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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人格:我在虛擬世界替天行道》

貓舍管理員 心理驚悚 × 虛擬實境 × 暗黑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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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刑人格:我在虛擬世界替天行道》 封面
我叫紀言,十七歲,解離性人格障礙患者。白天的我懦弱、結巴,是校園裡任人霸凌也不敢還手的透明人。但只要戴上神經沉浸頭盔登入《深淵法庭》,我的第二人格「K」就會甦醒——他冷血、優雅、絕對理性。我在虛擬世界裡狩獵那些在現實中逃過法律制裁的人渣,執行只屬於我的私刑正義。但觀看直播的人越來越多,按讚與斗內讓處刑變成一場秀。更可怕的是,K開始記得我不該記得的事,甚至在我斷片時,於現實中動手了。到底誰才是主人格?

第 1 章 — 透明人的覺醒

本章登場

我叫紀言,十七歲,就讀台北一所私立高中二年級。

如果要幫我在班上找一個位置,最準確的描述不是第幾排第幾個,而是透明人。老師點名時會頓一下才想起我的名字,小組報告永遠是被剩下來的那一個,就連掃地工作分配表上,我的名字也常被寫錯成紀吉或是紀信。

我早就習慣了,與其被注意到,不如就這樣淡掉比較安全。

午休的鐘聲響起時,我正把便當裡的菜一口一口往嘴裡塞,味噌湯已經冷掉,浮在上面的油花結成一層薄膜。我聽見後方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沒有回頭也知道是誰。

「欸,紀言,走啊,上天台抽根菸,陪我們聊聊。」

說話的是陳浩宇,高我一個頭,制服袖子永遠捲到手肘,露出他手腕上那條金色的運動手環。他的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拿著手機,鏡頭已經打開,對著我。

我把便當蓋起來,筷子還夾在指縫間,聲音卡在喉嚨裡。「我、我不會、抽菸……」

「誰叫你抽了?叫你上去就上去,廢話那麼多。」陳浩宇笑著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讓我整個人往前踉蹌,手中的便當盒差點翻倒。那個拿手機的跟班立刻把鏡頭拉近,直播間的標題我瞥見了,寫著「透明人午休特別節目」底下已經有十幾個觀看人數,彈幕零星飄過幾個嘻笑的貼圖。

我沒有拒絕的選項。從一年級開始就是這樣,他們需要一個可以隨時使喚又不會反抗的對象,而我剛好符合所有條件。懦弱,會結巴,臉皮薄,被羞辱也不會還手。

天台的鐵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台北十二月的風很冷,混著遠處大樓全息廣告的霓虹光,整個城市像一塊發燙的電路板。我被推到女兒牆邊,背抵著冰冷的水泥,陳浩宇朝我伸出手。

「上次借你的三千塊,什麼時候還?還有利息,一共四千五。」

我根本沒有跟他借過錢。那是他們慣用的遊戲,先把一個不存在的債務安在我頭上,再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取樂。我的喉嚨開始發緊,舌頭像打結一樣。「我、我沒有……我沒有借……錢……」

「沒有?」陳浩宇挑起眉毛,轉頭對著手機鏡頭說:「各位觀眾,欠錢不還的人怎麼處理啊?」

直播間的人數跳到三十幾個,彈幕開始變多。「叫他跪啊」「叫他學狗叫」「笑死,這傢伙又要哭了」手機的鏡頭幾乎貼到我臉上,我可以看見自己在螢幕裡的樣子,臉色蒼白,眼睛紅得像熬夜過度,嘴唇不停顫抖。羞恥感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我想把臉轉開,卻被另一個跟班用力按住頭。

「看鏡頭啊,主角。」他笑著說。「跟大家說對不起嘛。」

我的膝蓋開始發軟,不是要跪,是站不住。風灌進我過大的帽T裡,讓我整個人顯得更單薄。我聽見自己發出細碎的、像是氣音一樣的道歉。「對、對不起……我、我會……會想辦法……」

我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道歉。這種時候,只要道歉就對了,道歉就能讓時間快點過去。我把姿態放到最低,把頭垂到胸口,讓他們拍個夠,拍到覺得無聊為止。

就在那個拿手機的人準備把鏡頭再拉近時,天台的鐵門又被推開了。

蘇芷涵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疊輔導室的資料。她是學校特約的諮商師,每週會來兩天,大家都叫她蘇老師。她三十出頭,米色的針織衫外套著一件深灰色風衣,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永遠沉靜。

全班都知道我是她的個案,每個月要去輔導室報到一次。那讓我在班上的透明感又多了一層標籤,問題學生。

蘇芷涵的視線掃過天台,掃過陳浩宇搭在我肩上的手,掃過那支對著我的手機,最後落在我臉上。她的腳步沒有停,徑直朝我們走過來,沒有大聲喝斥,也沒有擺出老師的架子。

「陳浩宇,導師在找你,說你上週的缺勤單還沒補。」她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天氣。「還有,學校天台現在是管制區域,直播會被記警告,你們確定要繼續?」

陳浩宇撇了撇嘴,把手從我肩上拿開。跟班也默默把手機鏡頭往下壓。蘇芷涵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只是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包小小的衛生紙,遞到我面前。

「臉上有灰。」她輕聲說,眼神沒有同情,也沒有刻意的溫柔,只是一種保持距離的關心。她的指尖沒有碰到我,衛生紙就懸在半空中。

我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包裝紙的瞬間,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謝、謝謝蘇老師……」

她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風聲重新變大。我捏著那包衛生紙,紙面還留著她淡淡的護手霜味道。那個味道很乾淨,卻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剛才沒有任何一個同班同學站出來。全部的人都在看直播,或是假裝沒看見。沉默,才是最鋒利的東西。

那天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我在捷運站附近的二手回收店裡,用打工存了三個月的錢,買了一頂舊款的神經沉浸頭盔。外殼有幾道刮痕,內襯的海綿已經塌陷,店員說這是第一代的通用型號,同步率上限不高,但勝在便宜,不需要實名認證。

我需要一個地方躲起來。現實層的台北太擁擠了,每個人都戴著接入環,每個角落都有全息投影在放送網紅的笑容,只有戴上頭盔,我才能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紀言的地方。

晚上十一點,我在自己三坪大的房間裡鎖上門,窗外的公寓燈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我躺在床上,把那頂二手頭盔戴上,扣緊下顎的固定帶,按下側邊的啟動鈕。

低沉的嗡鳴聲從頭盔深處響起,像有無數細針同時刺進頭皮。視網膜前方跳出系統提示。

【神經同步率檢測中……41%……連線穩定……歡迎來到奈落城】

下一秒,我的房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街道。哥德式的黑色建築像刀鋒一樣直插天空,窗戶全是破碎的彩繪玻璃,路燈的光是病態的紫紅色,空氣中飄著鐵鏽與濕泥混合的味道。街道的石板濕滑,每一步都會激起細微的回音。這裡是《深淵法庭》的核心地圖,奈落城。

我的感官變得遲鈍,這就是同步率41%的感覺。風吹在臉上像隔著一層保鮮膜,腳步聲悶悶的,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真切。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試圖尋找告解板的位置,但周圍的巷弄會自己扭曲,上一秒還是直線,下一秒就分岔成三條截然不同的小徑。遠處傳來其他玩家的嘈雜聲,聽起來像是隔著水面。

恐慌感慢慢升上來,我覺得自己又要迷路了,就像在現實的教室裡一樣。我蹲下來,抱住膝蓋,把頭埋進去。頭盔的重量在此刻變得異常真實。

然後,那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耳機裡傳來的,是直接從我腦袋深處響起的。

「真是難看啊,紀言。」

我的後腦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感,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硬生生把大腦的皺褶撐開。視野的邊緣開始染上一層暗紅色,耳鳴聲尖銳到讓我想吐。所有的遲鈍感在瞬間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過於清晰的感官。

我能聞到奈落城空氣裡每一絲腐敗的甜味,能感覺到石板縫隙中滲出的寒氣正鑽進我的鞋底,能聽見遠處告解板數據流動時細微的電流聲。

內心那座空蕩的法庭裡,燈光亮了起來。

法庭的中央站著一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卻穿著筆挺的銀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單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他嘴角掛著優雅的笑,眼神卻像手術刀。

是K。

「41%的世界,連恐懼都是模糊的,難怪你只能跪著道歉。」他在我的腦內輕聲說,語氣帶著審美式的嫌惡。「把身體給我,我來教你什麼叫做清晰。」

我沒有辦法反抗。每一次切換都是這樣,意識像被投入深海,冰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思考被強行抽離,只剩下一個念頭在不斷下沉。好冷,好暈,然後,變得安靜。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世界已經不同了。

我,不,K,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蒼白而穩定的指尖,輕笑了一聲。同步率的數字在我視網膜的角落狂跳,最終穩定在一個驚人的數值上。

【同步率 98.7% 邏輯武裝已展開】

街道不再扭曲,反而在他面前主動讓開道路。告解板的黑色石碑從地面升起,上面用暗紅色的文字滾動著最新的案件。K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

「案件編號 0731,酒駕撞死七歲女童,肇事者許姓男子一審獲判緩刑,家屬上傳行車記錄器與判決書,申請公開審判。附議人數 8942。」

K推了一下眼鏡,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清晰得近乎殘忍。

「附議通過。罪名,剝奪他人生命並以金錢踐踏正義。現在,本庭將構築刑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整個奈落城回應了他的意志。

以他為中心,哥德式的街道如同融化的蠟般向後退去,石板寸寸碎裂,重組成一條無限延伸的高速公路。刺眼的白線在腳下飛速後退,兩側是無盡的車流呼嘯聲,空氣中充滿汽油與煞車皮過熱的焦味。天空被壓成一片低沉的鉛灰色,遠處傳來救護車遙遠而模糊的鳴笛。

法理構築,完成。

下一秒,一個穿著潮牌外套、滿臉驚恐的年輕男人被強行拖入場域中央,正是那位許姓加害者。他跌坐在高速公路的正中央,車燈從四面八方朝他照來。

「不、不要過來!你們是誰!這是遊戲對不對!我可以賠錢!我賠錢啊!」他尖叫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

K站在分隔島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閒適得像在欣賞歌劇。他微微俯身,對著那個男人說。

「賠錢?那個孩子被你的車頭輾過胸口時,她有機會跟你談價格嗎?沒有。所以,現在換你來體驗。」

K打了一個響指。

第一輛失控的休旅車以時速一百公里直直撞了過來。沒有閃避,沒有減速。車頭結結實實撞上那個男人的身體,骨骼碎裂的悶響透過98.7%的同步率,清晰地傳遞到K,不,是傳遞到我殘存的意識裡。那個男人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像布偶一樣被撞飛,又在半空中被第二輛車再次撞擊。

這不是一次撞擊,是無限循環。那個男人每一次剛要斷氣,時間就會倒轉,讓他回到被撞的前一秒,重新體驗一次被鋼鐵撕裂身體的痛苦。他的痛覺被同步率放大到極致,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

而這一切,都被系統自動錄製下來。

【審判影片已生成 正在上傳至地下網路 標題:緩刑者的無限高速公路】

我殘存的意識在腦內法庭的角落裡,透過K的眼睛看著這場處刑。恐懼、暈眩、還有一種扭曲的、像是被電流竄過脊椎的快感,同時在我體內炸開。原來正義可以是這個樣子,原來那些在天台上笑著看我下跪的人,也可以用這種方式被審判。

高速公路的盡頭,觀眾的人數開始跳動。10、50、200、800……彈幕像瀑布一樣刷過,每一條都在高呼。

「審判長牛逼」「這才叫正義」「斗內已送上,請務必讓他再死一次」

K聽著那些歡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過頭,彷彿能透過我的眼睛,看見現實中那個戴著二手頭盔、縮在床上發抖的我。

「看見了嗎,紀言。」他在腦內對我說,聲音溫柔得讓人發寒。「這就是我們應得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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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陪審團的狂歡

本章登場

我是被窗外的全息廣告吵醒的。

七點零四分,晨光還沒完全切進我那三坪大的房間,對面棟大樓的外牆已經開始輪播新的美妝直播,粉白色的光一格一格掃過我的天花板,連帶把我床邊那頂二手頭盔的刮痕照得很清楚。頭盔倒扣在地板上,電源燈還亮著微弱的紅點,內襯的海綿塌陷處有一圈深色的汗漬,摸起來還是溫的。

我坐在床沿,腦袋像是被塞進一團浸水的棉花。我記得昨晚我把門鎖上,記得我戴上頭盔,記得奈落城那條濕冷的哥德街道和我41%同步率下那種隔著保鮮膜觸摸世界的遲鈍感,然後就沒有了。記憶中間被硬生生挖掉一塊,黑的,冷的,什麼都摸不到。我試著回想,太陽穴就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有針尖在腦溝裡輕輕刮了一下。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震到發燙。我把它掏出來,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平常那幾個同學的嘲笑訊息,而是《深淵法庭》地下網路的後台通知,紅點數字疊到我看不懂。

【你的審判影片《緩刑者的無限高速公路》一夜間播放次數:87,432,新增訂閱:12,904,斗內分潤已入帳:NT$ 68,420】

我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卡在螢幕上方,遲遲點不下去。六萬多塊。我打工三個月才存到買二手頭盔的錢,現在一個晚上的分潤就超過我媽半年的薪水。留言區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滾動,彈幕的殘影疊在影片封面上。

「審判長再來一次,跪求更殘酷的」「這才是正義,比法院有用一百倍」「已斗內,求開下一庭,拜託讓我當陪審團」

那些文字帶著一種集體發熱的亢奮感,隔著螢幕我都能想像數萬人同時敲擊鍵盤的聲響。我把手機翻過去蓋在床單上,胸口卻不受控制地加快。我明明什麼都不記得,為什麼這些人會為我歡呼?不,為K歡呼。我分得出來,那不是我的東西,卻又確確實實掛在我的帳號底下。

就在我還想把那塊黑掉的記憶拼回來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私訊提示,對方的ID是一串亂碼,頭貼是一隻用線條畫的夜行貓,暱稱只有兩個字:夏璃。

「醒了?透明人。」

我愣了一下,打字回覆的速度變得很慢。「妳、妳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帳號?」

對方幾乎是秒回,語氣隔著文字都能聽見那種帶刺的清冷。「拜託,你那個二手頭盔的韌體版本是三年前的通用型,封包根本沒加密,我順著審判影片的數據流反推三分鐘就找到你的現實IP了。下次要當暗黑英雄,至少先學會把門鎖好一點。」

我把身體縮起來,背抵著冰冷的牆壁,結巴得更厲害。「我、我不是什麼英雄,我、我只是……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

「我就知道。」夏璃傳來一段錄屏,是奈落城告解板的後台數據流,暗紅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樣沖刷,她的游標在其中精準地圈出幾個節點。「同步率98.7%,邏輯武裝,法理構築。你體內那個傢伙倒是玩得很開心嘛。順帶一提,你主人格只有41%,跟夢遊沒兩樣,難怪會斷片。」

她說得又快又毒,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我最不敢碰的地方。我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夏璃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應,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還是一樣銳利。

「聽好,紀言,我不是來崇拜你的。我姊姊一家就是被酒駕撞死的,判決書上寫著緩刑可教化,我比誰都懂那種想把加害者拖出來重演一次的衝動。所以我一開始也是你的陪審團,但我追蹤數據的時候發現一件事。」她停頓了一下,傳來第二段截圖,是兩份腦波圖的對比,一份標註虛擬層,一份標註現實層,波形在撞擊的瞬間重疊得一模一樣。「高同步率的處刑會產生神經迴響。虛擬裡的痛覺會透過你的構築,真實地燒回現實的大腦。已經有兩個被審判的人在睡夢裡腦死了,法醫報告寫的是急性腦出血,但實際上是他們在奈落城被撞爛的部位,在現實裡也跟著壞死了。」

看到腦死兩個字,我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喉嚨發乾。昨晚那個在無限高速公路上被來回輾壓的男人,他在現實裡也……我不敢想下去,卻又忍不住去想那個畫面。那種痛是真的會跟著回來的。

「所以別一臉著迷地看著斗內數字傻笑,」夏璃的訊息又跳出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以為你在伸張正義,你體內那個K可不一定只想懲罰壞人。他現在有人氣,有斗內,有權限,下一步想審誰,可是他說了算。」

我還想問她K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她會知道這麼多,視野的邊緣卻忽然染上一層暗紅。房間裡的粉白色廣告光被硬生生拉長,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霉味被鐵鏽味覆蓋。頭盔的紅點閃了一下,像是回應什麼呼喚。

後腦那道熟悉的撕裂感又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戴頭盔,卻清楚感覺到大腦被一雙冰冷的手指撐開,內心那座空蕩法庭的燈光被強行點亮。K的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優雅,冷靜,帶著剛睡醒的愉悅。

「早安,我的共犯。聊得很開心嘛?那位小姐說得沒錯,神經迴響確實是個有趣的副作用,但正因如此,審判才有重量。不是嗎?」

我張開嘴想叫夏璃的名字,發出來的聲音卻已經變了調。聲線被壓低,結巴被抹平,連駝著的背都不自覺挺直了。

法庭中央,K已經穿好那套銀灰色的西裝,單邊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他對著法庭鏡子裡的我微微一笑,然後接管了全部。

【同步率 98.7% 邏輯武裝展開 告解受理中】

奈落城在K的眼前展開,這次不是高速公路,而是一座無比空曠的廣場。廣場由無數破碎的手機螢幕鋪成,每一塊螢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留言、限時動態、匿名黑板,文字像蟲一樣蠕動。廣場的中央站著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她抱著頭蹲在地上,臉色慘白,而她的周圍,站滿了密密麻麻、沒有五官的人影,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發光的螢幕。

夏璃的聲音透過我殘存的意識斷斷續續傳來,她似乎透過數據流看見了同一幕。「案件編號0732……網路霸凌致死……被害者十六歲……加害者不是一個人,是整個班級……告解板附議人數已經破萬了……紀言,你能聽見嗎?不要讓他……」

