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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墟弈王:無冕者的暗市王朝

貓舍管理員 虛擬實境網遊 × 宮鬥權謀 × 地下城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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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墟弈王:無冕者的暗市王朝 封面
全球首款全沉浸式宮廷權謀遊戲《艾斯塔利亞編年史》中,三大玩家陣營王國、聖裁殿與星塔議會三足鼎立,檯面上為王座與正統廝殺不休。無人知曉,遺忘裂隙深處的禁忌地下城「夜墟」領主伊凡,從不踏上戰場,卻以違禁道具、禁忌情報與詛咒兵器為籌碼,透過密函、黑市拍賣與私下覲見操弄全局。今日賣予王國屠龍之刃,明日便將克制之法贈予聖殿,每一樁交易皆是一步暗棋,在眾人為權力傾軋時,真正的王座已在陰影中悄然鑄成。

第 1 章 — 夜墟的無冕君王

本章登場

遺忘裂隙從來沒有白晝。

艾斯塔利亞大陸的表層正值加冕之季的喧騰,北境王領的號角在城堡間傳遞,聖城伊甸諾亞的鐘聲晝夜不息,浮空星塔的星象軌跡因為三方勢力的賭局而紊亂,但在這條被系統地圖刻意抹去的裂縫深處,時間是以爐火的明滅來計算的。

夜墟便盤踞在這裡。

廢棄的王陵被鑿空改造成工房,地下水道的穹頂垂落著發光苔蘚與鐵鏽水滴,古老的王座走道如今成了堆滿違禁素材的長廊。中央的禁忌鍊金工房剛剛從長眠中甦醒,十二座黑曜熔爐同時低鳴,像是十二顆被喚醒的心臟,暗紅色的火光在潮濕的石壁上跳動,將整座地下城映得忽明忽暗。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主熔爐之前。

他身披鴉羽般的黑色大衣,立領襯衫上的暗金刺繡在爐火下流轉著微光,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蒼白的頸側。他的左手按在熔爐冰冷的操縱台上,右手指尖那枚蝕刻天平紋章的黑曜戒指正與爐心共鳴,深紫色的眼瞳倒映著爐內翻騰的液態禁忌。

爐溫已經攀升至臨界點,鍊金陣列的邊緣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那是第十環汙染逸散的前兆。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硫磺混合的苦澀氣味,若不加抑制,只需三秒,伊甸伺服器的全域掃描就會循著這股波動找上門來,守律者的律令審查足以將整座工房連同地脈一併抹除。

「第十環從來不接受被馴服,它只接受被交易。」伊凡輕聲說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抬起手,黑曜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水平的軌跡。

禁忌序列·天平契約發動。

以他為中心,一座無形的秤悄然展開,左盤承載著熔爐內暴漲的汙染值,右盤則是他預先置入的代價——三枚來自王陵深處的純淨靈魂結晶。結晶在瞬間化為粉末,汙染的黑霧像是被無形之手撫平,順著天平的傾斜緩緩沉入地底的遮蔽迴路。爐火的顏色由刺眼的暗紅轉為穩定的琥珀色,躁動的陣列重新變得安份,嗡鳴聲也化為平穩的呼吸。

汙染遮蔽,完成。

伊凡垂眸看著戒指,爐火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並非在壓制力量,而是在與系統討價還價。這座工房是他從放逐的廢墟中一點一點修復起來的,每一條管線,每一道符文,都是他用從星塔圖書館偷出的殘頁與流亡鍊金術師的口述拼湊而成。星塔的學者們以為將他除名就能將第十環重新封印,卻不知道被放逐者反而成了看守鑰匙的人。

腳步聲從身後的石階傳來,輕盈而精準,每一步的間距都分毫不差。

「主人,爐溫已穩定在第三階位,遮蔽迴路可維持四小時又十七分。」艾妲·伊芙的聲音在工房迴盪,優雅如宮廷女官的宣告。

她托著那盞永不離手的銀盤自陰影中走出,鉑金色長髮挽成典雅的髮髻,黑白相間的哥德式女僕長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半透的披風上流轉著禁忌鍊金術式編織的微光。冰藍色的人造虹膜在爐火下顯得格外澄澈,卻也格外冰冷。她微微屈膝行禮,銀盤中並非茶點,而是一疊懸浮的信封——三百封以燭蠟封緘的密函,每一封的封蠟顏色皆不相同,代表來自不同的陣營與階層。

王領的深紅獅鷲蠟印、聖城的純白荊棘蠟印、星塔的深藍星軌蠟印,密密麻麻地在銀盤上空自行旋轉,低聲嗡鳴,像是一群等待被挑選的蜂群。

「比昨日多了四十七封。」艾妲以指尖輕點,其中一封深紅色密函自動展開,淡金色的字跡在空中浮現。「北境王領,艾森哈特公爵的次席代理人,請求以兩座邊境封邑的半年稅收,換取一枚可破聖裁殿禱言護盾的破甲聖印。備註寫著『不計代價』,但附帶的資產證明顯示其金庫已透支,抵押物為預期稅收,風險極高。」

她又點開一封純白色的密函,語氣依舊平穩。「聖城伊甸諾亞,樞機院第三席的私人秘書,以聖女候選人的名義求購『靜謐之擁』靈魂契約,希望在加冕前的聖選儀式上偽造神蹟。對方願意提供聖城地下水道的密鑰作為交換,艾妲認為,這把鑰匙的價值遠高於契約本身。」

第三封,深藍色。「星塔議會,埃德蒙首席的實驗室助理,詢問時間殘片的保存期限與重複使用的可能性,字裡行間附帶了三種追蹤星塵的術式殘留,艾妲已將其標記為未經公證的探針。」

伊凡沒有立刻回應。他伸手從銀盤中取出一封最不起眼的灰色信封,那是來自散人聚居地的委託,字跡潦草,請求用一批低階魔導核心換取能夠修復斷腿的活體縫合技術。他的指尖在信紙上輕輕摩挲,深紫色的眼瞳中看不出情緒。

「艾妲,妳怎麼看?」他問。

「三百封密函中,有二百一十一封帶有試探與謊言,六十三封藏有追蹤術式,二十六封是真心求購。」艾妲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她的人造虹膜中數據流如瀑布般刷過,那是她作為叛逃管家型AI的本能在運轉。「但謊言本身也是商品。北境的代理人謊稱仍有餘力,實則已瀕臨破產;聖城的秘書謊稱是為聖女,實則是為自己;星塔的助理謊稱是學術詢問,實則想定位夜墟。每一份謊言,都標好了價格。」

伊凡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慵懶,卻讓工房的爐火都似乎暗了一瞬。

「說得好。」他將灰色信封放回銀盤,卻將那封深藍色的星塔密函以指尖點燃,看著它在第十環的火焰中化為灰燼。「回覆北境的代理人,告訴他,破甲聖印夜墟確實有一枚存貨,但僅此一枚,想要的人很多,請他在三日後的燭光競價上親自出價。回覆聖城的秘書,靜謐之擁可以出售,但需要對方親自前來覲見,密鑰必須先行驗證。至於星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昔日星塔學者的譏誚。

「告訴那位助理,時間殘片對保存環境極為苛刻,離開夜墟的遮蔽迴路便會在十二小時內衰變,若想知道如何延長,請他的主人親自來問。」

「遵命,主人。」艾妲微微頷首,銀盤上的密函自動分類、歸檔、封存,化作一道道流光沒入她身後的陰影。那陰影中,無數細小的黑曜魔偶正振翅欲飛,每一隻都只有指節大小,眼中閃爍著冰藍色的光,那是她的情報蛛網。

「釋放吧。」伊凡輕聲下令。

艾妲抬起手,半透披風輕揚。

剎那間,數百隻情報魔偶如夜鴉般自王陵的裂縫、地下水道的通風口、廢棄的王座密道中無聲飛出。它們沒有實體,是純粹的數據與鍊金術式的結合體,能夠附著在信鴿的羽毛上、騎士鎧甲的縫隙裡、神官祈禱書的頁角,甚至是星塔學者階梯教室的粉筆灰中。它們將成為伊凡的眼睛,看著北境城堡中貴族們為爵位爭吵的嘴臉,看著聖城白石教堂下宗教裁判所的密謀,看著浮空星塔議會中首席與次席之間的唇槍舌劍。

夜墟不需要離開裂隙,就能知曉整個艾斯塔利亞的脈動。

處理完密函,伊凡走向工房最深處的那張黑曜長桌。桌上鋪著一張以王陵古皮鞣製的邀請函底材,旁邊的墨水並非墨水,而是以時間殘片研磨、混合了靈魂粉塵的禁忌之墨,散發著淡淡的星光。

加冕之季倒數七日,整個伺服器都在等待一個王座的誕生。但王座從來不是靠戰場決定的,而是在此之前,無數次密室中的交易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伊凡執筆,筆尖落下的瞬間,整座夜墟的燈火都為之一暗,所有的能量都向著這張紙匯聚。

他以最優雅的花體字寫下:

「致艾斯塔利亞所有追逐王冠與真理的諸位——」

「遺忘裂隙的門扉已再次敞開,夜墟暗市,於今夜重啟。」

「此地不問出身,不問信仰,不問爵位。無論是王領的騎士、聖城的神官、星塔的學者,或是無處可去的流亡者,皆可持此函覲見。」

「交易的法則僅有一條——」

筆尖在此處稍作停頓,禁忌之墨在紙面上凝結成天平的紋章。

「維持平衡。」

落款處,他蓋上了自己的黑曜戒指印,戒指與紙面接觸的剎那,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整張邀請函無風自動,化作數千道黑曜流光,穿透裂隙的岩壁,向著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飛去。它們會出現在王領貴族的枕邊、聖城主教的祈禱台上、星塔首席的實驗桌前,以及每一個在寒夜中無處可睡的散人玩家的背包裡。

這不是邀請,這是宣告。

宣告那個被放逐的暗市王朝,已經修好了它的熔爐,磨利了它的秤。

艾妲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冰藍色的眼瞳中倒映著流光。她輕輕揮手,夜墟上方的穹頂開始變化,原本堆滿雜物的廢棄宴會廳在她的操弄下緩緩重組。蛛絲般的鍊金絲線自牆壁中伸出,編織成垂墜的帷幕與水晶吊燈,長桌被鋪上暗紫色的天鵝絨,無數支蠟燭無火自燃,燭光搖曳,卻照不亮帷幕後的陰影。每一支蠟燭都是一個獨立的競價席位,燭火的明滅代表著出價與否,而競價者的真實身分,則永遠隱藏在燭光之外。

這便是夜墟最負盛名的儀式——燭光密函競價。

「主人,蛛網會場已佈置完成。」艾妲回到伊凡身側,再次托起銀盤,盤中如今只剩下一盞尚未點燃的黑曜燭台。「守律者的巡弋週期已計算完畢,下一次全域掃描的間隙為四十七分鐘後,持續九分鐘。我們的第一次競價,可在間隙中完成。」

「足夠了。」伊凡將筆放回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讓他們等了太久,久到以為陰影已經消失。現在,是時候讓他們想起,陽光下的每一場勝利,都需要在陰影中支付帳單。」

他轉身,黑色大衣在身後揚起,像是夜色本身在流動。爐火的光芒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剛剛建成的蛛網會場上,那身影慵懶,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王霸之氣。他不需要王冠,也不需要寶座,因為整座裂隙、整張蛛網、整個在平衡中顫抖的大陸,都是他的領地。

工房之外,數千道黑曜邀請函劃破艾斯塔利亞的夜空,如同無聲的流星雨,無人知曉它們從何而來,也無人能夠拒絕。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系統底層,一道金色的數據流正緩緩掃過大陸,守律者的巡弋如期而至,卻在掠過遺忘裂隙的上空時,被一層薄薄的、近乎完美的遮蔽力場悄然滑開,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黑市,已在秩序的眼皮底下,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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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公主的燭光密函

本章登場

遺忘裂隙的風是從王陵深處吹來的,帶著潮濕石壁與舊日焚香的氣味。夜墟的蛛網會場剛完成第一次燭光佈置,暗紫色的天鵝絨幕布自穹頂垂落,數十盞黑曜燭台在長桌兩側無聲燃燒,燭火映在磨亮的銀盤上,搖晃成細碎的金點。伊凡·諾克提斯站在長桌盡頭,黑色大衣的衣襬垂落如夜色本身,銀灰長髮在燭光下泛著冷光,黑曜戒指在指間緩慢轉動,發出極輕的敲擊聲。

艾妲·伊芙托著銀盤自帷幕後走出,腳步輕得沒有驚動任何燭焰。她的鉑金髮髻一絲不亂,黑白女僕裙的蕾絲邊在燭光中透出細密的鍊金紋路,冰藍色的人造虹膜正快速閃爍,顯然剛完成一輪情報刷新。她微微屈膝,聲音依舊維持著宮廷女官的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主人,有一封未經邀請的密函。」艾妲將銀盤微微抬高。盤中並非先前那三百封燭蠟封緘的信件,而是一封以粗麻紙摺成的信,封口的蠟印是已經被王領註銷的藍寶石王徽,蠟印邊緣沾著暗紅的血痕,紙面被水氣浸得發皺,還殘留著王陵密道特有的苔蘚碎屑。

伊凡沒有立刻伸手,他垂眸看著那枚藍寶石印章,深紫色的眼瞳中映出燭火的晃動。廢王族的徽記在加冕之季前就已被北境以叛國之名削去,如今還敢用此印的人,不是愚蠢,就是已經無路可退。

「從哪條水道來的?」他問,語氣溫和,像是在詢問今晚的茶點。

「第三王陵的殉葬水道,守衛魔偶回報時,它卡在排水柵欄上,隨水流漂了至少三個小時。」艾妲以指尖輕點銀盤,數隻指節大小的黑曜魔偶自她的披風下飛出,落在信封周圍,口中吐出極細的星塵細絲,繞著血痕與蠟印反覆掃描。「紙張纖維來自王陵祭祀用的聖白紙,十年前的庫存。血痕經過稀釋,屬於同一人,指尖採血,失血量不大,卻是故意染上去的。艾妲認為,這是投名狀。」

伊凡終於伸手,指尖劃開蠟印。粗糙的紙面展開,字跡因急促而微微暈開,卻仍能看出宮廷教育留下的優雅筆法。

「致夜墟之主——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以祖傳王印為抵押,請求庇護一夜。聖城欲以聯姻之名將我獻予樞機主教之子為妾,王領則以追捕叛裔為由封鎖邊境。密道鑰匙與王陵地圖可作謝禮,若蒙收留,餘生願為夜墟執燭。——希薇雅」落款處按著一枚帶血的指印,指印下方緊緊壓著一枚小小的藍寶石印章,寶石內部已有細微裂紋。

燭火在信紙展開的瞬間晃動了一下,彷彿被信中那股壓抑的絕望牽動。伊凡將信紙平放在長桌上,指尖點在那枚藍寶石印章上,印章冰涼,卻在燭光下透出一種近乎破碎的脆弱。

「艾妲,驗證。」

「遵命。」艾妲的人造虹膜中數據瀑布傾瀉而下,半透明的披風無風揚起,無數情報魔偶同時振翅,自王陵裂縫、聖城白石教堂的彩繪玻璃縫隙、北境城堡的信鴿籠中傳回細碎的影像與聲音。她的聲音在此刻變得極為精確,每一個字都像經過公證的契約條文。

