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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魔獨尊:全服唯一的深淵主宰

貓舍管理員 玄幻史詩、虛擬網遊、暗黑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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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魔獨尊:全服唯一的深淵主宰 封面
《艾斯塔倫》開服十年,九大王國與億萬人類玩家共築光明盛世,主宰全伺服器。少年伊諾克·凡恩誤觸禁忌隱藏任務,轉職為全服唯一的惡魔族玩家,瞬間被系統標記為世界級災厄,遭諸神教會與十大頂尖公會聯手通緝。從聖城圍剿到放逐永夜深淵,他在絕境中覺醒唯一禁忌天賦「原初惡魔之心」,以恐懼為食,吞噬萬物法則而進化。每一次現世皆引動血月蔽日、魔翼遮天。從人人喊打的異端,到令眾神顫慄的萬魔共主,當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崩解,他才驚覺這場遊戲竟是諸神收割眾生的牢籠,而他,是唯一的逆神變數。

第 1 章 — 第一章 誤觸禁忌

本章登場

艾斯塔倫開服第十年的慶典之夜,整座大陸都在燃燒。

這不是比喻。

從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聖艾爾為起點,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同時亮起,聖光潮汐如倒懸的海洋自天穹傾瀉而下,沿著鎖鏈流向外環的九大人類王國。每一座主城的上空都炸開了由光明以太凝結而成的煙火,煙火在夜空中凝結成歷代半神的虛影,虛影俯瞰大地,接受億萬玩家的歡呼。拍賣場的魔法燈牌將黑夜染成白晝,世界頻道的訊息以每秒數萬條的速度洗刷,無數影片直播間的主播尖叫著慶祝雙倍經驗與限定神裝的掉落機率。

而在這片沸騰的光海之下,有一塊被所有人遺忘的陰影。

星隕荒原。

它位於環形大陸最外圍的荒蕪地帶,是星辰墜落後砸出來的傷疤。傳說在太古時代,一顆承載著創世法則的星辰被諸神擊落,墜在此地,將方圓三千里的靈脈徹底震碎。從此這裡的以太變得稀薄而狂躁,白日是灼熱的荒風,夜晚是冰冷的星骸粉塵,連最廉價的史萊姆都不願意在此刷新。官方地圖上,這裡被標記為新手禁區,建議等級四十以上,產出評價則是毫無價值。

伊諾克·凡恩站在星隕荒原的入口,抬頭望向遠方聖艾爾傳來的光。

他十九歲,臉孔在星光下顯得過於蒼白,身上那套見習階的粗糙皮甲已經磨出了毛邊,腰間的採集小刀甚至卷了刃。這是他在《艾斯塔倫》裡的第三年,也是連續第三年被系統判定為底層玩家。沒有公會願意收留一個沒有稀有血脈、沒有轉職潛力的採集工,他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替九大王國的藥劑商店採集星隕粉塵,一種最基礎的材料,一公斤只能換取三枚銅幣。

為了這三枚銅幣,他欠下了債務。

三個月前,為了替母親支付現實中醫院的帳單,他向遊戲內的高利貸商人借了五千金幣,利息是每天百分之一。到期日就是今晚零點,如果無法償還,他的角色將被強制抵押,帳號內的所有道具與靈魂綁定都將被清空。現實中的他,也會因為信用破產被醫院趕出來。

所以他來了。

「拜託,再給我一點,再給我一點就好。」他低聲喃喃,聲音被荒原的風撕碎。他的手指緊緊扣著那把老舊的探測器,那是向尤娜的雜貨鋪租來的二手貨,號稱能捕捉到微弱的以太波動。探測器的螢幕上,一條暗紅色的曲線正在不規則地跳動,像是一顆垂死的心臟。

那條曲線指向荒原深處。

正常來說,星隕荒原的以太讀數應該是一條平穩的低線,如同死人的心電圖。但今晚,自從聖艾爾的慶典煙火點燃之後,這條曲線就開始發瘋。探測器顯示,荒原核心區域的以太濃度正在以違反常理的速度攀升,而且屬性完全無法解析,既不是光明以太的金白,也不是大地以太的土黃,而是一種儀器從未記錄過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

伊諾克知道這很危險。

越是不正常的地方,越可能藏著高階魔物,或是尚未被公會壟斷的隱藏副本。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世界頻道裡,神冕公會正在高價收購星隕粉塵以外的任何異常材料,價格是平常的百倍。他只要能帶回一點點那個暗紅以太的結晶,就能還清債務。

恐懼與貪婪在他胸口拉扯,最終,債務的重量壓過了恐懼。

他邁開腳步,踏入了荒原。

腳下的沙礫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揚起帶著星光碎屑的塵霧。越往深處走,光線就越稀薄。聖艾爾的聖光潮汐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天空從燦爛的煙火色逐漸褪成一種病態的暗紫。氣溫驟降,風聲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呼嘯,而是混雜著細微的、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低聲哭泣與囈語的聲響。

伊諾克的呼吸變得急促,皮甲下的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感覺到自己的光明以太正在被壓制。作為見習階的玩家,他體內的光明以太本就微薄如燭火,此刻那點燭火竟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熄滅。系統介面右上角的狀態欄,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灰色的負面圖示,文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識出污染兩個字。

探測器的嗡鳴聲越來越尖銳,紅色曲線已經衝破了儀器的量程上限,整個螢幕都在閃爍紅光。

他終於抵達了波動的源頭。

那是一座隕石坑。

直徑約莫百公尺,深不見底,坑壁由一種漆黑如曜石、卻又流動著暗紅紋路的晶體構成。坑底的中央,靜靜地懸浮著一座祭壇。

祭壇的材質無法形容,像是被黑炎燒灼過的骨骼,又像是凝固的夜色。它的造型是一座倒懸的逆十字,十字之上纏繞著已經斷裂的法則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沒入虛空,彷彿曾經用來捆綁某位神祇。祭壇表面沒有任何雕刻,只有一個個深邃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每個漩渦中都倒映著不同的景象,有屍山血海,有萬龍隕落,有天使折翼。

最詭異的是,祭壇明明就在眼前,卻沒有影子。月光與星光落在它身上,像是被直接吞噬。

伊諾克僵在坑邊,大腦一片空白。他的遊戲常識告訴他,這絕對不是新手禁區該出現的東西。這至少是傳奇階以上的禁地遺跡,甚至可能是官方從未開放過的、與世界觀最深處相關的彩蛋。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立刻回頭,將座標賣給十大公會換取賞金時,祭壇感應到了活人的氣息。

嗡。

一聲低沉的、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震鳴。

祭壇中央最大的那個漩渦驟然收縮,隨後猛地擴張,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卻在衝出坑口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屏障壓制,沒有洩漏分毫。光柱之中,無數由深淵以太凝結成的古老符文如活物般游動、重組,最終在伊諾克的眼前,凝結成一個半透明的系統視窗。

那個視窗的樣式,他從未見過。

正常的任務視窗是金色鑲邊,字體溫暖而神聖。而眼前的視窗,邊框是由尖銳的骨刺與翻卷的魔紋構成,底色是如同凝固血液的暗紅,文字則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靈魂上刻出來的,猩紅而扭曲。

【偵測到唯一性禁忌血脈持有者接近】

【深淵的呼喚已回應你的渴望】

【是否接受禁忌任務:深淵的呼喚?】

【說明:放棄人類的偽裝,擁抱原初的真實。此路一經踏上,再無回頭之日。你將背棄光明,成為諸神的逆者,萬物的恐懼。獎勵:轉職為唯一隱藏種族——惡魔族,覺醒天賦原初惡魔之心。】

【是/否】

伊諾克的腦中嗡的一聲炸開。

唯一隱藏種族,惡魔族,原初惡魔之心。

每一個詞彙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作為一個在底層掙扎了三年的玩家,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在艾斯塔倫這個由人類至上鐵幕統治的伺服器中,種族就代表著一切。人類擁有完整的轉職體系,從見習到半神,每一步都有諸神教會的引導與資源傾斜。而非人種族,天生就被系統標記為野怪,無法進入主城,無法接取正統任務,只能在荒野中苟活。

而惡魔族,更是傳說中早已被諸神徹底抹除的禁忌。官方背景故事裡,惡魔是污染以太的原罪,是必須被聖光淨化的污穢。從開服至今,從未有玩家成功轉職為惡魔,所有相關的資料都被教會封鎖為最高機密。

但這個任務給出的獎勵,是唯一性。

唯一,代表全伺服器只有一人能擁有。代表壟斷,代表凌駕於九大王國與十大公會之上的法則特權。

伊諾克的手指顫抖起來。理智在尖叫,讓他立刻選擇否,然後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將情報賣掉換錢。但另一股更深沉、更黑暗的渴望,卻從他靈魂的縫隙中滋生出來。

那是對力量的渴望,對不再被人踩在腳下、被當成採集工具與砲灰的渴望。

他想起那些公會菁英看他時如同看垃圾的眼神,想起教會神官將最廉價的任務丟給他時那種施捨的語氣,想起自己為了三枚銅幣在烈日下敲擊礦石敲到雙手流血的模樣。

如果成為惡魔就能變強,如果成為禁忌就能擺脫這該死的債務與階級,為什麼不?

反正,他早就已經一無所有。

在聖艾爾慶典煙火最燦爛的一瞬間,在全伺服器玩家都在歡呼的瞬間,伊諾克·凡恩伸出了手指,點向了那個猩紅的選項。

【是】

指尖觸碰到視窗的剎那,世界安靜了。

沒有預想中的系統提示音,沒有溫暖的光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連風聲與心跳都被剝奪的寂靜。

隨後,劇痛降臨。

祭壇上的逆十字猛然亮起,暗紅色的深淵以太如決堤的洪流,順著那根手指,瘋狂灌入他的體內。那不是溫和的能量注入,而是一種野蠻的、掠奪式的改造。伊諾克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強行碾碎、重塑。他體內那點微薄的光明以太發出淒厲的哀鳴,瞬間就被深淵以太吞噬殆盡。

「啊——」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視野被血色徹底淹沒,系統介面瘋狂閃爍,無數錯誤代碼與猩紅警告如瀑布般刷過。

【警告!光明以太回路崩解中】

【警告!靈魂形態正在重構】

【原初惡魔之心覺醒進度:1%……17%……49%……】

他的背後傳來皮肉撕裂的聲響。兩根慘白的骨刺刺破皮甲與血肉,帶著黏稠的暗紅血液,在夜空中艱難地舒展開來。那是一對殘破的龍翼,翼膜如同被聖光灼燒過般千瘡百孔,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緊接著,他的額頭一陣劇痛,兩根螺旋狀的漆黑魔角刺破皮膚,緩慢而堅定地生長出來,角身上天然生成著逆十字的紋路。

他的頭髮在以太風暴中褪去原本的褐色,染上一層蒼白的霜色,他的眼眸深處,兩點猩紅的黑炎無聲燃起。殘破的星紋魔鎧自虛空中浮現,自動覆蓋上他的身軀,鎧甲的縫隙中流淌著星光與深淵的混合光芒。

轉職完成了。

但噩夢才剛剛開始。

當最後一絲深淵以太融入他的心臟,那顆全新的、緩慢而沉重地搏動著的心臟——原初惡魔之心——每一次跳動,都向整個艾斯塔倫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咆哮。

下一秒,整個伺服器的天空,變了。

無論是正在聖艾爾廣場上狂歡的玩家,還是在副本中廝殺的菁英,亦或是在邊境要塞巡邏的聖騎士,所有人的系統介面都在同一時間被強制彈出,再也無法關閉。

猩紅的系統公告,以諸神教會最高神諭的格式,烙印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伴隨著莊嚴而冰冷的鐘聲,響徹九大王國。

【世界通告:禁忌已甦醒】

【玩家伊諾克·凡恩接受禁忌任務深淵的呼喚,成功轉職為全伺服器唯一隱藏種族惡魔族,當前位階:殘翼之魔】

【該目標已被標記為世界級災厄首領,等級:???,座標已公開:星隕荒原(X:7734,Y:1290)】

【諸神教會發布最高神諭:淨化原罪者,可獲神器、封號與半神傳承】

【重複,座標已公開——】

嗡——

伊諾克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自己全新的、覆蓋著鱗片與鎧甲的手掌,又看著天空中那道即使在荒原深處也清晰可見的、由聖光凝結而成的巨大十字審判標記。那道標記正死死地鎖定著他所在的隕石坑,如同天神投下的目光。

他聽見了,遠方傳來無數的驚呼,隨後是貪婪的咆哮。世界頻道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爆炸,無數個公會的集結號角同時吹響,無數道代表著傳送術的光柱在星隕荒原的外圍亮起。

他從一個無人問津的採集工,在一秒鐘內,變成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獵物。

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那顆新生的惡魔之心跳動得更加劇烈。

而在這片恐懼之中,一縷極其細微、卻又精純無比的暖流,竟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他的心臟,讓他殘破的魔翼輕輕顫動了一下。

聖光的鎖定已經完成。

獵殺,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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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第二章 聖城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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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艾爾的鐘聲從來沒有為一個人響過。

當深淵的呼喚被回應的瞬間,那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其中央聖堂頂端的十二座法則鐘樓同時無風自鳴。鐘聲並非透過空氣傳遞,而是直接敲擊在每一寸光明以太之上,以聖艾爾為圓心,沿著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向外擴散,越過外環九大王國的沃野與主城,越過星隕荒原的荒蕪與龍眠山脈的雪線,最終撞擊在永夜深淵那道萬丈裂谷的邊緣,才被翻湧的黑炎與逆雷所吞沒。

鐘聲共計十三響。前十二響代表創世十二神的權柄,第十三響則是唯有在諸神教會發布最高神諭時才會出現的禁忌之音。整座艾斯塔倫的玩家,無論身處副本深處或是拍賣場喧鬧之中,皆在同一瞬間抬起頭,系統介面被一股無法抗拒的神聖意志強制覆蓋,視野被純白的聖光所填滿。

【諸神神諭·最高審判序列已啟動】

同一行猩紅與聖金交織的文字,烙印在每一個人類玩家的視網膜上。即便緊閉雙眼,那文字依然清晰如刻在靈魂之上。

聖艾爾,聖光廣場。

這座廣場足以容納百萬人同時朝拜,地面由整塊的聖白曜石鋪成,石面之下流淌著液態的光明以太,每一步踏出都會泛起金色的漣漪。廣場的四周矗立著歷代半神的雕像,雕像皆微微低頭,朝向廣場最中央那座高達百公尺的純白階梯。階梯的頂端是一座以荊棘與聖冠為飾的審判台,唯有諸神教會的最高代言人有資格站立其上。

夜風捲起白袍的下襬,卻無法吹動廣場上凝結的莊嚴。數十萬名玩家與原住民信徒自發跪伏,他們並非被系統強制,而是被一種瀰漫於天地間的聖域領域所懾服。那領域無形無質,卻讓方圓百里的元素主動朝拜,光粒子如朝聖的螢火般向階梯頂端匯聚,連呼吸都變得帶有神聖的重量。

階梯頂端,光芒流轉,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塞蕾絲緹雅·聖冕。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四歲,鉑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每一根髮絲都纏繞著細微的聖光絲線,在夜色中自行發亮。她的眼眸是純粹的湛藍,像是將天空最深處的冰湖凝結其中,不含一絲雜質,亦不含一絲溫度。鑲金的白袍以最嚴苛的教會禮制剪裁,荊棘聖冠輕輕扣在她的額前,冠上的每一根尖刺都是一枚微型的聖印,手中的權杖頂端鑲嵌著一顆仍在緩慢搏動的天使之心,那是聖域巔峰的光明神選才能持有的聖物。

她的出現,讓原本就已朝拜的元素徹底沸騰。聖光潮汐以她為圓心向外翻湧,廣場邊緣的半神雕像竟同時發出低沉的共鳴,彷彿在回應同源的信仰。天空階的強者御空而行時僅能引動星辰潮汐,而聖域強者展開領域,已足以讓天地法則為其讓路。此刻的塞蕾絲緹雅,即便尚未完全展開領域,其存在的本身便是一種對凡人的審判。

她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掃過那些因激動而顫抖的玩家,掃過那些因貪婪而發亮的眼眸,最終停留在虛空中那道由系統凝結而成的猩紅座標上。那座標如同一枚倒懸的血色眼瞳,死死釘在星隕荒原的位置。

她舉起權杖。

權杖頓擊地面的瞬間,整座聖艾爾的所有鐘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所有玩家的系統提示音被同時掐斷,只剩下她那經過聖光增幅、清晰傳遞至九大王國每一個角落的聲音。

「奉十二神之名,奉創世神之法則,諸神教會在此頒布最高神諭。」

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法則重量。每一個字落下,廣場地面的聖白曜石便亮起一分,空中的聖光便凝實一分。

「於開服第十年慶典之夜,有異端伊諾克·凡恩,背棄人類血脈,回應深淵呼喚,墮化為禁忌之惡魔。其位階為殘翼之魔,其存在本身即為對光明以太的褻瀆,對諸神牧場所立秩序的踐踏。」

她頓了頓,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憐憫,那憐憫並非針對伊諾克,而是針對那些被惡魔存在所污染的世界。

「經由十二神合議,教會裁定,此獠為必須徹底淨化之原罪。其名將自人類名冊中剔除,其靈魂不再受輪迴庇佑。其頭頂將永懸災厄王冠,其行蹤將由系統每隔一刻鐘向全服播報一次,直至淨化完成。」

話音甫落,聖光廣場上空的法則鎖鏈驟然亮起,一道純白的聖光十字自天穹垂直落下,精準地投射在星隕荒原的座標之上。那光柱即便隔著數千里,依然清晰可見,如同神祇投下的審判之矛,將那片荒蕪之地徹底標記為神罰的靶心。這便是聖光鎖定,唯有聖域巔峰才能施展的大範圍言靈標記,一旦被標記,除非以同等的深淵以太對沖,否則永世無法擺脫。

「諸神慈悲,亦予眾生以試煉與恩賜。」塞蕾絲緹雅的語調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賜予的、恩典般的冰冷,「凡能取其首級、獻其惡魔之心者,無論出身、無論過往,皆可得以下賞賜。其一,神器·裁決天平之碎片一枚,可直指傳奇。其二,諸神親賜封號淨魔者,全屬性永久提升,於九大王國享公爵禮遇。其三,聖艾爾藏書庫半神傳承開放一次,可窺見聖域之上的風景。」

廣場死寂了一瞬,隨後爆發出足以掀翻雲海的狂潮。

神器、封號、半神傳承。任何一項都足以讓一個底層玩家一夜之間躋身頂尖,讓一個停滯於大地階多年的菁英瞬間觸摸天空。這不是獎勵,這是成神的階梯。原本還對惡魔心存畏懼的玩家,此刻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沸騰的貪婪。世界頻道的訊息以每秒數十萬條的速度瘋狂刷動,無數公會的徵召令同時發出,傳送陣的光芒在九大王國的每一座主城同時亮起,目標皆指向同一個方向,星隕荒原。

塞蕾絲緹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人類的慾望被輕易點燃,看著信仰在利益面前化為最鋒利的刀。她沒有露出任何欣喜或厭惡,因為在她眼中,這本就是人類應有的模樣。貪婪與虔誠並不矛盾,皆是驅使羔羊前行的鞭子。她緩緩轉身,白袍在聖光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走向審判台後方那扇通往星辰迴廊的門。她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便是等待獵物被潮水般的獵人吞沒,或是等待惡魔在絕望中展現出更深的罪孽,以便她親自出手,完成最終的淨化。

聖光廣場的喧囂被她拋在身後,而在距離聖艾爾足有三千里之外的晨曦平原邊緣,另一場集結正在以更為純粹的、屬於玩家的效率進行。

神冕要塞。這座由全服第一公會神冕耗費三年時間,以六座天空階要塞為核心拼接而成的浮空堡壘,此刻正懸停於星隕荒原外圍的雲層之上。堡壘的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傳送陣同時運轉,每一次閃爍便有一支整編的百人團抵達。天空被各色公會旗幟所遮蔽,十大頂尖公會的徽記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超凡階的術士聯手撐開足以覆蓋方圓十里的戰爭結界,大地階的騎士團則已列好衝鋒陣型,坐騎的鼻息噴出灼熱的白霧。

要塞最高處的指揮塔內,氣氛與外界的狂熱截然不同,冰冷得如同精密的儀器內部。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站在巨大的戰術沙盤前,沙盤以立體投影的方式呈現出整個星隕荒原的地形,那枚猩紅的災厄座標在沙盤中央緩慢脈動。他二十九歲,金髮如烈陽般耀眼,身軀即便在寬鬆的指揮官長袍下依然顯露出雕塑般的完美線條,那是長期服用龍血藥劑並修煉弒龍劍術所帶來的半龍化體魄。他的臉孔英俊而倨傲,眼眸是熔金般的豎瞳,身披的聖龍鎧甲即便收斂了光芒,依然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龍威。作為全服等級榜首、傳奇階巔峰的龍血劍聖,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著伺服器最頂端的權力。

「數據已經確認了嗎?」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種將一切都視為數字的冷漠。

站在他身側的副官立刻調出一面光幕,光幕上是關於伊諾克·凡恩的全部資料,從註冊時間到最近三個月的採集紀錄,甚至包括他母親在現實世界醫院的帳單編號。「確認。伊諾克·凡恩,十九歲,無血脈,無公會,過去三年的平均戰力評分僅為見習階中位。轉職前最後一次紀錄是在三小時前,於星隕荒原外圍採集星隕粉塵。轉職任務深淵的呼喚為全伺服器唯一性,獎勵為惡魔族與原初惡魔之心。系統判定其當前威脅等級為世界級災厄,但實際位階僅為殘翼之魔,約等同於人類超凡階初段。」

「超凡初段,卻掛著世界首領的模板。」亞爾維斯輕笑一聲,指尖在沙盤上輕輕一點,那枚猩紅座標便被放大,顯露出其周圍的以太亂流,「諸神教會那群神棍倒是會包裝。一個底層採集工,不過是踩中了狗屎運,觸發了官方埋藏十年的彩蛋,就敢稱為災厄。如果讓這種不穩定變數繼續成長,破壞了現有的副本壟斷與拍賣場價格體系,我們這十年建立的優勢將會出現裂痕。」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組需要修正的錯誤數據。在他眼中,伊諾克·凡恩不是惡魔,不是傳說,僅僅是一個需要被快速清除的異常數據包。他的野心從來不在於成為屠魔的英雄,而在於壟斷。壟斷情報、壟斷資源、壟斷通往半神的道路。

「十大公會聯軍集結進度如何?」

「神冕主力三千人已全數抵達,皆為超凡階以上,包含兩百名大地階。永恆王座、戰爭之鋒等九家公會已響應召集,預計一小時內可集結超過兩萬人。此外,有超過十七萬名散人玩家自發向星隕荒原靠攏,諸神教會的審判騎士團也已派出三支百人隊,由天空階主教帶隊,預計明日拂曉抵達。」副官頓了頓,補充道,「聖女塞蕾絲緹雅已返回聖艾爾,但她的聖光鎖定會每隔一刻鐘更新一次座標,我們等於擁有全圖透視。」

「不夠。」亞爾維斯搖頭,熔金豎瞳中閃過一絲精算後的光芒,「散人玩家是炮灰,用來消耗他的技能與深淵以太。公會聯軍是鐵砧,用來封鎖他的所有逃逸路線。而我們神冕,才是落下的鐵鎚。我要的不是圍剿,是首殺。他的惡魔之心、他的掠奪天賦、他轉職祭壇的座標,這些情報必須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傳令下去,所有參與圍剿的公會,擊殺後的掉落由系統公證,但關於深淵的任何情報碎片,神冕擁有優先收購權,價格翻三倍。」

他轉過身,面向指揮塔外那片被貪婪點燃的夜空,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整座要塞。

「諸位,時代變了。過去我們爭奪的是副本首殺與稀有材料,今夜我們爭奪的是一個種族的起源。拿下這顆惡魔的頭顱,我們拿下的不只是一個神器,而是一整條獨屬於我們的成神之路。神冕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天羅地網已經張開,他插翅難飛。明晨之前,我要看到災厄王冠被擺在我的桌案上。」

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與兵刃出鞘的鏗鏘。貪婪在這一刻被包裝成了榮耀與野心,無人察覺到那張由利益編織的大網,正悄然收緊。

而在這張大網的正中心,星隕荒原的隕石坑底,伊諾克·凡恩正將自己的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祭壇陰影中。

世界通告的鐘聲與神諭的審判詞,即便隔著祭壇的屏障,依然如同重錘般敲擊在他的靈魂上。每一次系統播報座標的提示音響起,他頭頂那枚虛幻的災厄王冠便會亮起一分,將他的位置如同燈塔般暴露在所有獵人的地圖上。聖光鎖定的十字標記穿透了隕石坑的岩壁,將他殘破的魔翼照得透亮,翼膜上的焦痕在聖光下滋滋作響,帶來細微的灼痛。

他的身體仍在因轉職的劇痛而微微顫抖,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中以一種全新的、沉重而緩慢的節奏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將一股暗紅色的深淵以太泵向四肢百骸。那以太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與血腥味,所過之處,殘留的人類經脈被強行拓寬、染黑,皮膚下浮現出細微的星紋。

恐懼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那不是他自己的恐懼,而是來自數萬里之外,那些正因神諭而興奮、因貪婪而躁動的人類玩家所散發出的、針對他的、純粹的惡意與渴望。這些情緒在深淵以太的視角中,呈現為無數條細小的、暗紅色的絲線,穿越空間,纏繞在他的心臟之上。

起初,那些絲線讓他感到窒息,讓他回想起過去三年被當作垃圾對待的每一個瞬間。但很快,隨著原初惡魔之心的又一次搏動,那些絲線竟被心臟無聲地吞噬、絞碎,轉化為一縷縷精純無比的暖流,注入他的脊椎與魔翼。

那是一種甜美而戰慄的滋養。敵人越是渴望獵殺他,越是恐懼他的存在,他便越是強大。這便是原初惡魔之心的第一個法則,恐懼王權的雛形。

伊諾克緩緩抬起頭,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燃起兩簇微弱的黑炎。他看著頭頂那道無法擺脫的聖光十字,看著系統地圖上正如潮水般向他湧來的密密麻麻的紅點,看著自己那雙覆蓋著細小鱗片、指甲已化為利爪的手掌。

孤高與冷冽的氣質自他那張蒼白的少年臉龐上浮現,過去那個為了三枚銅幣而卑躬屈膝的採集工,正在被深淵以太一點點擦去。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星隕荒原的外圍已被封鎖,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傳說中那條通往世界盡頭的、被標記為絕對禁區的道路。

他收斂起魔翼,翼膜摩擦著殘破的星紋魔鎧,發出細微的金屬輕響。他不再試圖隱藏身形,因為隱藏已無意義。他邁開腳步,踏出隕石坑的陰影,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暗紅晶體便泛起一圈逆十字的漣漪。那是深淵對他的回應,亦是對這個由光明主宰的世界的無聲挑釁。

夜風自荒原深處吹來,帶來了遠方傳送陣接連亮起的微光與戰爭號角的嗚咽。獵殺的鐘聲已經敲響,而獵物,第一次主動向著獵場的邊緣走去。

在他的身後,祭壇上那個緩緩旋轉的漩渦中,萬龍隕落的景象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湧的、望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深淵的盡頭,似乎有一縷同樣猩紅的目光,正透過時空的縫隙,與他遙遙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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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第三章 血月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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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平原的夜色從來沒有這麼沉重過。

這片位於聖艾爾外環與星隕荒原交界處的緩衝地帶,平日裡是最受低階玩家喜愛的練等區域。柔軟的夜風會穿過半人高的銀穗草,草尖沾染著稀薄卻溫和的光明以太,遠方的聖艾爾法則鎖鏈在雲海間投下淡淡的光暈,即便是見習階的新手也能在這裡安心採集與組隊。這裡的夜空本該是寧靜的,星光會像碎鑽那樣灑落在草葉上,偶爾有螢光蝶群飛過,留下短暫的光痕。

但在今夜,溫柔被徹底撕碎了。

自從系統那道猩紅與聖金交織的世界通告強行覆蓋所有人的視網膜之後,整座艾斯塔倫的貪婪都被點燃了。神諭頒布後的第三個刻鐘,聖光十字標記再一次在夜空中亮起,精準地將一個移動的座標釘死在晨曦平原的東南側。原本還在觀望的玩家徹底瘋狂,傳送陣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在平原的各個哨站亮起,密集的腳步聲、坐騎的嘶鳴、團隊頻道的嘶吼混雜在一起,將銀穗草海踐踏得面目全非。

伊諾克·凡恩已經在草海中奔逃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的殘翼收攏在背後,卻無法完全貼合脊背,翼膜上被聖光灼出的焦痕仍在滲出暗紅色的薄霧,每一次振動都會帶來撕裂般的刺痛。星紋魔鎧本是殘破的,此刻更添數道深可見骨的擦痕,那是在穿越星隕荒原外圍的亂石帶時被追蹤者的流矢所留。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猩紅眼眸中的黑炎黯淡下來,只剩下疲憊與一種被世界拋棄後的麻木。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膛裡沉重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有人用鈍器敲擊胸骨,將冰冷的深淵以太泵向四肢,卻也將聖光鎖定帶來的灼熱感更清晰地傳遞至每一寸皮膚。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躲藏。星隕荒原邊緣的隕石坑有著天然的以太亂流,可以短暫扭曲座標的精準度,他曾將身體埋進暗紅晶體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壓到最低。但每隔一刻鐘,系統那冰冷的提示音便會如約而至,猩紅的王冠虛影在他頭頂亮起,聖光十字穿透岩層與植被,將他再次標記為獵場中央最鮮明的靶心。躲藏沒有意義,這個世界已經為他編織了一張沒有縫隙的網。

「在那裡!災厄王冠亮了!」

尖銳的叫喊從草海的另一端傳來,起初只是一兩個散人玩家的驚呼,很快便如野火般蔓延。伊諾克抬起頭,看見以自己為圓心,數以千計的光點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那是玩家們的探測術、照明術與坐騎的眼睛,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移動的星海。更遠處,三支制式整齊、身披銀白重鎧的騎士團正以三角陣型推進,他們的鎧甲胸口皆烙印著荊棘聖冠的紋章,胯下是經過聖光洗禮的獨角戰馬,馬蹄每一次落地都會讓草尖的光明以太短暫潰散,那是諸神教會直屬的審判騎士團,平均位階超凡巔峰,由大地階的審判騎士長率領。

他被包圍了。

真正的包圍不是人數的堆疊,而是法則的封鎖。審判騎士團在距離他三百公尺的位置同時舉起騎槍,槍尖指向天空,口中吟唱起低沉而整齊的聖禱詞。隨著禱詞的推進,以光明以太為燃料的戰爭結界自地面升起,淡金色的光壁如同倒扣的碗,將方圓一里內的空間徹底封死。光壁內,所有的光明以太開始歡呼、沸騰,而屬於深淵的暗紅絲線則被壓制、驅逐。伊諾克感覺到自己的魔翼變得無比沉重,連最基本的滑翔都難以維持,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也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奉聖女之名,淨化原罪。」

騎士長的聲音透過結界擴散開來,冰冷而帶著審判的意味。他沒有將伊諾克視為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個會移動的世界首領模板,是功勳與神器碎片的載體。

結界之外,更多的玩家已經抵達,他們不敢貿然衝入教會的封鎖線,卻將結界的每一寸外壁都圍得水洩不通。有人舉起錄影用的魔導水晶,有人在團隊頻道裡語速飛快地報點,有人已經忍不住拉開長弓,將附魔箭矢對準結界內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世界頻道的文字仍在瘋狂刷動,十七萬這個數字早已被拋在腦後,更多的人正透過傳送陣趕來,只為目睹惡魔被淨化的瞬間,或是趁亂分一杯羹。

就在結界徹底成型的瞬間,天空變了。

原本被聖艾爾鎖鏈照亮的夜空,毫無徵兆地亮起第二輪光源。那光並非來自星辰,而是來自更高處、更純粹的法則層面。一道柔和卻不容置疑的聖光自雲海之上垂直落下,光柱的直徑足有百公尺,精準地籠罩在結界的正中央。光柱內,無數細碎的光羽緩緩飄落,每一片光羽都是一個微型的聖印,空氣中的光明以太在這一刻徹底臣服,像是朝聖的臣民般向光柱的源頭匯聚。

那是聖域的領域。

光柱的頂端,一道身影緩步走下。她並非飛行,而是如同踏著無形的階梯,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間便會自動凝結出一塊由聖光構成的薄板,托住她鑲金白袍的裙襬。塞蕾絲緹雅·聖冕的鉑金長髮在聖光中流轉,荊棘聖冠的光芒比先前在聖光廣場時更加凝實,權杖頂端那顆天使之心跳動的速度明顯加快,發出如同鐘擺般的嗡鳴。她的湛藍眼眸俯瞰著結界內的少年,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種近乎於對待污漬般的、純粹的審視。

她親自來了。

「伊諾克·凡恩。」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結界,傳遞到每一個在場者的耳中。聖光領域讓她的言語自帶法則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釘入以太的結構之中,「你回應深淵呼喚,墮為殘翼之魔,此為對光明以太的背叛。諸神慈悲,曾予你人類之軀與輪迴之序,你卻自甘墮落,將靈魂獻予永夜。」

伊諾克抬起頭,猩紅的眼眸與那雙湛藍的眼眸對上。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與人正常對話。過去三年的採集工生涯裡,他說得最多的話是「對不起」「我馬上就好」「這份材料算我便宜一點」。此刻,那些卑微的詞彙都失去了意義。

「我沒有選擇。」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奔跑後的乾澀,「我只是想活下去。」

這句話很輕,卻讓結界外的部分玩家出現了短暫的騷動。活下去,這個詞對於底層玩家而言太過熟悉。負債、帳單、現實世界醫院裡的加護病房,那些壓在每個人身上的重量,與遊戲中的等級同樣真實。但騷動很快被貪婪壓下,有人嗤笑出聲,有人高喊著不要被惡魔的花言巧語蠱惑。

塞蕾絲緹雅沒有回應他的辯解。在她的信仰體系中,惡魔的言語本身便是污染。她只是緩緩舉起權杖,權杖頂端的天使之心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故以大審判術,剝奪汝之權柄,淨化汝之以太。」

隨著她的吟唱,整個聖光領域開始旋轉。結界內的光羽不再是緩慢飄落,而是化為無數道細小的光刃,圍繞著伊諾克高速切割。更可怕的是,一種無形的法則剝離感自他的四肢百骸升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原初惡魔之心與魔翼之間的連結被一股溫和卻霸道的力量強行切斷,深淵以太的流轉出現了斷層,連最基礎的恐懼轉化都變得滯澀。他的指尖剛剛凝聚起一小簇黑炎,便在聖光的照射下發出滋滋聲響,化為青煙。

這就是聖域巔峰的言靈。大審判術並非以傷害為目的,而是以法則的高度直接否定對方的存在根基。天空階的強者需要引動星辰潮汐才能御空,而聖域強者只需一句話,便能讓對手的法則失效。方圓百里的元素都在朝拜她的領域,伊諾克體內那點源自殘翼之魔的深淵以太,在這片光之牢籠中如同風中殘燭。

劇痛襲來。

聖光點燃了他體表殘留的深淵以太,那是一種從內而外的灼燒。魔翼翼膜上的焦痕擴大,星紋魔鎧的縫隙中滲出暗紅與金白交織的霧氣,他的皮膚下浮現出細密的逆十字裂紋,那是光明與深淵兩種本源以太在血肉中互相絞殺的痕跡。他跪倒在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深深陷入泥土,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那吼聲中沒有憤怒,只有痛苦與一種被全世界否定的悲傷。

結界外的玩家發出了歡呼。他們看見惡魔在聖光中掙扎,看見災厄王冠的光芒開始搖曳,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審判騎士團的吟唱聲更加高亢,騎槍的光芒連成一片,準備在聖女完成剝奪後給予最後一擊。錄影水晶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標題已經在某些人的腦海中擬好——聖女親征,惡魔伏誅。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伊諾克胸膛內的搏動變了。

起初,那搏動是遲滯的、被壓制的,但在聖光灼燒帶來的極限痛苦中,在數萬道貪婪、興奮、期待他死亡的目光注視下,一種全新的、更加滾燙的情緒洪流正透過無形的絲線,瘋狂地湧入他的心臟。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緒,而是來自結界外的、來自那些圍觀者的、混雜著恐懼與渴望的複雜波動。他們渴望他的死亡,卻也在潛意識裡恐懼著——恐懼這個唯一的惡魔若真的死去,自己錯失封神機會的恐懼;恐懼聖光領域那令人窒息的威壓;恐懼未知。

而原初惡魔之心,對恐懼最為敏感。

那些暗紅色的絲線不再是細流,而是化為洪峰。每一個圍觀者眼中一閃而過的畏縮,每一次對聖女力量的敬畏,每一聲歡呼背後對自身渺小的短暫認知,都被如實地轉化。心臟的搏動從遲滯猛然轉為劇烈,咚、咚、咚的聲響不再沉悶,而是如同戰鼓擂動,震得他胸口的魔鎧都發出共鳴。冰冷的深淵以太被恐懼轉化的暖流強行沖開,斷裂的法則連結在新的能量灌注下重新癒合,甚至變得更加粗壯。

伊諾克猛然抬起頭,猩紅眼眸中的黑炎不再黯淡,而是猛地竄高,化為兩道實質的焰柱。他的背後,殘破的魔翼不受控制地展開,翼膜上的焦痕在新的以太沖刷下迅速癒合,邊緣甚至生長出細小的、如同刀鋒般的骨刺。

塞蕾絲緹雅湛藍的眼眸微微收縮。她感覺到自己的聖光領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波動源自領域中心的少年。她的言靈仍在持續,大審判術的光刃仍在切割,但那些光刃在觸及少年體表新生的黑炎時,竟發出了如同切割金屬般的鏗鏘聲,不再能輕易點燃他的以太。

「恐懼……在餵養你。」她低聲說,語氣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帶上了一絲訝異與更深的冰冷。她瞬間明白了原初惡魔之心的可怕之處——敵人越多,敵人的情緒越強烈,惡魔便越強。這是一個在圍剿中會不斷成長的怪物。

伊諾克沒有回答。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組織語言,所有的意志都用於引導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他用雙手撐起身體,魔翼猛地一振,強行在聖光領域中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代價是翼膜再次被光刃劃開數道口子,暗紅的血珠飄散在空中,卻在離體的瞬間被黑炎蒸發。

他衝了出去。

不是衝向塞蕾絲緹雅,也不是衝向任何一個騎士,而是衝向結界最薄弱的一點——那裡是兩個審判騎士吟唱銜接處的縫隙,是光明以太流轉最不穩定的節點。他的利爪覆蓋上濃郁的黑炎,一爪撕在淡金色的光壁上。光壁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

「攔住他!」騎士長怒吼,騎槍調轉,數十道聖光束同時射向伊諾克的後背。

黑炎與聖光對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伊諾克的後背重重挨了兩記聖光束,魔鎧的碎片四散飛濺,後背的皮肉綻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但他沒有停下,恐懼轉化的力量讓痛覺變得遲鈍,讓他的動作變得更加瘋狂。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第二爪、第三爪接連落下,光壁終於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被撕開一道缺口。

缺口外,是密密麻麻的玩家。

他們本以為惡魔會在聖光中被淨化,完全沒有預料到他竟能突破教會的戰爭結界。最前排的玩家臉上還掛著看戲的興奮,下一秒便對上了那雙燃燒著黑炎的猩紅眼眸。恐懼如同冰水般澆下,人群出現了短暫的混亂與後退。而這份恐懼,再次化為暖流,注入伊諾克的心臟,讓他撕裂缺口的動作更快一分。

他撞開人群,沒有揮爪殺戮,因為他知道每多停留一秒,聖女的下一道言靈便會再次落下。他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逃。

晨曦平原的東南側,地勢開始急遽下降,銀穗草逐漸稀疏,露出底下黑色的、如同被火焰灼燒過的岩石。空氣中的光明以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鐵鏽與硫磺味的乾燥氣息。遠方的地平線不再是平坦的草原,而是一道望不見盡頭的、將世界切開的巨大裂谷。裂谷中翻湧著黑炎與逆雷,哀嚎的風暴自深處呼嘯而上,即便隔著數里,也能感覺到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墮落感。

永夜深淵。

那是地圖上被標記為絕對禁區的地方,是光明無法觸及的法外之地,是上古諸神封印萬魔的墳場。所有關於它的描述都只有一個詞——有去無回。

塞蕾絲緹雅已經重新舉起權杖,第二道大審判術的光芒在她身後凝聚,這一次的光芒更加凝實,甚至隱隱化為一柄由純粹法則構成的光之巨劍,劍尖直指伊諾克的後心。審判騎士團也重新整隊,獨角戰馬揚起前蹄,準備發起衝鋒。圍觀的玩家在短暫的恐懼後,再次被貪婪驅使,有人已經開始吟唱遠程法術,試圖用控制技能將他留下。

伊諾克站在裂谷的邊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聖光領域的璀璨、騎士團的森嚴、數萬雙貪婪的眼睛與那雙冰冷湛藍、代表著諸神意志的眼眸。身前是萬丈深淵的黑暗、翻湧的黑炎與未知的死亡。十九年的人生裡,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整個世界所憎恨、所排斥。沒有人會為他伸手,沒有城牆會為他敞開,他所擁有的一切,只有背後這對殘破卻仍在燃燒的魔翼,以及胸膛中那顆因恐懼而愈發滾燙的心臟。

一種巨大的、悲傷的孤獨感淹沒了他。那悲傷並非為自己的處境,而是為這個非黑即白的世界。光明以太的修煉者們口口聲聲說著淨化與秩序,卻用數萬人的貪婪編織成網,用最神聖的名義行最殘忍的圍獵。而他,這個曾經渴望成為冒險者、渴望被認可的少年,如今只能像被驅逐的野獸那樣,在絕境中尋找最後的生路。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卻在流出的瞬間被眼眸中的黑炎蒸發,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他沒有擦拭,只是將那份悲傷與孤獨,連同所有的恐懼轉化來的力量,一同壓進心臟深處。

光之巨劍落下了。

伊諾克沒有躲。他張開殘翼,翼膜在深淵吹來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然後,向後倒去。

他的身體墜向萬丈裂谷,墜向那片連聖光都無法照亮的黑暗。聖光巨劍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將裂谷邊緣的一塊巨岩徹底氣化,卻沒能觸及那個已經墜入深淵的身影。塞蕾絲緹雅的聖光領域在裂谷邊緣戛然而止,光明以太在深淵的邊界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再也無法前進一步。那是創世神立下的法則,光明與深淵在此分界。

墜落的過程中,伊諾克看見上方那片璀璨的聖光越來越小,看見無數張或驚愕或不甘的臉龐在崖邊探出,看見塞蕾絲緹雅·聖冕那張聖潔無瑕的臉龐在聖光中微微蹙眉,權杖的光芒在深淵的黑暗前第一次顯得有些孤單。

風聲在耳邊呼嘯,黑炎自深處捲來,輕輕托住他下墜的身體,卻也帶來更加濃郁的深淵氣息。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在這片純粹的深淵環境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有力,每一次跳動都在歡呼,如同遊子歸家。

他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崖頂,聖光領域緩緩收斂,塞蕾絲緹雅俯瞰著深不見底的裂谷,湛藍的眼眸中倒映著翻湧的黑炎。她手中的權杖仍在嗡鳴,卻無法再鎖定那個已經墜入法外之地的靈魂。系統的座標播報出現了短暫的紊亂,猩紅的標記在永夜深淵的邊緣閃爍不定,最終黯淡下來。

她知道,圍剿失敗了。惡魔沒有被淨化,而是墜入了連諸神都忌憚的墳場。是生是死,無人知曉。但她更清楚,原初惡魔之心的氣息已經在深淵中生根,今日在晨曦平原上嚐到的恐懼甜美,將成為那個少年在黑暗中活下去的唯一養分。

聖女轉身,白袍在深淵吹來的風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聲音透過聖光傳遞給所有仍在崖邊徘徊的玩家。

「封鎖深淵外圍,任何接近裂谷者,視為同罪。」

而在深淵的深處,墜落仍在繼續,逆雷在伊諾克的身側炸開,照亮他蒼白卻不再迷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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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第四章 墜入永夜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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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沒有盡頭。

伊諾克·凡恩以為永夜深淵的墜落會是短暫的,像是從崖邊跌進溪谷那樣,數秒後便會砸在堅硬的地面,然後以疼痛作為終結。但這座將艾斯塔倫切開的萬丈裂谷,徹底顛覆了他對距離與重力的認知。聖光在頭頂迅速縮成一線細細的光痕,最後被翻湧的黑炎徹底吞沒,耳邊呼嘯的不再是晨曦平原的夜風,而是來自地底深處的哀嚎風暴。那風暴並非單純的氣流,而是夾雜著無數破碎靈魂的細語,尖銳、黏稠,像是無數指甲同時刮過耳膜,每一次捲過身軀,都會帶走一絲體表殘留的光明以太,同時將更濃郁的深淵以太強行灌入他的口鼻。

他的殘翼完全張開,卻不是為了滑翔,而是被狂風撕扯得無法收攏。翼膜原本在聖光審判中留下的焦痕,此刻在純粹的深淵環境中竟隱隱泛起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注入岩漿。星紋魔鎧的裂縫中滲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被深淵同化的暗紅薄霧,霧氣在風暴中拉出長長的尾跡。他的意識在劇烈的失重與以太衝突中不斷下沉,猩紅眼眸中的黑炎明滅不定,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從先前的戰鼓擂動,逐漸轉為沉重而遲緩的悶響,每一次跳動都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泥沼中,費力地將稀薄的力量泵向四肢。

他看見了深淵的內壁。

那不是岩石。那是層層疊疊、被黑炎反覆灼燒又冷卻的巨大骸骨與破碎的法則鎖鏈。萬年來被諸神封印於此的萬魔,其殘骸與怨念早已與裂谷本身融為一體。巨大的逆十字神紋天然蝕刻在岩壁上,每一道紋路都深達數十公尺,紋路中流淌著暗紫色的熔岩,那是固態化的深淵以太。偶爾有粗壯如巨蟒的逆雷自虛空中憑空炸開,雷光不是白色或金色,而是倒逆的、由下往上竄升的暗紅色,雷聲沉悶得像是大地在嘔吐。黑炎則像是活物,自岩壁的縫隙中噴湧而出,時而化為嘶吼的獸形,時而凝成破碎的面孔,在伊諾克身側一掠而過,舔舐著他的魔鎧,留下灼熱與刺痛並存的觸感。

不知墜落了多久,或許是數十息,或許是數刻鐘,時間在這片法外之地失去了刻度。當伊諾克的背脊終於觸及實體時,那衝擊並不如想像中那樣粉碎一切。深淵底部並非堅硬的岩盤,而是一片由無數細碎骨粉、冷卻黑曜與黏稠暗泥構成的緩衝層。他的身體深深陷進去,骨粉揚起如黑色的雪霧,暗泥發出像是沼澤般的吞嚥聲,將墜落的力道一層層卸去。即便如此,內臟仍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喉頭一甜,暗紅中混雜著黑炎碎屑的血液自嘴角溢出,眼前的視野徹底染上一層血色。

他躺在那裡,仰面朝向那道已經變成細線的天空。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會吸入大量帶著鐵鏽與硫磺氣味的粉塵,肺葉像是被細小的刀片切割。試圖抬起手,指尖卻連一絲黑炎都無法凝聚。原初惡魔之心仍在跳動,但那跳動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深淵以太的濃度明明高到近乎實質,他的身體卻像是完全浸泡在水中溺斃的人,無法將外界的力量轉化為己用。殘翼無力地癱在身側,翼膜破損得更加嚴重,邊緣的骨刺斷裂,露出森白的骨茬。星紋魔鎧的光紋徹底黯淡,像是失去星光的夜空。

是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從星隕荒原的隕石坑中驚醒,到被全服標記為災厄王冠,再到晨曦平原被聖域的言靈剝奪法則,最後墜入這片連諸神視線都無法穿透的墳場,短短兩日內的經歷,比他過去十九年所承受的還要沉重。他想起負債的帳單,想起現實世界中那張病床,想起自己接受深淵呼喚時那句卑微的我想活下去。四周只有黑炎噴湧的噗嗤聲與風暴的嗚咽,沒有任何回應。孤獨感比疼痛更先一步將他淹沒,那是一種被世界徹底遺棄後,連死亡都顯得安靜的絕望。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一道聲音在他胸口響起。

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震盪。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歷經千年仍不肯散去的嘲諷,像是有人在破舊圖書館的角落裡翻動發霉的書頁。

「嘖,真是難看的姿勢。歷代原初惡魔之心的宿主裡,你大概是最狼狽的一個。本來以為至少能看見一對完整的翅膀,結果就給我看這個?半片破抹布掛在背上,也好意思叫殘翼之魔。」

伊諾克渙散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轉頭,卻連轉動脖子的力氣都沒有。聲音的來源,是他胸口那件殘破的星紋魔鎧。魔鎧胸甲的正中央,那枚原本黯淡的逆十字紋路,此刻正泛起微弱卻穩定的暗紅光芒,光芒中有一縷灰燼色的薄霧緩緩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是一個看似頹廢的中年男子。灰燼色的長髮隨意披散,遮住半張臉,唯一露出的右眼像是冷卻後的熔岩,暗沉中殘留著一絲餘溫。他的背後收攏著一對更加殘缺、甚至只剩下骨架與少許翼膜的黑翼,身上的學者長袍破舊不堪,袖口與下襬皆有被火焰灼穿的痕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滄桑得近乎腐朽的氣息,卻又在那份腐朽中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堅韌。

「你是……」伊諾克用盡最後的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薩麥爾·燼骸。」男子打了個哈欠,語氣依舊毒舌,「如你所見,上一個自以為能逆神的蠢貨。千年前挑戰天空審判場失敗,肉身被法則鎖鏈絞成灰燼,就剩這點殘魂寄在魔神鎧甲的夾縫裡,靠著深淵縫隙漏出來的一點以太苟延殘喘。本來想就這樣安靜地等到世界終結,結果你這個十九歲的小鬼,哭著喊著要活下去,一頭撞進我的墳場,還把我的鎧甲當成床墊。」

他飄到伊諾克身側,繞著他殘破的身軀轉了一圈,灰燼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嫌棄。

「原初惡魔之心倒是貨真價實,可惜宿主是個連怎麼呼吸都不會的嬰兒。你以為深淵以太是光明以太那種溫順的綿羊,乖乖坐在地上冥想就會自己跑進來?在永夜深淵,冥想是最愚蠢的自殺行為。這裡的法則從來就不是用來感悟的,是用來搶的,用來吃的。」

薩麥爾伸出虛幻的手指,輕輕點在伊諾克胸口那顆搏動微弱的心臟位置。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洪流竟順著他的指尖倒灌回心臟,原本遲滯的搏動竟猛地一跳。

「感覺到了嗎?這片墳場的空氣裡,每一粒骨粉、每一縷黑炎、每一道逆雷,都蘊含著比聖艾爾中央靈脈還要濃郁十倍的深淵以太。諸神把萬魔封印在這裡,本意是想讓深淵的怨念自相磨滅,卻沒想到萬魔的血肉與法則碎片,反而將這裡醞釀成了全艾斯塔倫最肥沃的練等場。對人類而言是絕地,對你而言,是餐桌。」

伊諾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他不是愚鈍的人,薩麥爾的話雖然刻薄,卻像是一把鑰匙,強行撬開了他過去對修煉的認知。在人類的修煉體系中,見習到超凡需要引氣入體,大地與天空需要溝通元素,傳奇與聖域需要凝聚領域,每一步都講究循序漸進與法則共鳴。但惡魔的原初逆階,從來走的就不是那條路。

「吞噬……」他低聲重複,喉頭的血沫讓聲音更加破碎,「要怎麼……」

「總算還有點悟性。」薩麥爾冷哼一聲,虛影飄向不遠處的黑暗。那裡的骨粉層正在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別指望我手把手餵你。想活,就自己去咬。深淵從不憐憫弱者,它只獎勵敢於張嘴的餓鬼。」

隨著他的話音,骨粉層猛然炸開。一頭形似蜥蜴、卻長著三顆佈滿利齒頭顱的深淵魔物猛地竄出。這是永夜深淵最底層的食腐者,位階不過見習巔峰,卻因為長年吞食魔神殘骸,體表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曜角質,口中噴吐的並非火焰,而是能腐蝕靈魂的哀嚎霧氣。牠顯然被伊諾克身上新鮮的血肉與尚未完全轉化的深淵氣息所吸引,三對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這個外來者,喉嚨裡發出飢餓的咕嚕聲,猛地撲來。

換作平時,這種程度的魔物甚至不需要伊諾克展開魔翼,僅憑殘翼之魔的體魄便能一爪撕裂。但此刻的他連抬手都困難,眼看著那張開的血盆大口越來越近,腥臭的氣味撲面而來,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發什麼呆!你的心臟不是裝飾!」薩麥爾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像是一條鞭子抽在靈魂上,「感到恐懼了嗎?牠在恐懼你,還是你在恐懼牠?原初惡魔之心轉化的從來不是你自己的情緒,是敵人的!牠把你當成食物,這份貪婪與對未知獵物的些許忌憚,就是你的燃料!」

伊諾克的瞳孔中倒映著越來越近的利齒。在極致的壓迫下,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渾身的劇痛。他不再試圖凝聚黑炎,也不再試圖調動那套屬於人類的冥想迴路,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沉入胸膛那顆搏動的心臟。他去感受,去聆聽,不再將那頭魔物視為需要用術法轟殺的對象,而是視為……食物。

心臟回應了他。

咚!