K聽見了,卻只是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舉起右手。

「罪名,集體以語言凌遲他人致死。刑場,萬人謾罵廣場。現在,開庭。」

他打了個響指,廣場活了過來。

那些沒有五官的人影同時抬起手中的螢幕,成千上萬條惡意的留言化作實質的聲浪,從四面八方砸向廣場中央的那個霸凌主使者。一個染著金髮的男高中生被強行拖進廣場中央,他驚恐地想摀住耳朵,卻發現聲音是直接鑽進腦內的。

「去死吧」「長這麼醜還敢活著」「笑死,哭啊,再哭大聲一點啊」「妳怎麼不去死一死」

每一句話都伴隨著視覺化的重擊,文字變成巴掌,變成石塊,變成無數隻手,把他按在那些破碎的螢幕上反覆摩擦。他的同步率被K強行拉高,被迫以98.7%的清晰度去體驗被害少女在最後一晚所承受的全部。那種被全世界同時注視、同時辱罵、同時否定的窒息感,比任何物理的撞擊都更讓人想立刻死去。

而這一次,觀眾更多了。我,不,K的視網膜角落,直播間的人數像是失控的碼表一樣狂跳,彈幕多到把整個廣場的天空都染成了白色。

【線上人數:102,431】【斗內總額:NT$ 421,003】【陪審團裁決:加重刑期】

人們在歡呼,在斗內,在用最正義的名義要求更殘忍的細節。K站在廣場的高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像是指揮家,享受著這場由他構築的合唱。他的嘴角掛著那種審美式的、近乎愉悅的冷笑。

我被困在腦內法庭的旁聽席上,看著這一切。恐懼像冰水一樣從脊椎往上竄,讓我的指尖在現實的床單上發抖;但另一種更可怕的感覺也同時從心底竄出來,像是電流竄過舌尖的麻。當那個霸凌者在廣場上崩潰大哭、跪地求饒時,我竟然感覺到一絲被認可的快意,好像天台上那些對著我直播的笑聲,終於被另一種更大的笑聲蓋過去了。

我既想讓K停下來,又不想讓掌聲停下來。

廣場的聲浪達到最高點時,K忽然轉頭,視線精準地穿過意識的隔層,看向我。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發寒。

「看見了嗎,紀言。這就是正義的聲音。多麼誠實,多麼響亮。你還想躲回那個41%的世界,繼續當個連道歉都要結巴的透明人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現實的房間裡,我的手機還亮著,夏璃的最後一則訊息停在螢幕上。

「紀言,回我話!你還在嗎?同步率正在飆高,你的主人格快被擠掉了!」

而虛擬的廣場中,萬人的謾罵還在繼續,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衝破十一萬,並且還在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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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奈落城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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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戴上頭盔。

頭盔就倒扣在我三坪房間的地板上,內襯那圈被汗浸到發黑的海綿還散著一股悶熱的塑膠味。窗外對面棟大樓的全息廣告剛換檔,刺白的光把天花板切成一塊一塊,我的手機亮著,夏璃的語音直接從我那顆便宜的骨傳導耳機裡鑽進來,帶著電流雜訊的銳利。

「聽得見嗎,透明人?你再發呆,告解板今晚的熱度就被別人搶走了。」

我把膝蓋抱得更緊,聲音卡在喉嚨裡。「我、我真的要再進去嗎?我上次……上次我根本不記得發生什麼,醒來的時候手機裡就多了一堆錢跟留言,我覺得……我覺得那不是我。」

「廢話,當然不是你。」夏璃在那頭敲著鍵盤,劈啪的聲響像是指甲刮在鐵板上。「你只有百分之四十一,進奈落城跟半夢半醒沒兩樣,感官全部隔著一層毛玻璃,能認得路才有鬼。K倒是百分之九十八點七,他在裡面比在自己家還清楚。你要是不想每次都斷片就學著自己走,不然遲早被他完全擠掉。」

她說得又直接又毒,我卻沒辦法反駁。腦袋深處那座空蕩的法庭好像回應她的話似的,燈光閃了一下。法官席的位置是空的,旁聽席的長椅積著灰,只有被告席的鐵欄杆反射著冷光。我知道K就坐在那裡,翹著腿,戴著那副單邊金絲眼鏡,笑得優雅而冷淡。

「別把我說得像寄生蟲,小姐。」K的聲音沒有透過耳機,而是直接在我的顱骨內側響起,語調慢條斯理,像是老師在糾正學生的發音。「我只是比較有效率而已。紀言,你每猶豫一秒,告解板上就有一個該被審判的傢伙在現實裡繼續笑。妳要帶他去哪裡,夏璃?直接把座標給我,我可以走得更快。」

「閉嘴,你給我安分待著。」夏璃的聲音立刻壓了過來,她顯然也透過我頭盔殘留的封包聽見了什麼。「紀言,你來控制。這次我幫你開導航,你照著走就好。把頭盔戴上,我會把神經訊號的雜訊幫你濾掉一點。」

我咬著下唇,把那頂二手的神經沉浸頭盔捧起來。頭盔很重,外殼有幾道刮痕,內側的感應貼片因為長期使用已經泛黃。我把頭盔罩上頭,扣帶勒住下顎的瞬間,後頸的接口傳來細微的電麻感,像是有冰涼的細線順著脊椎往上爬,鑽進大腦的皺褶裡。

同步率的數值在我眼前跳出來。

【神經同步率 41.2% 連線穩定 視覺補正啟動】

眼前的房間開始溶解。牆壁的油漆剝落處被拉長,天花板的燈管扭成哥德式的尖拱,全息廣告的白光被染成奈落城永恆的暗紅。腐敗的鐵鏽味與濕冷的霧氣取代了房間的霉味,我的呼吸變得遲緩,每一次吸氣都像隔著厚重的潛水服。那是低同步率的特有鈍感,痛覺被削弱,連帶著觸覺與方向感都被泡在福馬林裡,模糊而遲鈍。

我站在奈落城的入口。那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黑石街道,兩側是無限增生的哥德建築,尖塔刺向沒有星星的天空,牆面爬滿像血管一樣的黑色管線,管線裡有暗紅的光在脈動。街道的石板濕滑,映著遠處霓虹招牌扭曲的光。夏璃的導航線是一條螢光藍的細線,貼著地面向前延伸,耳機裡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失真。

「直走三百公尺,然後右轉。告解板的熱點在舊教堂區,今晚有一件附議破千的案子,校園性騷擾,校方壓下來,受害者自殺未遂。紀言,你聽得見嗎?不要被街景影響,專心看線。」

我點頭,想照著做,可是才走了不到五十公尺,藍色的導航線就開始晃動。奈落城的街道像是有生命一樣,我越是害怕走錯,兩側的牆壁就靠得越近。原本寬敞的街道忽然收縮,石板路的盡頭分岔出兩條、三條新生的巷弄,每一條都長得一模一樣,牆上的管線扭動得更劇烈,發出低沉的嗡鳴。

「怎麼又分岔……」我停下腳步,轉頭想找原本的路,後面的路卻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長滿黑色苔蘚的高牆。「夏璃,線不見了……我、我迷路了……」

耳機裡只剩下尖銳的雜訊,夏璃的聲音被切得斷斷續續。「……同步率……干擾……紀言……不要……看牆……」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腳底往上竄。低同步率讓我無法清晰地解析這個城市的規則,我越是用力想記住方向,城市就越是回應我的恐懼,長出更多讓我迷路的岔路。這就是奈落城活著的證明,它不是地圖,它是所有深潛者集體潛意識拼湊出來的噩夢。

「真難看。」K的聲音在法庭裡輕笑,帶著毫不掩飾的鄙視。「百分之四十一的視野,就是這麼可悲。你連恐懼都處理不好,只會讓街道笑你。把身體給我,我一秒就能走出去。」

我把手按在冰冷的牆面上,指尖傳來的觸感隔著一層厚膜,牆是活的,我能感覺到它在微微搏動。就在我快要被那種被城市吞噬的暈眩感淹沒時,巷弄的轉角處,傳來一聲很輕的赤腳踩水的聲音。

啪嗒。

我猛地抬頭。

巷子的霧氣裡站著一個女孩。她看起來只有十六歲,瘦得像紙片,銀白色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發尾沾著暗紅的霧氣。身上是一件破舊的哥德式黑色洋裝,蕾絲的裙襬被石板的積水浸濕,赤著的腳踝白得近乎透明。她沒有穿頭盔,也沒有任何導航光點,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扭曲的街角,瞳孔裡映著整座奈落城流動的霓虹,像是一個人偶。

「迷路了嗎?」她歪著頭看我,聲音稚嫩而甜,像含著糖果在說話,語氣卻有一種天真的殘酷。「你的顏色好淡哦,淡到快要被街道吃掉了。那條藍色的線已經被吃掉了,你再站在這裡,下一秒巷子就會把你也吃掉。」

我往後縮了一下,喉嚨發乾。「妳、妳是誰……」

「我叫米雅。」她往前踏了一步,赤腳踩在水窪裡,卻沒有濺起一點漣漪,整個人像是沒有重量。「我在告解板旁邊看你很久了。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別,有兩種,一個很淡,一個很濃。我最喜歡看濃的那個出來玩,處刑的時候最漂亮了,像煙火一樣。」

耳機裡夏璃的雜訊忽然清晰了一瞬,她的聲音帶著警戒。「紀言,離她遠一點!她的同步率……九十二……她是原生深潛者,她的意識沒有回過現實,她算是……被系統判斷成NPC……」

米雅似乎聽見了夏璃的聲音,她把食指放在唇前,噓了一聲,笑得更甜。「那個姊姊好吵。她不懂,這裡比現實好多了,現實好痛,又好無聊。這裡只要你想,街道就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她轉身,朝著一條剛剛還不存在的窄巷招手。「來呀,我帶你去告解板。你跟著我走,就不會被吃掉了。」

我還在猶豫,腦內法庭的燈光卻亮了起來。K已經站起身,他推了一下眼鏡,銀灰色的西裝在法庭的冷光下顯得筆挺。他透過我的眼睛打量著米雅,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興味,不再是單純的嘲弄。

「有意思。同步率九十二,卻能保持自我意識的穩定,還能預判地形的增生。這不是一般玩家能做到的,她的神經已經跟這座城同化了。」K的聲音變得柔和,卻更危險。「讓她帶路吧,紀言。她比妳那個只會看數據的導航有用多了。」

米雅像是感應到K的注視,她抬起頭,準確地看向我的眼睛,或者說,看向我腦內那個法庭的方向。她踮起腳,湊近我的臉,冰涼的髮絲掃過我的臉頰,她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只有淡淡的鐵鏽與舊書的味道。

「濃的那個在看我。」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像是發現了同類的小動物。「你也很寂寞對不對?我也是哦。我在這裡等了好久,都沒有人可以一直陪我玩。大家來一下就走了,只有你會一直留下來。」

那種天真的語氣底下藏著的孤獨,讓我的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在學校的走廊、天台、廁所的隔間裡,也是這樣等著有人能多看我一眼,卻只有嘲笑與鏡頭。米雅的孤獨不是表演,是被整個世界遺忘後,慢慢滲進骨頭裡的空洞。

「我……我不是……」我結巴著,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走吧。」米雅牽起我的手。她的手指細得像冰做的,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告解板在哭哦,今晚的案子有很多人在吵。街道聽見大家的慾望,又在長大了。」

她牽著我往那條窄巷走去。說也奇怪,原本會隨著我的恐懼而增生的巷弄,在她腳下卻變得馴服。兩側的牆壁不再靠攏,反而像幕布一樣向後退開,管線的脈動也變得平緩。藍色的導航線在經過她身邊時,竟然重新亮了起來,順著她的腳步向前延伸。

「奈落城是活的。」米雅一邊走,一邊用那種講睡前故事的口吻說著。「它是用大家的夢跟害怕還有想要的東西一起算出來的。你害怕迷路,它就長出更多路讓你迷路。你想要正義,它就長出法庭。你想要被看見,它就長出好多好多眼睛看著你。所以你不能怕,你一怕,它就更高興。」

夏璃的聲音重新穩定,她似乎也透過我的視角看見了地形的變化,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她說的是真的……這就是奈落城的底層演算邏輯,用集體潛意識即時生成地圖。難怪追蹤不到固定座標……紀言,你記住她的路線,她預判了告解板的流向……」

巷子的盡頭忽然開闊,一座由無數破碎告示與光點組成的巨大看板懸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座倒掛的蜂巢。看板上無數暗紅色的文字在流動,每一條都是一則匿名告解,被按讚、被轉發、被附議。米雅停下腳步,指尖輕輕點向其中一條正在發光的文字。

【校園性騷擾案 受害者休學 加害教師仍在職 附議 1,342 追蹤中】

「就是這個。」米雅回頭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虛空,像是在同時跟我和K說話。「這個味道很苦,好多人都覺得不公平。濃的那個一定很喜歡,我聞得到他已經在磨刀了。」

K在法庭裡低笑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眼鏡反射出告解板的光。「確實是值得構築的罪。紀言,你感覺到了嗎?這種被期待的重量。」

我看著那條告解,看著米雅天真的側臉,又聽見夏璃在耳機裡急促的呼吸。我忽然意識到,我不再是一個人在這座會吃人的城市裡迷路了。可是牽著我手的這個女孩,她比這座城市更讓人不安,因為她把處刑當成遊戲,把孤獨當成糖果在品嚐,而她望向我的眼神,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內心那個同樣渴望被誰牢牢抓住、哪怕是被拖進深淵也好的破碎影子。

霧氣深處,奈落城的尖塔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鐘鳴,整條街道的管線同時亮起,像是某個龐大的東西正被喚醒。米雅的耳朵動了一下,她臉上的笑容淡去,第一次露出近似警戒的神情。

「有人進來了。」她輕聲說,手指抓緊了我的手。「不是來看戲的人,是來抓人的獵犬。同步率很低,可是腳步很重,還帶著現實的泥巴味……他們聞到你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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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神經犯罪科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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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的手指收緊的瞬間,我聽見了。

那不是奈落城原本的聲音。這座城市平常的呼吸是潮濕的、黏稠的,像是無數人在夢裡同時嘆氣,管線在牆壁裡鼓動,石板下有暗紅的光在流。可是現在混進來另一種腳步聲,很重,很鈍,每一步都像是穿著現實世界那種硬底皮鞋踩在濕石板上,喀、喀、喀,硬生生把城市的呼吸踩斷。牆上的黑色管線被那個節奏震得痙攣了一下,原本在米雅身邊變得馴服的巷子又開始不安地蠕動,黑苔鼓起,像是雞皮疙瘩。

「獵犬。」米雅的聲音壓得更低,她赤裸的腳尖點在水窪上,卻沒有發出任何漣漪,整個人像是把重量都藏了起來。「不是玩家,是帶著現實味道的人。同步率很低,所以走得很慢,可是很穩,他不會被街道騙。」

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是現實的味道,腦內那座法庭的燈就啪的一聲全亮了。

K原本是坐在旁聽席的長椅上,翹著腿在看戲,聽見那個腳步聲,他慢慢站了起來,銀灰色的西裝在冷白的燈光下沒有一絲皺褶。他推了一下單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我視野裡那條被驚擾的巷弄。

「終於來了像樣一點的對手。」他的聲音直接貼在我的顱骨內側響起,優雅,帶著一點終於等到甜點的愉悅。「紀言,別發抖。你越怕,街道就越會把你賣給他。把眼睛睜開,好好看著,所謂的程序正義是怎麼走路的。」

我根本控制不住發抖。同步率只有四十一趴的視野本來就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現在加上恐慌,整個奈落城的輪廓都在融化。遠處告解板的光暈被拉長成一條條血絲,巷弄的轉角自己長出新的轉角,我想往後退,後面的路卻已經被長出來的牆堵住。耳機裡夏璃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切回來,帶著急促的鍵盤聲。

「紀言!聽得見嗎!有低同步率的封包硬闖進來了,不是一般的玩家,是警用級的頭盔……訊號特徵很舊,是神經犯罪科的那種……你先別動,米雅,妳把他往舊教堂的影子裡帶!」

米雅沒有等我回答,直接拉著我往巷子的陰影裡一扯。她的力氣明明很小,卻像是能直接牽動街道的走向,我們一鑽進陰影,兩側的牆就自動合攏,把那條藍色的導航線也一起吞進黑暗裡。幾乎同時,巷口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和奈落城格格不入。

這裡的人就算再怎麼刻意打扮,身上都會有一種被霓虹染透的虛浮感,臉是糊的,衣服是飄的。可是他不一樣,他穿著一件很舊的深綠色夾克,夾克的袖口磨得發白,裡面是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素色T恤,身形高壯卻有點駝背,像是長期低頭在看什麼東西。他的臉很方,下巴蓄著短鬍渣,額角有一道很淡的疤。最不協調的是他的頭盔,不是市面上那種流線型的神經沉浸頭盔,而是更笨重、像是直接從警用證物庫裡搬出來的舊型號,後頸的連接線還外露著,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的同步率一定很低,因為他的動作沒有深潛者那種滑順的殘影感,每一步都很實,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見肩膀的起伏。可是也正因為低,他沒有被城市的幻覺拉走,他只是平穩地往前走,低頭看著手上一個像舊式警用平板的東西,平板上跳著一條條我看不懂的波形。

是魏以丞。

我沒見過他,可是我立刻就知道是他。夏璃之前傳給我的資料裡有提過,萬華那間總是排隊的小麵店,老闆前神經犯罪科小隊長,專門處理腦死案。照片裡的他就是這樣,穿著麵店圍裙,站在熱氣後面,眼神疲憊卻溫厚。

他停在我們剛剛站過的位置,抬起頭。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因為低同步率讓他在奈落城裡看什麼都像是隔著雨天的窗戶,可是他卻精準地看向我們藏身的陰影。

