣已經被我磨得有點光滑,按下去是熟悉的喀一聲,清脆得像是在提醒我,呼吸還在。這裡是市中心那棟被世界賽包下來的選手飯店,窗外就是洛杉磯會議中心的巨型場館,巨大的聯賽標誌掛在外牆上,還沒亮燈,但在晨光裡已經有種壓迫感。十二個小時的飛行讓腳底還有一種懸空的麻感,我把雙腳踩在地毯上,用力往下壓,試著去找沈聿希說的那個腳跟錨點,地毯很厚,陷下去的感覺不像台北基地冰涼的磁磚,卻反而讓重量更清楚。群組裡的訊息從昨晚就沒有停過,經理傳來小組賽的分組圖,我們跟艾登·卡特的歐美人氣戰隊被分在同一組,B組,下面一排留言全是英文的驚呼與表情符號,還有一張被轉貼過來的截圖。

截圖是艾登·卡特三個小時前在個人社群上發起的投票,背景是他那張燦爛的金髮笑容,穿著歐美戰隊潮流感十足的外套,手裡拿著贊助商的限量球鞋,標題用很輕鬆的語氣寫著,猜猜看,太平洋的新王會在小組賽第幾分鐘再次忘記怎麼按閃現?選項只有兩個,十分鐘內,還有,我會幫他記得按。投票底下已經有四萬多人參與,轉發裡全是他之前剪過的我的失誤片段,就是去年夏季賽次戰被針對的那兩波,加上2028年高中聯賽冠軍戰我按不出閃現的慢動作重播,配上了誇張的音效與字幕,關係戶的王座能坐多久?影片的點閱在一夜之間衝破八十萬,底下的留言用英文與中文夾雜著刷,我的ID被做成各種迷因貼圖,連我們隊伍的官方帳號底下都被灌爆。那種熟悉的、被公開處刑的感覺一下子從胃底翻上來,指尖的薄繭碰到滑鼠微動時,竟然有點滑膩,手心在冷氣房裡滲出汗,呼吸不自覺又衝到胸口,扁平而急促。我盯著螢幕裡那個被放大的、我低頭看鍵盤的慌張側臉,覺得耳機裡好像又灌進了去年信義館那種無數彈幕同時洗過來的嗡嗡聲,時間感開始被拉長,每一個字母都在眼前晃動。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沈聿希走進來,她還是那身簡約的米白襯衫與深藍防風外套,黑色短髮在洛杉磯的乾燥空氣裡顯得更俐落,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穩,手裡拿著平板與一副心率手環。她沒有先去看那個投票,只是把平板放在我面前,螢幕上是兩條即時曲線,一條是我的心率,已經從七十八一下子拉到一百一十二,另一條是我的每分鐘操作次數,在剛剛那三十秒內掉了將近二十。她把手環遞給我,語氣一如往常,不是用安慰,而是用提問,她說,辰宇,你現在看到了什麼?是那個投票,還是你自己的手?我愣了一下,指尖還停在滑鼠的左鍵上,微動開關的彈片在壓力下發出很輕的金屬顫音。她接著說,在首爾的時候,我們練習過把白噪音往後放,把鍵盤聲往前拉。現在,這些彈幕就是新的白噪音。你要關掉它,還是學會讓它待在背景裡,成為你的節拍器?我看著她平板上的數據,上頭還疊著我從台北到洛杉磯這三天的呼吸頻率紀錄,從器材室和解後,我的夜間心率變異度其實是上升的,代表穩定度在變好,但只要一看到艾登·卡特的笑容,那條線就會像被剪斷一樣陡然下墜。她沒有要我立刻堅強,只是問我,如果我們把這些惡意的文字也當成一種資訊,一種對手想讓你分心的假動作,你會怎麼處理它?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蓋在地毯上,發出很悶的一聲。窗外的洛杉磯街道已經開始有車流聲,遠處有計程車按喇叭的長音,透過氣密窗變得很薄。我對沈聿希說,我不想再關掉社群了。以前在台北,我只要看到討論區出現我的名字就會把手機丟進抽屜,把通知全部靜音,假裝那些聲音不存在,但關掉之後,它們反而會在我腦海裡變得更大聲,在比賽裡突然炸開。這一次我想開著,我想看著它們,然後還能按好我的閃現。她聽完後,點了點頭,眼裡有一種很淡的笑意,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很小的貼紙,上面只寫了一個英文字,Listen,然後貼在我的鍵盤右下角,貼在F鍵斜下方,我平常根本不會去注意的地方。她說,那我們就來做一個實驗,從今天開始,每當彈幕出現,你就聽一次滑鼠的聲音,彈幕是背景,滑鼠是前景,你的呼吸跟著滑鼠走,不是跟著彈幕走。我們在房間裡先練習了十分鐘,她在平板上隨機播放艾登·卡特實況的剪輯片段,那些誇張的笑聲與彈幕刷屏的音效同時灌進來,我戴著耳機,手放在鍵盤上,每當一句嘲諷出現,我就刻意去按一下滑鼠左鍵,聽那個清脆的喀聲,讓胸口的呼吸跟著那個聲音往肚子沉。起初很難,彈幕的節奏很快,笑聲很刺耳,我的手會抖,但按到第七下、第八下的時候,我發現那個喀聲開始變得比人聲更清楚,腳跟踩在地毯上的重量也回來了。

下午兩點,小組賽第一天的後台,洛杉磯場館的冷氣強得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緊張都凍起來,後台走廊鋪著黑色的吸音地毯,選手通道兩側全是贊助商的燈箱,燈光白得刺眼,空氣裡有新舞台木料與大量線材塑膠的味道。我們在通道口遇見艾登·卡特,他本人比鏡頭上看起來更高,肩膀更寬,金髮在燈光下有點發亮,穿著歐美戰隊那套刻意做舊的潮流隊服,球鞋是今天才發售的限量款,笑容燦爛到幾乎帶著反光。他身後跟著兩個拿著手機的隨隊剪輯師,鏡頭一直開著,隨時準備捕捉任何一個可以剪成影片的表情。他看見我,主動走過來伸出手,用英文夾著一點刻意的中文發音說,嘿,太平洋的王,終於見面了,昨天的投票你看了嗎?大家都超期待你的表現。他握手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眼神掃過我寬鬆的深灰色隊服外套,最後停在我指尖的薄繭上,補了一句,別緊張,我只是幫大家熱熱場子,流量對大家都好。他身後的鏡頭紅點亮著,實況聊天室的彈幕已經在他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開始刷起來,全是哈哈哈與各種表情符號。我感覺到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看,陳沐霏正拿著麥克風在不遠處準備轉播,她今天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在燈光下很亮,眼神專業地掃過我們,沒有介入,但也沒有移開。我盯著艾登·卡特手機螢幕上那些快速滾動的文字,胸口又有一瞬間收緊,但我同時聽見自己耳機裡還沒連上賽事語音前的細微電流聲,還有腳下吸音地毯雖然軟,卻能透過鞋底傳來的踏實感。我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看著他說,謝謝你幫我熱場,等一下比賽裡,我會讓彈幕安靜一點。他明顯愣了一下,笑容有一瞬間僵在臉上,隨即又用更大的笑聲帶過,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愛心的手勢,轉身離開,嘴裡還用英文跟隨隊的人說,他蠻有膽的嘛。

