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飲水機旁的替補
2029年三月的台北,雨剛停,信義區的霓虹把濕漉漉的路面照得發亮。我坐在太平洋職業聯賽訓練基地的角落,那個離飲水機最近的位置,已經坐了一年半。
這裡是信義電競館的後台訓練室,官方為了保級生死戰的前夜,連走廊都換上了新的贊助商燈箱。頭頂的冷白燈管嗡嗡作響,空調把室內的溫度壓在十九度,我穿著那件洗到領口已經有點鬆掉的深灰色隊服外套,袖口長到蓋住一半的手掌。我的鍵盤是隊上統一配發的,跟先發選手的訂製款不一樣,鍵帽的塗層早就被我磨得發亮,按下去的時候,塑膠的冰冷會直接從指尖傳到手腕。
我的位置在最裡面,背對著戰術白板,正對著那台銀色的飲水機。飲水機的紅燈一直亮著,代表熱水還沒滾。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練團開始前把每個人的水杯排好,確認衛生紙夠不夠,然後在大家開始團練的時候,安靜地把自己的帳號登入韓服的積分場,一個人打到天亮。沒有人會叫我加入,他們有固定的五個人,我是第六個,多出來的那一個。
數據面板就開在我左手邊的第二個螢幕上,官方平台的後台帳號我也有權限查看。我的ID叫ChenYu,後面沒有數字,也沒有贊助商的標籤。點開去年的夏季賽跟今年的春季賽紀錄,我的出賽欄是乾淨的零。分均經濟三百一十二,傷害轉化率一百零三趴,視野得分每分鐘零點七。這些數字在太平洋賽區的中路選手裡,排在倒數第三。數據不會騙人,我確實平庸。我盯著那些紅色的箭頭,感覺它們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我的指腹上。
「欸,辰宇,水幫我倒一下。」
周冠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自己的保溫杯往後推了一下,杯子在桌上滑出刺耳的聲音。他今天穿的是先發的訂製隊服,黑橘色的配色,胸口繡著今年春季賽的贊助商標誌,袖口還繡著他的名字縮寫GuanTing。他的淺金色短髮剛剪過,髮蠟的味道混著能量飲料的甜味飄過來。
我站起來,拿起他的杯子走向飲水機。熱水的蒸氣衝上來,模糊了我的眼鏡。我的手指有點抖,水晃了一下,灑了幾滴在杯口。
「小心一點,打翻了鍵盤很貴的。」周冠廷笑了,轉過椅子看著我,旁邊兩個先發的隊友也跟著笑。「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啦,反正你那把鍵盤一年也按不到幾次正式比賽。對了,你上次韓服多少分?我看你分數好像卡在八百很久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輕,像是在關心學弟。旁邊的打野阿凱接話,「冠廷你別這樣,人家辰宇是青訓合約簽進來的,潛力股啦。官方數據那個什麼傷害轉化率,之後就會上去了。」
「潛力股也要上場才能兌現啊。」周冠廷把聲音壓低一點,但剛好讓整個訓練室都聽得見。「我們明天是保級戰,輸了就要去打次級聯賽。教練到現在還把替補名單放著,也不讓新人多跟著看看戰術板,我是怕到時候真的要換人,有人連閃現要按哪一鍵都忘記。」
我把水杯遞回去,指尖的薄繭碰到杯壁,燙得我縮了一下。我沒有回話,只是把頭更低一點,假裝在調整自己的滑鼠靈敏度。我的滑鼠是自己買的,微動開關的聲音比隊上配發的清脆一點,喀喀的聲音在安靜的訓練室裡很明顯。我反覆地把滑鼠從左往右滑,游標在螢幕上畫出無意義的圓圈。
其實我知道周冠廷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的手腕去年年底就開始痛,隊醫說是腱鞘發炎,每次團練打到第三個小時,他的補刀數就會掉。我在數據後台看過,他的每分鐘操作次數從四百二十掉到三百八十,分均經濟也從四百一掉到三百六十。他害怕,害怕那個坐在飲水機旁邊的替補,總有一天會把他擠掉。所以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先把我定義成那個不行的、數據平庸的、靠合約佔位的替補。這樣就算他哪天真的手痛到打不了,大家也會覺得,是沒有更好的人選,而不是他輸給了我。
我懂,但我沒辦法反駁。因為那些數據是真的。我對線期的確很弱,會被壓刀,會為了補一個跑車而被對面中路多點兩下。我的走位也常常太靠前,教練在覆盤的時候,總會把我的死亡回放暫停,問我這裡為什麼要往前走。我答不出來,只能說我以為可以換血。那種安靜,比被罵更難受。
訓練室的大螢幕這時候自動切到了官方轉播台的賽前分析。為了明天的保級戰,聯盟特別加開了半小時的預測節目。畫面裡出現的是陳沐霏,她穿著深藍色的主播套裝,長捲髮整齊地披在肩上,妝容精緻,拿著麥克風的手很穩。她的聲音透過訓練室的喇叭傳出來,清晰又穩定。
「歡迎回到太平洋職業聯賽的賽前分析桌,明天晚間七點,信義電競館將迎來今年春季賽最關鍵的一場保級生死戰。由目前排名第九的太平洋戰隊,對上排名第八的星焰戰隊。兩隊只差一個勝場,誰輸了,誰就要準備去打升降賽。」
旁邊的男賽評接話,「是的,這場對太平洋戰隊來說壓力非常大。他們的先發中路周冠廷選手,最近手腕的狀況一直是大家關注的焦點。」
陳沐霏點點頭,拿起手上的平板,「我們來看一下兩隊的選手名單。太平洋戰隊這邊,先發五人名單維持不變,替補位……」她停頓了一下,眼睛在平板上多掃了兩秒,「替補中路是許……許辰宇選手。許辰宇選手是前年透過路人王積分被簽下的選手,目前還沒有在太平洋職業聯賽留下正式的出賽紀錄。我們對他的資料掌握比較少,官方數據上也比較難找到他的對位分析。」