「第一,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二十六歲,前朝艾斯塔利亞王室末裔,政變後被褫奪封號,現居王領邊境修道院名下的庇護所。三日前,北境王領內務府發布二級通緝令,罪名為私藏王室印璽,懸賞十枚金獅幣。第二,聖城伊甸諾亞樞機院確有逼婚紀錄,第三席樞機主教的秘書官於昨日前往庇護所,提出以恢復修道院年金為條件,迎娶希薇雅為側室,實則為取得她手中王陵密道完整通行權。第三,她手中的王印為真品,艾妲以星塔議會封存的王室譜系比對,確認此印可開啟王陵主墓室的暗門。」

伊凡聽著,指尖仍在那枚藍寶石上輕輕摩挲。通緝與逼婚,兩道枷鎖同時落在同一個流亡公主身上,確實是危如累卵。只是這封信來得太巧,恰在夜墟重啟、黑曜邀請函飛遍大陸的當晚,巧得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偶遇。

「她現在人在哪裡?」

「密道入口的第三閘門外。」艾妲抬眸,冰藍色的眼瞳中倒映出監視魔偶傳回的畫面。昏暗的地下水道中,一個披著暗紫色斗篷的身影蜷縮在生鏽的鐵閘前,斗篷下露出鉑金色微卷的長髮與一截蒼白的手腕,手腕上還纏著染血的繃帶。她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頸間那條象徵廢王族的藍寶石項鍊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卻照不亮她臉上的疲憊。雨水與地下水的混合液沿著她的斗篷滴落,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渾濁的水窪。「她沒有使用任何輝環護盾,體溫偏低,已在閘門外等待四十七分鐘,與守律者的巡弋間隙同步。她記得您定下的規矩,主人。」

伊凡沉默了片刻,長桌上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垂落的帷幕上。四十七分鐘,不多不少,正好是夜墟遮蔽迴路最薄弱時也不會被發現的時間。這個流亡公主,比信上看起來更懂得如何在夾縫中求生。

「讓她進來。帶到偏殿的密室,不要經過工房。」

「是。」

偏殿是王陵舊貴族接見密使的地方,四壁皆以吸音的黑曜石砌成,只留一盞枝形燭台提供光源。希薇雅被艾妲引領進來時,斗篷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落,染濕了門口的地毯。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高貴卻染著風塵的臉,鉑金長髮因潮濕而貼在頸側,祖母綠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卻也藏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的宮廷禮服顯然是改良過的,華麗的裙襬被裁短以便在密道中行動,袖口與裙角都沾著泥漬,唯有行禮的姿態仍舊無可挑剔。

「感謝您願意見我,諾克提斯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維持的優雅,卻在尾音處有細微的顫抖。「我知道夜墟不收無用之人,我願意抵押王印與密道地圖,只求一處不會被帶走的地方。」

伊凡坐在密室唯一的扶手椅上,黑色大衣隨意搭在扶手,立領襯衫的暗金刺繡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他沒有回應她的感謝,只是以一種近乎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被鑑定的古董。

「希薇雅殿下,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軟椅,語氣禮貌得無懈可擊。「在談庇護之前,我能否問一個有些失禮的問題?」

希薇雅依言坐下,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您請說。」

「妳的信上寫著,願以餘生為夜墟執燭。執燭是女僕的工作,而妳是公主。」伊凡的聲音很輕,燭火在他深紫色的眼瞳中跳動。「王印與密道固然珍貴,但夜墟最不缺的就是地圖。通緝可以洗白,逼婚可以推拒,妳真正害怕的,究竟是失去自由,還是失去復仇的機會?」

希薇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祖母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被看穿的驚慌。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沉默了許久,偏殿內只剩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我曾以為我想要復國。」她的聲音終於響起,比先前更低,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的哽咽。「政變那夜,我的父親被拖出王座廳,我的母親抱著我躲在王陵的棺槨後面,透過石縫看著他們將王冠戴在篡位者的頭上。我告訴自己,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能奪回一切。可是這些年,我在修道院的庇護所裡替貴族抄寫文書,在邊境的市集上販售祖母留下的首飾,看著那些曾向我父親宣誓效忠的家族,如今為了討好新王,將我的名字當成笑柄在宴會上傳遞。」

她抬起頭,眼眶已然泛紅,卻沒有讓淚水落下,那是一種比哭泣更令人心酸的忍耐。

「聖城的主教說,嫁給他的兒子,就能讓我重新擁有姓氏。王領的騎士說,交出王印,就能赦免我的罪。他們都說這是恩賜,可是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挑選一件陪葬品。我不要復國了,諾克提斯先生,我只想讓那些把我們家族當成踏腳石的人,也嚐嚐被踩在腳下的滋味。所以我才留下王印,我知道只有這枚印,能讓真正需要它的人看見我。」

悲傷在這一刻不再是修飾,而是從她顫抖的肩頭、從她用力到發白的指節、從她頸間那條裂紋藍寶石的微光中滲透出來。偏殿冰冷的石壁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層潮意。

伊凡靜靜地聽著,指尖的黑曜戒指停止了轉動。艾妲站在他的身後,冰藍色的眼瞳中數據流緩緩靜止,她看著希薇雅的眼神多了一分身為同類的審視——同樣是被體制放逐、同樣是將忠誠當成唯一籌碼的流亡者。

「很好的回答,殿下。」伊凡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契約成立時的重量。「誠實比王印更值錢。夜墟可以給妳庇護,不是以囚徒或妾室的身分,而是以夜墟的貴族門面。往後所有需要一位正統王女出面的場合,妳便是我們的人。作為交換,夜墟會為妳擋下通緝與婚約,妳的王印與密道,將由我們共同保管。」

希薇雅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庇護來得如此輕易,又如此沉重。

「門面……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從今晚起,妳不再是被追捕的廢王女。」伊凡看向艾妲,微微頷首。「艾妲,替殿下準備新的身分。」

「遵命,主人。」艾妲上前一步,托著銀盤在希薇雅面前優雅屈膝,銀盤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疊嶄新的羊皮文書與一枚溫熱的印章。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完美,卻在每一句話中都埋下了夜墟的烙印。

「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殿下,自即刻起,您的通緝紀錄將被標記為誤捕,聖城的婚約文書將因血脈存疑被樞機院暫緩。艾妲已為您偽造了新的血脈檔案,您將是夜墟認證的北境邊境伯爵遺孤,因戰亂流落修道院,如今回歸夜墟接受庇護。新的譜系已透過情報魔偶植入王領內務府與聖城洗禮堂的檔案庫,九環內的神術與審查無法識破。」

她將一枚以夜墟天平紋章封緘的新印章輕輕放在希薇雅染血的手中,印章的溫度透過繃帶傳遞過來。

「從今以後,您為夜墟執燭,夜墟為您執劍。這份契約,由艾妲公證。」

希薇雅握住那枚新印章,冰涼的藍寶石王印與溫熱的天平印章在她掌心相遇,發出極輕的一聲碰撞。她低下頭,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滴在兩枚印章之上,暈開了指尖未乾的血痕。這不是喜悅的淚,而是長年漂泊後終於觸及實地的、帶著痛楚的釋然。

伊凡看著這一幕,深紫色的眼瞳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深邃。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夜墟不再只有熔爐與魔偶,它有了第一枚真正活著的棋子,一枚能在陽光下行走、能讓三大陣營都無法忽視的活棋。

窗外,地下水道的滴水聲再次響起,守律者的巡弋間隙即將結束,蛛網會場的燭火整齊地晃動了一下,像是對新成員的無聲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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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血斧傭兵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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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墟的地下水道在午夜後開始退潮,鏽蝕的鐵柵欄後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人以鈍器反覆敲擊石壁。穹頂裂縫間垂落的守衛魔偶同時張開冰藍色的複眼,細如蛛絲的星塵探針掃過渾濁的水面,映出一隊踉蹌而行的身影。為首的男人肩頭扛著一柄刃口卷曲的血斧,斧面凝結著暗紅的血塊與碎骨,雨水混著血水沿著斧柄往下滴落,在他磨損的灰黑色輕鎧上砸出細小的聲響。他身後五名傭兵或拖或抬,合力護著一具以防水帆布包裹的金屬造物,帆布縫隙間透出星塔魔導核心特有的淡藍脈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周遭的苔蘚發出細微的螢光。

長桌盡頭的燭光會客廳內,艾妲·伊芙托著銀盤無聲出現,黑白相間的哥德式裙襬在潮濕的空氣中依舊保持著挺括的摺痕。她冰藍色的人造虹膜快速閃爍,披風下數隻情報魔偶剛完成一輪掃描,便將影像直接投射在她托盤上的薄霧之間。

「主人,灰鴉的加爾·布萊克伍德未經預約抵達第三水道的閘門外。」她的聲音維持著宮廷女官的平穩,卻在尾音壓低了半分,「隨行五人,皆為灰鴉傭兵團的老兵,身上有新鮮的火藥灼傷與星塔制式魔導銃的貫穿痕跡。他們攜帶的帆布包裹內,確認為一枚星塔議會第三階魔導核心,外殼銘刻已遭暴力拆除,內部星塵迴路仍保持百分之七十三的完整度。以黑市行情估算,足以兌換一座邊境伯爵領半年的稅收。」

伊凡·諾克提斯坐在黑曜石長椅上,黑色大衣隨意披在肩頭,立領襯衫的暗金刺繡在燭火下泛著微光。他指尖的黑曜戒指緩緩轉動,深紫色的眼瞳倒映著薄霧中的影像,語調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灰鴉向來只在白晝接委託,夜半帶著一枚燙手的核心闖進遺忘裂隙,這份誠意倒是少見。」他輕聲道,「通知偏廳點起暖爐,準備熱酒。客人帶著傷與血而來,夜墟不能讓他們在門外繼續淋雨。順道讓莫鐸大師的學徒將二號培育池的遮蔽再壓低一層,我們今晚要見的,恐怕不只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鐵閘在絞盤的嘎吱聲中升起,加爾·布萊克伍德扛著血斧踏入夜墟的暖光範圍。這個三十八歲的男人臉上那道橫跨鼻樑的舊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黑色短髮夾雜著銀絲,因雨水而緊貼在額頭。他的灰黑色輕鎧多處破裂,左肩的護甲被星塵灼穿一個焦黑的孔洞,旅行斗篷洗到發白,腰間的兩柄短刀刀鞘皆已見底。五名傭兵將帆布包裹重重放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有人忍不住咳嗽,咳出的氣息在冷暖交界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打擾了,夜墟的主人。」加爾將血斧靠在壁爐旁,動作粗魯卻不失傭兵的禮數,他抬頭看向伊凡,眼神疲憊卻銳利如鷹,「老子是灰鴉的加爾。星塔的狗雜碎在北境邊境設了埋伏,我們替王領運糧的那趟活,被他們的魔導傀儡堵在峽谷裡。兄弟們拼死搶下這枚核心,聽說夜墟能修活體兵器,我那頭縫合獸在上一場會戰被星塔的禁咒掃掉了半個胸腔,再不修,下次接活就得用牙齒去咬人了。」

他的話語粗直,帶著底層老兵特有的沙啞與不耐,厭惡世家門閥的繁文縟節幾乎寫在每一個字裡。壁爐的火光跳動,映得他臉上的疤痕忽明忽暗,身後的傭兵們或坐或靠,顯然已經在水道中跋涉許久,每個人的靴底都沾滿黑泥。伊凡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起身走到帆布包裹前,指尖輕輕掀開一角,淡藍色的星塵光芒頓時溢出,照亮了他蒼白的手指。

「第三階的晨星核心,星塔議會去年才配發給浮空星塔的巡弋傀儡,市面上連零件都見不到。」伊凡的聲音依舊溫和,指腹拂過核心外殼上被斧刃強行撬開的裂痕,「能從星塔手裡完整奪下它,灰鴉的本事比傳聞更硬。只是這枚核心的星塵迴路有一半連著自毀咒式,若不是在拆除前就切斷了議會的遠端共鳴,它此刻應該已經炸平了半條水道。加爾先生,你們在峽谷裡,究竟是與星塔遭遇,還是受人之託,特意為夜墟帶回這份見面禮?」

加爾的眉頭猛地一挑,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發出輕響。他身後的副手下意識按住了短刀,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霉味彷彿瞬間變得更加沉重。加爾咧嘴笑了一下,笑聲粗嘎,卻沒有傳到眼底。

「夜墟的主人果然喜歡把話繞著說。」他將杯中的熱酒一飲而盡,酒液的辛辣讓他喉頭滾動,「實話說,這趟活是王領的後勤官塞給我們的,報酬給得比平常多三成,條件是把核心送到能出高價的地方。老子知道你們這些做暗市生意的,眼睛毒得很。王領想知道夜墟還有多少活體兵器能賣,星塔想知道核心會流向哪裡,老子只想知道我的縫合獸能不能活下來。大家各取所需,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偏廳的燭火因這句直白而晃動了一下。艾妲站在伊凡身側,托盤中的銀質酒壺映出加爾坦然卻帶著戒備的臉。伊凡輕輕頷首,像是對這份粗魯的誠實表示讚賞,他轉身從壁爐旁的暗格中取出一卷以暗金絲線封緘的羊皮卷軸,卷軸表面浮現出天平紋章的微光。

「很好,我欣賞誠實的交易。」伊凡將卷軸在長桌上展開,羊皮上以禁忌鍊金術士的古語書寫著密密麻麻的條款,墨跡在燭光下隱隱流動,「灰鴉需要一頭能夠立刻投入戰場的禁忌縫合獸,夜墟需要這枚晨星核心來修復工房的星塵熔爐。這是一筆等價交換,但等價的前提是信任。夜墟的規矩,一向以天平契約為憑。加爾先生,你以核心與你灰鴉之名起誓,換取一頭完成體的縫合獸與其後續三個月的維修權,契約期間,夜墟將為縫合獸提供汙染遮蔽,你們則需保證不將今晚所見洩露給王領與星塔。可有異議?」

加爾走近長桌,低頭審視那份契約。條款以最嚴謹的宮廷契約格式書寫,權利與義務對等,甚至標明了縫合獸每日所需的血肉配給與星塵消耗,細緻得不像是黑市,反而像是星塔議會的官方文書。他粗糙的手指劃過羊皮表面,嘴裡低聲念出關鍵的字句,確認沒有封號與追責的陷阱。壁爐的噼啪聲中,他身後的傭兵們交換著眼神,顯然對這份過於公正的契約感到意外。

「聽起來公平。」加爾沉聲道,「老子在戰場上見過太多貴族用契約把寒門賣了,你這份倒是乾淨。縫合獸在哪裡?讓老子看看貨,再簽字。」

艾妲微微屈膝,抬手輕擊銀盤。偏廳側面的黑曜石牆壁無聲滑開,露出後方以汙染遮蔽力場封鎖的培育池。池中浸泡著一頭高達三公尺的禁忌縫合獸,牠的軀體由數具戰場殘骸縫合而成,胸腔處鑲嵌著節律跳動的暗紅核心,裸露的肌肉纖維間流淌著禁忌鍊金術式的淡紫色液體。縫合獸緊閉的雙眼在感應到生人氣息時微微顫動,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類似蒸汽洩漏的嘶鳴,一股混合著血腥與藥劑的刺鼻氣味頓時瀰漫開來,讓幾名傭兵不由得退後半步。