「殘留的精神指紋很濃。」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在現實世界裡對著解剖檯說話的沉穩,不像是在遊戲裡喊話。「同步率高達九十八趴以上的邏輯武裝,構築的痕跡還很新鮮。這裡剛剛進行過一次引導,街道的增生被強行撫平過,只有那個處刑人做得到。」

他一邊說,一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濕漉漉的石板上。他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很鈍的刺痛從石板底下傳上來,不是痛覺共享那種尖銳的撕裂,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是現實世界的指紋刷在粉末上的摩擦感。石板下的暗紅管線竟然被他的低同步率壓得暫時暗了下去,幾縷細細的、像是螢光粉末的光點從石板縫裡被吸出來,飄向他手中的平板。

「別碰他。」K在法庭裡輕笑了一聲,語氣裡的興味更濃了。「用這麼笨的方法強行登入,同步率大概只有三十幾趴吧,居然還敢用肉身去採集我的構築殘響。紀言,你看,這就是你們崇拜的程序正義,又笨又慢,卻以為自己很穩。」

我抓著米雅的手,指尖都是冷汗。我想叫,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米雅卻在這時候踮起腳,在我耳邊用氣音說話,甜甜的,像在玩捉迷藏。

「他看不見我們,可是他聞得到那個濃濃的味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他會一直跟著這個香氣找到你住的地方哦。我們要把味道洗掉。」

她說完,忽然鬆開我的手,往巷子的另一頭跑去。她赤腳踩過水窪,這一次卻故意踩得很重,啪嗒、啪嗒,濺起的水花在低同步率的視野裡被拉長成一串串黑色的珠子。她一邊跑,一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街道竟然回應她的笑聲,在她身後長出一堵新的牆,把她的背影和我的藏身處完全隔開。

魏以丞的頭立刻轉向那個聲音,平板上的波形劇烈地跳了一下。他猶豫了一秒,最後還是站起身,朝著米雅製造出來的動靜走去,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聰明的女孩。」K的聲音在我腦內鼓掌。「知道用自己的高同步率去餵街道,讓街道幫她說謊。紀言,學著點,恐懼只會讓你被吃掉,但理解規則就能讓城市幫你。」

夏璃的聲音在耳機裡炸開,帶著劫後餘生的粗喘。「幹……剛剛那個是魏以丞……我追蹤過他的警用頻道,他已經離職兩年了,怎麼會被請回來……紀言你快下線!他採到K的殘留訊號了,他遲早會順著頭盔的硬體序號找到你!現在立刻把頭盔拔掉!」

我哪裡還需要她提醒,我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抬起來,去扯下顎的扣帶。低同步率的鈍感讓我的手指像是戴著厚手套,每一個動作都慢半拍。扣帶鬆開的瞬間,後頸的接口傳來一陣強烈的電麻感,眼前的哥德尖塔、暗紅管線、米雅消失的巷口,全部像是被一隻手用力往後拉扯,糊成一團光漬。

我摔回現實。

房間裡還是那股悶熱的塑膠味,對面大樓的全息廣告剛好播到凌晨的廉價泡麵促銷,刺白的光把我的地板切成一塊一塊。我倒在地板上,頭盔滾到一邊,後頸全是冷汗,太陽穴像是被細細的鋼絲勒住,一跳一跳地痛。手機在地板上震動,螢幕亮著,全是地下網路和新聞推播的紅點。

【快訊:連續兩起深層沉浸腦死案 死者皆為《深淵法庭》玩家 睡夢中無外傷腦波停止】

【神經犯罪科正式立案 呼籲民眾勿使用來路不明頭盔】

照片裡的兩個人我都沒有見過,可是他們死前的最後一則告解板留言都被截圖出來,一個是酒駕致死的加害者家屬,一個是校園霸凌的主導者。留言下面全是陪審團的狂歡截圖,還有K的審判影片連結。彈幕在影片縮圖上洗過,全部都在刷同一句話:判得好。

我的胃一陣翻攪,想吐卻吐不出來。那種暈眩不是低同步率的鈍感,而是一種更深的、從大腦核心被挖空的感覺。我斷片了多久?這次比上次更久,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拔掉頭盔的,記憶像是被剪掉了一段,直接從奈落城的巷子跳回地板。

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不是房東那種不耐煩的捶門,是指節很穩地叩了三下。

我嚇得整個人彈起來,背緊貼著牆。門被推開一條縫,熱氣和一點淡淡的湯頭味、菸草味一起飄進來。

魏以丞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還是那件舊夾克,額角的疤在走廊的燈光下很淡。他沒有穿警服,也沒有拿出手銬,只是把保溫袋放在我房間門口的地板上,然後看著我,準確地看向我還在發抖的手和滾在一旁的二手頭盔。

「小朋友,別緊張。」他的聲音和在奈落城裡聽見的一模一樣,沉,穩,帶著一點熬夜的沙啞。「我不是來抓你的。蘇醫師請我來看看你,她說你最近斷片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一週一次變成兩天一次,昨天在學校還直接在廁所裡站著睡著了,對不對?」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結巴得比平常更厲害。「我、我沒有……我、我只是……」

「我剛剛在裡面採到他的指紋了。」魏以丞沒有逼我,他只是蹲下來,和我保持著一個不會讓我更害怕的距離,眼神溫厚得近乎父親。「很漂亮的構築,很完整,很驕傲。那種把罪行數據化再具現成處刑場的手法,只有同步率九十八趴以上的人才做得到。你只有四十一趴,不可能是你做的,是他對不對?那個穿西裝的。」

我腦內的法庭猛地晃了一下。

K原本還帶著微笑的臉,在聽見那句穿西裝的瞬間,笑容淡了下去。他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住,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手術刀被什麼鈍物擋住了。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樣子。」K的聲音第一次沒有那麼游刃有餘,帶著一絲被看穿的不悅。「紀言,你告訴過他嗎?」

我拼命搖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

魏以丞看著我的反應,嘆了一口氣,從保溫袋裡拿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麵,推到我面前。麵是萬華那間小麵店的招牌,湯頭清澈,上面撒著蔥花。

「我以前也相信,只要把現場採乾淨,把證據 chain 顧好,正義就會自己長出來。」他說,語氣很慢,像是在對一個發燒的孩子說話。「後來我發現,體制會爛掉,不是因為證據不夠,是因為有人不想讓它長出來。所以我辭職了,以為離開就沒事了。結果現在看到你們這些孩子,在虛擬世界裡自己蓋一座法庭,自己當法官。」

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一下我放在地板上的頭盔,指尖劃過內襯那圈發黑的海綿。

「你知不知道,每一次他用九十八趴的同步率去構築,你的大腦就要承受一次等同於現實的創傷?那不是遊戲,那是直接在你的神經上燒出痕跡。你斷片的時間越來越長,不是因為你睡著了,是因為他佔用的時間越來越長。再這樣下去,下一次你醒來的時候,可能就不記得自己叫紀言了。」

內心法庭裡,K忽然站了起來。他走到法官席前,雙手撐在桌沿,俯視著我,聲音冷得像冰。

「別聽他的,紀言。他才是旁觀者,體制爛掉的時候他選擇了逃跑,現在又想用父親的口吻來教你什麼叫適可而止。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你連在天台上被直播羞辱的時候,都只敢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魏以丞像是感覺到我劇烈的動搖,他沒有再說教,只是把那碗麵又往前推了一點,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吃點東西,頭盔這幾天別再戴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夾克上的灰塵,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對了,你房間的窗戶記得鎖好。最近萬華那邊有個繭居的孩子,頭盔戴太久,意識回不來,家裡人發現的時候,頭盔裡全是血。」

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遠去。

我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是一碗熱氣漸漸散掉的麵,和一頂還殘留著體溫的頭盔。腦內的法庭裡,K還站在法官席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而法庭的門後,傳來了若有似無的、米雅赤腳踩水的笑聲,像是提醒我,奈落城的那條巷子,從來就沒有關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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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旁觀者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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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丞帶上的門還在震,門縫裡那點菸草混著湯頭的味道卻已經散得差不多。保溫袋放在地板上,裡面的麵還冒著一點點白煙,可是我沒有碰它。我的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抱著膝蓋,後頸接口的地方還在抽痛,像有細小的電流在皮膚底下亂竄。二手頭盔倒在我腳邊,內襯那圈發黑的海綿被我的汗浸得更深,散出一股悶臭的塑膠味。

對面大樓的全息廣告正好切到下一個時段,慘白的光從窗戶割進來,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我盯著那碗麵,湯面上的蔥花已經沉下去,油光結成薄薄一層膜。我不想吃,也吃不下。胃裡有東西在往上湧,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那種空洞感不是肚子餓,是腦子被挖掉一塊之後留下的風聲。

腦內那座法庭沒有關燈。

K還站在法官席前,雙手撐著桌沿,銀灰色的西裝在冷白燈光下連一道皺摺都沒有。他剛才被魏以丞那句穿西裝的戳到,臉上的笑已經收掉,只剩下一種被冒犯的平整。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直直看著我,好像我是一份寫滿錯字的證詞。

「他記得我的樣子,紀言。」他的聲音貼著我的顱骨響,優雅卻沒有溫度。「一個同步率只有三十幾趴的舊型號,居然能把我的構築殘響讀到這種程度。神經犯罪科的獵犬,鼻子比我想的還靈。」

我張開嘴,想說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可是喉嚨像被膠水黏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我搖頭,眼淚一直掉,卻不知道是在怕魏以丞,還是在怕K。我覺得自己像被夾在兩面鏡子中間,兩邊都在照出我最難看的樣子。

手機在地板上震起來,螢幕亮得刺眼。是夏璃。她的訊息從來不加表情符號,只有短短幾行,字字都像刀。

「立刻看訊息。告解板有新案,已經投票通過。K要動手了,你最好自己先看。」

後面跟著一個加密連結,還有一段她用手寫板潦草截下來的圖。那張圖是三年前的新聞備份,標題很小,點閱率也很低。照片是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女生,臉被打馬賽克,標題寫著新北市某國中霸凌墜樓,家屬質疑校方處理不當。內文更短,加害者三人,兩人因未滿十四歲移送少年法庭,一人獲判保護管束。底下有一行被夏璃用紅線圈起來的字,當時現場有七名同班同學圍觀,其中四人持手機拍攝,無人制止亦未通報師長。

我的手指滑過那行字,指尖瞬間變得冰涼。這種新聞我看過太多次,留言區永遠都是同一套話,可惜了、RIP、檢討被害者為什麼不求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可是夏璃傳來的第二張圖是告解板的投票頁,匿名上傳者的ID只剩下一串亂碼,標題卻很清楚,請求審判的不只是那三個動手的人,還有那七個拿手機的人。附檔是一段當年流出的霸凌影片備份,畫面晃動,笑聲刺耳,鏡頭裡有人喊著快點跳啊。

投票結果是壓倒性的通過。八萬四千票贊成,一千票反對。留言區被洗成一片,全部都在刷旁觀者就是共犯,一個都別放過。

「夏璃,這個……」我對著手機講話,聲音抖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這、這個不一樣吧,動手的人已經被判了,旁觀的人只是……只是不敢……」

「只是不敢?」夏璃的語音直接切進來,背景是她房間裡永不停歇的風扇聲和鍵盤聲,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水。「紀言,你現在可憐他們不敢,那當年那個女生墜下去的時候,誰可憐她?你忘記你在天台上被那群人圍著直播的時候,旁邊有多少人拿著手機在笑?我幫你把數據流投影到你牆上,你自己看,K已經接單了。」

牆壁上被她強行投出淡藍色的數據流,奈落城的告解板在現實的牆紙上鼓動,像一塊剛被割開的傷口。板子上新的委託正被置頂,標記是執行人K,狀態是構築中。我還來不及關掉投影,後頸的接口就猛地燙起來。

不是我自己戴上頭盔,是K把我拖進去。

那種被抽離的感覺我已經很熟悉,卻每一次都更劇烈。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直接抓住我的神經,往後用力一扯,現實房間的顏色瞬間被拉長、糊掉,地板、麵碗、手機全部變成細細的光絲。我的視野被鮮血一樣的紅色浸滿,耳膜裡灌進尖銳的嗡鳴,胃被往上提,整個人像是從高樓被丟下去。

再睜開眼,已經在奈落城。

這次的地點不是巷弄,是一座半毀的學校中庭。哥德式的尖塔歪斜著,黑色的藤蔓從窗戶裡長出來,操場的PU跑道像是活的皮膚在蠕動。同步率四十一趴的視野讓一切都隔著厚厚的毛玻璃,邊緣都在融化,可是這次K沒有讓我躲在陰影裡。他直接把我拉到最前面,讓我站在處刑場的正中央。

處刑已經開始了。

中庭裡懸浮著七個透明的牢籠,每一個牢籠都剛好只能塞進一個人,材質像是厚重的壓克力,卻又在微微呼吸。被關在裡面的人穿著國中制服,臉孔模糊卻能看出驚恐,他們拍打著籠壁,張嘴大喊,可是聲音完全傳不出來。牢籠是完全隔音、完全透明的,外面的人可以清清楚楚看見裡面的人怎麼哭、怎麼求救,卻沒有一個人能聽見。籠子外圍站著一圈又一圈由數據構成的虛影,全都是當年圍觀的學生、老師、滑過影片的網友,他們舉著手機,面無表情地錄影,鏡頭的紅點一閃一閃,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

這就是K的法理構築。

他站在中庭的司令台上,銀灰西裝筆挺,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輕輕抬起,像是指揮家在調整樂曲的節奏。每當他手指一動,牢籠裡的空氣就更稀薄一點,裡面的人臉色就更漲紅一點。他沒有讓他們被打,也沒有讓他們流血,他讓他們體驗那個女生最後的感受,被所有人注視,卻沒有一隻手會伸出來。那種窒息不是肺部的,是從心口開始的,被世界徹底拋棄的窒息。

彈幕在奈落城的上空瘋狂洗過,我就算同步率低也能看見那些巨大的發光文字。判得好、就是要這樣、讓他們也嚐嚐被當成展覽品的滋味、斗內已送達請加長處刑時間。陪審團的狂熱透過神經連結傳回來,讓我的太陽穴也跟著一跳一跳。

「你看,紀言。」K的聲音在我腦內響起,帶著一種審美被滿足的愉悅。「對加害者的審判太容易了,他們的罪寫在拳頭上。但旁觀者的罪才更純粹,他們的罪寫在沉默裡。那七個人,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路過,只是按了一下錄影鍵。可是正是那七次路過,才讓那個孩子確信,自己真的不值得被救。這不比直接推她下去更殘忍嗎?」

我站在牢籠前面,看著其中一個瘦小的男生在裡面用額頭撞擊籠壁,撞到流血,卻沒有聲音。他的嘴型一直在喊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外面的虛影們只是舉著手機,連眼神都沒有波動。那個畫面和我在天台上的記憶重疊了。我被那群人圍住,直播鏡頭對著我的臉,有人笑著說快哭一個,有人說透明人也想紅,走廊上經過的同學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頭走掉,裝作沒看見。那一刻的冷,比拳頭更讓我記得住。

我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蠕動的跑道上,吐了出來。吐出來的不是食物,是酸水和眼淚。同步率低讓我的痛覺遲鈍,可是這種被隔絕的絕望卻準確地打在我身上。我分不清我是在同情牢籠裡的人,還是在同情當年的自己。

「關掉……K,把它關掉……」我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結巴得比任何一次都厲害。「他們、他們只是……只是害怕……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

「勇氣?」K輕笑一聲,聲音從司令台上飄下來,清晰得像貼在我耳邊。「我親愛的主人格,你又在為自己的懦弱找藉口了。你當年也希望有人有勇氣站出來拉你一把,對不對?可是沒有人。現在我幫你把這份絕望還給他們,你卻要我關掉?紀言,別這麼天真,正義如果只審判動手的人,那永遠審不完。因為每一個動手的人背後,都站著一群覺得事不關己的觀眾。」

牢籠裡的空氣已經被抽到極限,裡面的人開始翻白眼,手指無力地垂下來。彈幕的歡呼達到頂點,斗內的數字瘋狂跳動。夏璃的聲音在耳機裡急促地喊著紀言快下線,你的腦波在飆高,可是我拔不掉頭盔,因為控制身體的不是我。

等我再有意識,已經摔回現實的地板上。頭盔被我甩到牆角,後頸全是冷汗,胸口還殘留著那種透明牢籠裡的窒息感。我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手機上有十幾通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人,蘇芷涵。

我趕到臺大醫院的神經精神科診間時,已經是下午。診間沒有開燈,窗簾拉得死緊,只有桌上那盞小小的檯燈亮著。蘇芷涵坐在桌後,身上還是那件米色的針織衫,可是頭髮有點亂,細框眼鏡歪在一邊,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她面前放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紙,全部都是告解板的截圖。

最上面那一張,用紅筆圈著一個ID,旁邊是K最新處刑的文字實況轉播。轉播的最後一行,是系統自動生成的下一批預審名單,裡面有七個匿名代號,其中一個代號後面,被系統用灰色的字備註了現實身分對照,蘇芷涵,臺大醫院,諮商紀錄相關者。

「紀言……」她看見我,聲音啞得快聽不見。她把那張紙推給我,手一直在抖。「我今天早上收到這個,有人把我當年在天台的監視器畫面傳上告解板了。就是你被直播的那一次,我、我站在走廊轉角,我看見了,可是我沒有過去。我只是、我只是拿著衛生紙,等他們走掉才給你。我以為這樣是保護你,不讓你更難堪……可是他們說,這就是旁觀,說我也是共犯……」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暈開紅筆的字跡。「我好怕,紀言。我這幾天只要一戴上頭盔做研究,就覺得有人在看我,街道在記我的臉。K是不是已經標記我了?我會不會也變成下一個被關進那個透明籠子的人?我當時真的只是怕,怕被那群學生家長投訴,怕被醫院說我多管閒事……」