一聲沉悶卻有力的搏動,自胸腔深處炸開。這一次,不再是向外泵送力量,而是向內產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以伊諾克為中心,方圓數公尺內的深淵以太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攪動,瘋狂地向他匯聚。更詭異的是,那頭三首蜥蜴撲擊的動作竟出現了瞬間的僵硬,牠三顆頭顱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擬人化的驚惶。牠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瀕死的獵物,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以牠無法理解的方式,標記了牠的血脈與靈魂。

伊諾克抬起了手。那隻手不再覆蓋黑炎,而是指尖浮現出細密的、如同活體般蠕動的暗紅絲線。絲線輕輕搭上了蜥蜴最中央的頭顱。沒有碰撞,沒有爆炸,只有像是熱刀切入冰塊般的、無聲的吞噬。暗紅絲線瞬間鑽入蜥蜴的顱骨,蜥蜴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嘶吼,三顆頭顱瘋狂擺動,卻無法掙脫那看似纖細的絲線。牠體表的黑曜角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龜裂,體內的血肉與以太像是被抽水機強行抽走,化為一道混濁的暗紅洪流,順著絲線湧入伊諾克的掌心,再注入心臟。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溫熱、腥甜、帶著狂暴與雜質的能量洪流沖刷著每一根血管,原本乾涸的經絡像是久旱的河床迎來暴雨。更重要的是,隨著血肉的湧入,一些破碎的、屬於這頭魔物的本能記憶與法則碎片也一併被掠奪。那是關於如何在黑炎中潛行、如何用哀嚎霧氣腐蝕獵物靈魂的技巧,雖然粗淺,卻是完整的掠奪。

原初惡魔之心發出滿足的嗡鳴,搏動變得有力而貪婪。伊諾克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殘破的魔翼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感。斷裂的骨茬處,新的翼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暗紅色的紋路重新變得鮮明,甚至比先前更加猙獰。胸口魔鎧的裂痕也在湧入的能量中緩緩癒合,星紋重新亮起一點微光。

吞噬持續了僅僅三息,那頭見習巔峰的深淵蜥蜴便徹底化為一具乾癟的空殼,骨架散落一地,連哀嚎都未能完全發出。伊諾克收回手,掌心的暗紅絲線緩緩隱去。他撐著地面,竟真的搖晃著站了起來。雖然身體仍舊虛弱,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眸中的黑炎已經重新點燃,不再是風中殘燭,而是像是剛剛進食後的獸瞳,帶著饜足與更深的渴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背後那對正在自我修補的魔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所謂逆階的含義。不靠打坐,不靠感悟,掠奪即是修煉,吞噬即是進階。敵人的血肉是階梯,敵人的恐懼是燃料。

「哼,總算沒有笨到無可救藥。」薩麥爾的虛影重新飄回他面前,語氣依舊毒舌,但那雙熔岩般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訝異與欣慰。太快了。尋常的殘翼之魔,即便擁有原初惡魔之心,第一次完整掠奪也需要數十息去適應以太的衝突與法則的排斥,而這個少年,僅用了三息便完成了從抗拒到接納的轉變。恐懼轉化的效率,也遠超他的預期。

「別得意得太早。」薩麥爾立刻板起臉,毫不留情地潑下冷水,「一頭食腐蜥蜴的血肉,只夠你把翅膀的破洞補上一半。想在這片墳場活下去,想擺脫頭頂那個每刻鐘都會亮起的猩紅王冠,你需要更多。更強的魔物,更完整的法則碎片,甚至是……其他殘翼之魔留下的殘骸。」

他轉身,虛幻的手指向深淵更深處的黑暗。那裡,黑炎的噴湧更加劇烈,逆雷的密度也更高,隱約可見一座由巨大肋骨搭建而成的、半埋在暗泥中的破碎王座。王座上空無一人,卻散發出一股即便歷經千年仍未完全散去的、屬於煉獄君王的威壓。

「那裡,是我當年的隕落之地。也是你下一個餐桌。」薩麥爾的聲音在風暴中顯得有些縹緲,「如果你連走到那裡的勇氣都沒有,那就趁早躺回去,等著被下一頭路過的魔物當成點心。選擇權在你,小鬼。」

伊諾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雖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力量,感受著魔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的、屬於深淵的風。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那道細細的天光。聖光已經完全無法觸及這裡,系統的座標播報也陷入了紊亂與沉寂。這是自轉職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並非完全暴露在全世界的視線之下。這片黑暗、壓抑、充滿惡意的墳場,此刻竟給了他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他邁開腳步,暗泥在腳下發出黏稠的聲響。每走一步,胸口的心臟便會更加有力地跳動一次,將四周瀰漫的恐懼與怨念,連同那些遊蕩的低階魔物對他這個外來者的本能忌憚,一同轉化為前行的力量。背後的魔翼緩緩扇動,掀起一陣黑色的骨粉風暴。

「帶路。」他對著前方的虛影說,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有先前的迷茫與絕望,只剩下一種偏執而堅韌的平靜,「我想活下去。不管要吃多少,不管要吞噬什麼。」

薩麥爾沒有回頭,但那縷灰燼色的虛影,卻在聽到這句話後,極輕地顫動了一下。那是一種被觸動的、近乎於傳承被回應的悸動。他沒有再嘲諷,只是默默地向前飄去,破舊的長袍在黑炎中獵獵作響。

兩道身影,一實一虛,漸漸沒入永夜深淵那無邊的黑暗與黑炎之中。而在他們身後,那具被徹底吸乾的蜥蜴骸骨,正被暗泥緩緩吞沒,像是從未存在過。只有那對新生的、暗紅紋路更加清晰的魔翼,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卻堅定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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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第五章 原初惡魔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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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深淵的底部沒有風。

當伊諾克·凡恩真正踏進這座墳場的最深處時,才明白先前墜落時所感受到的哀嚎風暴,不過是裂谷上層逸散出去的餘波。這裡的空氣濃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每吸入一口,都能在舌尖嚐到鐵鏽、陳年骨粉與硫磺混合的苦澀,肺葉隨之傳來被細小冰晶刮擦的刺痛。黑暗不再是單純的無光,而是有重量、有壓力的實體,它透過星紋魔鎧每一道裂縫往皮膚裡滲透,試圖將體內殘存的光明以太徹底擠出去。頭頂那條細線般的天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永遠翻湧的黑色穹頂,暗紅色的逆雷在雲層深處無聲遊走,像是蟄伏巨獸血管中流動的血光。

腳下的暗泥每一步都會發出黏膩的吞嚥聲,骨粉揚起後又緩慢沉降,附著在殘破的翼膜上。伊諾克背後的魔翼經過方才那頭三首蜥蜴的血肉補充,雖然不再是不斷滴血的破布,卻也僅僅是勉強癒合了主骨架,翼膜邊緣依舊參差不齊,暗紅色的紋路像是剛被烙鐵燙過,隨著心跳一明一暗。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不再是溺水般的遲滯,而是轉為一種飢餓的、持續低鳴的搏動,那搏動透過肋骨傳遞到指尖,讓他的五指始終殘留著方才吞噬時那種溫熱而腥甜的觸感。

飄在他身前半尺的薩麥爾·燼骸沒有回頭,灰燼色的長髮在無風的環境中卻自行飄動,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熱流牽引。他的聲音比先前更低,毒舌的表層下多了一絲屬於導師的凝重。

「別用你那套人類冒險者的眼光看這裡,小鬼。永夜深淵不是副本,也不是讓你慢慢清小怪升等的練功場。這裡是諸神的垃圾場,祂們把所有不願收割、無法馴化的失敗品全丟了進來,任由它們自相吞噬。你腳下踩的每一寸泥,都混著半神的骨髓。你呼吸的每一口霧,都含著隕落神祇破碎的法則碎片。」

薩麥爾停在一處地形驟變的邊緣。暗泥在此斷裂,露出一道寬達數十公尺的裂痕,裂痕深處噴湧的黑炎呈現出一種近乎紫黑的色澤,炎舌捲起時,隱約能聽見無數重疊的哭嚎與低語。裂痕的中央,盤踞著一座以巨大脊椎與肋骨搭建的巢。那巢穴並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種活物用自己的身軀硬生生將周圍的骨粉與黑曜擠壓、熔合而成,巢穴表面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黑色肉膜,肉膜之下,隱約可見一顆碩大心臟的輪廓,正緩慢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周圍的黑炎為之倒卷。

「哀嚎的無冕者。」薩麥爾的獨眼眯起,熔岩般的眼瞳深處映出巢穴中的輪廓,「七百年前,艾斯塔倫西部王國的開國君王,半步踏入傳奇階的見習王者。為了追求更長的壽命,他接受了諸神教會所謂的深淵淨化儀式,結果儀式失敗,連同他的王都一起被放逐到深淵裂隙。諸神沒有殺他,而是讓深淵以太慢慢腐蝕他的血肉、意志與王冠,最終把他熬成現在這副模樣。沒有王座,沒有子民,只剩下對生者血肉永無止境的飢渴。現在的牠,是這片淺層深淵真正的首領,位階相當於你們人類定義的大地階巔峰,但因為常年吞噬神骸碎片,牠的法則抗性遠比同階人類更麻煩。」

伊諾克的喉結滚动了一下。飢餓感與心臟的搏動同時加劇,那是一種被食物吸引的本能,更是一種掠奪者鎖定獵物時的興奮。巢穴中的心跳聲透過地面傳遞到他的腳底,再沿著脊椎竄上後頸,讓他背後的殘翼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翼膜上的暗紅紋路亮起。

「你要我殺了牠?」伊諾克的聲音沙啞,卻比墜落時多了血色。他抬起手,指尖再次浮現出細密的暗紅絲線,絲線像是活體的血管,在空氣中輕輕顫動,渴望著更豐沛的養分。

「殺?」薩麥爾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笑聲中帶著嘲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用你那半片翅膀去拍牠嗎?小鬼,記住原初逆階的第一條鐵律。掠奪不是決鬥,不是你一劍我一爪的公平廝殺。深淵從來不講究公平,它只問誰更餓,誰更敢張口。哀嚎的無冕者比你強,比你完整,比你更適應這片墳場。你若是用人類那套見習、超凡、大地、傳奇的階級去衡量,你現在衝上去,連牠體表那層由怨念凝成的鎧甲都撕不開。」

他轉過身,虛幻的手指點向伊諾克的胸口,點在那顆正加速搏動的心臟上。

「但你有一樣東西是牠沒有的。恐懼。牠在這片淺層稱王太久,久到已經忘記恐懼是什麼滋味。牠把所有闖入者都當成點心,把深淵的低語當成搖籃曲。這份傲慢,就是牠最大的裂縫。原初惡魔之心轉化的不是你自己的勇氣,是敵人對你的恐懼、憎恨、絕望。敵人越是恐懼你,你的以太就越是精純。想贏,就先讓牠學會害怕。」

話音落下的瞬間,巢穴中的巨大心臟猛地一縮。

像是感應到外來者的氣息,那層覆蓋在巢穴表面的黑色肉膜劇烈蠕動,隨後猛地向內塌陷。一道龐大的身影緩緩支起上半身,帶起大片黏稠的暗泥與碎骨。哀嚎的無冕者終於顯露真容。那是一具高達五公尺的人形軀體,卻早已看不出人形。曾經華麗的王袍與鎧甲被增生的黑曜角質完全覆蓋,角質縫隙中不斷滲出暗紫色的膿血,王冠深深嵌入腐爛的額頭,冠冕上的寶石早已碎裂,只剩下三個空洞的眼窩,每個眼窩中都燃燒著渾濁的魂火。牠的下半身與巢穴徹底融合,無數條由脊椎延伸出去的肉質根鬚深深扎進大地裂隙,汲取著深淵的養分。牠的雙臂異化為兩柄巨大的骨刃,骨刃邊緣布滿倒鉤,每一次輕微移動都會帶起尖銳的風聲。最駭人的是牠的胸口,那裡沒有心臟,只有一張由無數細小人臉堆疊而成的巨大口器,口器不斷開合,發出永無止境的哀嚎,那哀嚎並非聲音,而是直接衝擊靈魂的怨念洪流。

無冕者轉動三顆頭顱般的眼窩,魂火鎖定了站在裂痕邊緣的瘦削少年。牠發出一聲混合著王權威嚴與野獸飢渴的咆哮,骨刃抬起,巢穴周圍的黑炎瞬間被抽空,化為一道螺旋的炎柱朝伊諾克轟來。那炎柱的溫度高到讓周圍的暗泥瞬間結晶,空氣中彌散的骨粉被點燃,化為漫天飛舞的黑色火蝶。

伊諾克沒有躲。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躲。

炎柱正面命中星紋魔鎧,魔鎧表面的星紋瞬間黯淡,殘存的以太被劇烈消耗,整個人被衝擊力硬生生推後數公尺,雙腳在暗泥中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劇痛從胸口炸開,喉頭湧上腥甜,但更強烈的感受是胸口心臟的狂跳。原初惡魔之心在高溫與衝擊中發出興奮的嗡鳴,牠將這份來自大地階巔峰的壓迫,連同無冕者對這個敢於闖入領地者的輕蔑與殺意,一併捕捉、碾碎、轉化。

「就是現在!」薩麥爾的聲音在靈魂層面炸響,不再是毒舌的調侃,而是近乎嚴厲的命令,「牠在看你!牠在判斷你的位階!把你的領域張開,哪怕只有一寸!讓牠看見你頭頂的東西!」

伊諾克踉蹌著穩住身形,猩紅的眼眸在炎柱的餘燼中猛地抬起。他不再壓抑心臟的搏動,也不再試圖用殘存的人類技巧去構築防禦。他將全部的意志沉入那顆心臟,回應那份飢渴,回應那份被全世界標記為災厄首領的猩紅王冠所帶來的、扭曲的榮耀。

他張開了雙臂,背後殘破的魔翼徹底展開,翼膜上的暗紅紋路在這一刻亮到極致,像是星辰被點燃。漆黑的深淵以太自他體內噴薄而出,不再是零散的霧氣,而是有如實質的潮汐。潮汐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暗泥的蠕動停止了,黑炎的噴湧凝固了,連那無處不在的哀嚎風暴都出現了瞬間的靜默。

稚嫩的大君領域,第一次以完整的姿態降臨。

領域的範圍不過方圓十數公尺,與人類聖域強者展開領域可令百里元素朝拜的威勢相比,簡直渺小得可笑。但在這十數公尺內,法則發生了徹底的倒置。所有的深淵以太都像是朝拜君王般向伊諾克匯聚,而領域外的存在,無論是黑炎還是無冕者散發的威壓,都被無情地排斥、壓制。無冕者那三對魂火齊齊一顫,牠那由傲慢構築的判斷出現了第一道裂痕。眼前這個看似殘弱的少年,其氣息不再是見習殘翼的微弱,而是一種位階上絕對的、來自血脈本源的壓制。牠的骨刃不自覺地頓了一下,胸口那張由人臉堆積的口器,哀嚎的頻率出現了紊亂。

恐懼,如同最細微的種子,在無冕者那早已麻木的靈魂深處破土。

伊諾克捕捉到了那一絲波動。原初惡魔之心發出滿足而貪婪的吞嚥聲,那一絲恐懼被瞬間轉化為最精純、滾燙的深淵以太,洪流般灌入四肢百骸。原本被炎柱灼傷的胸口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力量充盈到近乎炸裂的鼓脹感。他的視野變得無比清晰,甚至能看清無冕者骨刃上每一道倒鉤的紋理,能聽見巢穴深處那顆巨大心臟跳動中隱藏的、屬於人類王者的不甘殘響。

他動了。殘翼猛地一振,整個人化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不退反進,直衝那高達五公尺的龐然大物。無冕者發出憤怒的咆哮,雙臂骨刃交叉斬下,刃鋒撕裂空氣,帶起兩道交錯的黑色斬擊,斬擊所過之處,空間都出現了細微的扭曲。這是大地階巔峰的全力一擊,足以將一座小山頭削平。

伊諾克沒有硬接。領域之內,他的速度與感知被增幅到極致,身形在斬擊即將臨體的瞬間詭異地側移半寸,骨刃的刃鋒擦著魔鎧掠過,帶起一串刺目的火星。他順勢欺近無冕者胸口那張哀嚎口器,指尖的暗紅絲線不再是細細的幾縷,而是暴漲為數十條粗壯的觸鬚,觸鬚的末端裂開,如同貪婪的口器,狠狠刺入那由無數人臉構成的胸膛。

「吼——」無冕者發出自誕生以來最淒厲的慘叫。那不再是威嚴的咆哮,而是靈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哀鳴。暗紅觸鬚鑽入的瞬間,完整的掠奪發動了。這一次不再是吞噬一頭食腐蜥蜴那種粗淺的血肉汲取,而是對血脈、技能與法則烙印的徹底剝離。無冕者七百年間吞噬的深淵碎片、牠身為王者的統御法則、牠骨刃斬擊的技巧、牠以哀嚎衝擊靈魂的天賦,所有的一切都化為滾燙的洪流,順著觸鬚湧入伊諾克體內。

原初惡魔之心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湧入的雜質以太提純、將恐懼轉化為更深層的養分。伊諾克的雙眼徹底被黑炎填滿,螺旋魔角自額頭生長出更長的一截,角尖纏繞著細小的逆雷。背後的魔翼在洪流的灌注下發出骨骼生長的脆響,翼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延伸、增厚,原本殘缺的邊緣長出新的骨刺,暗紅紋路蔓延至每一寸翼膜,最終在翼根處凝成一枚完整的逆十字印記。星紋魔鎧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鎧甲表面浮現出與無冕者骨刃同源的倒鉤紋路,卻又被更深邃的星光所覆蓋、重鑄。

無冕者龐大的身軀在掠奪中迅速乾癟,三對魂火明滅不定,牠試圖揮動骨刃反擊,卻發現自己的力量正隨著恐懼的加劇而飛速流逝。牠對伊諾克的恐懼越深,伊諾克的力量就越強,這是一個無解的正向循環。最終,當最後一絲法則碎片被抽離,無冕者那與大地融為一體的根鬚寸寸斷裂,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化為一地碎裂的黑曜與灰燼,只有那頂嵌入額頭的殘破王冠滾落在暗泥中,徹底失去光澤。

而伊諾克,懸浮在半空。

突破的臨界點到了。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的暗泥同時向下塌陷,像是無法承受即將降臨的重量。頭頂那片永遠漆黑的穹頂,在這一刻發出無聲的碎裂聲。一道猩紅色的裂隙自虛無中被硬生生撕開,裂隙邊緣翻卷,露出其後那片由純粹深淵以太構成的猩紅天空。血月,那輪只在惡魔晉升時才會出現的、比太陽更加刺眼的血月,透過裂隙俯瞰深淵,將整個裂谷底部染成一片妖異的暗紅。萬里魔雲自裂隙邊緣翻湧而出,雲層中隱約可見無數魔神虛影的輪廓,它們同時發出無聲的咆哮,向新生的王致意。

大地之上,以伊諾克懸浮點為圓心,一枚巨大到覆蓋整個巢穴廢墟的逆十字神紋緩緩浮現,神紋每一筆每一劃都由燃燒的黑炎構成,炎光沖天而起,與天穹的猩紅裂隙遙相呼應。這異象的威壓,遠遠超過了人類修煉體系中天空階御空引動星辰潮汐、或是聖域展開領域令元素朝拜的層次。這是法則被逆反而行的宣告,是禁忌之路對諸神秩序的公然挑釁。

大君領域在異象的加持下轟然擴張,從方圓十數公尺暴漲至近百公尺,領域之內,所有的深淵以太都發出臣服的低鳴,黑炎自動垂首,逆雷繞行而過。伊諾克緩緩睜開眼,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已經凝成實質的瞳孔,魔翼完全展開,翼展足有四公尺,每一次輕輕扇動都會帶起一陣壓抑的風壓。殘翼之魔,這個在人類體系中僅相當於見習與超凡之間的位階,此刻在他身上卻展現出遠超位階本身的、屬於未來魔神的雛形。

不遠處,薩麥爾·燼骸的虛影怔在原地。那張總是掛著嘲諷與頹廢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純粹的驚愕。灰燼色的長髮不再飄動,熔岩般的獨眼死死盯著天穹的猩紅裂隙與大地上的逆十字,又盯著那個懸浮在異象中央、氣息已經徹底穩固在殘翼之魔巔峰的少年。

他曾見過歷代原初惡魔之心的宿主突破殘翼之魔時的景象。最優秀的那一位,也不過是引動百丈魔雲、大地浮現寸許神紋。而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少年,第一次完整掠奪、第一次引動異象,便撕裂了天穹、喚來了血月、讓萬里魔雲翻湧。這份潛力,這份對恐懼轉化的效率,已經不是用優秀可以形容。這是歷代未見的、足以讓諸神牧場為之顫抖的異數。

「怪物……」薩麥爾低聲喃喃,聲音輕到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其中包含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沉寂千年後,終於看見希望被點燃時的、近乎信仰崩塌般的震撼,「你這小子……到底是什麼怪物……」

伊諾克緩緩降落,雙腳重新踏上暗泥。逆十字的炎光漸漸收斂,天穹的猩紅裂隙也在完成宣告後緩緩閉合,但那份屬於殘翼之魔的威壓卻永久留在了他的體內。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湧的、比先前強大數倍的深淵以太,又抬頭看向薩麥爾,猩紅眼眸中映出導師那張罕見失態的臉。

「薩麥爾,這就是……完整的殘翼之魔嗎?」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帶著領域的餘韻,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輕顫。

薩麥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虛影在原地停滯了數息,才像是被某種力量重新啟動般,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頹廢的姿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熾熱。他飄到伊諾克面前,虛幻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年的肩頭,雖然無法觸及實體,卻讓那份意志清晰地傳遞過去。

「聽著,伊諾克。」他的聲音不再毒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深處擠出來,帶著千年等待後的重量,「從今天起,別再用殘翼自稱。你的翼,已經不再是殘缺的裝飾。從今天起,你就是被深淵承認的王。去讓那些高居聖艾爾、透過法則鎖鏈俯瞰眾生的傢伙們,好好品嚐一下,什麼叫作真正的恐懼。」

深淵的黑暗中,血月的餘暉尚未完全散去,逆十字的微光仍在暗泥上緩慢流轉。一位新生的魔,與一位等待千年的殘魂,在萬魔墳場的最深處對視。屬於他們的時代,在這一刻,於無人見證的深淵底部,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遠在萬丈之上的大陸邊緣,那道由聖光構成的封鎖線,其上的符文正因為深淵深處傳來的、微弱卻本質極高的異象波動,而出現了第一道細不可見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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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第六章 星界商人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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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深淵的血月餘暉還沒有完全褪去。

當天穹那道猩紅裂隙緩緩閉合的最後一瞬,逆十字的炎光自暗泥表面一寸寸收斂,像是被大地重新吞回胸腔,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溫度提醒著剛才那場晉升究竟有多麼僭越。伊諾克·凡恩依舊懸浮在離地半尺的位置,背後那對新生的魔翼無意識地張開,翼展接近四公尺,翼膜上的暗紅紋路如同活體血管般明滅,翼根處那枚逆十字印記則像是烙鐵剛剛冷卻,邊緣還泛著細微的黑炎。星紋魔鎧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骨質紋理,那是從哀嚎的無冕者身上掠奪來的法則碎片重鑄後的痕跡,指尖輕輕一碰,甚至能聽見細微的金屬嗡鳴。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長,蒼白的皮膚下隱約有暗紅的光流竄動,原初惡魔之心不再是飢餓的低鳴,而是轉為一種飽食後的沉穩鼓動,每一次搏動都將周圍游離的深淵以太牽引過來,再吐出去時便已染上屬於他的印記。大君領域雖然已經收束到體表三尺之內,但領域內外的法則差異依舊清晰可辨,領域之外黑炎翻湧狂躁,領域之內黑炎卻像是被無形韁繩勒住,乖順地垂首。這份對比讓他有種極其陌生的錯覺,彷彿自己不再是那個在星隕荒原隕石坑裡瑟瑟發抖的新手,而是這片墳場暫時的君主。

「別在那裡自我陶醉,小鬼。」薩麥爾·燼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灰燼色長髮的殘魂飄到他面前,獨眼中的熔岩光芒已經從最初的震撼轉為一貫的毒舌,只是眼底那絲熾熱還未散去,「殘翼之魔巔峰,很了不起嗎?在人類的體系裡,你現在大概也就勉強摸到超凡階的門檻,連大地階的板凳都還沒坐熱。要是聖艾爾那群穿白袍的傢伙現在把聖域領域全開,你這點剛長好的翅膀立刻就會被聖光烤成焦炭。別以為引動一次血月就天下無敵,那只是深淵對新王的問候,諸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伊諾克收攏魔翼,緩緩落地。暗泥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承重聲,逆十字的餘燼在他腳邊化為一縷青煙散去。他抬起那雙燃燒著黑炎的猩紅眼眸,語氣依舊冷冽,卻多了一絲屬於掠奪者的沉穩,「至少,我不再是只能逃的獵物了。」

「逃還是要逃的,差別在於往哪裡逃。」薩麥爾嗤笑一聲,虛幻的手指點向頭頂那片重新合攏的漆黑穹頂,「你以為剛才那道猩紅裂隙只有我跟你看見?永夜深淵是諸神的垃圾場沒錯,但垃圾場也有管理員。聖光封鎖線雖然被深淵隔絕,可天空階以上的強者對於法則異動的感知比狗鼻子還靈。你在這裡點了一把火,聖艾爾十二條法則鎖鏈立刻就會收到震動。塞蕾絲緹雅那個小聖女現在多半已經在白薔薇堡加固結界,亞爾維斯那個財閥少爺則忙著清點拍賣場的庫存,準備用你的腦袋換下一季度的分紅。」

他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更麻煩的是,深淵本身不養閒人。這裡沒有主城,沒有補給站,沒有拍賣場,沒有情報販子。你靠吞噬魔物能補血補魔,但你的魔鎧需要星辰砂修補,你的領域需要法則碎片穩定,你更需要知道人類聯軍下一步把刀架在哪裡。沒有情報,你就算有翅膀,也只會一頭撞進聖光陷阱裡被做成標本。」

伊諾克皺眉。永夜深淵的空氣依舊濃稠,舌尖的鐵鏽味提醒著此地的貧瘠。他的確感覺到飢餓感暫時被壓下,但另一種空缺卻浮現出來,那是對外界資訊的徹底隔絕。全伺服器座標播報讓他無所遁形,可他對全伺服器的動向卻一無所知,這種單向透明比任何圍剿都致命。

「那該怎麼辦?」他問,「你說過這裡是法外之地,人類玩家不敢下來,中立者難道敢?」

薩麥爾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頗為惡劣的笑意,那是標準的看好戲神情。「人類不敢,不代表商人不敢。這世上有一種生物,比深淵魔物更適應黑暗,比諸神教會更信仰利益。她們的鼻子比龍還靈,只要有報酬,就敢在聖光與黑炎的夾縫裡開店。」他抬手,虛幻的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複雜的星紋,星紋由暗紫與銀藍交織而成,紋路間隙不斷有細小的空間碎屑剝落,「我還是殘翼之魔的時候,就跟這幫星界旅商打過交道。當時我窮得只剩靈魂,她們連一塊麵包都要我用記憶付款。現在換你了,小鬼,準備好被扒一層皮吧。」

星紋在暗泥上方三尺處定型,隨後猛地向內塌陷,像是一枚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無風的深淵底部硬生生摺出一道褶皺。褶皺內部先是純粹的黑暗,緊接著亮起無數細小的星光,星光旋轉、拼接,最終形成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菱形門扉。門扉另一側傳來清脆的鈴鐺聲,還有某種香甜中混雜著羊皮紙與金屬味的氣息,那氣息與深淵的腐臭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不被深淵排斥。

「哎呀,真是糟糕的待客之道。」一個慵懶而帶笑的女聲從門扉中飄出,尾音拖得又長又軟,「人家明明在星界浴場泡著星光澡,忽然被一股窮酸又陳舊的深淵召喚陣強行拉過來,連鞋子都沒穿好。薩麥爾先生,你的召喚術還是跟千年以前一樣,沒有半點紳士風度。」

隨著話音,一隻裹著半透明星紗、繫著細細銀鈴的腳踝率先跨出門扉,緊接著是蜜棕色的捲髮、琥珀色的眼眸與那身極具異域風情的短裙披風。來者看上去二十六歲上下,身形高挑纖細,星紗短裙的裙襬綴滿細碎的星辰飾品,每走一步便有細小的光塵落下,在漆黑的深淵底部像是灑了一地的螢火。她的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笑容甜美,眼睛卻像算盤珠子一樣精明,目光在伊諾克與薩麥爾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伊諾克背後那對嶄新的魔翼與翼根逆十字上,笑意頓時加深了三分。

「這位就是最近讓全伺服器拍賣行集體加班的災厄先生吧?」尤娜·星紗提起裙襬,行了一個極其優雅卻又帶點戲謔的屈膝禮,星紗披風隨著動作揚起,帶起一陣清新的星光氣息,硬生生把周圍的黑炎逼退半尺,「初次見面,我是星界旅商尤娜·星紗,隸屬星界商會中立陣營,專業提供跨陣營物流、情報販售、禁忌道具代購、屍體回收與靈魂貸款等一系列加值服務。先說好,本店只收硬通貨,不接受口頭支票與以身相許,概不賒帳。」

伊諾克盯著她,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微微收斂。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沒有半點光明以太,也沒有深淵以太,她的氣息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薄霧,空間法則在她周身自然摺疊,讓她即便站在深淵底部,也像站在另一個維度。更讓他在意的是,她頭頂沒有任何陣營標記,既不是人類的翠綠,也不是惡魔的猩紅,而是淡淡的銀灰,那是系統對於絕對中立者的判定。

「妳怎麼能在深淵自由行動?」伊諾克開口,聲音帶著剛晉升後的低沉共鳴,「這裡的深淵以太會腐蝕一切外來法則。」

尤娜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哎呀,災厄先生一開口就問商業機密,這可要另外收費的。不過看在你是薩麥爾先生的後輩,又是第一次光顧,本小姐就免費贈送一點售後服務好了。」她抬手,指尖輕點,一枚銀藍色的星辰沙漏在她掌心浮現,沙漏中的星沙逆向流動,每一粒沙都像是一顆微縮的星辰,「星界旅商的通行證,可不是什麼魔法道具,而是契約。我們不信仰光明,也不投靠深淵,我們只信仰等價交換。只要報酬給足,連諸神的後花園我都敢開快遞路線,更何況是這條被放逐的裂谷。深淵不排斥我,是因為我從不試圖掠奪它,我只是路過。」

「少在那裡賣弄妳的星辰沙漏,丫頭。」薩麥爾不耐地打斷,灰燼色長髮無風自動,「直接報價吧。這小子需要人類聯軍最新的圍剿佈防圖,還有一件能在聖光掃描下遮掩惡魔氣息的偽裝道具。妳開個價,別想用那些過期的舊情報糊弄我們。」

尤娜聞言,職業微笑不變,卻以一種極其誇張的動作捧住心口,像是受到了莫大委屈。「薩麥爾先生,你這話真是傷透人家的心了。我尤娜·星紗在九大王國與十大公會之間往返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品質保證與售後服務,怎麼會拿過期情報欺騙貴客呢?」她一邊說,一邊手腕一翻,掌心的星辰沙漏化為一張巨大的半透明星圖,星圖在三人之間展開,圖中清晰標記著永夜深淵外圍至星隕荒原、晨曦平原、白薔薇堡一線的所有光點。光點分為金、紅、藍三色,金色代表諸神教會的聖光據點,紅色代表十大公會的封鎖線,藍色則是中立商路與祕境入口。每一道封鎖線的巡邏間隔、換防時間、甚至駐守小隊的平均位階都以細小的星文標註在旁,詳盡到令人頭皮發麻。

「喏,這是截至三小時前,由神冕聯盟內部流出的圍剿佈防圖,附贈聖艾爾法則鎖鏈的震動頻率分析。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為了挽回在晨曦平原丟掉的面子,已經把神冕的菁英團調回星隕荒原外圍,表面上說是封鎖深淵,實際上是把最精銳的斥候都撒向龍眠山脈的方向,他懷疑你會去找那條老龍要好處。」尤娜用指尖點了點星圖中央那條最粗的紅線,紅線正好卡在永夜深淵唯一的出口裂隙上,「至於塞蕾絲緹雅聖女,她比那位騎士先生更難纏。她在白薔薇堡布下了聖光鏡陣,鏡陣由三十六名天空階祭司輪班維持,任何帶有深淵氣息的目標一旦靠近五十里,就會被標記為逆十字。這份情報,我可是從教會的懺悔室神父手裡用三瓶星光釀換來的,成本很高喔。」

伊諾克的目光快速掃過星圖,猩紅眼眸中映出密密麻麻的光點。即便他對人類王國的地理並不熟悉,也能看出這張圖的價值。有了它,他至少不再是瞎子。他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將視線轉向尤娜另一隻手中浮現的第二件物品。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紗,面紗呈現半透明的灰白色,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卻在光線下折射出無數細小的符文。符文並非光明也非深淵,而是一種純粹的欺詐法則,給人的感覺像是鏡花水月,明明看得見,卻無法觸及本質。

「欺詐者之面紗,仿製品,原型是上古欺詐之神的神器碎片編織而成。」尤娜將面紗輕輕抖開,面紗在空中懸浮,自動摺疊成一張無面者的輪廓,「戴上它,只要你不主動展開大君領域或是引動血月異象,即便是聖域強者的直視,也只會把你判定為一名普通的人類超凡階遊俠。當然,仿製品有使用時限,大約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期間每次動用深淵以太超過大地階閾值,面紗的欺詐法則就會出現裂痕。那時就需要用星辰砂修補,或者……再買一張。」她說到最後,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推銷消耗品。

「兩件打包,怎麼賣?」伊諾克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在新手村負債的日子讓他對價格極度敏感,即便現在已經是惡魔,也改不了先問價的習慣。

尤娜笑瞇了眼,琥珀色的眸子彎成月牙,伸出五根纖細的手指,「佈防圖八十萬金幣,欺詐者之面紗仿製品一百二十萬金幣,打包算你兩百萬金幣。看在薩麥爾先生的面子上,可以給你打個九折,一百八十萬金幣就好。支援現金、匯票、稀有材料折抵,也支援靈魂分期付款,年利率只要……」

「妳怎麼不去搶?」薩麥爾在一旁冷笑,獨眼中熔岩翻滾,「兩百萬金幣,足夠在聖艾爾買下一座小型要塞。丫頭,妳這是把這小子當成肥羊宰?他剛從無冕者的巢裡爬出來,口袋比他的翅膀還乾淨。」

「哎呀,薩麥爾先生,你這話就不對了。」尤娜一臉無辜地攤手,星紗披風隨著動作晃動,鈴鐺輕響,「情報與道具的價格,從來不是由成本決定,而是由需求決定。現在全伺服器有九成九的玩家想殺他,剩下的零點一成想活捉他去領諸神教會的神器封號。這種時候,一張能讓他多活三天的佈防圖,難道不值八十萬嗎?再說,我也沒有要他現在就付現金呀。」她的目光轉向伊諾克,笑意中多了一分探詢與興味,「我聽說,原初惡魔之心的宿主,每吞噬一位領主,都會凝結出一枚心臟結晶。那結晶裡封存著最純粹的深淵法則與血脈烙印,對於星界商會而言,可是比金幣更硬的通貨。尤其是大地階巔峰的無冕者結晶,若是拿去無光海的黑市,至少能換三張面紗。」

伊諾克沉默片刻,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隨著心念一動,一枚暗紅色的結晶自他掌心緩緩浮現。結晶僅有拳頭大小,外形如同一顆微縮的心臟,表面布滿細小的血管紋路,內部則有一團暗紫色的火焰緩慢跳動,火焰每一次跳動,都會讓周圍的黑炎為之共鳴。那正是哀嚎的無冕者被完整掠奪後殘留的本源結晶,其中不僅包含大地階巔峰的深淵以太,更封存著那位開國君王生前殘存的統御法則。若是按部就班吸收,足以讓一名人類超凡階直接衝擊大地階。

深淵領主的心臟結晶剛一出現,尤娜的職業微笑便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艷。她伸出指尖,輕輕觸碰結晶表面,結晶立刻傳來溫熱而有力的搏動,透過指尖直達她的靈魂層面。作為中立商人,她經手過無數稀有材料,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完整的深淵結晶。這不是被擊殺後隨機掉落的碎片,而是被原初惡魔之心完整剝離、連法則烙印都完好保存的完美結晶。

「……成色不錯。」尤娜迅速收斂神色,輕咳一聲,試圖維持專業形象,但微微泛紅的耳尖卻出賣了她,「大地階巔峰,法則完整度九成以上,沒有被聖光污染。薩麥爾先生,你這個後輩倒是比你當年大方多了。你當年可是連一枚超凡階的骨片都要跟我討價還價三天。」

「廢話少說。」薩麥爾哼了一聲,卻沒有阻止交易,「這枚結晶夠付嗎?」

「夠,當然夠。」尤娜立刻將星圖與面紗一同推向伊諾克,動作之快,彷彿怕他反悔,「佈防圖與面紗歸你,結晶歸我。另外……」她手腕再翻,一枚僅有指甲大小的銀藍色星辰碎片浮現在結晶旁邊,碎片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流轉,像是微縮的星系,「這是附贈的售後服務。星界終端的臨時權限,憑它可以在任何有星光的地方接入跨陣營拍賣網路,匿名瀏覽與下單,不會暴露座標。當然,賣東西要抽成百分之十五,手續費另計。」

伊諾克接過星圖與面紗,星圖入手冰涼,自動化為一道流光沒入他的眉心,大量座標與巡邏資訊在腦海中展開。面紗則輕輕覆在他的臉上,頓時一股清涼的欺詐法則包裹全身,原本外溢的深淵氣息像是被一層薄紗隔絕,連背後魔翼的暗紅紋路都黯淡了幾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氣息在系統判定中迅速模糊,從猩紅的災厄標記轉為淡淡的灰白。與此同時,那枚銀藍色星辰碎片也自動貼上他的手背,化為一枚極小的星紋刺青。

「為什麼要幫我?」伊諾克低頭看著手背的星紋,忽然問道。尤娜的笑容太過甜美,甜美到讓他這個剛被全世界背叛過的人本能地警惕,「妳是中立商人,賣給我情報,就等於得罪諸神教會與十大公會。妳不怕他們封殺妳的商路?」

尤娜聞言,發出一聲輕快的笑聲,笑聲在深淵底部迴盪,竟奇異地驅散了幾分陰冷。「災厄先生,你是不是對中立有什麼誤解?」她歪頭,蜜棕色捲髮滑落肩頭,琥珀色的眸子在星光與黑炎的交映下顯得格外狡黠,「中立不是牆頭草,中立是……誰給錢,我就把貨賣給誰。教會給錢,我賣聖水給他們;公會給錢,我賣情報給他們;你給錢,我就賣命給你。這很公平,不是嗎?再說……」她忽然湊近半步,身上那股星光與羊皮紙混合的香氣更加清晰,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只有商人才能聽懂的興奮,「比起那些滿腦子只有信仰與數據的傢伙,你可有意思多了。敢在殘翼之魔時就引動血月,敢用一枚大地階結晶換一張佈防圖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讓我覺得,這個被諸神當成牧場的伺服器,說不定真的會因為你這隻變數而變得有趣起來。投資有趣的變數,可是星界商人最重要的眼光。」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那雙猩紅眼眸中的黑炎不再像最初那樣充滿敵意,卻也沒有完全放下戒備。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對於認可之人,他會展露溫柔。此刻,他能感覺到尤娜的笑容背後並無惡意,只有純粹的利益與一點點難以言說的好奇。這份好奇,比任何承諾都更真實。

「行了,交易完成,本小姐也該回去補覺了。」尤娜像是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立刻後退一步,重新掛上職業微笑,抬手召回那扇菱形門扉,「提醒一下,欺詐者之面紗的偽裝在聖光鏡陣面前只能維持表面,別想著戴著它大搖大擺走進白薔薇堡的教堂。還有,星界終端的權限是臨時的,七天後若還想續用,記得帶更值錢的東西來找我。比如……煉獄君王的心臟,我可是很期待的。」她朝伊諾克眨了眨眼,又轉向薩麥爾,語氣忽然帶上一絲揶揄,「薩麥爾先生,千年不見,你倒是學會帶新人了。當年那個嚷著要把諸神拉下王座的愣頭青,如今也會說『準備好被扒一層皮』這種老成的話,真是讓人感慨。」

薩麥爾的獨眼猛地一瞪,灰燼色長髮炸起,「滾!再不滾我就把妳的星辰沙漏塞進黑炎裡當燃料!」

「哎呀,好兇。」尤娜笑著,半隻腳已經踏入門扉,星光在她周身流轉,將她的身影一點點拉長、淡化。就在門扉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她忽然回頭,琥珀色的眸子認真地看向伊諾克,聲音也收斂了那份輕佻,多了一絲商人特有的鄭重,「對了,免費贈送一條過期情報。最近無光海的潮汐有些不正常,星界商會的探測器在那裡捕捉到一絲……不屬於這個伺服器的波動。有人說,那是諸神牧場的圍欄在鬆動。當然,這種情報真假難辨,就當作是飯後閒聊好了。」

話音落下,門扉無聲閉合,空間的褶皺被撫平,深淵底部重新歸於漆黑與黏膩。只有那枚星紋刺青在伊諾克手背上微弱閃爍,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星光香氣,證明剛才那位星界旅商真的來過。

寂靜重新籠罩。黑炎的噴湧聲、暗泥的蠕動聲、遠處深淵風暴的低吟,再次成為主旋律。伊諾克低頭看著手中的面紗,又看著手背的星紋,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像是在消化這場交易帶來的全新可能性。

「感覺如何?」薩麥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少了幾分毒舌,多了幾分考校,「被扒了一層皮的滋味。」

伊諾克將面紗收起,語氣平靜,「還算划算。」他抬起頭,猩紅眼眸望向永夜深淵更深處那片連星光都無法穿透的絕對黑暗。那裡是連薩麥爾都未曾深入的區域,傳說中埋藏著更古老的神骸與更濃郁的深淵以太,同時也潛藏著連大君領域都無法壓制的未知存在。尤娜最後那句關於無光海的閒聊,像是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薩麥爾,」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無光海的低語,是什麼?」

薩麥爾的虛影頓了一下,灰燼色長髮無風自動,獨眼中的熔岩光芒微微收縮。那張總是掛著嘲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像是某個被刻意封存的名字被重新提起。

深淵的風,忽然停了。

遠處那片絕對黑暗的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像是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潮汐聲。潮汐聲中,夾雜著無數重疊的低語,低語的內容無法分辨,卻讓伊諾克手背上的星紋刺青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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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第七章 魅魔祭司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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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深淵底部的風停了之後,寂靜反而變得更加黏稠。尤娜·星紗離去時殘留的星光香氣還未徹底散去,那種混雜著羊皮紙與星辰沙漏的清甜氣味被黑炎一點點舔舐,卻又頑強地在暗泥上方懸浮了片刻,最後才被更深處湧來的潮汐低語徹底沖淡。伊諾克·凡恩垂下眼眸,注視著手背上那枚銀藍色的星紋刺青,刺青此刻正散發出異常的灼熱,像是被無形的聲波反覆燙過,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內沉穩鼓動,卻又因為這股低語而加快了半拍,深淵以太在血管中翻湧,沿著新生的魔翼根部逆十字紋路來回竄動,催促他往更深的地方前進。

薩麥爾·燼骸飄浮在半空,灰燼色長髮無風自動,獨眼中的熔岩光芒縮成一線,難得沒有立刻出言嘲諷。他盯著深淵盡頭那片連星光都無法穿透的絕對黑暗,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小鬼,你聽見了嗎?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魔物的嘶吼,那是深淵本身的脈動。千年前我還是殘翼之魔時也曾聽過一次,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敢往這個方向深入。黑曜祭壇就在那裡,埋著一個被深淵放逐的祭司,連深淵都嫌棄的異端。」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收攏背後那對翼展接近四公尺的破碎龍翼。翼膜上的暗紅紋路隨著心跳明滅,星紋魔鎧表面因吞噬哀嚎的無冕者而多出的骨質紋理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他將那張薄如蟬翼的欺詐者之面紗收進胸口的儲物格,任由屬於殘翼之魔巔峰的深淵氣息重新瀰漫開來。大君領域被他主動收束到體表三尺之內,領域內的黑炎乖順垂首,領域外的黑炎則狂躁翻湧,兩者之間的界線清晰得像是一道無形的王座輪廓。他向前踏出一步,暗泥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黏著聲,逆十字的餘燼在他腳邊被踩碎,化為一縷青煙。

越往深處走,光線便越稀薄。永夜深淵的岩壁不再是單純的漆黑,而是呈現出一種被黑炎反覆灼燒後的琉璃質感,岩壁上爬滿了暗紫色的脈絡,像是大地血管的裸露。空氣中的深淵以太濃度高到幾乎凝成液體,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鐵鏽與蜜一般的甜腥。遠處那片絕對黑暗逐漸顯露出輪廓,那是一座半埋在岩壁中的巨大祭壇。祭壇通體由黑曜石鑄成,表面銘刻著早已失傳的深淵祭文,祭文本該是暗金色,如今卻被一層薄薄的霜白覆蓋,像是被聖光反覆沖刷後留下的疤痕。祭壇中央立著一根斷裂的立柱,立柱上纏繞著十二條已經失去光澤的法則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深深沒入祭壇底部的暗池,暗池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明滅間竟隱約組成一張女子的側臉。

「黑曜祭壇,魅魔一族最後的聖所。」薩麥爾的聲音在伊諾克腦海中響起,帶著罕見的凝重,「魅魔祭司一族在千年前被諸神教會的遠征軍屠戮殆盡,倖存的祭司被深淵本身判定為不潔,連同祭壇一起被流放至此。她們信仰的不是深淵的毀滅,而是深淵的擁抱,所以被視為叛徒。這座祭壇被封印了千年,裡面的傢伙要嘛已經化為枯骨,要嘛就是怨念濃到連聖光都不敢靠近。你確定要過去?」

伊諾克抬起猩紅的眼眸,黑炎在瞳孔深處燃燒。恐懼轉化而來的深淵以太讓他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祭壇深處有一股與他相似的孤獨,那是一種被全世界標記為異端、被迫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共鳴。尤娜臨走前那句關於無光海波動的提醒還在耳邊,而眼前的祭壇顯然藏著更直接的線索。他沒有猶豫,展開魔翼輕輕一振,越過最後十丈的暗泥,穩穩落在祭壇邊緣。

腳尖觸及黑曜石的瞬間,整座祭壇猛地一震。暗池中的光點驟然匯聚,原本平靜的水面像是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急速擴散,十二條法則鎖鏈同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一聲輕笑從祭壇最深處傳來,笑聲嫵媚而慵懶,帶著久未與人交談的沙啞,卻又像羽毛般搔過耳膜。

「哎呀,千年了,終於有客人願意走進這座被遺忘的墳墓了嗎?」隨著笑聲,暗池中央緩緩升起一道身影。先是一截纖細雪白的腳踝,腳踝上繫著一串由黑曜碎片串成的腳鍊,再往上是包裹在半透明黑紗祭袍中的修長雙腿,黑紗輕薄到幾乎無法遮掩肌膚的瑩潤,卻又在關鍵處以暗紫色的星光紋路巧妙遮擋。銀白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髮尾漸染成深邃的夜紫,隨著她的升起在空中輕輕飄蕩。暗紫色的眼眸蘊含著碎星般的光芒,眼角微微上挑,唇色是魅魔特有的櫻瓣粉,唇瓣輕啟間便帶出一股甜膩的香氣,那香氣不屬於深淵的腐臭,也不屬於聖光的聖潔,而是一種糜艷而危險的夜花芬芳。

莉薇婭·黯星赤足立於暗池之上,黑紗祭袍隨著深淵氣流輕輕貼合在她纖細的腰肢與玲瓏的曲線上,胸口處的祭袍領口開得極低,卻又被一枚倒懸的逆十字胸針恰到好處地固定,胸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幽暗的光。她歪頭打量著祭壇邊緣的少年,那雙暗紫眼眸在看見他背後破碎龍翼與螺旋魔角時明顯亮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殘翼之魔,還是原初惡魔之心的持有者?」她的聲音輕佻,尾音拖得又長又軟,像是情人之間的呢喃,「模樣倒是俊美得很,蒼白的臉,猩紅的眼,連身上的星紋魔鎧都還帶著新生的血氣。小弟弟,你是迷路了,還是專程來為姊姊解開這該死的封印?」

伊諾克站在原地,猩紅眼眸冷冽地鎖定對方。即便對方語氣嫵媚,外表魅惑到足以讓任何人類男性在瞬間失神,他卻能清晰感覺到對方體內翻湧的深淵以太,那股以太純粹而古老,位階至少在大地階之上,卻被十二條法則鎖鏈死死壓制,無法完全釋放。更讓他在意的是,對方頭頂沒有猩紅的災厄標記,也沒有翠綠的人類標記,而是一道黯淡的灰紫,那是被深淵放逐者的獨有印記。

「妳是祭壇的囚徒?」伊諾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剛晉升後的共鳴,「為何被封印在此?」

莉薇婭聞言,發出一聲嬌笑,笑聲在祭壇中迴盪,黑紗隨著笑聲輕顫,露出更多雪白的肌膚。她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尖輕點,暗池中的水面頓時化為一面巨大的鏡面,鏡面中映出的不是伊諾克的身影,而是晨曦平原那場圍剿的片段,塞蕾絲緹雅聖潔無瑕的面容、亞爾維斯倨傲的金髮、千人軍團的刀劍齊鳴,以及少年拖著重傷之軀墜入深淵的狼狽。她編織幻境的手法極其高明,不需要吟唱,也不需要媒介,僅憑一個眼神便能將恐懼的種子植入對方靈魂。

「姊姊被封印的理由,跟你被全服通緝的理由其實很相似呢。」莉薇婭的聲音忽然貼近,明明還站在暗池中央,聲音卻像是在伊諾克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因為我們都不夠聽話。深淵要我們憎恨,要我們毀滅,要我們成為諸神牧場裡最兇的看門犬。可是姊姊偏偏想在毀滅之外,留一點溫柔。結果呢,族人被屠戮,祭壇被放逐,連深淵本身都說我是叛徒。小弟弟,你呢?你被人類背叛,被系統標記為災厄,被迫在這片墳場裡苟延殘喘,你心裡的恨,難道不比姊姊更濃嗎?」

幻境驟然加深。鏡面中的晨曦平原被血色覆蓋,伊諾克看見自己被聖光長矛貫穿胸口,看見全服玩家歡呼著舉起他的頭顱,看見聖艾爾的法則鎖鏈將他的靈魂一點點絞碎。那是他最深的恐懼,被全世界否定、被當成野怪獵殺的絕望。幻境中的聖光越來越刺眼,耳邊甚至響起系統冰冷的播報聲,靈魂層面傳來被灼燒的刺痛。

然而,就在幻境即將吞沒理智的瞬間,伊諾克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猛地爆發出一聲沉悶的鼓動。猩紅眼眸中的黑炎不再是被動燃燒,而是如火山噴發般向外席捲。大君領域轟然展開,原本收束在三尺之內的領域瞬間擴張至整個祭壇,暗紫色的領域光暈與黑曜石的祭文產生共鳴,祭壇表面的霜白被瞬間蒸發,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紋路。領域之內,天地失色,所有的幻境鏡面在領域的壓制下寸寸龜裂,鏡面中的聖光被染成暗紅,歡呼的人群面容扭曲,最終化為對惡魔的恐懼尖叫。

那股恐懼並未消失,而是被大君領域捕捉,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順著領域的脈絡倒灌回伊諾克體內。他的魔翼猛地張開,翼膜上的逆十字紋路亮得刺眼,螺旋魔角尖端凝聚出一點猩紅的光芒,星紋魔鎧發出低沉的嗡鳴。他一步踏入暗池,池水在領域的壓制下自動分開,露出池底那座早已黯淡的魅魔祭壇核心。

莉薇婭的媚笑僵在臉上,暗紫眼眸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驚訝,隨即轉為更深的興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恐懼幻境被對方以更霸道的法則反制,那不是技巧的勝負,而是位階的壓制。眼前這個看似只有殘翼之魔巔峰的少年,其領域的品質竟隱隱觸及深淵領主的雛形,而那顆跳動的原初惡魔之心,更是連深淵本身都渴望吞噬的禁忌。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莉薇婭輕舔嘴唇,黑紗祭袍在領域的壓力下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她卻絲毫不在意這份香豔的暴露,反而主動向前半步,讓彼此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對方的心跳,「小弟弟,你比那些只會喊著淨化污穢的聖騎士有趣多了。你的眼中沒有對深淵的盲從,只有對世界的偏執復仇。這份偏執,跟姊姊被深淵背叛後的孤獨,一模一樣呢。」

她抬起雙手,纖細的手腕上浮現出兩道由靈魂絲線編織而成的契約紋路,紋路呈現瑰麗的暗紫色,沿著手臂蔓延至鎖骨,最終在胸口處匯聚成一枚小巧的逆十字。契約紋路每一次閃爍,都讓十二條法則鎖鏈發出不甘的嗡鳴。莉薇婭仰頭看著伊諾克,暗紫眼眸中的輕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聲音也收斂了戲弄,多了一分千年孤寂後的鄭重。

「姊姊在這裡被封印了千年,等的就是一個敢把深淵當成踏腳石,而不是主人的存在。」她輕聲說,黑紗下的肌膚因契約紋路的亮起而泛起淡淡的粉色,香氣變得更加濃郁,卻不再是迷惑,而是溫暖的邀請,「小弟弟,姊姊把靈魂獻給你,成為你的專屬祭司,你的魅惑之王。你不需要憐憫姊姊,只需要讓姊姊跟在你身邊,看著你如何把這座牧場掀翻。作為代價,姊姊會為你治癒傷口,為你增幅領域,為你編織讓敵人自相殘殺的噩夢。即使背叛整個深淵,姊姊也絕不離開你。這份契約,你敢接嗎?」

伊諾克凝視著她伸出的雙手,猩紅眼眸中映出那兩道靈魂契約紋路。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保持警惕,偏執堅韌的本能讓他習慣以瘋狂與冷酷為甲。可是,眼前這個魅魔少女眼中的孤獨太過真實,那種被族群拋棄、被信仰放逐的滋味,他在墜入永夜深淵的那一夜便已嚐過。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對方靈魂中沒有絲毫的恐懼與憎恨,只有純粹的期待,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

「妳不怕我只是利用妳?」伊諾克問,聲音依舊冷冽,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莉薇婭眨了眨眼,嫵媚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狡黠的溫柔。她忽然踮起腳尖,赤足點在分開的池水上,黑紗祭袍因動作而滑落半邊香肩,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與精緻的鎖骨,她卻毫不在意,反而將臉湊近伊諾克,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唇瓣幾乎貼上他的耳垂。

「利用就利用呀,小弟弟。」她吐氣如蘭,聲音甜得發膩,卻又帶著祭司特有的神聖感,「姊姊本來就是祭品,祭品的價值不就在於被需要嗎?再說,被這麼俊美的小魔王利用,姊姊可是很樂意的呢。比起在這裡繼續當一座活墳墓,姊姊更想看看,你的王座究竟能築多高。」

話音落下,她不再等待回應,雙手交疊於胸前,低聲吟唱起古老的深淵祭文。祭文並非人類語,也非龍語,而是一種直接以靈魂震動發聲的古調,每一個音節都讓祭壇的黑曜石為之共鳴。十二條法則鎖鏈劇烈掙扎,卻在大君領域的壓制下無法收緊。莉薇婭胸口的逆十字紋路驟然亮起,化為一道暗紫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在半空中分裂,化為無數細小的靈魂絲線,絲線如活蛇般纏繞上伊諾克的手腕、脖頸與魔翼根部,最終沒入他的心口,與原初惡魔之心緊緊相連。

契約成立的瞬間,整個黑曜祭壇發出低沉的轟鳴,封印千年的法則鎖鏈寸寸斷裂,化為漫天星屑。暗池中的池水沸騰,化為純粹的深淵以太湧入莉薇婭體內,她原本被壓制在大地階初期的氣息節節攀升,暗紫眼眸中的星光暴漲,黑紗祭袍無風自動,裙襬揚起時露出纖細筆直的雙腿,腳鍊上的黑曜碎片叮噹作響。與此同時,伊諾克也感覺到一股溫暖而糜艷的力量順著契約絲線回流,那是深淵祭司獨有的治癒與增幅之力。

莉薇婭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團暗紫色的光霧,光霧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愛心狀符文,符文每一次跳動都散發出甜膩的香氣。她輕輕將光霧按在伊諾克胸口那道被聖光灼燒後仍未完全癒合的舊傷上,光霧觸及魔鎧的瞬間便化為無數細小的觸手,觸手溫柔地鑽入傷口,帶來一陣酥麻而溫暖的刺痛。傷口處殘留的聖光烙印在觸手的舔舐下發出滋滋聲響,被一點點拔除,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血肉與更加堅韌的魔紋。伊諾克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哼,猩紅眼眸中閃過一絲動搖,那種被溫柔包裹的治癒感,與深淵的殘酷形成了鮮明對比。

「別動,小弟弟。」莉薇婭的聲音帶著笑意,指尖卻極其認真地引導著光霧,「姊姊的深淵治癒術可是很貪心的,會把你的痛楚一點點吃掉,再把姊姊的氣息留在你身上。這樣以後不管你跑到哪裡,姊姊都能找到你。」她說著,指尖故意在傷口邊緣輕輕打轉,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癢意,黑紗下的嬌軀也隨著施術而微微前傾,柔軟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祭袍傳來,讓祭壇內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治癒完成的同時,莉薇婭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大君領域的邊緣,暗紫色的靈魂絲線順著領域的脈絡蔓延,領域原本暗紅的光暈中頓時多了一層魅惑的紫意,領域的壓制範圍向外擴張了三成,領域內翻湧的黑炎也變得更加凝實,隱約間竟能聽見細小的低笑聲,那是被魅惑法則增幅後的恐懼回響。伊諾克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領域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完整,不再是單純的威壓,而是多了一種讓敵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魅惑。

「這就是魅惑之王的增幅。」莉薇婭收回雙手,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顯然同時施展治癒與增幅對她消耗不小。她卻強撐著挺直腰身,黑紗祭袍因汗水而更加貼合,勾勒出令人血脈賁張的曲線,暗紫眼眸卻亮得驚人,「以後你的領域,就是姊姊的殿堂。姊姊會在你的殿堂裡,為你編織最甜美的噩夢。」

伊諾克低頭看著胸口已經癒合的傷口,又看著手背上那枚與星紋刺青並列的暗紫色契約紋路,猩紅眼眸中的冷冽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後的溫柔。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莉薇婭被汗水濡濕的銀白長髮,動作笨拙卻真摯,指尖殘留的深淵以太讓她的髮絲微微顫動。

「莉薇婭·黯星。」他第一次完整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不再是對外的冷酷,而是帶著一點點屬於少年人的認真,「從今以後,妳是我的眷屬,我是妳的魔王。背叛整個深淵也絕不相離,這是誓言。」

莉薇婭怔了一下,隨即笑得花枝亂顫,黑紗祭袍隨著笑聲滑落更多,雪白的肌膚在暗紫光暈中泛著誘人的光澤。她順勢抓住伊諾克的手指,將它按在自己胸口的逆十字胸針上,胸針冰涼,卻又因為貼著肌膚而帶著體溫。暗紫眼眸中水光瀲灩,唇角的笑意甜得發膩,卻又帶著無比的忠誠。

「嗯,姊姊記住了,我的小魔王。」她輕聲回應,聲音甜膩得像是蜜糖,卻又在甜膩中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堅定,「就算諸神把天穹壓下來,姊姊也會躲在你的魔翼下面,繼續為你唱歌。誰讓姊姊已經把靈魂都賣給你了呢,再想反悔,可是要付違約金的喔。」

黑曜祭壇的光芒漸漸收斂,十二條斷裂的法則鎖鏈化為星屑沉入暗池,祭壇中央的暗池重新變得平靜,卻不再是封印的牢籠,而成為莉薇婭與伊諾克共同的王座基座。薩麥爾·燼骸飄浮在一旁,灰燼色長髮被兩人契約爆發的餘波吹得翻飛,獨眼中的熔岩光芒複雜地閃爍,最終化為一聲低低的嘆息,嘆息中卻帶著久違的欣慰。深淵的風重新吹起,卻不再是陰冷的哀嚎,而是帶著一點點溫暖的夜花香,捲著兩人的契約誓言,向著永夜深淵更深處飄去。而在祭壇之外,那片曾經絕對黑暗的區域,此刻竟隱約亮起了一盞幽藍的燈火,燈火搖曳,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存在被契約的波動喚醒,正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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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第八章 焚城之魔的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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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曜祭壇的光芒收斂之後,永夜深淵並未重回先前的死寂。十二條法則鎖鏈崩碎所化的星屑並未沉入暗池便消散,而是懸浮在祭壇周圍,緩慢旋轉,像是一群不願離去的螢火。每一粒星屑內部都封存著一縷被囚禁千年的低語,如今鎖鏈斷裂,低語便化為實質的氣流,捲動著祭壇中央重新平靜的池水,池水表面倒映的不再是封印的灰白,而是伊諾克·凡恩與莉薇婭·黯星交疊在一起的靈魂紋路。暗紫色的契約絲線還纏繞在兩人的手腕與心口,隨著心跳一明一滅,每一次明滅都能讓周圍的深淵以太產生一次細微的潮汐起伏。

伊諾克·凡恩垂首注視著胸口的星紋魔鎧,原本被聖光烙印反覆灼燒的舊傷已徹底癒合,新生的血肉覆蓋著更為堅硬的骨質紋理,紋理深處甚至透出暗金色的光澤。那是莉薇婭·黯星以深淵治癒術強行拔除聖光殘留後,又以魅惑之王的本源為他重塑的魔紋,魔紋每一次呼吸都與大君領域產生共鳴,領域的邊緣已經從先前的三尺擴張至方圓近三十丈,領域內翻湧的黑炎不再狂躁,而是呈現出一種被馴服後的凝實,黑炎表面浮動著細小的愛心狀符文,那是魅惑法則滲入後的痕跡。猩紅的眼眸深處,黑炎燃燒得比墜入深淵之初更加沉穩,殘翼之魔巔峰的氣息已經觸及到下一重逆階的門檻,只差一個足夠份量的祭品便能將那扇門徹底撞開。

「小鬼,別光顧著欣賞你那身新衣服。」薩麥爾·燼骸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灰燼色長髮被契約餘波吹得翻飛,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挑剔地掃過伊諾克背後那對翼展接近五公尺的破碎龍翼。龍翼翼膜上的逆十字紋路因為吞噬了哀嚎的無冕者與魅魔祭司的增幅,已經從暗紅轉為深沉的血晶色,翼骨末端甚至生出細小的骨刺,骨刺上纏繞著星辰碎屑般的光點。「殘翼之魔到焚城之魔,看似只有一階之差,實則是從野獸到天災的質變。殘翼只能讓你飛行與掠奪,焚城則要你學會將恐懼化為實質的火焰,一振翼便能讓大地焦黑,一吐息便能讓城池化為灰燼。你現在的領域已經有了焚城的雛形,卻還缺少一場像樣的血祭來點燃它。」

莉薇婭·黯星赤足站在分開的池水之上,黑紗祭袍因為先前同時施展治癒與增幅而被汗水浸得半透,緊貼在纖細卻玲瓏的曲線上。銀白漸染夜紫的長髮還帶著契約完成後的微光,暗紫眼眸中的星光比初見時更加璀璨,氣息已經穩定在大地階中段,舉手投足間都能牽動周圍的深淵以太。她似乎察覺到伊諾克的目光,刻意將滑落至肩頭的黑紗往上拉了些許,卻又故意留出一道縫隙,讓雪白的鎖骨與精緻的逆十字胸針若隱若現,唇角揚起慣有的嫵媚笑意,聲音卻少了幾分輕佻,多了幾分屬於眷屬的認真。

「我的小魔王,薩麥爾導師說得對呢。」她輕點腳尖,水面泛起一圈暗紫色的漣漪,漣漪擴散之處,池底沉睡的黑曜碎片竟自動拼湊成一座小型的祭壇模型。「姊姊剛剛恢復力量時,順手讀取了祭壇殘留的深淵記憶。永夜深淵東側的哀嚎裂谷,有一支人類的隊伍正往深處突進,旗幟是金色的龍首,鎧甲上烙著神冕公會的徽記。人數不多,只有一千出頭,卻全是天空階以上的菁英,連大地階的副團長都有三位。領頭的那個,氣息像是灼熱的太陽,猩紅的披風在黑霧中都藏不住光,應該就是那位把你當成數據變數的亞爾維斯·萊茵哈特。」

伊諾克的眼眸微微收縮。亞爾維斯·萊茵哈特,這個名字自聖艾爾通緝令頒布以來便如影隨形。神冕盟主,全服第一公會的共主,傳奇階巔峰的龍血劍聖,出身財閥,壟斷拍賣場與稀有副本,將一切變數視為可計算的資源。此人集結十大公會聯軍封鎖星隕荒原,又在邊境佈下天羅地網,如今竟敢親自率領千人菁英踏入永夜深淵的邊緣,這份驕傲與野心,與其說是為了獵殺惡魔,不如說是為了向全服宣告誰才是真正的王。手背上的星紋刺青在此刻傳來細微的灼熱,尤娜·星紗留下的跨陣營拍賣網路自動推送了一條加密資訊,資訊在視網膜上化為半透明的字幕,內容與莉薇婭所言完全吻合,甚至附上了獵魔團的行軍路線與戰陣配置。

「一千菁英,三位大地階副團長,一位傳奇巔峰的龍血劍聖。」伊諾克低聲重複,聲音在祭壇中迴盪,帶著星紋魔鎧的金屬共鳴。「他們以為永夜深淵是法外之地,只需要點燃聖光火把便能淨化一切。他們以為我是躲在墳場裡苟延殘喘的殘翼野獸,只要派出足夠的獵犬便能割下頭顱去換神器的封賞。」他緩緩張開背後的破碎龍翼,翼膜震動間帶起一股灼熱的氣流,氣流捲起池邊的星屑,星屑在黑炎中化為細小的火種。「正好,我也需要一場血祭來驗證,這對被莉薇婭增幅過的翅膀,究竟能不能焚城。」

莉薇婭聞言,暗紫眼眸彎成愉悅的弧度,黑紗祭袍無風自動,裙襬揚起時露出纖細筆直的雙腿,腳鍊上的黑曜碎片叮噹作響。她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縷暗紫色的霧氣,霧氣中無數細小的符文如同活魚般遊動,那是深淵祭司獨有的恐懼幻境編織術。「小魔王想當眾立威,姊姊自然要為你鋪好舞台。人類最可愛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比任何魔物都更容易恐懼,也更容易因為恐懼而互相殘殺。姊姊會先讓他們夢見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等他們的陣型亂了,你再從天而降,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王霸之氣。」她說著,指尖輕輕點在伊諾克的魔角側面,動作親暱而帶著祭司的祝福意味,暗紫色的霧氣順著螺旋魔角流入他的領域,讓原本暗紅的領域邊緣多了一層妖異的紫暈。

薩麥爾·燼骸看著兩人,獨眼中的熔岩光芒閃爍片刻,最終化為一聲低哼,卻沒有再阻止。他明白,躲在深淵深處固然安全,但逆神七階從來不是靠躲藏能走通的路。原初惡魔之心需要恐懼,需要掠奪,需要讓全服億萬人類在顫慄中貢獻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千人菁英獵魔團,正是最好的踏腳石。

哀嚎裂谷位於永夜深淵與星隕荒原的交界,是一道被上古諸神以法則鎖鏈強行撕裂的大地傷痕。裂谷兩側岩壁高達千丈,岩壁上爬滿暗紫色的脈絡,脈絡盡頭滲出黑炎與逆雷,谷底則是一片由碎骨與黑泥鋪成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早已熄滅的聖光燈塔,燈塔頂端的聖晶早已黯淡,卻仍頑強地散發出微弱的光暈,勉強抵擋著深淵的侵蝕。此刻,燈塔周圍卻插滿了嶄新的金色戰旗,戰旗下,一千名身著璀璨鎧甲的獵魔菁英結成嚴密的戰陣,戰陣外圍由大地階盾衛以塔盾構築鋼鐵壁壘,壁壘內側則是手持聖光長弓的遊俠與吟唱審判咒文的牧師,戰陣中央,十二名天空階的聖龍騎士騎乘著亞龍坐騎環繞,一股灼熱而霸道的氣息從戰陣核心沖天而起,將谷底的黑霧都逼退數丈。

戰陣核心處,亞爾維斯·萊茵哈特身披璀璨的聖龍鎧甲,鎧甲每一片龍鱗都由天空階巨龍的逆鱗鍛造,龍鱗表面流轉著金紅色的龍血紋路,披風猩紅如血,在黑炎捲動的谷底獵獵作響。金髮如烈日般耀眼,面容英俊而倨傲,湛藍的眼眸中倒映著燈塔微弱的光,卻比聖光更加刺眼。他手中握著一柄未出鞘的重劍,劍鞘由整塊星隕精金雕琢,劍柄鑲嵌著一顆龍瞳寶石,寶石內部隱約有龍影遊動。這便是仿製神器龍血聖劍的雛形,雖不及正品,卻足以斬斷山河。他的身後,三位副團長肅立,皆是大地階巔峰的強者,身上散發著天空階法則共鳴的餘波,顯然都已觸及下一次突破的門檻。