三點整,舞台的燈光全暗再全亮,洛杉磯場館一萬兩千個座位發出的聲浪像一堵牆直接壓下來,比台北大巨蛋的迴音更厚、更乾,低頻的鼓聲混著觀眾的尖叫,透過降噪耳機的海綿還是能鑽進來,震得胸口有點麻。大螢幕上開始播放選手進場動畫,我的ID出現在太平洋戰隊的中路位置,下方立刻跳出一排即時彈幕,是官方與艾登·卡特聯動的投票結果同步投影,滿滿的嘲諷文字在螢幕側邊滾動。我戴上耳機,耳機裡傳來隊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沈聿希在後台透過隊內語音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她只說了一個詞,腳跟。那個詞很輕,卻像一顆釘子把我釘在椅子上。我把雙腳往地板踩,舞台的地板是硬質的木板,冰涼而堅硬,重量瞬間沉下去,呼吸跟著往肚子裡落。鍵盤是全新的青軸,鍵帽的觸感比我自己的那把更澀一點,滑鼠墊是世界賽官方的厚款,手腕放上去有一種被托住的穩定感。對線期開始,艾登·卡特果然如沈聿希賽前分析的那樣,他的打法並不是韓允宰那種每分鐘操作次數破表的壓制型,而是極度依賴假動作與視野欺騙,他的中路英雄一直在兵線前後小碎步,看起來像是要前壓,卻又在最後一瞬間後退,每一次假前壓,現場大螢幕的彈幕就會配合著刷一波問號,試圖讓我跟著他的節奏走拍。

前八分鐘,我刻意沒有去回應他的任何一次假動作,分均經濟被壓了一點,但視野得分卻在慢慢爬升。我記得沈聿希讓我聽滑鼠聲的練習,每當大螢幕的彈幕又刷起一片嘲諷,我就輕輕點一下滑鼠右鍵,聽那個微動開關清脆的回饋,讓呼吸跟著那個喀聲走,而不是跟著彈幕的滾動走。艾登·卡特似乎有點意外,他開始更頻繁地消失在中路,配合打野做跨半區的遊走,試圖用我們在台北最擅長的五速鞋節奏來反過來帶動我們,這正是他在實況上最愛用的粉絲動員節奏,先用小動作騙取目光,再用大動作收割掌聲。十二分鐘的小龍團,他故技重施,在河道草叢假裝露出視野,誘使我們輔助先手開大,現場的歐美粉絲已經提前站起來歡呼,彈幕上全是準備收割的字樣。但那一瞬間,我聽見耳機裡隊友的呼吸忽然整齊起來,我們中野的腳步沒有因為那個假視野而亂掉,我反而嗅到了他真實意圖的破綻,他的打野其實還在藍區,還沒到位,那個草叢裡只有他一個人。

我沒有跟著輔助的第一段控制走,而是往側面多踩了一步,腳跟的重量讓我的滑鼠移動變得很穩,鍵盤上的技能鍵在指尖下發出連續而穩定的敲擊聲,喀喀喀,像一首終於對上節拍的鼓點。就在他以為我們會全部壓上、準備反手用大招收割殘局的那零點幾秒,我反手按出了閃現,不是向後逃,而是向前切進他與牆壁之間那個只有一個身位的空隙,技能接普攻的節奏與呼吸完全同步,時間感在那一刻變慢了,現場一萬兩千人的尖叫在耳機裡被壓成很遠的背景嗡鳴,我只聽得見隊友在我耳邊喊了一聲漂亮,還有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的聲音。艾登·卡特的英雄被我卡在牆角,他的走位再精準也躲不開這個近乎貼臉的角度,血量瞬間被清空,大招放出來卻只打在空氣上。彈幕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按了靜音,大螢幕側邊原本高速滾動的文字流忽然停滯了半秒,接著才爆開成另一種文字,滿屏的問號與驚呼取代了原本的嘲諷,太平洋戰隊的粉絲區爆出整齊的吼聲,聲浪反過來壓過了歐美的主場。我們順勢拿下小龍,再轉進對方野區,經濟在一分鐘內反超一千五。

十八分鐘的遠古野區會戰,艾登·卡特還想再用一次輿論節奏,他讓隊伍故意放掉中路兵線,全員往下半區靠,營造出一種要放棄大龍的假象,實況鏡頭很配合地給到他一個自信微笑的特寫,彈幕又開始刷起歐美戰隊最擅長的逆轉劇本。但這一次,我已經不再去看大螢幕的文字了,我的視野裡只剩下小地圖上那幾個真眼的光點,還有耳機裡隊友報資訊的聲音。周冠廷在後台透過語音分析師的頻道,輕聲提醒了一句,他們藍區的眼剛過期三十秒,這個時間點,他們一定在吃我們的視野。我盯著那個草叢,按下掃描,果然照出三個人蹲伏的影子,我沒有猶豫,讓打野直接開大封路,我跟上第二段進場,技能的彈道在黑暗中劃出很亮的光,擊中後排的瞬間,傷害轉化率在螢幕右上角跳到一百七十五的數字。這一波我們打出零換三,直接轉大龍,艾登·卡特的英雄在最後試圖用閃現搶龍,卻因為被我提前封住的角度,閃現撞牆,只留下一個尷尬的殘影。現場的歐美粉絲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太平洋賽區遠征粉絲用中文喊出的、整齊的隊伍名稱,聲浪一波一波撞在場館的鋼樑上,再透過地板傳回我的腳跟。