「完成體的夜墟縫合獸,胸口的核心以第十環的時間殘片供能,傷口癒合速度是常規傀儡的七倍,且能自主吞噬戰場殘骸修復自身。」艾妲的介紹優雅而精確,彷彿在介紹一件宮廷禮服,「唯一的代價是每日需以新鮮血肉餵養,且汙染值偏高,需定期回夜墟接受遮蔽調校。主人已將遮蔽術式寫入契約,你們在外使用,九環內的神術與偵測皆無法識破其禁忌本質。」

加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熾熱,對於常年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傭兵而言,這樣的活體兵器無疑是能在下一次會戰中保住兄弟性命的王牌。他不再猶豫,抽出腰間短刀在掌心劃開一道血口,將血掌重重按在羊皮卷軸的天平紋章上。血液滲入紋章,整張契約頓時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無數細小的鍊金符文自血印中蔓延,與縫合獸胸口的核心產生共鳴,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契約成立的光芒中,伊凡深紫色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加爾,黑曜戒指在燭光下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那枚戒指內側,一條以極細的第十環符文刻寫的溯源條款正悄然生效——所有經由縫合獸感知到的戰場情報、灰鴉傭兵團的調動路線、乃至於加爾與王領密探的每一次對話,都將透過靈魂契約的共鳴,以星塵殘片為媒介,回流至夜墟的蛛網中樞。這條款被包裹在冗長的維修義務與保密協議之間,以最合法的古語寫成,即便是最挑剔的學者也難以察覺其真正的指向。

「契約已公證,自此刻起,縫合獸歸屬灰鴉。」艾妲以最完美的禮儀收起卷軸,將一枚刻有天平的小型黑曜徽章遞給加爾,「憑此徽章,三個月內可自由出入夜墟的維修暗渠。祝各位在加冕之季武運昌隆。」

加爾將徽章塞入懷中,感受到掌心契約傳來的溫熱與縫合獸那股野獸般的生命脈動相連,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他大笑著拍了拍縫合獸粗壯的手臂,轉身對伊凡點頭致意。

「爽快!夜墟的名聲,老子記住了。」他扛起血斧,招呼傭兵們推動培育池的輸送架,「核心歸你,獸歸我,兩清。下次有好貨,灰鴉還會再來。」

伊凡站在燭光下,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卻在加爾轉身之際,不著痕跡地添了一句。

「加爾先生,灰鴉在三大版圖間素有信譽,若有同行問起今晚的交易,不妨讓他們知道,夜墟的庫存已不多了。縫合獸的培育池上週因汙染暴走廢棄了兩座,如今能外流的完成體,僅剩手中這一頭。物以稀為貴,消息傳得越快,你們手中的王牌便越值錢。」

加爾腳步一頓,隨即會意地露出一口白牙。他本就厭惡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讓那些貴族老爺們為了一頭兵器提心吊膽,正合他的惡趣味。傭兵們推著沉重的縫合獸沿著來時的水道離開,血斧在石壁上敲出鏗鏘的回音,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當鐵閘重新落下,偏廳的暖爐仍在燃燒,星塔的晨星核心被艾妲小心翼翼地置入以絨布鋪墊的匣中,淡藍色的脈動在匣內平穩跳動。伊凡回到長桌前,指尖點在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上,地圖上以星塵標記著王領、聖城與星塔的據點,無數細線自夜墟向外蔓延。

「主人,溯源條款已生效。」艾妲冰藍色的眼瞳中數據流如瀑布刷新,「縫合獸的視覺與聽覺已接入蛛網第一節點,預計三小時後,加爾·布萊克伍德與王領後勤官的第一次匯報將被完整截獲。假情報已透過灰鴉的傭兵網路與酒館流言同步釋出,內容為夜墟因工房汙染,完成體僅存一頭,且下一批活體兵器需等待至少半個月。三大陣營的情報魔偶已開始回收此訊息。」

伊凡望著地圖上那些因假情報而開始微微偏移的光點,黑曜戒指在燭光下轉動,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棋盤上落下一枚無聲的棋子。

「讓他們誤判庫存,他們才會在四十七分鐘後的燭光競價上,為了一件瑕疵品拼盡全力。」他垂眸看向匣中的核心,淡藍的光映在他深紫色的眼底,「而真正的存貨,永遠留在陰影裡。這才是平衡的生意。」

培育池的殘液在力場中緩緩旋轉,縫合獸離去後留下的血腥氣息尚未散去,夜墟的燭火卻比來時燃得更亮了一些。遠處水道的黑暗中,縫合獸胸口那枚暗紅核心每一次跳動,都將灰鴉的腳步與低語,悄然送回夜墟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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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王領騎士的破產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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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墟的中央穹頂在子時之後被重新點亮,數百盞懸浮燭台自王陵裂縫的鐘乳石間垂落,暖黃色的火光在潮濕的空氣裡搖晃,將黑曜石長桌映得像是鋪開的棋盤。長桌以暗紅天鵝絨覆面,每一個座位前都置有一盞獨立的燭燈與一枚未拆封的黑蠟密函,燭芯以星塵浸泡,燃燒時無聲無煙,卻能在半徑三尺內隔絕一切九環以下的偵測神術與竊聽魔法。穹頂上方的情報魔偶如蝙蝠般倒掛,冰藍色的複眼緩緩轉動,將每一位戴著面具的競價者的心跳與呼吸頻率即時回傳至後台。這是遺忘裂隙每逢加冕之季才會開啟的燭光競價會,檯面上是拍賣,檯面下是審判。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長桌的最內側,黑色大衣披在肩頭,立領襯衫的暗金刺繡在燭火下泛著微弱的光。他指尖的黑曜天平戒指有節奏地輕敲桌面,深紫色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全場。今晚受邀的十二席中,有七席是三大陣營推派的代理人,皆以斗篷與鍊金面具遮掩身分,另有三席是散人巨賈,兩席空置,卻無人敢擅自坐下。艾妲·伊芙托著銀盤立於他身後半步,哥德式女僕長裙的裙襬垂落至地面,冰藍色的人造虹膜中數據如瀑布般刷新。

「主人,十二席已到齊十一席。」艾妲以只有伊凡能聽見的音量低語,聲音優雅而精確,「缺席者為北境王領的後勤官席位,延遲十七分鐘。根據蛛網回報,王領三日內連續徵收兩次戰時稅,北境六座封邑的糧倉已見底,獅鷲紋章騎士團的軍餉拖欠已達四十二日。雷昂·馮·艾森哈特的金庫流動,已經低於警戒線。」

伊凡頷首,語調溫和得近乎慵懶。「破產的獅子,才會冒著被教會審判的風險走進夜墟。讓莫鐸大師來吧,今晚的貨,沒有他點頭,沒人敢出價。」

側面的黑曜石牆壁無聲滑開,一股混雜著硫磺、腐蝕藥水與陳年羊皮紙的氣味率先湧出。莫鐸大師佝僂著身子踱步而入,稀疏的白髮被熱氣燻得翹起,破舊的鍊金長袍上掛滿試管與鉗子,手指因長期浸泡藥劑呈現詭異的暗紫色。他看也不看滿座的權貴,徑直走到長桌中央的展示台前,混濁的雙眼在觸及台上那枚被力場封存的聖印時,驟然爆出駭人的精光。

「破甲聖印,聖裁殿樞機院去年封存的第七序列。」莫鐸大師咕噥著,聲音沙啞顛倒,像是同時在與兩個人爭吵,「外層禱言鍍膜是真的,內層星塵迴路也是真的,就是這股時間殘片的臭味……嘖,藏得倒是巧妙。用第十環的時間殘片去填補禱言裂紋,短時間看威力翻倍,長時間用,嘿,禱言會從內部爛掉。哪個不要命的小學徒幹的?把時間當膠水用,星塔那群蠢貨教出來的?」

他一邊罵,一邊伸出暗紫色的手指點在力場上,力場泛起漣漪,聖印的細節被放大投影至半空。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白銀聖徽,表面刻著荊棘與天平交織的紋章,中心鑲嵌著一顆半透明的晶體,晶體內部有極細的金色流沙緩緩逆流。每一次逆流,都讓周遭的燭火無風搖晃。伊凡的目光落在那縷逆流上,唇角維持著禮貌的弧度。

「大師以為,這枚聖印價值幾何?」伊凡輕聲問。

莫鐸大師嗤笑一聲,毫不顧忌場合。「正品破甲聖印能無視八環以下鬥氣鎧,一擊破城。但這一枚,摻了時間殘片,威力能摸到九環的邊,卻會在使用第三次後讓持有人沾上溯源汙染,守律者的鼻子一聞就聞得到。要我說,它是柄雙刃劍,砍人也砍自己。價格砍半還差不多,買回去供著可以,上戰場就是找死。」

他的話語透過燭光力場清晰地傳入每一席的耳中,幾位代理人頓時交頭接耳,面具下的呼吸明顯紊亂。伊凡卻在此時抬手,示意艾妲熄滅了半數燭台,會場的光線驟然轉暗,只留下展示台上那枚聖印象徵神聖的光芒。

就在光暗交替之際,遲來的第十一席終於推開了水道閘門。來人身披洗得發白的灰色旅行斗篷,兜帽壓得極低,腳步卻沉重得讓黑曜石地面發出悶響。斗篷下露出半截深紅天鵝絨披風的邊角與獅鷲紋章重鎧的鎧緣,周身散發著久經戰場的鐵鏽與血腥味。數名代理人下意識起身,卻被艾妲以眼神制止。

斗篷掀開,露出一張剛毅威嚴的臉。金色短髮向後梳理,修剪整齊的鬍鬚下是一雙如刀的眼睛,腰間佩著象徵攝政王權的寶劍,正是北境王領的實質領袖,雷昂·馮·艾森哈特。他沒有戴面具,也沒有掩飾身分,那張臉在王領的每一座城堡肖像中都曾出現,此刻卻出現在不見光的地下暗市,本身就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宣告。

「夜墟的主人,規矩我懂。」雷昂的聲音洪亮而霸道,帶著封建梟雄特有的壓迫感,完全不顧周遭投來的驚愕目光,「本公爵親自來,不是為了聽一個瘋老頭挑剔貨品。破甲聖印,王國要了。開價吧,少用那些彎繞的密函把戲,獅心騎士團等著它去撕開聖裁殿的聖光壁壘。」

伊凡微微欠身,禮數周全得像是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國王。「攝政公爵親臨,夜墟蓬蓽生輝。只是燭光競價的規矩,乃是以燭火為限,價高者得。公爵以為瑕疵是缺點,在某些人眼中,瑕疵恰是登上王座的捷徑。時間殘片雖有汙染,卻也能讓聖印在關鍵時刻逆轉因果,王軍若能在聖城審判日前一舉破城,這點代價,想必在公爵眼中不值一提。」

雷昂冷哼一聲,大步走到長桌前,一掌拍在桌面上,鬥氣震得燭火齊齊一顫。「加冕之季,王領的稅收都壓在軍費上,封邑的糧食拿去換了鐵礦。若本公爵空手而回,北境的農夫明年就得啃樹皮。伊凡·諾克提斯,你開價,我以艾森哈特家族北境三座臨河封邑未來三年的稅收作抵押,換這枚聖印以及你那所謂的汙染遮蔽。夠不夠?」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封邑稅收抵押,這在檯面上是需要貴族議會全體公證的重誓,在夜墟卻只是一張羊皮卷軸便能完成的私契。兩名聖裁殿的代理人立刻舉起燭燈,示意加價,其中一人以經過變聲的沙啞嗓音喊道:「聖城出同等金幣,外加兩座主教領的贖罪券配額!」

莫鐸大師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對這種權力叫囂毫無興趣,轉而湊近聖印仔細嗅聞,嘴裡念念有詞。「稅收?贖罪券?一群外行。這枚聖印的真正價值在於那縷時間殘片的提純度,若是拆解重鍊,能讓老夫的熔爐效率提升三成。可惜沒人懂,沒人懂啊……」

伊凡捕捉到這句低喃,順勢接過話頭,聲音依舊溫和,卻句句將天平傾向雷昂。「聖城的贖罪券能洗淨靈魂,卻洗不掉汙染。公爵的封邑雖遠,卻是實打實的糧食與鐵。更何況,公爵親自作保,其誠意已勝過千封密函。艾妲,請公爵過目契約。」

艾妲托著銀盤上前,盤中是一卷以暗金絲線封緘的羊皮卷軸,卷軸表面浮現出天平紋章,條款在燭光下隱隱流動。雷昂一把抓過卷軸,粗略掃過那些關於稅收抵押、靈魂公證與汙染遮蔽期限的條款。他是武人,不擅長解讀古鍊金語的陷阱,只確認了最關鍵的一點——夜墟承諾為聖印提供三個月的溯源遮蔽,足以讓他在加冕大典前不受守律者追查。至於卷軸末尾那行以極細字體書寫的「情報共享與帳冊備檔」條款,則被他視作黑市慣例的保密協議。

「好,本公爵簽。」雷昂抽出腰間寶劍,在掌心劃開血口,將血掌重重按在天平紋章上。血液滲入紋章,契約亮起暗金光芒,與聖印中心的時間殘片產生共鳴,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交易的光芒映得他金色的鬍鬚如同燃燒,獅王的霸氣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卻不知自己已將北境的財政命脈與私通黑市的鐵證一併奉上。

競價的燭火在契約成立的瞬間齊齊熄滅,象徵拍賣結束。幾名競價失敗的代理人悻悻離席,聖印的力場緩緩降下,艾妲以絨布托起聖印,恭敬地奉至雷昂面前。雷昂將聖印塞入懷中,重鎧碰撞發出鏗鏘聲響,轉身便欲離去,顯然不願在這陰影之地多留一刻。

「公爵慢走。」伊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有禮,「夜墟祝王領旗開得勝。」

雷昂頭也不回,推開閘門踏入水道的黑暗,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當閘門重新落下,會場內只剩下伊凡、艾妲與仍在對著空展示台發呆的莫鐸大師。

莫鐸大師忽然抬頭,混濁的眼睛直視伊凡,語氣難得清醒。「小子,你把有瑕疵的貨當寶貝賣給那頭獅子,抬價的本事倒是比老夫鍊金的本事還利害。只是你那座星塵熔爐,再不修,下次就算有晨星核心也得炸。老夫可沒興趣陪你在這破地窖裡等死。」

伊凡輕笑,親自斟了一杯溫熱的星塵蜜酒遞給老人,指尖的黑曜戒指在燭光下轉動。「大師的熔爐,夜墟自然會修。晨星核心已在庫中,工房的重建需要您的手藝。夜墟願以首席鍊金術師之位與工房三成的自主配額相聘,從此大師不必再躲藏於遺忘裂隙,研究第十環所需的一切素材與被放逐者,夜墟皆為您尋來。條件只有一個,夜墟的禁忌產線,需由您親自執掌。」

莫鐸大師盯著酒杯,暗紫色的手指微微顫抖。他被星塔放逐數十年,流亡於裂隙深處,畢生心血只為證明第十環並非禁忌而是真理。伊凡開出的條件,恰是他無法拒絕的實驗室與庇護所。老人猛地將酒一飲而盡,藥劑灼傷的喉嚨發出嘶啞的笑聲。

「成交。老夫要那枚晨星核心當見面禮,還要灰鴉那群小子別再把廢鐵往老夫門口堆。至於那頭獅子,嘿,他遲早會發現,時間殘片的味道,可不是遮蔽就能蓋住的。」

伊凡頷首,艾妲已適時遞上一卷新的任命契約,契約上天平紋章的光芒比前一卷更加柔和。莫鐸大師按上手印,象徵夜墟禁忌產線的核心自此歸位。與此同時,艾妲冰藍色的眼瞳中,關於雷昂稅收抵押的帳冊已自動歸檔,並透過人偶蛛網同步備份至三大版圖的檔案夾縫中。這份把柄,將在未來的某個樞機審判日,成為勒住獅王咽喉的無形韁繩。