「報告盟主,星紗小姐提供的座標沒有誤差,末端偵測顯示深淵以太濃度正在異常攀升,災厄首領的猩紅標記在系統地圖上已經從模糊轉為清晰,距離此地不超過三里。」一名副團長單膝跪地,手中托著一枚由尤娜·星紗售出的偵測水晶,水晶內部血光翻湧,隱約勾勒出破碎龍翼的輪廓。「按照教會的指令,我們只需在此佈下聖光陷阱,以燈塔為誘餌,引誘惡魔現身後以戰陣絞殺。千人戰陣的聖光共鳴足以壓制殘翼之魔的領域,屆時盟主再以弒龍劍術斬首,首殺獎勵與神器封號便盡歸神冕所有。」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沒有立刻回應,他抬起頭,湛藍的眼眸掃過裂谷兩側漆黑的岩壁,嘴角揚起一抹屬於帝王的笑意,聲音透過龍血鬥氣擴散,讓整個戰陣都能聽得清晰。「殘翼之魔?原初惡魔之心?說得再玄乎,也不過是系統刷出來的一串數據。諸神教會把他吹成災厄,無非是想壟斷信仰,十大公會把他當成獵物,無非是想瓜分流量。這個伺服器從來沒有真正的變數,只有還沒被標價的資源。一千菁英,十二聖龍騎士,三位大地巔峰,加上我這個傳奇巔峰的龍血劍聖,就算是真正的深淵領主來了,也得在戰陣碾壓下跪地。」他拔出半寸重劍,龍血聖劍的劍身發出低沉的龍吟,龍吟化為實質的聲浪,將谷底的黑泥都震得龜裂。「等會那隻小蝙蝠敢露頭,我要讓全服直播看見,所謂的恐懼王權,在絕對的數據與資本面前,不過是一場廉價的煙火。」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原本被聖光燈塔壓制的黑霧,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向內收縮,緊接著,一縷暗紫色的霧氣如活蛇般從岩壁縫隙中滲出,霧氣所過之處,聖光火把的光芒竟自動黯淡。霧氣並不攻擊鎧甲與血肉,而是直接鑽入每一個獵魔團成員的視線與呼吸,下一瞬,慘叫聲此起彼落。

一名盾衛忽然丟下塔盾,雙手抱頭跪地,眼中映出的不再是裂谷,而是自己在新手村被高等玩家搶奪資源、被公會驅逐的屈辱記憶,記憶被無限放大,屈辱化為實質的恐懼,讓他揮動戰斧朝身旁的同伴砍去。另一名聖光牧師則看見自己信仰的聖光化為黑泥,聖晶在手中融化為血水,血水順著指縫滴落,耳邊響起無數亡者的哀嚎,哀嚎讓他不由自主地將審判咒文念成了逆十字禱詞,聖光長弓自行調轉方向,箭矢射穿了身旁遊俠的胸口。十二聖龍騎士胯下的亞龍坐騎更是首當其衝,亞龍本就對龍威與幻境極為敏感,此刻被莉薇婭·黯星以大地階祭司位階全力編織的恐懼幻境籠罩,竟同時揚首發出驚恐的嘶吼,不顧騎士的韁繩,互相衝撞踐踏,將嚴密的戰陣從內部撕開數道缺口。

「是幻境!牧師驅散!盾衛穩住陣型!」副團長厲聲大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他的眼前浮現出自己在拍賣場被亞爾維斯以資本碾壓、被迫簽下不平等契約的畫面,畫面中亞爾維斯的笑容被無限拉長,化為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恐懼如同潮水般漫過靈魂,鬥氣的運轉都出現了遲滯。

就在戰陣陷入混亂的瞬間,裂谷上方的天穹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被黑霧遮蔽,而是被一對遮天蔽日的龍翼所遮蔽。伊諾克·凡恩自千丈岩壁頂端俯衝而下,破碎龍翼徹底展開,翼展已從先前的五公尺暴漲至近十五公尺,翼膜上的血晶色逆十字紋路在展開的瞬間便引動了天地法則的共鳴。永夜深淵上方的永恆黑夜被強行撕開一道猩紅裂隙,裂隙中血月當空,血月光芒並非聖潔的銀白,而是濃稠的血色,血色月光灑落在裂谷中,讓每一粒黑泥都泛起暗紅的光澤。萬里魔雲翻湧如潮,魔雲中隱約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虛影,魔神虛影面容模糊,卻與伊諾克背後的魔影重疊,俯瞰眾生的壓迫感讓所有抬頭的人都感到靈魂被攥緊。

焚城之魔的初啼,雖未正式晉升,卻已具備焚城的氣象。

大君領域轟然展開,這一次不再是三十丈,而是以伊諾克為中心,向外擴張至方圓三百丈,將整個哀嚎裂谷的谷底完全覆蓋。領域展開的刹那,天地失色,聖光燈塔的光芒被徹底壓成一點微弱的燭火,領域內所有敵人的全屬性在系統面板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滑,意志薄弱者甚至直接癱軟在地,跪地臣服的提示在他們的視網膜上瘋狂跳動。更恐怖的是,領域將莉薇婭編織的恐懼幻境徹底固化,幻境不再是虛影,而是化為實質的低語在每個人耳邊迴盪,恐懼被領域捕捉,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順著領域的脈絡倒灌回伊諾克體內,讓他翼膜上的血晶色愈發濃郁,螺旋魔角尖端凝聚的猩紅光芒化為一團跳動的黑炎。

「莉薇婭!」伊諾克在俯衝中低喝,聲音透過領域傳遞,讓隱藏在岩壁陰影中的魅魔祭司清晰聽見。

「收到,我的小魔王。」莉薇婭·黯星的輕笑聲自陰影中傳來,黑紗祭袍在領域的紫暈中飄揚,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雙手交疊於胸前,吟唱聲化為實質的音波,音波所過之處,恐懼幻境的強度再增三成,甚至讓三位大地階副團長都出現了短暫的失神。她赤足點在岩壁之上,身形如夜之花般輕盈,每一次轉身都能讓幻境中的噩夢更加真實,卻又在真實中保留一絲讓人無法自拔的甜膩香氣,香氣讓敵人在恐懼中又生出不願醒來的錯覺。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終於動了。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意,更多的卻是被數據背叛的錯愕。他的系統面板清晰顯示,千人戰陣的士氣值在短短三息內從滿值跌至四成,恐懼轉化而來的深淵以太正在讓對手的氣息節節攀升,這種將敵人情緒化為力量的機制,超出了他所熟知的任何人類修煉體系。驕傲如他,絕不允許自己的獵物在自己面前完成蛻變。

「裝神弄鬼!」他怒吼一聲,聖龍鎧甲上的龍血紋路驟然亮起,體內龍血鬥氣如火山噴發,身體在金光中膨脹,皮膚表面浮現出金紅色的龍鱗,背後生出半透明的龍翼,頭頂生出蜿蜒的龍角,瞳孔化為豎瞳,整個人在瞬間化為半龍形態。傳奇階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竟在大君領域中強行撐開一片方圓十丈的金色領域,領域內龍吟陣陣,暫時抵消了恐懼的侵蝕。這便是龍血劍聖的驕傲,弒龍劍術的起手式。

他雙手握住龍血聖劍,劍身上的龍瞳寶石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一劍斬出,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鋒芒。劍芒所過之處,空間被無聲切開,裂谷側壁上一道長達百丈的岩層被齊整斬斷,斷面光滑如鏡,碎石尚未墜落便被劍氣絞成粉末。天空階強者御空而行引動星辰潮汐,傳奇階強者一劍便可斬斷山河,此刻亞爾維斯以半龍之軀斬出的這一劍,足以將尋常的大地階首領瞬間蒸發。劍芒直指俯衝而下的伊諾克,劍芒中蘊含的龍威甚至讓魔神虛影都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面對這足以斬斷山河的一劍,伊諾克沒有閃避。猩紅眼眸中黑炎燃燒至極致,破碎龍翼猛地一振,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弧線所過之處,血月光芒被牽引而下,化為一道血色洪流纏繞在翼膜之上。他抬起右手,星紋魔鎧的臂甲自動延展,化為一面由骨質與星光交織的臂盾,臂盾表面逆十字紋路亮起,硬生生迎向劍芒。

轟然巨響中,劍芒與臂盾碰撞,衝擊波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外擴散,將谷底的黑泥掀起數丈高的浪潮,浪潮中混雜著被恐懼幻境逼得自相殘殺的獵魔團成員的慘叫。伊諾克的身形被劍芒逼退數丈,臂盾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斬痕,斬痕深處龍血鬥氣與深淵以太互相侵蝕,發出滋滋聲響,鮮血順著臂甲滴落,卻在滴落的瞬間便被大君領域蒸發,化為更多的黑炎。然而,他的眼眸卻愈發明亮,因為他清晰感覺到,亞爾維斯部下那瀰漫全場的恐懼,正源源不絕地湧入原初惡魔之心,每一縷恐懼都能讓他的力量提升一分,敵人越恐懼,他便越強大,這個正向循環在千人戰場上被放大到了極致。

「你的劍很快,可惜,你的人心已經亂了。」伊諾克的聲音透過領域傳遞,冰冷而帶著王霸之氣,偏執堅韌的本性讓他在受傷的同時反而更加瘋狂。「亞爾維斯·萊茵哈特,你把一切都當成數據,把部下當成可消耗的資源,卻忘了恐懼本身也是最真實的力量。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叫做掠奪。」

話音落下,他不再與亞爾維斯糾纏,破碎龍翼再次一振,身形如隕星般墜入已經混亂的戰陣中央,目標直指那名先前持偵測水晶的副團長。那名副團長正被莉薇婭的幻境困擾,眼前浮現出自己被亞爾維斯當作棄子拋向深淵的未來,鬥氣渙散,盾牌脫手。伊諾克的利爪穿透鎧甲,直插入其胸口,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內發出震耳欲聾的鼓動,吞噬之力全開。

「不!盟主救我!」副團長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音卻被大君領域吞沒。他的血脈、鬥氣、法則烙印,甚至靈魂深處對龍血劍聖的崇拜與恐懼,都被完整剝離,化為一道暗紅色的洪流湧入伊諾克體內。系統提示在伊諾克視網膜上瘋狂刷屏,提示他獲得了大地階巔峰的鬥氣本源、龍血戰陣的法則碎片,以及一縷來自人類陣營的恐懼本源。吞噬完成的瞬間,副團長的軀體化為飛灰,鎧甲墜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響在寂靜的領域中格外刺耳。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加洶湧的恐懼。親眼目睹同僚被活生生吞噬、連靈魂都被掠奪的獵魔菁英們,士氣徹底崩潰,恐懼值在系統面板上飆升至頂點,而這些恐懼又化為滔天魔焰,讓伊諾克背後的魔神虛影愈發凝實,血月光芒大盛,裂谷兩側的岩壁在魔焰炙烤下開始融化,滴落的岩漿在谷底匯成暗紅的溪流。焚城之名,在此刻有了最直觀的詮釋。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立於金色領域中央,半龍形態的龍翼因憤怒而劇烈顫抖,湛藍的豎瞳中第一次映出名為震驚的情緒。他麾下的千人菁英,此刻已有近三成在幻境與領域的雙重壓制下自相殘殺或跪地臣服,剩餘者也在恐懼中不斷為對手提供養分。他引以為傲的弒龍劍術斬斷了岩層,卻斬不斷那不斷滋生的恐懼。他終於明白,眼前的惡魔並非數據,而是一個能將全服的憎恨與恐懼都化為王座基石的怪物。

莉薇婭·黯星在此刻輕盈地落在伊諾克身側,黑紗祭袍沾染了少許血跡,卻讓她更添危險的魅惑。她抬手為伊諾克拂去臂盾上的龍血殘留,指尖的治癒光霧溫柔地舔舐著斬痕,暗紫眼眸卻挑釁地望向遠處的亞爾維斯,唇角的笑意甜膩而殘忍。「哎呀,神冕的盟主大人,你的部下好像不太聽話呢。需要姊姊幫你再編一個更甜美的夢嗎?比如夢見你從神壇跌落,被你視為資源的部下們反過來將你吞噬?」

伊諾克沒有回應莉薇婭的捉弄,猩紅眼眸鎖定亞爾維斯,破碎龍翼緩緩收攏,卻又在收攏的瞬間向外噴發出一圈暗紅色的火焰環,火焰環所過之處,谷底的黑泥被徹底點燃,化為一片翻湧的火海。火海中,無數細小的逆十字神紋浮現,神紋與血月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這便是焚城之魔的雛形領域,雖未正式加冕,卻已能讓方圓百丈化為焦土。

「今天只取一個。」伊諾克的聲音透過火海傳遞,冰冷而帶著睚眥必報的偏執,「回去告訴聖艾爾與九大王國,永夜深淵不是獵場,是我的王座。下一次,我會親自去你們的城牆下,讓你們嚐嚐被當成野怪獵殺的滋味。」他說著,利爪中浮現出那枚剛剛掠奪的龍血法則碎片,碎片在深淵以太的侵蝕下發出不甘的龍吟,卻最終被捏碎,化為星光融入魔鎧。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金色的龍瞳收縮成一線,握住龍血聖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半龍形態的龍鱗因憤怒與恐懼而微微炸起。他想再斬出一劍,卻發現領域內的深淵以太已經濃稠到讓龍血鬥氣運轉都變得遲滯,而部下們的恐懼尖叫正不斷削弱他的戰意。此刻強行決戰,只會讓更多的部下成為對方的養分。驕傲如他,不得不在全服直播的水晶記錄前做出最屈辱的決定。

「撤!全軍撤出裂谷!」他咬牙下令,聲音透過龍吟強行壓過恐懼的低語,金色領域猛地收縮,將殘存的部下包裹,化為一道金色流光向著裂谷出口疾馳。流光所過之處,火海被強行分開,卻也在分開的瞬間被魔焰灼穿鎧甲,留下焦黑的痕跡。千人菁英來時氣勢如虹,去時卻丟盔棄甲,狼狽得如同潰逃的獸群。

火海中央,伊諾克·凡恩與莉薇婭·黯星並肩而立,破碎龍翼與黑紗祭袍在血月光芒下交相輝映。莉薇婭側頭看著少年蒼白卻堅毅的側臉,暗紫眼眸中水光瀲灩,輕聲笑道:「小魔王,你剛剛的樣子,可真像傳說中焚盡城池的魔神呢。姊姊都快被你迷住了。」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天穹那道尚未癒合的猩紅裂隙,裂隙深處,血月光芒正在緩緩收斂,卻又在收斂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縷不屬於深淵也不屬於聖光的星辰微光,微光中,一張由星光編織的巨大眼眸一閃而過,眼眸冰冷無情,正俯瞰著這片剛剛被恐懼點燃的焦土。系統提示在此刻姍姍來遲,卻不再是通緝座標的播報,而是一條僅有伊諾克可見的血色字幕,字幕內容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縷星光眼眸的注視,比亞爾維斯的劍芒更加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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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第九章 聖女的再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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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薔薇堡佇立於星隕荒原與翡翠王國交界的斷層線上,是人類王國為抵禦永夜深淵逸散的黑炎而築起的最後一道活體城牆。整座要塞由純白的聖輝岩砌成,岩體內部封存著歷代聖匠以光明以太淬煉的聖紋,每當晨光穿透雲層,城牆便會折射出柔和卻不容褻瀆的光暈,遠遠望去宛如一朵盛放在荒原盡頭的巨大白薔薇。城牆高達八十公尺,牆體之上銘刻著十二道防禦用的聖光法陣,法陣彼此銜接,形成一座完整的聖域雛形結界,尋常深淵魔物只要靠近百丈,便會被聖光自動灼穿護甲,化為灰燼。堡內鐘樓終年敲響聖歌,歌聲透過擴音法陣傳遍方圓數十里,安撫著往來商隊與冒險者的靈魂,也讓這座邊境要塞成為九大王國對外宣示人類正統的櫥窗。

然而這一日,白薔薇堡的聖歌變調了。

鐘聲不再是溫柔的安魂曲,而是急促而尖銳的審判號角。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原本應該開放給平民玩家補給與轉職的廣場,此刻被一層半透明的金色光膜完全覆蓋。光膜內側,數萬名等級落在見習與超凡之間的平民玩家被集中在廣場中央,他們大多是為了躲避十大公會壟斷而逃至邊境的採集者、手工職人與低階冒險者,身上穿著粗糙的皮甲與布衣,手中握著僅能用來挖掘礦石的鎬頭。此刻他們眼中滿是茫然與不安,卻被聖殿騎士以維持秩序為名,用束縛光索圈禁在廣場石磚之上。石磚縫隙間,暗金色的聖紋正沿著預先刻好的導流溝渠緩慢亮起,紋路匯聚的方向直指廣場正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審判高台。

高台之上,塞蕾絲緹雅·聖冕靜靜佇立。

她今日未著往常那件鑲金白袍,而是換上一襲更為肅穆的荊棘聖冕禮裝。鉑金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及腰,髮絲間點綴著細小的聖光結晶,每一顆結晶都折射著晨曦的光芒。湛藍的眼眸冰冷如封凍的湖面,瞳孔深處倒映著高台下方數萬張惶惑的臉,卻沒有絲毫憐憫。鑲嵌著荊棘聖冠的額頭微微揚起,手中權杖頂端的聖晶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脈動,晶體內部隱約有羽毛飄動的虛影。她身後十二名聖域侍祭同時吟唱,吟唱聲化為實質的金色符文,符文升上天空,與白薔薇堡原本的防禦法陣疊加,將整座要塞的天穹染成一片無瑕的聖白。聖域巔峰的光明神選威壓毫無保留地展開,領域內的空氣甚至因為過於純粹的光明以太而變得黏稠,呼吸之間都能嚐到淡淡的鐵鏽與薰香混合的味道。

「諸神在上,光明永恆。」塞蕾絲緹雅的聲音透過權杖擴散,溫柔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法則重量,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直接烙印在靈魂之上。「永夜深淵的污穢已越過星隕荒原的界線,災厄首領伊諾克·凡恩以禁忌之力吞噬龍血,褻瀆神賜的法則。若任其壯大,艾斯塔倫的環形聖土將被逆十字污染,諸神賜予人類的秩序將崩塌。今晨,教會將以虔誠者的祈禱為引,召喚天界見證,對原罪執行第二次大審判術。此乃必要之淨化,亦是諸神對信徒的考驗。」

廣場上的平民玩家們這才驚覺腳下的聖紋並非防禦法陣,而是獻祭迴路。一名抱著孩子的女玩家試圖衝出光索,卻被聖光彈回,孩子手中的木製玩具掉落在聖紋溝渠中,瞬間被金色火焰點燃。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數萬人的驚呼與哭喊匯成一股渾濁的聲浪,聲浪撞擊在聖光光膜上,又被結界反射回來,形成令人窒息的迴音。這些恐懼與絕望並未被塞蕾絲緹雅視為需要安撫的情緒,在她眼中,這正是召喚天使虛影最純淨的燃料。人類至上的鐵幕秩序告訴她,底層本就是為信仰而生的耗材,能以靈魂為諸神鋪路,是他們的榮耀。

與此同時,距離白薔薇堡東側三里外的枯樹林中,伊諾克·凡恩與莉薇婭·黯星正隱匿在一株被黑炎碳化的古樹陰影下。伊諾克身披那件由尤娜·星紗售出的欺詐者之面紗所化的灰色斗篷,面紗的法則讓他猩紅的眼眸與螺旋魔角被完美遮掩,從外表看去只是一名普通的超凡階遊俠,背後的破碎龍翼也被收斂至僅剩骨翼輪廓,星紋魔鎧的光澤被壓抑成暗沉的鐵灰。若非胸口原初惡魔之心仍在緩慢鼓動,連他自己都快忘記那份屬於焚城之魔雛形的灼熱。莉薇婭則更為大膽,她並未刻意遮掩魅魔的特徵,反而將黑紗祭袍的兜帽拉低,僅露出半張魅惑絕美的臉龐,銀白漸染夜紫的長髮在斗篷下若隱若現,暗紫眼眸透過面紗的縫隙觀察著遠處要塞上空愈發濃郁的聖光潮汐。

「好濃的血腥味,甜到發膩。」莉薇婭輕聲說道,聲音帶著祭司特有的敏銳,舌尖輕舔過唇角,像是在品嚐空氣中飄來的氣息。「不是魔物的血,是人類自己的靈魂被點燃的味道。姊姊在黑曜祭壇被封印千年,最熟悉這種獻祭的臭味。教會那位聖女大人,居然敢在邊境要塞公開以數萬平民為祭品,強行召喚天使虛影。她這是被你在哀嚎裂谷的立威逼急了,寧可自損信仰根基,也要把你引出來。」

伊諾克沒有立刻回應,猩紅的眼眸透過面紗注視著白薔薇堡上空那道正在成形的金色裂隙。裂隙中隱約有羽毛飄落,每一片羽毛都由純粹的光明法則構成,羽毛落至城牆便會化為聖火,聖火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審判般的灼痛。他的腦海中,薩麥爾·燼骸的殘魂正以少見的凝重語氣提醒。

「小鬼,那是正規的大審判術引導儀式,比晨曦平原那次倉促發動的版本完整三倍。塞蕾絲緹雅·聖冕以聖域巔峰的位階為核心,以數萬靈魂為祭品,足以讓審判熾天使的意志投影短暫降臨。那道天使虛影雖非本體,卻攜帶半神階的一縷法則權柄,一旦被其言靈鎖定,你的飛行、吞噬甚至大君領域都會被直接剝奪。上一代殘翼之魔就是死在這一招下,連殘魂都差點被淨化乾淨。」

伊諾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斗篷下的利爪劃破掌心,鮮血滲出卻立刻被魔鎧吸收。偏執與睚眥必報的本性讓他胸口的惡魔之心跳動得更加劇烈,恐懼轉化而來的深淵以太在血管中奔流,提醒著他不能退縮。哀嚎裂谷一戰,他當眾吞噬副團長、驚退亞爾維斯,本以為能讓人類陣營暫時收斂,卻沒想到教會竟會以更殘酷的方式反撲。若此刻轉身離去,那數萬平民的靈魂將白白被獻祭,而系統定時播報的災厄座標仍會將他標記為逃亡者,恐懼的循環將被切斷。

「她要審判,我便讓她審。」伊諾克低聲說道,聲音透過面紗顯得沙啞卻堅定。「莉薇婭,等會結界開啟時,你不要正面對抗聖光,試著用你新領悟的竊取法術反向滲透。我來扛住言靈剝奪,你找機會污染她的聖光源頭。」

莉薇婭聞言,暗紫眼眸彎起,嫵媚的笑意中多了一份被信任的暖意。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劃過伊諾克的手背,暗紫色的契約絲線隨著她的觸碰微微發亮。「遵命,我的小魔王。姊姊可是深淵祭司,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的神術變成自己的玩具。等會可別眨眼,姊姊讓你看看什麼叫做獻祭的藝術。」

話音未落,白薔薇堡上空的聖光裂隙驟然擴張。

塞蕾絲緹雅高舉權杖,荊棘聖冠上的尖刺同時刺入額頭,鮮血順著白皙的肌膚滑落,卻在半空中化為金色的聖焰。聖焰沖天而起,與數萬平民靈魂燃燒所化的光柱匯合,光柱中,一尊高達百丈的天使虛影緩緩降臨。虛影沒有面容,僅由六片巨大的光翼與純白的鎧甲構成,每一片光翼邊緣都由細小的審判符文編織,符文轉動間發出莊嚴的聖歌,聖歌所過之處,白薔薇堡方圓百里的元素同時朝拜,風止雲散,連星隕荒原常年飄浮的星辰粉塵都被壓至地面。這便是聖域強者展開領域可令方圓百里元素朝拜的極致體現,而此刻這份朝拜被獻祭儀式放大至近乎神域的層次。

天使虛影出現的瞬間,系統提示在所有位於邊境的玩家視網膜上彈出,猩紅的災厄標記與聖白的審判標記同時閃爍,像是諸神與深淵在伺服器層面的直接對撞。伊諾克頭頂那頂僅有他可見的災厄王冠在此刻發出低沉的嗡鳴,王冠上的猩紅寶石與天使虛影的光翼產生共振,欺詐者之面紗的偽裝在半神法則的掃描下如薄紙般被撕碎。下一瞬,一道金色的光柱毫無徵兆地貫穿枯樹林,精準地鎖定在伊諾克與莉薇婭藏身的古樹之上。

「原罪,現形。」塞蕾絲緹雅冰冷的聲音透過天使虛影同步響起,言靈的力量化為實質的鎖鏈,鎖鏈由純粹的光明法則構成,無視距離直接纏繞在伊諾克的四肢與魔翼之上。「以諸神之名,剝奪汝之翔空權柄,剝奪汝之掠奪權柄,剝奪汝之領域展開之權。墜落吧,殘翼之魔,在聖光中懺悔汝之存在本身即為錯誤。」

言靈落下的刹那,伊諾克只覺體內的深淵以太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咽喉。背後破碎龍翼猛地一顫,翼膜上的血晶色逆十字紋路被金色符文強行覆蓋,原本能夠御空而行的星辰潮汐感應被徹底切斷,雙足不受控制地沉向地面。大君領域剛欲展開便被一股更高等的法則壓回體內,原初惡魔之心吞噬萬物的本能像是被上了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更可怕的是,腳下的大地浮現出與他晉升時相似卻完全相反的逆十字神紋,神紋此刻被聖光逆轉為正十字,每一道筆畫都化為灼熱的烙鐵,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上。莉薇婭的情況同樣不妙,黑紗祭袍上的暗紫光澤被聖光壓得黯淡,恐懼幻境尚未編織便被淨化,祭司的治癒術與增幅術同時失效,暗紫眼眸中首次浮現出被光明壓制的刺痛。

「小魔王!」莉薇婭咬緊下唇,強忍著聖光對魅魔本源的灼燒,雙手交疊於胸前,開始吟唱那道她在與伊諾克締結契約後才領悟的禁忌咒文。那是深淵祭司一族被屠戮前,由末代大祭司以自身靈魂為代價封存的竊取神術,咒文的代價是獻祭施術者的一部分靈魂本源,效果則是將神聖法術的權柄短暫據為己有。暗紫色的血液自她指尖滲出,血液並未滴落,反而化為細小的符文逆流而上,鑽入天使虛影投射下的聖光光柱之中。「以吾之血為祭,以吾之名為契,竊取吧,偽善的光!」

伊諾克在言靈的壓制中艱難抬頭,猩紅眼眸直視高台之上的塞蕾絲緹雅。少女聖女此刻渾身籠罩在聖焰之中,鉑金長髮被氣流吹得翻飛,湛藍眼眸中只有絕對的虔誠與冷酷,沒有絲毫動搖。在她眼中,數萬平民的哀嚎只是聖歌的伴奏,惡魔的痛苦則是信仰的證明。這份極端虔誠讓伊諾克胸口的憎恨與恐懼同時沸騰,原初惡魔之心在被剝奪的狀態下竟逆向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將周圍人類對他的憎恨與對聖女獻祭的恐懼強行轉化為一縷縷黑紅色的深淵以太。這些以太無法外放,卻在體內積蓄,等待一個宣洩的缺口。

缺口由莉薇婭打開。

當她的竊取符文觸及天使虛影的光翼時,整座聖光領域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天使虛影由數萬靈魂獻祭召喚,本質上是無主的法則聚合體,塞蕾絲緹雅透過權杖與荊棘聖冠進行操控,卻並非完全融合。莉薇婭的獻祭恰好以自身靈魂為鑰匙,強行在聖光迴路中插入了一道深淵的後門。暗紫色的霧氣沿著光翼的羽毛逆行,羽毛的純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上一層妖異的紫暈,聖歌的調子出現了走音,原本莊嚴的審判之音混入了一絲魅魔的輕笑與低吟。塞蕾絲緹雅臉色首次微變,權杖頂端的聖晶出現細微裂紋,她立刻加強吟唱,試圖以更強的信仰壓制污染,卻發現那絲紫暈如同附骨之蛆,順著她的聖光領域反向滲透至高台下的獻祭迴路。

「大膽魅魔,竟敢褻瀆天使!」塞蕾絲緹雅厲喝,言靈再次發動,試圖直接剝奪莉薇婭的施法權柄。然而就在她分神的瞬間,伊諾克動了。

體內積蓄的深淵以太在此刻找到了宣洩口,伊諾克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咆哮,殘破星紋魔鎧上的紋路同時亮起,原本被言靈封鎖的掠奪本能以最粗暴的方式掙脫束縛。他不再嘗試展開被壓制的大君領域,而是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破碎龍翼猛地張開至極限,翼展十五公尺的骨翼在聖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陰影中逆十字紋路強行亮起,與高台下被污染的獻祭迴路產生共鳴。下一瞬,他整個人化為一道血色流星,無視言靈對翔空權柄的剝奪,以純粹的肉體彈射沖向天使虛影的胸口。那裡是獻祭靈魂匯聚的核心,也是天使虛影法則最濃郁之處。

天使虛影抬起由光構成的巨手,試圖拍碎這隻膽敢褻瀆神威的螻蟻,巨手落下的軌跡帶起刺耳的法則尖嘯,沿途的聖光自動凝聚為審判之劍。然而莉薇婭的污染在此刻發揮關鍵作用,巨手在觸及伊諾克的瞬間,掌心處的聖光被暗紫色霧氣侵蝕,出現了一道僅有半尺寬的裂隙。伊諾克精準地抓住這道裂隙,利爪深深刺入天使虛影的胸口,原初惡魔之心全力發動,吞噬之力不再是掠奪血脈與技能,而是直接啃食由數萬靈魂與半神法則構成的天使本源。

「給我碎!」伊諾克嘶吼,聲音中混雜著龍翼震動的嗡鳴與魔鎧摩擦的尖銳聲響。天使虛影發出無聲的哀鳴,光翼劇烈顫抖,構成身軀的聖光如瀑布般被抽離,化為一道道金色與暗紅交織的洪流湧入他的體內。每吞噬一分,天穹的聖白便黯淡一分,血月的虛影竟在白晝中隱隱浮現,與聖光形成詭異的對峙。塞蕾絲緹雅只覺權杖傳來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荊棘聖冠的尖刺更深地刺入額頭,鮮血染紅了她的視線,湛藍眼眸中首次映出難以置信的恐懼。

吞噬持續了整整十息,十息之後,天使虛影轟然崩解,化為漫天飄落的光羽,光羽尚未落地便被血色魔焰點燃,化為黑紅色的灰燼。白薔薇堡的聖光結界隨之破碎,廣場上束縛平民的光索同時斷裂,數萬名平民在恐懼與茫然中四散奔逃,哭喊聲、腳步聲、鎧甲碰撞聲混雜在一起。伊諾克懸浮於崩解的天使殘骸中央,破碎龍翼徹底展開,翼膜上的逆十字紋路已從血晶色轉為暗金與猩紅交織的焚城紋路,螺旋魔角尖端凝聚的黑炎化為實質的火焰冠冕,星紋魔鎧表面浮現出天使羽毛被吞噬後留下的聖痕,聖痕卻被深淵以太反向污染,化為墮落的聖紋。他的氣息在吞噬天使殘骸的瞬間衝破桎梏,引動天穹再次崩裂為猩紅裂隙,血月當空,萬里魔雲翻湧,大地浮現的逆十字神紋比先前更加清晰,魔神虛影俯瞰眾生的壓迫感讓所有抬頭的人都感到靈魂被攥緊。焚城之魔巔峰,正式加冕。

塞蕾絲緹雅跪倒在高台之上,權杖脫手,聖晶徹底碎裂。她以聖域巔峰之力發動的第二次大審判術,不僅未能淨化惡魔,反而成為對方晉升的祭品。更讓她感到寒意的是,體內那份自幼被作為神之容器培養的天使血脈,此刻竟對伊諾克產生了一絲本能的顫慄,那是低階神聖對高階深淵的恐懼。

伊諾克緩緩落地,腳尖點在高台邊緣,猩紅眼眸俯視著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女。莉薇婭輕盈地落在他身側,黑紗祭袍因獻祭而變得蒼白,暗紫眼眸卻閃爍著得意的光芒,抬手為伊諾克拂去肩頭殘留的聖光灰燼,動作親暱而帶著宣告主權的意味。

「聖女殿下,」伊諾克的聲音透過新生的焚城領域傳遞,冰冷而帶著王霸之氣,每一個字都讓周圍殘存的聖光自動退散。「你的審判結束了。下一次想召喚天使,記得準備更多祭品,因為我會餓。」

他沒有再看塞蕾絲緹雅一眼,破碎龍翼一振,捲起莉薇婭化為一道血色流光沖天而起,流光所過之處,白薔薇堡城牆上銘刻的聖紋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焦黑的逆十字刻痕。守城的聖殿騎士們舉起長槍卻無人敢投擲,只能眼睜睜看著災厄首領從容離去,恐懼在他們心中滋生,又化為遠方魔王的力量。

高台之上,塞蕾絲緹雅獨自跪在聖晶碎屑之中,指尖觸及冰冷的石磚,石磚上殘留的逆十字刻痕仍在散發餘溫。她緩緩抬頭,望向天穹那道尚未癒合的猩紅裂隙,裂隙深處,血月光芒中隱約浮現出一雙比天使更加冰冷的眼眸,眼眸俯瞰著這座被玷污的要塞,也俯瞰著她。這一刻,她第一次對諸神的絕對正確產生了一絲裂痕,而裂痕的另一側,是深淵的低語。

遠處枯樹林的陰影中,一道星界傳送的微光悄然亮起,尤娜·星紗的商會徽記在微光中一閃而逝,似乎記錄下了這場審判逆轉的全過程。血月之下,白薔薇堡的鐘聲徹底啞然,只剩下魔翼遠去的風聲在荒原上迴盪,預示著下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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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第十章 獵魔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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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荒原與永夜深淵的交界,天色從未真正亮過。白薔薇堡那場逆轉的審判過去不過三個小時,染成焦黑的聖紋還在城牆上冒著餘燼,被逆十字灼穿的防禦法陣發出垂死的嗡鳴,數萬名四散的平民玩家將恐懼與流言一併帶向九大王國的每一座主城。系統頻道裡,猩紅的災厄通報與聖白的神諭殘響交錯閃爍,卻沒有一條能夠完整描述那道血色流光如何從天使殘骸中誕生,又如何將整座要塞的信仰踩在腳下。就在所有人以為教會將封鎖消息、十大公會將暫避鋒芒時,一則以星紗商會徽記為擔保的拍賣公告,卻以付費置頂的形式強行刷過全服公共頻道,連處於深淵濃霧中的玩家都能清楚看見那行燙金的文字。

【星界特別拍賣會——獵魔專場】今夜二十二時,於中立浮空領星紗流離廳舉行。拍品包含災厄首領伊諾克·凡恩弱點解析、聖光針對性武裝、龍血聖劍仿製品鍛造圖譜。委託方:神冕公會。擔保方:星界旅商尤娜·星紗。入場憑邀請函或千枚星鑽保證金,中立陣營公證,絕不追蹤買家身分。

這則公告出現的瞬間,整個艾斯塔倫的拍賣網路像是被投入一顆深水炸彈。九大王國的王室密使、十大頂尖公會的副會長、那些平時躲在幕後操弄物價的財團代理人,幾乎同時向星紗商會的傳訊水晶發出問い合わせ。災厄首領的座標雖然定時播報,但自從焚城之魔異象在白薔薇堡上空炸開後,再也沒有哪支千人團敢輕易靠近那道血月的籠罩範圍。與其用性命去填那個無底的恐懼深淵,不如用金幣買下他的死穴。所有人都明白,這場拍賣會的拍品不是武器,是通往半神的門票。

永夜深淵中層,黑曜祭壇側廳的幽藍燈火搖晃不止。伊諾克·凡恩盤坐在由深淵結晶鋪成的地面上,殘破的星紋魔鎧卸在一旁,露出蒼白卻佈滿暗金紋路的軀體。吞噬天使殘骸後強行推至焚城之魔巔峰的深淵以太仍在血管中躁動,每一次心跳都讓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發出如戰鼓般的低鳴,魔鎧表面的墮落聖痕隨著呼吸明滅,像是剛烙上去的烙印,還未與血肉完全融合。莉薇婭·黯星跪坐在他身後,黑紗祭袍因先前竊取神術獻祭而顯得有些透明,暗紫眼眸中星光黯淡,指尖不斷編織著細小的治癒絲線,將深淵治癒術一遍遍渡入伊諾克背後那道被言靈灼出的十字傷痕。薩麥爾·燼骸的殘魂懸浮在祭壇王座上方,灰燼色長髮無風自動,獨眼如熔岩般盯著祭壇中央那枚不斷震動的星紗徽記傳訊石。

「小鬼,你那位商人朋友可真是會挑時間發財。」薩麥爾的聲音沙啞,帶著灰燼摩擦的質感,語氣裡的毒舌卻掩不住凝重。「白薔薇堡剛垮,她就敢把你的名字掛上拍賣台。神冕那個金毛小子倒是學聰明了,知道正面打不過,就想用情報與仿製神器把全服的貪婪綁在一起。千枚星鑽的保證金,九大王國與十大公會至少會來七成,這是把你從野外的災厄首領變成檯面上的商品。每一次競價,都是對你恐懼的消費,也是對你存在的否定。」

伊諾克睜開眼,猩紅眼眸中的黑炎比昨日更加凝實,螺旋魔角尖端的火焰冠冕已經能夠自主吞吐周圍的游離深淵以太。他伸手握住那枚震動的傳訊石,尤娜·星紗慵懶而狡黠的聲音立刻透過空間摺疊傳來,背景中甚至能聽見流離廳侍者整理拍品的細碎聲響。

「親愛的魔王陛下,別急著把我的商會招牌燒掉。」尤娜的聲音帶著蜜棕色捲髮般的柔軟捲度,琥珀眼眸的笑意彷彿能透過聲音傳遞。「神冕的委託是三小時前送到的,亞爾維斯·萊茵哈特親自簽了契約,保證金用的是龍血秘銀錠,足夠讓我買下半座星隕荒原。我本來可以拒絕,但拒絕一個傳奇巔峰的龍血劍聖,代價是我的拍賣網路會被十大公會聯手封鎖三個月。三個月,足夠讓我的星鑽儲備見底。所以我接了,不過我在契約裡加了一條——擔保方有權邀請一名匿名鑑定師入場。你猜猜,這名鑑定師的邀請函現在在誰手上?」

一枚由星辰絲線編織的邀請函透過傳訊石的微光直接具現在伊諾克掌心,卡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暗紫色的契約薔薇,與莉薇婭胸口那枚靈魂契約的紋路遙相呼應。邀請函背面以星界通用語寫著一行小字:匿名鑑定師可攜帶一件待鑑定物品入場,經擔保方認證後可優先展示。尤娜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善意。

「亞爾維斯要賣的東西,我已經提前看過三分之一。所謂弱點解析,是他從副團長被吞噬前的戰鬥記錄中截取的片段,加上教會提供的聖光灼燒殘留樣本,推測你的大君領域在展開時需要零點七秒的法則凝聚期,期間若以高頻聖光衝擊就能打斷。至於龍血聖劍仿製品,是他讓王國鍛造師以你掠奪的那枚龍血法則碎片為藍本,強行仿造的量產型,雖然只有正品三成威能,但對深淵以太有額外的淨化加成。他打算把這兩樣東西分開拍賣,讓買家互相競價,最後再打包賣給出價最高者。你若想讓這場鬧劇變成笑話,就帶著你的憤怒來,記得穿上我上次賣你的欺詐者之面紗進階版,能騙過聖域以下的感知。」

伊諾克指尖收攏,星辰邀請函化為粉末融入掌心,欺詐者之面紗的進階形態自動覆蓋全身。灰色斗篷下,破碎龍翼被壓縮成兩道緊貼背部的骨痕,螺旋魔角隱去,星紋魔鎧的光澤被徹底壓成凡鐵般的暗啞,連猩紅眼眸都被偽裝成普通的琥珀色。莉薇婭見狀,擔憂地按住他的手腕,黑紗祭袍下露出半截纖細的手臂,暗紫眼眸漾起水光。

「那裡至少有三名天空階的王國供奉,還有亞爾維斯本人。你才剛晉升焚城巔峰,體內的墮落聖痕還沒穩定,若被言靈或探測法陣識破,會被數千人圍在流離廳那種封閉空間。」她的聲音輕顫,卻沒有阻止,只是將一枚由自身靈魂絲線編成的暗紫耳墜塞進他手中。「戴上這個,若聖光法陣啟動,姊姊能透過契約強行污染一角,給你爭取三息時間。不管發生什麼,別忘了你不是商品,你是讓他們在深夜不敢提及名字的王。」

伊諾克將耳墜扣在耳垂,冰冷的觸感讓躁動的深淵以太稍稍平緩。他站起身,殘破魔鎧自動貼合,斗篷揚起時,薩麥爾的殘魂化為一道灰燼流光鑽回魔鎧肩甲,低聲叮囑道:「記住,原初惡魔之心掠奪的不只是血肉,還有法則的烙印。那把仿製品既然是以你的龍血碎片為藍本,其中必定殘留著被扭曲的龍神法則,你若能當眾奪回並逆向吞噬,就等於告訴全服——凡是以你為藍本的造物,最終都會回歸你。這比殺掉幾百人更能讓他們恐懼。」

星紗流離廳懸浮於九大王國與中立荒原的夾縫,整座大廳由星界商會以空間摺疊技術拼合而成,外觀看去只是一艘長達三百公尺的星辰帆船,內部卻展開成足以容納五千人的環形拍賣場。大廳穹頂是透明的星界薄膜,能看見艾斯塔倫環形大陸中央那座懸浮的聖艾爾在雲海上投下的聖光潮汐,與永夜深淵方向隱隱透出的猩紅血光在天際形成對峙。廳內燈火並非火焰,而是由尤娜親自調配的星鑽粉末燃起的琥珀色光霧,光霧中漂浮著細小的星辰碎屑,每一粒碎屑都是一枚微型監視法陣,卻又在商會中立契約的約束下不會記錄買家真容。

二十二時整,環形座席已坐滿八成。東側貴賓台上,九大王國的紋章旗幟依次展開,翡翠王國的鹿角王冠、鋼岩王國的熔爐戰錘、星歌王國的豎琴星徽,每一面旗幟後都站著至少一名大地階以上的供奉,氣息沉穩如山。西側則是十大公會的聯席,神冕、聖盾、夜鶯等公會的會徽在星光下閃爍,低階成員被擋在外圍,只有核心幹部得以入內,彼此間的視線交錯時帶著毫不掩飾的算計。拍賣台中央,一座由星界水晶構築的展台緩緩升起,水晶內部封存著今晚的焦點——一柄長達一米五的仿製龍血聖劍,劍身以龍血秘銀為骨,劍格處鑲嵌著一枚猩紅的龍血結晶仿製品,劍刃上流轉著淡金色的聖光紋路,紋路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星鑽光霧發出輕微的顫鳴,顯示出對深淵以太的天然排斥。

尤娜·星紗立於展台側前方,今日的她換上一襲更加正式的星紗短裙與披風,蜜棕色捲髮高高挽起,琥珀眼眸在燈光下流轉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優雅。她手持一柄鑲嵌星辰的拍賣槌,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與煽動。

「諸位貴客,歡迎來到星紗流離廳。今夜的拍品只有三件,卻件件與諸位的半神之路相關。」她輕敲拍賣槌,星辰水晶展台第一層開啟,一枚由記憶水晶構成的光球浮起,光球中循環播放著伊諾克在哀嚎裂谷展開焚城雛形領域、硬撼半龍化亞爾維斯的片段,畫面在副團長被吞噬的瞬間被刻意放大,龍血法則碎片被抽離的軌跡以金線標註。「第一件,災厄首領弱點解析。經神冕公會實戰測算,其大君領域展開需零點七秒凝聚,期間以天空階以上的聖光衝擊可打斷;其吞噬發動時胸口惡魔之心會外顯,攻擊此處可造成三倍法則震盪。附贈聖光灼燒樣本一份,起拍價五百星鑽。」

台下立刻響起壓抑的競價聲,翡翠王國的供奉率先舉牌,緊接著聖盾公會的副會長以六百星鑽跟進,數字在星界投影上飛快跳動。坐在環形座席中後排、披著灰色斗篷的伊諾克靜靜看著這一切,斗篷下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刺入掌心。記憶水晶中的自己被逐幀拆解,每一個動作都被標上弱點標籤,每一次呼吸都被換算成可利用的數據。那些曾經對他產生恐懼、憎恨、絕望的情緒,此刻被包裝成商品,供這些衣著華麗的人們出價爭奪。人類至上的鐵幕秩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不是敵人,是貨物,是能夠被稱重、被切割、被分配的戰利品。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在欺詐者面紗的壓制下仍發出沉悶的鼓動,一縷縷黑紅色的深淵以太不受控制地從指縫滲出,卻又被星辰光霧迅速掩蓋。耳墜中傳來莉薇婭契約的微弱涼意,像是在輕聲提醒他保持偽裝。

「五百星鑽就想買走魔王的呼吸?」一個帶著明顯嘲諷的聲音從貴賓台最高處傳來,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站起身,金髮在星光下如烈日般耀眼,聖龍鎧甲的每一片鱗甲都反射著璀璨的光澤,披風獵獵作響。他俯視全場,傳奇巔峰的威壓不加掩飾地展開,龍血在血管中奔流而引動的淡淡龍威讓靠近的侍者都不自覺後退半步。他抬手壓下競價的喧囂,嘴角揚起屬於勝利者與掌控者的弧度。「諸位,這份解析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價值在於第二件——龍血聖劍仿製品。此劍以災厄首領掠奪的龍血法則為源,經王國首席鍛造師以聖光重鑄,對深淵以太有額外百分之四十的淨化加成。手持此劍,即便只是大地階,也能在焚城領域中支撐十息不倒。若能集齊七柄,甚至可短暫拼合出天空階的星辰潮汐抗性。起拍價,兩千星鑽,每次加價不得少於兩百。」

展台第二層開啟,龍血聖劍仿製品的劍身完全暴露在星光下,劍刃上的聖光紋路與龍血結晶仿製品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龍吟。這聲龍吟並非真正的龍族語言,卻讓在場所有龍血職業者體內的血脈都產生躁動,彷彿被某種高階存在俯視。伊諾克在斗篷下的猩紅眼眸微微收縮,他能感覺到那枚仿製結晶中確實殘留著一縷被扭曲的龍血法則,那縷法則本屬於被他吞噬的副團長,卻被聖光強行洗練、塑形,如今以一種不倫不類的姿態被擺上展台,像是對掠奪本質的拙劣模仿。更讓他怒意翻湧的是,亞爾維斯在介紹時刻意將劍尖指向星界薄膜外永夜深淵的方向,語氣輕佻卻帶著數據至上的冰冷。

「這把劍的意義不在於殺傷,而在於證明。」亞爾維斯的聲音透過鎧甲的共鳴傳遞,每一個字都帶著龍血劍聖特有的斬斷感。「證明所謂的災厄首領並非不可複製、不可戰勝。他的力量可以被解析,他的法則可以被仿造,他的恐懼王權終將被數量與資本瓦解。當你們手持仿製品站在他面前時,他會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掠奪,不過是為我們提供了更廉價的模具。恐懼?那只是弱者對未知數據的美化。」

全場響起刻意的輕笑與附和,十大公會的成員們舉杯致意,彷彿已經看見那個猩紅的身影在七柄仿製聖劍的圍攻下跪地。尤娜·星紗站在一旁,琥珀眼眸的笑意未變,卻在無人注意的瞬間,目光掠過中後排那個灰色斗篷的身影,指尖輕輕敲擊拍賣槌的節奏比先前慢了半拍。那是她與伊諾克約定的暗號——鑑定師優先展示權。

伊諾克緩緩站起身,灰色斗篷的兜帽仍遮住大半張臉,聲音透過欺詐者面紗的變聲效果變得沙啞而平凡,像是一名來自邊境的普通鑑定師。「擔保方,匿名鑑定師申請優先展示待鑑定物品。依據中立契約,鑑定師有權在拍品成交前對同類物品進行真偽對比。」

尤娜立刻接話,星紗披風輕揚,拍賣槌敲出清脆的星鳴。「中立契約認可,鑑定師請上前。請諸位保持安靜,鑑定過程受星界公證保護,任何干擾鑑定師的行為將被視為對商會的挑釁。」她的話語滴水不漏,卻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伊諾克,同時以商會的公證為他撐起一層無形的護盾。亞爾維斯眉頭微挑,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卻沒有阻止。在他眼中,一名鑑定師的插曲不過是為拍賣增加可信度的表演。

伊諾克踏上星辰展台,每一步都讓腳下的星界水晶發出細微的裂紋,卻被星鑽光霧迅速修補。他站在龍血聖劍仿製品前,沒有伸手觸碰,而是將那枚暗紫耳墜輕輕按在展台邊緣,莉薇婭的契約絲線透過耳墜滲入星界水晶,暗紫霧氣沿著水晶紋路逆行而上,悄無聲息地污染了展台底部的聖光隔離法陣。下一瞬,他抬起頭,兜帽陰影下琥珀色的偽裝眼眸驟然轉為猩紅,欺詐者面紗的灰色斗篷無風自燃,化為黑紅色的魔焰碎片飄散。

「鑑定結果——贗品。」伊諾克的聲音不再沙啞,冰冷而帶著焚城之魔特有的王霸之氣,每一個字都讓周圍的星鑽光霧如遇烈風般退散。「以吾之血為源,以聖光為枷,竊取法則卻不敢直視本源。爾等將掠奪視為模具,卻不知模具終將回歸熔爐。」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轟然鼓動,焚城之魔巔峰的深淵以太如火山噴發般衝破壓制,破碎龍翼的虛影在背後轟然展開,翼展十五公尺的骨翼雖然仍是虛影,卻讓整個流離廳的星界薄膜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穹頂外,原本對峙的聖光潮汐與血月虛影在此刻被強行撕裂,一道猩紅裂隙沿著星辰帆船的龍骨蔓延,血月光芒透過裂隙直射入廳內,將原本琥珀色的光霧染成血色。大君領域以他為中心轟然展開,領域內所有敵人的全屬性同時下滑,意志薄弱的公會成員甚至當場跪地,雙手抱頭發出無聲的尖叫,對於災厄首領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回流至伊諾克體內,形成恐怖的正向循環。

亞爾維斯的反應極快,龍血在瞬間沸騰,半龍化的鱗片覆蓋手臂,弒龍劍術的起手式已然斬出,劍氣化為一道金色龍影直撲伊諾克面門。然而那道劍氣在觸及大君領域邊緣時,卻被暗紫霧氣污染的星界水晶折射,劍氣偏轉三寸,斬在展台的水晶支柱上,支柱轟然碎裂。伊諾克根本沒有看他,利爪直接探向那柄仿製龍血聖劍,仿製品上的聖光紋路感應到本源的靠近,竟發出愉悅的顫鳴,主動掙脫水晶的束縛,飛入他的掌心。

「此物,既以吾之法則為骨,便當歸於吾身。」伊諾克五指收攏,仿製結晶中的扭曲龍血法則被原初惡魔之心強行抽離,聖光紋路寸寸崩解,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飛灰,唯有一縷暗金與猩紅交織的法則烙印被完整剝離,烙印在他的星紋魔鎧胸口,與墮落聖痕並列。掠奪完成的瞬間,一道細小的逆十字神紋在他腳下浮現,雖然範圍僅有三尺,卻讓整個流離廳的星辰法陣都為之黯淡。

全場死寂,隨後爆發出混亂的驚呼與兵器出鞘聲。九大王國的供奉同時展開天空階的星辰潮汐抗性,十大公會的精銳結成戰陣,卻沒有一人敢率先踏入那片血色領域。亞爾維斯站在貴賓台上,金髮凌亂,聖龍鎧甲的披風被血月光芒映得發紫,傳奇巔峰的驕傲在這一刻被當眾踐踏,野心勃勃的眼眸中首次映出無法用數據計算的憎恨與忌憚。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少年睚眥必報的本性遠超他的預估——他不僅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更要當著所有將他視為商品的人面前,完成一次最羞辱的掠奪。

尤娜·星紗立在展台另一側,琥珀眼眸中商人的笑意已經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震撼的明悟。她看著伊諾克在血月下展開的魔翼,看著那些被恐懼轉化的深淵以太在少年周身凝成實質的黑炎,看著亞爾維斯緊握卻無法落下的劍。八面玲瓏的星界旅商在這一刻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押注的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一個會將每一次輕視都十倍奉還、以恐懼為食、以掠奪為刃的原初惡魔。她的指尖輕顫,卻還是依循契約,敲響了拍賣槌,星鳴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

「鑑定完成,拍品真偽已確認。依據中立契約,鑑定師有權帶走仿製品作為鑑定報酬。」尤娜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帶著商人特有的冷靜,卻讓所有試圖圍攻的戰陣都為之一滯。「星紗商會擔保,任何在流離廳內對鑑定師的攻擊,將被視為對星界中立的宣戰。今夜拍賣會,到此結束。」

伊諾克最後看了亞爾維斯一眼,猩紅眼眸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冰冷的宣告。破碎龍翼虛影一振,他整個人化為一道血色流光,撞碎星界薄膜的裂隙,直衝永夜深淵的方向。流光所過之處,星辰帆船的龍骨留下一道焦黑的逆十字刻痕,刻痕深處,暗紫色的契約薔薇悄然綻放。廳內,亞爾維斯的劍終於斬落,卻只斬在空蕩的展台上,劍氣將殘留的星鑽粉末捲成漩渦,漩渦中心,那枚被掠奪後殘留的仿製劍柄無力地滾落,發出清脆而嘲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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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第十一章 龍眠山脈的古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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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深淵的夜從來沒有真正的黎明,流離廳那一場掠奪留下的血色裂痕還在星界薄膜上緩慢癒合,焦黑的逆十字刻痕卻已經烙進星辰帆船的龍骨深處。伊諾克·凡恩在黑曜祭壇側廳盤坐了整整三個小時,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每一次鼓動都像是一柄重錘敲在星紋魔鎧的內壁,墮落聖痕與新掠奪的龍血法則烙印在胸前互相撕扯,暗金與猩紅的光絲沿著魔鎧的紋路蔓延又收斂,發出細碎的爆鳴。欺詐者之面紗已經燃盡,破碎龍翼的虛影不受控制地在背後張合,翼尖掃過祭壇的結晶地面便留下一道道被深淵以太腐蝕的淺溝。

莉薇婭·黯星跪在祭壇的台階上,黑紗祭袍的邊角還沾著星紗流離廳殘留的星鑽粉末,暗紫眼眸裡的星光比平時黯淡許多。她沒有立刻以深淵治癒術去碰那兩道互相衝突的烙印,只是將手掌輕輕貼在伊諾克後背那道被言靈反覆灼燒的十字舊痕,指尖編織出細如髮絲的靈魂絲線,一點點梳理他體內暴走的氣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魅魔特有的柔媚卻藏不住疲憊與心疼。

「笨蛋魔王,逞強也要有個限度。」莉薇婭的指尖顫了一下,契約薔薇在她鎖骨處微微發燙,與伊諾克耳垂上的暗紫耳墜產生共鳴。「那把仿製品裡的龍血法則是被聖光硬拗過的,像是把活龍的血抽乾再灌進金屬裡,雖然被你吞掉了,可它跟墮落聖痕根本不合。你現在是焚城之魔巔峰沒錯,但兩道法則在心口打架,短時間內再動用大君領域,魔鎧會先從內部裂開。上次在白薔薇堡被天使殘骸硬推上去的位階還沒完全穩固,這樣下去不用等聖女再來審判,你自己就會被以太撐裂。」

薩麥爾·燼骸的殘魂懸浮在王座上方,灰燼色長髮像是被無形的風捲動,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映著祭壇中央那枚仍在震動的星紗徽記。老人難得沒有立刻毒舌,而是將目光落在伊諾克胸前那兩道烙印交界處,那裡的逆十字神紋正若隱若現。

「她說得沒錯。」薩麥爾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从古籍深處翻出來的。「焚城之魔到深淵領主是一道真正的鴻溝。人類那邊的天空階需要引動星辰潮汐洗禮,傳奇階要讓法則在體內築成領域雛形,聖域更是要展開百里領域令元素朝拜。你們逆階的路更霸道,每一次突破都要吞噬世界首領本源或神器法則,異象也更兇。你吞了天使殘骸,又硬搶了龍血烙印,氣勢上確實壓過了亞爾維斯那個金毛小子,可法則的純度反而混了。想穩固領主位階,甚至想正面抗衡塞蕾絲緹雅的聖域言靈,你需要一個更古老、更完整的法則核來當作熔爐,把這些雜亂的碎片全部重鑄。」

伊諾克睜開眼,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狂躁,而是沉澱成兩汪暗紅的深潭。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腹能感覺到兩道烙印像是兩條互相齧咬的蛇,每一次心跳都傳來細微的刺痛。他沒有迴避這種痛,反而將那份痛楚轉化為對力量更精準的感知。過去在星隕荒原當底層採集玩家時,他連一瓶最便宜的回覆藥劑都要猶豫許久,如今卻能在全服最頂尖的拍賣場當眾奪食,這種反差讓他的偏執變得更加冷硬。

「要去哪裡重鑄?」伊諾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焚城之魔特有的壓迫感,連祭壇周圍漂浮的深淵結晶都因他的語調而震顫。「永夜深淵深處的世界首領我已經掃過一輪,剩下的哀嚎無冕者級別不夠。星隕荒原的祕境被九大王國盯得太緊,無光海現在去等於自投羅網。」

薩麥爾的獨眼轉向北方,那裡是永夜深淵裂谷盡頭逐漸消失的地平線,黑炎與逆雷之外隱約透出一片蒼白的山影。他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敬畏,那是對比他更古老存在的敬畏。

「龍眠山脈。」薩麥爾緩緩吐出四個字,祭壇的幽藍燈火隨之晃動。「埋葬隕落龍神的地方。那位龍神在太古諸神封印萬魔時戰死,遺骸化為連綿山脈,龍血滲入地脈,龍魂化為星辰潮汐,整座山脈本身就是一座活的神隕遺跡。祂的逆鱗是龍族法則的核心,堅硬到連神罰的光刃都無法斬斷,卻又完整保留了星辰與空間的本源。若能得到逆鱗,你就能以龍神法則為熔爐,將天使的聖光、龍血的狂暴、深淵的吞噬全部熔成一體,真正推開深淵領主的大門。」

莉薇婭聽到龍眠山脈四個字,暗紫眼眸明顯收縮,指尖的治癒絲線也頓了一下。作為深淵原生魅魔祭司的末裔,她在黑曜祭壇被封印千年時曾聽過族中長老對那座山脈的描述。

「那裡有守墓人。」莉薇婭低聲說,語氣裡的輕佻完全收斂,剩下的是祭司對古老契約的本能忌憚。「不是人類的守墓人,是星辰古龍艾瑟拉克斯,龍神之子。傳說祂從父親隕落那天起就盤踞在龍眠山脈主峰,龍軀化為山嶺,龍翼遮蔽星空,呼吸便是星辰潮汐。祂不屬於諸神教會,也不屬於深淵,祂只守著太古盟約——任何覬覦龍神遺骸的存在,無論光明還是深淵,都要通過祂的試煉。我族的典籍裡寫過,曾有半神階的人類劍聖想強取龍牙,結果在山腳下跪了七天七夜,最後連劍心都被龍威震碎。」

伊諾克站起身,殘破的星紋魔鎧自動貼合胸口,破碎龍翼的虛影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收攏,卻在翼根處留下一圈淡淡的血色光暈。那是焚城之魔巔峰即將溢出的徵兆。他的偏執在此刻顯露無遺,越是被告知不可觸碰,他越要去觸碰。

「那就去會會這位守墓人。」伊諾克將那枚暗紫耳墜重新扣緊,目光掃過莉薇婭擔憂的臉,又落在薩麥爾滄桑的殘魂上。「與其等著聖女用言靈把我的飛行與吞噬權柄一個個剝掉,不如主動去找一個能把權柄重鑄的熔爐。如果祂真的中立,就不會一見面就喊淨化。若祂想考驗,那就讓祂看看原初惡魔之心到底是什麼東西。」

莉薇婭看著他猩紅眼眸裡沒有一絲動搖的決意,輕輕嘆了一口氣,卻還是站起身,黑紗祭袍揚起時帶起一陣暗香。她伸手握住伊諾克的手腕,契約薔薇在兩人相觸的地方亮起微光。

「好吧,我的魔王陛下。」莉薇婭的聲音重新帶上那份嫵媚腹黑的調侃,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姊姊陪你去。就算那條老龍要把我們當成點心,也得先問問魅魔的幻境答不答應。大不了我再獻祭一次靈魂本源,把祂的龍威也污染成暗紫色。」

薩麥爾沒有再多言,只是化為一道灰燼流光鑽回魔鎧肩甲,聲音悶悶地從甲片深處傳來。「小鬼,記住,龍族最討厭謊言與掠奪的偽裝。到了龍眠山脈,別用欺詐者面紗那套,對古龍而言,真實的惡意比虛偽的善意更值得尊重。還有,別指望我能幫你扛住龍威,我這副殘魂在星辰潮汐面前,連燭火都算不上。」

永夜深淵的風在裂谷上層呼嘯,兩道身影自黑曜祭壇沖天而起。伊諾克的破碎龍翼虛影在深淵以太的托舉下延伸出近二十公尺的暗紅光翼,每一次振翅都帶起大片黑炎與逆雷,莉薇婭則化為一道暗紫流光緊隨其後,黑紗祭袍在高速移動中被拉成細長的星痕。薩麥爾的殘魂在魔鎧中低聲指引方向,避開人類在裂谷邊緣佈置的監視法陣,沿著深淵與星隕荒原的夾縫一路向北。越往北,空氣中的深淵以太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涼、古老、帶著星辰粉塵味道的氣息。

大約半個時辰後,地平線盡頭的蒼白山影逐漸清晰。那不是普通的山脈,而是一具橫臥在大地上的龍神遺骸。山脈主體呈現出龍骨的弧度,連綿起伏的山脊像是尚未完全石化的龍椎,每一座山峰都覆蓋著暗銀色的龍鱗狀岩石,岩石縫隙中流轉著淡藍色的星辰潮汐,潮汐每一次起伏,山脈上空的星空便跟著明滅。龍首部位化為最高的主峰,峰頂被終年不散的星雲環繞,隱約能看見兩根蜿蜒如星系的龍角刺破雲層,龍口大張,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幽谷,谷中不斷向外噴吐著冰冷的星輝與蒼白的霧氣。整座龍眠山脈沒有任何鳥獸蟲鳴,只有風吹過龍鱗岩石時發出的、類似龍吟的低沉嗡鳴,聲音在山谷間迴盪,讓人的靈魂都產生被俯瞰的錯覺。