比賽在二十六分鐘結束,主堡爆炸的特效在螢幕上炸開成一片白光,勝利兩個字跳出來時,我的手還放在滑鼠上,指尖因為長時間繃緊而有一點麻,但呼吸卻是從開賽以來最穩的一次,沉在肚子裡,緩慢而深。耳機裡隊友的歡呼有點延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才慢慢把耳機拿下來,現場的聲浪沒有透過耳機的過濾,直接灌進耳朵,有一點刺,卻很真實。大螢幕的彈幕區此刻出奇地乾淨,投票的結果還掛在那裡,但底下的留言已經完全變了方向,滿滿的外國文字在刷同一個詞,Respect,還有人把我剛剛那個向前閃現的片段剪成慢動作重播,配上的不再是嘲諷的字幕,而是一行簡單的英文字,He pressed it。艾登·卡特坐在對面的選手席上,金髮在燈光下顯得有點黯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盯著自己黑掉的螢幕,手指還放在鍵盤上,很久才慢慢把耳機摘下,對著鏡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沒有再對著實況鏡頭說任何一句帶風向的話。他起身時經過我們這側,與我對視了一眼,沒有伸手,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那種商業化的虛假感淡了很多,多了一點被真正操作擊中後的錯愕。

回到後台,沈聿希站在通道的陰影裡,手裡拿著那台平板,螢幕上的心率曲線在最後那波團戰時,竟然是一條近乎平直的線,維持在九十五上下,沒有再出現之前那種尖峰。她把平板轉向我,細框眼鏡反射著走廊的燈光,她說,你看,彈幕還在,但你的心沒有跟著它走了。我把錄音筆從口袋裡拿出來,按下錄音鍵,紅點亮起,這一次我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聽了一下走廊裡的聲音,遠處場館的觀眾還在退場,椅子翻起的喀喀聲、保全對講機的雜音、還有我們隊伍休息室裡傳來的、周冠廷與教練討論下一場視野布置的低聲交談,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首有點吵卻很完整的曲子。我對著錄音筆說,今天的彈幕很吵,但我的滑鼠聲比它更清楚,我沒有按掉投票,也沒有按掉嘲諷,我只是讓它們待在後面,然後把閃現按在了我想要的位置。沈聿希聽完,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她說,記住這個感覺,世界賽才剛開始,後面還有韓允宰那座更高的牆,但至少從今天起,你已經知道怎麼在噪音裡演奏了。我把那張貼在鍵盤上的Listen貼紙撕下來,貼在錄音筆的背面,貼紙的邊緣已經被手汗浸得有點軟,但字還很清晰。走廊的盡頭,陳沐霏正拿著麥克風準備下一場的轉播,她看見我,對我比了一個很小的、只有我們懂的手勢,是當初在台北深度專訪時,她用來表示我在聽的手勢。我點點頭,感覺到腳跟踩在吸音地毯上的重量,雖然軟,卻很穩,像是踩在節拍上。世界賽的小組賽還很長,但今晚,彈幕第一次為我安靜了下來,而我的節奏,才剛剛開始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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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再遇韓允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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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7日,上午九點十二分,洛杉磯會議中心主場館後台的空氣有一種被中央空調反覆過濾後的乾冷,混著地毯清潔劑與舞台木料的味道,燈管在頭頂發出很細的嗡鳴。我把錄音筆放在化妝桌上,紅點還沒亮,指尖先碰到的是鍵盤。這裡的備戰間比台北內湖基地的訓練室大了三倍,牆面全是吸音棉,六張電競椅一字排開,每張椅子背後都貼著選手的ID,頭頂的燈光白得沒有影子,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很清楚。窗外其實沒有窗,這棟場館為了隔音把所有自然光都封死了,只有走廊盡頭那扇通往舞台的黑色大門,門縫底下漏進一點點現場觀眾入場時的低頻鼓聲,像是遠方潮汐拍岸,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今天是四強戰,對手是韓國第一種子。那支黑紅配色的隊伍,隊服胸口繡著麻浦區那所電競名校的校徽,領口的線條俐落得像刀鋒。我把雙腳踩在備戰間冰涼的硬質地板上,試著去找腳跟的重量。地毯很薄,踩下去可以直接感受到水泥地的堅硬,比飯店那種厚地毯更清楚,重量沉下去的時候,胸口的呼吸也會跟著往肚子裡落。沈聿希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平板,細框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她沒有說加油,只把平板轉向我,上面是韓允宰過去三場四強賽的熱區圖與每分鐘操作次數曲線,平均一百零七,峰值在一百三十四,對線期前十分鐘幾乎沒有低谷。

她輕聲說,辰宇,等一下對線期不要跟他搶節拍,他的前十分鐘是獨奏,你搶不贏的。記得我們在麻浦第七天說過的嗎?你的節奏不在對線,在團戰的進場拍子上。

我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在F鍵上來回摩挲,青軸鍵帽表面有一點澀,邊緣被我磨得發亮,按下去是喀的一聲,很脆。那個聲音讓我想到首爾那間封閉訓練室裡,沈聿希用敲桌子的聲音幫我找回拍子的下午。我對她說,我知道,我不會再想著要證明我對線也能贏他了。話是這樣說,但當工作人員敲門喊進場時,胃底還是有一種被線吊起來的緊縮感。

舞台的燈光比小組賽那天更厚重,洛杉磯主場館挑高將近二十公尺,頂部的巨型螢幕分成四塊,每一塊都像一面懸在空中的湖,映著一萬八千個座位。韓國應援區在舞台左側,整片黑紅色的人浪,手裡舉著發光手幅,燈光一暗,他們整齊喊出韓允宰ID的聲音就直接壓了過來,低沉而整齊,透過降噪耳機的海綿還是能鑽進來,震得耳膜有點麻。太平洋賽區的遠征粉絲在對角,聲音被壓得有點散。我戴上耳機,耳機裡先是隊友的呼吸聲,打野有點快,輔助在調整麥克風位置時帶起的摩擦聲很清楚。沈聿希在後台頻道最後只留了一個詞,腳跟。

第一局,我拿的是發條,對面韓允宰是賽勒斯。兵線剛碰在一起,我就明白什麼叫做程式般的精準。他的走位沒有多餘的晃動,每一次向前墊步都剛好踩在我普攻距離的邊緣外一點點,像是用尺量過。我補第一波三隻近戰兵時,他已經用兩次普攻與一次技能把兵線的血量控制成我最難受的形狀,第三波跑車兵進塔前,他突然向前壓,滑鼠點擊的聲音透過耳機聽不見,但我能從螢幕上他英雄那種毫無遲疑的折線移動感覺到,他的每分鐘操作沒有一絲浪費。六分鐘,我為了不漏那台跑車,往前多踏了半步,他的賽勒斯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偷來的突進接鎖鍊,動作快到我的螢幕殘影都還沒散,血量直接掉到三分之一,閃現被逼出來,現場韓國區爆出一陣整齊的驚呼,那個聲音像一把刷子刷過背脊。