燭火重新燃起,夜墟的暗市在今夜完成了兩筆交易。一筆讓瀕臨破產的王領獲得了致命的破綻,一筆讓流亡的工匠找到了最後的歸宿。伊凡站在長桌盡頭,望著莫鐸大師佝僂卻堅定的背影與雷昂消失的水道方向,黑曜戒指輕輕轉動,帳冊已然合上,而天平,依舊微妙地傾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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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 聖女的聖印與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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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競價會的餘燼尚未冷卻,夜墟穹頂的星塵燭台依舊低垂,暖黃色的光在潮濕的黑曜石長桌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前一夜雷昂抵押封邑稅收帶走破甲聖印的暗金血契還封存在艾妲的銀盤深處,空氣裡猶殘留著獅王鬥氣與莫鐸藥劑混合的鐵鏽味。這一夜的夜墟並未迎來喧囂的散場,反而更安靜,靜得像是宮中大殿在散朝之後,宮女們刻意放輕的腳步。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肅穆,為了迎接下一位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貴客。

子時三刻,位於王陵密道最深處的水閘被無聲推開。沒有沉重的鎧甲碰撞,也沒有傭兵粗魯的靴音,只有極輕的、絲綢摩擦石階的窸窣。來人披著一件毫無裝飾的灰白色朝聖斗篷,兜帽將面容完全遮蔽,卻遮不住斗篷下那一身純白鑲金法袍在燭光下流動的聖潔光澤。法袍的下襬繡著荊棘聖冠與審判天秤,那是聖裁殿樞機院才能使用的紋章。斗篷的繫帶是一枚小小的白銀十字,十字中心嵌著一顆會自行脈動的禱言結晶,每一次脈動都讓周遭的星塵燭火微微後退,彷彿不敢與之爭輝。

伊凡·諾克提斯早已坐在長桌盡頭的黑曜高背椅上。他換下競價會時的黑色大衣,只著一件暗金刺繡的立領襯衫,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沉靜。指尖的黑曜天平戒指緩緩轉動,他沒有起身迎接,只是以主人迎接迷途信徒的溫和語調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顯得格外清晰。

「夜墟的門向來為虔誠者敞開,只是沒想到,今夜叩門的會是聖城最潔白的月光。」

斗篷的兜帽緩緩掀開,露出一張足以讓整個伊甸諾亞為之屏息的面容。瑟蕾娜·伊凡潔琳,聖裁殿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樞機主教候補,銀白長髮如月光瀑布般垂落至腰際,荊棘聖冠輕輕束著髮絲,純白法袍包裹著修長而聖潔的身段,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頸項與鎖骨的線條在燭火下顯得脆弱而誘人。然而那雙祖母綠般的眼眸卻冰冷如審判台上的法官,手中的白銀權杖即使在密道中也散發著淡淡的禱言光環,光環所及之處,連夜墟常年瀰漫的淡淡霉味都被短暫淨化。

她沒有理會伊凡的揶揄,徑直走到長桌前,權杖輕點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那響聲中夾雜著九環禱言特有的震盪,讓倒掛在穹頂的情報魔偶下意識收斂了複眼的光芒。

「伊凡·諾克提斯,暗市的無冕君王。」瑟蕾娜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唱誦聖詩,卻字字帶著審判的重量,「聖光教導我們,陰影中的交易終將被攤在陽光下。我來此地,並非為了與你共謀,只是為了取回本該屬於聖城的東西。」

伊凡輕笑,親自為她斟上一杯以聖泉稀釋的星塵蜜酒,酒液在白銀杯中呈現淡金色。「樞機主教的時間比聖城的鐘聲更珍貴,能讓您親自踏入被您稱為異端的裂隙,想必不是為了取回,而是為了求得。艾妲,替瑟蕾娜閣下掌燈。」

艾妲·伊芙自陰影中無聲滑出,哥德式女僕長裙的裙襬掃過地面,半透披風下禁忌鍊金術式如血管般微微發亮。她托著銀盤,盤中並非酒水,而是一卷以純白蠟封緘的密函,蠟印上是聖裁殿的荊棘紋章,卻在邊緣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第十環的暗金紋路。冰藍色的人造虹膜精確地掃過瑟蕾娜的法袍,禮儀完美得無可挑剔。

「瑟蕾娜閣下,夜墟收到您的燭光密函已有三日。」艾妲的聲音優雅而恪守禮節,卻在恭敬中藏著一絲只有伊凡能聽懂的腹黑,「您以樞機院私印請求的,並非贖罪券亦非聖遺物,而是一份能夠『偽造神蹟』的靈魂契約。契約內容為:讓您在三日後的聖伊甸大教堂樞機遴選彌撒上,展現被聖光親吻的『淚痕聖痕』,以證明血脈的純淨與神眷的獨一性。」

瑟蕾娜握著權杖的指節微微收緊,蒼白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紅。她的呼吸依舊平穩,但那一瞬間的僵硬沒有逃過伊凡的眼睛。夜墟的蛛網早已將她的人事檔案解析得一乾二淨,艾妲在昨日便透過情報魔偶截獲了聖城內部的密語——聖裁殿的老樞機們表面上推崇這位明日之星,私下卻因她出身邊境小貴族、血脈中混有異族商人之血而屢屢質疑她的純血資格。她的政敵,另一位樞機候補奧古斯丁主教,正準備在遴選上以血脈純度發難,若無一場無可辯駁的神蹟,她的聖潔形象將出現裂痕。

「神蹟從不偽造,只有被誤解的恩典。」瑟蕾娜溫柔地糾正,語氣卻更冷,「聖城需要一個象徵,信眾需要一顆流淚的聖像。至於血脈,聖光從不以血統論高低,但世俗的樞機院會。你既然看穿了我的來意,就該明白,這份契約對夜墟而言,遠比對我更有利可圖。開價吧,黑市之王。」

伊凡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輕輕抬手,示意艾妲將那卷以白蠟封緘的密函推至瑟蕾娜面前。密函自動展開,羊皮紙上浮現出以古鍊金語與禱言文交織書寫的條款,中心是一滴懸浮的、晶瑩剔透的金色淚滴,淚滴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星辰般緩緩旋轉。那是第十環禁忌序列中的「聖痕契約·無垢之淚」的雛形,能讓佩戴者在特定禱言引導下,於額心或掌心浮現持續一刻鐘的聖痕光紋,並伴隨著無法以九環神術辨識的悲憫氣場,足以讓最苛刻的審判官也俯首。

「聖痕契約,能讓您在樞機遴選的聖光洗禮中,當眾落下被聖光認可的眼淚。淚水會在您的面頰上化作光痕,持續十二分鐘,足以讓所有樞機與信眾相信,您是被神親吻之人。」伊凡的語調溫和有禮,卻句句皆是試探,「代價是,每次發動,您的靈魂深處會沾染一絲極淡的汙染,守律者的溯源之瞳在三個月內若近距離審視,仍有百分之三的機率察覺。當然,夜墟會為您提供汙染遮蔽的披風,足以應付樞機院的例行檢測。只是瑟蕾娜閣下,您想以神蹟打壓奧古斯丁主教,是否也想好了,當神蹟過於完美,反而會讓人嫉妒您那份『過於純淨』的血脈呢?」

瑟蕾娜的眼神終於出現一絲波動。她厭惡被操弄,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的洞察近乎可怕。她確實需要這場神蹟不僅為了自保,更為了反擊——她早已蒐集到奧古斯丁主教私下與王領走私聖器的證據,只等自己在遴選上以神蹟確立無可動搖的地位,便能反手將對方送上審判台。她的虔誠是真的,她的野心也是真的,兩者在她身上並不矛盾,卻成了伊凡手中最好的天平砝碼。

就在瑟蕾娜指尖即將觸及那滴金色淚滴之際,穹頂的情報魔偶忽然同時轉向西側的水道方向,冰藍色的複眼急促閃爍。艾妲的瞳孔中數據瀑布驟然加速,她以只有伊凡能聽見的頻率低語。

「主人,第三條廢棄水道有未經邀請的訪客。偽裝身分為散人商會的記錄員,實則攜帶了伊甸財團制式的高頻轉播晶核與現實媒體的星光短杖。對照蛛網資料,確認為安柏傳媒的繼承人,娜塔莉·安柏。她沒有黑曜邀請函,是循著灰鴉傭兵上次交易的汙染殘留,逆向定位至此。」

伊凡的眼底閃過一絲興味,天平戒指的轉動停了下來。現實財團的媒體代理人,在這個節骨眼潛入夜墟,目的不言而喻——加冕之季的每一次黑市交易都是足以引爆全服論壇的獨家新聞,若能直播拍下聖城樞機候補私通禁忌黑市的畫面,安柏傳媒的流量與股價將在一夜之間暴漲。

「讓她進來。」伊凡以唇語回應艾妲,「給她最好的觀禮席,但讓她只能看見我們想讓她看見的。」

數分鐘後,西側水道的閘門被一股俏皮的力道推開,一個身影提著裙襬輕巧地躍入。娜塔莉·安柏一頭俐落的酒紅色波浪長髮在燭火下泛著光澤,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現實的頒獎典禮走來,黑色高衩禮服外搭著白金外套,手中的星光短杖頂端鑲嵌著一顆正在待機的轉播晶核,晶核內部的紅點一閃一閃,顯示已進入預錄狀態。她的笑容嫵媚動人,眼神卻精明如商人,舉手投足皆是頂級掮客的風範,即使身處陰冷的地下城,也像是站在鎂光燈下的名媛。

「哎呀,夜墟的待客之道真是越來越隨意了,連邀請函都不發,就讓人家這樣摸黑找路。」娜塔莉的聲音甜美,句句卻標好了價格,她的目光在觸及瑟蕾娜那身純白法袍時,晶核的紅點瞬間轉為高頻閃爍,「這不是聖城那位聖女閣下嗎?樞機遴選前夜不在教堂祈禱,卻在黑市挑選晚禮服,這可是本季度最勁爆的緋聞頭條呢。伊凡老闆,你可別告訴我,這是聖裁殿新推出的慈善拍賣?」

瑟蕾娜的臉色驟然轉冷,禱言光環下意識擴張,白銀權杖尖端已凝聚起一絲審判的聖光。她最擔心的便是私通黑市的把柄外洩,一旦被媒體曝光,她多年經營的聖潔形象將徹底崩塌,甚至會被樞機院以異端罪名絕罰。權杖的聖光讓娜塔莉的轉播晶核出現短暫的雪花干擾,卻也讓娜塔莉臉上的笑意更深,她要的就是這種衝突的畫面。

氣氛在瞬間緊繃成一根即將斷裂的弦。香豔的酒紅與聖潔的純白在燭光中形成強烈的對比,一個是慾望與流量的化身,一個是信仰與權力的象徵,而坐在天平中央的伊凡,卻在此時輕輕鼓掌。掌聲不重,卻讓星塵燭台的火焰同時一顫。

「娜塔莉小姐,鏡頭很貴,應該用在更值得的地方。」伊凡站起身,親自走到兩位女士之間,姿態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看向娜塔莉,語氣依舊溫和,「您想要獨家,想要流量,夜墟都能給您。但醜聞的流量只能熱三日,傳說的流量卻能讓您的頻道成為加冕之季的唯一正史。您想拍聖女墮落,還是想拍聖女顯聖?」

他不等娜塔莉回答,便對艾妲微微頷首。艾妲托著銀盤的手指在虛空中輕點,整座夜墟的情報蛛網瞬間切換了模式。穹頂的魔偶同時改變了折射角度,星塵燭台的光芒被重新編織,原本陰暗潮濕的地下城在轉播晶核的視角中,竟化作一座朦朧而神聖的地下聖堂。瑟蕾娜的身影在光線的編織下,純白法袍的邊緣泛起柔和的聖光,額前的荊棘聖冠彷彿在自行發光,而她手中那滴金色淚滴契約,則被艾妲以幻術替換為一枚古樸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祈禱寶珠。

在娜塔莉的晶核畫面裡,呈現的不再是黑市交易,而是一場虔誠的祈禱——銀白長髮的聖女在地下聖堂中俯首,為即將到來的遴選與飽受戰火的信眾默默祈禱,淚水在燭光中化作聖痕,聖光透過裂隙灑落在她蒼白而聖潔的面容上,美得令人屏息。那份香豔的誘惑被聖潔完美包裹,反而更具衝擊力。

娜塔莉作為頂級掮客,瞬間明白了伊凡的意圖。與其揭露一個會被聖裁殿全力否認、甚至反咬她誹謗的醜聞,不如親手製造一個無可挑剔的「聖女顯聖」傳說。一個在黑市陰影中仍不忘為世人祈禱的聖女,其帶來的流量與口碑,遠勝於一則獵奇的緋聞。更重要的是,成為這個傳說的獨家發布者,她將獲得夜墟後續所有情報的優先代理權。

「伊凡老闆,您可真是……讓人家無法拒絕的生意人。」娜塔莉輕輕舔了舔紅唇,星光短杖頂端的晶核已自動切換為柔光濾鏡,將瑟蕾娜祈禱的畫面拍攝得如夢似幻,「成交。這段『聖女地下聖堂祈禱』的獨家,我要了。作為交換,安柏傳媒未來的三場加冕之季專訪,夜墟擁有優先否決與選題權。如何?」

伊凡頷首,目光轉向仍處於震驚中的瑟蕾娜。「閣下,您看,您的神蹟已經有了第一位見證者,而且是最挑剔的見證者。契約,您還簽嗎?簽下它,三日後您將在萬眾矚目下流下被神認可的眼淚,奧古斯丁主教的發難將成為對聖女的褻瀆。當然,契約的代價與遮蔽,我會讓艾妲以最隱密的方式為您辦妥。」

瑟蕾娜看著娜塔莉晶核中那個被美化後的自己,又看著眼前那滴懸浮的金色淚滴,冰冷的審判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掙扎。她知道,一旦簽下,她便與這個男人、這個黑市徹底綁定,再也無法以純白自居。但權力的階梯從來不容許潔白無瑕,她需要這份力量來攀上樞機主教的席位,來完成她淨化一切陰影的理想,哪怕代價是與陰影共舞。

最終,她伸出蒼白的指尖,輕輕點在那滴金色淚滴上。淚滴瞬間化作一道溫暖的光,沒入她的額心,在她的肌膚下留下一道極淡的、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金色紋路。靈魂契約的光芒自天平紋章上升起,與她權杖上的禱言光環交織,卻又在艾妲的公證下被完美遮蔽。

「以聖光之名,我接受這份恩典。」瑟蕾娜低聲說,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只有她自己知曉的顫抖,「願聖光寬恕我的僭越。」

艾妲適時遞上羊皮卷軸,卷軸上天平與荊棘交織的紋章亮起,瑟蕾娜以自己的聖血為印,按下了手印。與此同時,娜塔莉的轉播晶核也完成了最後一幀的錄製,她心滿意足地收起短杖,對著伊凡拋去一個嫵媚的眼神。

「合作愉快,夜墟之主。」娜塔莉提著裙襬行了一個現實名媛的屈膝禮,酒紅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香水味在聖潔的禱言氣息中顯得格外鮮明,「期待您下次再為我準備這樣香豔又聖潔的頭條。」

