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夜墟的無冕君王
遺忘裂隙從來沒有白晝。
艾斯塔利亞大陸的表層正值加冕之季的喧騰,北境王領的號角在城堡間傳遞,聖城伊甸諾亞的鐘聲晝夜不息,浮空星塔的星象軌跡因為三方勢力的賭局而紊亂,但在這條被系統地圖刻意抹去的裂縫深處,時間是以爐火的明滅來計算的。
夜墟便盤踞在這裡。
廢棄的王陵被鑿空改造成工房,地下水道的穹頂垂落著發光苔蘚與鐵鏽水滴,古老的王座走道如今成了堆滿違禁素材的長廊。中央的禁忌鍊金工房剛剛從長眠中甦醒,十二座黑曜熔爐同時低鳴,像是十二顆被喚醒的心臟,暗紅色的火光在潮濕的石壁上跳動,將整座地下城映得忽明忽暗。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主熔爐之前。
他身披鴉羽般的黑色大衣,立領襯衫上的暗金刺繡在爐火下流轉著微光,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蒼白的頸側。他的左手按在熔爐冰冷的操縱台上,右手指尖那枚蝕刻天平紋章的黑曜戒指正與爐心共鳴,深紫色的眼瞳倒映著爐內翻騰的液態禁忌。
爐溫已經攀升至臨界點,鍊金陣列的邊緣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那是第十環汙染逸散的前兆。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硫磺混合的苦澀氣味,若不加抑制,只需三秒,伊甸伺服器的全域掃描就會循著這股波動找上門來,守律者的律令審查足以將整座工房連同地脈一併抹除。
「第十環從來不接受被馴服,它只接受被交易。」伊凡輕聲說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抬起手,黑曜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水平的軌跡。
禁忌序列·天平契約發動。
以他為中心,一座無形的秤悄然展開,左盤承載著熔爐內暴漲的汙染值,右盤則是他預先置入的代價——三枚來自王陵深處的純淨靈魂結晶。結晶在瞬間化為粉末,汙染的黑霧像是被無形之手撫平,順著天平的傾斜緩緩沉入地底的遮蔽迴路。爐火的顏色由刺眼的暗紅轉為穩定的琥珀色,躁動的陣列重新變得安份,嗡鳴聲也化為平穩的呼吸。
汙染遮蔽,完成。
伊凡垂眸看著戒指,爐火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並非在壓制力量,而是在與系統討價還價。這座工房是他從放逐的廢墟中一點一點修復起來的,每一條管線,每一道符文,都是他用從星塔圖書館偷出的殘頁與流亡鍊金術師的口述拼湊而成。星塔的學者們以為將他除名就能將第十環重新封印,卻不知道被放逐者反而成了看守鑰匙的人。
腳步聲從身後的石階傳來,輕盈而精準,每一步的間距都分毫不差。
「主人,爐溫已穩定在第三階位,遮蔽迴路可維持四小時又十七分。」艾妲·伊芙的聲音在工房迴盪,優雅如宮廷女官的宣告。
她托著那盞永不離手的銀盤自陰影中走出,鉑金色長髮挽成典雅的髮髻,黑白相間的哥德式女僕長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半透的披風上流轉著禁忌鍊金術式編織的微光。冰藍色的人造虹膜在爐火下顯得格外澄澈,卻也格外冰冷。她微微屈膝行禮,銀盤中並非茶點,而是一疊懸浮的信封——三百封以燭蠟封緘的密函,每一封的封蠟顏色皆不相同,代表來自不同的陣營與階層。
王領的深紅獅鷲蠟印、聖城的純白荊棘蠟印、星塔的深藍星軌蠟印,密密麻麻地在銀盤上空自行旋轉,低聲嗡鳴,像是一群等待被挑選的蜂群。
「比昨日多了四十七封。」艾妲以指尖輕點,其中一封深紅色密函自動展開,淡金色的字跡在空中浮現。「北境王領,艾森哈特公爵的次席代理人,請求以兩座邊境封邑的半年稅收,換取一枚可破聖裁殿禱言護盾的破甲聖印。備註寫著『不計代價』,但附帶的資產證明顯示其金庫已透支,抵押物為預期稅收,風險極高。」
她又點開一封純白色的密函,語氣依舊平穩。「聖城伊甸諾亞,樞機院第三席的私人秘書,以聖女候選人的名義求購『靜謐之擁』靈魂契約,希望在加冕前的聖選儀式上偽造神蹟。對方願意提供聖城地下水道的密鑰作為交換,艾妲認為,這把鑰匙的價值遠高於契約本身。」
第三封,深藍色。「星塔議會,埃德蒙首席的實驗室助理,詢問時間殘片的保存期限與重複使用的可能性,字裡行間附帶了三種追蹤星塵的術式殘留,艾妲已將其標記為未經公證的探針。」
伊凡沒有立刻回應。他伸手從銀盤中取出一封最不起眼的灰色信封,那是來自散人聚居地的委託,字跡潦草,請求用一批低階魔導核心換取能夠修復斷腿的活體縫合技術。他的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摩挲,深紫色的眼瞳中看不出情緒。
「艾妲,妳怎麼看?」他問。
「三百封密函中,有二百一十一封帶有試探與謊言,六十三封藏有追蹤術式,二十六封是真心求購。」艾妲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她的人造虹膜中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那是她作為叛逃管家型AI的本能在運轉。「但謊言本身也是商品。北境的代理人謊稱仍有餘力,實則已瀕臨破產;聖城的秘書謊稱是為聖女,實則是為自己;星塔的助理謊稱是學術詢問,實則想定位夜墟。每一份謊言,都標好了價格。」