伊諾克與莉薇婭在山脈外圍的星輝平原降落,腳下踩著的不是泥土,而是細碎的龍鱗化石,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化石中殘留的微弱龍威順著鞋底滲入腳心。莉薇婭的呼吸明顯變得輕緩,魅魔祭司的靈魂對這種古老威壓極為敏感,暗紫眼眸中映出星辰潮汐的流轉,她下意識地握緊了伊諾克的手。

「這裡的法則密度……比永夜深淵最濃郁的地方還要高,卻完全不同。」莉薇婭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顯得格外清晰。「深淵以太是吞噬與腐蝕,這裡卻是鎮壓與封存。龍神即便隕落,祂的法則還在履行職責,把整座山脈變成一個巨大的封印。」

伊諾克沒有回答,他的原初惡魔之心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胸前的兩道烙印像是感應到同源卻更高階的法則,同時發燙。焚城之魔巔峰的深淵以太在體內翻湧,卻被山脈散發的星辰潮汐無形壓制,體表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霧。那是法則層級的壓制,不是單純的力量差距。

就在兩人踏入龍鱗平原邊緣的瞬間,整座龍眠山脈猛然震動。主峰上環繞的星雲像是被無形巨手攪動,化為漩渦狀向內坍縮,兩根星系般的龍角之間,一雙銀藍色的龍瞳緩緩睜開。龍瞳直徑超過百公尺,瞳仁中流轉的不是火焰,而是無數縮小版的星辰生滅,每一次眨動,山脈上空的星辰潮汐便跟著潮漲潮落。緊接著,大地發出低沉的轟鳴,連綿山嶺竟緩緩起伏——那根本不是山嶺,而是艾瑟拉克斯盤踞千年的軀體。

龍鱗岩石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真正覆蓋著星紋的銀藍龍鱗,每一片龍鱗都大如城門,鱗片表面流轉的星光在夜空中拉出長長的光尾。龍翼自山脊兩側展開,翼展遮天蔽日,翼膜並非皮肉,而是由純粹的空間法則編織的星紗,星紗每一次輕顫,平原上的空間便產生細微的摺疊,遠處的山峰在視線中忽遠忽近。龍首自雲層中探下,銀藍長髮般的龍鬚在星辰潮汐中飄動,蜿蜒的龍角如星系旋臂,氣息古老而孤寂,像是從太古一路活到現在的星空本身。

艾瑟拉克斯沒有發出咆哮,聲音卻直接在伊諾克與莉薇婭的靈魂深處響起,淡漠、蒼老,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秩序感。

「踏入龍眠者,報上名與來意。」古龍的語調沒有憤怒也沒有好奇,只是陳述,像是守墓人對每一個闖入者例行的詢問。「此地為龍神安眠之所,依太古盟約,任何取骨、取血、取鱗者,皆需經龍威試煉。光明者需以信仰為證,深淵者需以本源為祭。你們身上的味道,一個是深淵初啼的惡魔,一個是僥倖殘存的魅魔,皆非應至此地的訪客。」

伊諾克抬起頭,直視那雙星辰龍瞳,破碎龍翼虛影在他背後不自覺地張開,卻在古龍的注視下顯得稚嫩如雛鳥的絨毛。他的外冷內熱在此刻表現得極為矛盾,面容依舊蒼白冷冽如永夜君王,聲音卻沒有一絲退縮,反而帶著睚眥必報者對力量的渴求與坦誠。

「伊諾克·凡恩,殘……焚城之魔。」伊諾克頓了一下,沒有隱瞞自己的位階,也沒有使用人類的敬語。「我來求龍神逆鱗。不是為了褻瀆遺骸,是為了重鑄法則。我體內的烙印在互相衝突,若不能找到更高階的熔爐,遲早會被聖域的言靈逐一剝奪。我聽說逆鱗是龍族法則的核心,能容納吞噬與星辰,我想用它來承載原初惡魔之心的掠奪。」

莉薇婭上前半步,黑紗祭袍在星辰潮汐中輕揚,暗紫眼眸毫不避諱地迎向龍瞳,嫵媚的語調裡帶著祭司特有的敏銳與忠誠。「莉薇婭·黯星,他的共生眷屬。我知道太古盟約不容輕犯,但我們不是來偷的,是來求的。若需代價,我願以魅魔祭司的靈魂絲線為祭,編織一座穩固龍眠的幻境百年,換取一次試煉的機會。」

艾瑟拉克斯的龍瞳微微轉動,目光在伊諾克胸口那兩道烙印上停留許久,又掃過莉薇婭鎖骨處的契約薔薇。祂的聲音依舊淡漠,卻多了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是歷經滄海桑田後對某種熟悉本質的辨認。

「原初惡魔之心……」古龍低聲重複,星辰潮汐隨著祂的低語產生漣漪。「我見過上代殘翼之魔,灰燼色的那個,祂也曾跪在這片平原上,求取逆鱗。祂失敗了,因為祂想以掠奪駕馭龍威,卻不知龍威從來不是用來駕馭的,是用來承受的。深淵以太的吞噬與龍神的星辰,本質上都是對法則的承載,一個向內吞,一個向外鎮,若不能先學會承受,便永遠無法承載。」

古龍緩緩垂首,龍首帶起的星輝讓平原上的龍鱗化石同時發亮。祂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驅逐,而是以最理性的方式給出試煉的條件。

「我不盲從諸神,亦不親近深淵。我只遵循盟約——守護父親的殘骸,直到星辰熄滅。」艾瑟拉克斯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每一個字都讓空間產生摺疊。「既然你以本源為祭,我便給你一次承受的機會。展開你的領域,釋放你的吞噬,讓我看看所謂的恐懼轉化,究竟是掠奪的捷徑,還是承載的根基。若你能在我的龍威下站立十息而不潰散,不跪伏,不以恐懼掩飾貪婪,我便將父親胸前那枚尚未石化的逆鱗贈予你。若不能,魅魔的幻境也救不了你,你將與那些半神劍聖一樣,靈魂被星辰潮汐碾成粉塵,永遠留在鱗下作陪葬的沙。」

話音落下的瞬間,艾瑟拉克斯的龍瞳驟然亮起,整座龍眠山脈的星辰潮汐像是被無形巨手掀起,化為實質的銀藍海嘯自四面八方壓來。龍威不再是單純的氣勢,而是法則層面的鎮壓——天空階御空而行時引動的星辰潮汐在此刻被無限放大,聖域領域令元素朝拜的壓迫在此刻被濃縮成一線,半神言出法隨的重量在此刻化為每一粒星辰粉塵的碾壓。平原上的龍鱗化石同時浮空,又在龍威下寸寸碎裂,空間本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莉薇婭在第一息便悶哼出聲,暗紫眼眸中的星光被銀藍潮汐強行壓滅,黑紗祭袍下的身軀微微顫抖,靈魂深處像是被無數星辰同時注視,魅魔祭司引以為傲的幻境與靈魂契約在這種絕對的鎮壓面前顯得單薄。她咬緊牙關,指尖編織的暗紫絲線迅速纏繞上伊諾克的手腕,契約薔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深淵治癒術與恐懼幻境同時逆向運轉,不是攻擊古龍,而是將自身對龍威的恐懼強行轉化為對伊諾克的增幅。

「伊諾克,別硬抗!」莉薇婭的聲音帶著顫抖,卻依舊輕佻地想緩解壓力。「姊姊把恐懼都借給你,你把它吃了,別浪費!」

薩麥爾的殘魂在魔鎧中發出低沉的警告,灰燼色長髮在龍威下幾乎被壓回甲片深處。「小鬼,這不是人類聖域那種花俏的領域,這是龍神血脈的本源鎮壓!用大君領域對沖沒用,要用惡魔之心的吞噬去承載,把龍威當成另一種法則吃下去!」

伊諾克在第二息時單膝跪地,膝蓋砸在龍鱗化石上,化石碎裂的尖銳觸感順著骨骼直衝靈魂。破碎龍翼虛影在龍威下被壓得貼在背上,螺旋魔角尖端的火焰冠冕明滅不定,星紋魔鎧胸前的兩道烙印同時黯淡,彷彿被更高階的法則判定為雜質。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銀藍潮汐中無數星辰生滅的幻象讓他的意識產生被碾碎的錯覺,那是龍眠山脈千年來積累的星辰潮汐記憶,每一顆星辰都是一個被鎮壓的時代。

但在第三息,他的原初惡魔之心猛然爆發出不同於以往的鼓動。以往吞噬時,心臟是向外張開的饕餮巨口,將血脈、技能、法則烙印連同敵人的恐懼一併扯入深淵;而此刻,心臟卻是向內坍縮,像是一個黑洞,將周身的龍威、星辰潮汐、甚至空間摺疊的壓力全部向內拉扯。伊諾克主動撤去了大君領域的對抗姿態,任由銀藍潮汐灌入體內,牙關咬出血痕,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在潮汐中艱難燃燒。

「不是對抗……是承載……」伊諾克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恐懼轉化……不只是把別人的恐懼變成以太……還有把自己的恐懼……也變成承載的容器……」

第四息,龍威達到頂峰,平原上空的星雲漩渦中隱約浮現出龍神隕落時的殘影——遮天龍翼被法則鎖鏈貫穿,龍血如星河灑落。幻象帶來的精神衝擊讓莉薇婭再也支撐不住,暗紫絲線寸寸崩斷,整個人向後倒去,卻仍死死握著伊諾克的手腕不肯鬆開。她的恐懼、她的忠誠、她對失去唯一救贖的絕望,在這一刻透過契約毫無保留地湧向伊諾克。

伊諾克在第五息猛然抬頭,破碎龍翼虛影在星辰潮汐的碾壓下反而膨脹,翼展從二十公尺暴漲至近三十公尺,翼膜上浮現出細密的銀藍星紋,那是龍威被吞噬後強行烙印的痕跡。螺旋魔角尖端的火焰冠冕徹底轉化為暗紅與銀藍交織的雙色冠冕,星紋魔鎧胸前的墮落聖痕與龍血烙印在龍威的熔爐中被迫融合,發出刺眼的光芒。原初惡魔之心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頻率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將一部分龍威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又將以太反哺回軀體,修補被碾壓的骨骼與經脈。

第六息、第七息,伊諾克以單膝跪地的姿態硬生生站直半寸,膝蓋下的龍鱗化石徹底化為粉末,粉末在星辰潮汐中懸浮,映出他蒼白卻堅定的面容。他的偏執與睚眥必報在此刻化為最純粹的韌性——他可以被全服追殺,可以被聖女審判,可以被仿製品羞辱,卻絕不能在一個中立者的試煉面前跪伏。

第八息,艾瑟拉克斯的龍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千年來,祂見過太多天才在第七息時靈魂崩潰,也見過半神在第九息時主動跪地以求饒恕,卻從未見過一個焚城之魔以吞噬的方式去承載龍威,甚至將龍威反向烙印在魔軀上。

第九息,莉薇婭的契約薔薇徹底綻放,暗紫光芒在銀藍潮汐中撕開一道細小的裂口,為伊諾克分擔了最後一絲壓力。她已經陷入半昏迷,卻仍在本能地以魅魔祭司的獻祭之法,將自己的靈魂本源燃燒,化為最溫柔的增幅。

第十息,星辰潮汐如潮水般退去,龍威的鎮壓驟然消失,平原上的龍鱗化石粉末緩緩飄落。伊諾克依舊保持著半跪轉為站立的姿勢,破碎龍翼虛影在背後緩緩扇動,每一次扇動都帶起銀藍與暗紅交織的星屑,胸前的魔鎧上,墮落聖痕與龍血烙印終於融合,化為一枚全新的、帶著星紋的暗紅逆十字。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溢出一縷黑紅色的血,血中混雜著點點星光,那是被承載的龍威殘留。

艾瑟拉克斯緩緩閉上龍瞳,再睜開時,淡漠超然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認可,那是守墓人對通過試煉者的認可,也是古老盟約履行時的莊重。

「十息已過,未跪,未潰,未以謊言掩飾。」古龍的聲音不再是靈魂震盪,而是化為實質的龍吟,在山脈間迴盪,震落大片星辰粉塵。「你承受住了星辰的重量,也證明了吞噬並非只有掠奪一種面貌。伊諾克·凡恩,你比灰燼色的那個更適合承載逆鱗。」

祂抬起一隻如山脈般的龍爪,龍爪尖端輕輕點在主峰龍首的胸口位置。那裡的龍鱗尚未完全石化,仍保持著暗銀色的柔軟光澤,鱗片中央,一枚巴掌大小、形如心臟的逆鱗緩緩剝離,逆鱗表面流轉著與龍瞳相同的星辰生滅,邊緣還殘留著龍神隕落時未乾的血痕,血痕中蘊含的空間法則讓周圍的空氣不斷摺疊。逆鱗脫離的瞬間,整座龍眠山脈發出低沉的悲鳴,主峰的星雲漩渦劇烈翻湧,像是父親對孩子的最後一次呼吸。

艾瑟拉克斯將逆鱗以星辰潮汐托起,緩緩送至伊諾克面前,銀藍光芒映得少年蒼白的面容多了一絲神聖與魔異並存的詭異美感。

「此為父親胸前最後一枚活鱗,名為星骸逆鱗。」古龍的語氣帶著寡言守序者的最後叮囑。「它能承載星辰與空間,能鎮壓混亂的法則,也能作為深淵領主儀式的熔爐。但你要記住,逆鱗既是贈禮,也是契約。得此鱗者,需替龍神守住最後的星辰——當諸神的牧場再次開啟,當血月與聖光同時遮蔽天空,你需以此鱗為基,決定是讓星辰熄滅,還是讓星辰重燃。這是太古盟約的延續,亦是我作為守墓人,對你唯一的額外要求。」

伊諾克伸出雙手,接住那枚仍帶著溫熱的逆鱗。鱗片入手的瞬間,原初惡魔之心發出前所未有的渴望鼓動,星骸逆鱗中的法則並未抗拒吞噬,反而主動與他胸前的暗紅逆十字產生共鳴,銀藍星光沿著手臂攀上魔鎧,在破碎龍翼的根部凝結出細小的星紋。莉薇婭在契約的牽引下緩緩甦醒,暗紫眼眸映著逆鱗的光芒,虛弱卻欣喜地握緊了他的手。

薩麥爾的殘魂在魔鎧中發出複雜的嘆息,灰燼色長髮在星光下輕輕飄動,像是看到了千年等待的延續。

星骸逆鱗在伊諾克掌心微微震動,遠處永夜深淵的方向,血月異象竟與龍眠山脈的星辰潮汐產生了短暫的共鳴,天穹之上,一道細小的猩紅裂隙與一道銀藍裂隙同時浮現,彷彿預示著某個更龐大的儀式即將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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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第十二章 晉升深淵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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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眠山脈的星輝還黏在翼骨上,伊諾克·凡恩與莉薇婭·黯星掠過永夜深淵裂谷邊緣時,整道萬丈裂谷正處於最深的潮汐低谷。黑炎被星辰潮汐暫時壓回岩層深處,逆雷像是疲倦的蛇群蜷縮在裂隙底部,只有哀嚎風暴殘留在峭壁間發出細碎的嗚咽。伊諾克背後的破碎龍翼虛影尚未完全收斂,翼展在高速飛行中維持著近三十公尺的暗紅與銀藍交織狀態,每一次振動都會灑落細小的星骸粉末,粉末落在莉薇婭的黑紗祭袍上隨即被暗紫的靈魂絲線吸收,化為溫熱的流光滲入她的鎖骨。

他掌心扣著的星骸逆鱗始終保持著微溫,鱗片中央那條龍神未乾的血痕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滅,血痕內部摺疊的空間法則讓周遭的光線產生細微扭曲,遠方的峭壁在視線中忽近忽遠。胸口星紋魔鎧內側,原本互相撕咬的墮落聖痕與龍血烙印在逆鱗的鎮壓下暫時安分,卻像是兩頭被關進同一座牢籠的野獸,表面平靜,內裡仍不斷傳來低沉的衝突嗡鳴。原初惡魔之心每一次鼓動都將逆鱗溢散的星辰氣息捲入,再吐出更沉厚的深淵以太,連呼吸都帶上了鐵與星塵混合的味道。

黑曜祭壇懸浮在裂谷中段的一塊倒懸岩島上,整座岩島由凝固的深淵結晶構成,下方是看不見底的黑炎海。祭壇中央的王座自伊諾克離開後便一直保持著開啟狀態,王座背後浮現的逆十字神紋比離開前更加清晰,紋路間流淌的暗紅光絲像是活物的血管。薩麥爾·燼骸的殘魂早已脫離魔鎧肩甲,懸浮於王座上方,灰燼色長髮在裂谷氣流中散開,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當兩道流光降落在祭壇邊緣,老人沒有立刻開口譏諷,只是將目光落在伊諾克掌心的逆鱗上,許久才發出一聲介於嘆息與冷笑之間的聲音。

「回來得比我想像中快,居然沒缺胳膊少腿。」薩麥爾的語調依舊毒舌,卻少了平日的輕佻,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震動。「艾瑟拉克斯那條老龍的龍威連半神都未必敢硬接,你小子倒好,不但站滿十息,還把龍威當成補品烙在翅膀上。看看你翼根那些星紋,換作千年前的我,恐怕當場就被星辰潮汐碾成灰了。你這顆原初惡魔之心,吞噬的胃口比歷代殘翼之魔加起來還要貪。」

伊諾克沒有回應嘲諷,只是將星骸逆鱗托起,鱗片脫手後並未墜落,而是懸浮在胸口高度,與魔鎧胸前的暗紅逆十字產生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嗡鳴聲中,祭壇地面的深淵結晶竟也跟著震顫,結晶縫隙中滲出的黑霧被星光染成暗銀色。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焚城之魔巔峰特有的壓抑感,像是熔岩被厚厚岩層封住,只透過縫隙滲出熱度。

「薩麥爾,這枚逆鱗能不能直接當作熔爐?」伊諾克按住胸口,墮落聖痕與龍血烙印的衝突讓指尖傳來細微刺痛。「離開龍眠時,艾瑟拉克斯說過,逆鱗既是贈禮也是契約,得此鱗者要替龍神守住最後的星辰。我答應了,但我更需要它先替我守住這副快要裂開的身軀。白薔薇堡那一戰吞下的天使殘骸,流離廳搶來的龍血烙印,兩道法則在體內各自為政,再這樣下去別說對抗塞蕾絲緹雅的言靈剝奪,連維持飛行都可能在關鍵時刻潰散。」

莉薇婭·黯星在祭壇台階上緩緩坐下,黑紗祭袍的裙襬因之前的獻祭而顯得有些褶皺,暗紫眼眸裡的星光比平時黯淡,卻在看見逆鱗時重新亮起。她抬手,指尖編織出一縷極細的靈魂絲線,絲線輕輕碰觸逆鱗邊緣,隨即被鱗片上溫和卻龐大的星辰法則彈開,彈開的瞬間她的指尖傳來像是觸碰冰冷星光的刺麻感。她的語氣恢復了那份嫵媚腹黑的調侃,卻藏不住虛弱後的沙啞與擔憂。

「我的魔王陛下,你這次可真是把姊姊嚇壞了。」莉薇婭將另一隻手覆在伊諾克的手背上,契約薔薇在兩人相觸處亮起柔和的暗紫光暈,試圖以深淵治癒術梳理他體內紊亂的氣流。「在龍眠山脈最後那兩息,我差點以為靈魂絲線會跟著你一起被龍威碾碎。還好你這顆貪心的心臟夠硬,連龍威都敢往裡吞。只是那老龍給的逆鱗可不是普通的材料,星辰與空間的本源比聖光還要挑剔,你打算怎麼吃它?總不會像吃深淵蜥蜴那樣直接張嘴吧?若是吃相太難看,星辰法則可是會噎住喉嚨的。」

薩麥爾·燼骸從王座上方緩緩降下,灰燼色長袍的下襬掃過祭壇地面,帶起一片細小的灰燼光點。光點落在逆十字紋路上,紋路隨之亮起。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掌,掌心浮現出一枚由古老符文構成的立體法陣,法陣由七重逆十字嵌套而成,每一重都代表逆神七階的一重門檻,從最外層殘翼之魔的破碎羽痕,到最內層原初終焉的完整星環,層層向內收斂,最核心處空缺,正好與星骸逆鱗的大小吻合。

「吃,當然要吃,但不能用你之前吞無冕者那種囫圇吞棗的吃法。」薩麥爾的聲音轉為導師特有的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石板上。「焚城之魔到深淵領主,是逆階第一次需要建立法則熔爐的關口。人類那邊從天空階到傳奇階要築領域雛形,聖域要展開百里領域令元素朝拜,半神更是言出法隨。我們的路更蠻橫,卻也更危險。深淵領主的標誌不是力量翻倍,而是擁有熔爐,能將所有吞來的雜亂法則重鑄為一體,並且有資格展開屬於自己的魔之領域。沒有熔爐,你吞再多傳奇本源也只是把身體當成倉庫,遲早爆倉。」

他將法陣按在祭壇中央,王座後方的逆十字神紋隨之投射到地面,形成一座直徑十公尺的暗紅法陣。法陣邊緣升起六根由深淵結晶構成的柱子,柱子頂端各自浮現出不同的刻痕,分別對應焚城之魔階段掠奪的法則碎片。薩麥爾的獨眼掃過伊諾克,又掃過莉薇婭,語氣難得認真。

「星骸逆鱗就是最好的熔爐胚子。龍神的逆鱗本質是星辰與空間的鎮壓,能容納吞噬也能封存狂暴,正好中和你體內聖光與龍血的衝突。但光有熔爐不夠,還需要足夠的薪柴。你在流離廳搶來的仿製聖劍烙印、天使殘骸的聖光本源,加上逆鱗,三者成鼎足,卻還缺最後一把火——傳奇階的活體法則本源。死物的烙印再多,也比不上活著的傳奇強者在恐懼中被完整掠奪時爆發的法則洪流。」

伊諾克皺起眉,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微微收縮。他墜入永夜深淵後為了避開人類的大規模搜捕,一直在裂谷中層活動,確實避開了傳奇階的正面遭遇。如今要他去哪裡找傳奇階的活體本源,難道要衝出裂谷去獵殺巡邏的聖騎團?那等於主動暴露座標,引來塞蕾絲緹雅與亞爾維斯的聯手圍剿。

莉薇婭卻在此時輕笑出聲,暗紫眼眸中閃過狡黠。她從黑紗祭袍的內袋中取出三枚被暗紫絲線纏繞的晶體,晶體內部各自封存著一道不斷掙扎的光影,光影隱約呈現人形,胸口浮現代表傳奇階的法則光環,卻被魅魔的恐懼幻境死死束縛,發出無聲的哀嚎。晶體表面還殘留著神冕公會的徽記。

「別用那種要去送死的眼神看姊姊啦。」莉薇婭將三枚晶體拋向法陣六根柱子中的三根,晶體嵌入柱子後,柱子頂端的刻痕立刻亮起,法陣的嗡鳴聲陡然拔高。「在你去龍眠山脈之前,姊姊可沒閒著。那三個自以為是的傳奇獵魔人跟著亞爾維斯的懸賞座標摸進永夜深淵外圍,想撿漏你的殘骸,結果被姊姊的幻境請進了結晶迷宮。姊姊沒殺他們,只是讓他們在幻境裡反覆經歷被你吞噬的噩夢,恐懼早就醃入味了。現在他們的法則本源正處於最恐懼、最純粹的狀態,剛好當柴薪。」

薩麥爾見狀,灰燼色長髮無風自動,獨眼中的熔岩光芒大盛,難得對莉薇婭露出讚許的神色。「做得好,小魅魔。恐懼醃入味,這詞雖然粗俗,道理卻對。原初惡魔之心轉化恐懼為深淵以太的效率,與目標恐懼的純度直接相關。活體傳奇在極度恐懼中被掠奪,轉化的以太比平時多出三成不止。」

伊諾克看著那三枚晶體,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動,鼓動聲在祭壇間迴盪,連王座都在共鳴。他能感覺到晶體中傳來的精純法則氣息,以及更深處那份被魅魔幻境反覆折磨後產生的、對他這個名字的本能恐懼。那份恐懼透過契約與法陣的牽引,正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軀體,化為最甘美的深淵以太。他的外冷內熱在此刻表現得極為鮮明,面容依舊蒼白冷冽,聲音卻低沉得像是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就開始吧。」伊諾克踏入法陣中央,破碎龍翼虛影在他身後完全展開,翼尖輕觸六根柱子,柱子表面的刻痕隨之亮起,暗紅光絲沿著翼膜蔓延,將他的身影映得如同即將接受加冕的君王。「薩麥爾,主持儀式。莉薇婭,替我穩住法陣邊緣,別讓以太外洩引來不必要的窺探。」

薩麥爾·燼骸懸浮至法陣正上方,雙手結出古老的深淵手印,灰燼色長髮在以太洪流中化為流動的符文洪流。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的毒舌,而是化為吟誦古老經文的莊嚴,每一個音節都引動永夜深淵最深處的本源共鳴。

「以殘翼為始,以焚城為薪,以逆鱗為爐,以恐懼為火——」薩麥爾吟誦道,法陣六根柱子同時噴出暗紅與銀藍交織的光柱,光柱在伊諾克頭頂交匯,形成一座倒懸的逆十字熔爐虛影。「原初惡魔之心,開!」

伊諾克仰起頭,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徹底燃起,螺旋魔角尖端的雙色冠冕爆發出刺眼光芒。他張開雙臂,胸口的星紋魔鎧片片展開,露出底下跳動的心臟。心臟不再是血肉之色,而是化為一枚由無數逆十字紋路構成的暗紅晶體,晶體中央一枚細小的星骸逆鱗虛影正在緩緩旋轉。隨著他一聲低喝,三枚封存傳奇本源的晶體同時碎裂,內部被恐懼醃製的法則光影發出淒厲的尖嘯,被無形力量強行拉入心臟晶體之中。

第一道法則是火焰傳奇的焚天領域,光影是一名手持巨斧的壯漢,壯漢在幻境中反覆看見自己被伊諾克的破碎龍翼撕裂,恐懼讓他的火焰法則都染上了暗紅。法則入體的瞬間,伊諾克的經脈像是被滾燙的岩漿灌入,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火焰紋路,隨即被深淵以太吞沒,轉化為更純粹的熱度沉入心臟熔爐。

第二道是寒冰傳奇的永凍囚籠,光影是一名銀髮女法師,女法師在幻境中被莉薇婭的魅惑之音誘入無底深淵,寒冰法則在恐懼中凍結的卻是自己的心臟。寒氣入體與火焰餘溫激烈衝突,伊諾克的左半身覆上薄霜,右半身卻冒出蒸氣,兩者在胸口熔爐中碰撞、湮滅、重生,發出像是金屬重鑄時的刺耳錚鳴。

第三道是大地傳奇的山嶽壁壘,光影是一名身披重甲的騎士,騎士在幻境中背負整座龍眠山脈的重壓跪地不起,對伊諾克的恐懼讓他的大地法則都產生裂痕。厚重的土黃色法則灌入四肢百骸,伊諾克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體重彷彿瞬間增加十倍,雙腳陷入祭壇結晶地面寸許,卻又在熔爐的轉化下化為支撐身軀的根基。

三道活體傳奇本源的灌入讓法陣的光柱劇烈晃動,永夜深淵上方的天穹開始產生回應。原本被裂谷遮蔽的天空,此刻竟透過法則共鳴顯現出來,只見萬里魔雲自虛空中翻湧而來,雲層並非自然形成,而是由純粹的深淵以太凝結,雲中隱約浮現無數張恐懼扭曲的面孔,那是歷代被逆階吞噬者的殘念。魔雲翻湧間,一道猩紅裂隙自天穹正中崩裂,裂隙橫貫數十里,內部是翻滾的血月光芒,血月當空,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清晰,月面甚至浮現出逆十字的輪廓。

莉薇婭·黯星跪在法陣邊緣,雙手按在結晶地面,暗紫靈魂絲線自她體內噴湧而出,編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法陣的薄紗,薄紗上流轉著魅魔祭司特有的治癒與增幅符文,將外洩的以太強行束縛回熔爐。她的臉色因靈魂本源的持續輸出而更加蒼白,之前的虛弱尚未完全恢復,此刻卻毫無保留。她的聲音透過絲線傳入伊諾克耳中,依舊帶著輕佻,卻字字堅定。

「別分心,笨蛋魔王。」莉薇婭咬著牙,暗紫眼眸緊盯著伊諾克胸口那座越來越清晰的熔爐虛影。「姊姊在這裡,你儘管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法則全部塞進去,姊姊替你兜著。等你成了真正的深淵領主,記得第一件事就是給姊姊做一件不會再褶皺的新祭袍。」

薩麥爾·燼骸的吟誦達到高潮,灰燼色殘魂竟在光柱中變得凝實,彷彿短暫找回了當年挑戰諸神時的姿態。他的獨眼映著熔爐中翻滾的三色法則與星骸逆鱗的銀藍光芒,聲音如雷鳴在祭壇間滾動。

「熔爐已成,逆鱗為核,萬法歸一,逆階叩門——吞!」

伊諾克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咆哮,咆哮聲並非人類的聲帶發出,而是原初惡魔之心直接震動法則的結果。胸口的暗紅晶體心臟猛然收縮,將三道傳奇法則、墮落聖痕、龍血烙印以及懸浮的星骸逆鱗同時捲入。逆鱗在接觸心臟的瞬間並未被吞噬,而是主動展開,化為一座由星辰與空間構成的微型熔爐內壁,將所有衝突的法則全部包裹。火焰的狂暴、寒冰的陰冷、大地的厚重、聖光的灼熱、龍血的野性,在星辰熔爐中被強行攪碎、碾壓、重鑄。

劇痛讓伊諾克的意識產生片刻空白,空白中他彷彿看見了那條隕落龍神最後的視線,看見了諸神以法則鎖鏈封印萬魔的場景,也看見了自己墜入永夜深淵那一夜,全服通告中猩紅的座標與無數玩家貪婪的目光。偏執與睚眥必報的火焰在劇痛中反而燃得更旺,他不再將恐懼視為敵人,而是將自己的恐懼——對再次被背叛、對失去莉薇婭與薩麥爾的恐懼——也投入熔爐,化為最後的燃料。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轟鳴自他體內爆發,並非聲音,而是法則層面的震盪。祭壇上空的逆十字熔爐虛影徹底凝實,化為一座燃燒著暗紅與銀藍火焰的實體熔爐,熔爐中所有法則碎片同時融化,化為一股全新的、帶著星辰紋路的深淵以太洪流。洪流自心臟噴湧而出,沿著經脈衝刷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焚城之魔巔峰的瓶頸如同被重錘砸碎的薄冰,寸寸崩解。

天穹之上的猩紅裂隙在此刻徹底張開,血月光芒透過裂隙灑落,將整條永夜深淵染成血色。萬里魔雲翻湧如潮,雲層中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虛影,虛影背生遮天龍翼,頭戴螺旋冠冕,身披星紋魔鎧,面容與伊諾克有七分相似,卻更加威嚴、更加古老,雙眸俯瞰眾生,彷彿在宣告新王的誕生。大地之上,以黑曜祭壇為中心,方圓數里的結晶地面同時浮現出巨大的逆十字神紋,神紋亮起時,深淵以太如海嘯般自地底噴發,化為一道暗紅光柱直衝天際,與天穹的猩紅裂隙連接。

人類那邊的聖域強者展開領域可令方圓百里元素朝拜,半神舉手投足言出法隨,而此刻深淵領主的異象卻是純粹的毀滅與君臨。天穹崩裂、血月當空、魔雲翻湧、逆十字烙地、魔神俯瞰,五重異象同時出現,震撼力遠超人類修煉體系的任何一次突破。遠在聖艾爾的法則鎖鏈都因這股逆階波動而輕微震顫,十二條鎖鏈同時發出嗡鳴,聖光潮汐出現短暫紊亂。

光柱中的伊諾克身形開始變化。破碎龍翼虛影徹底凝實,翼膜由原本的暗紅轉化為暗紅底色上流轉銀藍星紋的實質龍翼,每一片翼膜都像是由細小的逆十字拼接而成,翼展自三十公尺暴漲至近五十公尺,輕輕一振便帶起黑炎與星屑交織的風暴。螺旋魔角自額側生長,角身纏繞著星骸逆鱗特有的空間紋路,尖端燃燒的冠冕不再是單純的黑炎,而是暗紅與銀藍交織的雙色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縮小的星辰生滅。星紋魔鎧片片重組,胸口的暗紅逆十字徹底穩固,十字中心鑲嵌著一枚縮小版的星骸逆鱗,逆鱗緩緩旋轉,為整套魔鎧提供源源不絕的鎮壓與熔鑄之力。他的面容依舊俊美蒼白,卻多了一份屬於領主的威嚴與沉凝,猩紅眼眸開闔間,深淵以太如潮汐般起伏,僅僅是注視便讓祭壇邊緣的深淵結晶產生畏懼的顫抖。

薩麥爾·燼骸的殘魂在光柱餘波中緩緩落回王座,灰燼色長髮因過度消耗而顯得更加透明,卻難掩獨眼中的狂喜與欣慰。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千年等待終於開花的顫抖。

「成了……深淵領主……真正的深淵領主……」薩麥爾低聲喃喃,隨即提高聲音,毒舌的本性在此刻化為最莊重的宣告。「小鬼,聽好了。從這一刻起,你不再是只能躲在裂谷裡舔舐傷口的殘翼與焚城,你是逆神七階的第三階,深淵領主。領主的意義在於領地,你已經有資格展開屬於自己的魔之領域,將方圓百里化為你的法則國度。在你的領域內,你的言靈便是法則,你的恐懼便是王權。歷代逆階走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一方霸主,而你,是唯一一個以星骸逆鱗為熔爐、以活體傳奇為薪柴晉升的怪物。好好記住這種感覺,下一次,就是煉獄君王的門檻。」

莉薇婭·黯星在光柱漸歇時踉蹌著站起,黑紗祭袍在領主威壓的餘波中獵獵作響,卻無法掩蓋她暗紫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欣喜與驕傲。她快步走入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柱,暗紫靈魂絲線在她手中編織成一頂小巧卻精緻的冠冕,冠冕由深淵結晶與星辰粉末構成,頂端鑲嵌著一枚她以自身靈魂碎屑凝結的暗紫寶石,寶石內部流轉著與伊諾克魔鎧同源的星紋。

「我的領主大人。」莉薇婭的聲音帶著魅魔特有的嫵媚與顫抖,卻在此刻無比莊重,她踮起腳尖,將那頂冠冕輕輕戴在伊諾克的螺旋魔角之間,冠冕與雙色火焰冠冕重疊,發出清脆的共鳴。「姊姊說過,要陪你從殘翼走到終焉。現在,姊姊兌現第一個承諾——為你加冕。從今以後,這條永夜深淵,這座黑曜祭壇,還有姊姊的靈魂,都是你的領地。別辜負姊姊的冠冕,也別辜負那條老龍託付的星辰。」

伊諾克低下頭,看著莉薇婭蒼白卻笑顏如花的面容,又抬頭看向王座上方欣慰的薩麥爾。他抬起手,指尖輕觸冠冕上那枚暗紫寶石,寶石溫熱,像是莉薇婭的心跳。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將另一隻手按在胸口星骸逆鱗之上,感受著體內奔湧不息的全新力量。那份力量不再是之前那樣雜亂衝突的洪流,而是經過熔爐重鑄後,如同星辰運行般有序、卻又蘊含吞噬一切可能的深淵之海。

他心念一動,腳下祭壇地面的逆十字神紋隨之亮起,一股無形的領域波動向四周擴散。波動所過之處,深淵結晶自動調整排列,黑炎與逆雷像是得到君王號令的士兵,有序地在領域邊緣巡弋。雖然領域僅僅展開數十公尺便因初晉升而顯得稚嫩,卻已具備了屬於領主的雛形——在這片領域內,他的意志將成為法則,他的恐懼將具現為壓制萬物的大君威壓。

遠方天際,猩紅裂隙與血月異象尚未完全消散,系統那冰冷卻無法屏蔽的世界通告聲,伴隨著領主異象的餘波,再次在全服每一個玩家耳邊響起,只是這一次,通告的內容讓所有聽見的人同時陷入死寂。

星骸逆鱗在他胸口緩緩旋轉,映出裂谷上方那道尚未閉合的猩紅裂隙深處,一縷不屬於深淵也不屬於聖光的、純粹由法則鎖鏈構成的金色視線,正透過裂隙的縫隙,靜靜注視著這座剛剛誕生的魔之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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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第十三章 星隕荒原的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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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深淵上空的猩紅裂隙尚未癒合,血月像是被釘在天穹裂口正中央的瞳孔,持續往裂谷深處投落黏稠的暗紅光柱。黑曜祭壇周圍的逆十字神紋仍在緩慢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與伊諾克·凡恩胸口那枚新生的星骸熔爐共鳴,發出低沉如戰鼓的嗡鳴。五十公尺翼展的星紋龍翼自他背後收束至三十餘公尺,翼膜上的銀藍星屑與暗紅逆十字交織流轉,隨著呼吸明滅,連帶著整座祭壇結晶地面都泛起潮汐般的光痕。

薩麥爾·燼骸的殘魂懸浮於王座斜上方,灰燼色長髮比晉升儀式前更加稀薄透明,獨眼中的熔岩光芒卻亮得驚人。他望著天穹那道久久不散的裂隙,又低頭看向伊諾克胸甲中央那枚緩緩旋轉的縮小逆鱗,聲音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別在那裡顧影自憐了,小鬼。深淵領主的異象是把雙面刃,你把星骸逆鱗當熔爐重鑄法則的動靜太大,整座永夜深淵的以太潮汐都被你攪亂,連帶著艾斯塔倫外環的法則網路都出現紊亂。剛剛星界網路的殘響裡已經傳來波動,星隕荒原那座沉眠了三百年的星辰墜落遺跡提前開啟了。」薩麥爾抬手一揮,一縷由灰燼構成的光塵在半空凝成模糊的星圖,星圖中央正是環形大陸西南外環一片被隕星砸得千瘡百孔的荒原,荒原中央一座倒插於地脈的漆黑祭壇正噴發出沖天的銀藍光柱。「創世神以星骸與法則絲線編織大陸時,遺落的法則碎片有一部分就墜在那裡。平時被星辰潮汐與空間亂流封存,只有特定星象才會開啟,這次被你的領主異象提前震開封印。碎片本身是無主的星辰本源,若落入諸神教會手中,會被直接獻祭給聖艾爾的法則鎖鏈,成為加固牧場的磚石。若被你吞噬,卻能讓你剛成型的熔爐徹底穩固,甚至補全星紋魔鎧缺失的星辰法則。」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微微收縮,指尖輕觸胸口的星骸逆鱗,逆鱗傳來溫熱的脈動,與星圖中那道銀藍光柱產生極淡的感應。原初惡魔之心鼓動的速度不自覺加快,對於法則碎片的渴求化為飢餓感沿著脊椎竄升。他成為深淵領主之後,對於深淵以太的感知已不再侷限於恐懼轉化,而是能直接嗅到法則本源的味道,星隕荒原的方向此刻在他感知中就像是一座燃燒的燈塔。

「教會不會放過這種東西。」伊諾克聲音低沉,破碎的星紋魔鎧隨著語氣泛起細微的鱗光。「塞蕾絲緹雅在白薔薇堡吃了虧,短期內應該還在聖艾爾接受神罰審視,未必會親至,但亞爾維斯那群人絕對會動。星隕荒原是九大王國外環與荒蕪交界,十大公會聯盟的封鎖線就在那附近,對他們而言這是離永夜深淵最近、最有機會截殺我的戰場。」

莉薇婭·黯星自祭壇邊緣的陰影中走出,黑紗祭袍在領主領域的餘波中仍有些翻卷不平,暗紫眼眸卻已恢復些許光澤。她先前為晉升儀式獻出三枚傳奇本源並編織靈魂薄紗束縛外洩以太,靈魂本源的消耗讓她臉色依舊蒼白,此刻卻將一枚由暗紫絲線纏繞的羅盤拋向伊諾克。羅盤中央懸浮著一粒星辰粉末,正指向星隕荒原的方向微微顫抖。

「姊姊剛剛透過魅魔祭壇的舊有契約,截聽到神冕公會內部的調度暗號。」莉薇婭語調依舊帶著那份嫵媚的輕佻,卻字字清晰。「亞爾維斯以個人名義調動了神冕主力三千人,其中包含兩支滿編的龍血近衛與一座移動式戰爭結界樞紐,十二分鐘前已經透過王國傳送陣抵達星隕荒原外圍。他對外宣稱是例行清剿星辰獸潮,實際座標直指遺跡核心。那傢伙在獵魔拍賣會丟了面子,又在你手上吃了半龍化的虧,這次是下了血本想把場子討回來,還想順手把法則碎片當成晉升傳奇巔峰之上的敲門磚。」

薩麥爾冷哼一聲,灰燼長袍捲起一陣細小的火星。「亞爾維斯·萊茵哈特那小子向來信奉數據與利益,弱肉強食在他眼中只是資源重分配的術語。他看中的從來不是碎片本身,而是碎片背後代表的系統獎勵與現實財閥的注資。對他而言,你這個世界級災厄首領的猩紅座標與法則碎片是同一張賭桌上的兩個籌碼,能一起吃下,他的神冕盟主之位就能徹底壓過其他九大公會。」

伊諾克將羅盤握緊,星紋龍翼猛地張開,翼尖捲起的黑炎與星屑在祭壇上空劃出刺耳的撕裂聲。他低頭看向莉薇婭,眼底掠過一絲猶豫,卻被更深的偏執覆蓋。

「妳留在深淵。」伊諾克按住莉薇婭的肩,暗紫契約薔薇在兩人接觸處亮起。「妳的靈魂本源還未恢復,星隕荒原的星辰潮汐對魅魔祭司的靈魂負擔太重。這次我一個人去,熔爐剛成,正需要一場與同階之上的正面廝殺來穩固領域。」

莉薇婭挑眉,指尖戳了戳他胸甲上的逆鱗,語氣帶著不滿卻更多是擔憂。「想甩開姊姊可沒那麼容易。星辰祭壇的法則是創世神遺留的活體封印,沒有魅惑與靈魂編織去安撫暴走的星辰意志,你就算吞得下也會被星辰洪流撐爆。姊姊不跟你搶風頭,但在祭壇邊緣替你穩住靈魂絲線總還是做得到。別把姊姊當成只能躲在祭壇裡繡花的花瓶。」

薩麥爾在兩人爭執間發出一聲不耐的嘆息,殘魂化作一道灰燼流光鑽回伊諾克肩甲的魔鎧紋路中,只留下一句話在領域中迴盪。「少在那邊拖拖拉拉,星辰祭壇開啟的時間只有兩刻鐘,潮汐一旦回落,碎片會再次沉入地脈深處。去晚了,你就只能去啃亞爾維斯那身鍍金的龍血鎧甲了。記住,到了那裡別只顧著吞,艾瑟拉克斯那條老龍多半也在附近。那傢伙守了龍眠山脈三千年,對星辰法則的歸屬比誰都執著,他若現身,不會幫任何一方,只會遵照古老盟約做出裁決。」

話音未落,伊諾克已不再猶豫,星紋龍翼全力一振,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與銀藍交織的流光沖出永夜深淵的裂隙。莉薇婭緊隨其後,暗紫靈魂絲線在她身後編織成半透明的魅魔羽翼,雖然比起伊諾克的速度慢上半分,卻憑藉對靈魂氣流的精準掌控,始終綴在流光尾端。兩道身影撕開裂谷上空久久不散的魔雲,朝著西南外環的星隕荒原疾馳而去,下方萬丈裂谷的黑炎像是感應到領主的離去,發出低沉的咆哮。

星隕荒原與永夜深淵的壓抑截然不同。這裡是創世神以星骸編織大陸時失手砸落的碎屑場,整片大地呈現出被隕星反覆犁過的破碎感,暗褐色的岩層中嵌滿發光的星辰結晶,結晶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銀藍光點,卻在夜風吹過時發出像是風鈴般的清脆碰撞聲。荒原中空氣稀薄,以太濃度遠低於王國內環,卻在星辰結晶周圍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潮汐帶,潮汐帶隨著天穹星辰的運行而緩慢流動,偶爾有細小的隕星碎屑自潮汐中墜落,在地面砸出新的坑洞。

此刻荒原中央,一座直徑超過三百公尺的倒錐形祭壇正自地脈中緩緩升起。祭壇通體由漆黑的星骸岩構成,表面刻滿與龍眠山脈相似卻更加古老的星辰符文,符文每一道都像是縮小的星系在自行旋轉。祭壇頂端懸浮著一枚不規則的銀藍晶體,晶體內部彷彿封存著一整片微縮星空,星光流轉間不斷向外噴發出純淨的法則波動,波動所過之處,荒原的星辰潮汐竟被染成淡金色,連帶著周圍的空間都產生細微的摺疊感。這便是傳聞中創世神遺留的法則碎片,僅僅是自然溢散的氣息,就讓方圓數里內的星辰獸群匍匐在地,不敢靠近。

而在祭壇東側,一座由鋼鐵與法術符文構成的移動戰爭結界樞紐已然展開。樞紐中央懸浮著一枚由十二面鏡面構成的多稜晶體,晶體投射出的結界呈半球形,將祭壇東半側籠罩在內,結界表面流轉著神冕公會特有的金紅紋路。結界內,三千名身著統一制式鎧甲的神冕精銳列成整齊的戰陣,戰陣前排是手持塔盾的重裝騎士,後排是吟唱增益咒文的戰爭祭司與架起魔導炮的器械小隊。戰陣最前方,一道身著璀璨聖龍鎧甲的身影傲然佇立,鉑金色披風在星辰潮汐中獵獵作響,正是神冕盟主亞爾維斯·萊茵哈特。

亞爾維斯此刻的形態與當初在焚城之魔初啼時交手時又有不同。那次半龍化受挫後,他顯然以重金自拍賣網路與王國寶庫中換取了更完整的龍血淬煉秘法,聖龍鎧甲的肩甲處浮現出更加清晰的龍首浮雕,鎧甲縫隙間隱約可見暗金色龍鱗覆蓋皮膚,額角甚至生出一對極短的龍角雛形,整個人散發出的威壓已穩穩踏入傳奇階巔峰的極限,距離半步聖域僅一線之隔。他手中握著一柄比仿製聖劍更加凝實的弒龍大劍,劍身刻滿斬龍符文,每一次輕顫都讓周遭的星辰潮汐出現短暫斷層。

在他身後,兩名副團長各自展開大地與天空階的領域雛形,將戰陣的氣勢推至頂點。更遠處,數十名遊俠與斥候分散在荒原各處,手中舉著能捕捉深淵以太波動的探測水晶,顯然是為伊諾克的到來預設的警戒網。

「盟主,星辰祭壇的潮汐峰值還有七分鐘抵達頂點,屆時法則碎片的外層封印會最薄,是採集的最佳窗口。」一名身披星袍的隨軍法師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枚不斷旋轉的星象儀,語氣恭敬卻帶著壓抑的興奮。「按照教會提供的情報,碎片一旦脫離祭壇,會在十息內嘗試回歸地脈,必須以戰爭結界配合龍血秘法強行鎮壓。若那個惡魔敢現身,結界也能第一時間將其困住,屆時只要發出訊號,聖艾爾的執法聖騎團能在三分鐘內透過臨時傳送陣抵達。」

亞爾維斯金色眼眸中映著祭壇頂端的銀藍晶體,嘴角揚起慣有的倨傲弧度,語氣中滿是將一切納入計算的掌控感。「伊諾克·凡恩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永夜深淵是他的龜殼,星隕荒原就是他的墳場。一個靠吞噬野怪與恐懼堆起來的深淵領主,論法則完整度與裝備底蘊,怎麼可能與集合全服資源的神冕相提並論。等我奪下這枚碎片,再斬下他的頭顱,半神之路的門票就齊了。至於教會那群神棍想要拿碎片去加固什麼法則鎖鏈,與我何干,利益到手,誰還管天空上那幾條鏈子晃不晃。」

他話音剛落,遠方天際傳來一聲低沉的翼膜撕裂聲。暗紅與銀藍交織的流光撕開星辰潮汐的薄紗,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出現在祭壇西側的空地上。流光散去,伊諾克·凡恩的身影自半空緩緩降落,星紋龍翼完全展開,翼尖輕點地面便讓方圓數十公尺的星辰結晶同時黯淡,彷彿被更強的星辰意志壓制。莉薇婭·黯星在他身後半步落地,黑紗祭袍無風自動,暗紫靈魂絲線已悄然沒入荒原地脈,開始編織隱蔽的感知網路。

系統那猩紅的世界通告幾乎同時在所有人耳邊炸響,災厄王冠的座標再次刷新,距離祭壇不足一里。神冕戰陣瞬間騷動,重裝騎士舉盾,魔導炮調轉炮口,戰爭祭司的吟唱聲陡然拔高,數千道目光同時鎖定那個背生龍翼、頭戴雙色冠冕的少年。恐懼與貪婪混雜的情緒洪流自戰陣中升起,透過原初惡魔之心的轉化,化為一絲絲甘美的深淵以太湧入伊諾克體內,讓他胸口的熔爐更加熾熱。

亞爾維斯見到伊諾克的瞬間,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忌憚。上次在焚城雛形領域中被對方當眾吞噬副團長法則的恥辱仍歷歷在目,此刻對方翼展與鎧甲的變化更讓他確認,這個惡魔已經踏入了連他都未曾觸及的深淵領主之境。但忌憚很快被更強的野心覆蓋,他提起弒龍大劍,劍尖直指伊諾克,聲音透過戰爭結界的擴音法陣傳遍荒原。

「伊諾克·凡恩,你倒是敢來。」亞爾維斯聲音洪亮,帶著龍血共鳴的震盪。「我還以為你會像老鼠一樣繼續躲在永夜深淵的裂縫裡,靠著那個虛弱的魅魔與一縷殘魂苟延殘喘。星隕荒原不是你的深淵,這裡的星辰潮汐與法則碎片,只會成為神冕的戰利品。識相的就主動交出星骸逆鱗與你那顆心臟,我可以考慮給你一個乾脆的死法,否則今日便讓你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軍團戰陣。」

伊諾克猩紅眼眸掃過戰陣,最終落在亞爾維斯身上,對於那份將人視為資源的語氣,他早已不再憤怒,只剩下冰冷的殺意。星紋龍翼輕輕一振,暗紅與銀藍的火焰自翼根蔓延至全身,魔鎧胸口的逆鱗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共鳴。

「神冕盟主的算盤倒是打得響。」伊諾克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深淵領主的領域波動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君臨般的壓迫。「把活人當籌碼,把法則當商品,連星辰墜落的遺跡都能標上價碼。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這座祭壇不是無主的貨物,它是龍神與創世神留給星辰的墓碑,不是給你這種販賣恐懼的人當墊腳石的。」

兩人的對話尚未落下,荒原上空的星辰潮汐突然劇烈翻湧。原本溫和流動的銀藍潮汐像是被無形巨手攪動,形成一道橫貫天際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無聲浮現。那人身披流轉星光的法袍,銀藍長髮在潮汐中飄揚如星河,頭頂一對蜿蜒如星系的龍角散發著古老而孤寂的氣息,正是龍眠山脈的守護者,半神階星辰古龍艾瑟拉克斯。

艾瑟拉克斯的出現沒有引動任何劇烈的異象,卻讓整座星隕荒原的星辰結晶同時發出共鳴的輕吟,連祭壇頂端的法則碎片都微微收斂光芒,像是對這位守墓人的到來表示敬意。他淡漠的目光掃過神冕戰陣,又落在伊諾克與莉薇婭身上,最後停留在祭壇核心的銀藍晶體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則重量。

「星隕祭壇為龍神逆鱗墜落時一同剝離的星辰心核所化,依太古盟約,不歸人類王國,不歸諸神教會,亦不歸深淵。」艾瑟拉克斯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讓周遭的空間產生細微的摺疊。「此地法則碎片若被私慾取用,星辰潮汐將失衡,外環三座主城的地脈會在半年內枯竭。吾今日現身,非為助誰,亦非為阻誰,只為履行守墓人之責,確保碎片不被用於加固那十二條鎖鏈,也不被無度吞噬而斷絕星辰傳承。」

他的目光轉向伊諾克,銀藍眼眸中倒映出少年胸口那枚星骸逆鱗。「伊諾克·凡恩,吾贈你逆鱗時曾言,得此鱗者需守住最後的星辰。如今考驗便在眼前。祭壇周圍百里內尚有七座依附星辰結晶而生的聚落,聚落中皆是未轉職的採集者與星辰學徒,若你為求力量強行吞噬整座祭壇,祭壇崩塌引發的潮汐反噬會將他們一同捲入虛空。你會如何選?」

此言一出,神冕戰陣中有不少人露出茫然之色,顯然並不知曉祭壇周圍還有平民聚落。而亞爾維斯卻在短暫驚訝後露出冷笑,他抬手示意戰爭祭司將探測法術投向荒原邊緣,果真在結界外的陰影中捕捉到數個微弱的生命光點。

「古龍倒是提醒了我。」亞爾維斯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弒龍大劍高舉,劍身龍血符文亮起,竟直接引動戰爭結界樞紐的備用能源,將結界的範圍向外擴張,意圖將那幾個聚落的光點一同納入結界的鎮壓範圍。「既然吞噬祭壇會波及無辜,那便由我來替這位惡魔領主做個見證。若他敢為了力量不顧平民生死,古龍自會出手制裁他;若他顧忌平民而束手束腳,這枚碎片便是我的囊中之物。無論如何,我都不虧。」

莉薇婭暗紫眼眸中閃過怒意,靈魂絲線瞬間繃緊,卻被伊諾克抬手按住。伊諾克望著艾瑟拉克斯那雙古老的眼眸,又看向亞爾維斯那副將人命當作棋子的嘴臉,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在憤怒與冷靜間劇烈鼓動。他能感覺到祭壇核心那枚法則碎片的呼喚,也能感覺到荒原邊緣那些微弱生命對星辰祭壇崩塌的恐懼,恐懼透過領域傳入他的感知,卻並未轉化為純粹的以太,反而化為一種沉重的責任感。

「艾瑟拉克斯,你想看的是我會不會為了變強而犧牲無辜。」伊諾克緩緩升空,星紋龍翼在身後劃出長長的光痕,聲音在潮汐中迴盪。「我從星隕荒原誤觸祭壇開始,就被全伺服器當成野怪追殺,被聖光審判,被軍團圍剿。我恨透了那些把我當成數據與籌碼的人,但我還沒有恨到要把從未傷害過我的人一同拖下深淵。薩麥爾教過我,領主的意義在於領地,領地內的人,無論是深淵還是星辰,都算是我的子民。」

他轉頭看向亞爾維斯,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徹底燃起,螺旋魔角尖端的雙色冠冕爆發出刺眼光芒。「亞爾維斯,你想要碎片,就自己來拿。別拿無辜者當擋箭牌。」

話音未落,伊諾克竟主動放棄直接以蠻力抓取碎片的機會,轉而將星紋龍翼全力展開,翼展五十公尺的龐大陰影將整座祭壇籠罩。胸口的星骸逆鱗飛出,懸浮於祭壇正上方,與祭壇頂端的銀藍晶體遙遙相對,兩者同源的星辰氣息產生強烈共鳴,祭壇表面的古老符文竟開始逆向旋轉。

亞爾維斯見狀,以為伊諾克要施展什麼大範圍吞噬法術,當即怒吼一聲,半龍化全力開啟。暗金龍鱗自鎧甲縫隙中蔓延至面頰,背後展開一對殘缺卻寬大的龍翼,弒龍大劍灌注全身龍血以太,化作一道斬斷山河的金紅劍氣,直劈伊諾克胸口。劍氣所過之處,星辰潮汐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長達百公尺的真空帶,劍氣尖端甚至浮現出龍首虛影,發出震耳龍吟。

伊諾克不閃不避,雙手結出薩麥爾傳授的逆十字手印,胸口熔爐全力運轉。大君領域自他腳下轟然展開,暗紅與銀藍交織的領域波紋瞬間覆蓋方圓三百公尺,將祭壇與神冕戰陣的前沿一同納入領域範圍。領域內,所有敵方單位全屬性被強行壓制,戰爭祭司的吟唱出現走調,魔導炮的充能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連亞爾維斯斬出的龍首劍氣都在領域中被削弱三成。

「來得好。」伊諾克低喝一聲,星紋龍翼向前合攏,翼膜上流轉的逆十字紋路竟化為實質的星辰鎖鏈,鎖鏈交織成一面巨大的翼盾,硬生生擋住龍首劍氣。劍氣與翼盾碰撞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金紅與暗銀光芒,光芒中,堅硬的星辰結晶地面被餘波犁出深達數公尺的溝壑,整座祭壇都為之震顫。

亞爾維斯一擊未果,借著龍翼俯衝而下,弒龍大劍舞成一團金紅風暴,每一劍都精準斬向伊諾克的翼根與魔鎧關節,劍術中融合了王國騎士技與龍血秘法的狂野,顯然是傾盡全力要將這個惡魔領主斬於陣前。伊諾克則以星紋龍翼與魔鎧硬撼,雙拳纏繞著熔爐重鑄後的深淵以太,每一次對撞都讓星辰潮汐產生肉眼可見的漣漪。天穹之上,原本溫和的潮汐被兩人的法則衝突撕裂,銀藍與金紅的光流相互絞殺,竟形成一道橫貫荒原的極光帷幕。

艾瑟拉克斯懸浮於漩渦中心,始終未曾出手,只是靜靜注視著領域中那場天空階與傳奇巔峰的正面對決。他的感知早已覆蓋整片荒原,能清晰看見伊諾克在全力與亞爾維斯廝殺的同時,分出一縷極細的靈魂絲線,透過莉薇婭編織的感知網路,悄然探向荒原邊緣的七座聚落。絲線並非用於吞噬,而是以魅魔祭司的安撫術為引導,將祭壇即將崩塌的波動提前告知聚落中的人,引導他們向潮汐薄弱的方向撤離。

伊諾克的每一次振翼,都會將領域邊緣的星辰潮汐向外推移,為聚落的撤離爭取空間。他的熔爐明明可以直接以恐懼為燃料強行抽取祭壇地脈,卻選擇了最耗費心力的溫和共鳴。正因如此,他與亞爾維斯的對決才顯得更加吃力,魔鎧上已出現數道被龍血劍氣斬出的裂痕,翼膜邊緣也滲出暗紅的血液。

亞爾維斯自然察覺到對方的分心,攻勢越發狠辣,龍首劍氣接連斬出,甚至不惜引爆戰爭結界樞紐的一角,製造出短暫的法則真空,試圖打斷伊諾克與祭壇的共鳴。「分心可是會死的,惡魔領主。為了幾個採集者浪費力量,你還真是天真得可笑。」

伊諾克咬牙硬接一記劍氣,肩甲處的星骸逆鱗碎屑飛濺,卻借著衝擊力倒飛至祭壇正上方。他望著下方那枚仍在噴發星光的銀藍晶體,又看向遠方已開始移動的聚落光點,猩紅眼眸中閃過決絕。

「誰說我要吞噬聚落。」伊諾克的聲音透過領域傳遍荒原,帶著領主特有的威嚴。「我要吞的,從來只有這座祭壇本身。」

他將雙手按在懸浮的星骸逆鱗上,原初惡魔之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鼓動聲。逆鱗與法則碎片的共鳴達到頂點,祭壇表面的所有星辰符文同時亮起,隨後竟開始脫離岩體,化作無數細小的星光洪流,沿著逆鱗牽引的軌跡,瘋狂湧入伊諾克胸口的熔爐。不是強行掠奪地脈,而是以同源星辰為鑰匙,將整座祭壇的法則結構完整解析、完整吞噬。祭壇的漆黑岩體在星光流失中寸寸龜裂,卻沒有產生任何向外擴散的潮汐反噬,所有崩塌的能量都被熔爐一滴不漏地吸入。

整座星辰祭壇開始坍縮,原地只留下一道不斷收縮的銀藍漩渦,漩渦中心便是伊諾克的身影。他的星紋魔鎧在海量星辰法則的灌注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錚鳴,胸口的逆十字紋路自暗紅轉為銀藍,翼膜上的星屑密度暴增,每一次振動都灑落下如雨的星辰粉末。原初惡魔之心的轉化效率達到極限,將祭壇千年積澱的法則本源盡數化為深淵以太,連帶著亞爾維斯戰陣中因目睹此景而產生的恐懼,也被一併捲入熔爐。

亞爾維斯目眥欲裂,龍血沸騰到極致,弒龍大劍脫手化作一道金紅流星,直刺漩渦中心的伊諾克,試圖做最後的虎口奪食。然而流星在觸及領域邊緣的瞬間,便被突然實質化的星辰鎖鏈纏繞,鎖鏈自漩渦中伸出,將大劍死死束縛,劍身龍血符文在星辰法則的鎮壓下寸寸黯淡。

艾瑟拉克斯在此刻終於微微頷首,銀藍長髮在潮汐中輕輕飄動,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與認可。「以共鳴代掠奪,以熔爐納祭壇,不傷地脈,不殃無辜。看來老龍的逆鱗沒有選錯人。」他抬手一揮,一道柔和的星辰屏障自天穹落下,將那七座聚落的方向徹底護住,屏障上星光流轉,確保即便祭壇徹底消失,潮汐的餘波也不會波及平民。

漩渦中心,伊諾克發出一聲低沉的長嘯,嘯聲中,整座直徑三百公尺的星辰祭壇徹底化為流光,沒入他的胸口。銀藍晶體的法則碎片在熔爐中與星骸逆鱗融合,化為一枚全新的星辰核心,核心表面浮現出與艾瑟拉克斯龍角相似的星系紋路。星紋魔鎧徹底進化,肩甲與翼根處生出細小的星辰尖刺,背后龍翼的星紋自內而外亮起,彷彿翼膜中封存著一片真正的星空。