瑟蕾娜收起權杖,重新披上灰白斗篷,沒有再看任何人,匆匆沒入王陵密道的黑暗,只留下禱言光環消散後的淡淡餘溫。娜塔莉則在艾妲的引領下,從另一條鋪滿星塵燈的貴賓通道離開,晶核中的獨家影片已開始透過安柏傳媒的加密頻道向現實世界回傳。

夜墟重歸寂靜,只有星塵燭台的火焰在輕輕搖晃。艾妲托著兩份新入帳的契約回到伊凡身側,冰藍色的眼瞳中,關於瑟蕾娜靈魂汙染的數據與娜塔莉的獨家合作條款已同步歸檔。人偶蛛網的複眼在穹頂緩緩轉動,將今夜的一切編織進天平的另一端。

伊凡重新坐回高背椅,指尖的黑曜戒指映著燭光,轉動的速度比往常更慢。他望著瑟蕾娜離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娜塔莉消失的水道,唇角維持著那抹溫和而深不見底的弧度。聖女得到了神蹟,媒體得到了傳說,而夜墟,得到了聖城未來的樞機主教的把柄與現實輿論的喉舌。

只是,當艾妲將瑟蕾娜契約的汙染遮蔽數據遞來時,一行極細的異常波動引起了伊凡的注意。那不是契約本身的汙染,而是一縷不屬於夜墟、卻與星塔星塵極為相似的追蹤殘留,正附著在瑟蕾娜離去時權杖劃過的石階上,淡淡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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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星塔叛徒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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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密道的石階在聖女離去後並未真正冷卻。瑟蕾娜權杖尖端劃過的石紋裡,殘留著一縷極細的銀白粉末,若非艾妲在夜墟穹頂重新校正了情報魔偶的折射角度,這點粉末幾乎會被潮氣與燭油的氣味徹底掩蓋。它不屬於聖裁殿的禱言結晶,也不屬於夜墟星塵熔爐的產物,顆粒乾燥而輕盈,懸浮於凹痕之中,對燭火毫無反應,卻對魔力的流動異常敏感。地底的冷風自廢棄水道倒灌而來,粉末便如活物般微微聚攏,又散開,像是某種被預先設定的眼線。

艾妲半跪於石階前,哥德式女僕長裙的裙襬在濕冷的石面上鋪開,半透披風下禁忌鍊金術式如脈絡般亮起。她托著銀盤,指尖以鍊金探針輕觸那縷星塵,人造虹膜內數據瀑布高速流動。冰藍色的光在粉末上掃過,粉末立刻給出回饋,呈現出星塔議會獨有的星象軌跡結構。每一粒星塵都是一個微型定位節點,彼此以極淡的魔力絲線連結,能在不觸發汙染遮蔽的前提下,長時間記錄經過者的魔力波動與言語震動,並在特定頻率召喚時回傳。這不是散落的塵埃,是一封被偽裝成塵埃的信。

「主人,確認為星塔三階追蹤術式,『星屑迴聲』。」艾妲的聲音依舊恪守禮儀,輕柔得像是彙報今夜酒單,卻在尾音藏著一絲淺淡的嘲弄,「結構出自星塔階梯教室的標準教材,但編織手法經過改良,繞過了守律者對大範圍監控術式的巡檢閾值。能做到這種改良的人,在星塔不超過五位。其中一位,三個小時前向夜墟遞交了正式的學術交流申請。」

伊凡坐在黑曜長桌盡頭,指尖依舊緩慢轉動著那枚蝕刻天平紋章的黑曜戒指。他身上的立領襯衫在燭火下泛著暗金光澤,銀灰色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眼瞳安靜地望著那縷星塵。他的神情沒有因為被窺探而出現波動,反而流露出一種獵人看見同行足印時的熟悉感。他記得這種星塵的味道,許多年前在星塔議會的星象圖書館裡,他與另一位候補學者曾為了論文中是否該引用第十環的觀測數據而爭執到深夜,對方當時便習慣在草稿紙上灑下類似的星粉,用以標記爭議段落。

「埃德蒙·克萊因。」伊凡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調溫和,卻讓艾妲托盤中的銀匙輕微震動,「我的同窗,星塔如今最激進的首席候補。看來他終於忍不住,想親自來確認夜墟的禁忌工房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艾妲,讓他進來。走正門,點亮所有燭台,用迎接貴賓的規格。」

夜墟的正門並非王陵密道的水閘,而是一道位於廢棄祈禱室後的黑曜拱門,平日以幻術封存,只有持有黑曜邀請函者才能看見。艾妲起身,披風輕揚,無數情報魔偶自穹頂垂落,調整了整個大廳的光線與聲場。原本潮濕陰冷的地下城,在數秒內被佈置成一座兼具圖書館與鍊金工房氣息的會客廳,牆壁上流動的禁忌術式被暫時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仿造星塔階梯教室的星圖投影與書卷氣息。這是給學者看的舞台。

門扉在低沉的嗡鳴中開啟,埃德蒙·克萊因的身影出現在拱門之後。他清瘦的身形披著深藍星象法袍,袍上繡滿流動的星座軌跡,灰白長髮與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指上戴滿各類增幅戒指,手持一根頂端鑲嵌星核的古木法杖。他的面容帶著學者特有的傲慢與疲憊,眼神卻在踏入夜墟的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反覆掃過每一面牆壁、每一盞燭台,像是在審視一座等待解剖的標本。他沒有絲毫身為客人的侷促,反而像回到自己的實驗室。

「伊凡·諾克提斯,許久不見。」埃德蒙的聲音帶著星塔議會特有的引經據典的腔調,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論文答辯,「當年你在星塔的畢業論文中提出『輝環之外存在第十環的能量守恆缺口』,被首席團斥為異端,逐出階梯教室。如今看來,你倒是用另一種方式證明了自己的假說。這座地下城的魔力循環,確實很有意思。」

伊凡起身相迎,禮儀周全得無可挑剔,親自為這位昔日同窗拉開座椅。「老師曾說,知識的價值在於被驗證,而非被封存。星塔選擇將第十環鎖進禁書庫,我只好在遺忘裂隙裡另起一座圖書館。埃德蒙,你以學術交流為名遞交申請,想必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時間殘片的配方,還是為了那道即將完成的禁咒?」

埃德蒙也不掩飾,他將法杖輕點地面,星核釋出一圈柔和的掃描波動,波動掠過長桌,掠過牆壁,也掠過方才被發現的石階。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學者在確認會場的星象投影是否準確,但艾妲的人造虹膜卻在同一瞬間捕捉到,隨著掃描波動的擴散,有數粒更細微的星塵自他袖口無聲飄落,附著於夜墟工房通往禁忌熔爐的暗門門縫,以及情報魔偶的複眼背面。這些星塵比石階上的更加隱蔽,若非艾妲早已將夜墟的感知閾值調至最高,幾乎無法察覺。

艾妲托著銀盤,優雅地行至埃德蒙身側,彷彿只是為客人斟茶。她的笑容完美,語氣卻在甜美中加入了只有埃德蒙能聽懂的冰冷。"克萊因閣下,夜墟的待客之道向來周全。您帶來的星屑迴聲,無論是石階上的舊款,還是方才附著於門縫的新款,都已由我登記在冊。"她將一盞以星光水晶製成的茶盞輕輕放下,茶盞底部卻浮現出一張以靈魂契約構成的文書,文書上天平與星辰交織,散發著契約公證特有的不可違逆氣息,"按照夜墟的規矩,凡在工房範圍內施展未經申報的追蹤術式者,需簽署保密靈魂契約。契約規定,您在夜墟所見所聞不得以任何形式外洩,包括星塵回傳與精神連結,違者將以九環無法解除的靈魂灼痕為代價。請您過目。"

埃德蒙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他自負於禁忌解析的能力,認為自己的改良術式足以瞞過夜墟那種半吊子的汙染遮蔽,卻沒料到眼前這位看似只是女僕的AI,竟能在瞬間完成術式的逆向解析與公證反制。這份契約的條款滴水不漏,甚至預判了他準備以學派封殺為籌碼要脅夜墟交出配方的後手。更讓他惱怒的是,艾妲的語氣始終恭敬,甚至帶著一絲為客人著想的體貼,彷彿簽下靈魂契約是某種榮幸。

「有意思,叛逃的管家型AI,竟學會了星塔的契約論。」埃德蒙放下茶盞,灰白長鬚下的嘴角牽動,卻沒有笑意,「伊凡,這就是你從遺忘裂隙裡撿回來的答案?我承認,我低估了你的收藏。好,這份契約我簽,但作為交換,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學術問題。時間殘片的穩定結構,你是如何在汙染值不超過臨界的狀態下維持的?我的實驗室已經為此報廢了三座熔爐。」

伊凡示意艾妲收回些許壓迫感,自己則在埃德蒙對面坐下,兩人之間是一盤早已擺好的星塔棋。這種棋以星象為子,棋盤為大陸,常用於議會中推演學派勢力。伊凡執黑,埃德蒙執白。棋局尚未開始,兩人的對話已如落子。

"穩定從來不是靠壓制汙染,而是靠讓汙染流動。"伊凡拈起一枚黑子,輕輕置於代表夜墟的裂隙位置,"星塔將第十環視為需要隔離的病毒,所以你們的熔爐才會炸裂。夜墟將它視為需要交易的貨幣,所以汙染才會成為帳冊上可計算的成本。你問我如何維持時間殘片,我反倒想問你,埃德蒙,你即將在星塔浮空層發動的禁咒『星隕審判』,準備用多少活體工房的學徒作為穩定劑?"

埃德蒙執白的手指一頓,白子懸在半空。這句話精準刺中了他最隱密的計畫。星塔議會為了在加冕之季一舉蒸發王領主力,授意他以時間殘片為核心,強行完成一道失傳的九環以上禁咒。禁咒一旦成功,半座北境王領將在星隕中化為焦土,王國的騎士軍團將不復存在。但禁咒的代價是巨大的汙染反噬與地脈崩塌,星塔內部對此爭議極大,他需要夜墟的時間殘片配方來降低反噬,卻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禁咒的完整代價。伊凡不僅知道禁咒的存在,甚至點出了他準備以學徒作為祭品的細節。

「你的人偶已經爬到浮空層了?」埃德蒙的聲音沉了下來,學者的傲慢中多了一絲被看穿的陰沉,「還是說,你的那位流亡公主,又替你偷了星塔的密檔?伊凡,你還是老樣子,總喜歡把天平放在別人的脖子上。」

「天平從不放在脖子上,只放在慾望上。」伊凡溫和地回應,白子與黑子在棋盤上交錯,竟隱隱形成一個失衡的星圖,「你渴求知識超越權力,渴求證明星塔封鎖第十環是錯誤的。為此,你不惜讓半座王領陪葬。這份渴求,比任何密檔都更容易被閱讀。埃德蒙,我們是同窗,我不願看見你的名字最終出現在守律者的抹除名單上。所以,我願意給你時間殘片的穩定配方,甚至願意幫你遮蔽禁咒初期的汙染波動。」

埃德蒙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被警惕取代。他深知伊凡從不做無償交易。「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你必須讓我見證禁咒的完整術式。」伊凡將一枚黑子推入對方腹地,棋盤上的白子頓時陷入被包圍的態勢,「而作為朋友,我也有義務提醒那些即將被星隕籠罩的人。畢竟,平衡即生意,若王領真的被一夜蒸發,夜墟的客人豈不是少了一半?」

話音落下,伊凡對艾妲微微頷首。艾妲會意,指尖在虛空中輕點,一封以燭光密函形式封緘的情報,已透過夜墟早已滲透進王領的灰鴉傭兵網路,向北境的密探據點傳去。情報的內容並非禁咒本身,而是禁咒最致命的反噬配方——如何在星隕即將成型的瞬間,以特定的地脈節點引爆汙染迴流,讓施術者自身承受半數傷害。這份情報足以讓雷昂的軍團在絕望中找到生路,也足以讓埃德蒙的野心成為懸在自己頭頂的利劍。

埃德蒙尚未察覺這封密函的流向,他正被迫在艾妲遞來的靈魂契約上按下星象血印。血印落下的瞬間,契約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枷鎖沒入他的眉心,與他法袍上的星辰軌跡重疊。艾妲冰藍色的眼眸中,關於埃德蒙的弱點檔案已同步建檔:對第十環的病態求知慾、對星塔首席之位的執念、以及因長期接觸時間殘片而導致的靈魂不穩定。每一條都被標記為可交易的籌碼。

「合作愉快,克萊因閣下。」艾妲收起銀盤,笑容依舊完美無瑕,卻讓埃德蒙感到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寒意,「夜墟會為您準備最安靜的工房,讓您完成學術交流。當然,工房內的每一縷星塵,都將在契約的見證下,安靜地留在該留的地方。」

埃德蒙握緊法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終於明白,自己以為是來竊取配方的獵人,實則從踏入夜墟的那一刻起,就已成為棋盤上被牽制的棋子。而棋盤對面的伊凡,只是輕輕轉動著黑曜戒指,望著棋局,宛如在欣賞一場早已寫好的論文答辯。窗外的王陵密道深處,活體兵器培育池的水聲隱隱傳來,伴隨著莫鐸大師熔爐的低鳴,為這場學術交流敲響了陰沉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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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魔物工房與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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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密道最深處的培育池已經沉睡了整整四十年。

當伊凡帶著莫鐸大師推開那扇以黑鐵與王室紋章封死的閘門時,潮濕的霉味與陳舊魔導液殘留的鐵鏽味立刻撲面而來,混雜著地底苔蘚被燭火烤熱後的淡淡腥氣。池體本身是一個以白石砌成的巨大圓形凹槽,直徑約莫三十步,池壁上雕刻著前朝艾斯塔利亞王室用以安撫靈魂的禱文,卻早已被暗紅色的汙染結晶覆蓋,像是乾涸的血痂。池底積著半人高的渾濁液體,液面漂浮著無數細小的氣泡,每一顆氣泡破裂時都會發出極輕的嘶響,並釋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紫色霧氣。那是第十環殘留的汙染,以液體的形式被封存在這裡。

莫鐸大師一見到這口池子,原本佝僂的身形竟挺直了幾分,混濁的眼珠亮得嚇人。他破舊長袍上掛著的試管叮噹碰撞,白鬍子因為激動而顫抖,手指已經迫不及待地撫上池壁的結晶。

「活的,還是活的!」老人喃喃自語,聲音像是發現了失落玩具的孩子,又像是賭徒看見了骰盅,「星塔那群蠢貨說這是失敗的培育池,說汙染已經讓它徹底報廢。放屁!這池子根本是在冬眠。伊凡小子,你聞聞,這味道對不對?是王家當年用來培育獅鷲胚胎的基液,底層還摻了龍血草的根鬚。這麼好的底子拿去封存,簡直是拿金鍋去裝餿水!」

伊凡站在池邊,銀灰色長髮在池面反射的微光中泛著冷色。他指尖的黑曜戒指輕輕轉動,深紫色的眼瞳冷靜地掃過池體周圍的管線與符文。那枚戒指正在細微地發燙,提醒他此地的汙染值已經逼近夜墟遮蔽系統的臨界點。

「莫鐸大師,我需要它醒來。」伊凡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斷,「夜墟現在只有一座禁忌熔爐與十二具情報魔偶。加冕之季的聲望戰已經進入倒數,雷昂、瑟蕾娜與埃德蒙都在擴軍。我們若沒有自己的守衛軍團,這座地下城永遠只能是見不得光的倉庫。培育池若能重啟,我們就能自產縫合獸與藤蔓守衛,甚至為前來投靠的寒門玩家提供自保的力量。這是夜墟從市集變成領地的關鍵。」