伊凡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慵懶,卻讓工房的爐火都似乎暗了一瞬。
「說得好。」他將灰色信封放回銀盤,卻將那封深藍色的星塔密函以指尖點燃,看著它在第十環的火焰中化為灰燼。「回覆北境的代理人,告訴他,破甲聖印夜墟確實有一枚存貨,但僅此一枚,想要的人很多,請他在三日後的燭光競價上親自出價。回覆聖城的秘書,靜謐之擁可以出售,但需要對方親自前來覲見,密鑰必須先行驗證。至於星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昔日星塔學者的譏誚。
「告訴那位助理,時間殘片對保存環境極為苛刻,離開夜墟的遮蔽迴路便會在十二小時內衰變,若想知道如何延長,請他的主人親自來問。」
「遵命,主人。」艾妲微微頷首,銀盤上的密函自動分類、歸檔、封存,化作一道道流光沒入她身後的陰影。那陰影中,無數細小的黑曜魔偶正振翅欲飛,每一隻都只有指節大小,眼中閃爍著冰藍色的光,那是她的情報蛛網。
「釋放吧。」伊凡輕聲下令。
艾妲抬起手,半透披風輕揚。
剎那間,數百隻情報魔偶如夜鴉般自王陵的裂縫、地下水道的通風口、廢棄的王座密道中無聲飛出。它們沒有實體,是純粹的數據與鍊金術式的結合體,能夠附著在信鴿的羽毛上、騎士鎧甲的縫隙裡、神官祈禱書的頁角,甚至是星塔學者階梯教室的粉筆灰中。它們將成為伊凡的眼睛,看著北境城堡中貴族們為爵位爭吵的嘴臉,看著聖城白石教堂下宗教裁判所的密謀,看著浮空星塔議會中首席與次席之間的唇槍舌劍。
夜墟不需要離開裂隙,就能知曉整個艾斯塔利亞的脈動。
處理完密函,伊凡走向工房最深處的那張黑曜長桌。桌上鋪著一張以王陵古皮鞣製的邀請函底材,旁邊的墨水並非墨水,而是以時間殘片研磨、混合了靈魂粉塵的禁忌之墨,散發著淡淡的星光。
加冕之季倒數七日,整個伺服器都在等待一個王座的誕生。但王座從來不是靠戰場決定的,而是在此之前,無數次密室中的交易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伊凡執筆,筆尖落下的瞬間,整座夜墟的燈火都為之一暗,所有的能量都向著這張紙匯聚。
他以最優雅的花體字寫下:
「致艾斯塔利亞所有追逐王冠與真理的諸位——」
「遺忘裂隙的門扉已再次敞開,夜墟暗市,於今夜重啟。」
「此地不問出身,不問信仰,不問爵位。無論是王領的騎士、聖城的神官、星塔的學者,或是無處可去的流亡者,皆可持此函覲見。」
「交易的法則僅有一條——」
筆尖在此處稍作停頓,禁忌之墨在紙面上凝結成天平的紋章。
「維持平衡。」
落款處,他蓋上了自己的黑曜戒指印,戒指與紙面接觸的剎那,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整張邀請函無風自動,化作數千道黑曜流光,穿透裂隙的岩壁,向著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飛去。它們會出現在王領貴族的枕邊、聖城主教的祈禱台上、星塔首席的實驗桌前,以及每一個在寒夜中無處可睡的散人玩家的背包裡。
這不是邀請,這是宣告。
宣告那個被放逐的暗市王朝,已經修好了它的熔爐,磨利了它的秤。
艾妲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冰藍色的眼瞳中倒映著流光。她輕輕揮手,夜墟上方的穹頂開始變化,原本堆滿雜物的廢棄宴會廳在她的操弄下緩緩重組。蛛絲般的鍊金絲線自牆壁中伸出,編織成垂墜的帷幕與水晶吊燈,長桌被鋪上暗紫色的天鵝絨,無數支蠟燭無火自燃,燭光搖曳,卻照不亮帷幕後的陰影。每一支蠟燭都是一個獨立的競價席位,燭火的明滅代表著出價與否,而競價者的真實身分,則永遠隱藏在燭光之外。
這便是夜墟最負盛名的儀式——燭光密函競價。
「主人,蛛網會場已佈置完成。」艾妲回到伊凡身側,再次托起銀盤,盤中如今只剩下一盞尚未點燃的黑曜燭台。「守律者的巡弋週期已計算完畢,下一次全域掃描的間隙為四十七分鐘後,持續九分鐘。我們的第一次競價,可在間隙中完成。」
「足夠了。」伊凡將筆放回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讓他們等了太久,久到以為陰影已經消失。現在,是時候讓他們想起,陽光下的每一場勝利,都需要在陰影中支付帳單。」
他轉身,黑色大衣在身後揚起,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動。爐火的光芒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剛剛建成的蛛網會場上,那身影慵懶,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王霸之氣。他不需要王冠,也不需要寶座,因為整座裂隙、整張蛛網、整個在平衡中顫抖的大陸,都是他的領地。
工房之外,數千道黑曜邀請函劃破艾斯塔利亞的夜空,如同無聲的流星雨,無人知曉它們從何而來,也無人能夠拒絕。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系統底層,一道金色的數據流正緩緩掃過大陸,守律者的巡弋如期而至,卻在掠過遺忘裂隙的上空時,被一層薄薄的、近乎完美的遮蔽力場悄然滑開,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黑市,已在秩序的眼皮底下,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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