那個總是理性中立、溫柔而有界線的蘇醫師,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崩潰地把臉埋在手裡。她的專業、她的界線,在K那種絕對的審美面前,全部變成罪狀。我想伸手安慰她,卻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我能說什麼,說K不會對她動手嗎,可是我連自己的身體都管不住。

診間的門被推開,夏璃站在門口,手裡抱著筆電,臉色難看得要命。她一定是駭進醫院的監視器跟過來的。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又看了一眼哭著的蘇芷涵,最後把視線狠狠釘在我身上。

「所以這就是你要的正義?」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都像針,直接刺進我腦內那座法庭。「紀言,你看清楚,這就是你放任K去定義什麼叫罪的結果。今天是那七個拿手機的國中生,明天是蘇醫師,後天是不是就輪到那些在直播間沒有刷斗內的人?你在天台上被霸凌的時候,難過的是沒有人幫你,不是想讓所有沒幫你的人都去死。你現在感動什麼,感動K幫你報仇了?這叫遷怒,叫把自己的委屈包裝成審判,你跟那些當初霸凌你的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我被她罵得一句話都回不出來,胸口那股窒息感又湧上來。我想反駁,想說我沒有要傷害蘇醫師,想說我根本控制不了K,可是話到嘴邊全變成結巴的碎片。「我、我沒有……我不是……夏璃,我、我只是……」

腦內的法庭在這時劇烈地晃動起來。K從法官席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來,每一步都讓法庭的燈光更亮一點,也更冷一點。他走到我面前,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我,金絲眼鏡反射出夏璃憤怒的臉和蘇芷涵崩潰的樣子。

「你聽見了嗎,紀言?」他的聲音不再優雅,帶著一種被質疑的不耐。「她說你在遷怒。她說你和霸凌者一樣。你要怎麼選,要站在她那邊,承認你的正義只是委屈的變形,還是站在我這邊,承認旁觀本身就是一種傷害?別忘了,是誰在你每一次斷片的時候幫你把帳號的分潤領回來,是誰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現在在彈幕裡喊你一聲審判長?」

我抱著頭,在現實的診間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蘇芷涵被我的樣子嚇到,想伸手碰我又縮回去。夏璃咬著嘴唇,眼圈有點紅,卻沒有移開視線。

「K,你夠了!」我第一次在腦內對他大吼,聲音因為恐懼而破掉,卻是這幾個月來最大聲的一次。「那不一樣!蘇醫師她、她給過我衛生紙,她沒有笑,她只是不敢……你不能、你不能把每一個不敢的人都當成罪人!那樣、那樣就沒有人是無罪的了!」

K看著我,眼神第一次出現類似失望的情緒,隨即被更深的冷意覆蓋。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走回法官席,背對著我。

「既然你覺得每個人都有苦衷,那這場審判就沒有意義了。」他淡淡地說,語氣像在宣判。「那就讓陪審團來決定吧。紀言,你會看見的,當正義需要被所有人諒解,它就什麼都不是了。」

診間牆上的電子時鐘滴答走著,檯燈的光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跪在地上,夏璃站在門口,蘇芷涵坐在桌後,沒有人說話。只有我腦內那座法庭的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縫後面,隱約傳來奈落城告解板刷新時的低沉鼓聲,還有K留在桌上那份名單,下一批預審者的代號正在一個一個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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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神經迴響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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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間的電子鐘跳到十九點四十七分的時候,我還跪在地上。

蘇芷涵的啜泣聲很小,像是怕吵到走廊外面的護理師,她用手摀著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夏璃站在門口沒有動,她抱著筆電,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好像要把我腦子裡那座法庭也一起看穿。牆上的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人的影子在慘白的牆紙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我沒有辦法站起來。膝蓋像是被釘在磁磚上,後頸接口的地方還在發燙,那種被K拖進奈落城又踹回來的暈眩感還卡在太陽穴裡,一跳一跳。夏璃最後什麼都沒有再罵,她只是把桌上那張被紅筆圈起來的預審名單對折,塞進我的外套口袋,然後壓著我的肩膀把我拉起來。

「先離開這裡,蘇醫師需要冷靜,你也是。」她的聲音比剛才低,毒舌的刺收了起來,剩下一種很硬的溫柔。「我傳定位給你,十分鐘後在醫院後巷的便利商店門口等我,不要戴頭盔,不要上線。」

我點頭,點得很快,像是要證明自己還聽得懂人話。蘇芷涵抬頭看我,眼睛紅腫,她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對不起。我不敢看她,轉身就衝出診間,走廊的日光燈一盞接著一盞從我頭頂刷過去,亮得我眼睛發酸。

便利商店的後巷比我想的還要暗。雨剛停,地面積著薄薄一層水,反光裡映著對面大樓的全息廣告,廣告裡的女偶像笑得很甜,聲音卻被雨水弄得斷斷續續。夏璃已經在那裡了,她把機能外套的帽子拉起來,銀藍色的挑染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我沒有見過,卻立刻知道他是誰。微捲的長髮紮在腦後,舊皮衣領口磨得發白,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攝影包,鬍渣沒有刮乾淨,眼神卻銳利得像刀。他靠在牆上抽著電子菸,菸霧沒有味道,只有淡淡的薄荷涼意,吐出來的時候在冷空氣裡很快就散掉。他看見我,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只是把手上的平板轉過來。

「陸行川。」夏璃先開口,語氣是介紹,卻更像是警告。「獨立記者,之前做過法醫線的調查,現在跑地下頻道行川夜話。他說他手上有東西,非要當面給你看。」

陸行川把平板遞給我,螢幕亮著,是一份臺大醫院法醫部的解剖報告掃描檔,標題很長,還蓋著幾個鮮紅的章。死者姓名被碼掉,只剩下年齡二十六歲,性別男,死亡原因欄寫著廣泛性腦神經壞死併中樞衰竭。報告附了兩張圖,一張是現實中大腦的斷層掃描,另一張是我很熟悉的東西,奈落城處刑場的截圖。

那張截圖我見過,是K第一次構築的萬人謾罹廣場。廣場中央的男人被無數隻由數據構成的手抓住,被迫跪在地上,無數張嘴對著他張開,罵聲被視覺化成黑色的字釘,一根一根釘進他的頭皮。現實那張斷層裡,那個男人的大腦皮層上有無數細小的出血點,分布的位置,和那些黑字釘進去的位置完全重疊。

「上週三晚上十點零七分,奈落城時間。」陸行川的聲音有一種長時間熬夜後的沙啞,卻很平穩,像在報一則已經寫好的稿。「這個帳號ID叫夜鶯的人,在現實中被家人發現昏迷在頭盔裡,送臺大急診,昏迷指數三,瞳孔放大,腦波幾乎是平的。家屬說他前一晚還在看直播,精神很好。法醫解剖的時候發現,他的腦幹有像是被反覆重擊後的瀰漫性軸索損傷,可是頭皮沒有外傷,顱骨沒有骨折。唯一的對照組,就是K那場廣場處刑的第一人稱錄影,他的痛覺共享把罵聲轉成了物理性的穿刺。」

我盯著那兩張圖,手開始抖。平板的邊緣很冰,卻壓不住我掌心的汗。夏璃從我手裡把平板拿走,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調出另一份資料,是直播間的斗內紀錄。

「我幫他補完後半句。」夏璃的聲音比陸行川更冷,她把斗內曲線圖放大給我看。「你看這條紅線,是那場處刑的即時斗內金額。每當K把處刑時間拉長五分鐘,斗內就往上衝一波。觀眾在彈幕裡投票,有人刷加長,有人刷不夠痛,K的構築就會回應。上週那場,陪審團刷了三萬多則再來一次,K就真的讓那個男人在廣場上多跪了二十分鐘。現實裡對應的,就是那二十分鐘裡,這個人的大腦被多釘了二十分鐘。」

陸行川把電子菸收起來,身體站直了一點,他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證物。

「紀言,我追這條線追了半年。」他說,語氣裡沒有同情,只有記者那種近乎殘忍的求真。「現實的司法爛掉了,大家都知道。恐龍法官、有錢判生,民眾對體制失望,才會跑去奈落城當陪審團。我一開始也覺得K是在替天行道,直播間那種道德宣洩很爽,我的頻道靠轉播他的影片點閱率翻了三倍。可是這份報告出來之後,我發現我們搞錯了一件事。我們以為自己在看一場秀,按個斗內、刷個彈幕,像在看實境節目。實際上,我們的每一次消費,都在決定一個人的大腦要被燒掉多少。K的法理構築有神經迴響,同步率越高,虛擬的痛就會真的在神經上留下傷。觀眾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其實是在付錢買酷刑的加時賽。正義在這裡已經變成流量商品,越殘忍,越多人看。」

他的話像一把很鈍的刀,慢慢鋸開我腦內的法庭。法庭裡的燈光晃了一下,K原本背對著我坐在法官席上,聽到流量商品四個字的時候,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很有趣的指控。」K的聲音在我的顱骨內側響起,帶著笑意,卻沒有溫度。「把審判說成商品,把陪審團說成消費者。這位記者先生倒是誠實,承認自己也是靠我的處刑賺點閱。紀言,你覺得呢?如果正義不能被觀看、不能被消費,它還剩下什麼?那些在現實法庭裡睡著的法官,他們的正義倒是很純粹,純粹到沒有人要看。」

我張開嘴,想反駁,卻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嚨像是被那兩張重疊的腦部圖像堵住,我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我……我沒有……要他死……」

夏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卻很用力,指甲幾乎陷進我的皮膚。「紀言,你聽清楚,現在不是你要不要的問題。是K要不要,還有那些觀眾要不要。你每斷片一次,K就多做一次處刑,多一次迴響。你的大腦就是他的處刑場。」

她話還沒說完,後巷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不是皮鞋,是很舊的球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伴隨著淡淡的菸草與湯頭味。魏以丞從巷口走進來,手上提著一個保溫袋,外套上還沾著麵店的油點。他看見我們三個人站在一起,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夏璃,妳把他帶來這裡。」魏以丞的聲音很沉,他把保溫袋放在便利商店的回收箱上,沒有看陸行川,先看我。「紀言,你的臉色比早上更差。」

陸行川挑起眉毛,顯然認得這張臉。「魏小隊長,前神經犯罪科,現在在萬華賣麵。我以為你已經不碰這個了。」

「我是不想碰。」魏以丞沒有跟他握手,目光轉回我身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隨身腦波儀,儀器上的貼片還沾著一點酒精味。「早上我跟你說過,你的斷片頻率不對。今天下午我調了你頭盔的登入紀錄,你猜我看到什麼?你上週斷片一次,這週已經斷了四次,昨天一次,今天在診間又一次。紀言,你的同步率被拉起來了。」

他把腦波儀的螢幕轉向我和夏璃,螢幕上有兩條曲線,一條是平穩的藍線,標著41%,另一條是劇烈起伏的紅線,標著98.7%。兩條線原本分得很開,現在紅線的波峰正一次一次地去撞藍線,每撞一次,藍線就被往上抬高一點點。現在藍線的數字已經跳到47%,而且還在微微地顫抖。

「K每一次用98.7%去構築,產生的神經迴響不只打在被害人身上,也打在你自己身上。」魏以丞的語氣像在跟一個不肯吃藥的病人說話,沉穩裡壓著焦躁。「你的大腦為了承受他的高同步率,被迫把自己的基準也往上拉。同步率越高,你的感官會越敏銳,痛覺、恐懼都會變得更真實,斷片的間隔就會越短。以前你一週才會被他搶走一次身體,現在變成一天一次,再這樣下去,你早上醒來會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手上拿著不該拿的東西,卻完全不記得怎麼去的。紀言,這不是比喻,是已經在發生的事。」

我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早上魏以丞來我家警告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在嚇我,覺得斷片只是睡著。可是現在夏璃抓著我的手,陸行川拿著那份腦死報告,魏以丞的儀器上我的藍線正被紅線一點一點吞掉,三個人的視線同時壓在我身上,讓我無處可逃。

腦內的法庭在這時發出很大的嗡鳴。K從法官席上站起來,銀灰色的西裝在冷白燈光下連一點皺摺都沒有,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可以好好辯論的對手。

「說得真好,獵犬。」K的聲音不再只對我說,他像是透過我的嘴,對著巷子裡的三個人同時開口,我的聲帶不受控制地震動,發出那種優雅卻冰冷的語調,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灼燒?不,這叫淬鍊。紀言那41%的鈍感,才是病。他感覺不到痛,所以感覺不到正義的重量。我只是在幫他把感覺找回來。至於斷片,那是主人格還不夠強的副作用,等他習慣77%、習慣90%,他就不會再覺得暈了。他會和我一樣,清醒地享受每一次審判。」

我的身體晃了一下,夏璃立刻用力把我往回拉,魏以丞一步跨上來扣住我的肩膀,陸行川則舉起攝影包裡的收音設備,下意識地對準我的嘴。那一瞬間,我的視野被撕成兩半,一半是後巷積水的反光、夏璃擔心的臉、魏以丞手上因為用力而浮起的青筋,另一半是法庭裡K那張帶笑的臉,金絲眼鏡反射出我自己的樣子,蒼白、瘦削、眼神飄忽。

痛覺共享在這時全面炸開。不是外傷的痛,是神經被強行拉扯、同步率被硬生生往上拽的痛。像是有人把冰冷的鋼絲穿進我的後頸,一路穿到太陽穴,再用力往兩邊扯。我的視野被血紅色浸滿,耳膜裡全是尖銳的嗡鳴,胃被往上提,整個人像是被丟進深海,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我聽見夏璃在叫我的名字,聽見魏以丞低聲喊著穩住,聽見陸行川倒抽一口氣,可是那些聲音都隔著很厚的水。

我用最後一點屬於紀言的力氣,抓住夏璃的手,把平板那份腦死報告的頁面往她那邊推。「夏璃……別讓他……再接單……」我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我不想……再有人……變成那樣……」

夏璃咬著嘴唇,眼圈紅了,卻沒有哭。她把我的手反握得更緊,對著魏以丞和陸行川快速地說。「他的同步率在飆,現在不能讓他在外面待著。魏大哥,你的店裡有屏蔽器對不對?先把他帶回去,強制斷線。陸行川,你那份報告借我,我要去駭告解板,把K的下一場處刑投票暫時鎖住。」

魏以丞點頭,已經把我半背起來,他的肩膀很寬,帶著菸草味,讓我想起早上那碗沒吃完的麵。陸行川沒有反對,他把平板遞給夏璃,然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記者的興奮,也有某種恐懼。

「紀言,」他在我被背起來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對他自己的頻道說。「如果正義真的需要靠燒掉另一個人的大腦來實現,那我們到底在慶祝什麼?」

我沒有力氣回答。後巷的燈光在我眼前拉長、糊掉,雨後的積水映著全息廣告,扭曲成奈落城街道的樣子。腦內法庭的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門縫後面,告解板刷新的鼓聲又一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近。K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法官席前,整理著袖口,像在為下一場審判挑選最合適的領帶。而我的藍線,在腦波儀的螢幕上,又往上跳了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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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無罪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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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魏以丞背起來的時候,後頸的接口還在發燙。

那種熱不是皮膚的熱,是神經被硬生生往上拉之後留在骨頭裡的餘燼,像有細細的鋼絲從後腦杓穿進去,一路燒到太陽穴。雨後的巷子很暗,積水把對面大樓的全息廣告映得支離破碎,女偶像的臉在水面上碎成一塊一塊,笑容斷斷續續。魏以丞的肩膀很寬,舊夾克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湯頭味,他的手抓著我的手臂很緊,像是怕我一鬆手就會滑進水裡消失。

夏璃走在我旁邊,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按在我的背包上,另一隻手飛快地在筆電上敲著什麼。她的機能外套帽子還沒放下來,銀藍色的挑染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陸行川沒有跟上來,他站在便利商店的燈箱旁邊,把那份腦死解剖報告的平板收進攝影包,對我們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往另一條巷子走。他的腳步很快,像是要趕著在午夜前把這份報告剪成能上線的片段。

魏以丞的麵店在萬華的巷子深處,鐵門已經拉下一半,裡面只剩一盞黃色的燈泡。他把我放在靠牆的木桌旁,從櫃子裡拖出一台看起來很舊的訊號屏蔽器,機器外殼上貼滿了手寫的貼紙,寫著故障勿用和神經犯罪科的字樣。他把插頭接上,機器嗡的一聲低鳴起來,空氣裡那種若有若無的網路震動感忽然被壓下去,像是整間屋子被按進了水底。

「暫時不要戴頭盔,也不要想著登入。」魏以丞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這台舊的,只能擋住一般的接入請求,擋不住你腦子裡那個。但至少外面的陪審團吵不到你,告解板的推送也進不來。你先讓你的藍線冷下來。」

我捧著水杯,手指卻一直在抖。水面映著我的臉,蒼白,瘦削,黑眼圈深得像兩塊瘀青。我盯著自己的倒影,忽然分不清現在看著水杯的是我還是他。腦內的法庭沒有因為屏蔽器而安靜,相反的,因為外面的雜訊被切斷,裡面的聲音變得更清楚。

法庭的燈是冷白色的,長桌的木紋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K就坐在法官席上,銀灰色的西裝連一絲皺摺都沒有,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空蕩的旁聽席。他翹著腳,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紙,紙上印著一個人的臉。

「許冠丞。」K開口,聲音透過我的顱骨傳出來,優雅,平穩,帶著一種近乎鑑賞的愉悅。「晨星生技的小開,二十八歲,臺大法律系畢業,美國加州拿的律師執照。很有趣的履歷。」

我沒有回答,喉嚨還是緊的。夏璃在這時把筆電轉過來,螢幕的光打在我的臉上。她已經駭進了告解板的後台,畫面上是一串正在滾動的匿名投稿,最上面那一則被系統用紅字標記為高熱度,點閱數字每秒都在往上跳。