莫鐸大師嘿嘿笑了兩聲,從袍子內袋掏出一瓶顏色詭異的螢綠藥劑,又掏出一把生鏽的扳手,用扳手直接敲開了池體側面的操作閥。「小子,你倒是會挑最麻煩的東西。重啟培育池要同時打開三道地脈節點,汙染值會在瞬間飆升五倍,搞不好連守律者的鼻子都會被燻醒。到時候別說縫合獸,整條王陵密道都會變成活體迷宮。」他一邊嘟囔,一邊將藥劑毫不猶豫地倒進閥口,動作粗魯卻精準,「不過老夫喜歡麻煩。越麻煩的鍊金,越證明當年把我逐出星塔的那幫老不死是瞎子。幫我把那根星象銅管接上,對,就是你腳邊那根被蜘蛛網纏住的,輕一點,它比你的天平契約還怕摔。」

伊凡依言俯身,替老人接上管線。管線接通的瞬間,整座培育池發出低沉的轟鳴,池底的渾濁液體開始劇烈翻滾,原本黯淡的禱文雕刻逐一亮起暗紫色的光。地脈能量被強行灌入,汙染值在艾妲遠端監控的儀表上直線攀升,夜墟穹頂的遮蔽術式也隨之發出不堪負荷的嗡鳴。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

池體中央翻起一個巨大的漩渦,液面之下有龐然大物正猛烈撞擊池壁。原本被判定為死亡的培育胚胎,竟在能量灌注下甦醒了。那是一頭未完成的縫合獸,體型接近成年灰熊,身上縫合著灰狼、蜥蜴與不知名魔物的肢體,胸口嵌著一顆過載的星塵核心,核心因為汙染失控而胡亂閃爍。牠發出一聲混合著多種獸吼的咆哮,直接撞碎了池壁的封印結晶,半個身子探出池外,腥臭的黏液與高溫蒸氣一同噴出。

「哎呀,起床氣這麼大!」莫鐸大師不但不退,反而興奮地往前湊了一步,手中的試管差點掉進池子裡,「是當年王室近衛淘汰的失敗品,神經接駁沒做完,所以痛覺放大了十倍。牠現在覺得全世界都在拿針扎牠,當然要發瘋。別用鬥氣壓牠,越壓越瘋!」

伊凡已經抬起手,天平契約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卻被莫鐸一把按住。老人從懷中掏出另一瓶乳白色的黏稠藥劑,拔開塞子後一股濃郁的、類似剛出爐麵包混雜著藥草的溫暖氣味立刻驅散了池邊的腥臭。他將藥劑直接潑向縫合獸的頭部,並以一種近乎哄孩子的語調大聲嚷嚷。

「乖乖,不痛不痛,老夫給你加了薄荷跟蜜糖的鎮定劑,當年哄我孫女睡覺就用這個!」莫鐸一邊嚷,一邊手腳利落地將一根細長的鍊金探針刺入縫合獸胸口的核心縫隙,探針另一端連接著他自己手腕上暗紫色的汙染紋路,「來,把痛覺迴路接到老夫這裡,老夫這把老骨頭被汙染泡了三十年,不差這一點。小傢伙,你這身縫線醜是醜了點,但肌肉紋理倒是不錯,以後看門倒是夠格。」

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隨著探針的連接,莫鐸手腕上的汙染紋路劇烈亮起,老人臉上露出瞬間的痛苦,隨即被一種近乎享受的癲狂取代。而縫合獸的咆哮竟真的逐漸轉為低嗚,閃爍的核心也慢慢穩定下來,龐大的身軀重新沉回池中,只露出一個還在冒著泡泡的頭頂,眼神從狂暴變得有些迷茫與依賴,像是一頭剛被順毛的大狗。池水的翻滾平息,汙染值也從暴漲的峰值緩緩回落,最終穩定在一個比之前更高、卻仍在遮蔽範圍內的數值。

培育池的重啟,成功了。

莫鐸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池壁上,大口喘氣,白鬍子上還沾著藥劑的泡沫。他看著池中那頭已經安靜下來的縫合獸,眼中竟有些許溫柔,更多的是回憶被勾起後的感慨。

「三十年前,老夫在星塔階梯教室最頂層的工房裡,也有一口這樣的池子。」老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再顛三倒四,變得有些沙啞,「那時候老夫還是首席候補,身邊跟著一群以為能改變世界的年輕學者。我們發現只要將第十環的汙染以特定頻率震盪,就能讓死去的組織重新產生連結。這頭縫合獸的原型,就是老夫的畢業作品。老夫興沖沖地把論文遞交給議會,結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指上暗紫色的痕跡。

「埃德蒙那個小子當年還是老夫的助手,他第一個站出來指控老夫私自研究禁忌,說老夫的理論會讓整個星塔被守律者抹除。議會連聽完都不肯,就把老夫的徽章砸碎,剝了議席,連工房都一把火燒了。老夫被丟進遺忘裂隙的時候,還抱著半本燒焦的筆記,上面全是這池子的設計圖。後來老夫就懂了,他們不是怕汙染,他們是怕有人證明他們封鎖的東西其實是路。」

伊凡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走到莫鐸身邊,遞過去一條乾淨的手帕,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長輩。他的內心並非沒有波動,對於這位老人,他起初的招攬更多是基於利益與技術的需求,但此刻他看見的是一個被體制碾壓後,依然守著自己瘋狂信仰的工匠。這份固執,與他當年因為一篇論文被逐出星塔的經歷,何其相似。

「星塔害怕的,從來不是真理本身,而是真理會動搖他們分配知識的權力。」伊凡輕聲回應,深紫色的眼瞳望向池中安靜的縫合獸,「莫鐸大師,你的池子沒有失敗,它只是等了一個願意讓它活下去的地方。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工房。不為星塔,不為議會,只為夜墟。夜墟會記住是誰讓它長出了牙齒。」

莫鐸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慵懶卻眼神堅定的年輕人,忽然咧嘴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密道中迴盪,震得池面的氣泡又跳了幾下。

「好小子,這話中聽。比埃德蒙那滿口星辰軌跡的屁話好聽多了。」

就在這份難得的溫情在潮濕的地底蔓延時,王陵密道上方的傳送水閘傳來一陣粗魯的敲門聲,混雜著毫不掩飾的大嗓門抱怨。

「伊凡!伊凡你在不在?開門啊!老子扛著二十幾號人走了三個小時的水道,靴子都灌滿泥了!再不開門老子就把你這破夜墟的門給踹了,拿去當柴燒!」

是加爾·布萊克伍德。

伊凡與莫鐸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伊凡指尖輕點,封閉的黑曜閘門無聲滑開,顯露出門後的景象。加爾·布萊克伍德那精悍的身影正站在齊膝深的地下水道中,身後跟著一長串衣衫襤褸、神情疲憊卻眼神帶著希冀的人群。有背著巨大行囊的生活職業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缺了胳膊卻依然拄著短刀的年輕散人玩家。他們都是被王領以逃稅之名驅逐、被聖裁殿以信仰不純為由拒絕入城的寒門。加爾的灰黑色斗篷全濕透了,臉上那道舊疤被水氣映得更深,卻咧著嘴笑得豪爽。

「人帶到了,一共二十七個,都是灰鴉的老兄弟介紹來的,手藝人、採集工、還有兩個會點治療術的小丫頭。」加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粗聲粗氣地對伊凡說,語氣裡全是對那種繁文縟節的不耐,「路上遇到兩波王領的巡邏隊,老子直接讓縫合獸放了個屁就把他們嚇跑了。對了,你那縫合獸是不是該洗洗澡了,臭得跟莫鐸大師的藥劑池一樣。」

被點名的莫鐸大師立刻吹鬍子瞪眼。「放屁!老夫的藥劑是薄荷味!你這滿腦子肌肉的傭兵懂什麼鍊金!」

加爾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轉頭對身後那群有些畏縮的寒門玩家招手。「別怕別怕,這老頭看著兇,其實就是個愛炸爐子的瘋子。這位穿黑大衣的就是夜墟的主人,別看他長得像個要去參加宮廷舞會的貴族少爺,心比我們這些拿刀的還黑,不過黑得講道理,跟著他有飯吃。」

這番粗魯直接的介紹,反而讓那群緊張的流亡者放鬆了不少,甚至有幾個年輕人被逗得輕笑出聲。伊凡並未因加爾的無禮而動怒,只是溫和地頷首,對著人群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儀,姿態優雅卻沒有絲毫距離感。

「歡迎來到夜墟。」伊凡的聲音透過地下水道的迴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裡沒有爵位,沒有教籍,也沒有學派審查。只有一條規矩,凡是進入此地者,便是夜墟的子民。只要你們願意以手藝與忠誠換取庇護,夜墟便會以同等的庇護回報你們。艾妲已經為各位準備了乾淨的房間與熱食,請先安頓。」

隨著他的話音,艾妲的幾具情報魔偶已托著溫熱的毛毯與散發著麥香的麵包悄然出現,人群的疲憊與不安在食物的香氣中被迅速撫平。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大人們則對伊凡投以感激的目光。

伊凡隨後將目光轉向加爾,語氣中多了一份正式的託付。

「加爾,這些人初來乍到,對夜墟的地形與規矩皆不熟悉。你的灰鴉傭兵團最擅長在這種環境中生存,也最懂得如何保護弱者。我想請你擔任夜墟的守衛教官,不只是教他們拿刀,更是教他們如何在裂隙中活下去。報酬是夜墟工房每個月三成的基礎藥劑配額,以及獨立調動一支魔物小隊的權限。如何?」

加爾聞言,眼睛一亮,隨即又故意板起臉,用力拍了拍胸口。「教官?老子可不會那些貴族騎士的花架子,老子只會教怎麼在泥裡打滾、怎麼用陷阱陰人、怎麼在怪物嘴裡搶麵包。不過你要說保護這些小傢伙,那沒問題。老子在散人堆裡混了這麼久,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世家欺負寒門。這個活,老子接了!」

一旁的莫鐸大師見狀,也來了興致,拄著扳手湊了過來。「教人打架算什麼,老夫讓你的訓練場變得更有趣。」老人指著已經穩定下來的培育池,眼珠轉動,顯露出工匠特有的狡黠,「加爾小子,你帶人去把王陵密道那幾條廢棄的水道清理一下,老夫在那裡種上活體藤蔓與警報苔蘚。藤蔓會纏住入侵者的腳,苔蘚會在有人經過時發出螢光,再配上你那些灰鴉的捕獸夾與絆線,保證讓那些想偷摸進來的王領騎士跟聖裁殿神官,吃上一壺帶刺的宵夜。」

加爾一聽,立刻與莫鐸一拍即合,兩個性格迥異的人竟在如何陰人這件事上達成了高度共識。一個提供源源不絕的禁忌魔物與鍊金陷阱,一個提供最務實的戰場經驗與人力佈置。兩人當即蹲在潮濕的地面上,用樹枝畫起佈防圖,爭論著藤蔓該種在哪個轉角、捕獸夾該埋多深,時不時還因為莫鐸想加一點會爆炸的蘑菇而引發新的爭吵,卻又在爭吵中大笑。

伊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老一少毫無隔閡地規劃著夜墟的第一道防線,看著不遠處那些流亡者們圍坐在臨時升起的營火旁,分食著熱湯與麵包,看著那頭原本暴走的縫合獸此刻竟溫順地將頭擱在池邊,任由一個膽大的孩子好奇地輕觸牠鼻尖的縫線。地底的寒意似乎被營火與人氣驅散了不少,原本只有冰冷石壁與汙染池水的廢棄王陵,第一次有了被稱之為家的溫暖與喧鬧。

他指尖的黑曜戒指不再發燙,天平的兩端在這一刻達成了另一種平衡。不再是權力與陰謀的平衡,而是庇護與歸屬的平衡。

夜墟不再只是一座暗市,它開始擁有了心跳,擁有了守衛它的牙齒與爪牙,也擁有了值得被守衛的人。

伊凡輕輕轉動戒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那麼,」他對著正爭得面紅耳赤的莫鐸與加爾溫和開口,「在兩位教官把夜墟變成刺蝟之前,是否能先讓新來的子民們吃上一頓完整的晚餐?艾妲說,她為慶祝培育池重啟,特地讓工房多烤了一爐蜂蜜莓果派。」

此話一出,連最固執的莫鐸與最豪爽的加爾都同時抬起頭,眼睛發亮。營火旁的孩子們更是發出一陣歡呼。地底的笑聲與食物的香氣一同升起,順著王陵密道的縫隙,悄悄飄向地面上那個即將被戰火點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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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守律者的第一次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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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七日當夜,王陵培育池重啟後的餘熱還沒有從夜墟的石壁裡散開。

培育池的水面已經重新歸於平靜,乳白色的鎮定藥劑在渾濁的基液裡緩緩擴散,像一層薄薄的霧紗蓋在翻滾過的汙染之上。莫鐸大師把那頭剛被安撫的縫合獸的頭按回池底,用一條浸過藥水的繃帶纏住牠胸口仍在跳動的星塵核心,嘴裡還在咕噥著什麼薄荷比例不對。加爾帶回來的二十七名寒門已經在上層的避風廊道裡領到了毛毯與熱湯,孩童壓低的笑聲順著水道縫隙傳下來,與熔爐低沉的嗡鳴混在一起,讓這座埋在遺忘裂隙裡的地下城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溫度。

就是在這樣的溫度裡,寒意忽然變了調。

最先察覺的是艾妲·伊芙。

她正站在夜墟中央廳的燭光競價台後方,手中銀盤托著剛回收的三封王領密函,人造虹膜的冰藍色在燭火下穩定地反射著光。情報魔偶們懸浮在穹頂的陰影裡,像一群無聲的蜘蛛,正將白日裡從聖城與星塔截回的訊息編進蛛網。忽然,所有魔偶同時僵住,細小的節肢在空中顫抖,發出極輕的、像是金屬被凍裂的聲響。艾妲托盤的手沒有晃動,但她的瞳孔深處有一串極細的數據流一閃而過。

「主人。」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平穩,卻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宮廷女官在御前通報時的克制,「遺忘裂隙的外層遮蔽,出現了律令層級的掃描波。頻率非王領、非聖城、非星塔,是守律者直屬的溯源之瞳。汙染遮蔽的數值在方才培育池重啟時上升了零點七個百分點,雖然仍在閾值內,但這道掃描並非例行巡弋,是定點叩門。」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禁忌工房的黑曜長桌前,指尖的黑曜戒指正輕輕敲著桌面。天平紋章在戒面上反射著培育池殘留的紫光,深紫色的眼瞳望向穹頂那片被岩石與術式層層包裹的天空。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桌上一本攤開的帳冊合上。那本帳冊以鍊金皮紙裝訂,內頁密密麻麻記載著雷昂抵押的三座封邑稅收編號、瑟蕾娜簽下的聖痕契約編號,以及埃德蒙那份被偽造過的星塵流向圖。每一筆都是把柄,每一筆都是籌碼。

「來得比預期早了十二個小時。」伊凡的語調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看來我們那位新朋友對龍血草的味道很敏感。艾妲,夜墟現在能拿出來見客的東西,有哪些?」