十到十五分鐘是他的時間。我分均經濟落後二十一,視野得分被壓了整整一分,數據面板上那條代表我的曲線被壓成平的,而他的曲線持續往上。十四分鐘的小龍口,他拿著偷來的發條大招,像是故意等我站位稍微靠前一點點,零點幾秒的空檔,他閃現進場,大招把我與輔助一起捲進去,我的鍵盤在那一瞬間發出急促的喀喀聲,卻慢了半拍,螢幕灰掉時,我聽見耳機裡自己那一下很重、卡在胸口的呼吸聲。大螢幕立刻切出回放,他的走位在人群裡劃出一條乾淨的斜線,沒有任何回頭,像是早就計算好所有人的彈道。第一局二十九分鐘結束,比分定格在零比一。摘下耳機時,現場的聲浪有一瞬間是屬於韓國粉絲的,黑紅色的燈光掃過觀眾席,像潮水一樣。

回到後台,我的手心全是汗,滑鼠墊上留下淡淡的指印。教練沒有罵人,只把第一局的傷害轉化率調出來,我的發條只有一百零二,對位被壓到一百三十八。第二局很快開始,我換了阿璃,想用靈活度去跟他的刺客對位。韓允宰這次選了劫,那個在韓國賽區被他玩成標誌的英雄。對線期他更兇,三分鐘就用影子換血把我壓回塔下,五分鐘打野來幫,他直接用大招預判了我往塔後閃現的位置,影分身的音效透過耳機傳來是一種很薄的金屬撕裂聲,我的螢幕再次灰掉。這一次現場的韓國粉絲直接站起來,整齊地喊他的名字,節奏像鼓點,每一次鼓點都敲在我的腳跟還沒踩穩的地方。

第二局的團戰更殘酷。十八分鐘遠古野區,他的那個劫在視野全黑的地方繞後,我們的後排根本看不見他進場的路徑,等到出現時,已經是貼臉的瞬獄影殺陣。我的阿璃開大想魅惑他,卻被他用秒錶規避掉最關鍵的零點五秒,再回頭一刀把我帶走。那一瞬間我聽得很清楚,鍵盤上E鍵按下去的聲音比他的技能音效慢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時間感沒有變慢,反而被拉快了,所有的聲音都擠在一起。二十五分鐘,主堡爆炸,第二局結束,零比二。現場的大螢幕打出賽點兩個字,韓國區的旗幟在燈光下狂舞,太平洋的應援聲被壓到幾乎聽不見。我坐在椅子上,雙手還放在鍵盤上,指尖的薄繭因為長時間用力而發白,胸口的呼吸又浮到喉嚨口,像在台北巴龍那次走拍的感覺,耳機裡隊友沒有人說話,只有很重的喘氣聲。

中場休息的備戰間,燈光依舊慘白,但空氣好像更稀薄。教練把戰術板翻到背面,沒有畫新的箭頭,只是沉默。沈聿希走過來,沒有拿平板,只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對面,距離很近,我能看見她米白襯衫領口有一點汗漬,黑色短髮貼在額頭,眼神還是穩的。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被單殺,也沒有給數據,只是問,你現在腦子裡在播哪首曲子?

我愣住,耳邊還殘留著剛剛劫大招的音效與觀眾的鼓點,我說,我在跟他比獨奏,我想證明我對線不會輸那麼多,可是越想證明,手越快,呼吸越亂,拍子全被他帶走了。

她點頭,語氣很輕,卻像把一根釘子敲進節拍裡,她說,允宰的獨奏是世界級的,你跟他比那一段,當然會走拍。但比賽不是獨奏會,是交響樂。你的價值從來不是在前十分鐘把兵線壓贏他,你還記得準決賽打營運隊時,你穿五速鞋放掉中路經濟,去當第二個打野的感覺嗎?那時候你的節奏在哪裡?

我把雙腳重新往地板踩,硬質地板的冰涼透過鞋底傳上來,呼吸試著往下沉。我說,在地圖上,在隊友身邊,在團戰進場的那一拍。

沈聿希笑了一下,她說,對。不要去搶他的拍子,等樂團到齊,再進場。下一局,我們不跟他對線,我們跟他比誰能在團隊的節拍裡找到對的入口。落後兩局,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你反而可以把證明自己的念頭放掉,去聽隊友的呼吸。她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我的手腕,幫我把手腕的角度擺正,讓手肘自然下垂,那是她在台北心理諮商室教過我的放鬆角度。我聽見自己耳機還沒戴上時,備戰間裡隊友們的呼吸聲,打野在喝水,輔助在小聲跟教練確認下一局的眼位,那些聲音很雜,卻逐漸對齊。

第三局,我們換了體系。我拿了卡牌大師,一個對線期絕對打不贏賽勒斯與劫的選擇,但全隊的資源全部往下半區傾斜。教練直接把中路兵線放掉,讓我三分鐘就推完線後直接往下路遊走,穿上五速鞋的那一刻,鞋子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好像變輕了。我不再盯著兵線的刀數,視野得分的數字在螢幕右上角反而開始往上跳。七分鐘,我飛下路,卡牌的命運大招在地圖上張開時,現場韓國粉絲的鼓點有了一瞬間的錯拍,他們沒想到太平洋的冠軍會放掉中路的尊嚴。韓允宰在中路多吃了兩波線,經濟領先,但我們的下路拿到雙殺,經濟反而打平。

十五分鐘的小龍團,韓允宰的賽勒斯又想複製前兩局那種程式般的進場,他偷來我們輔助的大招,想從側面切後排,腳步精準得像用軌跡預演過。但這一次,我沒有在中路跟他對位,我站在龍坑背後的視野陰影裡,等的是他進場後零點幾秒的僵直。耳機裡隊友的呼吸在那一刻整齊起來,打野喊了一聲開,我的卡牌黃牌出手,喀的一聲,鍵帽的觸感與呼吸同步,時間感在那一瞬間稍微變慢了一點,我看見他的走位有一瞬間因為要躲黃牌而出現了折角,那個折角就是節拍的入口。全隊跟上,傷害灌上去,他的賽勒斯第一次在團戰裡沒有換掉任何人就倒下。現場太平洋的應援聲終於穿透過來,雖然還不大,卻像針尖一樣刺破了黑紅色的潮水。第三局二十七分鐘,我們扳回一城,一比二。