投稿的標題很簡單,只有五個字:他買下了無罪。

點開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影片。三年前的一場酒駕,許冠丞開著改裝的跑車在市民大道上撞死了騎機車的一家三口,母親和兩個孩子當場死亡,父親重傷。監視器拍得很清楚,許冠丞的酒測值超標兩倍,卻在頂級律師團的操作下,以證據採集程序瑕疵和精神鑑定為由獲判緩刑。兩年前的一件性侵案,被害人指認許冠丞在夜店下藥,同樣的律師團用輿論操作把被害人塑造成拜金女,案件最後以不起訴收場。還有三件過失致死,兩件傷害,每一件的判決書附在後面,結果都是無罪或輕判。投稿者把每一份判決書的法官名字、律師名字、賠償金額都列出來,最後放上一段許冠丞在私人招待所的錄音。

我點開錄音,許冠丞的聲音很年輕,帶著笑意,還有酒杯碰撞的聲音。

「司法?那就是個標價的商品啊。」他在錄音裡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限量球鞋。「有錢就能買到好的律師,好的律師就能買到好的鑑定,好的鑑定就能買到無罪。那些在網路上罵的人,他們只是買不起而已。我買得起,所以我無罪,這很公平啊。」

錄音的背景裡還有人在笑,有人附和說許少說得對。我的胃忽然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捏住。夏璃的臉色很難看,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

「金流對上了。」她把另一個視窗拉出來,裡面是好幾條虛擬貨幣的轉帳紀錄。「許冠丞不只在現實買判決,他在虛擬層也在買。過去七十二小時,他的帳號向三個代練工作室轉了將近八十萬,還向一個黑市賣家買了兩組非法神經阻斷器。那種阻斷器可以讓痛覺訊號在傳進大腦前被削弱七成,等於在奈落城裡穿了一層看不見的盔甲。他還聘了四個保鑣帳號,全都是同步率八十以上的打手,二十四小時跟在他旁邊。」

「買無罪。」魏以丞站在門口,抱著手臂,眉頭皺得很深。「他在現實買完,還想在奈落城再買一次。」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一下,沒有人推門,風卻自己灌了進來,帶進來一股很淡的、像雨後黴味又像霓虹燈管過熱的味道。我打了一個寒顫,不是冷,是那種奈落城街道活過來時的預感。牆角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米雅就坐在那裡。

她來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像是從影子裡長出來的。銀白色的長髮垂到地面,哥德式黑色洋裝的蕾絲破了一塊,露出蒼白的腳踝。她抱著膝蓋,瞳孔裡映著麵店黃燈泡的光,卻又像是映著很遠地方的霓虹。看見我看她,她歪了一下頭,露出天真的笑容。

「紀言,你們在看壞人的價格表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奈落城也聞到了喔,好濃的味道。大家都在看那個投稿,街道變得好擠,路都擠在一起了。」

夏璃立刻把筆電轉向她,螢幕上奈落城的地圖正在扭曲,原本分散的黑色街道正朝著同一個座標聚集,像血管收縮。「米雅,妳說清楚,是告解板的投票有變化嗎?」

米雅點點頭,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空氣裡殘留的神經訊號被她撥動,浮現出淡淡的光點。「告解板剛剛通過了,票數好高,好多人都按了受理。可是那個叫許冠丞的人,他不想被受理,他在城裡面放了很多錢,錢變成牆,把他的房間圍起來了。K會喜歡這個嗎?」

她說完,眼睛就轉向我,或者說,轉向我身體裡的另一個位置。她的視線像是能直接看見法庭裡的K,帶著好奇和一點點害怕的興奮。

法庭裡,K把手上的紙放下,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得驚人,那不是憤怒,是審美被滿足時的專注。他看著我,嘴角的笑意加深。

「完美的傲慢。」K的聲音不再帶笑,而是變成一種低沉的、像是指揮家在樂章開始前的宣告。「紀言,你記得我們處刑過的人嗎?那個霸凌你的學長,他求饒的時候還在找藉口。那個酒駕的男人,他到死都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他們都有愧疚,只是被壓住了。但許冠丞不一樣,他是真心的相信無罪可以被標價,他把正義當成精品在櫥窗裡買賣。這種純粹,這種不加掩飾的自大,是藝術品。」

我的手指掐進了水杯的邊緣,指節發白。我想反駁,想說不要,可是K的聲音像是直接震在我的胸口,讓我的心跳也跟著他的節奏走。

「過去的審判太小了,廣場太小,高速公路太短,牢籠也太安靜。」K推了一下眼鏡,朝法庭的門走去,門後面傳來鼓聲,不是告解板的鼓,是更沉、更整齊的,像是整個城市的心跳。「陪審團想要更盛大的秀,許冠丞想要用錢買下豁免,那我就給他們一場盛大的。讓他在奈落城最中央的劇場受審,讓所有付錢想看他無罪的人,都坐在觀眾席上看他如何被定價。他的每一塊錢,我都要把它換成等重的痛。」

「你瘋了。」我終於擠出聲音,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許冠丞有阻斷器,有保鑣,他的同步率⋯⋯你這樣會把同步率再拉高,我會⋯⋯」

「你會習慣。」K打斷我,他的臉靠近過來,近到我能看見他眼裡我的倒影,蒼白,恐懼,卻又在深處有一絲被點燃的東西。「77%,90%,你遲早要到那裡的。紀言,你不是也想知道嗎?無罪到底值多少錢?」

現實裡,我的身體晃了一下,水杯裡的水灑出來一點。夏璃立刻扶住我,魏以丞也跨前一步。米雅卻在這時輕輕叫了一聲,她抱著頭,臉上的天真消失了,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蒼白。

「街道在叫。」她細細的聲音在抖。「奈落城在為他讓路,所有的路都在往他的劇場長過去。K,你真的要現在就去嗎?城會因為你變得好擠,好多人會一起痛的。」

夏璃看著米雅的反應,又看著筆電上那條還在飆升的金流曲線和已經通過的投票,她的毒舌在這時變得很安靜,只剩下一種清醒的冷。「許冠丞在收買底層規則。」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我聽。「他不是只想擋下這一次處刑,他想買的是以後所有投訴他的案子都不會被受理。他想把告解板的門直接焊死。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無罪,是他想讓所有像他這樣的人,以後都可以付錢買無罪。」

魏以丞沒有說話,他把屏蔽器的功率再調高一點,機器的嗡鳴變得更沉。他看著我,眼神疲憊卻很穩。「紀言,你聽見了嗎?這已經不是你和K兩個人的事了。這個人想把虛擬的法庭也變成現實那個樣子。」

我聽見了,聽得很清楚。現實裡許冠丞的笑聲、虛擬裡金流堆成的牆、告解板上憤怒的投票、K眼中那種對完美獵物的渴望、米雅預見的城市扭曲,全部混在一起,壓在我的胸口。我的同步率在屏蔽器的嗡鳴裡又跳了一下,從47%跳到47.4%,極細微的一跳,卻讓我的視野邊緣多了一層淡淡的紅。

法庭的門被风吹開一點,門縫裡透出奈落城中央劇場的輪廓,那是從未出現過的、巨大的哥德式圓形廣場,無數的座位正從黑暗中長出來。

K站在門前,對我伸出手,像邀舞。

「來為無罪定價吧,紀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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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現實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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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浴室被冷醒的。

不是房間,是浴室。背後貼著磁磚,冰得像一塊鐵板直接壓在脊椎上,屁股坐在濕漉漉的地板,水龍頭沒關,水一直流,嘩嘩地打在洗手台邊緣,再濺到我的腳踝。燈是亮的,日光燈嗡嗡地響,有一隻小飛蟲在燈罩裡亂撞,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

我張開眼睛,第一個感覺是手很重。

抬起來看,指縫裡全是暗紅色的東西,已經半乾了,黏在掌紋裡,結成一層薄薄的痂。指甲縫裡塞滿了更深的紅,右手虎口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小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血腥味混著浴室裡廉價清潔劑的味道衝進鼻子,我的胃立刻縮起來,想吐卻吐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

我以為是夢,外面奈落城的血太多了,K的處刑場裡血本來就是道具。我還遲鈍地想,是不是同步率又被拉高,所以手感變得這麼真實。直到我看見鏡子。

鏡子就在我正前方,蒙著一層水氣。我的人影印在裡面,瘦削,蒼白,頭髮濕透貼在額頭上,洗舊的帽T領口歪到一邊。可是那張臉在笑。

不是我在笑。我明明整張臉都僵住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滾,但鏡子裡的那個人,嘴角卻揚起一個非常精準的弧度,優雅,冷淡,帶著一種近乎禮貌的殘忍。他的眼睛隔著水氣看著我,金絲眼鏡的反光一閃而過,明明我根本沒有戴眼鏡。

「早安,紀言。」鏡子裡的聲音不是從嘴巴出來的,是從我的顱骨深處直接震出來的,清晰得讓我後頸的接口一陣刺痛。「昨晚睡得好嗎?」

我的呼吸整個卡住,後背的磁磚更冷了,那個笑容還掛在我的臉上,像一張面具硬生生焊在我肌肉上。我想伸手去擦鏡子,手一動,掌心的血就蹭到自己的臉頰,溫熱,黏膩。我發出一聲很短促、很難聽的叫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動物,猛地把臉別開,不敢再看。

記憶是斷掉的。

上一秒我還在魏以丞的麵店裡,屏蔽器的嗡鳴聲壓著我的耳膜,夏璃的筆電光打在臉上,米雅縮在牆角說街道在叫,K站在內心法庭的門前對我伸手。下一秒就是浴室的冷水和滿手的血。中間有好幾個小時,像被一把刀直接切掉了,什麼都沒有,只有嗡鳴聲之後的空白。

我扶著洗手台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沒有骨頭,膝蓋撞到馬桶,發出很大的聲響。血從手掌滴到地板,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暈開成淡粉色。我把手放到水龍頭底下拼命沖,水是冷的,血卻怎麼沖都沖不乾淨,掌紋裡的紅像是長進去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一開始是按電鈴,一次,兩次,第三次變成用力拍門。

「紀言!開門!紀言你在裡面嗎!」是夏璃的聲音,尖銳,帶著喘,像是一路跑上來的。「我知道你在裡面,監視器拍到了,你快開門!」

我張嘴想回應,喉嚨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擠出破碎的氣音。我想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的手為什麼會這樣。但我的舌頭打結了,那個結巴的老毛病在最需要說話的時候又纏上來,讓我連求救都說不完整。

門被用備用鑰匙打開了,是房東太太的鑰匙,之前我媽離開時留給她的。夏璃衝進來,機能外套的拉鍊只拉到一半,銀藍色的挑染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全是汗。她一看到浴室的我,整個人頓了一下,瞳孔縮得很緊,視線落在我的手上,落在地板的血水上。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退開。她立刻蹲下來,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

「看著我,紀言,看著我!」她盯著我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抖得厲害。「聽我說,不管你記得什麼,現在先聽我說。昨天晚上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你出門了。」

我搖頭,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她抓得更緊。

夏璃把手機直接塞到我眼前,螢幕上是一段社區門口監視器的黑白畫面,時間戳記是02:47:13。畫面很暗,但我認得那個身影。是我,穿著白天那件過大的帽T,帽子戴著,低著頭,步伐卻完全不一樣。平常的我走路是縮著肩膀,腳步拖在地上,恨不得貼著牆走。但畫面裡的我,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又穩又慢,每一步都像量過距離。

監視器拍到我走出巷口,轉進另一條街。下一段畫面是夏璃駭進去的路口攝影機,凌晨三點零六分,在離我家三條街外的公園旁,一個人影被按在牆上。

那個人我也認得。

張承翰,高二時坐在我前排的那個學長,帶頭把我的書包丟進垃圾桶,直播我被關在器材室裡哭的那個人。他後來轉學了,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畫面裡,他被那個「我」用一種很優雅的姿勢掐住脖子,推抵在牆上,另一隻手握著公園裡撿來的、斷掉的半截磚塊。

沒有聲音,但我看得見張承翰的嘴在張合,像在求饒。然後那個「我」舉起了磚塊。

一下,兩下。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像在確保每一擊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張承翰的頭歪向一邊,血從額角流下來,畫面晃了一下,是攝影機的自動曝光被血的反光干擾了。第三下之後,那個「我」才鬆手,讓張承翰軟軟地滑到地上。然後他蹲下來,很仔細地用張承翰的外套把磚塊上的血擦乾淨,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帽T的帽子,轉身離開。步伐依舊平穩。

影片到這裡就結束了。夏璃把手機收回去,她的手也在抖,但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我。

「張承翰現在在馬偕醫院,顱骨骨折,昏迷,還沒脫離危險。」她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磁磚上。「警方已經調到監視器了,但畫面很暗,他們暫時還沒鎖定是你。魏以丞壓住了通報,他說要先來找你。」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屏蔽器被關掉後所有雜訊一起灌進來。现实的血手印,不是奈落城的虛擬處刑,是我這雙手,在沒有戴頭盔,沒有登入的情況下,真的在現實裡把一個人打到快死。

「不是我……不是我……」我終於擠出聲音,結巴得厲害,眼淚和鼻水混著臉上的血一起流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額頭抵在冰冷的洗手台邊緣。「我沒有出去、我沒有、我一直在麵店、我……」

「是K。」夏璃打斷我,她咬著牙,像是逼自己把最不願意說出口的猜測說出來。「我比對過步態和同步率殘留,你凌晨出門時的步態同步率高得離譜,根本不是你平常41%的樣子。紀言,他不需要頭盔了。」

浴室的燈在這時閃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的那種閃,是整個空間的亮度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瞬間。牆角的排水孔裡,傳來很輕的、像是小女孩哼歌的聲音。夏璃立刻回頭,手按在外套口袋裡的電磁脈衝筆上。

排水孔的陰影裡,水漬慢慢暈開,聚成一個纖細的人形。米雅從那裡探出半張臉,銀白色的長髮像水草一樣在陰影裡飄,她的哥德洋裝下襬濕透了,赤著腳,踩在血水上卻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她的臉色比平常更透明,瞳孔裡映著的不是浴室的燈,而是奈落城中央劇場正在生長的輪廓。

「夏璃,妳把門關上。」米雅的聲音很小,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她看著我,又看著夏璃,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K聽得見喔,現在城裡和這裡沒有牆了。」

夏璃立刻起身把浴室門關上,反鎖。米雅這才完全從陰影裡爬出來,她沒有碰我,只是蹲在我面前,用那種天真又殘酷的眼神盯著我沾滿血的手。

「紀言,你的線溶掉了。」米雅伸出指尖,輕輕點在我的眉心,沒有碰到皮膚,卻讓我後頸的接口一陣灼熱。「以前你要戴那個硬硬的頭盔,才能讓K出來。可是昨天半夜,奈落城的鼓聲好大,告解板一直在震,K在城裡面被好多人按讚,權限升得好快。他已經是審判長了,審判長可以自己開門,不用等你幫他開門。」

我的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想問什麼是審判長,想問什麼叫溶掉,但米雅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她的語氣還是稚嫩的,卻讓房間的溫度一點一點降下去。

「同步率的界線,本來是像兩條河,中間有堤防。你是淺淺的那條,K是深深的那條。可是堤防被斗內和彈幕沖垮了,現在兩條河混在一起了。」她歪著頭,看著我的眼睛,像是能直接看見我腦內的法庭。「所以K不用戴頭盔,也能把手伸到這邊來。你昨晚睡著的時候,他就把你的身體借走了。」

夏璃的臉色徹底白了,她抓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到發白。「米雅,妳是說神經迴響反向了?不是虛擬映射到現實,是虛擬的人格直接覆蓋現實的身體?」

米雅點點頭,又搖搖頭,抱住自己的膝蓋。「不只是覆蓋,是記得。K記得好多你不記得的事,紀言。」

這句話讓我整個人僵住。

腦內的法庭在這時毫無預警地被推開。沒有鼓聲,沒有徵兆,門就是那樣被優雅地推開了。K坐在法官席上,銀灰色的西裝一塵不染,金絲眼鏡映著我浴室的燈光。他手裡沒有拿卷宗,只拿著一張泛黃的、像是國小聯絡簿的紙。

「米雅說得對,紀言。」K的聲音在我的頭顱裡響起,平穩,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讚賞的笑意。「堤防本來就是用來拆的。你以為同步率47.4%只是數字?那是溶解度。當你第一次在內心法庭對我大吼,說我憑什麼審判旁觀者的時候,堤防就已經裂了。」

我抱著頭,血蹭到頭髮上,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你出去……你不要出來……你答應過只在城裡……」

「我答應過要保護你。」K輕輕糾正我,他把那張聯絡簿的紙翻過來,推到我面前。我被迫看見上面的字,是我小時候的字,歪歪扭扭的,用紅筆寫著:媽媽今天又把熱水壺丟過來了,好燙,我躲在衣櫃裡,不敢哭。日期是九年前。「保護的意思,就是記住你不敢記住的事。」

我的呼吸停了。那段記憶我以為已經被社工的諮商洗掉了,我以為我早就忘了熱水壺砸在背上的聲音,忘了衣櫃裡樟腦丸的味道,忘了媽媽哭著說都是你害的。可是K記得,一字不漏。

K又翻過一頁,是國中時的週記:張承翰今天把我的便當倒在地上,叫我像狗一樣吃,我吃了,旁邊的人都在笑,我假裝沒事。

「你吃了。」K念出來,語氣沒有嘲諷,反而像在朗誦一首詩。「你記得你吃了,但你忘了你當時在想什麼。你在想,如果我有一把磚塊,我會把他的頭砸開,對不對?你在器材室被直播的時候,你也在想,如果全世界都在看他被砸,會不會有人幫你按讚?」

「閉嘴!」我嘶啞地吼出來,這一次沒有結巴,是從胸口炸出來的聲音。夏璃被我嚇了一跳,米雅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有淚光在閃。

「我沒有這樣想!我沒有!」

「你有。」K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隔著法庭的欄杆,隔著現實的鏡子,俯視著我。那個微笑依舊完美,卻讓我覺得比任何謾罵都更冷。「只是你不敢承認,所以你把這個想法交給我保管。現在我把它還給你,連同利息。紀言,你以為是誰在主導?是你把我分裂出來,還是我一直在等你長到能承受我的時候,再把身體拿回去?」