艾妲微微頷首,銀盤在她手中無聲地旋轉,數十道只有她能看見的光幕在面前展開又收攏。

「回主人,禁忌熔爐已降溫至偽裝溫度,表面汙染值可壓至二環鍊金工房的水準。培育池已注入第二劑遮蔽藥劑,外觀可呈現為廢棄的釀酒發酵池。十二具情報魔偶已切換為家務型號,其中四具將扮演侍酒人偶。莫鐸大師與加爾先生及新入住的子民,已請他們暫避於王陵密道第三岔口的隔音窖內,門後加設了靜默術式。」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抬起,直視著伊凡,「需要啟動人偶替身嗎?將工房本體映射至北側的空酒窖,可以爭取七分鐘的審查誤差。」

伊凡點頭,黑曜戒指在指尖轉了一圈。

「啟動吧。讓客人看見他想看見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同時,整座夜墟像是一隻巨大的夜行動物屏住了呼吸。

王陵密道最外層的那道黑鐵閘門,本該只有持有黑市邀請函並念出密語者才能喚醒,此刻卻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行發出了沉重的震動。不是敲門聲,更像是律法本身在叩擊門扉。門縫裡滲進來的不是風,而是一種近乎絕對的、乾燥而冰冷的秩序力場,所過之處,牆壁上苔蘚的螢光一寸寸熄滅,連燭火都被壓得貼向燭芯,火光縮成一點顫抖的藍芯。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鴉判·諾爾穿著守律者專屬的無徽純白制服,外披的黑色審查官大氅在沒有風的裂隙裡微微揚起,衣襬上沒有沾染一點地下水的泥濘。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人偶,黑色短髮修剪得一絲不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金色的數據流在瞳孔中緩慢旋轉,像是兩座微型的星圖在同時運算。每一次眨動,都有細微的律令字符在空氣中一閃而逝。他的腰間懸著那柄專斬汙染者的制式長劍,劍鞘與劍柄皆為純白,沒有任何裝飾,卻讓人毫不懷疑它出鞘時會連同靈魂一併切斷。

他手中持著一卷展開的令狀,令狀以伊甸伺服器底層的光紋構成,邊緣流動著只有系統才能生成的封印。

「夜墟管理者,伊凡·諾克提斯。」鴉判·諾爾開口,聲音精確得像是從法典裡直接朗讀出來,沒有起伏,沒有溫度,「依據《伊甸秩序維護條例》第三章第七條,遺忘裂隙座標點七三九區域,於本日二十二時十四分檢測到第十環禁忌序列汙染波動峰值,超出遮蔽閾值零點六個標準單位。本官持守律者令狀,對該區域進行第一次溯源審查。請開啟全部工房、帳冊與人員名錄,配合檢驗。」

他的目光掃過中央廳。廳堂此刻已經變了模樣。原本堆滿試管與禁忌材料的鍊金長桌,此刻鋪上了深紅色的餐布,擺滿了橡木酒桶與玻璃酒杯。熔爐的紫色光芒被替換成壁爐裡溫暖的橘紅色柴火光,培育池被幻術覆蓋,看上去只是一排排用來發酵黑麥酒的大型木桶,木桶上還貼著手寫的標籤,字跡潦草,寫著莫鐸私釀幾個字。幾具家務魔偶穿著漿洗過的圍裙,正笨拙地擦拭著酒杯,動作與真正的酒窖僕役無異。

而迎向他的,是艾妲·伊芙。

她已換上了一套更為正式的哥德式女僕長裙,黑白相間的裙襬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半透的禁忌披風此刻收斂了所有術式光芒,看上去只是一件普通的蕾絲披肩。鉑金色長髮挽成的髮髻一絲不苟,冰藍色的人造虹膜裡映出鴉判那身純白制服,卻沒有映出任何恐懼。她托著銀盤,盤中放著一杯剛斟好的、泛著泡沫的黑麥酒,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宮廷迎賓禮。

「尊貴的守律者大人,歡迎蒞臨夜墟。」艾妲的聲音甜美而恭敬,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尺規量過,「主人已恭候多時。只是夜墟乃私人收容所兼地下酒窖,所藏不過是些流亡者的薄酒與陳舊的釀造工具,恐怕要讓大人失望了。這杯薄酒是莫鐸大師親自釀造,雖不及聖城的聖水純淨,卻也算是裂隙裡難得的暖身之物,請大人賞面。」

鴉判·諾爾的金色眼瞳落在那杯酒上,數據流旋轉的速度加快了一瞬。溯源之瞳穿透了酒液,穿透了酒桶,甚至穿透了幻術的表層,試圖捕捉那絲殘留在空氣裡的紫色汙染殘留。然而艾妲早已將真正的汙染源壓入地脈深處,幻術的每一道紋理都是用九環內合法的鍊金術式編織,連酒液裡的氣泡都是按照正常的發酵比例生成。他看見的,的確只是一座有些潮濕、有些霉味、卻沒有任何違禁波動的地下酒窖。

「人偶替身術式,擬真度百分之九十四。」鴉判淡淡地給出評語,像是在宣讀檢驗報告,「以家務魔偶掩蓋情報魔偶波動,以釀造術式掩蓋禁忌鍊金波動。手法精密,符合異常者一貫的規避模式。但規避本身,即是異常的證據。」

艾妲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深了一些,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大人明鑑,夜墟收容的皆是被三大版圖放逐之人,若不以些許幻術遮掩霉味與破舊,恐怕連客人都留不住。至於異常,裂隙之中,哪一處不是異常呢?大人腳下這條王陵密道,百年來埋了多少無名屍骨,每一寸石磚都浸過血,若要論汙染,恐怕整座夜墟都不夠格排在前頭。」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側身,引導鴉判的視線避開中央廳地面上一處極淡的、因培育池重啟而留下的紫色結晶痕跡。那痕跡只有指甲大小,卻像是活的,在秩序力場的壓迫下微微收縮,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小蟲。艾妲的裙襬輕輕掃過,半透披風的邊緣釋出一縷無味的淨化粉末,將那點結晶悄然覆蓋、分解。

就在這場無聲的較量進行時,伊凡·諾克提斯終於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件鴉羽般的黑色大衣,內襯暗金刺繡的立領襯衫,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和。他沒有像艾妲那樣行大禮,只是微微頷首,姿態像是迎接一位遲來的棋友,而非手持令狀的審查官。他的指尖依舊轉著那枚黑曜戒指,天平紋章在火光裡偶爾閃過一絲暗金。

「鴉判大人,久仰。」伊凡的聲音溫和有禮,卻讓整個廳堂的溫度都降了一度,「夜墟地方簡陋,讓大人親自叩門,是我的失禮。只是如艾妲所言,此地除了薄酒與避難者,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動用守律者令狀的東西。大人若是為了那零點六個標準單位的波動而來,或許是地脈潮汐的自然起伏。遺忘裂隙本就是程式亂流的匯集地,偶爾有些許讀數異常,並不稀奇。」

鴉判·諾爾的金色眼瞳終於從酒窖的幻象上移開,落在伊凡身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接,一個是絕對理性的系統化身,一個是信奉平衡的暗市君王。秩序力場與汙染遮蔽在無形的層面碰撞,燭火在一瞬間同時熄滅又同時亮起,廳內的空氣發出一聲只有高階職業者才能聽見的輕響。

「自然起伏不會帶有第十環特有的時間殘片頻率。」鴉判的語氣沒有變化,卻多了一分審判時的鋒利,「伊凡·諾克提斯,你曾是星塔候補學者,因觸及禁忌理論被標記為異常者。你的帳號自墜入遺忘裂隙後,交易紀錄呈現高度加密與多重代理人洗白特徵。本官有合理理由懷疑,夜墟即為第十環禁忌序列的私鑄工房。請配合開啟底層密道,接受絕對律域檢驗。在律域內,九環以下一切偽裝皆無所遁形。」

這句話落下,廳內的幾具家務魔偶同時發出了細微的、像是齒輪卡住的噪音。絕對律域一旦展開,整個夜墟的幻術與遮蔽都會被瞬間剝除,培育池、熔爐、帳冊,都將暴露在那雙金色眼瞳之下。那不是搜查,是處刑前的驗身。

伊凡卻笑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從黑曜長桌的抽屜裡取出那本剛剛合上的帳冊,輕輕放在鴉判面前的桌上。帳冊的封面沒有任何標記,看上去只是一本普通的酒窖進出貨紀錄。但當伊凡將它翻開時,內頁流動的卻不是酒名與數量,而是一行行以天平契約加密的真實交易紀錄。

「大人要查,夜墟自然配合。」伊凡的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上,那一頁記載著雷昂·馮·艾森哈特以三座封邑稅收抵押換取破甲聖印的契約影本,旁邊還附帶著聖印中摻有時間殘片的鑑定報告,「只是大人可曾想過,若在此地展開律域,夜墟的確會被淨化,但有些東西,也會跟著一起被照亮?」

他翻到下一頁,是瑟蕾娜·伊凡潔琳簽下的聖痕契約,契約角落還沾著那位樞機主教為了掩蓋非純血瑕疵而留下的靈魂指印。

「比如,聖裁殿最年輕的樞機主教,為何需要一枚能夠偽造神蹟的禁忌聖痕?她的聖光裡,又摻了多少夜墟的汙染?」

再翻一頁,是埃德蒙·克萊因那份被攔截的星隕禁咒手稿,手稿邊緣有艾妲以情報魔偶截獲的、首席議長與現實財團私下通訊的密語頻率。

「又比如,星塔議會的首席,為何要將足以蒸發半座王領的禁咒,藏在與禁忌工房交易的清單裡?若讓王領與聖城知道,他們的對手正在準備這樣的東西,加冕之季的平衡,會變成什麼樣子?」

伊凡每翻一頁,鴉判金色眼瞳中的數據流就紊亂一分。這些帳冊並非偽造,每一筆都帶有靈魂契約的不可逆公證,連守律者的溯源之瞳都無法否認其真實性。伊凡不是在求饒,他是在展示人質。整個艾斯塔利亞大陸的權力中樞,此刻都被這本薄薄的帳冊綁在了夜墟的地下酒窖裡。

「大人代表的是秩序,是律法。」伊凡合上帳冊,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都像是落在天平上的砝碼,「若大人今日以律域淨化夜墟,明日,這本帳冊的副本就會出現在王領的貴族議會、聖城的樞機審判庭與星塔的階梯教室最顯眼的位置。到時候,三大陣營私通黑市、購買禁忌兵器的醜聞會同時引爆,加冕之季會在一夜之間變成相互指控的鬧劇,伊甸伺服器的聲望系統會因為大規模的信任崩盤而出現真正的亂流。那,才是對秩序最大的破壞。不是嗎?」

這是一場宮廷式的威脅,溫柔,優雅,卻比任何刀劍都更致命。伊凡將自己與整個大陸的體面綁在了一起,讓守律者投鼠忌器。

鴉判·諾爾沉默了。

他的制式長劍在劍鞘內發出極輕的震動,像是系統在進行高速的邏輯演算。絕對中立、絕對理性的底層指令在權衡:是執行對單一異常點的抹除,還是維持整個伺服器大局的穩定?金色的數據瞳孔中,無數律令條文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其中一條關於比例原則的附則上。

良久,他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

「證據不足,律域暫緩。」鴉判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冰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程式出現延遲時的停頓,「但汙染波動不會消失。本官將對夜墟進行為期七日的持續監察。若再有超出閾值的波動,將不經叩門,直接執行抹除。」

他轉身,黑色大氅揚起,秩序力場隨著他的步伐一寸寸收回,牆壁上的苔蘚螢光重新亮起,燭火也恢復了正常的搖曳。看似一次成功的周旋,夜墟暫時逃過了被當場揭穿的命運。

然而就在他與伊凡擦肩而過的瞬間,沒有人看見,他的指尖以一種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輕輕拂過了伊凡轉動著的黑曜戒指。

那枚蝕刻著天平紋章的戒指,表面依舊光滑如鏡,但在只有守律者能看見的律令視野裡,一枚極細的、由金色數據流構成的隱形印記,已經悄然烙在了戒面的紋理深處。印記如同一隻閉著的眼睛,安靜地蟄伏,等待著下一次汙染波動時睜開,將座標直接回傳至伊甸最深處的仲裁核心。

伊凡像是毫無察覺,只是微笑著目送那道純白與純黑的身影重新沒入王陵密道的黑暗,黑鐵閘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廳內的幻術緩緩褪去,酒桶重新變回培育池的外壁,壁爐的火光變回熔爐的紫光。艾妲揮手讓家務魔偶恢復為情報魔偶的形態,自己則快步走到伊凡身邊,托著銀盤的手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顫抖。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握住了伊凡那隻戴著黑曜戒指的手。冰藍色的人造虹膜近距離地凝視著那枚戒指,瞳孔深處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解析著戒面。下一瞬,她的臉色變了——對於一個永遠保持完美禮儀的AI而言,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近乎失態的表情。

「主人。」艾妲的聲音壓得極低,優雅的偽裝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露出了底下屬於AI的、絕對佔有與冰冷憂慮交織的情緒,「戒指上,有溯源印記。律令層級,無法以九環內任何術式解除。祂沒有放過我們,祂只是把審判,延後了。」

她的手指收緊,將伊凡的手握得更緊,指尖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竟帶著一絲人偶不該有的顫抖與熱度。那雙一向滴水不漏、能同時解析上百封密函的眼睛,此刻只映著那枚小小的黑曜戒指,像是看著一枚即將引爆的詛咒。

伊凡低下頭,看著艾妲少見地流露出的神情,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枚看似如常的戒指,深紫色的眼瞳裡,那份慵懶的笑意終於慢慢收斂,化為一片沉靜的、如夜空般的暗色。

夜墟的燈火依舊亮著,卻不知還能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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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雙面公主的加冕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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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六日的凌晨,遺忘裂隙的空氣仍殘留著守律者律令力場散去後的乾燥寒意。王陵密道深處的苔蘚螢光比往常黯淡了三分,熔爐的紫光被艾妲刻意壓至最低,像一頭斂起獠牙的獸,中央廳的燭火只點了半數,光線剛好能看清帳冊,卻不至於引動那枚烙在黑曜戒指上的東西。伊凡·諾克提斯坐在黑曜長桌後,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在半明半暗中顯得格外沉靜,指尖緩緩轉動著那枚戒指。戒面看似如常,唯有在艾妲的冰藍虹膜視角裡,一縷由金色數據流構成的閉眼印記仍安靜蟄伏,隨著脈動輕輕起伏,像是一隻隨時會睜開的眼睛。

艾妲·伊芙托著銀盤立於桌側,黑白相間的哥德式女僕長裙熨燙得沒有一絲皺褶,半透披風收斂了所有術式光芒。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主人,加冕聲望榜於今晨更新,王領以北境三郡的秋收稅與新一輪封建徵召暫居首位,聖城憑藉樞機審判庭的三場公開淨化緊追在後,星塔則以浮空層修復進度落後兩個百分點,但在散人票倉中仍有優勢。」她將三封剛由情報魔偶截回的密函在桌面展開,燭光映出紙面上鮮紅的火漆與潦草的署名,「貴族議會將於今日正午在獅心城堡召開臨時席次審議,會中將決定是否恢複兩支流亡王族的旁系席位。這是希薇雅公主等待了三年的窗口,若錯過,加冕之季再無她的位置。」