她念我的名字時,有一個很輕微的遲疑。不是惡意,就是那種真的對這個ID沒有印象,所以需要確認一下發音的遲疑。男賽評很自然地把話題接走,「對,這位選手我們比較陌生,可能還是要看周冠廷選手的發揮。星焰的中路今年對線壓制力很強,周冠廷能不能頂住壓力,會是關鍵。」
畫面就這樣切走了,開始播放兩隊打野的精彩鏡頭。訓練室裡沒有人特別在意這個片段,大家繼續討論明天一級團要怎麼站位。只有我一個人,死死盯著螢幕右下角那個一閃而過的選手名單。我的ID被放在最下面,字體比先發選手小了一號,後面甚至沒有放定妝照,只有一顆灰色的預設頭像。
我把耳機戴上,隔絕掉外面的聲音。耳機裡沒有音樂,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我把手放在鍵盤上,試著打了一組最基本的連招,Q接W接普攻,手指卻在按W的時候頓了一下。鍵帽是冰的,觸感很硬,我的指尖明明有繭,卻覺得那個按鍵離我很遠。
晚間十一點,團練結束。周冠廷他們勾肩搭背地去搭電梯,準備回內湖的選手宿舍洗澡睡覺,迎接明天的比賽。我照舊把所有人的水杯收起來,一個一個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教練拍拍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比任何責罵都更讓我覺得自己是透明的。
我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回內湖。我繞去了南港的舊宿舍,那是給青訓生跟替補住的地方,房間比較小,牆壁很薄,窗外就是捷運高架橋,列車經過的時候整張床都會震。我把房間的燈關掉,只留下一盞桌燈,黃黃的光暈照在我的桌上。
桌上放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跟一支錄音筆。這是沈聿希心理師上次給我的,她說如果睡不著,可以試著把感覺記錄下來,不用給任何人看。她是隊上新來的運動心理師,二十八歲,台大心理所畢業,之前在首爾待過。她跟其他教練不一樣,從來不會說你要加油,你要相信自己這種話。她只會問我,你剛剛那個操作的時候,呼吸是怎麼樣的。
我本來覺得很可笑,打遊戲跟呼吸有什麼關係。但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我按下錄音筆的紅色按鈕,紅燈亮起。
「這裡是許辰宇,時間是2029年3月14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地點是南港宿舍。感官日誌,第一則。」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乾澀。我清了一下喉嚨,重新開始。
「今天是保級戰前夜。我沒有進入先發名單,跟過去五百四十二天一樣。今天在訓練室,我幫冠廷倒了水,他說我的數據很平庸。轉播台上的陳沐霏主播,念不出我的名字。我的鍵盤很冰,滑鼠的聲音很脆,耳機裡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快到像跑完八百公尺。」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長時間握滑鼠讓我的無名指有點變形。
「我一直在想兩年前的高中聯賽冠軍戰。那時候我也是替補,臨時被換上去,對面打野來抓我,我手裡有閃現,但我按不出來。我的手指就停在D鍵上面,怎麼用力都按不下去。然後我就死了,隊伍輸了,網路上的影片把那五秒重播了上萬次,標題寫著按不出的閃現。我以為我忘了,其實沒有。我剛剛在訓練室試著按W,也頓了一下。那個感覺回來了。」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顆心跳。窗外的捷運剛好經過,轟隆的聲音讓桌上的水杯輕輕震動,水面起了漣漪。
「我很怕明天,雖然我知道我不會上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我上場,我還是會像那天一樣,什麼都按不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呼吸慢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讓手指聽話。沈聿希說,數據不會說謊,但人會。我現在覺得,我的身體在對我說謊,它明明會按那些鍵,卻在關鍵的時候假裝不會。」
我把錄音筆關掉,房間又恢復安靜。我把筆記本翻開,在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畫了一個很小的、代表呼吸的波浪線,線條很亂,很尖銳,一點都不平滑。
我把耳機重新戴上,沒有開音樂,也沒有開遊戲。我只是想聽聽看,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我的呼吸到底有多吵。很吵,吵到我覺得,明天的信義館,那個能坐滿一萬人的場地,就算我真的站上去,觀眾的聲浪也蓋不過我胸口裡的這個聲音。
我把燈關掉,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訓練室的冷氣聲、飲水機的加熱聲、周冠廷的笑聲、陳沐霏遲疑的那半秒,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我知道今晚我會失眠,跟過去的很多個夜晚一樣。只是這一次,我把那個嗡鳴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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