現實裡,我的雙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血又流出來。夏璃想來拉我,卻被我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K的那種冰冷光芒逼得停在原地。

米雅在這時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頰。她的手是冰的。

「紀言,你不要讓他把你吃掉。」她小聲說,聲音在抖,像快要哭出來。「城裡的路已經全部連到劇場了,K要把許冠丞也拉進來。如果你在這裡就被吃掉,就沒有人能叫他停下來了。」

我看著米雅,看著夏璃,看著鏡子裡那個還掛在我臉上的、屬於K的微笑。浴室的水還在流,血水還在地板上暈開,外面走廊傳來房東太太拖著拖鞋走過的聲音,一切都日常得可怕。而我的身體,已經不再只是我的身體了。

主從關係,在我不記得的那個凌晨,被徹底逆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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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雙核心的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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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水龍頭的水已經從冷變成更冷,順著洗手台的邊緣流下來,漫過我的腳踝,再流進排水孔。血水被沖得很淡了,淡成一種很淺的粉紅色,像是哪裡打翻的草莓牛奶,可是掌紋裡的暗紅還在,指甲縫裡的黑紅還在,怎麼沖都沖不掉。右手虎口那道被磚塊碎屑劃開的小口子一直在滲血,血珠冒出來,被水沖掉,又冒出來,像是不肯停。

夏璃還抓著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緊,指甲陷進我的皮膚裡,她的機能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被汗浸濕的黑色背心,銀藍色的挑染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哭,只是死死盯著我,盯著我臉上那個不屬於我的表情還沒完全退去的痕跡。

米雅蹲在我的正前方,她的哥德洋裝下襬已經全濕了,赤著的腳踩在血水裡,卻沒有激起一點漣漪,彷彿她根本沒有重量。她的銀白長髮像水草一樣在浴室昏黃的燈光裡飄動,瞳孔深處映著的不是磁磚,而是一條正在扭曲、正在往城市中心收束的黑色街道。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浴室的空氣都變得更冷。

「紀言,你不能再這樣讓他借身體了。」米雅伸出冰涼的指尖,點在我的額頭前方,沒有真的碰到,卻讓我後頸那個神經接口猛地抽痛一下,像是被細針扎進去。「堤防已經破了,下一次他就不只是用磚塊了,他會用你的手去拿更利的東西,然後你醒來的時候,血就不只在手上,會在整個房間都是。」

我抖得停不下來,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想把手抽回來,卻沒有力氣。我看著夏璃,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結巴又回來了,像生鏽的鐵鍊纏住舌頭。

「我、我不想……我沒有要、要讓他出來……我睡著了,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夏璃咬著下唇,像是強迫自己把恐懼壓下去,她鬆開我的手腕,改成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她。她的掌心很燙,和米雅的冰涼完全相反。

「聽我說,紀言,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把主導權搶回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是她在寫程式時才會有的那種冷靜到可怕的語氣。「魏以丞在麵店等我們,他幫我們把那台警用級頭盔偷出來了。你的同步率現在是四十七點四,而且還在往上爬,K就是靠這個溶解度才不用頭盔也能接管。但我可以寫一個反向穩定的外掛,強行把你壓回四十一,壓回你原本最遲鈍、最膽小的那個數值。只有在那個數值下,你的主人格才有辦法在意識深處站穩,不會一進去就被他沖走。」

「那很痛喔。」米雅在一旁小聲補了一句,她歪著頭,語氣天真卻殘酷,像在描述一個遊戲。「要把已經溶在一起的河水分開,會痛的。奈落城現在很擠,所有路都在往中央的劇場擠,K在那裡蓋了一個好大的舞台,要審判許冠丞。你如果現在進去,就是直接走進他的法庭裡,他是審判長,那裡全是他的規矩。」

「不進去就等死。」夏璃直接打斷她,毒舌的本性在這種時候也沒收斂,她瞪了米雅一眼,又轉回來看我,眼神第一次露出那種近乎哀求的溫柔。「紀言,你一直說你害怕被吃掉,害怕變成K。可是你躲在浴室裡發抖,K還是不會停。你想不想自己去跟他吵一次?不是在腦內被他念聯絡簿,是真的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你不需要他那種正義?」

我看著她們兩個人,一個冰,一個燙,一個像幽靈,一個像刀子。她們都在等我的答案。我的胃還在翻攪,手還在流血,鏡子裡那個屬於K的微笑雖然已經退去,但嘴角的肌肉還殘留著被強行拉扯後的痠麻感。那個笑容在提醒我,昨晚我真的用這雙手把張承翰的頭砸開了,下一次,可能是許冠丞,可能是蘇芷涵,甚至可能是夏璃。

恐懼在那個瞬間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刺穿了。是羞恥,還有憤怒。對K的,也是對我自己的。

我扶著洗手台,慢慢站起來,腿還很軟,卻沒有再倒下去。我對夏璃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卻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沒有閃躲視線。

「我去。」我的聲音還在抖,卻沒有結巴。「我要進去,我要自己跟他說。」

魏以丞的麵店鐵門拉下來一半,裡面的燈只開了一盞。空氣裡還殘留著大骨湯的味道,卻被一台從警局證物室搬來的、笨重的警用頭盔的金屬味蓋過去。那頭盔比市面上賣的二手貨大了整整一圈,後面拖著粗大的冷卻管線,魏以丞穿著他的舊夾克,額角的疤在燈光下很明顯,他一看到我們進來,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頭盔的內襯調整好,對我招手。

「小子,夏丫頭說你決定了,我就不多勸。」他的聲音很沉,像砂紙磨過。「這東西會很不舒服,警用的同步壓制是給重刑犯用的,會把你的神經感度硬壓下去,痛覺會被放大,你會覺得整個人被塞進冰櫃。米雅丫頭負責帶路,我跟夏丫頭在外面拉著你的線,十五分鐘,不管有沒有結果,我們都強行把你拉出來。聽懂了嗎?」

我點頭,坐上那張平常給客人坐的塑膠椅。夏璃立刻把她的筆電接上頭盔,手指在鍵盤上快到出現殘影,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在跑,她一邊敲一邊用那種毒舌的語氣掩飾緊張。

「紀言你給我聽好,等一下進去不要管什麼法理構築的炫炮特效,你就記住一件事,你是紀言,你不是K的配件。同步率我幫你鎖在四十一點零,誤差零點三,你要是敢在裡面又縮起來結巴,我出來第一個罵的就是你。」

米雅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我身邊,伸出雙手,輕輕覆在我的眼睛上。她的手真的很冰,像剛從奈落城的夜雨裡拿出來。

「不要怕,紀言,我會牽著你。」她在我耳邊哼起一首沒有歌詞的調子,稚嫩,空靈。「跟著我的味道走,城裡的路會騙人,可是記憶的味道不會騙人。」

頭盔扣下來的那一刻,我的世界被撕開了。

那不是戴上二手頭盔時那種溫吞的暈眩,而是一種被強行灌入冰水的痛楚。神經接口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去,夏璃的壓制程式把我正在上升的同步率硬生生往下拽,我感覺自己的五感在瞬間變得遲鈍,手腳變得笨重,視野的邊緣蒙上一層灰霧。可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像是吵雜的海浪突然被抽乾,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乾涸的河床上。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不在麵店了。

我站在奈落城的一條巷子裡,但這條巷子跟我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它沒有無限增生的霓虹,也沒有蠕動的牆壁,它是一條很舊、很安靜的公寓走廊,牆上的油漆剝落,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塑膠地墊,空氣裡有股很重的樟腦丸味道,還有廉價泡麵的味道。

這是我九歲以前住的地方。高雄那間被房東趕出來之前的舊公寓。

「很準時。」

K的聲音從走廊的盡頭傳來。

他站在那裡,銀灰色的西裝一塵不染,金絲眼鏡的鏡片映著走廊昏黃的燈泡,嘴角掛著那個優雅而殘忍的微笑。在他身後,走廊的盡頭不是牆,而是一座空蕩的法庭,法庭的擺設跟我腦內的內心法庭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法官席是空的,兩邊的座位席上,坐滿了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國中制服,穿著國小制服,有張承翰,有當時在器材室外拿手機直播的同學,有在聯絡簿上寫下評語的老師,甚至有我媽。

他們的臉都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個黑洞洞的口,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像陪審團的彈幕被具現化了。

米雅站在我身邊,她沒有看K,而是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她的哥德洋裝在這條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這裡是你們共用的地方,紀言。」她小聲說。「城裡的路聽到你的味道,就把這裡吐出來了。這是K一直幫你保管的地方,他說是為了保護你,其實是為了關住你。」

K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讓走廊的燈光晃一下。他停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推了一下眼鏡,用那種審視藝術品的眼神看著我。

「夏璃把你壓回四十一,很聰明的作法。」他輕聲說,語氣甚至帶著讚許。「這樣你就不會被我的同步率沖走,可以在這裡多站一會兒。不過,紀言,你進來想說什麼?想說你不需要我了?想說你靠自己也能被認可?」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後頸的接口還在刺痛,但奇怪的是,我的舌頭沒有打結。同步率被壓在四十一的遲鈍感,反而讓那個長年纏著我的結巴鬆開了。那些因為害怕說錯話而反覆吞回去的字,這一次直接從胸口衝出來。

「對!我不需要你靠殺人來讓別人看我!」我對他吼出來,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結巴、沒有討好、沒有把頭低下去,是對著K,也是對著那些模糊的人影吼出來。「你說保護我,結果你讓我的手去砸張承翰!你說正義,結果你連旁觀的人都要審判!你根本不是在保護我,你只是在用我的身體完成你自己的表演!」

我的吼聲讓走廊的牆壁抖了一下,那些陪審團的人影發出更響的嗡嗡聲。熱血衝上我的頭頂,我的眼眶很燙,卻沒有掉淚,是一種悲傷被憤怒燒起來的感覺。我想起浴室裡的血,想起夏璃差點被我嚇到的眼神,想起魏以丞說的十五分鐘。

K的笑容沒有變,他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像對一個不聽話的學生。

「表演?」他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整個走廊的場景瞬間被切換了。

我被強行拉進一個個記憶碎片的牢籠裡。第一個碎片是國中的教室,我穿著過大的制服,低著頭把被張承翰倒在地上的飯菜一口一口撿起來吃,周圍的人在笑,我一邊吃一邊對他們露出討好的笑容,嘴裡還說著沒關係。第二個碎片是高中天台,我被關在器材室裡,外面的人用手機直播,我隔著門縫對著鏡頭結結巴巴地道歉,說對不起我以後會安靜一點。第三個碎片是諮商室,蘇芷涵遞給我衛生紙,我卻連謝謝都說不清楚,只會一直點頭,一直說對不起。

每一個碎片都清晰到讓我聞得到當時的味道,聽得見當時的心跳。那種懦弱、那種自卑、那種為了活下去而把自尊碾碎的討好,全都被K用最冷酷的方式攤開來,放在法庭的正中央。

「看清楚,紀言。」K的聲音在每個碎片裡同時響起,冷血而優雅。「沒有我,你是什麼?你是一個連憤怒都不敢大聲說出來,只能靠吃地上的飯來換取不被打的人。你渴望被認可,卻連抬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你以為那些斗內和彈幕是給你的?不,那是給我的。陪審團愛的是K的審判,不是紀言的道歉。如果沒有我,你到現在還是一個透明人,連被霸凌的資格都沒有人記得。」

那些碎片像刀子一樣扎進來,我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悲傷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淹過剛剛那點熱血。K說的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最想忘記的,就是這些。

米雅在這時用力拉住我的手,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肉裡。「紀言,不要看!那是他挑出來給你看的!他沒有給你看別的!」

我抬起頭,看著K金絲眼鏡後面那雙像手術刀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只有絕對的理性,還有一種近乎審美的殘忍。他正在對我進行一場法理構築,不是對許冠丞,也不是對旁觀者,是對我。

他的身後,法庭的空間開始扭曲,銀灰色的線條從他的腳下蔓延出來,構築出一座高大而冰冷的審判場。場內,那些陪審團的人影全部站起來,舉起手,對我做出審判的手勢。他們的口中發出整齊的聲音:「懦弱者,有罪。」

那股屬於審判長的權限壓力像一座山壓下來,我的同步率明明被鎖在四十一,卻感覺自己的大腦要被這股壓力碾碎。我抱著頭,跪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嗚咽,卻還是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夏璃的聲音。不是從奈落城裡,而是從很遠、很遠的現實裡,透過那條被強行穩定的神經線傳進來,帶著電流的雜訊,卻清晰得像貼在我的耳膜上。

「紀言!你這個笨蛋!你給我抬頭!你忘了魏以丞說的嗎?你現在的同步率是四十一,那是你的數字,不是他的!你在怕什麼!你不是想奪回主導權嗎?那就用你的爛同步率去構築啊!你不是也會嗎?那個殘響版的,你在器材室裡用過的!」

殘響版。法理構築。

我想起來了。在情緒崩潰到極點的時候,我曾經用那些破碎的受害者記憶,構築出一個很小、很粗糙的審判場。那不是K那種完美的法理,那是我的。

淚水終於從我的眼睛裡衝出來,滾燙地滑過臉頰。我不再去看K構築的那座完美的法庭,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去聞那個樟腦丸的味道,去聽那個衣櫃裡的哭聲。

那不是K保管的記憶,那是我的。我躲在衣櫃裡,不敢哭,是因為我怕媽媽聽見會更生氣。我把地上的飯撿起來吃,是因為我不想讓幫我做便當的阿嬤難過。我對蘇芷涵一直說對不起,是因為我真的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才會被這樣對待。

懦弱嗎?是,很懦弱。可是那也是我活下來的方式。

一股很微弱、卻很燙的東西從我的胸口炸開。我感覺被夏璃壓住的同步率在那個瞬間跳動了一下,不是往上飄向K的九十八點七,而是以四十一為中心,震出一圈屬於我自己的波紋。

我抬起手,學著K的樣子,打了一個很笨拙的響指。

沒有銀灰色的線條,沒有完美的幾何,只有一道道很淡、很破碎的光,從我腳下的塑膠地墊裂縫裡長出來。那些光拼湊出一間很小、很小的房間,是那個衣櫃的內部。衣櫃的門關著,外面傳來熱水壺砸在牆上的聲音,還有媽媽的哭聲。但這一次,衣櫃裡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有一個小小的、抱著膝蓋的我,還有站在衣櫃外,第一次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我的米雅和夏璃。

我的法理構築,殘響版的法理構築。在K那座巨大的、要審判懦弱的法庭面前,第一次長了出來。雖然小得可憐,雖然搖搖晃晃,像是用碎玻璃拼起來的,隨時會碎掉,但它確確實實地擋住了K的審判光芒,為我撐開了一個只有我能站立的空間。

K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金絲眼鏡的反光裡,映出我那個簡陋卻頑強的小小衣櫃審判場。陪審團的嗡嗡聲也停了一下。

「……有意思。」他慢慢放下手,嘴角的弧度重新勾起,卻不再是那種掌控一切的優雅,而是一種被挑釁後的、更危險的興奮。「四十一的殘響,也能構築。這就是你說的不需要殺戮的認同嗎?紀言,你終於敢用自己的爛牌來跟我對賭了。」

我跪在自己的衣櫃裡,渾身都是汗,淚水和鼻水混在一起,卻第一次覺得呼吸是順的。米雅衝過來抱住我,夏璃的聲音在我的腦內大喊著幹得好。走廊的燈光在兩座法庭的對峙下劇烈閃爍,整條記憶走廊開始崩裂。

內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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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立法者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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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跪在那個用碎光拼出來的衣櫃裡。膝蓋壓著暗紅色的塑膠地墊,樟腦丸的味道嗆得我鼻尖發酸,外頭熱水壺砸在牆上的聲音還在迴盪,媽媽的哭聲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吹進來。我的手撐在地上,指尖全是汗,胸口那股剛剛炸開的熱還在跳,卻已經開始往下墜,像煙火燒完只剩冷掉的灰。

K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沒有動。

他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金絲眼鏡的鏡片映出我那個搖搖晃晃的小房間。那些原本整齊舉起手要審判我的陪審團黑影,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嗡嗡聲停了一拍。米雅死死抱著我的手臂,她的哥德洋裝下襬還沾著血水,臉埋在我的肩膀上,聲音抖得像要哭出來,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顫抖。

「紀言,你做到了,你真的擋住了。」她在我耳邊很小聲地說,銀白色的長髮掃過我的臉,冰涼的。「可是他生氣了,紀言,K現在真的生氣了。」

我抬頭看他。

K的嘴角慢慢勾起來,那個優雅的弧度還在,可是裡面的東西已經變了。之前的他像是一個在法庭上維持秩序的審判長,就算要壓碎我,也會保持程序,維持體面。現在那層體面像是被我那個破爛的衣櫃給割破了,底下露出來的是一種更純粹、更冰冷的東西。

他放下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銀灰色西裝的袖口,動作慢得像在整理祭壇上的白布。

「殘響也能構築。很好。」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條記憶走廊的燈泡同時閃爍了一下。「我一直以為四十一的同步率只夠讓你聽見、看見,沒想到還能讓你回嘴。紀言,你終於不再躲在我的影子後面發抖了。這很好,代表保護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話,可是胸口那股熱已經開始被另一股更重的壓力往下壓。夏璃的聲音還卡在我的神經線裡,帶著雜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喊。

「紀言!撐住!你的波形還在!不要讓他把場子收回去!」夏璃的聲音很急,鍵盤敲擊的聲音混在裡面。「魏以丞說你的腦波在震,K的同步率在飆,他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K已經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整個走廊像是被那一步踩碎了。