第四局,韓允宰的臉色在選手鏡頭裡終於有了變化,不再是那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眉頭有很淡的皺痕。我們延續遊走體系,我選了加里歐,一個更徹底的團隊英雄。對線期我被壓了二十五刀,數據很難看,但我的視野得分與參團率拉到全場第一。沈聿希在後台頻道每隔三分鐘會很輕地提醒一次,呼吸,腳跟,像節拍器一樣。二十一分鐘的巴龍會戰,韓允宰的劫再次繞後,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沒有直接切我,而是想先秒我們的射手。我站在射手身邊,耳機裡只剩下射手的呼吸聲與我自己的心跳,加里歐的大招讀條音效是一種低沉的嗡鳴,與心跳重疊在一起。他進場的瞬間,我按出嘲諷,鍵盤的喀聲與他的影子音效幾乎同時響起,卻搶先了零點一秒,把他定在原地。全隊反手,零換三,巴龍拿下。現場一萬八千人的聲浪終於翻轉,太平洋的旗幟在對角亮起來,整齊的隊名呼喊一波一波撞在場館的鋼樑上,再透過地板傳回我的腳跟。第四局二十九分鐘,比分二比二。

燈光全亮,選手起身,韓允宰摘下耳機時,第一次沒有立刻看數據面板,而是抬頭看向我們這側。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卻多了一點被拖入泥濘後的不解,他大概沒想過,有人會用放掉對線尊嚴的方式,把他的獨奏硬生生拖進混亂的交響裡。沈聿希站在通道口,手裡的平板螢幕上,我的心率曲線在後兩局變成了一條平穩的波浪,操作次數雖然沒有韓允宰高,但團戰的傷害轉化率回到了太平洋決賽那天的水平。我把錄音筆拿出來,紅點亮起,走廊裡全是工作人員搬動器材的碰撞聲與觀眾還沒散去的餘音。我對著錄音筆說,前兩局我一直在聽他的節拍,所以一直走拍,後兩局我開始聽隊友的呼吸,才找回自己的拍子。原來不需要在對線贏過天才,也能在團戰裡找到屬於我的那一拍。

大螢幕打出決勝局的字樣,現場的燈光切成刺眼的白,韓國與太平洋的粉絲同時站起來,兩種語言的呼喊撞在一起,像兩股潮汐在場館中央對撞。決勝局的選角畫面已經在後台螢幕上亮起,教練的手停在英雄列表上,遲遲沒有點下。我把雙腳重新踩實,腳跟的重量沉進地板,呼吸跟著鍵盤的喀聲往下沉。還有一局,最後一局,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期待、還有那個關於誰才是太平洋與韓國中路答案的問題,都要被壓進這最後一首曲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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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決賽前夜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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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8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洛杉磯會議中心主場館的側門被工作人員用磁卡刷開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嗶,接著是金屬門閂彈開的悶響。我跟在沈聿希身後走進去,場館裡的中央空調已經切換到夜間模式,風聲變得很小,只剩下頭頂維修燈管發出的細微嗡鳴,還有遠處緊急出口那盞綠色的指示燈。白天擠滿一萬八千人的看台此刻全暗著,座椅的絨布在微光下呈現深灰色,像一片退潮後露出來的海床,空氣乾冷,混著淡淡的爆米花油味、地毯清潔劑以及舞台木料受熱後殘留的氣味。白天那種被聲浪塞滿、胸口一直被鼓點撞擊的重量完全消失了,整個場館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鞋底踩在水泥走道上的回音。

沈聿希今天沒有穿米白襯衫,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戰隊防風外套,裡面是黑色的高領上衣,黑色短髮在維修燈下顯得更俐落,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卻比白天在備戰間時更柔和。她手裡抱著一顆從器材室帶出來的舊鍵盤,還有一條薄薄的灰色毛毯,毛毯邊緣已經起毛,是台北內湖基地休息室那條大家午睡時常蓋的。她把毛毯遞給我,輕聲說,保全只給我們四十分鐘,場館十二點半要完全斷電,我們抓緊時間。

我們沒有走向備戰間,也沒有去選手席,而是直接走上了舞台中央。白天那個被聚光燈切成無數塊、所有視線都聚焦的舞台,此刻沒有燈,沒有大螢幕的轉播,沒有耳機裡隊友急促的呼吸聲,只有地板上貼著的戰隊標誌貼紙在微光下微微反光。我把那顆舊鍵盤放在舞台的黑色地膠上,地膠冰涼,透過襪子傳上來的溫度讓腳跟立刻有了重量的感覺。沈聿希把毛毯鋪開,示意我坐下,我盤腿坐下時,膝蓋碰到地膠的觸感很硬,很實在,不像飯店地毯那種會把重量吃掉的軟。

她在我對面坐下,距離大概只有一個手臂寬,她把鍵盤放在我們中間,鍵盤是青軸的,按鍵帽邊緣被磨得發亮,空白鍵上還有一道我用指甲刻出來的小痕跡,是我在台北基地無數個凌晨練習時留下的。她說,辰宇,今天不復盤,也不看數據,我們就坐在這裡,把從你第一次坐在飲水機旁邊到現在的所有心跳,重新聽一次。

我有點疑惑地看著她,她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很平穩,像在諮商室裡引導我做三角形同步訓練時那樣。她說,閉上眼睛,先不要想明天的決賽,先想那個高中聯賽冠軍戰的下午。你還記得那個閃現按不出來的瞬間嗎?

我閉上眼睛。場館的安靜讓聽覺變得異常清晰,我可以聽見遠處空調管線裡水流的聲音,也可以聽見自己鼻尖的呼吸,吸進去時空氣是冷的,呼出來時是溫的。高中體育館的記憶立刻回來了,那時候的鍵盤是學校提供的薄膜鍵盤,按下去的回饋很軟、很悶,沒有現在青軸那種清脆的喀聲,我緊張到手腕整個懸空,指尖在閃現鍵上打滑,現場觀眾的尖叫透過廉價耳機的塑膠殼直接灌進來,彈幕在賽後的網路影片裡像瀑布一樣刷過,全部都在嘲笑那個按不出閃現的中路。那個顫抖感從指尖一路竄到肩膀,呼吸卡在喉嚨,整個人像是被凍住。

沈聿希的聲音在黑暗中很近,她說,好,記住那個顫抖,然後往後走,記住你被太平洋戰隊簽下來當替補的那一年半,你坐在內湖基地訓練室最角落的位置,每天看著周冠廷先發的名牌,看著自己的數據面板上分均經濟只有四百一,視野得分永遠墊底,在心理諮商室裡第一次做呼吸錨定時,你連三秒鐘都數不完。