當最後一縷星光被吞噬,荒原中央只留下一片平整的星辰結晶平原,平原中央,伊諾克懸浮於半空,雙翼展開,周身纏繞著尚未完全收斂的銀藍星環,領域的範圍自三百公尺暴漲至近五百公尺,領域內星辰潮汐竟主動朝他匯聚,像是朝拜新王。

亞爾維斯的弒龍大劍被星辰鎖鏈絞成碎片,碎片墜落在結晶平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半龍化的身軀因反噬而踉蹌後退,聖龍鎧甲上布滿裂痕,金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懼與不甘。神冕戰陣在領主領域與祭壇吞噬的雙重威壓下,已有半數士兵跪地,戰爭結界樞紐的多稜晶體更是布滿裂痕,隨時可能崩解。

莉薇婭自陰影中掠至伊諾克身側,暗紫靈魂絲線收回體內,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慶幸,輕聲道:「做得漂亮,我的領主大人。」

艾瑟拉克斯自天穹漩渦中緩緩降下,落在結晶平原邊緣,目光落在伊諾克胸口那枚新生的星辰核心上,語氣淡漠卻帶著承諾的重量。「星辰心核已擇主,吾之盟約亦算履行一半。剩下一半,待你真正能以領域庇護星辰之時,再來龍眠山脈尋吾。」言畢,他的身影隨星辰潮汐一同淡去,只留下一句話在風中迴盪。「記住,力量若無約束,與諸神的鎖鏈無異。」

伊諾克沒有追擊潰退的神冕殘軍,也沒有回應艾瑟拉克斯的告誡,只是靜靜懸浮在平原上空,感受著熔爐中新生的星辰法則與深淵以太完美交融的脈動。遠方天際,那道因祭壇開啟而短暫穩定的猩紅裂隙,在失去星辰祭壇的支撐後,竟隱隱有擴大的趨勢,裂隙深處,一縷比先前更加清晰的金色法則視線,正透過星辰潮汐的縫隙,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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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第十四章 掠奪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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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荒原中央那片新生的結晶平原還殘留著星辰祭壇坍縮後的餘溫。

銀藍色的星辰粉末像是剛落下的初雪,覆蓋在暗褐色的岩層之上,每一次夜風掠過,粉末便會被捲起,在半空中聚成細碎的旋渦,隨後又無聲地沉落。伊諾克·凡恩懸浮在平原正上方三十公尺處,星紋龍翼自背後完全舒展,翼展在吞噬星辰心核後已穩定在五十公尺的完整形態,翼膜不再是先前那種半透明的暗紅薄紗,而是內嵌無數細小星點的實質天幕,每一次輕振,便有銀藍色的光紋順著翼骨流向胸口。

胸口的星紋魔鎧中央,那枚與星骸逆鱗融合後新生的星辰核心正緩慢自轉,核心表面浮現出一圈圈與艾瑟拉克斯龍角如出一轍的星系紋路,深淵以太與星辰法則在其中不再衝突,而是像兩條相互纏繞的洪流,共同衝刷著他的四肢百骸。原初惡魔之心鼓動的節奏比以往更加沉穩有力,每一次搏動,都會讓方圓五百公尺的魔之領域泛起潮汐般的漣漪,領域內殘留的星辰潮汐竟主動朝他靠攏,像是覓得新主的游魚。

莉薇婭·黯星立於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黑紗祭袍的裙襬仍沾染著些許星辰粉末,暗紫眼眸映著少年胸口那枚核心的光芒,眸底藏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她的靈魂本源雖然在連續獻祭後依舊虛弱,方才卻以精準的靈魂絲線引導了七座聚落的撤離,此刻雖然臉色略顯蒼白,唇角卻揚著慣有的嫵媚笑意。

「我的領主大人,你可知道自己剛才那一下有多嚇人?」莉薇婭聲音輕柔,卻讓整片結晶平原的星光都為之顫動,她伸出指尖,隔空描摹著伊諾克胸甲上 newly 浮現的星紋,「整座祭壇,連同地脈與封印一同吞下,卻沒有震死一隻岩鼠。艾瑟拉克斯活了三千年,大概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用共鳴代替掠奪,用守護代替佔有。那條老龍看你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託付了。」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微微垂落,落在自己掌心。掌心之中,一縷銀藍與暗紅交織的法則絲線正無意識地纏繞、解開,那是星辰心核與原初惡魔之心的共生態。他能感覺到,吞噬整座祭壇後,自己的深淵領主位階已徹底穩固,甚至觸碰到了那層通往煉獄君王的薄膜,但同時,一種更加飢餓的渴望自熔爐深處升起,那是對更高階法則烙印的本能索求。

「不夠。」伊諾克低聲開口,聲音在領域中迴盪,帶著領主特有的壓迫感,「星辰法則補全了魔鎧與龍翼的缺口,卻補不上法則權柄的空缺。艾瑟拉克斯說得對,力量若無約束,與鎖鏈無異。但若力量不足,連約束都談不上。教會與九大王國不會因為我放過平民就放過我,他們只會認為我軟弱,進而拿出更重的枷鎖。」

寄宿於肩甲魔紋中的薩麥爾·燼骸發出一聲沙啞的冷笑,灰燼色的殘魂自鎧甲縫隙中滲出,凝成半透明的頹廢中年形象,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映著天穹那道尚未癒合的猩紅裂隙。

「總算說了句像樣的人話。」薩麥爾語氣依舊毒舌,卻難掩讚許,「小鬼,你以為吞下一座祭壇就能高枕無憂?九大王國那群穿金戴銀的國王們,早就被聖艾爾那十二條法則鎖鏈勒住了脖子。星隕祭壇的波動瞞不過聖艾爾的星象台,他們丟了星辰心核,必定會拿出壓箱底的東西來堵你。據我上次還是完整魔軀時留下的記憶,九大王國共有三件鎮國神器,其中最適合在外環動用的,便是晨曦王國那頂晨曦王冠。」

莉薇婭聞言,暗紫眼眸微微收縮,指尖自袖中捻出一枚由星界商人尤娜·星紗贈予的傳訊星屑,星屑在她掌心急速旋轉,投射出一幅只有深淵契約者可見的虛影地圖。地圖上,一條由金色光點構成的運輸軌跡正自晨曦王國王都的方向,沿著環形大陸外環的朝聖古道,朝著星隕荒原與永夜深淵之間的斷虹峽谷移動。

「姊姊剛截到的。」莉薇婭語調收斂了輕佻,多了幾分祭司特有的凝重,「晨曦王冠,傳聞是以初代晨曦王加冕時,創世神賜下的第一縷晨光編織而成,內部封存著完整的光明淨化法則,是聖光潮汐在人間的投影。平時供奉於晨曦王國的聖輝大教堂,由三位傳奇階主教輪流看守,這次卻由晨曦王國的護國者親自押送。護國者名為加雷斯·晨輝,傳奇巔峰的光明以太修煉者,距離聖域僅一步之遙,據說已能短暫展開聖光領域的雛形,手持王冠時甚至能引動方圓百里光明元素朝拜,專門克制深淵以太。」

「不止是克制。」薩麥爾補充道,灰燼長袍捲起細碎火星,在半空中寫出晨曦王冠的法則結構,「那頂王冠的本質是一枚法則烙印的集合體,對於人類而言是加冕與洗禮的聖物,對於你而言,卻是最肥美的本源。原初惡魔之心若能完整掠奪晨曦王冠,就能將光明淨化法則逆向熔煉,讓你的魔鎧獲得光明抗性,甚至將聖光領域的言靈剝奪權柄一併奪來。這比吞十座星辰祭壇更能讓你站穩領主之位,甚至為衝擊煉獄君王鋪路。」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中燃起的黑炎猛地一盛,背後龍翼無意識地向前收攏,翼尖輕輕劃過結晶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對法則本源的飢渴與對敵人的憎恨在此刻重疊,化為冰冷的決意。他抬起頭,望向斷虹峽谷的方向。

斷虹峽谷是外環通往荒蕪的唯一陸路隘口,因上古時期一道橫貫天際的彩虹橋崩塌而得名。峽谷兩側是高達千仞的漆黑岩壁,岩壁上刻滿風化的祈禱文與刀劍痕跡,谷底則是一條寬不過百公尺的古道,古道由破碎的星骸岩鋪就,常年被稀薄的以太霧氣籠罩。九大王國的運輸隊若想將神器快速送抵前線,又不驚動永夜深淵深處的未知存在,此地是必經之路。

「他們想用神器來壓制我。」伊諾克聲音轉冷,星紋魔鎧隨著語氣泛起細密的鱗光,「那我便讓他們親眼看著,神器是如何在我手中化為魔鎧的一部分。」

莉薇婭聞言,唇角重新揚起危險的弧度,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黑紗祭袍無風自動,數十條近乎透明的靈魂絲線自她腳下悄然沒入結晶平原,朝著斷虹峽谷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便讓姊姊先為領主大人鋪好舞台。」她輕笑一聲,聲音中已帶上魅惑之王的呢喃,「恐懼是最好的帷幕,絕望是最甜的序曲。」

斷虹峽谷的晨霧比往日更加濃稠。

金色的朝聖古道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護送隊伍正緩緩前行。隊伍最前方是三百名身披晨曦王國制式白金鎧甲的重裝聖殿騎士,鎧甲胸口皆烙印著晨曦王冠的微縮紋章,騎士們手持塔盾與長槍,步伐整齊,光明以太在他們腳下凝成淡淡的金色光環,每一步踏出,都讓谷底的陰影退散一分。隊伍中央是一輛由六頭披甲獨角巨獸牽引的聖輦,聖輦通體由白金與聖輝水晶鑄成,輦頂懸浮著一頂看似樸素卻散發出無盡威壓的王冠。王冠通體由流動的晨光構成,冠身並非實體金屬,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光之符文編織而成,冠冕中央鑲嵌著一枚如初升太陽般的眼狀寶石,寶石每一次脈動,都會讓峽谷兩側的岩壁泛起溫暖的金輝,方圓數里內稀薄的以太竟被強行轉化為光明屬性,連峽谷常年不散的霧氣都被染成淡金色。

聖輦旁,一名身著樸素白袍、卻氣質如山嶽般沉穩的老者負手而行。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慈和,眼眸卻是純粹的金色,正是晨曦王國護國者加雷斯·晨輝。他並未穿戴任何鎧甲,僅以白袍蔽體,但白袍下隱約可見的聖痕卻讓周遭的聖殿騎士都不敢直視。傳奇巔峰的威壓自他體內自然外溢,竟讓峽谷上空的雲層都形成一道淡淡的光之漩渦,彷彿天空階強者御空而行時引動的星辰潮汐在此刻被光明重演。

「護國者大人,再穿過前方那道斷虹遺跡,便進入星隕荒原的輻射範圍了。」一名聖殿騎士長快步上前,語氣恭敬,「王國樞密院傳來急訊,神冕公會的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率領殘部已在荒原外圍佈下第二道封鎖線,教會的聖光樂園結界亦在構築中,只待晨曦王冠抵達,便能以王冠為核心展開淨化領域,將那惡魔的魔之領域徹底壓制。」

加雷斯·晨輝微微頷首,金色眼眸望向聖輦頂端的晨曦王冠,眸中掠過一絲虔誠與憂慮。「晨曦王冠自加冕以來,三百年未曾離開聖輝大教堂。此次聖艾爾直接降下神諭,要求九大王國共出神器,便是因為那惡魔已成氣候。星隕祭壇的陷落證明,單純的軍團與結界已無法困住深淵領主,唯有以神器法則對神器法則,方能將其拖入我們的節奏。」

他話音未落,峽谷兩側的岩壁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嗡鳴。嗡鳴並非聲響,更像是靈魂層面的震顫。最前排的聖殿騎士忽然腳步一頓,握住長槍的手不自覺收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們眼前的金色霧氣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絲暗紫,霧氣中隱約浮現出殘破的教堂、倒塌的城牆、以及無數張在火海中哀嚎的面孔。

「怎麼回事?」騎士長猛地拔出長劍,卻發現劍身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自己幼年時被深淵獸潮踐踏的村莊。恐懼自記憶最深處被強行拽出,化為實質的寒意沿著脊椎竄升。

莉薇婭·黯星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峽谷一側的岩壁頂端,黑紗祭袍在晨光中竟比陰影更加深邃,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如漩渦,雙手結出魅魔祭司最古老的恐懼編織手印。她並未展開任何大範圍的攻擊領域,只是將自身對於族群被屠戮的痛苦、對於被封印千年的孤寂,一絲絲編入霧氣,精準地投射進每一個護送隊員的心靈縫隙。

「各位大人,旅途辛勞,何不稍作歇息?」莉薇婭聲音嫵媚,卻讓每一個聽見的人心頭發緊,「姊姊只是想請各位回憶一下,自己究竟為何而戰,是為了晨曦的榮光,還是為了給王座上的老爺們當墊腳石?」

恐懼幻境並非直接的傷害,卻比任何刀劍都更能瓦解軍紀。三百名聖殿騎士中,意志薄弱者已跪倒在地,抱頭低吟,塔盾重重砸在古道上,光明以太凝成的光環寸寸碎裂。加雷斯·晨輝眉頭一皺,金色眼眸中爆發出刺眼聖光,白袍無風鼓動,口中吐出言靈。

「晨曦所照,諸邪退散!」

言靈化作實質的金色波紋橫掃峽谷,波紋所過之處,暗紫霧氣被強行淨化,跪地的騎士們眼神恢復清明,卻仍殘留著驚悸。加雷斯抬頭望向岩壁頂端的魅魔少女,語氣沉重。「深淵魅魔,果然如情報所言,你已與惡魔締結共生契約。憑你一人就想動搖晨曦王冠的護送隊,未免太小看九大王國的底蘊。」

「姊姊可從未想過一人成軍。」莉薇婭輕笑,指尖朝著峽谷入口的方向輕輕一點,「姊姊的任務,只是為王騰出道路。」

峽谷入口處,濃稠的金色霧氣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自外部撕開。暗紅與銀藍交織的流光以蠻橫的姿態撞入峽谷,所過之處,晨曦王冠散發出的光明領域竟被硬生生排開,留下一道長達數百公尺的真空軌跡。流光散去,伊諾克·凡恩的身影自半空緩步踏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會生出一圈暗紅逆十字神紋,神紋與古道上的星骸岩產生共鳴,發出低沉嗡鳴。

五十公尺翼展的星紋龍翼完全張開,翼尖輕觸兩側岩壁,竟讓堅硬的岩壁浮現出細密裂痕。魔鎧胸口的星辰核心全力運轉,將峽谷中被晨曦王冠轉化的光明以太強行逆轉,化為深淵以太吸入體內。原初惡魔之心鼓動如戰鼓,將護送隊殘留的恐懼一併轉化,伊諾克的氣勢在眾目睽睽之下節節攀升。

加雷斯·晨輝金色眼眸猛地收縮,白袍下的聖痕同時亮起,傳奇巔峰的領域雛形轟然展開。方圓百里的光明元素像是受到君王召喚,瘋狂朝峽谷匯聚,在他身後凝成一座若隱若現的光明聖堂虛影,聖堂中傳來陣陣聖歌,竟隱隱與聖輦頂端的晨曦王冠產生共鳴。王冠中央的眼狀寶石光芒大盛,投射出一道金色光柱將加雷斯籠罩,光柱中,加雷斯的白袍化為光之鎧甲,手中凝出一柄由純粹晨光構成的聖劍。

「伊諾克·凡恩!」加雷斯聲音洪亮,帶著聖域雛形的威壓,「老夫等你多時了。今日便以晨曦之名,試試你這深淵領主究竟有幾分斤兩!」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鎖定那頂王冠,對於老者的喝問置若罔聞,螺旋魔角尖端的雙色冠冕爆發出刺眼光芒。他抬手,魔鎧手甲上的逆十字紋路同時亮起,低喝出聲。

「大君領域。」

暗紅與銀藍交織的領域波紋自他腳下轟然擴散,與加雷斯的光明聖堂領域正面碰撞。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在峽谷中相互傾軋,發出刺耳的法則撕裂聲。光明聖堂的聖歌與深淵領域的萬魔低吟交織,峽谷上空的雲層被撕成兩半,一半染成金色,一半染成暗紅。大君領域內,所有光明陣營單位全屬性被強行壓制,聖殿騎士們剛恢復的戰意再次動搖,加雷斯身後的光明聖堂虛影竟出現細微裂痕。

加雷斯怒吼一聲,手持晨光聖劍衝天而起,劍身引動晨曦王冠的淨化法則,化作一道長達百公尺的金色劍氣斬向伊諾克。劍氣所過之處,深淵以太被成片淨化,連伊諾克領域邊緣的逆十字神紋都被短暫抹去。

伊諾克不退反進,星紋龍翼向前合攏,化為翼盾硬接劍氣。金色劍氣與星紋翼盾碰撞的瞬間,爆發出太陽般的光芒,整個斷虹峽谷被照得亮如白晝,兩側岩壁的祈禱文在強光中寸寸剝落。伊諾克借著衝擊力倒滑數十公尺,翼盾表面留下深深的焦痕,卻並未破碎,胸口星辰核心光芒一閃,竟將劍氣中蘊含的淨化法則強行解析出一絲,逆向吸入熔爐。

「輪到我了。」伊諾克低語,龍翼猛地張開,無數由星辰法則與深淵以太凝成的暗銀鎖鏈自翼根射出,鎖鏈並非攻擊加雷斯本人,而是直取聖輦頂端的晨曦王冠。王冠似有靈性,感應到深淵氣息的靠近,寶石爆發出刺眼金光,形成一道堅固的光之壁壘將鎖鏈彈開。

加雷斯趁機再度揮劍,劍術大開大闔,每一劍都引動王冠法則,竟在峽谷中形成連綿的金色劍網,劍網中光明以太濃郁到化為液態,試圖將伊諾克徹底困死。伊諾克以翼盾與魔鎧硬撼,雙拳纏繞著熔爐重鑄後的深淵以太,每一次對撞都讓峽谷震顫,岩壁落石如雨。

就在兩人戰至白熱、峽谷法則被攪得一片混亂之際,峽谷另一側的岩壁頂端,一道璀璨的金紅身影無聲浮現。亞爾維斯·萊茵哈特身披雖已修復卻仍殘留星辰裂痕的聖龍鎧甲,額角龍角雛形比先前更加清晰,金色眼眸中滿是算計與貪婪。他身後並未帶領大軍,僅有兩名心腹副團長隨行,顯然是趁著護送隊與伊諾克糾纏,欲行虎口奪食之舉。

「加雷斯大人,不必與這惡魔做無謂糾纏。」亞爾維斯聲音透過龍血共鳴傳遍峽谷,語氣中滿是將一切納入計算的倨傲,「晨曦王冠既為九大王國共有,便不該由晨曦一國獨掌。神冕願代為保管,待剿滅惡魔後再行歸還。」

他話音未落,已化作一道金紅流星直撲聖輦,龍血以太全力爆發,右手凝成龍爪,竟無視晨曦王冠的光之壁壘,硬生生探向王冠本體。加雷斯見狀大怒,金色眼眸中閃過被背叛的憤怒,晨光聖劍當即調轉方向,斬向亞爾維斯。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你敢!」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中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諷,對於這位屢次將人當成籌碼的神冕盟主,他早已看透其本質。星紋龍翼猛地一振,整個人竟以比亞爾維斯更快的速度後發先至,暗銀鎖鏈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大網,將亞爾維斯的龍爪與加雷斯的劍氣一同攔截。

「我的東西,輪不到你來定價。」伊諾克聲音不大,卻讓亞爾維斯龍爪上的龍鱗都為之戰慄。

亞爾維斯龍爪被阻,金色眼眸中閃過不甘,卻仍強行催動龍血秘法,試圖以蠻力震開鎖鏈。伊諾克卻已不再理會他,轉頭直視聖輦頂端的晨曦王冠,原初惡魔之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飢渴鼓動。

他雙手結出薩麥爾傳授的逆十字掠奪手印,胸口星辰核心與原初惡魔之心同時共鳴,口中吐出深淵語。

「以恐懼為祭,以貪婪為引。原初惡魔之心,掠奪。」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斷虹峽谷的天穹猛地暗沉。血月不知何時已透過稀薄的雲層顯現,猩紅光柱自天穹裂隙投落,正中聖輦頂端的晨曦王冠。王冠中央的眼狀寶石發出驚恐的嗡鳴,金色壁壘在血月照耀下寸寸瓦解。伊諾克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紅流光,直接穿透壁壘,一把握住那頂由晨光編織的王冠。

王冠入手的瞬間,無盡的光明淨化法則如洪流般衝入他的掌心,試圖淨化他的魔軀。星紋魔鎧表面頓時浮現出大片金色裂痕,黑炎與聖光相互侵蝕,發出刺耳的嗤鳴。伊諾克卻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不退反進,將王冠強行按向胸口的星辰核心。

原初惡魔之心全力運轉,將王冠中蘊含的三百年信仰之力、光明法則烙印、乃至歷代晨曦王加冕時的言靈權柄,盡數撕碎、解析、吞噬。王冠由光編織的冠身在熔爐中寸寸崩解,化為最純粹的法則絲線,被星紋魔鎧貪婪地吸收。魔鎧肩甲處浮現出一圈淡淡的金色晨曦紋路,卻又在下一刻被暗紅逆十字覆蓋,化為金紅交織的墮落聖痕。

「不——!」加雷斯·晨輝發出絕望的怒吼,光明聖堂虛影隨王冠的崩解而徹底碎裂,傳奇巔峰的威壓如潮水般退去,白袍瞬間染上暗紅。「晨曦王冠——!」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目睹此景,金色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徹骨的寒意與恐懼。他引以為傲的數據計算告訴他,今日無論是護送隊還是自己,都已成為這場掠奪的祭品。龍血沸騰的雙翼猛地一振,竟不顧兩名副團長,轉身便欲遁走。

伊諾克·凡恩緩緩抬起頭,猩紅眼眸中金紅與暗銀光芒交織,掠奪王冠後的新生法則讓他的領域再度膨脹,竟隱隱在領域邊緣凝出金色晨曦的薄紗,卻又被深淵黑炎徹底染黑。他望著亞爾維斯倉皇的背影,嘴角揚起冰冷的弧度,並未追擊,只是張開星紋龍翼,讓那份褻瀆神器後的王霸之氣肆意擴散,鎮壓全場。

莉薇婭自岩壁頂端飄落至他身側,暗紫眼眸望著他胸甲上那道新生的墮落聖痕,聲音輕顫卻帶著無比的驕傲。「恭喜領主大人,今日之後,九大王國再無一件神器敢在您面前自稱不朽。」

峽谷中,殘存的聖殿騎士跪倒一片,望向那個背生龍翼、頭戴無形冠冕的少年,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恐懼。而恐懼,正化為最甘美的深淵以太,源源不絕地湧入伊諾克體內。

遠方天際,那道因晨曦王冠被掠奪而失去壓制的猩紅裂隙,竟在此刻再度擴張一分,裂隙深處,一道冰冷無情的金色視線,比先前更加清晰地透過雲層,鎖定在斷虹峽谷中央那道魔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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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第十五章 逆十字的聖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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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虹峽谷的夜色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天刀自穹頂一路剖開,猩紅裂隙從星隕荒原的方向橫貫至峽谷正上方,裂縫邊緣翻湧著暗紅與漆黑交織的法則雷霆,每一道雷霆炸開時都會在岩壁上投射出顫抖的逆十字殘影。裂隙深處那道冰冷的金色視線比先前更加凝實,原本只是若有若無的掃視,此刻卻像是一枚懸浮於九天之外的巨大眼瞳,正透過稀薄的雲層直直鎖定峽谷中央。那視線不帶任何情感,只有純粹的法則審視,卻讓谷底殘存的聖殿騎士們不自覺屏住呼吸,連手中的塔盾都握得更緊,彷彿多呼吸一口空氣都會褻瀆那道目光。

峽谷谷底,朝聖古道的星骸岩面已經在連續的法則碰撞中碎成粉末,暗紅與金色交雜的光屑漂浮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伊諾克·凡恩懸浮於聖輦殘骸上方三尺之處,背後五十公尺翼展的星紋龍翼緩緩收攏,翼膜上流轉的銀藍星點此刻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那是方才強行掠奪晨曦王冠後,光明淨化法則被逆煉熔入魔鎧的痕跡。胸口的星辰核心仍在高速自轉,核心表面原本純粹的星系紋路如今多了一圈墮落聖痕,金紅交織的紋路像是一頂被折斷後又重新熔鑄的冠冕,每一次搏動都會將吸入的光明以太強行扭曲為深淵以太,再吐出一縷黑炎。原初惡魔之心鼓動的聲音沉重如戰鼓,卻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躁動,掠奪得來的法則過於龐大,尚未完全馴服,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讓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不自然的潮紅,螺旋魔角尖端的雙色冠冕更是明滅不定。

莉薇婭·黯星無聲落在他身側,黑紗祭袍的裙襬被峽谷中殘留的法則亂流捲起,露出袍下纖細卻繃緊的小腿。她的臉色比進入峽谷時更加蒼白,方才為了以恐懼幻境瓦解三百聖殿騎士的戰意,她幾乎抽乾了靈魂契約中最精純的那一縷本源,此刻暗紫眼眸中的星光都顯得有些黯淡。然而她仍舊仰著頭,望著伊諾克胸甲上那道新生的墮落聖痕,眼中沒有擔憂,只有近乎虔誠的驕傲與一絲藏不住的心疼。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魔鎧邊緣一處因光明法則衝刷而微微龜裂的鱗片上,深淵治癒術的微光自指尖滲出,卻被聖痕中殘留的淨化之力輕輕彈開。

「領主大人,別硬撐。」莉薇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嫵媚的語調裡少見地沒有捉弄,只剩下祭司特有的細膩,「晨曦王冠三百年信仰沉積,不是星辰心核那種無主之物,它的言靈烙印還在你的熔爐裡嘶吼。你現在每一次呼吸,都在同時灼燒深淵與光明兩種以太,再這樣下去,星辰核心會先一步裂開。」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微微垂落,落在莉薇婭搭在自己臂甲上的手上。少女的手指冰涼,卻在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靈魂本源過度消耗後的虛弱。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手覆住她的手背,魔鎧的冰冷與她肌膚的涼意相互抵銷。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不擅長將關切說出口,偏執與睚眥必報的鋒芒在面對認可之人時會自行收斂,化為一種近乎笨拙的守護。

「我沒事。」他低聲說道,聲音在魔之領域中迴盪,帶著一絲沙啞,「只是有點餓。這頂王冠比我想像的更肥,吞下去後才發現它的法則裡還裹著聖艾爾那十二條鎖鏈的味道。薩麥爾說得對,光明法則若不能徹底逆轉,就永遠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寄宿於肩甲魔紋中的薩麥爾·燼骸此刻卻異常沉默,灰燼色的殘魂自鎧甲縫隙中滲出半張臉,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死死盯著天穹那道金色視線,頹廢中年的面容上第一次沒有毒舌的嘲諷,只剩下凝重。

「小鬼,別分心安慰你的小魅魔了。」薩麥爾的聲音直接在伊諾克識海中炸開,帶著千年殘魂少有的急促,「那道視線不是錯覺,聖艾爾的星象台已經把斷虹峽谷標成了紅點。晨曦王冠被掠奪的瞬間,聖光潮汐出現了缺口,教會不可能坐視。你以為加雷斯那個老東西就是押送的極限?真正的麻煩才剛剛跨過傳送門。」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峽谷兩側原本因恐懼幻境而黯淡的金色霧氣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那光芒並非來自晨曦王冠殘骸,也非來自殘存騎士的鎧甲,而是自更高處的天穹裂隙之外滲入,像是有人將整片夜空當作幕布,自天外潑下一整桶融化的聖光。霧氣中的每一粒光屑都開始共鳴,發出聖歌般的嗡鳴,峽谷岩壁上那些風化的祈禱文竟在光芒照耀下重新浮現,筆畫中流淌出金色液體,沿著岩壁匯聚,在谷底的古道上勾勒出一個巨大到覆蓋整個峽谷的圓形法陣。

法陣成形的瞬間,方圓百里的元素同時朝拜。峽谷外的荒原上,稀薄的以太像是受到君王召喚,瘋狂朝峽谷倒灌,卻在進入法陣範圍的瞬間被強行染成純粹的光明屬性。夜風停止流動,塵埃懸浮不動,連原初惡魔之心搏動掀起的魔之領域漣漪都被壓得貼近地面。原本暗紅與銀藍交織的領域邊緣,竟被一層柔和卻不容置疑的金色薄紗覆蓋,那薄紗看似溫柔,觸碰時卻傳來灼燒靈魂的刺痛。

「聖域……巔峰……」莉薇婭黯星暗紫眼眸猛地收縮,黑紗祭袍自動鼓盪,靈魂絲線自腳下竄出,卻在觸及金色薄紗的瞬間寸寸融化,「是聖光樂園……塞蕾絲緹雅·聖冕的終極領域。她居然燃燒壽命強行展開完整形態,這個瘋女人……」

金色薄紗的中央,聖光如潮水般退開,露出一條由純粹光之階梯鋪成的道路。塞蕾絲緹雅·聖冕赤足踏階而下,每一步落下,階梯下的法陣便亮起一枚逆十字神紋。與伊諾克魔鎧上的墮落逆十字不同,她腳下的逆十字通體由光明以太鑄成,十字倒懸,邊緣纏繞著荊棘與鎖鏈,神紋中流轉的不是魔焰,而是聖裁的威嚴。她依舊身披那件鑲金白袍,荊棘聖冠端正戴於鉑金長髮之上,湛藍眼眸冰冷如封凍的湖面,手中權杖頂端的聖晶比先前更加璀璨,卻也多了一絲裂痕,那是第九章大審判術被反噬後留下的傷痕。她的面容依舊聖潔無瑕,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角多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細紋,那是燃燒壽命的代價。

聖女的身影出現在峽谷上空的瞬間,殘存的聖殿騎士與加雷斯·晨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同時單膝跪地,口中吟誦起古老的讚美詩。加雷斯白袍染血,光明聖堂破碎後的他氣息已跌落傳奇中階,卻仍強撐著抬頭,望向聖女的目光充滿愧疚與狂熱。

「聖女殿下……屬下無能,未能護住王冠……」加雷斯聲音嘶啞。

塞蕾絲緹雅·聖冕沒有看他,湛藍眼眸自始至終只鎖定在伊諾克·凡恩一人身上。那眼神中沒有憎恨,沒有憤怒,只有極端虔誠者面對必須抹除的污穢時,那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她將溫柔只留給信仰,將無情全部留給異端。

「伊諾克·凡恩。」她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聖光樂園的法則增幅,化為言靈響徹方圓百里,「自你於聖艾爾鐘聲十三響時被列為原罪,至今已掠奪星辰祭壇、褻瀆晨曦王冠。教會曾給你淨化的機會,你卻選擇以掠奪回應恩典。此地為聖光樂園,光之牢籠已成,逆十字審判台已立,今日便以壽命為祭,剝奪你飛行、吞噬與領域之權,還艾斯塔倫一個清淨。」

言靈落下的瞬間,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古道上那個覆蓋整個峽谷的圓形法陣猛地向內收縮,在伊諾克與莉薇婭腳下重組成一座倒懸的巨大逆十字神紋,神紋線條寬達十丈,深深烙入岩層,線條中流淌的不是岩石碎屑,而是濃稠如蜜的聖光。神紋成形的剎那,伊諾克背後的星紋龍翼像是被無形巨手攥住,翼根處傳來法則被剝離的劇痛,五十公尺的完整龍翼竟不受控制地向內收攏,翼膜上的星點接連熄滅,沉重的束縛感自脊椎竄遍全身。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像是被一層神聖薄膜包裹,吞噬的飢渴被強行壓制,每一次搏動都變得滯澀,原本源源不絕轉化恐懼為深淵以太的循環竟被切斷。

「唔……」伊諾克悶哼一聲,單膝重重砸在逆十字中央,膝蓋下的聖光發出嗤嗤腐蝕聲,魔鎧與聖光接觸之處冒出青煙。深淵領主的領域被聖光樂園全面壓制,方圓五百公尺的魔之領域被壓縮至不足五十公尺,且仍在持續收縮。更可怕的是,領域內原本臣服的恐懼情緒此刻竟被聖光強行淨化,轉化效率暴跌,他的力量來源被從根源掐斷。

「領主大人!」莉薇婭·黯星驚呼一聲,黑紗祭袍猛地張開,數十條靈魂絲線不顧被聖光灼燒的風險強行刺入逆十字紋路,試圖以魅魔祭司的靈魂編織干擾言靈。她口中快速吟誦深淵古語,暗紫眼眸中星光瘋狂旋轉,恐懼幻境再次展開,卻不再是針對騎士,而是直接投向高空的塞蕾絲緹雅。她將自己對族群被屠戮的記憶、對千年封印的怨恨、對伊諾克的依戀,全部編成幻境的絲線,纏向聖女的識海。

「聖女殿下,您口口聲聲說光能淨化一切,那您敢不敢看看,光之下的影子裡究竟藏了多少哀嚎?」莉薇婭聲音帶著魅惑之王特有的顫音,卻因靈魂本源的過度消耗而顯得虛弱,「您以壽命為祭展開樂園,可您的壽命,又能否填滿教會千年來堆砌的謊言?」

幻境的絲線觸及聖光樂園的瞬間,塞蕾絲緹雅·聖冕湛藍眼眸微微一顫,腦海中閃過白薔薇堡數萬平民靈魂被獻祭時的火光,閃過自己十二歲覺醒天使血脈時被當作容器培養的冰冷祭壇。極端虔誠的信仰在此刻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但那裂痕轉瞬便被更強大的言靈彌補。

「污穢之語,亦當淨化。」塞蕾絲緹雅權杖輕點,荊棘聖冠爆發出刺眼光芒,聖光樂園中浮現出無數天使虛影,虛影同時張口,吟唱出淨化聖歌。聖歌化作實質的金色波紋橫掃而下,莉薇婭編織的幻境絲線寸寸斷裂,少女本人如遭重擊,向後倒飛出數丈,黑紗祭袍邊緣被聖光點燃,暗紫眼眸中滲出一絲血痕,靈魂負擔已達極限。

「莉薇婭!」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中黑炎暴漲,強行撐著逆十字的壓制站起身,星紋龍翼雖被剝奪飛行權柄,卻仍以蠻力張開半寸,翼尖劃破聖光薄紗,濺起一片金色火星。他望向高空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偏執與堅韌在絕境中化為瘋狂的冷酷,睚眥必報的本性讓他即使被壓制到極限,也絕不允許對方全身而退。

塞蕾絲緹雅·聖冕權杖再次舉起,言靈的第二重剝奪降臨。

「以聖光樂園之名,剝奪汝之領域。」

話音落下,伊諾克腳下僅存的五十公尺魔之領域轟然破碎,化作漫天暗紅碎片被聖光吞沒。失去領域的加持,魔鎧上的墮落聖痕光芒黯淡,星辰核心的自轉近乎停滯。伊諾克踉蹌一步,單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再次跪倒,猩紅眼眸卻死死盯著腳下那座倒懸的逆十字,腦海中薩麥爾曾經的毒舌教誨與自己一路掠奪而來的法則感悟同時炸開。

逆十字……審判用的逆十字神紋……教會用它來釘死異端,深淵卻用它來承載王座。既然同為十字,為何只能由光來定義正逆?

原初惡魔之心在沉寂中猛地跳動一下,那跳動不再是對恐懼的轉化,而是對法則本身的質疑與掠奪。伊諾克緩緩抬起頭,望向塞蕾絲緹雅·聖冕,嘴角揚起一絲冰冷而瘋狂的弧度。

「聖女殿下,你說剝奪便剝奪,你說逆十字是審判台,那我便讓你看看,逆十字究竟該由誰來書寫。」

他雙掌猛地按在腳下聖光鑄成的逆十字紋路上,不再抵抗聖光的灼燒,反而主動將體內殘存的深淵以太、尚未馴服的晨曦法則、以及星辰心核中最本源的星骸之力,全部逆向灌入神紋。原初惡魔之心的掠奪權柄被言靈封住,那便不再掠奪,轉而污染。深淵以太順著聖光的紋路倒流,像是一滴濃墨滴入清水中,所過之處,純金的聖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成暗紅,倒懸的十字在染黑的同時竟緩緩正轉,十字中央浮現出與伊諾克魔鎧上如出一轍的暗紅紋路。

「以恐懼為墨,以絕望為筆……」伊諾克低吟的深淵語不再是掠奪的咒文,而是污染的宣告,「此十字,自今日起,歸深淵所有。」

聖光樂園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方圓百里的金色薄紗自逆十字為中心向外寸寸皸裂,皸裂的縫隙中滲出的不再是聖光,而是暗紅的魔焰。被剝奪的飛行權柄在污染完成的瞬間重新回流,星紋龍翼猛地張開,翼膜上的星點重新亮起,卻比先前更加猩紅。被切斷的恐懼轉化循環再次接通,且比先前更加狂暴——聖光樂園中那些被迫跪地的騎士、重傷的加雷斯,乃至天穹之上那道金色視線背後隱藏的某種存在,此刻對逆十字被污染的震驚與恐懼,全部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湧入伊諾克體內。

天穹之上,猩紅裂隙像是受到召喚,猛地擴張一倍,血月自裂隙深處擠出,暗紅月光取代聖光潑灑而下。血月當空,萬里魔雲翻湧如潮,大地浮現的逆十字不再是聖光的審判台,而是深淵的王座。聖光樂園的金色薄紗在血月照耀下寸寸瓦解,天使虛影發出哀嚎,聖歌變調為萬魔低吟。

塞蕾絲緹雅·聖冕湛藍眼眸首次劇烈收縮,握住權杖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發白。荊棘聖冠傳來灼熱的刺痛,聖光樂園的反噬透過契約直衝她的靈魂,燃燒壽命展開的領域被逆向污染,壽命的流逝速度竟加快一倍。她高高在上的神聖姿態第一次出現裂痕,聖潔的白袍下襬被暗紅魔焰燎起一角,湛藍眼眸中映出下方那個背生龍翼、腳踏逆十字、沐浴血月的少年身影,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冰冷情緒自心底竄升,沿著脊椎爬遍全身。

那是恐懼。

屬於人類至上信仰者的恐懼,屬於神之容器對法則外變數本能的恐懼。

「你……」塞蕾絲緹雅聲音第一次不再平穩,帶著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你竟敢……污染神紋……」

伊諾克·凡恩緩緩升空,每升起一寸,腳下的逆十字便跟隨擴張一寸,暗紅光柱自十字中央沖天而起,與血月遙相呼應。他猩紅眼眸鎖定聖女,螺旋魔角間的雙色冠冕此刻徹底化為暗紅,聲音透過新生的領域傳遍整個峽谷。

「聖女殿下,恐懼的味道如何?」他語氣冰冷,卻帶著睚眥必報者得償所願的快意,「這便是你口中必須淨化的原罪,今日便讓你親自品嚐。」

莉薇婭·黯星撐著虛弱的身軀站起,望著那個以污染回應剝奪的背影,暗紫眼眸中重新燃起星光,唇角揚起虛弱卻驕傲的笑容。她知道,自這一刻起,塞蕾絲緹雅·聖冕堅不可摧的信仰壁壘,已經被伊諾克親手鑿開了一道裂縫。

峽谷之外,聖光樂園崩解的餘波化作金色流星墜向四野,而峽谷中央,暗紅逆十字與血月交相輝映。遠方天際,那道金色視線在血月出現的瞬間猛地收縮,隨後帶著更加冰冷的審視緩緩隱入裂隙深處,像是暫時退去,卻將此地的座標刻得更深。血月的光芒將斷虹峽谷染成一片猩紅的聖罰之地,而聖罰的執刑者與受刑者,已在這一刻悄然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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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第十六章 無光海的低語

本章登場

斷虹峽谷的血月還沒有完全沉沒,暗紅色的月光像是凝固後又被碾碎的血塊,厚厚地塗抹在每一寸碎裂的岩壁與塌陷的古道上。聖光樂園崩解後殘留的金色光屑仍舊懸浮在半空中,每一片光屑都失去原本的溫度與神聖感,像燃燒到盡頭的紙灰,只要峽谷間殘留的氣流稍稍掠過,就會無聲地湮滅。先前由塞蕾絲緹雅·聖冕以壽命為祭展開的倒懸逆十字,此刻已經徹底被污染成暗紅色,十字中央那道沖天光柱仍在緩慢自轉,光柱邊緣纏繞的荊棘與鎖鏈早已熔解成流動的魔紋,將整座峽谷染成一種妖異的紫黑色。大地深處傳來低沉而綿長的嗡鳴,那不是岩石崩塌的聲音,而是法則被強行扭轉之後,世界本身發出的痛苦呻吟,連遠方荒原上稀薄的以太都被這股嗡鳴震得泛起漣漪。

伊諾克·凡恩懸浮在逆十字正上方約十公尺的位置,背後那對翼展超過五十公尺的星紋龍翼正緩緩收攏,翼膜上流轉的銀藍色星點如今混雜了暗紅與金紅兩種光澤,那是晨曦王冠的淨化法則被強行逆煉後殘留的痕跡。胸口的星辰核心仍在高速旋轉,核心表面那圈新生的墮落聖痕像是被折斷後又重新熔鑄的冠冕,每一次搏動都會將吸入體內的光明以太強行扭曲成深淵以太,再噴出一縷帶著鐵鏽味的黑炎。原初惡魔之心的鼓動沉重如戰鼓,卻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滯澀與灼熱,過於龐大的法則烙印尚未完全馴服,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讓他蒼白的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潮紅,額間螺旋魔角尖端的雙色冠冕明滅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他的左臂緊緊攬著莉薇婭·黯星,少女的身體比平時輕了許多,黑紗祭袍的裙襬與袖口多處被聖光灼穿,露出底下因為靈魂本源過度消耗而呈現半透明質感的肌膚。暗紫色的眼眸中原本流轉的星光此刻黯淡得像是蒙上一層薄霧,眼角還殘留著先前被聖歌反噬時滲出的細細血痕。她靠在伊諾克的胸甲上,呼吸很輕,卻每一次吸氣都會牽動靈魂絲線斷裂後的刺痛,讓她的眉心不自覺地蹙起。深淵治癒術的微光在她指尖時隱時現,卻始終無法凝聚成完整的術式,顯然靈魂祭司最核心的本源已經接近乾涸。

「領主大人,還撐得住嗎?」莉薇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魅魔特有的沙啞與慵懶,卻少了平日裡慣有的捉弄與輕佻,只剩下祭司在診視傷患時特有的細膩與擔憂,「你的星辰核心在發燙,墮落聖痕裡的光明烙印還在掙扎。再這樣抱著我飛行,魔鎧的裂痕會擴大的。」

伊諾克·凡恩垂下猩紅的眼眸,看著懷中少女強作鎮定的側臉,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不擅長用言語回應關切,偏執與睚眥必報的鋒芒在面對認可之人時會自動收斂,化為一種笨拙卻堅定的守護。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攬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一些,魔鎧冰冷的鱗片與她微涼的肌膚相互抵消,讓彼此的顫抖都被對方感知到。

「別說話,留點力氣。」他低聲說道,聲音在尚未完全收斂的魔之領域中迴盪,帶著一絲沙啞,「聖光樂園雖然崩解,但那道金色視線還沒有完全退去。這裡已經被聖艾爾的星象台標記,再停留下去,下一波就不是聖女的言靈,而是真正的神罰掃描。」

寄宿在肩甲魔紋中的薩麥爾·燼骸在這時滲出半張灰燼色的臉,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比平時黯淡許多,殘魂的輪廓也變得更加透明。先前為了指引伊諾克污染逆十字,他消耗了不少本源,此刻說話的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毒舌的嘲諷,卻藏不住深深的疲憊與凝重。

「小鬼,你的小魅魔說得對,你現在的狀態比外表看起來更糟。」薩麥爾的聲音直接在伊諾克的識海中響起,「晨曦王冠三百年信仰沉積的言靈烙印,可不是星辰心核那種無主之物能比的。你把它硬生生熔進星紋魔鎧,等於把一座教堂的鐘樓塞進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在撞鐘。想活著消化它,就必須去一個連諸神視線都無法穿透的地方。」

「無光海。」伊諾克立刻接上話,猩紅眼眸望向峽谷東北方向,那裡是地圖上標註為絕對黑暗的禁地邊緣。

薩麥爾難得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頭,熔岩獨眼望向天穹那道正在緩緩收縮卻始終沒有徹底消失的金色視線,「對,吞噬一切光線的無光海。那裡是上古諸神封印萬魔時留下的裂口,光明以太在那裡會被徹底稀釋,連聖艾爾十二條法則鎖鏈的共鳴都無法抵達。歷代殘翼之魔在被教會追殺到走投無路時,都會往那裡鑽。能不能活著出來,就看你的命了。」

伊諾克不再猶豫,星紋龍翼猛地張開,翼根處傳來法則被重新接駁後的刺痛,但飛行權柄已經隨著逆十字的污染而回流。他抱緊莉薇婭,化作一道暗紅流星貼著峽谷岩壁疾飛,身後的血月光柱與猩紅裂隙在他的離去後緩緩收斂,像是一隻緩緩閉上的眼睛。身後隱約傳來加雷斯·晨輝不甘的怒吼與殘存騎士重整陣形的號令,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夜風與魔焰的呼嘯吞沒。

離開斷虹峽谷約莫半個時辰,夜色變得截然不同。越靠近無光海,天穹的星光就越稀薄,起初只是星辰黯淡,隨後連月光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稀釋,最後連風聲都變得黏稠起來。當伊諾克掠過最後一道標記著骸骨警示的石碑時,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徹底覆蓋。

那便是無光海。

它並非真正的海洋,而是一片寬廣到看不見盡頭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道深不見底、寬達數千公尺的巨大裂口,裂口中終年翻湧著濃稠如墨的黑暗。那黑暗並非沒有光,而是主動吞噬光线的活物,任何光源落入其中都會被瞬間稀釋、拉長、最後湮滅。站在邊緣往下望去,只能看見一片絕對的黑,像是世界在此處被挖去了一塊,露出底下虛無的底色。盆地上空飄浮著淡淡的黑霧,霧中偶爾會傳來極細微的低語,像是無數人在極遠處同時呢喃,卻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詞彙。

伊諾克抱著莉薇婭緩緩降低高度,魔鎧上的星點與墮落聖痕的光芒在接觸黑霧的瞬間就被壓制到僅剩貼近鎧甲的一層薄膜。原初惡魔之心搏動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動都會在黑暗中激起一圈細小的漣漪,漣漪擴散出去,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視覺在這裡幾乎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對以太流動與情緒波動的感知被放大到極致。

「這裡……好安靜。」莉薇婭輕聲說道,下意識地抓緊了伊諾克胸前的鎧甲。深淵魅魔對於恐懼與慾望的感知極為敏銳,但在無光海中,她卻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懼,那不是來自某個具體存在的威壓,而是來自「不存在」本身的壓迫感。黑暗像是具有重量的液體,輕輕覆蓋在皮膚上,帶著一種微涼的黏膩感,連呼吸都變得需要用力,「我的幻境在這裡施展不開,靈魂絲線一探出去就像沉進深潭,沒有回音。」

「因為這裡的光明以太濃度趨近於零。」伊諾克低聲回應,猩紅眼眸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明亮,瞳孔深處燃燒的黑炎成了兩盞微弱的燈,「薩麥爾說過,無光海是光明無法觸及的法外之地,也是深淵以太最原始的沉積池。對於人類而言是絕境,對於我們而言,卻是唯一的喘息之地。先下去,找到可以落腳的岩台。」

兩人沿著裂口邊緣一處風化的岩階緩緩下沉,岩階表面刻滿了早已被黑霧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依稀可以辨認出那是上古諸神時代的封印符文。越往下,光線的殘留就越少,到最後連伊諾克眼中的黑炎都被壓縮成兩點細小的火星。四周的低語聲卻逐漸清晰起來,不再是遠處的呢喃,而是貼著耳膜響起的氣音,時而像是孩童的哭泣,時而像是老者的歎息,時而又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沉眠中翻身時擠壓岩層的聲響。

落地時,腳下傳來堅實卻帶著粉末感的觸感,伊諾克以魔鎧的足尖輕輕叩擊地面,發現這裡並非天然岩石,而是一層厚厚的、由無數細小骨骸與黑曜石粉末堆積而成的沉積層。黑暗中,他們的落腳點是一座半埋在沉積層中的殘破祭壇,祭壇中央立著一塊高達十公尺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覆蓋著一層會緩慢流動的黑膜,像是活的苔蘚。

莉薇婭掙扎著從伊諾克懷中站起,黑紗祭袍在黑暗中自動散發出微弱的暗紫色螢光,那是深淵祭司血脈對同源以太的自然呼應。她伸手觸碰石碑前的地面,指尖的螢光照亮了一小塊區域,露出被黑膜半掩的壁畫一角。

「領主大人,看這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某種近乎本能的驚悚。

伊諾克蹲下身,以手掌拂去石碑底部的黑膜,隨著黑膜被深淵以太驅散,大片壁畫逐漸顯露出來。壁畫的線條極為古老,筆觸粗獷卻帶著神性特有的精準與儀式感,顏料中混雜著星辰粉末與神血殘留,即使在無光海的吞噬下仍舊散發出微弱的光澤。

第一幅壁畫描繪的是創世之初,艾斯塔倫由星骸與法則絲線編織而成,中央懸浮的神聖王都聖艾爾被十二條法則鎖鏈牽引,九大人類王國拱衛外環,世界盡頭的永夜深淵與無光海被刻意標註為陰影,陰影中蜷縮著無數扭曲的魔影。那時的諸神高居九天,俯瞰眾生,眾生的頭頂都連著一條極細的金色絲線,絲線的另一端匯聚於諸神手中的紡錘。

第二幅壁畫的色調驟然轉暗。諸神的紡錘開始轉動,金色絲線被不斷抽取,眾生的面容在抽取中逐漸變得麻木、空洞,原本沃野千里的外環大地出現裂痕,裂痕中滲出黑炎。畫面角落,一群身披白袍的祭司正將數以萬計的光點投入一座巨大的熔爐,熔爐上方懸浮著一枚半透明的心臟,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讓天穹的星辰黯淡一分。壁畫下方用古神語刻著一行小字,莉薇婭以魅魔祭司傳承的古語知識輕聲翻譯出來。

「以信仰為絲,以靈魂為薪,牧養眾生,供給永恆。」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塊投入深潭,激起沉重的回響。

伊諾克猩紅的眼眸微微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壁畫中那座熔爐的紋路,魔鎧指尖傳來細微的灼熱感。那熔爐的造型與他在星隕荒原星辰祭壇中見過的祭壇熔爐極為相似,只是規模大了千百倍,而熔爐中燃燒的不是星辰粉末,是密密麻麻、面目模糊的人形光點。

第三幅壁畫更加令人窒息。畫面中央是一座由無數靈魂光點堆積而成的山峰,山峰頂端坐著六位面容被黃金面甲覆蓋、背生光刃六翼的神聖造物,祂們手中各持一柄天平,天平一端放置著眾生的靈魂,另一端則是純粹的法則結晶。每當一顆靈魂被判定為成熟,天平便會傾斜,靈魂隨即被投入神祇口中,化為祂們身軀的一部分。畫面邊緣,幾個突破聖域、展開領域的人類強者正被無形的鎖鏈拖向山峰,臉上滿是狂喜,卻不知道那狂喜的背後是被收割的命運。

「這就是……薩麥爾說的牧場真相。」伊諾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寒意。偏執堅韌的性子讓他在面對絕望時不會選擇逃避,而是將絕望本身咀嚼、吞下,轉化為更深的憤怒與執念,「艾斯塔倫從來不是什麼遊戲世界,是沉睡諸神為了收割信仰與靈魂之力所創造的牧場。所謂的境界突破,聖域、半神,每一次引動天地法則共鳴,都是一次靈魂被標記、被催熟的過程。當玩家以為自己在變強時,其實是在把自己養得更肥美,好讓諸神下口。」

莉薇婭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暗紫眼眸中映出壁畫中那些被投入熔爐的光點,魅魔一族被聖騎團屠戮殆盡的記憶與眼前諸神收割眾生的畫面重疊在一起,讓她產生一種跨越千年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握緊伊諾克的手,指尖冰涼。

「難怪……難怪我的族群會被判定為必須淨化的污穢。」她低聲說道,嫵媚的語調中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恐懼與恨意,「深淵種族不信仰諸神,無法提供純粹的信仰絲線,對於牧場而言,我們就是雜草,是會搶奪養分的害蟲。所以諸神教會要以大審判術將我們徹底抹除,連靈魂都不留下。」

就在兩人凝視壁畫、各自陷入思緒的同時,無光海上方的黑暗毫無徵兆地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漣漪。那漣漪並非光線,而是純粹的法則掃描波動,像是一枚無形的天眼自九天之上緩緩睜開,以一種絕對理性、絕對冰冷的頻率,一寸寸掃過艾斯塔倫的大地。波動掃過永夜深淵時,深淵中的黑炎被壓得低伏;掃過龍眠山脈時,沉睡的艾瑟拉克斯在夢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掃過斷虹峽谷時,殘留的暗紅逆十字被掃描波動輕輕觸碰,發出細微的嗡鳴。

當掃描波動抵達無光海邊緣時,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金色漣漪在盆地上空劇烈地扭曲、折射,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霧。黑霧像是具有自我意志的活物,主動翻湧起來,將掃描波動的每一絲嘗試都稀釋、吞沒。

九天之上,法則雲海深處,一道由純粹聖光與法則鎖鏈鑄成的身影靜靜懸浮。祂沒有實體的面容,只有覆蓋面部的黃金面甲與背後六翼由光刃構成的軀體,正是諸神投射於艾斯塔倫的意志分身,半神階的神罰執行官,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祂的氣質冰冷無情如天道本身,沒有任何憐憫與情感波動,僅為執行諸神意志而存在。

「檢測到編號零號變數,座標斷虹峽谷,狀態:已污染逆十字神紋,掠奪晨曦王冠法則烙印,領域強度臨界深淵領主。」厄薩隆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以法則共鳴的方式在雲海中震盪,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審判天平的冰冷重量,「變數已接觸禁忌知識邊緣,牧場完整性下降零點三個百分點。啟動二級掃描,嘗試鎖定變數當前座標。」

祂抬起由光刃構成的手臂,手臂前端凝聚出一枚緩慢旋轉的金色眼瞳,眼瞳中流轉著無數細小的法則符文,符文每一次閃爍都會向大地投射出一道掃描波紋。波紋一遍遍刷過無光海,卻每一次都在盆地上空被黑霧吞噬,連一絲回饋都無法帶回。

「掃描受阻,區域標記:無光海,屬性:法外盲區,光之牢籠無效。判定:變數主動進入盲區,企圖躲避收割程序。」厄薩隆的黃金面甲微微偏轉,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計算,「變數行為模式分析:具備逆向污染神紋能力,恐懼轉化效率超出預期,對既有法則體系具備顛覆性。上調威脅等級至災厄級,啟動神罰倒數程序。倒數期間,持續監控盲區邊緣,任何離開盲區的波動將立即觸發天空審判場。」

冰冷的宣告透過法則共鳴傳遍雲海,卻無法穿透無光海的黑暗抵達盆地底部。盆地底部,伊諾克與莉薇婭對此毫無所覺,卻同時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像是被某種極為龐大的視線盯住後頸,卻又因為隔著一層厚厚的黑紗而無法被真正鎖定。

伊諾克猛地抬頭,猩紅眼眸望向盆地上方那片絕對的黑暗,魔鎧上的墮落聖痕無端傳來一陣刺痛,原初惡魔之心像是感應到天敵的存在,搏動驟然加快,掠奪的飢渴與被審視的憤怒同時湧上心頭。莉薇婭也察覺到異樣,暗紫眼眸中星光急速流轉,靈魂絲線試圖探向上方,卻在接觸黑霧邊緣時被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推回。

「有東西在看我們。」伊諾克低聲說道,聲音在祭壇空曠的空間中迴盪,帶著一絲被窺視後本能的殺意,「不是聖女那種帶著情感的注視,是更純粹、更冰冷的掃描。像是……在清點牧場裡少了哪一隻羊。」

莉薇婭靠得更近一些,黑紗祭袍無風自動,祭司的本能讓她對法則層面的波動極為敏感,「是祂嗎?薩麥爾提到過的那個……諸神的牧場管理者?」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伊諾克念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睚眥必報的性子讓他對任何將自己視為獵物或牲畜的存在都抱有天然的敵意,「半神階的神罰執行官,執掌法則審判與靈魂收割。薩麥爾說過,當逆階突破引發的血月異象超過一定閾值,祂就會被喚醒,視我們為必須修正的程式錯誤。看來,污染逆十字與掠奪王冠,已經讓祂徹底注意到我們了。」

彷彿為了回應他的猜測,盆地上方的黑霧在金色掃描波動持續衝刷下,泛起了一陣不安的翻湧。翻湧的黑霧中,那些原本細微的低語聲驟然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無意義的呢喃,而是斷斷續續的詞彙,像是沉睡在無光海深處的某個古老意志被掃描波動驚醒,正在夢囈中洩露隻言片語。

「……別……看……祂……在……收割……」

「……王座……逆……十字……才是……鑰匙……」

「……出去……就會……被……天平……稱量……」

斷續的低語像是無數重疊的聲音同時擠進耳道,讓人分不清是真實的語言還是黑暗本身的幻覺。莉薇婭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卻發現聲音並非透過聽覺傳入,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伊諾克則像是被某個詞彙觸動,猛地轉身望向祭壇後方那面尚未完全顯露的壁畫。

那面壁畫被更厚的黑膜覆蓋,黑膜表面甚至長出了細小的、類似血管的紋路,像是壁畫本身在呼吸。伊諾克伸手,以深淵以太強行撕開黑膜,隨著黑膜被撕裂,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腐臭味撲面而來,壁畫的最後一角終於暴露在兩人面前。

壁畫的最後一幕,並非諸神收割的輝煌,而是收割失敗後的崩塌。畫面中,十二條牽引聖艾爾的法則鎖鏈寸寸斷裂,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自雲海墜落,砸入大地,濺起滔天塵埃。塵埃中央,一個背生破碎龍翼、頭頂螺旋魔角、身披星紋魔鎧的身影腳踏逆十字的王座,手中握著一柄由無數靈魂絲線與法則碎片熔鑄而成的長槍,長槍的尖端直指天穹那六位黃金面甲的神聖造物。祂們的黃金面甲上第一次出現裂痕,光刃六翼被暗紅魔焰點燃。而在魔王身後,無數原本麻木的眾生正抬起頭,眼中第一次燃起屬於自己的光。

壁畫的角落,用比先前更加潦草、像是倉促刻下的古神語寫著一行字,字跡中甚至帶著刻痕主人的恐懼與顫抖。

莉薇婭湊近,藉著指尖微弱的螢光,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聲音在黑暗中輕輕顫抖。

「當原初之心污染王冠,當逆十字於無光中倒轉,牧場的羊群將長出獠牙,牧羊人的天平將被鮮血染紅。忌辰近矣,審判將至,然審判者亦將被審判。」

念完最後一個字,祭壇周圍的黑暗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泛起一圈圈漣漪。那些低語聲在瞬間達到頂點,隨後又驟然沉寂,彷彿完成使命後重新陷入沉睡。盆地上方,持續衝刷的金色掃描波動像是終於耗盡耐心,緩緩收斂,但在收斂的最後一瞬,一道比先前更加凝實、更加冰冷的波動自雲海深處降下,重重地烙印在無光海盆地的邊緣,像是一個無聲的倒數標記。

伊諾克站在壁畫前,久久沒有移動。猩紅眼眸中映出壁畫中那個腳踏王座、槍指諸神的身影,那身影的輪廓與他此刻的魔鎧竟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更加龐大,魔翼遮天蔽日,連天穹的猩紅裂隙都成了他的披風。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中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搏動,不再是飢渴或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宿命的共鳴。

「原來……我們不是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他低聲說道,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偏執與堅韌在這一刻化為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薩麥爾是失敗的殘翼之魔,那在薩麥爾之前呢?在諸神將這裡定為禁地之前,有多少像我一樣的變數,曾站在這塊石碑前,看過同樣的真相?」

莉薇婭走到他身側,輕輕握住他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魅惑腹黑的外表下,她的心思細膩而敏銳,能夠清晰地感知到伊諾克此刻內心的波瀾。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終於觸及世界本質後,反而更加堅定的決意。

「不管有多少前人失敗過,」她輕聲說道,暗紫眼眸在黑暗中抬起,直視著伊諾克猩紅的瞳孔,口吻輕佻卻無比認真,「至少這一次,你不是一個人。我的靈魂契約還在你的心口,我的治癒術雖然微弱,但還能為你縫合傷口。你不是壁畫裡那個孤獨的王,你是我的領主大人。」

伊諾克低下頭,看著少女在絕對黑暗中仍舊努力亮起的暗紫色螢光,外冷內熱的情緒讓他不擅長回應如此直白的依戀,卻還是伸手,輕輕撫過她被黑霧沾濕的銀白長髮,將一縷深淵以太渡入她的靈魂本源,緩解那份虛弱帶來的刺痛。

「嗯。」他只回了一個字,卻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兩人依偎在祭壇中央,身後的石碑與壁畫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是一座無聲的墓碑,埋葬著牧場的真相,也預示著未來的審判。而在他們頭頂,盆地邊緣那道由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烙下的金色標記正緩緩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會讓黑霧泛起一絲金紅,像是一枚正在倒數的時鐘,在無光的深海中,為即將到來的神罰,敲響第一聲無聲的鐘鳴。黑暗深處,那些剛剛沉寂的低語,又開始極輕、極緩地交織起來,像是潮汐在無光的海面上,輕輕推著一艘注定要駛向風暴的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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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第十七章 商人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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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海盆地底部的黑暗像是活的潮水,一層一層往上堆疊,將所有試圖穿透的光線都碾成粉末。祭壇中央那塊高達十公尺的黑色石碑仍舊沉默矗立,壁畫最後一句預言在空氣中殘留的餘溫還未散去,暗紅色的字跡像是剛用血刻上去,邊緣還帶著細微的灼熱感。盆地邊緣那道由審判熾天使·厄薩隆親手烙下的金色標記正緩慢地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會讓覆蓋在盆地上空的黑霧泛起一圈極淡的金紅漣漪,漣漪擴散不到十公尺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沒,卻在吞沒的瞬間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倒數的齒輪在無聲轉動。