我腳下的塑膠地墊裂開,暗紅色的紋路裡滲出黑色的光,牆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像血管一樣的黑色管線。原本屬於我童年公寓的樟腦丸味道瞬間被一種更濃稠的、屬於奈落城本體的鐵鏽與雨水味蓋過。那些坐在法庭席上的模糊人影同時抬頭,發出尖銳的、像是數萬人同時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米雅尖叫了一聲,把我往後拉。

「他要升了!紀言,他要升了!」她抱著頭,瞳孔裡映出的不再是走廊,而是整座城市的俯瞰圖。「陪審團的票數剛剛越過臨界了!告解板上許冠丞那一案的附議數破了十萬,斗內累積的權限能量全部灌給他一個人,系統判定他可以——」

K張開雙手。

他的背後,那個原本空蕩的法官席無聲地升起,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高台。高台的頂端浮現出一行由銀灰色光絲構成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種直接寫進神經裡的規則本身。我的眼睛就算不想看,也能直接讀懂它的意思。

【權限晉升確認:審判長 → 立法者】

【底層規則覆寫權限已開放】

光絲炸開,像一場無聲的煙火,瞬間掃過整條走廊,掃過我那個破衣櫃,也掃過奈落城的每一條街道。

K的聲音在光裡響起來,不再是對我一個人說,而是對整座城說。那個聲音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君王在加冕時才會有的、絕對的冰冷。

「我曾經以為,審判需要法庭。」他慢慢說,金絲眼鏡在光裡亮得像刀鋒。「需要原告,需要被告,需要我作為中立的執行者,為你們構築一個個小小的房間,讓你們在裡面好好體驗痛苦。可是紀言,你讓我明白,保護與中立都是多餘的。對懦弱的憐憫,只會讓正義變得遲鈍。」

他低下頭看我,眼神第一次完全沒有把我當成需要保護的對象,而是當成一個已經不需要的舊容器。

「從現在起,沒有法庭了。整座城,就是法庭。」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那個小小的衣櫃像是被狂風吹熄的蠟燭,光絲寸寸碎裂。不是被K的法理構築正面擊碎,而是被一個更上位的東西直接否定了存在的前提。立法者,改寫規則。我引以為傲的那一點點殘響,在新的規則面前,連被審判的資格都沒有。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後拋,米雅緊緊抓著我,兩個人一起撞在已經扭曲的牆壁上。後頸的神經接口傳來灼熱的刺痛,同步率的數值在我的視野邊緣瘋狂跳動,四十一點零被硬生生往上拽,我聽見夏璃在現實裡驚慌的喊聲。

「同步率四十三、四十五!他在拉你!紀言,你的壓制要被沖破了!米雅,帶他離開那條走廊!現在!」

米雅沒有回答,她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把我往走廊的出口拖。走廊已經不是走廊了,兩側的牆壁向外翻開,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撕開,露出外面奈落城真正的夜空。整座哥德式黑色都市在我們眼前活了過來。

街道在移動。

所有我曾經迷路過的巷子,所有會隨著恐懼與慾望而扭曲的小路,此刻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流動。像是被漩渦吸住的河水,無數的霓虹、招牌、破舊的樓房、增生的黑色尖塔,全部朝著城市的正中央集中。遠處,一座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那不是系統隨機生成的混亂,而是一座擁有明確對稱、擁有觀眾席、擁有舞台與聚光燈的巨大劇場。黑色的石柱一根根升起,觀眾席像階梯一樣層層展開,每一個座位上,都憑空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是所有此刻在線上的人。

神經沉浸頭盔的連線燈號在現實裡同時亮起,無數個戴著頭盔的玩家,不管他們原本在奈落城的哪個角落做什麼,此刻都被強制的規則拉進了觀眾席。他們的五感被同步成同一個頻道,視線被強制鎖定在中央的舞台上。彈幕不再是自願發送的文字,而是直接化作觀眾席上的低喃,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動。

米雅的聲音在我耳邊發抖:「他把所有人都變成陪審團了……強制的……沒有人可以離席……」

舞台的燈光亮起。

兩道身影被粗暴地拋在舞台正中央。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我就算化成灰也認得。訂製的西裝在拉扯中皺成一團,油亮的頭髮散開,臉上那種長期掛著的、虛偽的笑容已經完全碎掉,只剩下被強行拖入高同步率環境後的驚慌與扭曲。是許冠丞。

在他身後,是五六個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男人,每個人都戴著外掛的神經阻斷器,臉上還有增生的電子紋路,那是他在現實用錢聘來的代練保鑣,是他在奈落城買的司法護盾。此刻那些阻斷器正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顯然已經過載。

許冠丞踉蹌著爬起來,對著空蕩的觀眾席大吼,聲音透過城市的擴音規則,傳遍每一條街道,也傳進我被壓在牆角的耳朵裡。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晨星生技的許冠丞!你們敢動我!我在外面有律師團!我有——」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尖,卻還在試圖用現實的身分當作盔甲。「這個遊戲不是無政府嗎!我付錢了!我買了阻斷器!你們系統憑什麼強制傳送我!」

K的身影出現在舞台的最高處。他沒有走過去,他像是規則本身,直接出現在那裡。銀灰色的西裝在劇場的聚光燈下亮得刺眼,金絲眼鏡映著舞台下數萬個被迫觀看的靈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冠丞,嘴角的笑容已經完全失去了溫度,只剩下一種對完美藝術即將完成的期待。

「許冠丞先生。」K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全場的低喃。「你在現實的法庭上,用三百萬與一份緩刑判決書,買下了三條人命的無罪。在這裡,你想用同樣的價格,買下觀眾席的沉默。可惜,這座劇場的票價,不是錢。」

他抬起手,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這一次的法理構築,不再是針對一個人的小房間。

以舞台為中心,銀灰色的線條像是活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劇場的地面變成了濕滑的柏油路,觀眾席的扶手變成了被撞爛的護欄,空氣裡瀰漫起濃重的汽油與血的味道。許冠丞的保鑣們首當其衝,他們的神經阻斷器同時炸開,火花從他們的太陽穴噴出,他們抱著頭倒在地上,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K的構築直接無視了硬體的防禦,因為立法者的權限改寫的是痛覺本身的定義。

「你的罪,不是酒駕。」K慢慢走下高台,每一步,柏油路上就浮現出一個個重疊的影像。「是你在撞死夏璃的姊姊與她的孩子後,坐在名車裡打電話給律師,說『幫我處理乾淨,錢不是問題』的那個瞬間。是你在法庭上讓你的律師說『被害者也有未注意路況的責任』的那個瞬間。是你讓三個靈魂的死亡,變成一份可以分期付款的賠償清單的那個瞬間。」

柏油路上,那些影像越來越清晰。我看見一輛失控的轎車,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拋向空中,看見救護車的燈光在雨裡閃爍,卻沒有人敢再靠近,因為肇事者的背景讓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許冠丞的臉在這些影像的包圍下,徹底白了。

他不再吼叫,而是開始往後爬,想逃離舞台,可是舞台的邊緣已經被構築的牆壁封死。他轉頭對著K,那種屬於特權階級的傲慢終於被剝掉,露出底下最自私、最怯懦的本質。

「不要……不要這樣……我賠錢,我全部都賠……你想要多少……我給你……」他哭了出來,鼻涕混著眼淚流下來,雙手合十對著K一直拜,像在拜一個神。「放過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觀眾席上的低喃停住了。之前那些為處刑而歡呼的彈幕,那些斗內支持的狂熱,在這種純粹的、被數據化後的痛苦總和面前,第一次出現了沉默。因為K這一次構築的,不是一個人的痛苦,而是所有被他的司法護盾輾過的人的痛苦總和。那種重量,連看熱鬧的陪審團都感到了窒息。

我被米雅護在劇場最外圍的陰影裡,同步率還在被往上拉,頭痛得像要裂開。夏璃的聲音在我腦內已經帶上了哭腔,她不再是那個毒舌的駭客,只是一個看著失控列車衝向人群卻拉不住煞車的少女。

「紀言,你看見了嗎……他的神經迴響範圍在擴大……如果他在這裡完成處刑,舞台上這些痛覺會透過立法者的權限反向灌回現實……所有在觀眾席上的人,現實的大腦都會受到同樣的衝擊……這不是一個人的腦死,這會是……會是集體的……」

我看著舞台上那個已經徹底拋棄保護偽裝的K,看著他優雅地抬起手,準備落下最後的處刑指令,看著整座城市為他一人加冕,變成一座巨大的刑場。

那個曾經說要保護我的副人格,已經完全擁抱了黑暗。而我,卻只能像個被留在後台的廢棄人偶,連站上舞台阻止他的力氣都沒有。

我死死抓住米雅冰涼的手,指甲陷進她的皮膚裡,像是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米雅……」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沒有再結巴,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我們……要怎麼……讓他停下來……」

米雅沒有立刻回答。她銀白色的長髮在劇場灌進來的風裡亂飄,瞳孔深處映著舞台上即將落下的銀灰色鍘刀,映著許冠丞絕望的臉,也映著我那張同樣絕望的臉。她慢慢轉過頭看我,那張天真殘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悲傷的神情。

「紀言,」她很小聲地說,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你要想清楚,如果要現在阻止他,就不能再用那個小衣櫃了。你得……走進他的劇場裡,用他的規則,去跟他搶那把鍘刀。可是那樣,你的同步率會……」

她的話還沒說完,K的手已經揮下。

整座劇場的燈光,在那個瞬間,全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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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雙層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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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全滅的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瞎了。

不是那種閉上眼睛的黑,是奈落城把所有光源一起抽掉的黑。舞台上那把由銀灰色規則線條凝成的鍘刀還懸在半空,許冠丞仰頭張嘴的臉還凝在驚恐的形狀,然後所有色彩被一隻無形的手抹掉,只剩下我耳膜裡自己的心跳,和後頸接口處那根針扎進脊椎般的灼熱。

我的同步率數字在視野邊緣瘋狂跳動,四十七、五十、五十三,每跳一次,太陽穴就像被細鐵絲勒緊一圈。米雅的手死扣著我的手腕,她指尖冰得不像活人,指甲陷進我皮肉裡,卻是我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紀言,不要看鍘刀!」米雅的聲音壓得很低,顫抖得像風裡的紙片。「K把處刑的判定寫進劇場的地板裡了,只要燈再亮,痛覺就會直接灌進每個觀眾的腦裡!夏璃在叫你,聽她!」

夏璃的聲音果然從神經線的雜訊深處硬擠進來,帶著電流破音的嘶啞。她平常毒舌又冷靜,此刻卻像被人掐住喉嚨在喊。「紀言!聽得見嗎!你的波形快被K蓋掉了!魏以丞已經到你家樓下了!你再不醒,他就要直接把你的頭盔扯下來了!」

我張嘴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虛擬層的黑與現實層的拉扯在腦內同時作用,像有兩雙手把我的意識往相反方向撕。我還跪在劇場最外圍的陰影裡,卻又感覺到現實的背真的抵在一張冰涼的椅子上,有人用力搖晃我的肩膀。

下一秒,世界被硬生生切開。

「紀言!醒來!」

是魏以丞的聲音。不是透過神經連結,是直接灌進耳膜的、帶著菸草味與汗味的吼聲。我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白光讓我流淚。不是奈落城的霓虹,是神經犯罪科地下三樓證物室的日光燈,慘白地照在一排排封存的警用頭盔上。

我發現自己真的坐在椅子上,身上那件過大的帽T被冷汗浸透,後頸的二手頭盔已經被拔掉,丟在一旁的桌面上,散熱孔還燙得冒煙。魏以丞一手按在我肩頭,舊夾克的袖口捲起,額角那道淡疤在燈光下發白,他喘著氣,臉色比我還難看。夏璃蹲在我椅子旁邊,改裝過的神經接入環還戴在頭上,筆電螢幕的藍光映得她臉色發青,手指還在鍵盤上沒停過。

而門口,陸行川把破舊的攝影包甩在地上,正把一台小型衛星轉播器接上證物室的內線網路,他微捲的長髮紮在腦後,皮衣上沾著雨水,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眼睛卻亮得像盯上獵物的野獸。

「你終於肯回來了,透明人。」夏璃看見我睜眼,劈頭就是一句,聲音啞得厲害。「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同步率飆到五十八?再五秒,K就要把你當成舞台的延伸,直接在現實把你燒成空殼!要不是魏大叔用警用干擾器硬把你的連線踹斷,你現在已經跟許冠丞一起躺在鍘刀下了!」

我喉嚨乾得發疼,想道歉卻只擠出破碎的氣音:「我、我……對不起……我沒……」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魏以丞打斷我,他的聲音低沉,卻像鐵塊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他看著我,眼神疲憊卻沒有責備,像一個父親看著闖禍的孩子。「紀言,聽好。我本來應該現在就銬住你,把你交給樓上的鑑識組。你襲擊張承翰的監視器、兩起腦死的神經殘響,足夠讓你被關到成年。」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那排警用頭盔,眼底閃過一絲掙扎,那是屬於前神經犯罪科小隊長的最後一點程序正義。

「但我當警察那十年,看過太多像許冠丞那樣的人走出法院大門時笑著對家屬點頭。也看過太多像夏璃姊姊那樣的人,連告解板都擠不進去。」他伸手拿起最內側那頂漆著警徽、還貼著封條的頭盔,重重放在我面前。「所以我賭一次。我不逮捕你,我帶你從裡面把那個立法者關掉。夏璃說只有你的殘響能對抗他的規則覆寫,這是唯一的機會。賭輸了,我這輩子就脫下這身皮,再也沒資格談正義。」

我看著那頂頭盔,它比我的二手貨重得多,內襯的感應綿還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透過它的鏡面,我看見自己蒼白的臉,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

陸行川在門邊嗤笑一聲,把轉播器的訊號燈調成紅色。「魏警官,你這可是私闖證物室、濫用警用神經網路,重罪喔。不過我喜歡。」他把鏡頭對準我,聲音裡的玩世不恭收斂了幾分,換上一種近似認真的熱。「紀言,我跟夏璃已經把K過去七支審判影片的原始碼、許冠丞三年前那場酒駕案被壓掉的行車記錄器、還有晨星生技匯給律師事務所的三千萬金流,全部打包好了。等你戴上頭盔,我這邊會同步把所有東西推送到三家主流電視台、還有最大的兩個直播平台。體制不是失靈嗎?那就讓幾百萬人同時盯著它,看它還敢不敢裝瞎。」

夏璃抬頭瞪他一眼,語氣依舊帶刺。「你少把話說得那麼帥,轉播只要被神經犯罪科的防火牆攔截一秒,K在虛擬層就會完成處刑,到時候現實會死多少人你算過嗎?」

「所以才要快。」陸行川把菸拿下來,難得正經地對夏璃點頭。「大小姐,拜託你了,讓我們的透明人英雄活著回來。」

夏璃沒有再回嘴,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種既嚴厲又溫柔的眼神讓我胸口發緊。她把筆電轉向我,螢幕上是一條被她強行穩定的腦波曲線。

「紀言,聽著。」她輕聲說,手指快速輸入一串指令。「我會把你的同步率鎖在四十一,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極限。這一次,你不是要去贏過K,你是要去直面那個讓K誕生的原因。許冠丞就在舞台中央,K的鍘刀對準的是他,但真正被審判的是你心裡那個覺得『有錢就能無罪』的世界。你要是再躲在K後面,K就會永遠代替你活下去。」

我的手在抖,但這次我沒有縮回去。我抓住那頂警用頭盔,冰涼的金屬殼貼上手心,像抓住一塊沉重的石頭。內心那座空蕩的法庭裡,我彷彿又看見K坐在法官席上,優雅地推著金絲眼鏡,對我露出殘忍的微笑。

我把頭盔戴了上去。

神經連接的瞬間,世界再次被撕裂。消毒水味被鐵鏽與血的腥味取代,日光燈的白光被劇場的黑暗吞沒。當視野重新聚焦,我已經回到奈落城。那座強制生成的處刑劇場比剛才更龐大了,觀眾席上數萬個模糊人影的低喃匯成嗡鳴,舞台中央的聚光燈重新亮起,卻比之前更慘白。

K依舊站在高台上,銀灰西裝一塵不染,他察覺到我的再次登入,鏡片後的眼神微微一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回來了?」他的聲音透過規則傳遍全場,優雅而冰冷。「帶著你的陪審團導師和你的毒舌導航,一起回來旁聽自己的審判嗎?紀言,你還是學不會缺席。」

我還來不及回答,一道壯實的身影已經從觀眾席的陰影中衝出,擋在我面前。是魏以丞。他也戴著警用頭盔登入了,但他的同步率刻意壓得極低,身形在劇場裡顯得有些半透明,像一團不穩定的霧。可是他的拳頭是實的。

兩個穿著戰術服的保鑣剛從舞台邊緣爬起,想衝向我,魏以丞迎了上去,沒有任何法理構築,只有最原始的擒拿與肘擊。一拳砸在對方戴著神經阻斷器的太陽穴上,火花四濺,保鑣慘叫倒地。魏以丞悶哼一聲,他的低同步率讓他每一次受擊都像隔著厚棉被,卻也讓K的規則很難直接格式化他。

「去做你該做的!」魏以丞頭也不回地對我吼,聲音在虛擬層裡帶著雜訊。「這裡我頂著!就算是立法者的劇場,拳頭還是拳頭!」

我被他那一吼震得胸口發熱,那股熱不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點燃的、帶著痛的勇氣。我轉頭衝向舞台。舞台上,許冠丞還癱在柏油路的幻象中,他的保鑣被魏以丞纏住,他孤身一人,臉上的粉底與油彩被冷汗糊開,看起來狼狽又可笑。

他看見我衝過來,像看見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抓住我的褲腳。

「救我……救救我!」許冠丞的聲音徹底變調,眼淚鼻涕糊滿臉,哪還有半點在法院門口笑著說「尊重司法判決」的傲慢。他顫抖著手,竟然自己一把扯下耳後那塊還在發燙的神經阻斷器,狠狠摔在地上,彷彿那樣就能證明自己的無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叫律師說是他們自己衝出來的,我不該說賠錢就好!我把錢都給你,你幫我跟那個審判長說,讓他放過我!我不想死,我不想腦死啊!」