我點頭,眼睛還是閉著,舞台地膠的冰涼從腳跟往上爬,我試著把呼吸往下沉,像她教過的那樣,把重量放在腳跟,讓肚子鼓起來。那一年半的畫面很清晰,凌晨三點的訓練室只有我的螢幕還亮著,鍵帽的喀喀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大聲,錄音筆的紅點在桌上閃爍,我對著它錄下今天又沒有被排進分組對抗,那種自我懷疑像潮濕的毛毯一樣裹住全身。

然後她輕輕敲了一下鍵盤,喀的一聲,青軸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彈起來,有很輕的回音。她說,再往前,記住今年三月,我們在台北做正念訓練,你第一次把呼吸和滑鼠的移動對齊,記住麻浦七日的第五天,你在封閉訓練室裡被韓國菁英打到零比七,卻在最後一場訓練賽裡第一次感覺到時間變慢,記住小組賽你把艾登的彈幕當成節拍器,記住四強戰前兩局你被韓允宰那個劫的影子切碎,呼吸又浮到胸口,然後在第三局你換上五速鞋,放掉中路的兵線去當第二個打野,重新聽見隊友的呼吸。

她的話像一條線,把所有散落的片段串起來。我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開始有點快,像四強戰第二局被單殺後那種急促的鼓點,但隨著腳跟的重量越來越實,心跳慢慢和鍵盤的敲擊聲對齊。沈聿希開始用指節輕輕敲桌面,一下,兩下,節奏很慢,是我們在台北空蕩場館重聽收音時的那個節奏。她沒有叫我跟上,只是讓那個節奏在那裡,像一盞不刺眼的燈。我把手放在鍵盤上,指尖的薄繭碰到鍵帽澀澀的表面,那個觸感讓我安心。我開始跟著敲,喀,喀,喀,每一下都讓呼吸往下沉一點。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停下來,輕聲問我,現在恐懼還在嗎?

我睜開眼睛,看見她在微光下的臉,她的眼鏡反射著緊急出口的綠光,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我誠實地說,還在。只要想到明天決賽的舞台會重新亮起,一萬八千個座位會再次被坐滿,巨型螢幕會把我的每一次走位放大,我的胃底還是會縮起來,手心還是會冒汗。我以為我已經克服了巴龍那次的走拍,也以為我已經不怕彈幕了,可是只要安靜下來,那個高中按不出閃現的自己還是會站在旁邊看著我。

沈聿希點頭,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指尖也輕輕碰著F鍵,她說,對,它一直都在,也不會消失。恐懼不是需要被刪掉的程式錯誤,它是你的鼓手。當你試圖把它趕走,你的節奏才會亂掉。當你承認它坐在那裡,和它一起打拍子,你的音樂才會完整。我們從來不是要把手抖變成不抖,而是學會在手還有點抖的時候,依然把黃牌準確地丟出去。你還記得殘局之王那一場嗎?你逆風一換四的時候,手其實也在抖,但你的呼吸沒有亂。

我看著舞台邊緣那一排屬於太平洋賽區的燈架,白天它們會噴出乾冰與金色的紙花,現在只是安靜的黑色支架。我想起準決賽穿五速鞋時全隊一起向邊線衝的腳步聲,想起夏季決賽在台北大巨蛋腳跟踩住地板頂住一萬五千人聲浪的感覺,想起昨天四強戰決勝局前,沈聿希按住我手腕幫我把角度擺正的那個溫度。那些記憶不再是剪輯過的精華影片,而是一個一個呼吸疊出來的。

我把錄音筆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這支銀色的錄音筆跟了我一年半,外殼已經被掌心的汗浸得有點滑亮。我按下錄音鍵,紅點在黑暗的舞台中央亮起來,很小,卻很清楚。我對著它,用只有我和沈聿希能聽見的音量說話,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有一點點回音。

我是許辰宇,現在是洛杉磯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我坐在世界決賽的舞台中央,舞台現在沒有觀眾,沒有燈,只有我和沈聿希,還有一顆舊鍵盤。我的腳跟踩在冰涼的地膠上,呼吸沉在肚子裡,指尖碰著青軸的鍵帽,很脆,很實在。從飲水機旁邊到這裡,我花了兩年,輸了很多場,也贏了幾場關鍵的,但最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和顫抖共舞。明天這裡會再次變成最亮的地方,所有人都會看著我們,韓允宰也會在對面,他的每分鐘操作還是會破表,他的走位還是會像尺量過一樣精準,我還是可能會在對線期落後,還是可能會被他的刺客切到臉上。

我停頓了一下,聽見沈聿希的呼吸也很平穩,她沒有打斷我,只是用指尖很輕地在鍵盤邊框上打著拍子。我繼續說,但我已經不想把明天當成審判場了。審判場是要證明我沒有按不出閃現,證明我不是關係戶,證明我值得先發。可是演奏廳不一樣,演奏廳是讓我把這兩年學會的曲子,好好演完。輸贏當然重要,我想贏,想和隊友一起舉起那座獎盃,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在那個最吵、最亮、最讓人呼吸紊亂的地方,依然聽見自己的節拍,聽見隊友的呼吸,聽見鍵帽喀的一聲和心跳重疊在一起的聲音。那個聲音比任何歡呼都真實。

錄音筆的紅點持續亮著,場館的維修燈忽然閃了一下,遠處傳來保全人員對講機的模糊人聲,提醒我們時間快到了。沈聿希輕輕笑起來,她說,很好,這就是你的最後一則感官日誌。明天的舞台,不管結果如何,都會是你的演奏廳。

我把錄音筆關掉,喀嚓一聲,紅點熄滅。我和她一起站起來,毛毯從膝蓋上滑落,地膠的冰涼最後一次從腳底傳上來。我把那顆舊鍵盤抱起來,鍵帽的觸感透過指尖的薄繭傳進來,很熟悉。我們走向側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完全黑暗的觀眾席,一萬八千個空位在微光下像一片等待被填滿的樂譜。我知道十二個小時後,燈光會再次炸開,鼓點會再次撞在胸口,韓允宰會在舞台另一端用那雙如刀鋒般的眼神看過來,陳沐霏的聲音會透過轉播傳向整個太平洋賽區,彈幕會再次像海一樣湧來。但此刻,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夜裡,我的呼吸和腳步聲,終於和這座場館的安靜,完全對齊了。

保全在門口對我們點頭,門重新關上,嗶的一聲,鎖住。走廊的燈光重新變得明亮,我和沈聿希並肩走著,她的防風外套摩擦時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忽然說,辰宇,決賽的第一個選角,你想拿什麼?