伊諾克·凡恩依舊單膝跪在祭壇前,左手撐著冰冷的沉積層,右手輕輕按在胸口的星辰核心上。星紋魔鎧表面那些剛熔入不久的晨曦法則碎紋此刻被無光海的黑暗壓制得只剩下貼著鱗片的一層薄光,卻仍舊不安地跳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金色蟲子想要從暗紅的魔鎧縫隙中鑽出來。墮落聖痕在核心表面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都會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光明與深淵兩種以太在狹小的空間內互相撕咬,經脈中像是同時流動著滾燙的鐵水與冰冷的針尖。原初惡魔之心的鼓動比平時沉重許多,卻帶著一種被窺視後的躁動,每一次跳動都將周圍黑霧中遊離的恐懼與低語吸入,再轉化為一縷極細的深淵以太,勉強維持著魔翼最基本的收攏姿態。

莉薇婭·黯星靠坐在石碑基座旁,黑紗祭袍的裙襬已經有多處被聖光灼穿,露出底下因為靈魂本源過度透支而呈現半透明質感的肌膚。暗紫色的眼眸中星光黯淡,指尖殘留的深淵治癒術微光像是風中殘燭,試圖凝聚卻始終無法成形,靈魂絲線斷裂後的餘痛讓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淺。她抬起頭,看著伊諾克緊繃的側臉,魅魔祭司對於情緒的感知讓她清楚捕捉到少年外表冷冽之下翻湧的思緒。那種外冷內熱、偏執堅韌的性子在此刻表現得格外明顯,他不會把痛苦說出口,只會把所有壓力都壓在自己的肩骨上,像是要用脊背替懷中的人擋住整個世界的重量。

「領主大人,我們不能在這裡停太久。」莉薇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沙啞的慵懶,卻沒有平時捉弄人時的輕佻,只有細膩的擔憂,「壁畫上的低語說出去就會被天平稱量,金色標記已經落在盆地邊緣。無光海雖然能擋住掃描,但黑暗本身也在消耗我們。我的靈魂絲線已經探不到十公尺外的以太流動,你的星辰核心再這樣與晨曦烙印互相拉扯,魔鎧的裂痕會從內部擴大。」

伊諾克·凡恩垂下猩紅的眼眸,看著少女蒼白的臉頰與眼角殘留的細細血痕,喉結輕輕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縷極細的深淵以太,輕輕點在莉薇婭的眉心,試圖緩解靈魂本源乾涸帶來的刺痛。黑炎在接觸到她肌膚的瞬間化作溫涼的霧氣,沿著額頭的紋路滲入,卻只換來短暫的舒緩。「再撐一下。」他低聲說道,聲音在祭壇空曠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薩麥爾說過,無光海的黑暗對光明是牢籠,對深淵卻是溫床。晨曦王冠的烙印需要時間馴服,這裡是唯一能讓它安靜下來的地方。等星辰核心不再發燙,我們就離開。」

寄宿在肩甲魔紋中的薩麥爾·燼骸在這時滲出半張灰燼色的臉,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比先前更加黯淡,殘魂的輪廓也變得透明許多。先前為了指引伊諾克污染逆十字,他消耗了不少本源,此刻連毒舌的嘲諷都帶著疲憊。「小鬼,你的小魅魔說得沒錯,別硬撐。」薩麥爾的聲音直接在伊諾克識海中響起,語氣依舊刻薄卻藏不住關切,「晨曦王冠三百年信仰沉積的言靈,可不是你在星隕荒原吞掉的那點星辰粉末能比的。你把它硬生生塞進胸口,等於把一座教堂的鐘樓掛在心臟上,每一次心跳都在撞鐘。想活著消化它,就得找到更穩定的黑暗錨點,不然不等神罰下來,你自己就會先被兩種法則撕裂。」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將按在胸口的手收緊了一些,墮落聖痕的搏動隨之放緩半拍,像是回應他的意志。就在這時,盆地上方的黑霧毫無徵兆地泛起一陣細微的褶皺,褶皺並非金色掃描帶來的漣漪,而是一種極為細膩的空間摺疊波動。波動的頻率輕盈而狡黠,帶著星界旅商特有的香料與金屬氣味,像是一枚被反覆摩挲過的古幣在黑暗中滾動。莉薇婭最先察覺到異樣,暗紫眼眸微微一動,靈魂絲線本能地想要探過去,卻在接觸到摺疊邊緣時被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推回。

「有東西進來了。」伊諾克瞬間起身,將莉薇婭護在身後,背後星紋龍翼無聲張開半寸,翼膜上的星點與暗紅紋路同時亮起,大君領域的雛形在腳下悄然展開,沉積層上的細小骨粉被無形威壓震得輕輕跳動。猩紅眼眸中黑炎收斂成兩點細芒,鎖定著黑霧褶皺的中心,睚眥必報的警惕讓他不會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威脅。「不是神罰的掃描,是人為的空間摺疊。能穿透無光海黑霧的摺疊,整個艾斯塔倫不超過三個人。」

黑霧褶皺在兩人的注視下緩緩旋轉,中心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撕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銀藍色縫隙。縫隙中先飄出一縷蜜棕色捲髮的香氣,隨後是一截點綴著星辰飾品的披風,再然後,尤娜·星紗的身影從縫隙中優雅地踏出。與上次在永夜深淵交易時的從容不同,此刻的星界行商顯得有些狼狽,蜜棕色捲髮雖然依舊挽起,卻有幾縷被汗水沾濕貼在頸側,琥珀色的眼眸中少了慣常的狡黠笑意,多了一絲罕見的凝重與疲憊。她身上的星紗短裙與披風沾染了少許黑霧殘留的痕跡,手中緊握著一枚不斷閃爍的星界羅盤,羅盤指針瘋狂轉動,顯示周圍空間正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法則拉扯。

「哎呀,看來我來得還不算太晚。」尤娜·星紗一眼就看見祭壇前的兩人,臉上立刻堆起那種八面玲瓏的營業用微笑,卻在看清伊諾克蒼白臉色與莉薇婭半透明肌膚時,笑意明顯僵了一下,隨後又迅速恢復成精明幹練的模樣,「兩位貴客,讓小女子好找。從斷虹峽谷一路追著你們殘留的深淵波動鑽進這片連星光都會被吃掉的鬼地方,我的空間摺疊差點就被黑霧嚼碎了。要不是看在那顆無冕者心臟結晶的面子上,我可不會冒著被諸神教會掛上懸賞的風險,往這種法外盲區裡鑽。」

莉薇婭在看見尤娜的瞬間,身體本能地繃緊,暗紫眼眸中閃過一絲戒備與審視。深淵魅魔對於契約與欺詐的氣味極為敏感,上一次交易中,尤娜雖然守約,卻也毫不掩飾唯利是圖的本性。此刻對方主動出現在無光海深處,實在不像是一個純粹中立商人會做的決定。「星界的商人,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莉薇婭輕聲開口,口吻依舊嫵媚,卻帶著祭司特有的試探,「無光海會吞噬一切座標與傳訊,連神罰的掃描都無法穿透,妳的羅盤是怎麼定位的?」

尤娜·星紗聳了聳肩,將手中星界羅盤隨手拋起,羅盤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藍色弧線,又穩穩落回她掌心,「小妹妹,別把商人的本事想得太簡單。光明能封鎖座標,黑暗能吞噬傳訊,但利益的味道可是連深淵都擋不住的。」她說著,琥珀眼眸轉向伊諾克,語氣中的輕佻稍稍收斂,多了一分認真,「伊諾克·凡恩,深淵領主大人,這次我不是來做買賣的,是來還債的,也是來賭一把的。」

伊諾克·凡恩猩紅的眼眸靜靜看著她,沒有立刻展開大君領域的壓制,卻也沒有放鬆警惕。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面對曾經有過交易往來的人時,會給予基本的尊重,但偏執堅韌的本能讓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主動靠近的中立者。「說清楚。」他聲音很輕,卻帶著領主階特有的壓迫感,「什麼債,什麼賭?」

尤娜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披風內側掏出一枚被黑布包裹的捲軸,捲軸表面還殘留著聖艾爾星象台特有的蠟封,封口處印著荊棘聖冠的紋章。她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先將黑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一張薄薄的懸賞令。懸賞令以最純粹的光明以太凝聚而成,即使在無光海的黑暗中仍舊散發著刺目的金光,上面用古神語與通用語雙重刻著一行字,莉薇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微微一變。

「諸神教會一級懸賞,通緝星界旅商尤娜·星紗,罪名為私通災厄、販售禁忌情報、擾亂牧場秩序。提供其座標者,賞傳奇級神器一件,聖域直升卷軸一張。庇護或交易者,同罪。」尤娜將懸賞令展開,讓兩人看得更清楚,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自嘲,「三個小時前,這張懸賞令透過教會的信仰網路,同步投放到了九大王國所有主城的公告欄與十大公會的指揮頻道。我的跨陣營拍賣網路,現在有一半節點已經被聖騎團查封,另一半則被無數想發財的獵魔團盯上。只要我把你的座標交出去,立刻就能換到足夠買下一座王國的財富,還能洗清所有罪名,重新回到聖艾爾的星光大道上做我的情報女王。」

祭壇周圍的黑暗像是因為這張懸賞令的金光而變得更加黏稠,低語聲在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像是無數看不見的觀眾在屏息等待。莉薇婭下意識地往伊諾克身邊靠了靠,靈魂絲線微微繃緊,隨時準備編織恐懼幻境。伊諾克的眼眸卻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靜靜看著尤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嫵媚腹黑卻忠誠專一的莉薇婭在此刻展現出祭司特有的細膩,她能感覺到尤娜雖然嘴上說著利益,心跳的頻率卻與一個準備背棄契約的商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種緊張、掙扎,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跳動。

「所以呢?」伊諾克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妳來這裡,是為了把我們賣個好價錢?」

尤娜·星紗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中八面玲瓏的偽裝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屬於商人最真實的、卻也最罕見的情緒。「如果我要賣你們,我就不會親自鑽進這片連神都看不見的地方了。」她將懸賞令隨手揉成一團,金光在她掌心掙扎幾下,隨後被星辰之力強行碾碎,化作點點光屑被黑霧吞沒,「我尤娜·星紗是見錢眼開沒錯,這輩子最信奉的就是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但我還有另一句座右銘,是我那個死在星界亂流裡的師父教我的,契約比金幣重,信念比性命長。沒有這句話,我早就在十年前那場王國拍賣會上被人坑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藍色水囊,水囊表面刻滿了星辰與月桂的紋路,囊口還殘留著聖光與星光混合的氣息。「這是星辰聖水,原本是教會用來給聖女沐浴、穩固聖光領域的東西,一滴就能讓大地階的傷勢瞬間癒合。我花了三個拍賣節點的代價,從白薔薇堡的內線手裡摳出來的。」她將水囊遞向莉薇婭,動作輕柔卻堅定,「小魅魔,妳的靈魂本源已經快要乾涸了吧?深淵治癒術雖然能縫合傷口,卻補不了被言靈反噬後的靈魂裂痕。這東西雖然帶著光明屬性,但經過星界轉化後,已經剔除了信仰烙印,妳可以用深淵祭司的秘法中和後服用,至少能讓妳的絲線不再那麼疼。」

莉薇婭愣了一下,暗紫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與動容。她伸手接過水囊,指尖觸碰到銀藍色囊身的瞬間,就能感覺到裡面溫和卻純淨的治癒波動,那股波動與她體內躁動的深淵以太並不衝突,反而像是一陣涼風,輕輕拂過灼熱的靈魂裂痕。這份禮物的價值,遠遠超過了上次那顆無冕者心臟結晶的價格,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一個中立商人在全服懸賞的壓力下,依然選擇了另一邊。「妳……不怕教會發現妳私藏聖水?」莉薇婭輕聲問道,口吻中第一次對這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帶上了真正的敬意,「這可是重罪。」

「怕啊,怎麼不怕。」尤娜翻了個白眼,琥珀眼眸中卻閃過一絲狡黠與豪氣,「但比起被教會追殺,我更怕違背自己的契約會讓我晚上睡不著覺。上次在永夜深淵,我可是親口承諾過,只要你付了結晶,我就給你開通跨陣營拍賣網路的權限,並且在你需要時提供情報。這份私下契約還沒到期呢,我要是現在為了懸賞把你們賣了,以後還有哪個亡命之徒敢跟我做生意?商人的信用,可是比傳奇神器還值錢的東西。」

伊諾克·凡恩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在聽見契約二字時,輕輕跳動了一下。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不擅長用華麗的言語表達感謝,偏執堅韌的內心卻在此刻被一種久違的暖流觸動。自從被標記為世界級災厄、被全服追殺以來,他見過太多為了獎勵而露出獠牙的面孔,亞爾維斯的貪婪、塞蕾絲緹雅的冷酷、萬人軍團的狂熱,每一張面孔都在告訴他,這個世界沒有中立,只有獵人與獵物。而眼前這個本該最中立、最唯利是圖的女人,卻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了站在獵物這一邊。

「尤娜·星紗。」伊諾克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柔和了許多,卻帶著領主階特有的鄭重,「這份情,我記住了。」他伸出手,沒有使用深淵以太的壓制,只是以一個平等者的姿態,輕輕接過尤娜遞來的另一枚星辰碎片,碎片中封存著最新的情報,「妳想要什麼回報?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深淵還在。」

尤娜看著他伸出的手,那隻手蒼白而修長,指節因為長期握持魔紋而帶著細微的繭,卻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傲慢。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被全服稱為災厄的少年,與壁畫中那個腳踏王座、槍指諸神的身影,竟有著某種奇妙的重疊。八面玲瓏的偽裝在此刻徹底卸下,她露出一抹真正屬於朋友的、慵懶卻真誠的笑容。「回報啊……暫時還沒想好。」她將手搭在伊諾克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不如就先欠著吧。等你哪天真的把那十二條鎖鏈扯斷,把聖艾爾從天上拽下來,讓全艾斯塔倫的拍賣場都改用深淵以太結算,到時候再來跟我談,怎麼樣?我可是很貪心的,到時候要的,就不是一顆結晶那麼簡單了。」

莉薇婭在一旁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嫵媚卻溫柔的弧度。她輕輕打開水囊,仰頭飲下一小口星辰聖水,溫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的瞬間,靈魂深處的刺痛果然緩解了許多,乾涸的本源像是久旱的土地迎來細雨,重新泛起微弱的暗紫色螢光。「謝謝妳,星界的商人。」她輕聲說道,聲音中少了試探,多了真誠的認可,「以前我以為,中立就是誰也不幫,現在才知道,中立也可以是一種選擇。妳的義氣,我記住了。」

尤娜被她這句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重新掛上那副精明幹練的面具,「哎呀,小妹妹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我可是商人,商人做事都是要算回報的。」話雖如此,她琥珀眼眸中的笑意卻藏不住。隨後,她像是想起什麼,臉色重新變得凝重,從披風最深處掏出一枚不斷跳動的黑色水晶,水晶內部封存著一縷極淡的金色火焰,火焰中心隱約可見一枚黃金面甲的輪廓。「好了,煽情時間結束,該說正事了。」她的聲音壓低,帶著情報女王特有的嚴肅,「這是我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從教會星象台內線那裡偷出來的最後情報。審判熾天使·厄薩隆,已經完成對無光海盲區的標記,神罰倒數……只剩下不到三十六個小時。」

黑色水晶中的金色火焰輕輕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會讓周圍的黑霧泛起細微的扭曲,莉薇婭甚至能從火焰中聽見極輕的、像是天平傾斜時的嗡鳴。尤娜將水晶遞給伊諾克,繼續說道,語速很快卻條理清晰,「教會內部稱它為天空審判場,是半神階的神域,一旦展開,方圓百里內所有玩家的帳號與靈魂連結都會被強行剝奪,直接判定為程式錯誤抹除。塞蕾絲緹雅·聖冕已經帶著殘存的聖騎團退守聖艾爾外圍的星輝要塞,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的神冕萬人軍團也在重整,準備在神罰降臨前搶下首殺。他們都以為你們會一直躲在無光海,卻不知道,厄薩隆的倒數結束後,會直接以盲區邊緣為中心,向內進行一次覆蓋式的法則淨化。到時候,這片黑暗就不再是庇護所,而是囚籠。」

伊諾克握著黑色水晶,猩紅眼眸中黑炎微微收縮,指尖傳來金色火焰灼熱卻冰冷的矛盾觸感。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中緩緩加速,掠奪的本能與被審判的憤怒同時湧上,卻被他以極強的意志壓制在領域之內。墮落聖痕在星辰核心表面不安地轉動,像是感應到天敵的氣息。「三十六小時。」他低聲重複,聲音在祭壇中迴盪,帶著領主階特有的冷靜與決斷,「夠了。」

「夠什麼?」尤娜一愣。

「夠我把晨曦王冠的烙印徹底馴服,夠我們找到離開這裡的路。」伊諾克抬起頭,猩紅眼眸直視著尤娜·星紗,瞳孔深處的黑炎第一次對這個中立者展露出毫不掩飾的溫柔與承諾,「尤娜,妳這次賭上的不只是拍賣網路,還有妳自己的命。這份賭注,我不會讓它虧本。等神罰結束,無論結果如何,我會還妳一份足以動搖世界的回報。一個讓星界旅商不再需要看教會臉色,也能在光明與深淵之間自由穿梭的回報。」

尤娜·星紗看著少年認真的眼眸,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見錢眼開的商人本能讓她立刻開始計算這份承諾的價值,卻發現無論怎麼算,都算不出一個能讓深淵領主親口許下、並且與動搖世界掛鉤的回報究竟該是什麼模樣。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少年說出的話,比任何契約都重。

莉薇婭將空了一半的水囊收起,暗紫眼眸在伊諾克與尤娜之間流轉,輕輕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魅魔特有的嫵媚,卻也帶著祭司對於同伴的真心喜悅。「領主大人難得這麼溫柔,尤娜小姐,妳可賺大了。」她打趣道,卻在下一秒收斂笑意,認真地看向尤娜,「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懸賞還在,星象台已經盯上妳,留在这里只會更危險。」

尤娜聳聳肩,重新將星界羅盤握緊,銀藍色縫隙在她身後緩緩擴大,露出外面無光海邊緣相對稀薄的黑霧,「我啊,當然是繼續做我的中立商人,回去想辦法把被查封的節點一個個贖回來,順便把今天這筆虧本買賣記在帳上,等以後連本帶利討回來。」她朝兩人揮了揮手,琥珀眼眸中重新燃起狡黠的光,「你們兩個重傷患就別操心我了,好好在這片黑暗裡把傷養好,把該消化的東西消化掉。記住,三十六小時,別出來,也別讓那道金色標記找到你們的氣息。等倒數結束前,我會再想辦法給你們送一次情報,前提是……我還活著的話。」

話音落下,尤娜·星紗的身影已經退入銀藍色縫隙,縫隙在黑霧中輕輕合攏,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星辰香氣與一枚被她悄悄留在祭壇邊緣的星界信標。信標閃爍著微弱的光,像是一座黑暗中的燈塔,等待著下一次的連結。

祭壇重新恢復寂靜,只有盆地上方那道金色標記仍舊緩慢脈動,倒數的嗡鳴像是被拉長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兩人的心頭。莉薇婭靠在伊諾克身邊,靈魂的刺痛雖然緩解,虛弱卻依舊明顯,她輕輕握住伊諾克的手,指尖傳來星辰聖水殘留的涼意。伊諾克則握著那枚黑色水晶,猩紅眼眸望向頭頂那片絕對的黑暗,墮落聖痕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審判,積蓄最後的鋒芒。黑暗深處,那些曾經斷續的低語此刻變得更加清晰,像是無數被囚禁的靈魂在催促,又像是在祈禱。而在無光海邊緣的黑霧之外,一道道來自聖艾爾的金色探測波紋,正沿著標記的邊緣,一寸寸收緊,像是一張即將合攏的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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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第十八章 煉獄君王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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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海盆地的黑暗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遮蔽,而是一種具有重量的潮汐,一層又一層朝著祭壇中央堆疊,將所有試圖逃逸的氣息都壓回沉積層底下。頭頂並沒有天空,只有被黑霧填滿的穹頂,穹頂邊緣那道由審判熾天使·厄薩隆親手烙下的金色標記仍在緩慢脈動,每一次搏動都會讓周圍的黑暗泛起一圈極淡的金紅漣漪,隨後又被更深的黏稠吞沒,發出類似古鐘齒輪互相咬合的嗡鳴。祭壇中央那塊十公尺高的黑色石碑沉默矗立,壁畫上以古神語刻下的末世預言在黑暗中殘留著暗紅餘溫,像是剛剛被血與火重新描摹過一次。

伊諾克·凡恩跪坐在石碑基座前,背後的星紋龍翼收攏至僅剩半張,翼膜上的星點黯淡,暗紅魔紋卻因為體內兩種法則的衝突而異常躁動。晨曦王冠的烙印被他以原初惡魔之心強行塞入星辰核心,此刻王冠殘留的三百年信仰言靈正在核心表面不斷衝撞,每一次撞擊都會讓墮落聖痕跟著震顫,經脈中流動的深淵以太像是同時摻進了滾燙的熔金與冰冷的針雨。猩紅眼眸半斂,黑炎收斂成兩點細小的燼火,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翻湧的疲憊與焦躁。他手中握著尤娜·星紗留下來的黑色水晶,水晶內部那縷金色火焰仍在輕輕跳動,映出他蒼白而繃緊的側臉。

莉薇婭·黯星靠在祭壇另一側的斷柱旁,黑紗祭袍多處被聖光灼穿,露出底下因為靈魂本源過度透支而呈現半透明質感的肌膚。暗紫眼眸中的星光極為黯淡,指尖殘留的深淵治癒術微光像是風中殘燭,聚了又散,靈魂絲線斷裂後的餘痛讓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淺。她看著伊諾克緊抿的唇線,魅魔祭司對於情緒的感知讓她清楚捕捉到少年外表冷冽之下壓抑的思緒。那種外冷內熱、偏執堅韌的性子在此刻表現得格外清晰,他不會把痛苦說出口,只會把所有重量都壓在自己的肩骨上,像是要用脊背替身旁的人擋住整個世界的審判。

寄宿在肩甲魔紋中的薩麥爾·燼骸在這時緩緩滲出,灰燼色長髮披散,獨眼中的熔岩光芒比先前更加黯淡,殘魂的輪廓已經薄到近乎透明,邊緣不斷有細小的灰燼剝落,飄入黑暗後立刻被吞沒。先前為了指引伊諾克污染逆十字,他已經消耗了大量本源,此刻連維持形體都需要消耗僅存的深淵以太。他的目光先落在伊諾克胸口那枚不安旋轉的星辰核心上,又落在盆地上空那道持續脈動的金色標記上,最後落在莉薇婭蒼白的臉龐上,獨眼深處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小鬼,別再硬撐了。」薩麥爾的聲音直接在伊諾克識海中響起,語氣依舊帶著那種博學而毒舌的刻薄,卻少了平時的玩世不恭,多了一種近乎交代後事的平靜,「晨曦王冠的言靈加上星隕荒原的星辰本源,兩種法則在你體內打架,再加上無光海的黑暗不斷擠壓,你的星辰核心最多再撐十二個小時就會從內部裂開。到時候不用等天空審判場展開,你自己就會先被炸成一堆帶著聖光的魔血碎肉。」

伊諾克抬起猩紅眼眸,看向那張灰燼色的臉,聲音低沉而沙啞,「我知道。它每一次跳動都在撞擊靈魂壁壘,但現在離開無光海,只會立刻被掃描鎖定。我需要時間馴服它。」

「時間?你以為審判熾天使會給你時間?」薩麥爾嗤笑一聲,笑聲中卻帶著血腥味,「三十六小時,聽起來很多,實際上連讓你穩固深淵領主巔峰都不夠。半神與領主之間的差距,不是靠吞幾塊碎片就能填平的。你現在的力量去迎接天空審判場,就是拿雞蛋去砸法則天平,天平連動都不會動一下,雞蛋倒是碎得徹底。」

莉薇婭輕輕咳嗽了一聲,暗紫眼眸看向薩麥爾,聲音虛弱卻敏銳,「導師,你想做什麼?你的殘魂波動……比剛才更不穩定了。」

薩麥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獨眼轉向盆地上方的黑暗,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片刻,一縷極淡的星光突然自黑霧最濃稠處滲出,星光並非金色審判之光,而是一種古老而純淨的銀藍色,帶著龍眠山脈特有的星辰潮汐氣息。星光在祭壇上空旋轉、擴張,最終化作一道緩緩開啟的星辰裂隙,裂隙另一端傳來低沉而古老的風聲,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自裂隙中踏出。

艾瑟拉克斯化為人形的身姿落在沉積層上,銀藍長髮流轉星光,龍角蜿蜒如星系,身披星辰法袍,氣質淡漠超然而孤寂。他出現的瞬間,整個盆地的黑暗似乎都安靜了一瞬,連金色標記的脈動都出現了極短暫的停滯。守護龍眠山脈三千年的太古星龍,半神階的星辰古龍,此刻卻主動離開了墓地,踏入了這片連光線都會被吞噬的禁地。

「薩麥爾。」艾瑟拉克斯開口,聲音像是星光劃過冰面,寡言而守序,「你用最後的龍語信標喚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薩麥爾看著這位老友,灰燼色的臉上露出一抹頹廢卻釋然的笑,「艾瑟拉克斯,你這條守墓的老龍居然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躲在山脈裡數星星,數到世界毀滅為止。」

「世界若毀滅,星星亦會熄滅。」艾瑟拉克斯淡淡回應,琥珀色的龍眸轉向伊諾克,目光在少年胸口的星辰核心與背後的殘破龍翼上停留片刻,「你身上的星骸逆鱗氣息已經與星辰本源融合,卻被光明言靈污染。他的提議,你已經決定了?」

伊諾克·凡恩站起身,星紋魔鎧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猩紅眼眸在兩位古老存在之間來回掃視,偏執堅韌的本能讓他捕捉到話語中隱藏的重量,「什麼提議?」

薩麥爾沉默了兩息,隨後深深看了伊諾克一眼,獨眼中的熔岩光芒劇烈跳動起來,像是最後的餘燼被風吹亮。「小鬼,聽好了。原初逆階共分七重,每一重都是一次法則的重鑄。深淵領主之上,便是煉獄君王。此階需以完整的法則熔爐為核心,以一位君王階以上的本源為薪柴,點燃逆十字神紋,方能鑄成真正的魔之領域。你現在有星骸逆鱗作熔爐,有晨曦王冠與星辰祭壇的本源作柴,卻少了最關鍵的引火之物。」

他抬起透明的手,指尖點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枚極淡的、由灰燼與黑炎構成的王冠虛影,王冠雖然殘缺,卻散發著與伊諾克身上深淵以太同源而更加古老的氣息。「我,薩麥爾·燼骸,八百年前第一個嘗試逆神七階的失敗者,殘翼之魔的殘魂。我的本源雖然破碎,卻完整經歷過一次煉獄君王的法則推演。把它燒掉,足夠為你點燃那道門。」

祭壇周圍的黑暗在瞬間凝固。莉薇婭猛地抬頭,暗紫眼眸中閃過震驚與抗拒,靈魂絲線本能地想要纏繞住薩麥爾透明的身影。伊諾克的瞳孔微微收縮,背後的龍翼不受控制地張開半寸,大君領域的威壓不受控制地外洩,將沉積層上的骨粉震得四散飛揚。「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壓抑的顫抖,「你要燃燒自己?」

「不然呢?」薩麥爾毒舌的本性在此刻徹底顯露,他刻薄地笑著,語氣尖銳得像是刀鋒,「難道要靠你自己去硬抗半神的天空審判場?靠你那半吊子的領主領域去撞人家言出法隨的神域?小鬼,你的天賦是原初惡魔之心沒錯,你能吞噬法則、轉化恐懼,但你現在缺的不是殺戮,是底蘊。沒有君王階的法則烙印,你連讓厄薩隆正眼看你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你會徹底消散。」伊諾克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面對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時,無法維持那層冷酷的外甲,「你說過要看著我走到原初終焉,你說過要我替你向諸神討回那一劍的債。」

「少自作多情了。」薩麥爾哼了一聲,灰燼色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獨眼中的熔岩像是被什麼浸潤,變得柔和,「我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一個能把那群高高在上的混蛋從天上拽下來的怪物。你小子雖然睚眥必報、偏執得要死,還動不動就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但有一點我得承認,你比當年的我更適合這條路。我的殘魂留在這裡,也不過是多看幾天風景,遲早會被黑暗磨光。與其慢慢消散,不如燒得乾淨一點,至少還能給你這條路鋪一塊像樣的基石。」

艾瑟拉克斯在一旁靜靜看著,銀藍長髮無風自動,星辰法袍上的紋路隨著盆地黑暗的流動而明滅。淡漠超然的古龍並沒有出言勸阻,只是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純淨的星辰之息,星息中蘊含著龍神隕落前留下的星辰潮汐法則。「薩麥爾的推演是正確的。」他平靜地說道,聲音不帶情感,卻帶著守序者的裁定,「煉獄君王的法則需要穩定錨點,無光海的黑暗過於狂暴,若沒有星辰潮汐從外部穩定,晉升時崩裂的深淵會先把這片盆地徹底撕碎。我會以龍神之息為你護法,鎮住外層的空間裂隙。但內層的蛻變,只能靠你自己。」

莉薇婭走到伊諾克身邊,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尖傳來星辰聖水殘留的涼意。她的暗紫眼眸看向薩麥爾,魅惑的聲線中帶著祭司特有的鄭重與悲傷,「導師……還有別的方法嗎?深淵祭司的獻祭秘法,或許可以……」

「傻丫頭。」薩麥爾看向莉薇婭,語氣難得柔和了下來,「妳的靈魂本源已經快要乾涸,再獻祭一次,妳就真的要變成一縷風了。深淵不需要兩個殉道者,一個就夠了。記住,妳是他的王后,不是祭品,活著替他編織恐懼,比死了替他哭墳有用得多。」

伊諾克·凡恩握緊莉薇婭的手,猩紅眼眸死死盯著薩麥爾透明的身影,胸口的原初惡魔之心劇烈鼓動,每一次跳動都將周圍黑霧中的恐懼與悲傷轉化為深淵以太,卻無法轉化此刻胸腔中翻湧的那種鈍痛。那種痛與聖光灼燒不同,與法則撕裂也不同,像是有人用鈍刀在靈魂深處一點點劃開。自從被標記為災厄、被全服追殺以來,他已經習慣了背叛與孤獨,習慣了以瘋狂與冷酷為甲,卻在永夜深淵底部遇見了這個頹廢、毒舌、卻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的殘魂導師。對方教會他如何展開大君領域,如何吞噬法則,如何在血月下保持清醒,卻從未要求過回報。

「薩麥爾。」伊諾克低聲開口,聲音在祭壇中迴盪,帶著領主階特有的壓抑與顫抖,「你真的決定了?」

薩麥爾·燼骸笑了,那笑容頹廢而放肆,像是回到了八百年前挑戰諸神前的那個夜晚。他張開雙臂,透明的殘魂開始自內部燃燒,灰燼色的長髮化作細小的火星飄散,獨眼中的熔岩光芒陡然熾亮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團灰燼與黑炎交織的火焰。「廢話。」他最後毒舌地罵道,聲音在火焰中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期許與叮囑,「小鬼,給我聽好了。不要辜負深淵,不要辜負那個傻魅魔,也不要辜負你自己那顆偏執到死的惡魔之心。煉獄君王不是終點,只是讓你有資格站在那群神面前,對他們說不的起點。若有一天你站上原初終焉,記得替我這個老傢伙,多踹那張天空王座兩腳。」

話音落下的瞬間,薩麥爾·燼骸的殘魂徹底化作一道灰燼火柱,火柱並沒有朝周圍擴散,而是精準地灌入伊諾克胸口的星辰核心。與此同時,薩麥爾以最後的意志為引,短暫召喚出一道煉獄君王的虛影。虛影高達百丈,身披殘破卻威嚴的星紋魔鎧,背生遮天龍翼,螺旋魔角直指天穹,面容模糊卻散發著令萬物俯首的恐怖威壓。虛影出現的剎那,整個無光海盆地劇烈震動,沉積層寸寸龜裂,黑暗像是被無形巨手撕開,露出底下翻湧的深淵本源。

艾瑟拉克斯同時出手,銀藍長髮狂舞,雙手結出古老的龍語印記,純淨的龍神之息化作一道星辰光柱,自裂隙頂端垂落,將崩裂的盆地牢牢鎮住。星辰潮汐的法則與深淵以太互相交織,在祭壇周圍形成一道銀藍與暗紅交錯的穩定環帶,環帶內外,狂暴的能量被強行撫平,唯有中央的伊諾克承受著最核心的衝擊。

伊諾克·凡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雙膝重重砸在祭壇上,星紋魔鎧表面寸寸崩裂,又在灰燼火焰的灌注下重新熔鑄。晨曦王冠的言靈、星骸逆鱗的星辰本源、薩麥爾的君王烙印,三種截然不同的法則在星辰核心內瘋狂碰撞、融合,原初惡魔之心以從未有過的頻率瘋狂鼓動,將所有痛苦、悲傷、憤怒與不甘盡數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墮落聖痕在核心表面徹底展開,化作一道逆十字神紋,神紋每亮起一分,他的魔軀便進化一分。破碎龍翼向外擴張,翼展遮蔽祭壇,翼膜上浮現出螺旋狀的法則紋路;螺旋魔角自額前刺出,角尖燃燒著灰燼黑炎;殘破魔鎧重新閉合,表面覆蓋上一層暗金與星辰交織的煉獄紋章。

悲痛與憤怒在胸腔中交織,伊諾克猩紅眼眸中黑炎暴漲,他張開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深淵以太化作的咆哮自靈魂深處衝出。那咆哮並非單純的聲波,而是法則層面的震盪,透過大君領域的雛形,向外擴張、共鳴。

天空之上,無光海無法完全遮蔽的法則高處,異象陡然降臨。原本被金色標記壓制的黑暗天穹,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猩紅裂隙,裂隙中血月當空,萬里魔雲翻湧如潮,魔雲中央浮現出與祭壇虛影一模一樣的煉獄君王面容,面容俯瞰眾生,發出震徹整個艾斯塔倫伺服器的咆哮。系統提示音不受控制地在每一位線上玩家的耳邊炸響,即使是遠在九大王國主城、聖艾爾浮空城的玩家,都清晰聽見了那聲來自深淵最底層的宣告。

【全伺服器公告:災厄之王伊諾克·凡恩完成原初逆階第四重——煉獄君王晉升,逆十字神紋已鑄就,大君領域進化為煉獄領域】

光芒散去,祭壇中央,伊諾克·凡恩緩緩站起。此刻的他已不再是深淵領主,暗金與星紅交織的煉獄魔鎧覆蓋全身,背後遮天龍翼每一次扇動都會讓周圍的黑暗退避,螺旋魔角間有細小的深淵雷霆跳躍,猩紅眼眸中燃燒的不再是單純的黑炎,而是摻雜著灰燼餘溫的煉獄之火。煉獄領域自他腳下無聲展開,領域所及之處,沉積層上的碎石懸浮,深淵以太臣服,連艾瑟拉克斯的星辰之息都出現了短暫的共鳴。

他伸出手,掌心有灰燼緩緩飄散,那是薩麥爾最後殘留的痕跡。莉薇婭走到他身旁,暗紫眼眸中淚光閃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只是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與他一同承接那些飄散的灰燼。艾瑟拉克斯收回星辰之息,銀藍長髮重新平靜垂落,淡漠的龍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動容與認可。「他把路交給你了。」古龍輕聲說道,聲音依舊寡言,卻帶著守墓人對於新王的託付,「別讓那份灰燼,落得太輕。」

伊諾克·凡恩握緊拳頭,將最後一縷灰燼按入胸口的逆十字神紋,神紋因此亮起一抹獨特的灰燼色澤。猩紅眼眸抬起,望向盆地上空那道仍在脈動、卻已經被煉獄領域壓得微微扭曲的金色標記,眼底的悲痛逐漸被一種更加堅定的偏執與冷冽取代。天空審判場的倒數仍在繼續,但此刻,他已經有了站在審判面前,說不的資格。

盆地之外,無光海邊緣的黑霧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像是在畏懼新王的誕生,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神罰,提前奏響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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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第十九章 萬人軍團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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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海盆地的黑暗仍未從煉獄君王的誕生餘波中平復。沉積層像被無形巨錘反覆敲擊後的鐵砧,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龜裂,每一道裂隙底下都滲出暗紅與銀藍交織的微光,那是艾瑟拉克斯殘留的龍神之息與薩麥爾灰燼本源互相牽制的痕跡。祭壇中央的黑色石碑比先前矮了半截,頂端被新生的逆十字神紋硬生生烙出一道深達掌心的刻痕,刻痕邊緣仍殘留著滾燙的黑炎,黑炎每跳動一次,周圍的黑暗便向後退縮一寸,隨後又被更高處的無光潮汐推回來,發出沉悶如海潮拍岸的轟鳴。

伊諾克·凡恩站在石碑之前,背後的遮天龍翼已經徹底舒展,翼展超過二十公尺,翼膜由星辰薄紗轉化為暗金底色的煉獄紋章,每一次輕微的震顫都會在翼尖帶起細小的深淵雷弧。螺旋魔角自額角刺出,角身上纏繞著一縷極淡的灰燼色,那是薩麥爾最後的烙印。星紋魔鎧重新閉合,胸口正中的逆十字神紋緩慢搏動,與他心口的原初惡魔之心同 frequency 共鳴,每一次心跳都會將周圍游離的恐懼情緒碾碎、提煉,化作精純的深淵以太注入四肢百骸。他抬頭望向上空,那道由審判熾天使·厄薩隆親手烙下的金色標記依舊懸在黑霧穹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金轉赤,標記中心的倒數刻度已經從三十六縮短至二十七,光芒每脈動一次便讓整個盆地的溫度下降一分,那是半神階神域即將展開的前兆。

莉薇婭·黯星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黑紗祭袍在晉升衝擊中被撕裂的缺口已經被深淵治癒術勉強彌合,卻仍露出底下因為靈魂透支而泛著半透明光澤的鎖骨。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暗紫眼眸中的星光卻比先前明亮了些許,飲下星辰聖水後的靈魂裂痕暫時被壓制,魅魔祭司特有的感知讓她能清晰聽見盆地之外、數百里荒原上密集如鼓點的腳步與號令。那不是野獸的遷徙,也不是禁地的潮汐,而是屬於人類軍團的進軍聲。

「比預想的更快。」莉薇婭輕聲開口,語調依舊帶著那份嫵媚而腹黑的輕佻,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尤娜那個見錢眼開的女人剛把情報賣給我們,另一份同樣的情報就已經擺上十大公會聯席會議的桌案。亞爾維斯·萊茵哈特那個自負的傢伙,向來不懂得什麼叫做等待。」

伊諾克·凡恩沒有立刻回應。猩紅眼眸半斂,黑炎在瞳孔深處收斂成兩枚細小的煉獄火種,倒映出穹頂上那枚逐漸赤紅的標記。他的手指輕輕抚過胸口的逆十字,灰燼的餘溫從指腹傳來,帶著導師最後那句毒舌卻溫柔的叮囑。偏執堅韌的性子讓他在悲痛之後並未選擇沉溺,而是將那份重量鍛造成更鋒利的刃。外冷內熱的本質在這種時刻體現得極為鮮明,他不會將動搖說出口,只會用行動去回應。

「他要搶在神罰之前拿下首殺。」伊諾克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盆地中迴盪時帶著煉獄君王特有的金屬顫音,「在審判熾天使展開天空審判場之前,人類還有最後一次以數量換取神級獎勵的機會。亞爾維斯不會放過這個數據窗口,他把全伺服器的期貨都壓在這一戰,這是財閥的賭徒邏輯。」

莉薇婭眨動暗紫眼眸,指尖有靈魂絲線輕輕纏上伊諾克的手腕,絲線中傳來她的心跳與他的心跳逐漸重疊的節奏。「那麼,我們要在神之前,先讓人類明白,什麼叫做絕望的配額已經用完。」她的唇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弧線,卻在靠近時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別硬撐,你剛剛才把薩麥爾的本源吞進去,核心還在發燙。若是撐不住,記得讓我替你分擔一半。」

伊諾克側頭看她,蒼白俊美的臉上沒有笑容,猩紅眼眸卻在對視的瞬間柔和了一瞬,隨即被更冷冽的決意覆蓋。他反手握住莉薇婭微涼的手,煉獄領域自腳下無聲鋪開,原本沉重的黑暗在領域邊緣被迫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通道盡頭直指無光海外翻湧的星隕荒原。「走。既然他們要以萬人為祭,那我們就親自去收這份祭品。」

——

星隕荒原外緣,永夜深淵裂谷與荒原交界的那片被稱為斷虹之脊的緩坡上,夜空被無數火把與法術光芒染成白晝。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站在臨時構築的黑曜指揮台上,金髮在夜風中揚起,身披的聖龍鎧甲雖然經過煉金大師緊急修補,胸口與左肩仍留有兩道觸目驚心的熔穿裂痕,那是星隕荒原一戰被星辰本源與魔焰共同灼穿的舊傷。裂痕底下隱約可見暗紅的龍血紋路正在不穩定地搏動,半龍化的反噬讓他的呼吸比常人沉重,卻被他以驕傲強行壓制。他的右手按在重新鑄造的弒龍大劍劍柄上,劍身比過去窄了三分,表面流轉的龍血法則也黯淡不少,卻仍散發著傳奇巔峰的壓迫感。英俊而倨傲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烈日君王,湛藍眼眸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軍陣,眼底只有數據與野心的冷光。

在他的腳下,十大頂尖公會的旗幟一字排開,神冕、聖輝、永夜議會、鐵鑄王庭等徽記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八萬四千名玩家依照職業與兵種被編入三層戰陣,最外層是重盾與聖騎士組成的鋼鐵壁壘,盾面統一加持了諸神教會分發的淨化符文,符文連接成網,隱隱形成一個簡易的聖光領域;中層是元素法師與神射手組成的火力環帶,法杖頂端凝聚的星火與箭矢上的破魔銘文在夜色中如同繁星;最內層則是三千名神冕精銳組成的龍血鋒矢,由亞爾維斯親衛率領,每一人都接受過龍血洗禮,半片龍鱗覆蓋在臉頰與手背,屬於亞爾維斯獨有的萬人軍團戰陣加持正透過指揮台的戰旗源源不絕地注入他們體內,屬性面板上跳動的增幅數值讓每一名成員的氣息都膨脹至超凡與大地階之間。

「各位,這不是復仇,這是收割。」亞爾維斯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語氣中帶著財閥繼承人特有的領袖魅力與算計,「系統已經播報,災厄之王完成煉獄君王晉升,座標就在無光海盆地。審判熾天使的倒數還有二十七小時,二十七小時後,天空審判場一旦展開,我們連湯都喝不到。現在,是全伺服器距離神級獎勵、封號與半神門票最近的時刻。八萬對一,就算他展開領域,就算他能吞噬法則,數據不會說謊,數量在法則崩壞之前永遠是真理。記住,擊殺者獨得神器,參與者均分王國封地與拍賣場分紅,戰死者的損失由神冕全額補貼。這不是賭博,這是穩賺的期貨。」

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貪婪與恐懼被利益暫時壓制,軍團上空的信仰絲線以肉眼可見的密度朝亞爾維斯匯聚,讓他鎧甲上的龍血紋路更加熾亮。他眺望遠方那片被黑霧籠罩的裂谷,眼底閃過一絲對伊諾克·凡恩睚眥必報性格的忌憚,卻更快被自負所淹沒。拍賣會上被逆向吞噬龍血烙印的恥辱、星隕荒原被奪走祭壇的潰敗、晨曦王冠被當面褻瀆的顏面盡失,這三筆帳讓他無法容忍任何變數繼續存活。「來吧,怪物。」他低聲自語,握緊劍柄的指節發白,「讓我看看,你的恐懼轉化,能不能把八萬人的貪婪也一起吞下去。」

就在軍陣完成最後一次戰旗共鳴、即將向前推進的瞬間,遠方的黑霧穹頂毫無徵兆地裂開了。

不是被風吹散,而是被某種更上位的法則硬生生從內部撐裂。暗紅的裂隙自穹頂正中向兩側蔓延,裂隙中並非星空,而是翻湧如潮的萬里魔雲,魔雲中央,一枚猩紅的血月緩緩睜開,月面之上浮現出與伊諾克胸口一模一樣的逆十字神紋。神紋亮起的剎那,整個荒原的溫度驟然下降,連聖光符文構成的壁壘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兩道身影自裂隙正下方踏空而來。

伊諾克·凡恩在前,莉薇婭·黯星在後。少年的遮天龍翼每一次扇動都會在夜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暗金軌跡,螺旋魔角間跳躍的深淵雷霆將沿途的黑霧電得噼啪作響。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僅僅是存在本身,便讓下方八萬人的軍陣出現了極短暫的寂靜。莉薇婭的黑紗祭袍在夜風中揚起如夜之花,暗紫眼眸中星光流轉,纖細指尖有無數透明的靈魂絲線垂落,絲線末端沒入虛空,像是在編織一張籠罩全場的無形蛛網。她的唇角帶著那抹嫵媚而危險的笑,卻在看向伊諾克背影時,眼底只有忠誠與專一。

「真是熱鬧。」莉薇婭的聲音透過深淵以太的共鳴,輕輕巧巧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語調輕佻,卻讓不少意志薄弱的玩家本能地打了個寒顫,「八萬人,十大公會,龍血鋒矢,淨化壁壘。亞爾維斯,你為了這一面軍旗,倒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

亞爾維斯站在指揮台上,湛藍眼眸鎖死伊諾克·凡恩的身影,驕傲讓他不允許後退半步,野心則讓他在恐懼升起的瞬間將其轉化為更熾熱的戰意。「算錯?伊諾克·凡恩,你以為晉升煉獄君王就能顛倒法則?半神與君王之間隔著天塹,你的領域再強,也不可能壓制由八萬人意志構築的軍團戰陣。這裡不是無光海,沒有黑暗替你掩護。今天,就是你這枚猩紅座標徹底熄滅的日子。」他高舉弒龍大劍,劍身上的龍血法則被軍團戰陣的加持強行點燃,半龍化的特徵自頸側蔓延,瞳孔轉為豎瞳,聲音帶上龍吼的共鳴,「全軍聽令,戰陣展開,聖光齊射!把那個怪物從天上轟下來!」

號令落下的瞬間,八萬人的軍團戰陣同時發動。外層重盾齊齊砸地,聖光符文連成一片璀璨的光牆,光牆朝夜空投射出數百道淨化光柱;中層法師與射手齊聲吟唱,火球、冰矛、破魔箭雨如同逆向的流星雨,撕裂夜色朝兩人覆蓋而去。這是人類陣營最引以為傲的數量暴力,是九大王國與十大公會鐵幕秩序的具現,每一名底層玩家都被編號、被賦能,化作戰陣上的一枚齒輪,齒輪轉動時產生的法則壓力,甚至能讓傳奇巔峰的獨行強者暫避鋒芒。

面對這足以焚山煮海的齊射,伊諾克·凡恩只是抬起了手。

他沒有吟唱,沒有結印,甚至沒有拔出任何武器。隨著他手掌張開的動作,腳下早已鋪開卻未顯形的煉獄領域驟然顯現。

那不是人類聖域那種令方圓百里元素朝拜的溫和領域,也不是天空階引動星辰潮汐的絢麗異象。煉獄領域展開的瞬間,整個斷虹之脊的天穹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塗抹,血月當空的光芒被壓縮成一線,萬里魔雲翻湧如潮卻在領域邊緣被迫停滯,大地浮現出直徑超過千公尺的逆十字神紋,神紋每亮起一分,周圍的重力便沉重一分,空氣中的光元素像是被抽乾般尖叫著逃逸。領域中央,伊諾克·凡恩背後的魔神虛影若隱若現,虛影俯瞰眾生,無聲的威壓化作實質的恐懼光環,一圈又一圈朝軍陣擴散。

恐懼光環掠過外層重盾的瞬間,最前排的數百名聖騎士同時悶哼,原本整齊的盾牆出現了細微的凹陷。他們的屬性面板上,力量、體質、精神三項同時跳出猩紅的下降箭頭,意志檢定失敗的提示如同瀑布般刷屏。有人試圖透過吼叫驅散恐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無形絲線勒住,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莉薇婭·黯星在此刻輕輕撥動指尖,無數靈魂絲線編織的恐懼幻境悄然滲入光環的縫隙,幻境中並非簡單的怪物,而是每個人內心最深的潰敗記憶,有人在幻境中看見自己被公會當作砲灰拋棄的瞬間,有人看見拍賣會上被亞爾維斯以數據定價的屈辱。魅惑之王的天賦在君王領域的增幅下被放大數倍,幻境與恐懼光環疊加,讓外層壁壘的聖光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龜裂。

「穩住!淨化符文全開!牧師群體驅散!」亞爾維斯的咆哮透過戰旗傳遞,半龍化的身軀爆發出傳奇巔峰的龍威,試圖以更高階的血脈壓制恐懼。然而他的龍威剛剛擴散,便被煉獄領域正面撞上。兩種法則在半空對撞,龍威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間破碎。亞爾維斯只覺得胸口那兩道舊裂痕同時灼痛,龍血逆流,握劍的手不自覺顫抖。這是等階的碾壓,深淵領主時或許還能憑藉軍團數量彌補差距,煉獄君王的法則已經觸及言出法隨的邊緣,數量在絕對的位階面前,第一次顯得蒼白。

伊諾克·凡恩猩紅眼眸俯視下方混亂的軍陣,原初惡魔之心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搏動。每一個因恐懼而顫抖的靈魂、每一聲壓抑的驚呼、每一滴因幻境而滲出的冷汗,都被惡魔之心精準捕捉,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深淵以太並未在他體內堆積,而是順著逆十字神紋流向背後的龍翼與魔鎧,讓暗金紋章愈發熾亮。敵人越恐懼,他便越強大,這個恐怖的正向循環在此刻以八萬人為燃料,瘋狂運轉。

「亞爾維斯,你把人當作數據,把戰陣當作期貨。」伊諾克的聲音不大,卻透過煉獄領域的共鳴,清晰地灌入每一名玩家的識海,語氣外冷內熱的偏執在此刻化作審判般的冰冷,「可惜,恐懼從來不接受算計。」

他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踏在虛空,卻讓整個逆十字神紋驟然收縮,隨後猛地擴張。深淵以太在領域中心坍縮成一枚僅有拳頭大小的暗紅奇點,奇點表面有無數細小的龍翼與魔角虛影一閃而過,那是被轉化的恐懼具現。下一瞬,奇點炸開,沒有爆炸的巨響,只有純粹的法則湮滅之聲。

滔天魔焰自奇點中噴湧而出,魔焰並非通常的赤紅,而是暗金與血紅交織的煉獄之火,火焰所過之處,聖光符文如同紙張般被點燃,淨化光柱被逆向污染,化作同樣暗紅的火柱倒灌回法師群中。八萬人構築的軍團戰陣在魔焰面前,像是被熱刀切開的黃油,外層盾牆率先崩解,重盾在高溫中融化成鐵水,聖騎士的鎧甲連同血肉一同被點燃,卻發不出慘叫,因為恐懼光環已經剝奪了他們發聲的意志。

莉薇婭·黯星在魔焰擴散的同時,將最後一縷靈魂絲線纏上伊諾克的手腕,魅魔祭司的獻祭增幅讓魔焰的邊緣帶上一層星光般的紫暈,紫暈所及之處,幻境與火焰同步侵蝕,潰兵眼中看見的不再是單純的火焰,而是自己被火焰吞噬、被同伴踐踏、被亞爾維斯當作數據抹去的未來。這份絕望進一步被轉化,讓魔焰的溫度再度攀升。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目眥欲裂,他能看見自己苦心經營的萬人軍團戰陣數值正在面板上雪崩式下跌,軍團加持的光環一個接一個熄滅,龍血鋒矢的精銳在魔焰中如同稻草般被捲起、點燃。驕傲自負的君王第一次體會到被數據背叛的滋味。半龍化的身軀讓他免疫了部分恐懼,卻無法免疫法則層面的碾壓。他怒吼一聲,不再指揮軍陣,而是將全部龍血法則注入弒龍大劍,半龍化的雙翼自背後撕裂鎧甲張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金紅流光,試圖以傳奇巔峰的弒龍劍術斬斷魔焰中樞,直取伊諾克·凡恩本體。這是他作為龍血劍聖最後的尊嚴,也是財閥帝王不容許自己被數量擊敗的偏執。

「弒龍·斷岳!」龍吼與劍鳴合一,劍光斬開魔焰,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長達百公尺的金紅裂痕,裂痕所及,連煉獄領域的逆十字都出現了短暫的扭曲。

然而伊諾克·凡恩只是側過頭,猩紅眼眸鎖定那道斬來的劍光,背後的遮天龍翼向前合攏,翼膜上的煉獄紋章同時亮起。劍光斬在翼膜上,發出如同斬擊鐘呂的巨響,龍翼紋章寸寸龜裂,卻在下一瞬被源源不絕的恐懼以太修復。伊諾克伸出覆蓋著星紋魔鎧的手掌,五指張開,竟徒手握住了仍在震顫的弒龍大劍劍鋒。劍鋒上的龍血法則瘋狂掙扎,卻被原初惡魔之心強行掠奪、逆煉,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金紅轉為暗紅,隨後寸寸崩裂。

「同樣的招式,第二次就沒有用了。」伊諾克的聲音透過劍身傳遞,睚眥必報的冷酷在此刻毫不掩飾,「你教會我,數量堆不出君王,現在,該我教你,恐懼比數量更值錢。」

他握著斷裂的劍尖,反手一推,暗金魔焰順著劍身倒灌,直接撞在亞爾維斯半龍化的胸口。聖龍鎧甲胸口那兩道舊裂痕在衝擊下徹底炸開,龍血如同岩漿般噴濺,亞爾維斯倒飛而出,接連撞穿三層盾牆殘骸與兩座法師高台,最終重重砸在指揮台的黑曜基座上,基座應聲崩裂。金髮染血,豎瞳中第一次浮現出名為恐懼的情緒,那份情緒剛剛升起,便被原初惡魔之心捕捉,化作更熾熱的魔焰,焚穿了軍團中樞最後的戰旗。

戰旗倒下的瞬間,八萬人的軍團戰陣徹底崩潰。沒有戰旗的加持,沒有指揮的號令,殘存的玩家如同退潮時的砂礫,四散奔逃,卻在煉獄領域的邊界被無形的恐懼光環反覆推回、灼燒。有人跪地臣服,有人心智崩潰,有人試圖登出卻發現系統提示被深淵以太暫時屏蔽。天空中的血月將這片修羅場染成猩紅,逆十字神紋倒映在每一名潰兵的眼中,成為此生無法磨滅的夢魘。

魔焰漸熄,斷虹之脊上只剩下焦黑的鎧甲與尚未散去的恐懼餘燼。伊諾克·凡恩收回龍翼,星紋魔鎧表面流轉的暗金光澤緩緩內斂,猩紅眼眸中的煉獄火種卻比先前更加明亮。原初惡魔之心仍在搏動,將全場潰散的恐懼一絲不漏地碾碎、吞噬,原本因為強行容納薩麥爾本源而躁動的核心,此刻因為這場以八萬人為祭的轉化,徹底穩固下來。煉獄君王的境界,在人類最引以為傲的數量暴力崩塌之聲中,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加冕。

莉薇婭·黯星輕輕落在他身側,黑紗祭袍的下襬沾染了些許焦灰,暗紫眼眸卻明亮得驚人。她看著下方潰散的軍團,又看向指揮台廢墟中被親衛拼死拖走、半身焦黑卻仍死死盯著這邊的亞爾維斯,嫵媚的聲線中帶著一絲對戰局精準的判斷與對愛人的驕傲,「八萬人的貪婪,餵不飽一顆君王之心。亞爾維斯的數據,這次算崩了。」

伊諾克沒有回答,目光越過潰散的軍團,投向更遠的夜空。穹頂之上,那枚金色標記已經徹底轉為赤紅,倒數的刻度僅剩二十四,標記邊緣開始滲出細密的法則裂紋,裂紋後方隱約可見一座由純粹聖光與法則鎖鏈鑄成的天空輪廓,正緩緩睜開。審判的腳步並未因萬人軍團的崩潰而停滯,反而因為煉獄君王以恐懼為食的恐怖展現,被提前驚動。

夜風捲起焦灰,遠方無光海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卻讓煉獄領域都泛起漣漪的鐘鳴。那不是人類的鐘,而是來自九天之上、神域深處的審判之鐘,為提前降臨而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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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 第二十章 神罰降臨

本章登場

斷虹之脊的焦土仍在散發餘熱。煉獄君王那一擊焚穿中樞之後殘留的暗金魔焰並未立刻熄滅,而是像擁有生命一般沿著龜裂的大地紋路緩慢流淌,每流過一寸焦黑的鎧甲碎片,便會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將殘存的聖光符文徹底燒成灰燼。八萬人構築的軍團戰陣已經徹底瓦解,潰兵的哀嚎與跪地臣服的祈求混雜在一起,被煉獄領域外圍尚未散去的恐懼光環反覆碾壓,最終化作低沉的嗚咽。夜空之上的血月依舊猩紅,逆十字神紋倒映在每一名倖存者的瞳孔深處,成為比死亡更難磨滅的烙印。

伊諾克·凡恩懸浮於焦土上空三十公尺之處,遮天龍翼緩緩收攏,翼膜上的暗金紋章隨著呼吸一明一暗。胸口的星紋魔鎧在吞噬了八萬人的恐懼之後變得異常熾熱,逆十字神紋的每一次搏動都與原初惡魔之心同調,將轉化而來的深淵以太源源不絕地注入四肢百骸,原本因為強行容納薩麥爾·燼骸本源而出現的躁動裂痕,此刻竟被這場以人數為燃料的轉化徹底撫平。他的猩紅眼眸半斂,黑炎在瞳底凝成兩枚細小的煉獄火種,倒映著穹頂之上那枚已經徹底轉為赤紅的金色標記。那枚標記的倒數刻度只剩下二十四,卻在邊緣滲出蛛網般的法則裂紋,裂紋後方隱約可見一座由純粹聖光與法則鎖鏈鑄成的輪廓正在緩緩睜開,聖光潮汐每脈動一次,整個荒原的溫度便下降一分,連無光海深處翻湧的黑霧都被迫向後退散。

莉薇婭·黯星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黑紗祭袍的下襬沾滿焦灰,原本用以遮掩靈魂裂痕的星辰聖水光暈已經黯淡。她的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暗紫眼眸中的星光卻明亮得驚人,指尖垂落的靈魂絲線仍殘留著編織恐懼幻境時的餘溫。魅魔祭司特有的感知讓她比任何人更早察覺到天穹深處的異常,那不是人類聖域展開領域時令方圓百里元素朝拜的溫和異象,也不是天空階引動星辰潮汐時的絢麗波動,而是一種更高位、更絕對、近乎於世界規則本身被強行覆寫的壓迫。她的喉嚨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罕見的顫抖。

「伊諾克,那個東西……提前了。」

伊諾克·凡恩沒有回頭,猩紅眼眸死死鎖住穹頂裂紋中央。那道裂紋正在無聲擴張,沒有雷鳴,沒有風聲,只有法則被撕裂時發出的、類似琉璃碎裂的清脆聲響。緊接著,整片夜空像是被一雙無形巨手自外向內硬生生掰開。萬里魔雲被一股純白聖光自中線切開,血月的猩紅光芒被壓縮成一線,隨後被徹底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寬達千丈的垂直裂隙,裂隙之內不是星空,而是一片倒懸的海洋,那海洋由液態化的聖光與無數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構成,鎖鏈相互交纏、碰撞,發出如同教堂鐘樓齊鳴般的轟響。每一次碰撞,都會在荒原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光柱,光柱所及之處,焦土上的暗金魔焰竟被迫向內收縮一寸。

那便是神域。那便是諸神牧場的天頂。

裂隙中央,一道身影緩步踏出。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

祂的外形與人類壁畫中描繪的天使截然不同,沒有溫暖,沒有仁慈,只有絕對的理性與冰冷。六翼皆由半透明的光刃構成,每一片羽翼邊緣都流轉著細密的審判銘文,羽翼每一次輕顫,便會在虛空中切開一道細小的金色裂痕。面容被一張無面無口的黃金面甲完全覆蓋,面甲表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兩道細長的聖光縫隙自眼部位置透出,縫隙深處是無盡旋轉的法則星環。軀體由純粹聖光與暗金鎖鏈鑄成,鎖鏈自肩胛、脊椎與四肢關節處延伸而出,沒入身後的神域海洋,像是被更高意志操縱的人偶。祂的氣息並不狂暴,卻讓在場所有倖存的人類玩家同時產生一種靈魂被放置於天平上稱量的錯覺,半神階的威壓並非透過力量展現,而是透過位階本身宣告,言出法隨的領域在祂現身的瞬間便已悄然鋪開。

「標記物確認。座標鎖定。變數個體——伊諾克·凡恩。等階——煉獄君王。威脅等級——牧場漏洞,優先順序——最高。」

厄薩隆的聲音並非透過喉嚨發出,而是直接在每一名生靈的識海深處響起,語調平直,沒有起伏,沒有情感,像是系統公告的朗讀。隨著話語落下,祂身後的神域海洋驟然翻騰,無數法則鎖鏈自裂隙中垂落,鎖鏈末端交織成一座倒懸的聖堂輪廓,聖堂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天平,天平一端盛放著聖光,另一端則是空無一物的黑暗。這便是祂的神域——天空審判場。