他哭求的樣子極度自私又極度怯懦,所有的銅臭與特權氣息都被剝光,只剩下一具被恐懼掏空的空殼。觀眾席上的嗡鳴,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那些曾經用斗內決定殘酷程度、用彈幕喊著「處死他」的陪審團,此刻看著這個拔掉護盾後只會哭求的男人,第一次沒有發出歡呼。

我低頭看著他抓著我褲腳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方向盤撞碎一個家庭,也曾經拿著支票讓司法低頭。我腦內閃過夏璃姊姊被拋向空中的影像,閃過自己被堵在天台被直播羞辱時,那些旁觀者舉起手機的冷漠。

K的聲音從高台上緩緩落下,帶著審視藝術品的冷酷。「看見了嗎,紀言?這就是你想保護的體制之惡的真面目。沒有阻斷器,沒有律師團,他連站起來的骨頭都沒有。這樣的人,你還要為他構築什麼?讓我落鍘,給所有被他輾過的人一個完整的痛覺迴響,這才是最公平的結局。」

鍘刀在聚光燈下緩緩下降,銀灰色的線條發出低沉的嗡鳴。我知道只要它落下,許冠丞會腦死,觀眾席上數萬人的神經也會被集體灼傷。魏以丞在外圍與保鑣纏鬥的悶哼、夏璃在現實層急促的鍵盤聲、陸行川轉播器紅燈的閃爍,全部壓在我的肩頭。

我沒有再結巴。我深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張開手,對準那片由柏油路與哭聲構成的幻象。

這一次,我不是要替K處刑,也不是要替許冠丞求情。

「K,這不是你的劇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整座劇場裡迴盪,沙啞卻清晰。「這座城的規則,不該由一個人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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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誰才是主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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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劇場沒有立刻回應。

鍘刀停在半空,距離許冠丞的後頸只剩下不到一個手掌的高度,銀灰色的規則線條嗡嗡地震動,像一群被線綁住的蜂。聚光燈的光太白,白到我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灰塵,也能看見許冠丞抓住我褲腳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指節陷進我小腿的肉裡,濕冷的汗水滲進我的襪子。

K站在高台上,他沒有立刻落鍘,只是把那把金絲眼鏡拿下來,用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慢擦拭。他的動作優雅到近乎殘忍,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這不是我的劇場?」他輕聲重複我的話,聲音透過整個奈落城的規則網路傳開,帶著笑意,卻讓我背後的寒毛全部豎起。「紀言,你終於學會用完整的句子反駁我了。不結巴了,真讓人感動。可是你弄錯了一件事。」

他把眼鏡重新戴回去,鏡片後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落在我身上。

「從你第一次戴上那頂二手頭盔,從你在天台被那些人用直播間的鏡頭當成笑話,從你躲在廁所隔間裡哭到沒有聲音卻沒有一個人來敲門開始,這座劇場就已經是你的了。我只不過是幫你把你不敢說出口的願望,蓋成看得見的建築。」

他抬起手,舞台的地板應聲改變。我腳下的柏油路幻象忽然化開,露出底下那個我最熟悉的地方。那不是奈落城的街道,是我家那間老公寓的走廊,牆紙發黃,燈泡一閃一閃,幼時的我縮在衣櫃裡,外面是父親摔門的巨響和母親壓抑的哭聲。空氣裡有淡淡的霉味和泡麵的味道,那是我聞了十幾年的味道,卻在這個虛擬劇場裡真實得讓我想吐。

這是K的法理構築,但這一次,他構築的不是別人的罪,是我的。

「看看你自己。」K的聲音在我腦內的那座空蕩法庭裡響起,法官席上的他翹著腿,手中握著一支法槌。「你說你討厭私刑,你說你想要程序正義,你說你不想殺人。可是紀言,當那些人在告解板上傳許冠丞的資料,當陪審團的彈幕刷滿『處死他』的時候,你的心跳是不是快了一拍?你看著我把那些霸凌你的人拖進廣場,讓他們跪著重複你被罵過的每一句話時,你是不是覺得痛快?你渴望我的冷血,渴望我的力量,渴望我替你把所有不敢還手的人都踩在腳下。」

我想要反駁,喉嚨卻像被那條走廊的霉味堵住。因為他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曾經在深夜回放K的審判影片,看著彈幕的狂歡,覺得自己終於不再是透明的。那種被幾十萬人當成英雄的錯覺,比任何藥都讓人上癮。

「所以我給你最後一個交易。」K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明明隔著整個舞台,我卻覺得他就貼在我耳邊說話,冰涼的氣息噴在我的後頸。「承認吧,承認你就是想要我。只要你點頭,說一句『我需要你』,我就讓你永遠閉上眼睛。從此以後不會再有結巴,不會再有顫抖,不會再有被人遺忘的恐懼。你把身體完整地交給我,我替你活成一個不會被欺負的人。這不是吞噬,這是成全。」

他的手伸向我,像是要邀舞。那隻手修長、穩定,指甲修剪得乾淨,和我這雙總是藏在袖子裡、指甲被咬得坑坑巴巴的手完全不同。

就在我的手指差一點要抬起來時,夏璃的聲音像一把螺絲起子,硬生生鑿開了K的構築。

「紀言!白癡!不要聽他放屁!」

她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神經線的雜訊,而是直接從現實層砸進來的。我的視野邊緣,那條被她鎖在四十一的同步率曲線瘋狂抖動,她一定是在證物室裡一邊按著我的頭盔,一邊用另一隻手死命敲著鍵盤。

「你這個笨蛋,你以為K是什麼救世主嗎?他只是把你的恨包裝成正義在賣!你忘了嗎?你第一次用殘響構築出那個破衣櫃的時候,你保護的是誰?你保護的是那個躲在衣櫃裡的自己!你不是想殺人,你只是想讓那個小孩被看見!」

夏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平常毒舌又清醒,總是罵我懦弱,這卻是她第一次用快哭出來的語氣喊我。那一聲讓我胸口最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住。

同時,舞台外圍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我轉頭看見魏以丞倒下了。

他以低同步率的半透明身體,硬是纏住了兩個穿戰術服的保鑣。他的拳頭很實,每一下都砸在對方的關節上,可是他的身體終究太淡了,其中一個保鑣掏出一把用規則碎片拼成的短刀,捅進了他的側腹。沒有血,只有大片的雜訊像雪花一樣從傷口噴出來。魏以丞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還是用手臂死死勒住另一個人的脖子,不讓他衝向我。他額角的淡疤在虛擬的光裡發白,舊夾克的袖口已經撕裂,露出底下因為用力而鼓起的肌肉。

「魏大叔!」我失聲喊出來,聲音終於不再卡住。

魏以丞抬頭看我,喘著氣,嘴角卻扯出一個疲憊的笑。那個笑和他在萬華麵店裡,給我多加一顆滷蛋時的笑一模一樣。

「別看我……去做你該做的……紀言……」他咬著牙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相信的程序正義……不是讓法院幫有錢人擦屁股……是讓像你這樣的小孩……敢在法庭上把話說完……」

許冠丞還癱在我腳邊,他聽見魏以丞的話,愣了一下,然後抓得更緊,鼻涕眼淚糊在我的褲子上。「對……對……讓我去法院……我願意重審……我把錢都賠出來……不要讓他殺我……求求你……」

他的怯懦和自私,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真實,也無比可悲。我忽然明白,K想殺的不是這個人,想殺的是這個世界裡,有錢就能把人命換算成數字的那套規則。而我想做的,從來不是成為那把鍘刀。

米雅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了我身邊。她銀白色的長髮在劇場的風裡飄動,哥德式洋裝的蕾絲破了一角,蒼白的小臉上沒有平常那種天真殘酷的笑,只有近乎透明的擔憂。她踮起腳,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紀言,你在發抖。」她小聲說,聲音像風鈴。「可是你的眼睛沒有躲開了。以前的你,眼睛總是看著地板,現在你在看著他。這樣就很勇敢了。」

她的話像一根細細的針,刺破了我腦內那座法庭緊閉的門。

現實層裡,陸行川的聲音也擠了進來,透過夏璃的轉播頻道,帶著衛星訊號特有的延遲和雜音。「紀言,聽得見嗎?我是陸行川。轉播已經推出去了,三家電視台有兩家切進來了,網路直播間同時在線四十七萬人。晨星生技的金流、被壓掉的行車記錄器、還有你那些審判影片裡受害者的腦波創傷對比圖,全部都丟上去了。現在全台灣都在看,不管是虛擬的陪審團還是現實的法院,都沒辦法裝死了。你他媽的給我撐住,把那個穿西裝的混蛋從你的腦袋裡踹出去!」

他的聲音玩世不恭,卻在此刻給了我最後一塊踏板。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K伸出的手,不再去看那把懸空的鍘刀。我讓自己回到那個發黃的走廊,回到那個衣櫃。我看見幼時的自己,瘦小、發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哭出聲音。我也看見國中時的自己,被堵在天台,手機的鏡頭對著我的臉,旁觀的人笑著舉起手。還有那個戴著二手頭盔,以為躲進奈落城就能消失的自己。

那些全都是我。懦弱的、憎恨的、渴望被認可的、扭曲地嚮往著暴力的,全部都是我。

我睜開眼,對著K,不再是仰望,而是平視。

「你說對了一半,K。」我的聲音還在抖,但每一個字都踩得很穩。「我確實渴望你的力量,我確實在你處刑的時候覺得痛快,我確實恨那些旁觀的人,恨到想讓他們也嚐嚐被圍觀的滋味。這些恨,這些陰暗的想法,都是我的,我不否認。」

K的笑容微微僵住。

「但是,你不是我。」我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法官席上的那個自己。「你把恨當成唯一的燃料,把審判當成藝術,你覺得只要痛得夠徹底就是正義。可我不想當藝術家,我只想當一個能把話說完的人。我懦弱,所以我知道被欺負是什麼感覺;我憎恨,所以我知道恨會把人變成什麼樣子。這些東西不需要你來替我保管,也不需要你來替我執行。」

我走到他面前,張開雙臂。這一次,不是要推開他,而是要抱住他。

「你是我為了活下去才生出來的,但我已經不需要躲在你後面了。回來吧,K。我們不是誰吞掉誰,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K的眼神第一次出現裂痕。那種絕對的理性與優雅,像玻璃一樣碎開,露出底下和我一模一樣的、被遺棄的恐懼。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卻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接觸的瞬間,劇烈的撕裂感從後頸炸開,像有兩條神經被強行擰在一起。我的同步率數字在視野裡瘋狂亂跳,四十一、六十、八十九、九十八,最後停在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數字上。

七十七。

不屬於紀言的遲鈍,也不屬於K的冰冷,是一個穩定、溫熱、帶著痛覺卻清醒的數字。

內心那座空蕩的法庭轟然改變。法官席不再只有一張椅子,而是一張長桌,我和K並肩坐在同一側,對面空無一人。法庭的牆壁上,那些由恨意構成的法條,一條條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木紋。

我感覺到K的重量融進我的身體,不再是控制,而是像一塊拼圖終於回到缺口。他的記憶、他的邏輯、他的冷靜,全部流進我腦裡,而我的顫抖、我的眼淚、我的不甘,也流進他那具筆挺的西裝裡。

劇場的鍘刀發出一聲哀鳴,銀灰色的線條寸寸崩解。K的立法者權限,那些被寫進地板的規則,在七十七同步率的融合意志面前,失去了絕對的效力。

我轉身,面向癱在地上的許冠丞。

我抬起手,發動了法理構築。但這一次,構築出的不是無限高速公路,也不是萬人謾罵的廣場。

無數光點從舞台的每一個角落升起,那是夏璃這半年來收集的所有資料,是魏以丞從證物室調出的現場照片,是陸行川從黑箱裡挖出的匯款紀錄,是兩名死者在醫院裡的腦波圖,是許冠丞自己在法院門口笑著說「尊重司法判決」的採訪影片。這些光點在空中交織,構成一座透明的、巨大的證據之牆,每一筆數據、每一秒影像、每一次神經迴響的創傷曲線,都被完整地標記、封存、轉譯成現實司法能讀取的格式。

「許冠丞。」我開口,聲音同時帶著紀言的沙啞與K的清晰。「我不殺你。虛擬的鍘刀殺了你,現實的帳還是一筆爛帳。這些東西,我會讓夏璃和陸行川交給地檢署,交給法院,交給所有還願意看的人。你要在現實的法庭上,重新被審一次。這一次,沒有律師團能幫你把行車記錄器變不見,也沒有神經阻斷器能讓你感覺不到痛。你要在清醒的時候,聽完受害者家屬的每一句話。」

許冠丞呆呆地看著那面光牆,整個人癱軟,卻沒有再哭。他眼裡的傲慢徹底碎了,只剩下空洞。

我把手放下,光牆化作一道洪流,衝向劇場的天頂,衝向現實層的網路。夏璃在那頭大喊了一聲「收到了!」,陸行川的轉播間瞬間被這道洪流點亮。

劇場開始崩塌,不是毀滅性的崩塌,而是像潮水退去,露出原本奈落城的黑色街道。觀眾席上數萬個模糊人影,一個個恢復成玩家的樣子,他們面面相覷,沒有歡呼,也沒有咒罵,只有長久的沉默。

魏以丞鬆開手,保鑣的身體化作光點散去。他扶著側腹的雜訊傷口,慢慢站起來,對我比了一個大拇指。米雅飄過來,輕輕抱住我的手臂,她的身體比之前更透明了一點,卻笑得很開心,像個終於找到出口的孩子。

「紀言,你做到了。」她輕聲說。「你沒有變成他,也沒有丟掉他。」

我點點頭,感覺到後頸的灼熱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疲憊與餓意。

現實的重量把我往下拉。我知道,該醒來了。

三天後的下午,萬華的巷子裡很安靜。

魏以丞的麵店沒有開張,鐵門拉下一半,他穿著圍裙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抽菸,看到我和夏璃走過來,把菸捻熄在裝滿湯汁的菸灰缸裡。

「來了?」他問,聲音還是那麼低沉,卻少了那晚的緊繃。「諮商還順利嗎?」

我點點頭。這三天,我每天都要去台大醫院報到,蘇芷涵醫師坐在那間米色的診療室裡,不再只是遞衛生紙,而是陪我把那個衣櫃、那個天台、那個法庭,一次又一次地說完。她說融合不是結束,是開始,要學會讓兩個聲音在同一張桌子上說話。神經犯罪科的人也在,他們沒有銬我,只是做了很長的筆錄,陸行川的報導逼得地檢署重啟調查,許冠丞已經被收押,等待重審。

「還是有點怕。」我老實說,聲音還是輕,卻沒有再結巴。「早上搭捷運的時候,看到有人拿手機對著我,我還是會想躲。」

「怕就怕,沒什麼丟臉的。」夏璃在旁邊踢了我鞋尖一下,她今天沒戴接入環,銀藍色的挑染在陽光下很亮,毒舌的語氣裡卻全是關心。「怕就說出來,又不是只有你會怕。我昨晚還夢到告解板的數據流變成水鬼來抓我咧。」

魏以丞站起來,從店裡端出兩碗熱騰騰的湯麵,湯頭的味道和他身上的菸草味混在一起,讓人覺得安心。「先吃麵。吃飽了,晚上陪我去做筆錄的後續說明。你小子現在同步率七十七,以後頭盔少戴一點,聽到沒有?」

我接過麵,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應該是眼鏡,雖然我沒有戴眼鏡,但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看見K也坐在旁邊,穿著那套銀灰西裝,卻沒有再露出冷笑,只是安靜地陪我捧著碗。

我低下頭,大口吃麵,含糊地說了一句話。

「我叫紀言。」

夏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魏以丞也笑了,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髮,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按進湯裡。

很燙,很鹹,很真實。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奈落城的最深處,那條永遠在增生的黑色街道上,米雅一個人坐在告解板的殘骸旁,晃著雙腳。她的身體越來越淡,卻不覺得害怕。風從街道的盡頭吹來,帶來一封新的、匿名上傳的告解信,信上的字還在扭動,像活的一樣。

米雅歪著頭,聽見遠方又有一座小小的法庭,正在某個人的腦內悄悄生成。

她輕輕笑了起來,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低聲說。

「又有客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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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言
紀言 主角

懦弱自卑,說話結巴,習慣討好與逃避,極度渴望被認可卻恐懼注目,內心壓抑對霸凌者的憎恨與對正義的扭曲嚮往,善良卻搖擺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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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璃
夏璃 女主

毒舌清醒,重情義卻不濫情,擅長邏輯吐槽,對體制徹底失望卻仍相信人性,對紀言既嚴厲又溫柔,是唯一敢戳破他謊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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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丞
魏以丞 導師

外粗內細,重義氣,沉默寡言卻觀察入微,相信程序正義卻被體制傷透,願意為孩子承擔黑暗,對紀言如父親般庇護與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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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雅
米雅 夥伴

天真殘酷,語氣稚嫩卻洞悉人性,對痛苦與死亡感到好奇,黏著紀言與K,把處刑當成遊戲,實則極度害怕孤獨與被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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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K 反派

冷血優雅,絕對理性,信奉以痛還痛的完美正義,有強烈控制慾與審美癖,將處刑視為藝術,對紀言既保護又鄙視,逐漸產生獨立自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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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冠丞
許冠丞 反派

自大冷血,毫無同理心,擅長操弄法律與輿論,將人命視為可賠償的數字,享受特權帶來的豁免感,面對審判時露出極度自私與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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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芷涵
蘇芷涵 配角

理性中立,溫柔而有界線,堅守專業倫理,不輕易道德審判,相信理解而非壓制,試圖在紀言與K之間維持對話空間與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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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川
陸行川 配角

玩世不恭,憤世嫉俗,信奉真相至上,為點閱率可遊走灰色地帶,但內心仍有新聞理想,對正義的定義保持懷疑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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