我想了一下,腦中浮現的不是最穩的發條,也不是最秀的劫,而是那個在殘局裡可以為隊友創造節拍的英雄。我說,我想拿可以讓隊友先進場的,我在後面找拍子的。

她看著我,眼鏡後的眼睛有光,她說,好,那我們就打我們的交響樂。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洛杉磯夜晚的城市光,遠處的車流聲很輕,像另一種節拍。我把錄音筆放回口袋,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拉鍊的金屬頭,冰涼,卻不再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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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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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9日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洛杉磯會議中心主場館的後台燈光全開,白光從天花板的排燈直直打下來,我坐在選手席的黑色電競椅上,椅背的皮革因為整天的體溫已經變得溫熱,背後滲出一點汗,黏在隊服的內裡。我把雙腳平放在舞台的地膠上,腳跟用力往下壓,冰涼的地膠從鞋底傳上來,那個涼感讓我的重量有了落點。耳機已經戴上,隔音泡棉把一萬八千人的聲浪壓成一種悶悶的低鳴,像隔著水聽見的海浪,卻還是能感覺到地板在微微震動。桌上的鍵盤是官方提供的青軸,鍵帽全新,卻還是被我的指尖摸出熟悉的澀感,空白鍵邊緣那道細小的刻痕是我昨天半夜用指甲劃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個觸感讓我安心,提醒我在這個最亮的地方,我依然踩在昨晚那個空蕩舞台的同一塊地板上。

沈聿希站在我身後半步的地方,她今天穿回那件米白襯衫,外面套著戰隊的防風外套,黑色短髮整理得很整齊,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她沒有說太多戰術,只是在我戴上耳機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掌角度往內調整了一點點,讓手腕不再懸空。她低聲說,記得昨晚的地板嗎,把重量放在那裡。我點頭,呼吸慢慢往下沉,讓肚子鼓起來,節拍器在腦中開始敲,第一下很慢,第二下跟上。現場的導播在耳機裡倒數,轉播台的燈號亮起,陳沐霏的聲音已經從中央的播報區傳進來,清晰而穩定,透過官方轉播的麥克風帶著一點點電流感,卻很溫暖。她正在介紹今天決賽的第五局,用她一貫中立卻帶著熱度的口吻說著,這是太平洋賽區第一次在世界賽決賽打滿五局,雙方二比二,這一場將決定誰能舉起那座銀色的召喚師獎盃。她在念到我的ID時停頓了一下,語氣比平常多了一點重量,她說,這位從飲水機旁邊一路走上舞台的中路,今天要面對的是他宿命的對手。

舞台另一端,韓允宰已經坐下。他穿著黑紅配色的韓國頂級戰隊隊服,修長的身形挺得筆直,五官在聚光燈下顯得冷冽而精緻,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像刀鋒一樣直直看向前方的螢幕。他的滑鼠是輕量化的白色款,滑起來幾乎沒有聲音,鍵盤的敲擊卻極清脆,每一下都像尺量過一樣精準。前兩局他用劫與阿卡莉把我切得支離破碎,第三第四局我選擇放掉對線去遊走,才勉強把系列賽拖回來。此刻他在鏡頭帶到時,只是淡淡地抬眼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次,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卻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隊友幫我翻譯,那句話是,還能跟上嗎。他的自信依舊近乎殘酷,語氣簡潔而尖銳,彷彿在享受即將用操作徹底擊潰對手的過程。那一瞬間,高中按不出閃現的那個顫抖感又從指尖竄了一下,但我把腳跟再往下壓,呼吸沒有浮到胸口。

對局載入的音樂響起,前三十分鐘像一首被拉得過緊的絃樂曲。韓允宰的對線壓制力依舊在頂端,每分鐘操作次數在數據面板上跳到五百八十多,他的兵線處理乾淨得像程式,總能在我補刀的間隙用技能邊緣蹭到我,血量慢慢被壓低。我放棄了換血的執念,改用沈聿希在麻浦教我的方式,只看自己的呼吸和小地圖的節拍,讓打野來幫我推線,然後穿上五速鞋往邊線跑。現場的巨型螢幕把每一次走位都放大,一萬八千人的驚呼會在耳機外層震動,即使隔著泡棉也能感覺到那股壓力。但我沒有去追他的獨奏,我把中路當成變奏的起點,把節奏帶到上路和下路,幫助隊友拿下兩條小龍。陳沐霏在轉播中立刻點出這個改變,她說,許辰宇不再試圖在對線上證明自己,他把戰場切開了,用團隊的步調去打亂韓國隊的時鐘,這是他在準決賽學會的答案。她的聲音在耳機裡很清楚,像一個穩定的座標。

時間走到三十四分,雙方在遠古巨龍坑前開始互相拉扯。我們的輔助在河道草叢插眼的瞬間被對面抓住,直接被秒掉,畫面上跳出被擊殺的提示,隊伍瞬間變成四打五,視野全黑,龍坑裡的遠古巨龍還有四千血,血條在黑暗中緩慢下降。耳機裡隊友的呼吸急促起來,上路喊著我沒閃現,打野喊著視野看不到,整個團隊的節拍開始往前衝,像一首曲子突然被拉快,所有樂器都快要走拍。那是我最害怕的時刻,巴龍那次走拍的記憶幾乎要回來,腳跟的重量差點被聲浪捲走,鍵盤的喀聲在耳機裡變得吵雜,心跳開始往喉嚨衝。韓允宰就在這個時候動了,他選的是劫,黑色的影子在戰爭迷霧的邊緣一閃而過,目標直指我們的後排,那是他最擅長的零點幾秒單點擊殺,他的走位如程式般精準,從側面牆後切進來,幾乎沒有人能反應。

我看見他的影子時,指尖的薄繭先感覺到鍵帽的涼。那一瞬間,沈聿希昨晚在空蕩場館敲桌面的節奏忽然回來了,喀,喀,喀,很慢,卻很實在。我的呼吸往下沉,肚子鼓起,時間感忽然被拉長了。這就是他們說的Zone,心流,不是突然變強,而是世界變慢。耳機裡一萬八千人的聲浪被往後推,變成很遠的潮汐,隊友急促的呼吸聲反而變得清晰,一吸一吐都和我的心跳對齊,滑鼠微動開關每一次按下的清脆聲響都被放大,滾輪的刻度感、鍵帽回彈的力度、甚至指尖薄繭摩擦塑膠的細微沙沙聲,都變得異常分明。韓允宰的劫已經到我臉上,影子重疊,手裡劍的光效在螢幕中央炸開,他的點燃已經掛在我身上,血條瞬間掉到三分之一,系統判定他的大招已經鎖定,只要再補一下普攻我就會倒下。換作以前的我,會在這個瞬間凍住,會按不出閃現,會讓那個高中體育館的顫抖重新接管身體。