天空審判場展開的剎那,整個斷虹之脊的法則被徹底改寫。原本屬於煉獄君王的暗金領域像是撞上無形壁壘,逆十字神紋的光芒被壓制得向內收縮,血月的虛影在聖光天平的照耀下淡薄如霧。空氣中的深淵以太發出尖銳的哀鳴,光元素則如同朝聖般朝天平匯聚。所有人類玩家的面板上同時跳出金色提示,提示並非增益,而是一行冰冷的宣告——【天空審判場已展開,等階壓制生效,區域內一切深淵系法則效果降低百分之四十,靈魂連結穩定度下降】。潰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他們本能地朝聖光的方向跪倒,將厄薩隆視為救贖。

而在焦土邊緣尚未完全崩塌的指揮台廢墟旁,另一道身影正踉蹌著走出。

塞蕾絲緹雅·聖冕。

她依舊披著那件鑲金白袍,只是白袍下襬已被焦灰與血跡染成暗紅,荊棘聖冠上的聖晶在第九章大審判術反噬後便已碎裂,此刻僅剩半枚殘晶嵌在額前,黯淡無光。鉑金長髮凌亂地披散,湛藍眼眸中布滿血絲,卻在看見天空裂隙與六翼光刃身影的瞬間,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光亮。那是信仰即將崩塌之人抓住最後稻草的眼神。她不顧胸口逆十字反噬留下的灼痕,不顧燃燒壽命後靈魂的虛弱,雙膝重重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權杖橫置於身前,以額觸地,用最虔誠、也最卑微的姿態跪迎神使。

「恭迎神罰執行官降臨!」塞蕾絲緹雅的聲音嘶啞,卻依舊保持著聖女的詠唱腔調,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人類至上,諸神永恆!此地有原罪之魔竊取法則、污染聖光、屠戮信眾,懇請熾天使大人執行大審判,將其靈魂自伺服器徹底剝離,以正法統!」

厄薩隆那由聖光縫隙構成的眼眸微微下移,落在塞蕾絲緹雅身上。黃金面甲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依舊平直。

「個體識別——塞蕾絲緹雅·聖冕。職階——聖域巔峰,神選容器。狀態——聖晶碎裂,壽命燃燒過度,靈魂穩定度百分之六十一。判定——可利用信標。指令——維持跪姿,見證審判。」

沒有讚許,沒有慰問,只有冰冷的判定。塞蕾絲緹雅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卻將頭顱埋得更低。她將所有希望寄託於神罰,卻未曾意識到在厄薩隆的視角中,她與伊諾克·凡恩並無本質差別,皆是牧場中等待收割或修正的數據。她所堅信的人類至上與諸神絕對正確,在絕對理性的法則化身面前,只是一串可被覆寫的參數。

伊諾克·凡恩俯視著這一幕,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劇烈跳動。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看見塞蕾絲緹雅跪地的瞬間並未嘲笑,反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那個曾在晨曦平原以大審判術將他逼入永夜深淵、曾在白薔薇堡以數萬平民生魂獻祭召喚天使虛影的高傲聖女,此刻竟如同一名等待主人垂憐的信徒,跪在一尊沒有情感的造物面前。而那尊造物的視線,已經越過她,落在自己身上。

「變數,你的存在本身即為錯誤。」厄薩隆的六翼光刃同時展開,翼尖直指伊諾克,「原初惡魔之心,不應存在於艾斯塔倫法則之內。恐懼轉化,違反能量守恆。掠奪權柄,干擾靈魂收割進程。根據牧場維護協議第三條第七款,予以格式化。」

話音落下的瞬間,厄薩隆抬起由聖光鑄成的右臂,手掌張開,掌心浮現出一枚由無數細小鎖鏈編織而成的金色符文。符文亮起的同時,天空審判場中央的天平猛然傾斜,盛放聖光的一端重重下沉,冰冷的宣告再次在所有人識海中炸開。

「審判言靈——剝奪。」

沒有吟唱,沒有前搖,半神階的言出法隨便是如此樸素而殘酷。伊諾克·凡恩只覺得心口的原初惡魔之心猛然一緊,胸口星紋魔鎧上的逆十字神紋像是被無形巨手硬生生抹去一筆,光芒驟然黯淡。緊接著,他的視野邊緣跳出刺眼的猩紅系統提示,提示內容讓他那顆偏執堅韌的心臟也為之一沉。

【警告!你受到半神階法則審判——飛行權柄暫時剝奪,持續時間三十秒】

【警告!你受到半神階法則審判——吞噬權柄暫時剝奪,持續時間三十秒】

【警告!靈魂連結穩定度下降至百分之八十八,帳號數據出現異常波動】

剝奪的不僅是技能,更是與伺服器底層連結的權限。這便是厄薩隆的恐怖,一言便可剝奪玩家帳號與靈魂連結,對於依賴系統而存在的玩家而言,無異於將靈魂從軀殼中抽離。伊諾克背後正欲扇動的遮天龍翼瞬間僵硬,翼膜上的煉獄紋章寸寸熄滅,整個人像是被抽去支撐,自半空墜落半尺,才勉強以深淵以太托住身形。煉獄領域的光芒亦隨之收縮,原本能壓制萬物的恐懼光環在天空審判場的等階壓制下,被迫退至周身十公尺之內。

「唔……」伊諾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猩紅眼眸中閃過一絲痛楚,卻更多的是被激起的瘋狂。睚眥必報的本能在剝奪生效的瞬間便轉化為更熾烈的戰意,他強行催動被壓制的原初惡魔之心,將體內殘存的深淵以太全部燃燒,暗金魔焰自魔鎧縫隙中噴薄而出,化作一道逆衝而上的火柱,直指厄薩隆掌心的金色符文。那魔焰中蘊含著他自焚城之魔一路走來掠奪的龍血法則、晨曦王冠的光明逆煉以及八萬人恐懼轉化的精華,是煉獄君王最純粹的一擊。

然而這足以焚穿傳奇戰陣的魔焰,在觸及天空審判場邊緣的瞬間,便如同投入聖光海洋的墨滴,被輕易淨化。

厄薩隆甚至未曾移動,僅僅是掌心符文微微旋轉,天平上盛放的聖光便化作一道瀑布般的光柱垂落。光柱與魔焰相撞,沒有爆炸,沒有衝擊,只有法則層面的湮滅。暗金魔焰在聖光中發出淒厲的嗤鳴,像是活物被淨化時的哀嚎,火焰表面的龍翼虛影與逆十字紋路被一寸寸剝離、溶解,最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伊諾克的魔焰竟被法則審判輕易淨化,那種等階上的絕對差距,讓下方跪地的塞蕾絲緹雅臉上浮現出狂喜,讓潰兵們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卻讓莉薇婭·黯星的心臟驟然收緊。

「伊諾克!」

莉薇婭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嫵媚與輕佻,只剩下純粹的焦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伊諾克此刻的狀態,剛剛晉升煉獄君王便連戰八萬軍團,核心本就處於超載邊緣,此刻再被半神剝奪權柄並淨化本源,無異於將剛剛穩固的境界再次推向崩潰邊緣。沒有絲毫猶豫,銀白漸染夜紫的長髮在聖光中揚起,暗紫眼眸中的星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發,黑紗祭袍無風自動,無數靈魂絲線自她指尖、心口與背後同時射出,絲線並非攻向厄薩隆,而是全部纏繞上伊諾克·凡恩的身軀。

「以黯星之名,靈魂共生,傷害轉移!」

深淵祭司與魅惑之王的天賦在此刻被催動至極限,莉薇婭將自身靈魂作為祭品,強行分擔天空審判場對伊諾克的壓制。靈魂絲線亮起妖異的紫光,絲線另一端沒入她的胸口,瞬間在她蒼白的肌膚上勒出道道血痕。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繁複的深淵咒印,咒印成型的瞬間,無數魅惑幻境自她身後展開,幻境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以她自身為誘餌編織的、充滿無盡溫柔與救贖的夢境,試圖干擾厄薩隆那絕對理性的判斷。她要為伊諾克爭取哪怕一秒的喘息。

厄薩隆的面甲微微偏轉,聖光縫隙落在莉薇婭身上,聲音依舊沒有情感。

「附屬個體——莉薇婭·黯星。種族——深淵魅魔。行為——靈魂干涉,幻境污染。判定——次級錯誤,一併清除。」

祂的左臂緩緩抬起,另一枚金色符文在掌心凝聚,符文並未指向伊諾克,而是直指莉薇婭。符文亮起的剎那,天空審判場的天平再次傾斜,一道比先前更加凝練、細如髮絲的聖光鎖鏈自天平末端射出,鎖鏈無視空間距離,瞬間穿透莉薇婭編織的幻境,精準地沒入她的胸口。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莉薇婭·黯星的身體在半空中猛然一僵,暗紫眼眸中的星光劇烈閃爍,隨即黯淡。黑紗祭袍自胸口處向外崩裂,露出底下因為靈魂透支而近乎透明的肌膚,那肌膚之下,一道金色鎖鏈正烙在她的心口,與她的靈魂絲線相互絞殺。魅魔祭司發出一聲極輕、卻讓伊諾克靈魂都為之震顫的悶哼,嘴角溢出一縷暗紫色的血,那血中混雜著點點星光,是靈魂本源被直接灼燒的跡象。她的靈魂絲線寸寸崩斷,編織的幻境如同破碎的鏡面般四散,整個人像是斷線的傀儡,自半空墜落。

「莉薇婭——!」

伊諾克·凡恩的咆哮撕裂夜空,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在瞬間轉為純粹的血紅。那聲呼喊中沒有冷酷,沒有瘋狂,只有外冷內熱之人被觸及逆鱗時的、近乎野獸般的痛楚與暴怒。他不顧被剝奪的飛行權柄尚未恢復,不顧天空審判場的壓制,遮天龍翼強行扇動,破碎的翼膜在深淵以太的強行催動下再次燃起魔焰,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流光衝向墜落的莉薇婭,將她穩穩接入懷中。入手的觸感輕得可怕,魅魔少女的身體微微顫抖,暗紫眼眸半睜,眼中倒映著他蒼白而染血的臉,唇角卻依舊勉強勾起那個熟悉的、帶著捉弄意味的弧度,只是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可是……你的祭司……替你擋一下……是職責……」

她的靈魂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落,心口那道聖光鎖鏈仍在持續灼燒,靈魂重創的舊傷加上此次半神階的直接審判,讓飲下星辰聖水後暫時穩定的裂痕再次擴大,甚至蔓延至靈魂核心。伊諾克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螺旋魔角間的深淵雷霆因為主人的情緒失控而狂亂跳動,星紋魔鎧上的逆十字神紋竟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恐懼而逆向亮起,將周圍被淨化的魔焰強行聚攏回來。原初惡魔之心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搏動,將懷中人傳來的痛楚、將下方潰兵因神罰降臨而產生的狂喜與對他的憎恨、將塞蕾絲緹雅跪地祈禱時的虔誠與瘋狂,全部碾碎、轉化,化作一股帶著血腥味的深淵以太。這股以太不再溫順,而是充滿破壞欲的逆流,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竟短暫地衝開了部分被剝奪的權柄封鎖。

厄薩隆靜立於聖光天平之下,六翼光刃緩緩扇動,祂的視線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聲音依舊平直,卻多了一絲如同診斷報告般的陳述。

「情緒波動檢測——憤怒、恐懼、悲傷。能量轉化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七。結論——變數的恐懼轉化機制已深度綁定附屬個體,建議優先徹底清除附屬個體,以觀測變數崩潰閾值。」

隨著話語,祂掌心的兩枚金色符文同時亮起,天空審判場的天平徹底倒向聖光一側,整個神域的光芒在此刻達到頂點,聖光如海倒灌,將斷虹之脊上殘存的暗金魔焰、逆十字神紋與血月虛影全部淹沒。絕望的氛圍如同實質的潮水,瀰漫全場。潰兵們在聖光中高舉武器歡呼,塞蕾絲緹雅在聖光中流下淚水,以為審判即將終結,而被聖光吞沒的中心,伊諾克·凡恩抱著氣息奄奄的莉薇婭·黯星,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何為半神與君王之間的天塹,那是法則對法則的碾壓,是牧場主對牲畜的隨意處置。

然而就在聖光即將徹底合攏、將兩人靈魂一併剝離的前一瞬,伊諾克懷中的莉薇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枚早已攥在掌心的、沾滿她血跡的星骸逆鱗碎片,按在了伊諾克胸口的逆十字神紋之上。那是艾瑟拉克斯贈予的龍神遺物,是守護星辰的契約信物。碎片觸及逆十字的剎那,遠在龍眠山脈深處沉睡的古龍似有所感,一聲悠遠的龍吟透過法則鎖鏈傳來,星辰潮汐竟在天空審判場的絕對壓制下,強行泛起一絲漣漪。

聖光合攏的光幕,因這一絲漣漪,出現了一道僅有髮絲細微的裂痕。

裂痕雖小,卻讓伊諾克猩紅眼眸中熄滅的煉獄火種,再次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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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 第二十一章 牧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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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光海沒有天空。

當伊諾克·凡恩抱著莉薇婭·黯星墜入這片禁地的瞬間,所有的光便被強行剝離。斷虹之脊上撕裂夜幕的天空審判場、倒懸的聖光海洋、六翼光刃的審判熾天使,全部被一種更古老、更濃稠的黑暗吞沒。那不是夜色,而是連聖光法則都無法穿透的物質,黑潮本身便是一種活著的以太,黏稠如墨,翻湧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將墜落的兩人完整包裹,隔絕了半神階言靈殘留的鎖定波動。

墜勢並未持續太久。星骸逆鱗碎片與胸口逆十字神紋碰撞後泛起的星辰漣漪,在無光海的黑潮中竟被放大了數倍,化作一道道細碎的銀藍色紋路,沿著海面無聲擴散。伊諾克·凡恩的遮天龍翼早已在剝奪言靈下寸寸僵硬,翼膜上暗金色的煉獄紋章熄滅了大半,僅剩脊骨處一點餘燼仍在搏動。他只能以殘存的深淵以太強行托住懷中人,讓兩人如同一塊被海潮裹住的隕石,緩緩沉向無光海中部那座早已廢棄的黑曜祭壇。祭壇是千年前魅魔一族獻祭之地,殘留的石柱上爬滿逆生荊棘,柱體中央一道道乾涸的血槽早已失去光澤,卻在接觸到莉薇婭·黯星溢散的暗紫靈魂氣息時,極輕微地亮起一絲回應。

落地的震動讓黑水濺起,卻沒有聲音。所有聲響都被這片海吞噬。

伊諾克·凡恩單膝跪在祭壇中央,螺旋魔角間跳動的深淵雷霆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猩紅眼眸底部的兩枚煉獄火種明滅不定。胸口的星紋魔鎧在墜落前被聖光鎖鏈反覆灼燒,逆十字神紋的邊緣浮現蛛網般的裂痕,每一次搏動都會傳來如同琉璃即將碎裂的細響。原初惡魔之心被言靈剝奪後尚未完全恢復,吞噬權柄的封鎖讓他無法像往常那樣將周圍逸散的恐懼與逸散的聖光殘渣直接轉化為養分,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呼吸去平復體內逆衝的以太。他的外袍已被血與黑泥浸透,蒼白的臉頰上沾著來不及拭去的暗金血跡,那是強行催動煉獄領域後魔軀超載的代價。

而懷中的莉薇婭·黯星,比他更為脆弱。

魅魔少女的黑紗祭袍自胸口處被聖光鎖鏈貫穿的地方向外崩裂成不規則的缺口,露出底下近乎透明的肌膚。肌膚之下不再是平整的靈魂紋路,而是一道烙印般的金色鎖印,鎖印周圍蔓延出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中都有暗紫色的靈魂光點正在逸散。先前在天空審判場中,她以靈魂共生強行分擔半神階的審判,將傷害轉移至自身,又以編織幻境試圖污染審判熾天使絕對理性的判斷,兩重反噬疊加,讓她本就因星辰聖水才勉強穩定的靈魂再次瀕臨破碎。她的呼吸極輕,銀白漸染夜紫的長髮散落在伊諾克的手臂上,暗紫眼眸半睜,眼底的星光黯淡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卻仍在看見伊諾克低頭望來的視線時,勉強牽動唇角。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卻還是那個嫵媚腹黑的調子,只是尾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我可是深淵祭司,替魔王擋一次審判,不過是職責所在。你若是敢露出那副要哭的表情,我可是會笑你的,伊諾克。」

伊諾克·凡恩沒有回應。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此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偏執堅韌的意志讓他將所有的痛楚與自責都壓回胸口,化為更深的沉默。他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前,讓螺旋魔角溢散的微弱雷光試圖去溫暖她冰涼的肌膚,將自己體內僅存的一點深淵以太毫無保留地渡過去。指尖劃過她心口那道金色鎖印時,能感覺到聖光法則仍在持續灼燒靈魂本源,像是一根燒紅的針,釘在最柔軟的地方。他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撐住。」他說,只有兩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我不會讓你消散。」

莉薇婭·黯星輕輕眨了一下眼,似乎想抬手去碰他的臉頰,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只是將頭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聽著那顆原初惡魔之心不穩卻頑強的搏動,低聲呢喃,「我知道,你總是這樣,說得少,做得多。所以我才……才會把整個深淵都押在你身上。」

黑潮在祭壇周圍緩緩迴旋,無光海深處傳來若有若無的低語,那低語並非語言,而是無數年前被諸神封印於此的萬魔殘念在黑炎與逆雷中留下的回聲。就在這片連聲音都會被吞沒的寂靜中,祭壇邊緣的黑水忽然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漣漪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在半空中摺疊出一道菱形的裂口。裂口內部星光流轉,隱約可見一條由破碎星圖與金色天秤構成的空間迴廊。

有人以極為精巧的空間摺疊,強行穿透了無光海對法則的屏蔽。

伊諾克·凡恩猩紅的眼眸瞬間抬起,殘存的煉獄威壓毫不猶豫地朝裂口壓去,黑炎在指尖凝成一枚細小的逆十字,隨時準備引爆。即便重傷,他對任何未經允許的靠近都保持著野獸般的警惕。

「別緊張,小魔王,是我。」

伴隨著一聲帶著慵懶笑意的嗓音,一道身影自裂口中輕巧躍出,穩穩落在祭壇另一側的石柱上。來人蜜棕色的捲髮挽成鬆散的髻,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依舊狡黠明亮,身披繡滿星辰飾品的異域短披風,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空間錢囊,正是星界行商尤娜·星紗。她看起來比上次在獵魔拍賣會上見到時更為狼狽,披風下襬沾滿黑泥,左臂纏著一圈滲血的繃帶,顯然是為了穿越無光海付出了不小代價。但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八面玲瓏的中立微笑,只有在目光掃過重傷的兩人時,那笑意才多了一絲真切的凝重。

「看來我來的還不算太晚。」尤娜·星紗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平復因空間跳躍而翻騰的氣血,目光在莉薇婭心口的金色鎖印上停留一瞬,眉頭極快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輕佻的語調,「諸神教會已經對我發布了一級懸賞,賞金高到連我自己都想把自己綁去領賞。說我私通災厄,販售禁忌情報,罪名倒是羅織得漂亮。不過嘛,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守契約,我既然答應給你們帶情報,就不會因為價碼變高就轉手賣掉。這點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披風內側取出兩個物件。一枚是用星辰水晶封存的澄澈藥劑,藥液中漂浮著細碎的星屑,正是先前她贈予過的星辰聖水,只是這次的濃度明顯更高。另一件則是一本厚重到需要雙手托舉的古籍,古籍封面由不知名的星獸皮革製成,表面烙印著十二條相互纏繞的法則鎖鏈,鎖鏈中央是一枚被反覆塗改、最終被深淵黑炎灼出空洞的天平印記。書頁在無光海的壓制下仍自行翻動,偶爾有細小的金色文字自紙面浮起,又迅速被黑潮吞沒。

「星辰聖水給她,先穩住靈魂裂痕。審判熾天使的言靈是直接作用於靈魂連結的半神手段,拖久了會傷及本源,我在路上已經替你們擋掉兩波教會的追蹤術式,沒時間了。」尤娜·星紗將藥劑拋向伊諾克,動作乾脆,沒有半句廢話。當伊諾克接住藥劑,小心翼翼地餵入莉薇婭口中時,她才將那本古籍放在祭壇中央的石台上,指尖輕輕拂過封面的天平空洞,琥珀眼眸中第一次收斂了狡黠,沉聲道,「而這個,才是我冒著被空間亂流撕碎的風險,也要帶給你們的東西。星界行商的規矩,不賣虛假情報。這是從星隕荒原最深處的墜星神殿地窖裡挖出來的,諸神教會封存了三百年的《以太潮汐觀測錄》殘卷,外加半本被列為禁書的《牧場日誌》摹本。兩本拼在一起,才能看懂艾斯塔倫到底是什麼。」

伊諾克·凡恩將空掉的水晶瓶放下,感受到莉薇婭的呼吸因聖水的作用稍稍平穩,靈魂逸散的速度明顯減緩,這才抬頭看向那本古籍。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在接近古籍時竟出現了異常的共鳴,胸口逆十字神紋的裂痕處傳來細微的灼熱,像是某種被刻意掩蓋的真相正在被動觸及。

尤娜·星紗沒有催促,她解開古籍的鎖扣,讓書頁在黑潮的微光中自行展開。隨著書頁翻動,一幅幅由星光與墨線勾勒的圖像與文字浮現。起初是艾斯塔倫創世之初的星骸編織圖,創世神以法則絲線編織大陸,中央懸浮的神聖王都聖艾爾由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牽引,外環九大王國沃野千里,這些都是所有玩家在初始介面便能看見的常識。但翻到中段,圖像的色調陡然轉暗。

一張雙層結構的圖出現在眼前。上層是聖艾爾那座終年籠罩聖光潮汐的浮空城,十二條鎖鏈自城底垂落,沒入下層的廣袤大陸。但在觀測錄的標註中,那些鎖鏈並非支撐,而是汲取。每一條鎖鏈末端都連接著一座巨大的、如同活體心臟般搏動的聖光熔爐,熔爐中漂浮著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深處都隱約可見一張張玩家的臉,臉上的表情從虔誠到狂喜再到空洞,最終化為純粹的金色絲線,被鎖鏈抽向高天。旁邊的古神文字經由尤娜的翻譯,以冰冷的語氣註解:「信仰潮汐收割週期,聖域為臨界點。當個體以太純度突破聖域界限,靈魂將與法則共鳴,其靈魂絲線會被動接入牧場主網,信仰與靈魂之力將沿鎖鏈回流,謂之獻祭。個體意識將保留軀殼,繼續為牧場提供下一次收割所需之信仰,直至軀殼腐朽。」

另一頁的《牧場日誌》摹本更為直白。泛黃的紙頁上以聖文寫著教會早期的內部密令:「諸神沉睡,非亡也,乃以艾斯塔倫為牧場,以億萬靈魂為羔羊。伺服器即牧欄,副本即飼槽,轉職與信仰即烙印。聖域以上者,靈魂已標記,待收割。當告誡信眾,聖域為榮耀之巔,實為獻祭之始,切勿外洩。」文字下方還有一行被反覆劃掉又重寫的小字,像是某個記錄者內心掙扎的痕跡:「我們以為在侍奉神,實則在為神餵養自己。」

祭壇周圍的黑潮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靜止,連萬魔的低語都消失了。

伊諾克·凡恩的手指死死扣住石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劇烈搖晃,倒映著書頁上那枚被灼出空洞的天平。那天平與天空審判場中央的天平如出一轍,一端盛放聖光,一端空無一物。他想起塞蕾絲緹雅在第九章以數萬平民生魂獻祭召喚天使虛影時的虔誠,想起亞爾維斯在獵魔拍賣會上將他的存在當作商品瓜分時的貪婪,想起那些在斷虹之脊跪迎神罰的潰兵臉上的狂喜,也想起薩麥爾·燼骸消散前那句帶著嘲諷卻又沉重的話——艾斯塔倫從來不是遊戲。他一直以為那是指世界背後另有陰謀,卻從未想過陰謀竟是如此赤裸而殘酷,整個伺服器九成九的人類玩家,九大王國與十大公會聯手構築的鐵幕秩序,諸神教會壟斷轉職與信仰的法統,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羔羊更肥美,讓收割更順利。

而他,這個被系統標記為世界級災厄、全服可見座標的惡魔,竟是這座完美牧場中唯一的漏洞。因為原初惡魔之心不靠冥想修煉,不靠信仰共鳴,而是以掠奪與吞噬為核心,將敵人的恐懼、憎恨、絕望轉化為深淵以太。他的力量體系本身,便是對牧場規則的褻瀆與否定。

「所以……聖域之後的路,從一開始就是死路。」伊諾克的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帶著被欺騙後的寒意與更深的怒火,「那些突破傳奇、聖域乃至半神的人,他們以為自己在攀登巔峰,其實每跨越一大階,引動天地法則共鳴的同時,就是把自己的靈魂絲線親手遞給諸神。九大王國的王,十大公會的盟主,教會的聖女……他們都在為自己的獻祭鋪路。」

尤娜·星紗靠在石柱上,雙手抱胸,琥珀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醒。她見過太多因利益而瘋狂的人,也見過太多因信仰而盲目的人,此刻的語氣沒有煽動,只有商人陳述事實時的冷靜,「不止如此。根據摹本後半部分的記載,靈魂被抽離後,軀殼會被牧場系統接管,繼續以玩家的身份活動,執行諸神預設的循環,直至被徹底消耗。這就是為什麼高階玩家死亡後復活會越來越頻繁地出現記憶模糊,為什麼有些聖域強者在突破後性情大變,變得更加虔誠、更加順從。因為那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她頓了頓,看向依舊靠在伊諾克懷中的莉薇婭,輕聲補充,「永夜深淵之所以是法外之地,是因為這裡的深淵以太會干擾靈魂絲線的連接,諸神的手伸不進來。所以魅魔一族才能在此存續千年,也所以……你才能在這裡覺醒。」

莉薇婭·黯星在星辰聖水的作用下,靈魂的劇痛稍稍緩解,暗紫眼眸中的星光也恢復了一絲。她聽完了全部的講述,沒有像伊諾克那樣陷入劇烈的動搖,反而在沉默片刻後,伸出依舊冰涼的手,輕輕覆在伊諾克緊握的拳頭上。她的指尖依舊纖細,卻帶著深淵祭司特有的穩定力量。

「伊諾克,看著我。」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晰,「你現在在想什麼?是在想原來我們一直以來的反抗,都只是牧場裡羔羊的掙扎,還是在想……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

伊諾克·凡恩低下頭,對上她暗紫色的眼眸。那眼眸中映著他的倒影,蒼白、狼狽、眼底燃燒著尚未熄滅的黑炎,卻不再是初入永夜深淵時那個惶恐逃亡的少年。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莉薇婭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將他的拳頭拉至自己心口,讓他感受自己靈魂雖然重創卻依舊搏動的頻率,輕聲道,「薩麥爾導師燃燒殘魂時,沒有猶豫。艾瑟拉克斯將星骸逆鱗交給你時,沒有猶豫。我將靈魂共生連向你時,也沒有猶豫。我們從來不是因為世界是牧場才去反抗,而是因為我們想活得像自己。諸神用十二條鎖鏈牽引聖艾爾,用牧場圈養眾生,但你……你是不在牧場規劃內的存在。你吞噬的不是以太,是諸神定下的規則。你每一次晉升,引動的不是法則共鳴,而是法則崩裂的異象,天穹猩紅裂隙、血月當空、萬里魔雲翻湧、逆十字神紋浮現,那些異象本身,就是在告訴世界,有人不願意當羔羊。」

她微微喘息,像是用盡力氣說出最後的話,「唯有成為超越神罰的存在,才能打破牢籠。不是為了拯救誰,只是為了……讓我們這樣的人,不必再躲在無光海的黑潮裡,才能呼吸。伊諾克,你已經是煉獄君王了,下一步是滅世魔神,再下一步是無上主宰,直至原初終焉。諸神給眾生設下的天花板是半神,而你的路,本就是要逆著這天花板往上鑿開一個洞。別在這裡動搖,你若動搖了,我與導師的犧牲,還有這片海裡萬魔的哀嚎,就都成了笑話。」

她的話語並不激昂,沒有聖女那般以言靈宣告的聖潔,也沒有亞爾維斯那般霸道張揚的煽動,只有魅魔祭司在最絕望時,將自己靈魂的溫度毫無保留地渡給對方的執著。伊諾克·凡恩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臉頰上因激動而泛起的一絲血色,看著她眼中那份將他視為唯一救贖的忠誠。他外冷內熱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狠狠撞擊,偏執堅韌的意志不再是冰冷的鎧甲,而是化為更熾熱的熔爐,將方才因真相而產生的動搖與寒意全部熔煉,化為更純粹的火焰。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再是先前那種怕弄碎般的小心,而是帶著決意的緊扣。猩紅眼眸底部的煉獄火種在劇烈搖晃後,重新穩固,甚至比先前更為明亮。他抬起頭,看向尤娜·星紗,聲音已經恢復了那個睚眥必報、卻又孤高冷冽的君王語調。

「尤娜,你把這些東西帶給我,不只是為了讓我知道真相吧。」

尤娜·星紗挑眉,唇角重新勾起那個見錢眼開卻又信守契約的笑容,只是笑意深處多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自然。情報若是只爛在手裡,就一文不值。我是星界行商,不是史官。諸神教會想用信仰收割靈魂,我就用真相收割信仰。牧場的羊若是知道自己是羊,總會有些羊不願意再吃飼槽裡的草。」

她自腰間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星界傳訊盤,盤面由摺疊空間構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盤中流轉,每一個光點都對應著她佈設在九大王國主城拍賣場、冒險者公會公告欄乃至街頭酒館情報板上的空間節點。她的指尖在盤面上輕點,將《牧場日誌》摹本中最關鍵的幾頁——關於聖域即獻祭、靈魂絲線被抽離的記載,連同那張雙層結構的汲取圖,一併拓印成數百份加密的星光信箋。

「我會透過拍賣網路的匿名寄售功能,將這些片段分散投放。每一份信箋都會以稀有情報的形式出現在各大王國的情報販子手中,標價一枚銅幣,任何底層玩家都能買得起。教會可以封鎖一個公告欄,封不住全大陸的酒館閒聊。十大公會可以壟斷高等副本,壟斷不了人心裡的恐慌。」尤娜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談一筆普通的買賣,但琥珀眼眸深處卻閃爍著賭徒般的光亮,「這一手下去,全服的信仰會動搖,聖光潮汐會出現紊亂,諸神的牧場會 впервые 出現裂痕。當然,我也會被教會從一級懸賞提升到特級追殺,不過……」她看向伊諾克,聳了聳肩,「既然已經押注在你這個唯一的變數身上,總要讓賭注的回報更大一些。你答應過的,要動搖世界,現在我先幫你動搖人心。」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指尖重重按在傳訊盤中央。盤面光芒大盛,無數星光信箋化作流星,沿著空間節點瞬間射向艾斯塔倫的每一個角落。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九大王國各地的拍賣場光幕、冒險者公會的任務板、王都街頭的魔法投影上,都無聲浮現出一張張閃爍的信箋虛影,信箋上的天平空洞與汲取圖在聖光潮汐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眼。

無光海的黑潮深處,伊諾克·凡恩抱著逐漸恢復的莉薇婭·黯星,站在廢棄的黑曜祭壇上,仰頭望向頭頂那片永遠黑暗的穹頂。穹頂之上是無盡的黑水,黑水之上是諸神的牧場,而牧場的邊緣,此刻正因為幾百封一銅幣的信箋,泛起連神罰都無法平息的漣漪。遠方的聖艾爾,十二條法則鎖鏈似有所感,微微顫動了一下,聖光潮汐第一次出現了不規則的搏動。

莉薇婭靠在他的肩頭,輕聲說,「聽見了嗎?風的聲音變了。」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將星骸逆鱗碎片重新按回胸口的逆十字上,讓那一點星辰漣漪與無光海的黑潮一同,向著更高處的牧場,發出無聲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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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第二十二章 弒聖

本章登場

聖艾爾從來沒有黃昏。

這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被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牽引著,終年沐浴在聖光潮汐之中。潮汐如同一片倒懸的海洋,每一次漲落都會將柔和的金芒灑向環形大陸,灑向九大王國的沃野,灑向每一座主城的教堂尖頂,讓所有仰望的人都相信自己正被諸神注視,被光明所庇佑。可是今日,潮汐亂了。

塞蕾絲緹雅·聖冕跪在聖光祭壇的最深處,鉑金長髮自荊棘聖冠下散落,鋪在冰冷的白曜石地面上。她身披的鑲金白袍依舊聖潔,然而袍角卻沾染了細碎的塵埃,那是從祭壇穹頂剝落的聖晶粉末。祭壇位於聖艾爾最內環的裁決聖殿,是整個艾斯塔倫光明以太最濃郁的地方,傳聞此地距離創世神編織法則絲線的原點最近,每一寸空氣都漂浮著金色的光粒,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法則的共鳴。過去的二十四年裡,她在這裡接受洗禮,在這裡被宣告為天使血脈的容器,在這裡學會以言靈剝奪異端的權柄,用大審判術淨化深淵。她曾堅信,聖光是絕對正確的,人類至上是諸神的旨意,惡魔是不容存在的污穢。

直到這些信箋落到了她的手中。

最初只是一枚。

一名負責整理各地教堂祈禱回執的見習修女,滿臉惶恐地將一張以星光拓印的薄紙呈到她面前。紙張以一枚銅幣的價格寄售於王都最底層的冒險者酒館情報板上,標題寫著《聖域獻祭考》,拓印的圖像是一張雙層結構圖,上層是聖艾爾與十二條鎖鏈,下層是如同心臟般搏動的聖光熔爐,熔爐中漂浮的光點裡隱約可見人臉。旁邊以古神文字註解:當個體以太純度突破聖域界限,靈魂將與法則共鳴,其靈魂絲線會被動接入牧場主網,信仰與靈魂之力將沿鎖鏈回流,謂之獻祭。

塞蕾絲緹雅起初只當作是深淵的褻瀆,抬手便欲以聖火焚毀。可是當她的指尖觸及紙面,紙面上的法則鎖鏈竟與祭壇穹頂垂落的十二條真實鎖鏈產生了共鳴,發出極輕微的嗡鳴。那嗡鳴讓她胸口自幼便植入的聖晶微微發燙。她讓修女退下,獨自將信箋展開,第二頁是《牧場日誌》摹本的片段,泛黃的聖文寫著:諸神沉睡,非亡也,乃以艾斯塔倫為牧場,以億萬靈魂為羔羊。伺服器即牧欄,副本即飼槽,轉職與信仰即烙印。聖域以上者,靈魂已標記,待收割。當告誡信眾,聖域為榮耀之巔,實為獻祭之始,切勿外洩。

文字下方那行被反覆劃掉又重寫的小字,像是一柄細小的刻刀,劃在她二十四年如一日鑄就的信仰壁壘上:我們以為在侍奉神,實則在為神餵養自己。

祭壇的聖光在那一刻明顯黯淡了一瞬。

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上百枚。

尤娜·星紗透過星界拍賣網路投放的星光信箋,並未集中於一處,而是化作無數流星,沿著空間節點射向九大王國的每一座主城。拍賣場的光幕、冒險者公會的公告欄、街頭的魔法投影,甚至是孩童手中把玩的傳訊紙鶴,都浮現出同樣的天平空洞與汲取圖。王都的聖光潮汐第一次出現了不規則的搏動,十二條法則鎖鏈在雲海中輕顫,發出低沉的金屬呻吟。低階的信眾或許只當作奇聞,可是對於那些已經觸及大地、天空乃至傳奇階的強者而言,那種靈魂絲線被無形之手輕輕拉扯的感覺,卻是如此清晰。他們在冥想時發現,往日溫順的光明以太,此刻竟帶著一絲黏膩的腥甜,像是被什麼東西標記過。

祭壇外傳來騷動。數名紅衣主教匆匆趕來,卻不敢踏入聖女獨自靜修的內殿,只敢在殿門外低聲祈禱,祈禱聲中帶著顫抖。更遠處,聖艾爾的鐘樓無人敲擊卻自行鳴響,鐘聲不再聖潔,反而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音。

塞蕾絲緹雅·聖冕終於明白,為何自己的聖晶會在第九章白薔薇堡獻祭數萬平民生魂召喚天使虛影後碎裂,為何自己在第十五章燃燒壽命展開聖光樂園卻被伊諾克·凡恩反向污染後,聖光樂園會那樣輕易地崩解。原來從一開始,所謂的神之容器,便是牧場為羔羊準備的、最為肥美的祭品。她十二歲覺醒天使血脈,被教會譽為千年難遇的神選,被賜予荊棘聖冠與權杖,被教導要以最虔誠的姿態引領眾生走向聖域,卻不知那條被譽為榮耀的階梯,盡頭是諸神的餐桌。

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權杖,權杖頂端的聖晶因她的情緒劇烈波動而忽明忽暗,映出她蒼白的臉。湛藍的眼眸中,第一次沒有了冰冷與高高在上,只剩下空茫與裂痕。她想起自己主導對伊諾克·凡恩的第一次聖城圍剿時,曾以言靈宣告對方為原罪,言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她想起自己跪迎審判熾天使·厄薩隆降臨時,臉上那種近乎狂喜的虔誠。那份虔誠如今看來,像是一個被精心飼養的羔羊,在屠夫磨刀時仍在讚美刀鋒的光亮。

「不是這樣的……」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中響起,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隨後逐漸放大,帶著撕裂般的顫抖,「諸神不會欺騙我們,教會不會欺騙我們,聖光……聖光怎麼會是收割的鎖鏈?若聖域即獻祭,那我們所做的一切,所犧牲的一切,究竟算什麼?」

權杖重重頓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聖光自權杖中迸發,卻不再純粹,金芒中混雜了細微的黑點,像是潮汐中翻起的淤泥。祭壇穹頂的聖光海洋也隨之翻湧,原本有序的法則絲線變得紊亂,相互纏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這時,祭壇上方的天空被無聲撕開。

沒有狂風,沒有雷鳴,只有一道筆直的裂痕自九天垂落,裂痕內部是純粹的光,六翼皆為光刃構成的審判熾天使·厄薩隆自裂痕中緩步走出。祂的身軀由聖光與法則鎖鏈鑄成,黃金面甲覆蓋面容,看不見任何表情,只有面甲中央一枚緩緩轉動的天平印記,冷漠地俯瞰著下方。十二條法則鎖鏈在祂身後自行延展,與聖艾爾的十二條主鎖鏈共鳴,發出莊嚴卻又令人窒息的嗡鳴。半神階的威壓並非狂暴的衝擊,而是一種絕對理性的覆蓋,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裁決聖殿籠罩其中。在這張網下,任何情緒波動都會被標記為異常,任何信仰動搖都會被判定為錯誤。

塞蕾絲緹雅·聖冕抬起頭,湛藍的眼眸中映出那道神聖而冰冷的身影。她曾無數次在典籍中讀到對審判熾天使的描述,神罰的執行官,諸神意志的分身,祂的降臨意味著淨化與正確。可是此刻,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卻沒有絲毫溫柔,只有如同檢視器物般的掃描。

「檢測到信仰波動。」厄薩隆的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祭壇的法則層面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審判的印章,敲在靈魂之上,「聖女塞蕾絲緹雅·聖冕,聖晶純度下降百分之三十七,靈魂絲線出現逆向偏移,對牧場主網產生排斥。判定為程式錯誤。錯誤個體不具備繼續作為信標的價值,建議連同近期動搖的信仰源一併抹除,以維持牧場穩定。」

祂抬起由光刃構成的手臂,指尖凝聚出一點極小的金芒。那點金芒看似微小,卻讓整個祭壇的聖光都為之收縮,所有的光粒都朝著那一點匯聚,原本充盈的光明以太瞬間變得稀薄,露出了底下法則絲線的真實結構。金芒中浮現出一枚縮小版的天平,一端盛放著聖光,一端空無一物,天平正在緩緩傾斜。

這是言靈審判的前奏,與當日在天空審判場剝奪伊諾克·凡恩飛行與吞噬權柄時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審判的對象是她自己。

「抹除……」塞蕾絲緹雅輕聲重複這個詞,唇角竟牽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中沒有聖潔,只有無盡的悲涼,「原來在諸神眼中,我與那些被獻祭的平民,與那個被標記為災厄的惡魔,並沒有區別。都是羔羊,都是錯誤,都是可以被修正的數據。」

她握緊權杖,試圖站起身,聖域巔峰的光明以太在體內翻湧,想要展開那片曾令無數人仰望的聖光領域。可是信仰一旦出現裂痕,聖光便不再回應她的呼喚。領域的邊緣剛剛泛起微光,便被審判熾天使的威壓無情壓回,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胸口的聖晶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著她,她的靈魂絲線已經不再純粹。

絕望如同無光海的黑潮,自腳底漫上來,將她一點點吞沒。她並非畏懼死亡,而是畏懼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竟是一場被精心編排的謊言。她將溫柔只留給信仰,卻發現信仰本身才是最大的謊言。這種崩塌,比任何肉體的痛苦都更為殘酷。

就在金芒即將落下,天平即將傾斜的瞬間,祭壇的白曜石地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道逆十字。

逆十字並非聖光的金色,而是暗紫與猩紅交織的顏色,線條邊緣燃燒著細小的黑炎,黑炎中跳動著細碎的星光。逆十字的中央,複雜的煉獄紋章正在緩緩轉動,紋章每轉動一分,祭壇中稀薄的深淵以太便濃郁一分。緊接著,整個裁決聖殿的聖光潮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出現了劇烈的漩渦。

一道身影自漩渦的最深處踏出。

伊諾克·凡恩。

他並非以狼狽逃遁的姿態出現,而是以一種近乎君臨的方式降臨。俊美蒼白的少年身披殘破卻重新燃起暗金紋路的星紋魔鎧,魔鎧的裂痕處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澤,那是星骸逆鱗與吞噬的晨曦王冠法則熔煉後的痕跡。背後的破碎龍翼不再僵硬,翼膜上的煉獄紋章在審判熾天使的威壓下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每一次扇動都會帶起萬里魔雲的虛影。螺旋魔角間跳動的深淵雷霆不再微弱,而是化作實質的雷環,環繞在角尖,發出低沉的轟鳴。猩紅眼眸底部的兩枚煉獄火種,此刻已連成一片猩紅的火海,倒映著祭壇中央那枚即將落下的金芒。

他是循著信仰動搖的裂痕而來的。無光海的黑潮隔絕了半神的掃描,卻無法隔絕煉獄君王對恐懼與絕望的感知。當尤娜的星光信箋讓聖艾爾的信仰出現第一道裂痕,當塞蕾絲緹雅的聖光領域因動搖而崩解,那份屬於聖女的、純粹而龐大的絕望與恐懼,就像是黑夜中的燈塔,指引著原初惡魔之心的方向。厄薩隆想要抹除錯誤,而他,想要掠奪這份錯誤本身。

「厄薩隆。」伊諾克·凡恩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祭壇的法則封鎖,帶著煉獄君王特有的孤高與冷冽,「你的牧場,養出的羊已經不願意再吃草了。你想修正錯誤,問過我這個唯一的漏洞沒有?」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的黃金面甲微微轉向,光刃六翼輕輕震動,像是在重新評估變數。祂的聲音依舊理性而冷漠,「檢測到世界級災厄首領伊諾克·凡恩,煉獄君王階,威脅等級提升至特級。原定抹除對象變更,優先抹除災厄。聖女個體暫緩處理,列為次級錯誤。」

金芒的方向在瞬間轉換,原本指向塞蕾絲緹雅的天平,轉而對準了伊諾克。言靈的波動在祭壇中掀起無形的風暴,聖光法則凝聚成無數細小的鎖鏈,試圖再次剝奪他的權柄。可是這一次,伊諾克沒有躲避,也沒有試圖以魔焰硬抗。

他只是張開了雙臂。

大君領域,展開。

以他為中心,暗紫色的領域如同潮汐般向外擴散,領域所過之處,聖光被強行染成暗紅,白曜石地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逆十字神紋,穹頂的聖光海洋被萬里魔雲翻湧的虛影所取代。領域內,所有敵人的全屬性被大幅壓制,意志薄弱者甚至會心智崩潰。而對於塞蕾絲緹雅這種信仰崩塌的個體,領域的壓制更是化作一種直擊靈魂的審問,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內心的恐懼。

與此同時,塞蕾絲緹雅·聖冕像是被這股領域刺激,猛地抬起頭,湛藍眼眸中重新燃起火焰,只是那火焰不再是聖潔的金色,而是混雜著不甘與瘋狂的暗金。她看見了伊諾克,看見了這個曾被她判定為原罪、被她兩次發動大審判術欲置於死地的惡魔。此刻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女,而是一個被諸神拋棄、被真相撕裂的信徒。她將所有的崩潰、所有的憎恨、所有的不甘,都轉向了眼前這個唯一的、可以被她視為敵人的存在。因為只有將對方定義為敵人,才能讓她那破碎的信仰,獲得最後一絲存在的理由。

「伊諾克·凡恩!」她嘶聲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因聖晶的反噬而沙啞,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這個災厄帶來深淵的污染,聖光怎會動搖,諸神怎會降下審判!我要淨化你,只要淨化了你,一切就能回到原點,聖光就能重新純粹!」

她燃燒了僅存的壽命與聖晶本源,強行展開了殘缺的聖光領域。領域並不完整,邊緣處不斷崩解,卻依舊召喚出了那道她最為依賴的天使虛影。虛影自她身後浮現,六翼張開,手持光刃,面容模糊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聖潔威壓。虛影出現的瞬間,祭壇中被大君領域壓制的聖光竟出現了短暫的回升,兩種領域在祭壇中央激烈碰撞,發出刺耳的法則摩擦聲。

「大審判術·終章·聖光樂園!」塞蕾絲緹雅舉起權杖,權杖頂端的聖晶徹底碎裂,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領域,領域內的聖光化作無數細小的光刃,朝著伊諾克絞殺而去。每一道光刃都蘊含著言靈的力量,試圖剝奪、淨化、分解對方的存在。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她作為聖女的驕傲。

伊諾克·凡恩靜靜地看著那片朝自己湧來的聖光樂園,猩紅眼眸中沒有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他外冷內熱的性子讓他在面對敵人時從不留情,睚眥必報的本能讓他對曾兩次欲置自己於死地的聖女,沒有絲毫手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今日若不徹底吞噬對方,不僅無法讓對方從謊言的痛苦中解脫,也無法在審判熾天使面前證明,煉獄君王的道路,足以逆轉神的審判。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輕輕一握。

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胸口的逆十字神紋徹底亮起,星骸逆鱗碎片與神紋共鳴,發出星辰般的嗡鳴。被厄薩隆以言靈剝奪的吞噬權柄,在煉獄領域與大君領域的疊加下,在塞蕾絲緹雅那龐大而動搖的恐懼轉化成的深淵以太衝擊下,竟出現了鬆動。

「你的聖光,已經不再純粹了,聖女。」伊諾克的聲音透過領域的碰撞,清晰地傳入塞蕾絲緹雅的耳中,「你以數萬平民生魂獻祭召喚的天使,你以壽命燃燒展開的樂園,每一寸光裡,都藏著被收割者的哀嚎。你感受不到嗎?那不是淨化,是飼料的味道。」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掌心的黑炎猛地擴散,化作一張無形的巨口。巨口並非吞噬物質,而是吞噬法則。聖光領域中那些純粹的光刃,在接觸到黑炎的瞬間,並未被淨化,反而被逆向污染,染上暗紫的紋路,隨後被強行拉扯,融入黑炎之中。那道高大的天使虛影發出無聲的哀鳴,光刃六翼寸寸崩解,化作最純粹的聖光本源,被巨口鯨吞。

塞蕾絲緹雅·聖冕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自靈魂深處傳來,她的聖光領域,她的天使虛影,她引以為傲的大審判術,甚至是她那顆已經碎裂的聖晶,都在被強行剝離。原初惡魔之心的恐怖之處在於,它能將擊殺目標的血脈、技能與法則烙印完整掠奪。此刻,伊諾克·凡恩不再是被動承受審判的異端,而是主動的掠奪者。

「不……不可能……」塞蕾絲緹雅踉蹌後退,權杖自手中脫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湛藍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純粹的恐懼,那恐懼並非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自身存在被徹底否定的恐懼。她看見自己的聖光領域像是一張被火焰舔舐的薄紙,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那些她曾用來剝奪他人權柄的言靈,此刻竟被對方以同樣的方式剝奪,甚至更加徹底。

伊諾克·凡恩向前踏出一步,破碎龍翼在身後張開到極致,遮蔽了祭壇穹頂的聖光。他的指尖凝聚出一枚全新的印記,那印記正是大審判術的核心法則烙印,只是此刻烙印的邊緣燃燒著黑炎,聖光的金色被深淵的暗紫所浸染,化作一枚逆十字形態的審判印章。

「大審判術,我收下了。」他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隨後,他張開手掌,對準了已經失去所有依仗、跪倒在地的塞蕾絲緹雅。深淵以太化作無數細小的鎖鏈,自大君領域中伸出,纏繞住她的四肢、脖頸與靈魂。鎖鏈並未立刻絞殺,而是將她體內最後一點聖光本源,連同那份因信仰崩塌而產生的龐大絕望,一併抽離,轉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匯入他的魔鎧。星紋魔鎧上的裂痕在這股養分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暗金紋路變得更加深邃,螺旋魔角間的雷環也多了一絲聖光被逆煉後的金芒。

塞蕾絲緹雅·聖冕的氣息迅速萎靡,鉑金長髮失去光澤,荊棘聖冠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蒼白的額頭。她的眼眸中,恐懼、憎恨、絕望、茫然交織,最終化為一片空洞。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曾被她視為污穢的少年,此刻正以一種神明般的姿態,吞噬著自己的一切。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最後的意識消散前,她聽見了伊諾克·凡恩的最後一句話,聲音很輕,卻像是最終的審判,敲在她靈魂的殘骸上。

「安息吧,聖女。你的聖光,會成為我鑿開牧場的第一塊磚。」

黑炎自鎖鏈中迸發,將她的身軀徹底包裹。沒有慘叫,沒有聖光的反撲,只有如同薄紗被火焰吞噬般的、輕微的噼啪聲。當黑炎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枚懸浮的、暗金與暗紫交織的法則結晶,結晶內部隱約可見一座縮小的聖光祭壇與一對折斷的天使羽翼。那是塞蕾絲緹雅·聖冕全部的本源,也是大審判術的完整烙印。

伊諾克·凡恩伸手,將結晶握入掌心,直接按向胸口的逆十字。結晶與神紋接觸的瞬間,發出刺目的光芒,隨後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魔鎧與靈魂。他的氣息在這一刻猛地拔高,煉獄君王的領域因吞噬了聖域巔峰的聖光本源而變得更加穩固,甚至隱隱觸及了下一重逆階的門檻。敵人越恐懼,他便越強大的正向循環,在此刻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

祭壇重新陷入寂靜。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自始至終沒有出手阻止。祂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黃金面甲中央的天平印記緩緩轉動,像是在記錄、在分析。直到塞蕾絲緹雅徹底化為養分,祂才再次發出聲音,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波動,不再是絕對的理性,而是多了一絲被變數觸動後的、近乎困惑的停頓。

「記錄:聖女個體已被災厄吞噬,法則烙印轉移。牧場信標損失一個,災厄威脅等級再次提升。判定:現有審判力度不足,需啟動更高權限的神罰。」

祂的光刃六翼緩緩張開,每一片光刃都開始凝聚更加濃郁的聖光,祭壇穹頂的裂痕正在擴大,更多的法則鎖鏈自九天垂落,像是有一座更加龐大的審判場,正在天穹之上成形。

伊諾克·凡恩站在祭壇中央,將最後一絲聖光本源徹底煉化,猩紅眼眸抬起,直視著那道神聖而冰冷的身影。他的背後,破碎龍翼緩緩收攏,卻無法掩蓋那股剛剛弒聖之後、更加恐怖的威壓。

他知道,吞噬聖女只是開始。真正的神罰,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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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第二十三章 龍血劍聖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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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艾爾的光沒有熄滅,卻亂了。

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在天穹之上低低嗡鳴,原本如呼吸般規律漲落的聖光潮汐,如今像是被無形巨手攪動的海面,一圈又一圈逆向的漣漪自裁決聖殿的穹頂向外擴散。金色的光粒不再溫順漂浮,而是相互碰撞、摩擦,發出細碎如砂礫滾動的聲響。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在這一刻第一次讓仰望它的億萬生靈感覺到沉重,那十二條牽引著整座浮空城的鎖鏈,每一次顫動都讓雲海翻湧,讓下方的九大王國捲起狂風。

裁決聖殿的白曜石祭壇中央,逆十字神紋仍在燃燒。暗紫與猩紅交織的黑炎沿著紋路緩緩流動,星辰般的光點在火焰中明滅。伊諾克·凡恩站在祭壇的正中央,殘破的星紋魔鎧表面流淌著暗金色的熔光,那是剛剛吞噬塞蕾絲緹雅·聖冕全部本源後尚未完全沉澱的法則餘燼。魔鎧胸口的裂痕已經癒合大半,螺旋魔角間的雷環多了一縷被逆煉後的聖金,破碎龍翼收斂在身後,翼膜上的煉獄紋章隨著他的呼吸明暗起伏。猩紅眼眸底部的煉獄火種連成一片火海,倒映著上方那道裂隙中愈發熾盛的身影。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沒有立刻發動第二輪審判。祂懸浮於被撕裂的天穹裂隙之中,六翼光刃緩緩張開,每一片光刃邊緣都纏繞著細密的法則鎖鏈。黃金面甲中央的天平印記轉動得比先前更快,一端盛放的聖光正在增量,另一端空無一物的托盤卻隱隱浮現出千萬道細小的靈魂絲線的虛影。半神階的威壓不再是單純的壓制,而是一種重組,像是要將整個祭壇所在的法則層面拆解、重寫。那是更高權限的神罰正在蓄力的徵兆,天空審判場的輪廓在雲層之後若隱若現,金色的壁壘自九天垂落,封死了祭壇方圓百里的空間褶皺。

伊諾克·凡恩抬頭與那面甲對視,沒有退避。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中沉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將剛剛掠奪的大審判術烙印更深地刻入靈魂。那份屬於聖女的絕望與恐懼轉化成的深淵以太,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修補他在連番激戰中消耗的本源,甚至將他的氣息推向煉獄君王的巔峰,直逼下一重逆階的壁壘。他能感覺到,厄薩隆的下一次言靈,將不再是剝奪飛行與吞噬這類單一權柄,而是要直接對他的存在本身進行定義與抹除。在那之前,他必須先處理另一道緊追而來的氣息,一道充滿不甘、貪婪與狂傲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撕開星隕荒原的上空而來。

星隕荒原在神聖王都的正下方三千里外,是艾斯塔倫少數同時被光明與星辰法則眷顧的禁地。白日裡荒原如同一面破碎的鏡面,無數星骸碎片半埋於焦黑的沙礫之中,夜晚則會倒映出完整的星河。這裡是星辰墜落所化之地,地脈中殘留著創世神編織法則絲線時的星辰本源,也是伊諾克·凡恩在第十三章以星骸逆鱗共鳴完整吞噬整座祭壇的地方。荒原的天空此刻並不平靜,兩股截然不同的以太洪流正在高空對撞,將本就稀薄的雲層撕成碎絮。

其中一股洪流呈現出璀璨的金紅,那是龍血與聖光混合的光輝。數十道身影以三角戰陣的形態破空而來,為首者身披的聖龍鎧甲雖已佈滿裂痕,卻依舊反射著如烈日般的強光。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立於戰陣最前端,金髮在高速飛行中向後揚起,俊美如雕塑的面容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他身後的披風早已在第十九章的萬人軍團崩潰中焚毀,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殘布系在肩甲上,隨著氣流獵獵作響。他的右臂覆蓋著細密的龍鱗,龍鱗縫隙間滲出暗紅的血,那是半龍化反噬尚未痊癒的痕跡。腰間的弒龍大劍已經斷去半截,僅存的劍身以龍血法則強行黏合,劍脊上纏繞著扭曲的龍魂虛影,發出不甘的低吼。

在亞爾維斯身後,是神冕公會最後的精銳。不到三百人,卻無一不是大地階以上的好手,其中更有十二名天空階的團長級強者,他們共同維繫著萬人軍團戰陣的殘餘權柄。戰陣的光輝在他們腳下交織成複雜的法陣,每一次脈動都能讓荒原的沙礫懸浮而起。這是全服第一公會最後的底蘊,也是亞爾維斯·萊茵哈特在接連兩次奪寶失敗、鎧甲崩裂、被伊諾克當眾折斷大劍後,仍敢於追擊的依仗。

「諸神把我們當棄子?」亞爾維斯的聲音在戰陣的加持下,如同滾雷般碾過荒原上空,「那就讓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棄子。」

他的眼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野心。自從尤娜·星紗的星光信箋以銅幣一枚的價格散播至九大王國,他麾下的情報官便將《聖域獻祭考》的拓本呈到了他的面前。起初他只當作是深淵的謠言,可是當他試圖以公會權限調閱自己帳號的靈魂日誌時,卻發現自他突破傳奇階巔峰、觸及聖域門檻後,日誌中多了一條無法刪除的標記,那條標記的編碼與信箋中描繪的牧場主網絲線一模一樣。十二歲便被財閥家族以頂級資源培養、壟斷拍賣場與稀有副本、被譽為伺服器帝王的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以為的登神長階,盡頭竟是諸神的餐桌。憤怒之後,便是更熾熱的貪婪。既然諸神要收割聖域,那他便在被收割之前,先一步奪取神格,取而代之。

而奪取神格最快的捷徑,就在眼前。伊諾克·凡恩剛剛弒聖,吞噬了聖女的全部本源,氣息雖然暴漲,卻必然處於法則融合的動盪期。審判熾天使·厄薩隆正在蓄積更高權限的神罰,兩者之間必有一場法則對決,無論誰勝誰負,都將是兩敗俱傷。只要他在那個瞬間切入戰場,以萬人軍團戰陣正面牽制,以弒龍劍術斬斷伊諾克的魔翼,再以公會秘藏的封神卷軸強行抽取對方體內那枚即將成形的神性結晶,他便能一舉越過聖域的陷阱,直接以深淵與光明的混合法則登臨半神。那時,無論是諸神的牧場,還是深淵的魔國,都將由他來制定規則。

「全軍聽令,鎖定災厄座標,戰陣展開至最大出力,目標星隕荒原中央祭壇殘骸。記住,我們不是去獵魔,我們是去弒神並取而代之。」亞爾維斯抬起僅存的半截大劍,劍尖指向遠方那道沖天而起的逆十字光柱,「今日之後,神冕將不再是公會,而是神國。」

戰陣的光輝應聲暴漲,十二名天空階強者同時吟唱,戰陣法則在荒原上空凝聚成一頭由純粹以太構成的金色巨龍虛影,巨龍張口發出震徹百里的咆哮,龍威讓荒原上殘留的星骸碎片同時震顫。這是萬人軍團戰陣的最終形態,雖已殘缺,卻依舊擁有短時間內抗衡聖域領域的力量。

然而,就在金色巨龍即將成形的瞬間,荒原的另一側,星辰潮汐毫無徵兆地逆流了。

原本倒映在沙礫中的星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漣漪的中央,一道修長的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走出。他看似走得很慢,每一步卻都跨越數百丈的距離,腳下每落下一寸,荒原的沙礫便會自動退開,露出底下深埋的星辰紋理。來者身披星辰法袍,銀藍長髮流轉著細碎的星光,蜿蜒如星系的龍角自髮間探出,面容古老而平靜,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整片荒原的星圖。

艾瑟拉克斯。

龍眠山脈的守護者,隕落龍神之子,半神階的星辰古龍。他在第十一章贈予伊諾克星骸逆鱗,在第十三章見證領主心性,在第十八章燃燒龍神之息為煉獄君王的誕生護法。此刻的他,氣息比當初更加淡漠,卻也更加浩瀚。每一次呼吸,都會引動荒原上空的星辰潮汐,潮汐如霧,環繞在他身周,讓他的身形顯得既真實又虛幻。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艾瑟拉克斯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戰陣巨龍的咆哮,在每一名神冕精銳的靈魂中響起,「你的戰陣,很吵。」

亞爾維斯的瞳孔微微收縮。對於這頭活了三千年的古龍,他有著本能的忌憚。對方雖然始終保持中立,僅遵循古老盟約守護平衡,可是自從伊諾克以星骸逆鱗共鳴吞噬星辰祭壇後,古龍的立場便已悄然偏移。更重要的是,對方是半神,是真正執掌星辰潮汐與空間法則的存在,即便他有戰陣加持,也絕無勝算。

「艾瑟拉克斯大人。」亞爾維斯強行壓下心中的躁動,以貴族式的禮節微微頷首,語氣卻依舊倨傲,「此事與龍眠山脈無關。這是人類與災厄之間的私怨,也是凡人向諸神發起的挑戰。您一向守序,不該介入這場變數之爭。」

「守序,便是要守住不該被打破的平衡。」艾瑟拉克斯淡淡回應,目光掠過戰陣,最終落在亞爾維斯手中那柄斷裂的弒龍大劍上,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厭惡。龍族對於弒龍之名,從來沒有好感。「你在星隕荒原以戰陣抽取地脈,在斷虹峽谷以公會權限壟斷晨曦王冠,在萬人軍團中以數據視人命為耗材。你的平衡,早已傾斜。如今你又想趁神罰與逆神兩敗俱傷時竊取神格,這份貪婪,已經越界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撥。

沒有咒語,沒有吟唱,只有最純粹的星辰法則。荒原上空的星辰潮汐應聲而動,化作一條橫貫天際的星河,星河之中,無數星骸碎片自沙礫中升起,每一枚碎片都燃燒著銀藍的火焰,隨後在星河的牽引下,凝聚成一座覆蓋半個荒原的巨大星圖。星圖緩緩轉動,每轉動一分,戰陣凝聚的金色巨龍虛影便黯淡一分。十二名天空階強者同時悶哼,嘴角溢血,他們駭然發現,自己與戰陣的連結,竟被星辰潮汐強行割裂了一半。