可是這一次,我的腳跟還踩著地膠,指尖沒有懸空。我看見他抬手的動作被放慢了零點二秒,那個抬手是假動作,他真正的傷害要等影子回來才會爆開。我沒有往後閃,我往前閃。極限距離的閃現,金色的光痕在龍坑的牆壁邊緣劃開,劫的手裡劍擦著我的肩膀飛過,打在空氣上,沒有觸發印記。耳機裡我聽見自己輕輕吐氣的聲音,和滑鼠往左拉的一聲微響同步。落地之後,我反手把控制技能往他影子回歸的位置丟去,那個位置只有一個身位寬,我沒有看技能CD,我是聽著呼吸丟的,節拍對上的瞬間,禁錮的光圈精準套住還在空中的他。陳沐霏在轉播台的聲音瞬間拔高,她原本中立的口條出現了顫抖,她喊著,閃現,許辰宇用向前閃現躲掉了,他還在反打。

禁錮命中的那零點五秒,全隊的節拍回來了。打野從龍坑上方跳下來,接上我的控制,後排的射手開始輸出,第一個擊殺提示跳出來,韓允宰的劫倒下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團戰中被先手秒掉。可是團戰還沒結束,對面的上野已經衝進來,想用數量把我們換掉。我的血量還剩四分之一,技能還在冷卻,滑鼠卻沒有停,我把走位和呼吸綁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往左扭掉一個範圍技能,往右拉開普攻距離,再用第二套技能把殘血的上路收掉。傷害轉化率的數字在我的餘光中跳動,卻不再是壓力,而是音樂的音量表。第二個,第三個擊殺音效連續響起,現場的聲浪開始從悶鳴變成尖叫,地板的震動從微微變成劇烈,我的耳機裡只剩下自己和隊友同步的呼吸,還有那個從麻浦帶回來的敲擊聲。我繞過龍坑的牆壁,用視野死角卡住對面射手的輸出角度,再一次用極限距離的技能把他定在牆上,第四個倒下。

最後剩下對面的輔助,他想跑,想用閃現過牆。我沒有追,我站在原地,看著龍坑裡遠古巨龍還剩下一千血,看著地圖上五個人的位置在小地圖上連成一個完整的圓。隊友大喊著可以一波,我點頭,指尖最後一次按下滑鼠左鍵,普攻的彈道飛出去,越過龍坑的水面,精準收下最後一個人頭。系統的播報在全場炸開,五殺,PENTAKILL,金色的大字佔據整個巨型螢幕,遠古巨龍的咆哮和五殺的音效重疊在一起,所有樂器的齊鳴在這一刻到達頂點。我沒有感覺到狂喜,只感覺到一種極度的安靜,彷彿整個場館的一萬八千個聲音都被吸進那個金色的字裡,然後才慢慢釋放。陳沐霏的聲音在那個安靜之後哽咽了,她不再維持絕對中立的語調,帶著哭腔喊出來,她說,神鳴降臨,這是神鳴降臨,許辰宇在洛杉磯完成了五殺,他戰勝了那個不敢按下滑鼠的自己。她的聲音透過轉播傳向整個太平洋賽區,無數個網咖的螢幕前,彈幕從嘲諷變成一片金色的刷屏。

我摘下耳機的時候,聲浪才真正灌進來。那不是審判的噪音,是演奏廳的掌聲。隊友衝過來抱住我,打野的手拍在我的背上很重,上路的喊聲帶著哭腔,整個舞台的燈光從白轉成金色,紙花從天花板噴出,落在鍵盤和我的手背上。我看見舞台另一端的韓允宰,他還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黑紅隊服的肩線繃得很緊,精緻而高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抬頭看向大螢幕回放的五殺畫面,眼神不再如刀鋒般銳利,而是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動搖,他慢慢站起來,隔著舞台對我點了一下頭,很輕,卻很實在,那是他第一次把我當成真正的對手,而不是需要被擊潰的墊腳石。沈聿希在舞台邊緣站著,米白襯衫在金色紙花中很亮,她的細框眼鏡反射著燈光,眼角有光,她沒有大喊,只是把手放在胸口,對我比了一個呼吸的手勢,一下,往下沉。我點頭,腳跟依然踩著地膠,呼吸沒有亂,指尖的薄繭還記得那個閃現的距離。

獎盃被推上舞台時,我把那顆舊鍵盤從桌上拿起來,空白鍵上的刻痕在燈光下很清楚。陳沐霏從轉播台走下來,她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在燈光下發亮,妝容精緻卻遮不住眼眶的紅,她把麥克風遞到我面前,聲音還有一點啞,她問我,此刻最想對一年前坐在飲水機旁邊的自己說什麼。我看著鏡頭,看著那個會把網路影片反覆重播、會在凌晨對著錄音筆自我懷疑的自己,看著曾經按不出閃現的指尖,我說,我想告訴他,恐懼不會消失,但你可以和它一起演奏,節拍一直在你腳下,只要你願意踩住它。現場的掌聲再次炸開,地膠的震動從腳跟傳到心口,和鍵盤的回彈、和隊友的呼吸、和陳沐霏哽咽的播報聲,完全重疊在一起。這一次,我沒有走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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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辰宇
許辰宇 主角

敏感內耗且極度自我懷疑,習慣在賽前反覆演練失敗場景,表面溫順沉默,內心卻有著不願服輸的倔強與對舞台的強烈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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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希
沈聿希 導師

理性共感兼具,從不灌輸雞湯而是用數據與提問引導選手。外冷內暖,堅信心理素質與操作同等重要,是選手最信任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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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允宰
韓允宰 反派

絕對的天才主義者,自信近乎殘酷,信奉實力至上。話語簡潔而尖銳,享受用操作徹底擊潰對手的快感,視同齡對手皆為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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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冠廷 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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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沐霏
陳沐霏 配角

絕對中立客觀的專業主播,口條清晰且共情力強,不偏袒任何賽區。對電競充滿熱愛,致力於用深入淺出的講解讓觀眾看見選手背後的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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