「一半的人,留在這裡陪我看星星。」艾瑟拉克斯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一半,你可以帶去試試你的弒龍劍術。至於能不能回來,看星辰如何抉擇。」

話音落下,星圖驟然下壓。銀藍的星光化作實質的壁壘,將神冕的戰陣自中間硬生生截斷。一百餘名精銳連同六名天空階團長被星光壁壘隔絕在古龍這一側,無論他們如何催動以太衝擊,壁壘都紋絲不動,甚至將他們的攻擊盡數轉化為星光,反哺給荒原的地脈。亞爾維斯又驚又怒,卻也明白古龍此舉已是留手,若對方真以半神之力全力出手,這三百人頃刻間便會被星隕埋葬。

「走!」亞爾維斯不再猶豫,厲喝一聲,率領剩下的一百餘人強行繞開星圖,化作一道金紅流光,直撲祭壇殘骸的方向。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厄薩隆的神罰隨時會落下,他必須在那之前抵達。

艾瑟拉克斯沒有追擊,只是靜靜站在星圖中央,銀藍長髮在星風中輕揚。他抬頭望向天穹那道愈發擴大的裂隙,又望向逆十字光柱的方向,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星骸逆鱗已經選了他的王,龍神的墓,不該再為貪婪者開啟第二次。」

祭壇殘骸的上空,伊諾克·凡恩已經等在了那裡。

他並非站在地面,而是懸浮於離地千丈的半空,破碎龍翼完全張開,翼展遮蔽了半個荒原的天空。煉獄君王的領域早已展開,暗紫色的領域與星隕荒原殘留的星辰本源相互交織,讓這片禁地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與銀藍交替的色彩。領域內,沙礫懸浮,星骸碎片自行環繞著他旋轉,每一枚碎片表面都浮現出細小的逆十字紋章。他的氣息在吞噬聖女後已經徹底穩固,煉獄紋章在魔鎧表面流轉,螺旋魔角間的雷環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遠古戰鼓在為即將到來的王對王之戰擂動。

亞爾維斯的到來,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狼狽。金紅流光在領域邊緣驟然停滯,顯露出神冕殘軍的身形。亞爾維斯一眼便看見了懸浮於領域中央的伊諾克,看見了對方那雙燃燒著黑炎的猩紅眼眸,看見了對方身後那片翻湧如潮的萬里魔雲虛影。仇恨、嫉妒、不甘與貪婪在胸腔中同時炸開,讓他那張英俊的面容微微扭曲。

「伊諾克·凡恩。」亞爾維斯的聲音透過戰陣的增幅,在領域中迴盪,「從第十章的拍賣會,到第十九章的萬人軍團崩潰,你每一次都讓我顏面盡失。每一次我以為已經將你逼入絕境,你都能以更骯髒的手段掠奪、吞噬,像 parasitic 般壯大。今日,你剛剛弒聖,神罰在頭頂醞釀,你已是強弩之末。把你體內的神性結晶交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乾脆的死法,否則,我便以弒龍劍術將你連同那對破爛龍翼,一寸寸斬碎。」

伊諾克·凡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輕輕一握。領域中懸浮的星骸碎片同時一震,發出清脆的共鳴,隨後化作一道道流光,匯聚到他的掌心,凝聚成一枚暗金與暗紫交織的印章,那正是大審判術被逆煉後的形態。印章在他掌心緩緩轉動,每轉動一分,領域內的深淵以太便濃郁一分。

「亞爾維斯·萊茵哈特。」伊諾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煉獄君王特有的冷冽與孤高,穿透了戰陣的喧囂,直抵每一個神冕精銳的耳膜,「你至今仍以為,這是一場數據與資源的遊戲。你把玩家當耗材,把副本當飼槽,把神格當商品。你在拍賣會上兜售我的弱點,在斷虹峽谷竊取晨曦王冠,在星隕荒原抽取地脈。你從未明白,力量不是靠壟斷與計算得來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僅僅一步,整個煉獄領域便為之收縮,隨後猛地擴張。暗紫色的潮汐如海嘯般拍向神冕的戰陣,戰陣凝聚的金色巨龍虛影在接觸到潮汐的瞬間,發出痛苦的嘶吼,龍鱗寸寸崩解。

「力量,是靠掠奪與吞噬,在恐懼中鑄就的。」

亞爾維斯怒極反笑,半龍化的右臂猛地舉起,斷裂的弒龍大劍爆發出刺目的金紅光芒。龍血法則在劍身中沸騰,隱隱浮現出一頭太古聖龍的虛影,聖龍張口噴吐出焚盡山河的龍炎,龍炎與戰陣的金光融合,化作一道長達百丈的劍罡,劍罡所過之處,荒原的沙礫被盡數蒸發,露出底下焦黑的岩層。

「那就讓你見識,何為真正的龍血劍術。弒龍·斷山河!」

劍罡斬落,沒有花俏的軌跡,只有最純粹的、以力破法的霸道。這一劍,曾在第八章逼得焚城之魔雛形的伊諾克首次受挫,也曾斬斷過星隕荒原的一座矮山。此刻在戰陣與半龍化的雙重加持下,威力更勝往昔,劍罡未至,荒原的空氣已被壓縮成實質的壁壘,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

伊諾克·凡恩不閃不避,甚至收斂了龍翼,就那樣站在劍罡的正前方。就在劍罡即將觸及他魔鎧的瞬間,他掌心那枚逆十字形態的大審判術印章,驟然亮起。

不是聖光的金色,而是被深淵污染後的暗金。印章脫手飛出,迎向劍罡,兩者在半空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法則層面的相互侵蝕。弒龍劍術的龍血法則咆哮著想要淨化、斬斷一切深淵造物,可是當它觸及那枚印章時,卻像是撞上了一面鏡子。鏡子中倒映出的,正是它自身的法則結構,卻是以逆十字的形態呈現。聖光被逆煉後的深淵魔焰,沿著劍罡的紋理逆向攀爬,所過之處,金紅的龍炎竟被染成暗紫,隨後化作黑炎,反噬向持劍者。

「什麼?」亞爾維斯臉色劇變,只覺得一股陰冷而灼熱的火焰順著劍身直衝手臂,半龍化的龍鱗在黑炎的舔舐下發出滋滋聲響,竟有融化的跡象。他想要抽劍後退,卻發現劍身已被那枚印章死死黏住,印章中傳來的吸力,讓他體內的龍血本源不受控制地沸騰、流逝。

這便是吞噬聖光後的恐怖。伊諾克·凡恩以原初惡魔之心完整掠奪了晨曦王冠與塞蕾絲緹雅的聖光本源,並將其逆煉熔入魔鎧。他的魔焰不再是單純的深淵之火,而是摻雜了光明法則被污染後特有的審判特性,對於同樣以光明與龍血為基的弒龍劍術,有著近乎天敵般的克制。

「你的龍,殺不了魔。」伊諾克的聲音在黑炎的跳動中響起,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亞爾維斯面前。破碎龍翼猛地張開,翼膜邊緣的煉獄紋章燃燒到極致,帶起的狂風將神冕殘軍的戰陣徹底吹散。十二名天空階強者試圖結陣救援,卻被大君領域的威壓死死壓制,全屬性大幅下降,意志薄弱者甚至跪倒在地,眼中只剩下那對燃燒的猩紅眼眸。

恐懼,如同潮水般在殘軍中漫延。而恐懼,正是伊諾克最純粹的養分。原初惡魔之心貪婪地將這份恐懼轉化為深淵以太,讓他的魔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亞爾維斯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徹底放棄了對大劍的掌控,半龍化的身軀膨脹到兩丈高,龍鱗覆蓋全身,龍翼自背後破體而出,龍尾橫掃,將周圍的沙礫掀起數丈高。這是他最後的底牌,完全的半龍化,能讓他在短時間內擁有媲美聖域初階的肉身與力量。他揮舞著覆滿龍鱗的拳頭,拳風撕裂空氣,朝著伊諾克的頭顱砸去。每一拳都蘊含著萬人軍團戰陣的指揮權柄,那是將數萬人的意志凝聚為一體的重壓,足以讓同階的傳奇強者靈魂崩解。

伊諾克依舊沒有拔劍,也沒有召喚任何武器。他只是伸出了雙手,蒼白而修長的雙手,在半龍化巨拳的對比下顯得脆弱不堪。可是當那雙手觸及龍鱗拳頭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隨後,是令人牙酸的、鱗片與骨骼碎裂的聲音。

伊諾克的雙手精準地扣住了亞爾維斯的手腕,指尖燃燒的黑炎順著龍鱗的縫隙鑽入,逆十字神紋在兩人接觸的地方亮起。亞爾維斯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自對方掌心傳來,那股力量並非單純的物理蠻力,而是法則層面的碾壓,是煉獄君王對傳奇階的絕對位階壓制。他的龍鱗寸寸崩裂,龍血自裂縫中噴湧而出,卻在半空中便被黑炎蒸發、吞噬。

「你不是想奪取神格嗎?」伊諾克的猩紅眼眸中倒映著亞爾維斯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聲音冰冷得像永夜深淵的風,「那就把你的龍血,也交出來吧。」

他雙臂用力,向兩側猛地一撕。

沒有劍光,沒有法術,只有最原始、最殘忍的撕裂。半龍化的龐大身軀,在煉獄君王的手中,像是一張薄紙般被硬生生撕開。龍翼折斷,龍鱗崩飛,龍血如瀑布般噴灑在暗紫色的領域中,卻又在落地前便被領域吞噬。亞爾維斯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那慘叫中包含著肉體被撕裂的痛苦,更包含著野心破碎、信仰崩塌的絕望。萬人軍團戰陣的指揮權柄,隨著他靈魂的撕裂,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自他破碎的胸腔中逸散而出。

伊諾克張口一吸。

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達到頂點,無形的巨口在領域中張開,將那漫天的龍血本源與金色光點盡數鯨吞。龍血法則在被吞噬的瞬間,便被完整掠奪,化作一道道灼熱的紋路,烙印在星紋魔鎧的表面,讓魔鎧肩甲處浮現出全新的、猙獰的龍首浮雕。萬人軍團戰陣的指揮權柄則化作一枚複雜的戰陣印章,沉入他的靈魂,與大君領域融合,讓領域的壓制範圍與強度再次暴漲。敵人越恐懼,他便越強大的循環,在這一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得到了驗證。

當黑炎散去,原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聖龍鎧甲與那柄徹底斷裂的弒龍大劍,亞爾維斯·萊茵哈特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那個曾壟斷拍賣場、集結萬人軍團、被譽為伺服器帝王的男人,最終以最屈辱的方式,成為了魔王晉升的養分。殘存的神冕精銳在目睹這一幕後,徹底崩潰,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逃竄,卻都被大君領域的餘波掃中,化作養分被一併吞噬。

星隕荒原的上空,重新歸於寂靜。只有伊諾克·凡恩懸浮在那裡,背後的破碎龍翼緩緩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會帶起一陣星辰與魔焰交織的風。他的氣息在吞噬龍血本源後,再次攀升,煉獄君王的壁壘已經薄如蟬翼,直逼滅世魔神的門檻。星骸逆鱗在他胸口嗡鳴,與荒原的地脈共鳴,發出愉悅的顫音。

遠處,星圖壁壘緩緩散去,艾瑟拉克斯的身影再次清晰。他看著那片被黑炎染成暗紅的天空,看著那個以手撕半龍的姿態宣告王權的少年,古老的龍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中包含著認可,也包含著一絲對未來的憂慮。他能感覺到,天穹之上那道裂隙中的審判氣息,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伊諾克·凡恩也抬起了頭。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的光刃六翼已經完全張開,天空審判場的壁壘徹底成形,金色的法則鎖鏈自九天垂落,像是一張即將收網的巨網。而在巨網的中央,一枚比先前龐大十倍的天平虛影正在凝聚,天平的托盤上,億萬道細小的靈魂絲線若隱若現,那是整個艾斯塔倫所有突破聖域的玩家的靈魂標記。

他知道,吞噬龍血劍聖,只是下一場風暴前的熱身。真正的神罰,才剛剛亮出它的獠牙。

而他的滅世之路,也終於走到了最後的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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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 滅世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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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荒原的風停了。

並非自然止息,而是被更高層次的法則強行按住。暗紫與銀藍交織的煉獄領域緩緩收縮,最終凝聚在伊諾克·凡恩身周三丈之內,化為一層薄如蟬翼卻重如星海的光膜。光膜表面,逆十字神紋如活物般游動,每一次明滅都讓荒原上殘留的星骸碎片發出低沉的共鳴。伊諾克懸浮在離地千丈之處,破碎龍翼半張,翼膜邊緣的煉獄紋章已經不再噴吐火焰,而是沉澱為暗沉的烙印,像是被高溫反覆鍛打後的古鐵。他的胸口,星骸逆鱗緊貼著原初惡魔之心跳動,兩者的節律逐漸趨於一致,每一次搏動都將剛剛掠奪的龍血本源與聖光烙印更深地壓入骨髓。

下方,焦黑的沙礫之上,半截聖龍鎧甲與斷裂的弒龍大劍斜插在岩層中,暗紅的龍血早已被領域吞噬,只剩下金屬冷卻後的餘溫。神冕殘軍早已潰散,被大君領域的餘波掃中的人,連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便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順著領域的紋理回流至伊諾克體內。恐懼轉化的養分讓他的氣息攀升至煉獄君王的頂峰,距離下一重逆階的壁壘,僅剩一層薄如紗幔的阻隔。

遠處,星圖壁壘無聲散去。艾瑟拉克斯自星光中走出,銀藍長髮在失去風的荒原上靜靜垂落,龍角間流轉的星光比先前黯淡了些許。祂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抬眸望向天穹。那道撕裂九天的裂隙此刻已經擴張至橫貫視野的程度,裂隙邊緣翻湧的並非雲層,而是由純粹法則構成的金色鎖鏈,鎖鏈相互絞纏,組成一座倒懸的天空審判場。審判場中央,一座龐大到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天平虛影正在凝聚,天平的支柱由十二條法則鎖鏈鑄成,托盤上億萬道細如髮絲的靈魂絲線若隱若現。每當微風拂過天平,絲線便輕輕顫動,發出如同風鈴般細碎卻讓靈魂戰慄的聲響。

「祂等不及了。」艾瑟拉克斯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伊諾克耳中,古老的龍語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天空審判場的蓄能尚未抵達臨界,卻已經開始顯現收割之網。審判熾天使·厄薩隆察覺到變數的增速超出了牧場的容許值,祂要提前收網。」

伊諾克沒有回頭,猩紅眼眸依舊盯著那座天平。他的感知比任何時候都要敏銳,原初惡魔之心甚至能捕捉到天平托盤上那些靈魂絲線的震顫頻率。那是全伺服器所有觸及聖域門檻的玩家的靈魂標記,是諸神牧場所謂的成熟麥穗。此刻,絲線的震顫正變得急促,像是被無形之手強行拉扯。聖艾爾方向傳來的法則鎖鏈嗡鳴聲,已經從先前的低吟變成了刺耳的尖嘯。

「在這裡突破,會被祂直接以半神階的言靈抹除。」伊諾克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星隕荒原的地脈已經被抽取過一次,星辰潮汐太過稀薄,撐不起滅世異象。更重要的是,這裡距離聖艾爾太近,天空審判場的壓制是完整的。」

「所以你要去那個地方。」艾瑟拉克斯接過話語,語氣中聽不出贊同或反對,「無光海。吞噬一切光線的禁地,連諸神的視線都會被黑潮折射。你在第十六章與第二十一章兩次藉由黑潮躲過掃描,祂對那片海的標記,一直是盲區。」

伊諾克點了點頭,破碎龍翼緩緩扇動,帶起一陣暗紫色的漣漪。「只有在那裡,滅世魔神的異象才不會被提前扼殺。而且,無光海深處埋著的東西,或許能成為最後的薪柴。」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的身影自領域邊緣的陰影中踏出。黑紗祭袍在無風的環境中輕輕飄揚,銀白長髮的末端已經徹底染成夜紫,暗紫眼眸中殘留的星光比往日更加黯淡,卻多了一種近乎執拗的明亮。莉薇婭·黯星的臉色依舊蒼白,那是靈魂重創後被星辰聖水強行穩住的後遺症,嘴唇失去了血色,但步伐卻沒有絲毫遲疑。她手中捧著一盞以深淵黑曜鑄成的燈盞,燈盞中燃燒的並非火焰,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暗紫霧氣,霧氣中漂浮著細碎的靈魂光點。

「主人,你打算丟下你的祭司,一個人去深海裡玩自爆嗎?」她的語氣依舊帶著慣常的輕佻與嫵媚,尾音微微上揚,像是鉤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那個星界奸商手裡換來這盞引魂燈,結果你連招呼都不打,就想去無光海最深處的歸墟之眼衝擊第五階?未免太不把人家的契約當一回事了。」

伊諾克看著她,眼中的冷冽稍稍融化了一絲。「你的靈魂傷勢才剛穩定,這盞燈會抽乾你剩下的本源。」

「那又如何?」莉薇婭眨了眨眼,暗紫眼眸彎成危險的弧度,卻沒有退縮,「別忘了,我可是深淵祭司一族的末裔,族群被人類聖騎團屠戮殆盡,被封印在黑曜祭壇千年,最後被你這個滿身是血的新生惡魔撿回去的魅魔。當初締結共生契約時,我就說過,我的靈魂與你的領域相連,你若隕落,我便陪葬。與其讓你在無光海裡被那個六翼光刃的天使隔空一指點碎,不如讓我把這點殘存的靈魂絲線,全部織進你的大君領域裡。」

她一邊說,一邊將燈盞高舉。隨著她的吟唱,燈盞中的暗紫霧氣猛地擴散,化為無數條細如蛛絲的靈魂絲線,絲線的一端連向她的心口,另一端則如活蛇般鑽入伊諾克身周的領域光膜。每一條絲線的連結,都讓她的臉色更白一分,唇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愉悅的笑意,「再說,你難道忘了嗎?恐懼幻境與靈魂增幅才是我的本職。你的大君領域雖然能壓制萬物,但要對抗半神的言靈,還缺一層能扭曲法則定義的幻紗。這層幻紗,只有我能織。」

艾瑟拉克斯靜靜看著這一幕,琥珀色的龍眸中倒映出兩人相連的靈魂絲線,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嘆息般的自嘲。「年輕的王總是這樣,以為燃燒自己就能照亮王座。薩麥爾那個老傢伙燃燒殘魂把你推上煉獄君王,如今你的眷屬又要以自身為祭品把你推向滅世。罷了,看在星骸逆鱗的份上,老夫這把沉睡三千年的老骨頭,也該活動一下筋骨了。」

伊諾克轉向古龍,微微頷首,「前輩——」

「別用那種託孤的眼神看我。」艾瑟拉克斯打斷他,銀藍長髮無風自動,星辰法袍獵獵作響,「龍眠山脈的守墓人只負責守墓,不負責送葬。我不會為你燃燒龍魂,我只是要去無光海最深處,看看那座埋著隕落龍神遺骸的歸墟之眼,是否還記得星辰潮汐最初的模樣。順便,幫你把天空審判場的掃描,再擋一會兒。」

他的話語輕描淡寫,指尖卻已經有星光凝聚。一枚枚古老的龍語符文自虛空中浮現,符文每一枚都重如山嶽,落在地上便讓荒原的沙礫下沉數寸。符文相互勾連,最終化為一座覆蓋三人的星圖法陣。法陣啟動的瞬間,空間如水面般摺疊,三人的身影連同殘存的煉獄領域,一同被星辰潮汐捲入,消失在星隕荒原的上空。

下一瞬,無光海到了。

如果說星隕荒原是星辰墜落後的鏡面,那麼無光海便是鏡面被徹底打碎後沉入海底的黑暗。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地面,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潮。黑潮並非水,而是由純粹的、以太亂流與破碎法則構成的黏稠物質,它吞噬一切光線,連聖光潮汐照入此地都會被無聲湮滅。置身其中,視覺幾乎失效,唯有靈魂感知能夠勉強捕捉到周圍的輪廓。海面,或者說潮面之上,漂浮著無數殘破的船骸、破碎的祭壇與早已失去光澤的神像殘肢,它們在黑潮中載浮載沉,發出細碎的、像是低語般的摩擦聲。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鹽霧混合的腥氣,耳膜能捕捉到的,只有黑潮翻湧時低沉如巨獸呼吸的轟鳴,以及潮汐深處若有若無的、諸神壁畫中記載的末世預言的迴響。

三人出現在黑潮表面的一塊相對平穩的浮島上。浮島由巨大的黑曜岩構成,岩面刻滿了早已模糊的逆十字與龍紋,顯然是上古深淵祭壇的殘骸。越往海的深處,黑潮的顏色便越深,從暗紫逐漸轉為純黑,最終在視線的盡頭,凝聚成一個緩緩旋轉的、直徑超過萬丈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央沒有水,只有純粹的黑暗,黑暗中偶爾閃過一絲猩紅的光點,像是沉睡巨獸睜開的眼睛。那便是歸墟之眼,無光海的最深處,傳說中連光都無法逃逸的法則墳場,也是隕落龍神最終隕落之地。

「就是那裡。」艾瑟拉克斯的聲音在黑潮的轟鳴中依舊清晰,「歸墟之眼的底部,龍神遺骸所化的星辰核心仍在緩慢跳動,它與你胸口的星骸逆鱗同源。若能在那裡引動突破,星辰本源會成為你熔煉聖光與龍血的坩堝。」

伊諾克沒有猶豫,破碎龍翼一振,化作一道暗紫流光直墜漩渦。莉薇婭緊隨其後,黑紗祭袍在黑潮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靈魂絲線在她身後拖曳出細長的光尾。艾瑟拉克斯則留在浮島之上,雙手結印,銀藍長髮在黑潮的拉扯下逆向飄揚,星辰潮汐自他體內噴薄而出,化為一層薄薄的星圖壁壘,壁壘如傘,籠罩在漩渦上方,將天空審判場那無處不在的掃描波動,暫時折射開來。

墜入歸墟之眼的過程,比想像中更加漫長。越往下,黑潮的壓力便越大,每下降百丈,壓在靈魂上的重量便增加一分。黑暗中,無數細小的、以太亂流構成的逆雷在身周炸開,逆雷無聲,卻能在靈魂層面留下焦痕。伊諾克展開大君領域抵禦亂流,領域光膜在黑潮的擠壓下不斷變形、修復,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碎裂聲。莉薇婭的靈魂絲線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明亮,她以自身為媒介,將恐懼幻境的法則編織進領域,每當領域出現裂痕,幻境的絲線便會自動填補,並將黑潮的壓力轉化為領域的養分。

不知下墜了多久,腳下終於傳來實感。那是一片由星骸碎片與龍骨交織而成的海床,海床中央,一枚直徑超過十丈的暗銀色心臟仍在緩慢搏動。心臟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龍鱗,龍鱗縫隙間滲出銀藍的星光,星光沿著海床的紋理向外擴散,照亮了周圍數百丈的範圍。在心臟的周圍,散落著無數破碎的逆十字祭壇與早已乾涸的血池,血池中的血液早已凝固成黑色的結晶,卻依舊散發出淡淡的深淵氣息。這裡,便是無光海的心臟,也是龍神最後的墓。

伊諾克落在心臟之前,星骸逆鱗自動自胸口浮現,懸浮在半空,與那枚巨大的龍神之心產生共鳴。兩者之間,銀藍的星光如橋樑般連接,發出清越的嗡鳴。莉薇婭落在他身後,燈盞中的靈魂霧氣已經稀薄了大半,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挺直脊背,雙手結出深淵祭司的最高印訣。

「準備好了嗎,我的王?」她輕聲問,聲音中少了平日的戲謔,多了一絲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顯露的溫柔與決絕。

伊諾克回頭看了她一眼,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微微收斂,露出一絲屬於人類時的、久違的暖意。「別勉強。」

「我可是魅魔,魅魔最擅長的就是勉為其難地讓人欠下還不清的債。」莉薇婭笑了,笑容嫵媚卻堅定,隨即深吸氣息,將燈盞猛地按向自己的心口。暗紫霧氣如決堤般湧出,化為一張覆蓋整個海床的巨大蛛網,蛛網的每一根絲線都連向伊諾克的領域,「去吧,去成為那個讓整片天空都為之顫抖的存在。剩下的,交給我。」

伊諾克不再言語,轉身面向龍神之心,緩緩張開雙臂。原初惡魔之心在胸腔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搏動聲,搏動聲如戰鼓,震得整個歸墟之眼的黑潮都為之顫抖。他體內積蓄的兩股龐大本源——來自塞蕾絲緹雅的聖光法則與來自亞爾維斯的龍血戰陣權柄——在此刻同時被引爆。聖光本源化為一輪刺目的金色烈陽,龍血本源則化為一頭仰天咆哮的血色巨龍,兩者在他體內相互衝撞、撕咬,試圖將他的靈魂與魔鎧一同撕裂。

「給我熔!」伊諾克發出一聲低吼,雙手猛地合十,星骸逆鱗與龍神之心同時爆發出熾盛的光芒。星辰本源如熔岩般自心臟中湧出,將金色烈陽與血色巨龍一同包裹、熔煉。大君領域在莉薇婭靈魂絲線的增幅下膨脹到極限,暗紫的領域與銀藍的星光相互交融,形成一個巨大的熔爐。熔爐中央,伊諾克的身影被光芒吞沒,唯有那對螺旋魔角與破碎龍翼的輪廓依舊清晰。

就在此時,天穹之上,變故陡生。

無光海外,艾瑟拉克斯支撐的星圖壁壘猛地一震。原本被折射開來的天空審判場掃描波動,突然變得狂暴而尖銳。九天之上的裂隙中,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的黃金面甲緩緩低下,面甲中央的天平印記轉動速度驟然加快,另一端原本空無一物的托盤上,億萬道靈魂絲線同時亮起,像是被點燃的螢火。

「變數增速超出閾值,牧場成熟度提前達標。啟動高階權限,執行靈魂收割。」厄薩隆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卻透過法則鎖鏈傳遍整個艾斯塔倫。聲音落下的瞬間,天空審判場的天平猛地傾斜,托盤上的靈魂絲線同時被無形之力拉扯,向著天平中央匯聚。整個大陸的天空,無論是聖艾爾的聖光潮汐,還是九大王國的沃野,甚至是永夜深淵的邊緣,都同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絲線。絲線的一端連向大地上的每一個玩家,另一端則沒入雲層,直通那座倒懸的天平。

億萬玩家的靈魂絲線在天空中顯現!

這一幕,讓全服同時陷入死寂,隨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慌。正在主城擺攤的商人、正在副本中廝殺的團隊、正在野外採集的初心者,無論身處何地,都能清晰地看見自己頭頂那條若隱若現的絲線,感受到靈魂被拉扯的微弱刺痛。有人試圖以武器斬斷絲線,卻發現武器直接穿透而過;有人驚恐地呼喊諸神教會的牧師,卻發現牧師頭頂的絲線比任何人都要粗壯、明亮。

「那是什麼?系統錯誤嗎?」

「我的靈魂日誌顯示,我的帳號正在被標記為可收割!」

「尤娜·星紗說的是真的!艾斯塔倫真的是牧場!」

恐慌、憎恨、絕望,對諸神的恐懼與對真相的憤怒,如同海嘯般在億萬玩家心中炸開。而這份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恐懼,正透過靈魂絲線的震顫,以一種連厄薩隆都未曾預料的方式,向著無光海最深處匯聚。

歸墟之眼的海床上,伊諾克·凡恩的熔爐中,那份恐懼化為最純粹的深淵以太,如同天河倒灌般湧入他的體內。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與億萬人的恐懼共鳴,每一次搏動都讓熔爐中的光芒更盛一分。金色烈陽與血色巨龍在星辰熔岩的鍛打下,終於被強行熔為一體,化為一枚暗金與暗紫交織的、布滿逆十字紋章的神性結晶。結晶成形的瞬間,整個歸墟之眼的黑潮猛地一靜,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天地異象,至此抵達頂點。

無光海的上空,黑潮被無形之力強行排開,露出久違的天空。天空並非蔚藍,而是被猩紅所覆蓋。一輪龐大到佔據半個天穹的血月自裂隙之後緩緩升起,血月的光芒並非照耀,而是侵蝕,所過之處,聖光潮汐被染成暗紅,法則鎖鏈發出痛苦的呻吟。血月之下,天穹崩裂為無數道猩紅裂隙,裂隙中翻湧的萬里魔雲如潮水般傾瀉而下,魔雲中隱隱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虛影,虛影面容模糊,唯有那對燃燒的猩紅眼眸與背後遮天的龍翼清晰可見,祂俯瞰眾生,發出無聲的咆哮,讓整個艾斯塔倫的生靈同時感受到靈魂層面的戰慄。

大地之上,無數道逆十字神紋自地脈深處浮現,神紋以歸墟之眼為中心,向外擴散,直至覆蓋整個無光海,甚至蔓延至永夜深淵的邊緣。神紋每亮起一處,該處的以太便被強行轉化為深淵屬性,原本溫順的元素精靈發出尖嘯,四散奔逃。

熔爐中央,伊諾克·凡恩的身影重新顯現。星紋魔鎧已經徹底重鑄,暗金的聖光紋理與血色的龍鱗紋理完美熔合,化為一套覆蓋全身的、流淌著星光與魔焰的猙獰鎧甲。鎧甲肩甲處的龍首浮雕張口咆哮,胸口的逆十字核心如心臟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噴吐出精純的深淵以太。破碎龍翼在此刻完全修復,翼展張開時遮天蔽日,翼膜上布滿了細密的星圖與逆十字的疊加紋章,每一次扇動都會帶起星辰與魔焰交織的風暴。螺旋魔角之間,原本的雷環已經化為一輪微型的血月,血月緩緩旋轉,灑下猩紅的光輝。

他的氣息,已經徹底越過了煉獄君王的壁壘,踏入了第五重逆階。

滅世魔神。

就在他睜開眼眸的瞬間,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化為實質的光柱,直衝天際,光柱所過之處,黑潮被蒸發,法則被扭曲。光柱的盡頭,正是天空審判場的天平。原本正強行拉扯靈魂絲線的天平,在被光柱觸及的瞬間,猛地一顫,托盤上的絲線竟有部分逆向飄動,向著光柱的方向匯聚。

「逆向吞噬……」浮島之上,艾瑟拉克斯的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震撼。祂的星圖壁壘已經瀕臨破碎,龍魂燃燒的銀藍火焰在祂身周劇烈搖曳,「他竟然在萬魂哀嚎中,反過來吞噬神罰之光!」

海床之上,莉薇婭單膝跪地,臉色蒼白如紙,靈魂絲線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卻依舊死死維繫著領域與熔爐的連結。她抬頭望著那個懸浮在血月之下的身影,暗紫眼眸中倒映著那遮天蔽日的魔翼,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驕傲的笑意,「我的王……終於……」

九天之上,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的黃金面甲,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祂俯瞰著下方那個逆向吞噬神罰之光、以恐懼為食的滅世魔神,面甲中央的天平印記瘋狂轉動,卻始終無法將那些逆向飄動的靈魂絲線重新拉回。半神階的威壓與滅世魔神的威壓在天穹之上正面對撞,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則相互侵蝕,發出如同世界本身被撕裂般的轟鳴。

轟——!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自聖艾爾的方向傳來,傳遍整個艾斯塔倫。那聲音並非來自天空審判場,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那十二條貫穿雲海、牽引著神聖王都的法則鎖鏈。鎖鏈的表面,在血月的照耀與魔神威壓的衝擊下,浮現出第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裂痕中,滲出的不再是聖光,而是絲絲縷縷的、暗紫色的深淵氣息。

諸神的封印,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血月當空,魔神俯瞰,萬魂的哀嚎與歡呼交織成一曲詭異的樂章。伊諾克·凡恩懸浮在歸墟之眼的上空,魔翼遮天,俯瞰著這個即將被他徹底顛覆的世界,猩紅眼眸中倒映著那條裂痕,以及裂痕之後,那片從未有人見過的、屬於諸神沉睡之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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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第二十五章 鎖鏈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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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之眼上空的血月尚未淡去,深淵的餘震仍在無光海的黑潮深處迴盪。伊諾克·凡恩懸浮於那枚緩慢搏動的龍神之心上方,身後的破碎龍翼已然重鑄,翼展張開時足有百丈,翼膜之上星圖與逆十字交織流轉,每一次輕顫都讓周遭黑潮向外排開,形成一片短暫的真空。星紋魔鎧貼合著身軀,暗金與暗紫的紋理在胸口逆十字核心處匯聚,隨著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明滅,噴吐出的深淵以太甚至將腳下龍神之心的星光都壓得黯淡。

他垂首望向海床,莉薇婭·黯星依舊單膝跪在碎裂的黑曜祭壇殘骸上,臉色蒼白近乎透明,唇瓣失色,手中那盞引魂燈的光霧已稀薄到只剩一縷,卻依舊以靈魂絲線勉強維繫著大君領域的邊緣。她的黑紗祭袍在黑潮的暗流中飄動,銀白長髮末端的夜紫顯得更加濃郁,像是將整片無光海的暗色都染入髮絲。

「還能站起來嗎?」伊諾克的聲音透過領域傳遞,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晉升滅世魔神之後,他的聲音本身便帶著法則的重量,落在莉薇婭耳中,卻自動收斂了壓迫,只剩下關切。

莉薇婭抬起頭,暗紫眼眸中映著他身後那輪微型血月的猩紅,勉強撐起一絲嫵媚的笑意,語氣依舊輕佻,卻因虛弱而多了一份沙啞。「主人這話說得,好像我隨時會碎掉一樣。我可是深淵祭司,就算靈魂被抽走一半,也能替你把幻境織得漂漂亮亮。再說,你都要去打聖艾爾了,不帶上我,誰來幫你讓那些長翅膀的鳥人跳舞?」

她說著,指尖輕輕一勾,殘存的靈魂絲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紫軌跡,軌跡所過之處,黑潮竟短暫地折射出細碎的星光幻象。那是魅惑之王獨有的恐懼幻境雛形,雖因靈魂重創而顯得淡薄,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法則結構。伊諾克看著那道軌跡,猩紅眼眸中的黑炎微微收斂,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莉薇婭一怔,隨即將手搭了上去。冰涼的指尖觸碰到覆蓋魔鎧的手甲,傳來的不再是單純的金屬冷意,而是一種源自血脈與契約的共鳴。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順著接觸傳入她的靈魂,讓她紊亂的氣息稍稍平復。

「抓緊。」伊諾克低聲道,「聖艾爾的風,可比無光海的黑潮更鋒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遮天龍翼猛然一振。暗紫與星銀交織的風暴自翼根爆發,硬生生在歸墟之眼的漩渦中央撕開一道向上的通道。黑潮被狂暴的深淵以太排開,露出上方那片被血月染紅的天空。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逆向衝天而起的暗芒,沿著通道直衝雲霄,眨眼便脫離了無光海的吞噬範圍。

浮島之上,艾瑟拉克斯仍維持著星圖壁壘,銀藍長髮在狂風中翻飛,龍角間的星光雖黯淡,卻依舊穩定。他望著那道直衝天際的光柱,琥珀色的龍眸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低聲自語,像是對逝去的龍神,也像是對自己訴說。「第五階滅世魔神……薩麥爾,你當年未能走完的路,終究被後來者踏過去了。只是,這一步之後,便再無回頭。」

天穹之上,血月當空,萬里魔雲翻湧如潮。伊諾克與莉薇婭衝出無光海的瞬間,整個艾斯塔倫的天地法則都為之震動。遠方地平線的盡頭,神聖王都聖艾爾懸浮於九天之上,十二條貫穿雲海的法則鎖鏈自王都底部垂落,牢牢牽引著這座由星骸與法則絲線編織而成的浮空巨城。王都通體由乳白色的聖晶與黃金構築,城牆高聳,尖塔林立,終年籠罩在聖光潮汐之中,潮汐如海浪般緩緩起伏,照耀得方圓千里皆如白晝。此刻,在血月的映照下,聖光潮汐竟泛起一絲不自然的暗紅,原本純淨的光輝中,摻雜了細微的暗紫流光。

十二條法則鎖鏈每一條都粗達數十丈,由純粹的光明以太凝練而成,鎖鏈表面刻滿神聖符文,符文流轉間發出低沉的嗡鳴,與天空審判場的天平共鳴。其中一條靠近西北方位的鎖鏈上,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正在緩慢蔓延,裂痕中滲出的不再是聖光,而是絲絲縷縷的深淵氣息,正是先前晉升時魔神威壓衝擊所致。裂痕雖細,卻讓整座浮空城的穩定出現了一絲肉眼難辨的晃動,城內鐘樓的聖鐘無風自鳴,發出沉悶的顫音。

聖艾爾的城牆之上,無數守城天使與聖騎士嚴陣以待。天使們背生光翼,手持聖槍,聖光領域彼此連結,形成一片覆蓋全城的聖光壁壘。壁壘之後,諸神教會的祭司們高舉權杖,吟唱著大審判術的禱詞,試圖穩定動搖的鎖鏈。然而,當那道暗芒自無光海方向疾馳而來,當滅世魔神的威壓如實質般碾過天際,聖光壁壘竟肉眼可見地向內凹陷,彷彿被無形巨手按壓。

九天裂隙深處,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緩緩睜開覆於黃金面甲之後的眼眸。祂的身軀由純粹聖光與法則鎖鏈鑄成,六翼皆為光刃構成,每一片光刃都倒映著審判天平的虛影。此刻,祂身後的天空審判場已不再是先前的半顯化狀態,而是完全展開。巨大的天平橫亙天穹,支柱由十二條法則鎖鏈實體化而成,托盤之上億萬道靈魂絲線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連向大地上某個玩家的靈魂。天平中央,一枚由純白法則凝聚的眼瞳緩緩睜開,眼瞳轉動間,冰冷的言靈自其中流出。

「牧場成熟度,百分之九十一。變數威脅等級,升至滅世。執行最終權限,靈魂收割。」厄薩隆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過法則傳遍每一寸天空。隨著祂的話語,天平猛地傾斜,億萬靈魂絲線同時繃緊,拉扯的力道讓大地之上無數玩家同時感到靈魂深處傳來尖銳的刺痛。聖艾爾的聖光潮汐在此刻被完全引動,化為一道直衝天際的光柱,注入天平之中,試圖以全服生靈的靈魂為祭品,完成對變數的徹底抹除。

「又是這一套。」莉薇婭望著那座遮蔽天日的審判天平,暗紫眼眸中閃過一絲厭惡與譏誚,唇角勾起嫵媚而危險的弧度,低聲在伊諾克耳邊道,「把所有人當成麥子收割,還要他們跪著感恩。主人,你說這些天使,知道自己頭頂的絲線比我們還粗嗎?」

伊諾克沒有回答,只是將莉薇婭護在身後半步,猩紅眼眸直視天穹上的厄薩隆。晉升滅世魔神後,他的感知已能直接觸碰法則的本質,他能清晰看見那座天平並非單純的武器,而是諸神牧場系統的核心節點,是用來定義何為靈魂、何為歸屬的法則具現。想要打破收割,就必須先讓這套定義失效。

「莉薇婭,」他開口,聲音在魔翼掀起的風暴中依舊清晰,「把你剩下的幻境,全部鋪開。不要去對抗言靈,去扭曲那些天使對言靈的認知。」

莉薇婭眨了眨眼,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圖,笑意更深。「遵命,我的王。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美夢變惡夢。」

她雙手交疊於胸前,殘存的靈魂絲線自心口湧出,不再如先前那般纖細,而是化為一張薄如蟬翼卻覆蓋天際的暗紫紗幕。紗幕以大君領域為骨架,向外擴散,所過之處,聖光壁壘的光輝竟被染上一層淡淡的紫暈。紗幕中,無數細碎的幻象如氣泡般生滅,有魅魔低語,有深淵花開,有墜落天使的獨白,每一個幻象都精準地刺向守城天使靈魂中最隱秘的恐懼——對諸神拋棄的恐懼,對自身不過是工具的恐懼。

幻境展開的瞬間,聖艾爾城牆上的天使方陣出現了騷動。最前排的一名熾天使副官原本高舉聖槍,聖光領域穩定如山,卻在觸及暗紫紗幕的剎那,光翼猛地一顫,眼中的聖光出現了瞬間的渾濁。他看見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頭頂那條粗壯的靈魂絲線正在被天平拉扯,而天平另一端的審判之眼,正冷漠地注視著他,如同注視著待宰的羔羊。「不……我等是神之利刃,怎會是……」他的呢喃尚未說完,身旁另一名天使已發出壓抑的驚呼,聖槍上的光芒明滅不定。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聖光壁壘中蔓延,壁壘的光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莉薇婭的幻境並未直接攻擊,而是讓被守護者親眼看見自己被守護之物所標記、所收割的真相,這份認知上的崩解,比任何法術都更具侵蝕力。

就在聖光壁壘動搖的剎那,厄薩隆的言靈落下。

「剝奪,飛行。剝奪,吞噬。剝奪,存在。」三道言靈疊加,天空審判場的天平發出沉重的轟鳴,純白法則化為無數條鎖鏈自天而降,試圖纏繞住伊諾克的身軀,將滅世魔神的權柄直接從法則層面抹去。鎖鏈所過之處,空間被強行定義為禁止,連光線都被剝奪,陷入短暫的絕對黑暗。

伊諾克抬頭,面對那自九天垂落的法則鎖鏈,嘴角反而露出一絲冷冽的笑意。他沒有躲避,也沒有以魔焰硬撼,而是緩緩張開雙臂,身後的大君領域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完全展開。暗紫的領域不再是薄膜,而是化為一片覆蓋方圓百里的實質魔域,魔域中大地浮現逆十字神紋,天穹的血月光輝被領域牽引,盡數匯聚於伊諾克身周。領域展開的瞬間,萬物法則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聖光潮汐的流動為之停滯,天空審判場降下的法則鎖鏈在觸及領域邊緣時,竟被強行扭曲、偏折,無法深入。

「你的言靈,在我的領域裡,無效。」伊諾克的聲音透過領域傳遍戰場,每一個字都帶著滅世魔神的重量,讓聖艾爾的聖晶城牆都為之震顫。他背後遮天龍翼猛然收攏,隨後以一種違背物理的姿態向前轟出,翼尖凝聚的並非單純的力量,而是將恐懼轉化而來的深淵以太與星辰本源的混合洪流。洪流化為一隻覆蓋天際的暗金魔拳,魔拳表面逆十字與龍鱗紋章交替閃爍,直指十二條法則鎖鏈中裂痕最深的那一條。

厄薩隆的黃金面甲第一次出現了明確的波動,六翼光刃同時斬出,試圖在半空攔截魔拳。光刃與魔拳對撞,爆發出足以讓半個大陸失聰的轟鳴,聖光與魔焰交織成一道橫貫天地的光柱,光柱中法則碎片如雨點般墜落,每一片碎片落地都會讓大地震顫。

然而,魔拳並未被完全攔截。經過大君領域增幅與莉薇婭幻境削弱的聖光壁壘,已無法提供足夠的支撐。魔拳擦過兩道光刃的縫隙,重重轟擊在那條裂痕遍布的法則鎖鏈之上。

轟——!

沉悶到讓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巨響自九天傳來。法則鎖鏈劇烈震盪,鎖鏈表面的神聖符文寸寸崩裂,裂痕自被擊中處向兩端蔓延,眨眼便佈滿整條鎖鏈。鎖鏈內部傳來如同金屬疲勞般的尖嘯,隨後在一聲清脆的斷裂聲中,自中段徹底崩斷。斷裂的鎖鏈兩端失去牽引,猛地向上回彈與向下拉扯,帶起狂暴的法則亂流,亂流掃過聖艾爾的西北城區,城區的聖光尖塔成片倒塌,尖塔頂端的聖徽在亂流中化為齏粉。

整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在十二條鎖鏈斷去其一的瞬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傾斜。王都底部與雲海之間,原本穩定的聖光潮汐出現了巨大的空洞,空洞中,深淵以太如潮水般倒灌而入,將純白的潮汐染成一片暗紫與猩紅交織的詭異色彩。這是自艾斯塔倫創世以來,聖艾爾的聖光潮汐第一次被深淵以太染黑。

大地之上,無數仰望的玩家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隨後化為狂熱的呼喊。有人跪地祈禱,有人舉起武器指向天空,有人則在靈魂絲線被拉扯的刺痛中,看見了那條崩斷的鎖鏈與被染黑的潮汐,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恐懼與希望,絕望與狂熱,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在億萬生靈心中炸開,透過靈魂絲線的震顫,源源不絕地匯入伊諾克身後的魔域,讓他的氣息在轟碎鎖鏈後不降反升。

莉薇婭望著那條墜落的鎖鏈與被染黑的潮汐,暗紫眼眸中映著漫天魔雲,唇角的笑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疲憊與驕傲。她輕輕靠向伊諾克的背後,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傳入他的靈魂。「主人……看見了嗎?他們現在,到底該恐懼誰,又該信仰誰……」

伊諾克伸手扶住她搖晃的身軀,猩紅眼眸依舊盯著天穹上那座因失去一條支柱而微微傾斜的天平,以及天平之後,黃金面甲上裂痕更深的厄薩隆。他的魔翼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魔鎧胸口的逆十字核心搏動得更加有力。

厄薩隆緩緩抬起手,斷裂鎖鏈的法則碎片在他掌心匯聚,卻無法重新癒合。祂俯瞰著下方那個以一己之力撼動神都的滅世魔神,以及那片被染黑的聖光潮汐,黃金面甲之後的審判之眼,第一次流露出近似於凝重與不解的波動。天空審判場的轟鳴變得更加低沉,剩餘十一條鎖鏈同時亮起,試圖穩定傾斜的王都,卻再也無法掩蓋那道橫亙天際的裂痕。

血月之下,獨魔伐天的奇景,已然映入眾生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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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第二十六章 原初終焉

本章登場

聖艾爾傾斜了。

當西北方位第一條法則鎖鏈崩斷的轟鳴仍在雲海之間迴盪,整座懸浮於九天之上的神聖王都便像是被無形巨手推了一把,王都底部與聖光潮汐之間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十二條由純粹光明以太凝練而成的鎖鏈,其餘十一條同時發出刺耳的繃緊聲,鏈身表面的神聖符文瘋狂閃爍,試圖以剩餘的張力重新固定住這座由星骸與法則絲線編織的巨城。然而,深淵以太已然倒灌。

伊諾克·凡恩懸浮於染黑的聖光潮汐之上,身後百丈龍翼緩緩拍動,每一次振翅都掀起暗紫與猩紅交織的風暴。星紋魔鎧胸口的逆十字核心搏動如鼓,搏動的節奏與天穹之上血月的脈動完全同步。他的猩紅眼眸倒映著那座傾斜的聖城,以及聖城上方那座因失去一柱而微微傾斜的天空審判場。

「莉薇婭,抓緊我。」他低聲說道,聲音透過大君領域傳遞,卻沒有絲毫法則的壓迫,只餘下一種近乎承諾的平穩。

莉薇婭·黯星靠在他的背側,黑紗祭袍早已被汗水與靈魂透支的冷意浸透,銀白長髮末端的夜紫因過度消耗而顯得黯淡。她的臉色蒼白,唇瓣幾乎沒有血色,唯有那雙暗紫眼眸仍舊明亮,倒映著漫天翻湧的魔雲與下方聖城驚惶的天使軍團。她將殘存的靈魂絲線纏繞在伊諾克的手甲上,指尖冰涼,卻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我還能撐住,主人。」她的聲音沙啞而輕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要把天都掀了,總得有人幫你看著,別讓那些掉下來的石頭砸到可愛的信徒。別小看魅魔的幻境,就算只剩一口氣,我也能讓整座聖城的天使以為自己在墜落。」

她的話語未落,第二條鎖鏈已然發出斷裂的哀鳴。

並非伊諾克再次出手,而是恐懼本身在崩解法則。先前莉薇婭鋪開的暗紫紗幕,那層薄如蟬翼卻覆蓋全城的恐懼幻境,此刻正發揮出遠超預期的威能。守城天使們在幻境中看見了自己頭頂靈魂絲線被拉扯的真相,看見了諸神將他們視為牧場羔羊的冷漠,信仰的根基出現裂痕。信仰一動搖,由信仰與光明以太共同維繫的法則鎖鏈便失去了最核心的錨點。

第二條鎖鏈自中段崩裂,斷口處噴湧的不是聖光,而是混雜著暗紫氣息的法則碎片。碎片如雨墜落,砸在聖艾爾的外環城牆上,城牆表面的聖徽寸寸剝落,露出其下由星骸原石構築的灰白本體。城內的鐘樓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並非敲響,而是因傾斜而相互碰撞。

緊接著是第三條、第四條。

天空審判場之上,審判熾天使·厄薩隆俯瞰著這一切,黃金面甲上的裂痕在血月映照下愈發清晰。祂身後六翼光刃同時展開,每一片光刃都倒映著天平的虛影。冰冷的言靈再次落下,試圖以最高權限重新定義鎖鏈的存在。

「重鑄,鎖鏈。穩固,王都。肅正,變數。」

言靈化為純白鎖鏈自天而降,試圖纏繞住斷裂的法則,將其強行接續。然而,當言靈觸及瀰漫全場的大君領域時,卻像是投入深海的火焰,發出滋滋的湮滅聲。滅世魔神的領域,本質便是對既有法則的否定與重寫。在領域範圍內,諸神的定義不再是絕對。

伊諾克抬起頭,迎向那雙自天平中央睜開的審判之眼。他的感知已能觸及法則的底層結構,他看見的不再是單純的敵人,而是一整套精密運轉的牧場系統——以信仰為飼料,以靈魂絲線為管道,以聖域為收割節點,將億萬玩家的靈魂在突破瞬間悄然抽離,匯入九天之上的神國。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牧場。」伊諾克的聲音不大,卻透過領域與血月的共鳴,傳遍了整個艾斯塔倫。無數仰望天空的玩家,無論身在九大王國的沃野,還是躲在星隕荒原的縫隙,都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用聖光與獎勵讓人自願戴上枷鎖,再把枷鎖說成恩賜。厄薩隆,你們收割了多少次?」

厄薩隆沒有回應,祂的回應是更徹底的鎮壓。天空審判場完全傾斜,十二根支柱已有四根斷裂,剩餘八根同時亮起刺目的白光,天平的托盤之中,億萬靈魂絲線同時繃緊,拉扯的力道讓大地之上無數玩家同時感到靈魂深處傳來被撕扯的刺痛。聖域之上的玩家最為劇烈,他們的靈魂絲線最粗,已然半透明,幾乎要被拉離軀殼。

痛苦的呼喊化為實質的恐懼,沖天而起。那是對諸神最原始的恐懼——發現自己不過是被飼養之物的恐懼。而在恐懼的另一面,另一種情緒也在滋生。當第一條鎖鏈崩斷時,當聖光潮汐被染黑時,當那個被全服標記為災厄的少年以獨魔之姿硬撼天穹時,無數底層玩家心中生出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波動——信仰。對抗神的信仰,對變數的寄託。

恐懼與信仰,兩種最純粹的情緒洪流,同時沿著靈魂絲線逆流而上,卻沒有流向諸神,而是被大君領域所牽引,被原初惡魔之心所捕捉。

伊諾克胸口的逆十字核心驟然熾熱,黑炎自眼眸深處噴湧而出,背後的破碎龍翼向外張開至極限,翼膜之上的星圖與逆十字同時燃燒。原初惡魔之心的搏動前所未有地劇烈,每一次搏動都將海量湧入的深淵以太壓縮、提純,再注入四肢百骸。

他感覺到體內的滅世魔神壁壘正在鬆動。那是通往第七重逆階的最後一道門檻,門後是諸神也未曾定義的領域——原初終焉。

「莉薇婭,」他在劇烈的法則衝擊中,仍舊分出一縷溫和的意志護住身旁的少女,「接下來可能會有點燙,別鬆手。」

莉薇婭·黯星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破碎,卻依舊嫵媚。「主人,你晉升的時候哪一次不燙?這一次,就讓我好好看看,什麼叫把天踩在腳下。別擔心我,深淵祭司的契約,可不是那麼容易燒斷的。」

她將額頭輕輕貼在伊諾克的肩甲上,殘存的靈魂絲線不再用於對外編織幻境,而是全部回縮,化為一層薄薄的暗紫光膜,護住自己的靈魂本源,同時將最後一絲增幅之力注入大君領域。她的舉動,讓領域的邊緣泛起一層柔和的星光,那是魅魔以自身為祭的祝福。

就在此時,第五、第六、第七條鎖鏈接連崩斷。

聖艾爾的傾斜已然無法遏止,整座王都發出古老齒輪卡死的巨響,城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西北方向滑墜。懸浮於雲海之上的聖光潮汐徹底紊亂,暗紫的深淵以太如潮水般自裂隙倒灌,將原本乳白色的潮汐分割成無數塊。城內的天使軍團已然潰散,許多天使在恐懼幻境與真實墜落的雙重衝擊下,光翼折斷,自城牆墜落。

厄薩隆終於動了。祂自天空審判場中央邁步而下,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圈純白的法則漣漪。六翼光刃合攏,化為一柄橫貫天地的審判之劍,劍身由億萬靈魂絲線編織而成,劍鋒所指,空間被強行定義為虛無。

「以諸神之名,執行最終抹除。」祂的言靈不再是剝奪,而是更本質的否定,「定義,爾為無。」

審判之劍斬落。

伊諾克迎劍而上。沒有躲避,沒有防禦。他張開雙臂,任由那柄定義為無的劍鋒沒入胸口。劍鋒觸及星紋魔鎧的瞬間,魔鎧表面的龍鱗紋章寸寸亮起,卻又在下一瞬被法則湮滅。然而,那湮滅的過程,卻被原初惡魔之心強行中斷、逆轉。

吞噬。

全服唯一的掠奪天賦在此刻被催動至極限。伊諾克不是在抵抗言靈,而是在吞噬言靈本身。他將那道「爾為無」的定義,連同其背後的靈魂收割權柄,一併納入深淵熔爐。劇痛自胸口傳來,魔鎧崩裂,黑炎與聖光同時自傷口噴湧,但他的猩紅眼眸卻愈發明亮。

億萬玩家的恐懼與信仰在此刻同時抵達頂點。恐懼讓深淵以太沸騰,信仰讓逆十字燃燒。兩者在大君領域中碰撞、融合,化為一種全新的力量——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深淵,而是屬於眾生自身的意志。

伊諾克的氣息在劍鋒入體的瞬間,衝破了臨界。

天穹崩裂了。不是猩紅裂隙,而是更深邃的黑暗。血月在此刻被徹底染成暗紫,月面浮現出巨大的逆十字神紋,神紋緩緩轉動,投射出的光輝讓萬里魔雲同時向外退散,露出其後那片從未有人見過的星海。那是創世之前的原初之夜。

大地震顫,永夜深淵噴湧的黑炎與逆雷同時衝天而起,龍眠山脈的龍神墓碑發出低沉的龍吟,無光海的黑潮竟在此刻短暫地退潮,露出海床深處埋藏的諸神壁畫——壁畫上的牧場圖景寸寸崩裂。

伊諾克·凡恩的魔軀在光與暗的交織中重鑄。破碎的龍翼徹底展開,翼展遮蔽半個天空,翼膜之上不再是星圖,而是流動的原初紋理。螺旋魔角自額間生長而出,角尖纏繞著細微的法則鎖鏈碎片。星紋魔鎧融化又重凝,化為一套貼合身軀的暗金甲冑,甲冑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唯有胸口一枚緩慢搏動的暗紫心臟虛影,映照著眾生的恐懼與希望。

第七重,原初終焉。

晉升完成的剎那,伊諾克伸手握住了仍舊插在胸口的審判之劍。沒有用力,只是輕輕一握。劍身由靈魂絲線編織的結構便寸寸崩斷,億萬絲線發出解脫般的輕鳴,自劍身脫離,化為漫天光點,重新落回大地,回到每一個玩家體內。許多聖域玩家在此刻感到靈魂深處的刺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輕盈。

厄薩隆的黃金面甲徹底崩裂,露出其下由純粹法則構成的面容,那面容沒有五官,唯有一枚與天平中央相同的審判之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名為震驚的波動。

「不可能,你竟能定義……」祂的聲音首次出現顫動。

伊諾克沒有給祂說完的機會。他邁步向前,一步便跨越了法則的距離,出現在厄薩隆面前。伸手,按在祂胸口那枚由法則凝聚的神核之上。

「這個權柄,你們用了太久,也該換人保管了。」

五指收攏。神核破碎。

審判熾天使·厄薩隆的身軀自胸口開始瓦解,六翼光刃寸寸化為光點,法則鎖鏈鑄成的軀體如沙堡般崩塌。祂的神核——那枚執掌靈魂收割的法則結晶——被伊諾克完整掠奪,納入原初惡魔之心。海量的法則資訊與權柄湧入,卻沒有讓伊諾克的氣息再次暴漲,而是被他強行壓制、封存。

他本可以藉此成為新的神。高居天外,執掌牧場,將眾生重新納入掌控。但他在觸及那份權柄的瞬間,便看見了權柄背後的孤獨與冰冷。

「我不要成為下一個牧場主。」伊諾克低聲說道,像是對消散的厄薩隆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他的聲音透過新生的原初領域,傳遍全服,「諸神把世界當成牧場,把靈魂當成作物。我不會。」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被掠奪的靈魂收割權柄在掌心凝聚成一枚暗金與純白交織的光球,光球中無數靈魂絲線緩緩流轉。隨後,他五指張開,將光球猛地按向虛空。

不是按向天空,也不是按向大地,而是按向了艾斯塔倫與現實之間那層無形的界壁。

原初終焉的力量在此刻展現出其真正的恐怖——斬斷界限。界壁在這一按之下,發出鏡面破碎般的清脆聲響,一道橫貫天地的裂痕自伊諾克掌心蔓延開來,裂痕之後,透出的是另一片天空的氣息,那是現實世界的氣息,有著捷運的轟鳴、網路的訊號、紛雜的人聲,而非以太的流動。

十二條法則鎖鏈在此刻全數崩斷。失去最後牽引的聖艾爾,終於自九天墜落。卻沒有砸向大地,而是在墜落的過程中,被原初領域溫柔地托住,緩緩沉入雲海,最終化為一座漂浮於雲海之上的新島嶼。島上的聖光潮汐不再純白,而是與深淵以太達成平衡,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暮色光輝。牧場系統徹底當機,懸浮於天穹的天空審判場失去支撐,化為漫天星屑消散。

全服的玩家在此刻同時收到一條系統訊息,卻不再是猩紅的災厄播報,而是一道溫和的邀請。

【原初之門已開啟,是否回歸真實?】

無數光門在艾斯塔倫的各個角落開啟,門後是各自現實中的房間、街道、校園。許多玩家怔怔地望著光門,又望向天穹上那個背生遮天龍翼、卻將手伸向他們的身影,隨後流下淚來,邁步踏入光門。

微光之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伊諾克身後的虛空浮現。薩麥爾·燼骸依舊是那副頹廢學者的模樣,灰燼色長髮披散,獨眼如熔岩,卻不再渾濁,而是帶著欣慰的暖意。他的殘魂比任何時候都要透明,幾乎要隨風消散,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形體,望著眼前的繼承者。

「小子,做得不錯。」薩麥爾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毒舌的習慣仍未改掉,「比我當年那個只會硬衝的蠢貨強多了。記得,別學諸神那一套,把人都當成數字。守好這道門,別讓外面的風,把裡面的火吹滅了。」

伊諾克望向他,猩紅眼眸中的黑炎收斂,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伊諾克·凡恩的柔和。「導師,你還能留下嗎?」

薩麥爾搖了搖頭,身形愈發淡薄,卻笑得更加坦然。「我的路早就走完了,剩下的,是你的路。我只是在消散前,想再看一眼,沒有牧場的天空是什麼顏色。現在看到了,很好看。」

他的殘魂化為點點灰燼星光,環繞著伊諾克與莉薇婭旋轉一圈,最終融入原初領域,成為領域中永恆的微風。

莉薇婭·黯星依舊靠在伊諾克身側,暗紫眼眸中映著漫天開啟的光門與那座緩緩沉入雲海的新生聖艾爾。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伊諾克臉頰側面那枚剛剛凝結的螺旋魔角,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而非想像中的冰冷。

「主人,我們不回去嗎?」她輕聲問道,語氣中沒有魅惑,只有純粹的依戀與好奇。

伊諾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一些。原初終焉的氣息收斂,在兩人身周化為一層溫暖的光暈,驅散了高空的寒意。他的聲音透過領域,卻只對她一人響起最清晰。

「回,但不是現在。」他望向那道橫貫天地的界壁裂痕,裂痕之後,現實與虛擬的氣息正在緩緩交融,「總得有人守在門口,免得下一個想建牧場的傢伙,又把手伸進來。以后,這裡不再是牧場,也不再是深淵,只是大家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你願意陪我一起守嗎?」

莉薇婭·黯星笑了,那笑容不再是魅魔的誘惑,而是少女最真切的喜悅。她將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那枚原初惡魔之心沉穩的搏動,搏動聲中已不再只有掠奪與恐懼,還有無數回歸者的感激與祝福。

「你去哪,我就去哪。我的契約,早就寫死了,改不了了。」她低聲回應,聲音在暮色光輝中顯得格外溫柔,「再說,當萬魔的王后,聽起來比當祭司威風多了。」

伊諾克輕輕擁住她,背後的遮天龍翼緩緩收攏,卻沒有消失,而是化為一對收斂於背後的暗金披風。兩人一同懸浮於破碎又新生的天穹之下,腳下是沉入雲海卻重獲自由的聖艾爾,身後是無數通往真實的光門,身前是那道需要守護的界壁裂痕。

深淵與現世的交界處,從此多了一位不願成神的守門人,與一位始終相伴的魅魔。暮色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也灑在每一個踏上歸途的玩家肩頭,世界在這一刻,終於安靜而自由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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