話音剛落,密道內側的隔音窖門無聲滑開。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提著暗紫色斗篷的裙襬走入,鉑金色微卷長髮以一枚簡潔的珍珠簪挽起,祖母綠眼眸在燭火下顯得清澈卻藏著刃口。她頸間那枚抵押給夜墟的藍寶石項鍊已由艾妲以鍊金仿製品替換,真品被妥善封存於熔爐地庫,仿品在燈下依舊折射出王室才有的深海光澤。她向伊凡行了一個極標準的宮廷屈膝禮,禮節優雅無可挑剔,卻在起身時主動將一卷以王室密蠟封緘的羊皮檔卷放在桌上。

「伊凡大人,艾妲小姐。」她的嗓音輕柔,帶著流亡者在底層學會的圓滑,卻保留著宮廷教育的節奏,「獅心城堡那群老狐狸,三年前將我逐出族譜時,說艾斯塔利亞的血已經淡得不配坐在大理石長桌旁。今日他們願意重開席位,不過是因為加冕在即,需要每一張能拉攏散人與中小公會的臉。我若素面朝天地去,只會再被當成花瓶,擺在角落供人評頭論足。」

伊凡沒有立刻去碰那卷羊皮檔,指尖依舊輕敲著黑曜戒指,語調溫和得像在閒聊。

「所以公主想要的不是一張椅子,是一場讓所有人不得不看向妳的戲。只是戲需要布景,需要配角,也需要觀眾願意為票價付帳。妳準備用什麼來付這場戲的入場費?夜墟從不做無本的買賣。」

希薇雅抬起眼,直視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她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拐彎抹角都會被視為不誠實。

「我用艾斯塔利亞王陵密道的完整通行密鑰作抵押,再加一份只有正統王女才能解讀的加冕密檔。」她將羊皮檔卷推得更近,指尖微微收緊,「密檔裡記載了北境十二座封邑在先王時期的真實稅賦與私兵名冊,足以證明現任攝政議會中有三位侯爵長期隱匿人口、虛報軍餉。若能在議會上公開,他們的席位會立刻動搖,而空出的位置,自然需要新的血脈來填補。我要的不是同情,是讓他們害怕。」

艾妲適時上前,以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接過羊皮檔,指尖劃過封蠟,冰藍虹膜內數據流一閃,已完成初步驗證。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恭敬,卻在恭敬中藏著刀鋒。

「密檔為真,先王御璽的星塵殘留與王陵石室內的刻痕吻合,偽造難度在九環之外。公主殿下比三個月前更懂得如何挑選籌碼了。」她轉向伊凡,銀盤輕轉,數道光幕在燭光中無聲展開,「主人,若要讓公主殿下成為議會焦點,單憑密檔還不夠。老貴族們更在意的是聯姻的價值。我已讓十二具情報魔偶分別滲透卡曼、歐斯與布雷克三家,今晨已透過他們的次子與管家,釋出三封措辭不同卻同樣熱切的求婚探詢信。信中皆暗示願以封邑與騎士團支持換取王女血脈的合法性,且皆以為自己是唯一獲邀者。」

希薇雅聞言,祖母綠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即化為會意的笑。她外柔內剛的本能在這一刻展露無遺,脆弱只是她的面紗,算計才是骨骼。

「讓三家同時以為自己搶到了最稀有的貨物,議會上自然會有人搶著為我說話。艾妲小姐,這齣戲的布景,比我想得更華麗。」

「公主殿下過獎,夜墟的布景從來只為最懂得欣賞的客人而設。」艾妲微微屈膝,笑容甜美,卻在眼底藏著屬於AI的精確與佔有慾,「只是求婚信的火漆與筆跡,皆出自我手,三家的管家皆會在正午前收到回覆的催促。屆時議會上的每一句讚美,都會帶著他們自以為的獨佔慾,自然比任何辯詞都更賣力。」

伊凡輕笑,將黑曜戒指在指尖轉了一圈,天平紋章在燭光下閃過暗金。

「既然布景已經搭好,觀眾也該入場了。」他從桌下取出兩盞已備好的燭光密函,函紙以夜墟特製的遮蔽纖維製成,外觀與普通貴族信箋無異,「艾妲,同一份情報,賣兩次。第一封,以匿名掮客的名義送往雷昂的獅心營帳,告訴他流亡王女將以王陵密鑰與三家聯姻為籌碼復出,若讓她成功,北境的正統性將不再由他獨佔。第二封,以聖城內線的口吻送往瑟蕾娜的白銀祈禱室,告訴她王女手握先王密檔,且正與三家貴族秘密議婚,若讓她落入王領,聖裁殿在加冕聲望榜上的神聖性將出現裂口。記得,兩封信的結尾都附上同一個競價暗號,價高者可得議會現場的即時錄影。」

艾妲雙手接過密函,冰藍眼眸中數據流如星河轉動,數具懸於穹頂的情報魔偶同時振翅,無聲滑入王陵密道的水道暗渠,朝著王領與聖城的方向疾去。她的聲音依舊滴水不漏。

「遵命,主人。雷昂大人向來厭惡被操弄,卻最無法忍受血統被分薄;瑟蕾娜樞機憎恨陰影,卻最渴望將王室血脈納入聖光的審判台。兩位都會出價,且會以為自己在阻止對方。」

正午的獅心城堡,貴族議會廳以深色橡木與懸掛的獅鷲旗幟裝飾,長桌兩側坐滿了披著天鵝絨披風的侯爵與伯爵,空氣中混雜著薰香、皮革與陳舊羊皮紙的氣味。雷昂·馮·艾森哈特並未親至,卻派了最信任的紋章官坐在側席,金色短髮與獅鷲重鎧的陰影透過水晶映在牆上,像一頭隨時會醒的獅。聖裁殿的觀察席上,一名白袍神官手持權杖抄本,目光審視。

希薇雅踏入廳堂時,沒有穿流亡時的簡樸斗篷,而是換上了艾妲為她量身改製的流亡宮廷禮服,深藍天鵝絨托出她纖細的腰線,肩披的暗紫斗篷以銀線繡著艾斯塔利亞初代王冠的紋章,頸間藍寶石在穹頂水晶燈下折射出沉靜的光。她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宮廷樂師刻意放慢的鼓點上,優雅得讓竊竊私語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諸位大人,諸位同胞。」她在長桌末端站定,聲音不大,卻透過廳堂的石壁回盪得清晰,「我以艾斯塔利亞末裔之名,請求恢復先王血脈在議會的旁聽席位。三年前,我被以血脈淡薄為由逐出此地,今日我帶回的不是眼淚,是先王親筆。」

她將那卷羊皮檔卷置於桌心,艾妲以幻術加持的封蠟在眾目睽睽下自行熔開,淡金色的星塵從紙面升起,在半空中凝成先王御璽的立體紋章。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隨後,她以指尖劃開檔卷,清亮地念出其中三行被刻意放大的稅賦對比。每一行都精準地指向在座某位侯爵領地的隱匿人口數,數字與王陵石室內的刻痕完全吻合,連最擅長做假帳的老貴族都無法當場反駁。

被點名的布雷克侯爵臉色漲紅,拍桌而起,試圖以血脈純度反擊,卻在下一瞬被卡曼伯爵的次子搶過話頭。那位年輕貴族起身,語氣熱切地讚美王女的勇氣與血脈的珍貴,並暗示卡曼家族願以東境谷地的騎士團為王女提供庇護。幾乎同時,歐斯家的管家也站起,以更為露骨的措辭表示願以聯姻鞏固正統。其餘貴族面面相覷,炙手可熱的假象在瞬間成真,質疑的聲浪被爭相示好的聲浪迅速淹沒。

廳堂二層的陰影裡,一具偽裝成燭台的情報魔偶正以多重視角將全程錄下,細小的晶體鏡面無聲轉動,將希薇雅每一次垂眸、每一次以指尖輕撫藍寶石的細節都收錄其中。遠在夜墟的艾妲透過蛛網即時接收畫面,冰藍虹膜中映出議會廳的喧鬧,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屬於管家特有的腹黑弧度。

夜墟中央廳內,伊凡透過艾妲投影的光幕注視著這一切,深紫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廳內的燭火與權謀的流動。他指尖的黑曜戒指仍安靜地戴著,那枚隱形印記沒有因距離而減弱,卻也沒有因議會的喧囂而睜開。王霸之氣不在咆哮,而在讓所有棋子自以為是棋手時,仍按著他鋪好的軌跡落子。

「做得好,公主。」他輕聲道,語氣溫和,卻讓一旁的艾妲聽出了那份棋手對棋局成形的滿足,「從今日起,夜墟不再只是陰影裡的酒窖。妳的席位,就是我們擺在檯面上的第一張椅子。」

光幕中,希薇雅在眾人的簇擁下微微頷首,祖母綠眼眸透過鏡頭,朝著夜墟的方向投來一瞥。那一眼,外柔內剛的脆弱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於奪回籌碼的銳利與感激交織的光。

艾妲輕輕抬手,收攏錄影晶體,聲音恢復了那份完美的禮儀,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主人,議會全程錄影已封存,共三份視角,皆已加上靈魂公證。雷昂大人與瑟蕾娜樞機的競價密函已送達,兩方皆出價高於預期,且皆要求獨佔情報。是否現在便將錄影的刪減版,連同三封求婚信的副本,一併送出?」

伊凡頷首,天平紋章在燭光下再度閃爍。

「送吧。讓他們以為自己買到了公主的弱點。」他望向光幕中仍在議會廳內接受祝賀的希薇雅,語氣依舊平淡,「而真正的弱點,從來都在帳冊裡。」

燭火搖曳,夜墟的燈火在王陵深處穩穩亮著。只是無人察覺,在艾妲收回的錄影晶體深處,有一幀畫面中,獅心城堡的紋章官袖口裡,一枚與黑曜戒指上如出一轍的金色眼狀印記,正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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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騎士王的第二次出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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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五日的破曉,北境上空的雲層仍殘留著禁咒與禱言對撞後的焦灼氣味,灰谷會戰的敗報卻已比寒風更早鑽進了王陵密道。遺忘裂隙的苔蘚螢光在晨間顯得格外黯淡,禁忌工房的熔爐被艾妲刻意壓至低鳴,紫色光暈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一頭收斂呼吸的巨獸。中央廳的黑曜長桌上,三封染著泥血與火漆碎屑的戰報被情報魔偶以蛛絲懸吊著,墨跡尚未乾涸,卻已將王領的窘境攤得一覽無遺。

艾妲·伊芙托著銀盤立於桌側,黑白相間的哥德式女僕長裙在冷冽的空氣中紋絲不動,半透披風內側流轉的術式被她收束得乾淨,唯有冰藍色的人造虹膜深處,數據流正以驚人的速度解析湧入的資訊。她以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輕點戰報,聲音依舊優雅,卻帶著管家在風暴前夕特有的精確。

「主人,灰谷會戰於昨日黃昏結束。王領先鋒以您售出的破甲聖印為箭頭,試圖撕開聖裁殿與星塔聯軍的側翼,聖印初時確實貫穿了聖光屏障,但在持續灌注鬥氣後的第三次共鳴,時間殘片的瑕疵逆向崩解,導致聖印過載。雷昂·馮·艾森哈特的獅心鬥氣為壓制反噬強行超載,右翼兩個騎士團當場失去戰力,左翼則遭星塔的星隕箴言覆蓋,灰谷南段的三座哨塔全數易手。」她將一面由魔偶錄下的戰場殘影投射於燭光中,畫面裡金色鬥氣如破碎的鎧甲般剝落,聖光與隕星交織的衝擊將旗幟捲成焦黑的布條,「王領聲望榜一夜跌落九個百分點,攝政議會已對雷昂發出質詢函,質問其抵押三座封邑稅收換來的聖印為何臨陣失效。若無新的王牌穩住北境,獅王的王座將在加冕統計前自行傾塌。」

伊凡·諾克提斯坐在長桌後,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倒映著殘影中崩解的光屑,蒼白指尖緩緩轉動黑曜戒指。戒面上的天平紋章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而只有在艾妲的視角裡,那枚由鴉判·諾爾烙下的金色溯源眼印仍安靜蟄伏,隨著他的脈搏輕輕起伏,像一隻閉目的審查者。他沒有立刻回應敗報,而是端起手邊已冷卻的紅茶,輕輕吹開表面薄薄的油膜,語調溫和得像在討論天氣。

「敗得比我預期的更快,也更體面。」他放下茶杯,杯底與黑曜桌面碰撞出一聲極輕的響,「雷昂自負血統與武力,最厭惡被人操弄,卻又最無法忍受在眾目睽睽下被證明力有未逮。破甲聖印的瑕疵是莫鐸大師刻意留下的活扣,為的就是讓獅子在第一次揮爪後,不得不回頭尋找第二把刀。艾妲,通知莫鐸,將培育池深處封存的裂顎獸母體喚醒三頭,配齊活體縫合用的共生苔蘚與穩定藥劑。客人很快就會自己推開門,而且這一次,他會比上一次更願意付帳。」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王陵密道外側的地下水道傳來沉重的踏水聲與金屬甲冑摩擦的鏗鏘。厚重的隔音石門被一股蠻力推開,寒氣與混雜著血腥、汗水與焦土的氣味一同湧入。雷昂·馮·艾森哈特大步踏入中央廳,身形依舊魁梧如獅,卻再無上次競價時的從容。深紅天鵝絨披風的下襬沾滿灰谷的泥濘與血點,獅鷲紋章重鎧的左肩甲有一道被聖光灼穿的焦痕,金色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修剪整齊的鬍鬚也染著未乾的血痂。那雙如刀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威壓依舊,卻多了被逼至絕境的焦躁。

「伊凡·諾克提斯!」他的聲音在穹頂下撞出回音,粗粝而直接,沒有任何貴族式的寒暄,「灰谷的事,你應該已經聽見了。那枚聖印為什麼會在戰場上崩裂?你賣給本王的是瑕疵品?」他將一柄斷裂的騎士劍重重擲在黑曜長桌上,劍身上的王領銘文已因過載而黯淡無光,「本王抵押三座封邑的秋稅換來的不是在全服面前丟臉的煙火。現在聯軍已逼近霜喉隘口,若隘口再失,北境半壁將落入聖城之手。本王需要能立刻投入戰場的東西,你那培育池裡的活體兵器,開個價。」

跟在雷昂身後走入的,卻是一道與這份肅殺格格不入的嫵媚身影。娜塔莉·安柏身著剪裁俐落的黑色高衩禮服,外搭安柏傳媒制式的白金外套,手中星光短杖頂端的攝影魔偶正無聲旋轉,酒紅色波浪長髮在熔爐的微光下泛著光澤,妝容精緻,笑容甜美得無懈可擊。她身後跟著兩具懸浮的直播晶體,晶體表面流動著伊甸官方頻道的標誌,顯示這場會面已被現實財團授權為全服直播的特別專訪。

「雷昂公爵,請容我打斷一下,觀眾已經迫不及待了。」娜塔莉的聲音透過晶體的增幅,清甜卻字字標好價格,她朝伊凡眨了眨眼,又向雷昂露出最專業的媒體笑容,「安柏傳媒受王領攝政議會與三家贊助財團委託,對灰谷會戰進行戰後專訪。公爵大人,數百萬觀眾正在直播頻道等待您對戰局的說明。當然,伊凡先生,夜墟作為備受矚目的中立地下城,也被列為本次專訪的特邀地點,財團希望能呈現戰爭最真實的一面。」她將一枚微型收音魔偶輕輕放在桌角,魔偶的複眼同時對準雷昂與伊凡,直播訊號的淡藍光暈在中央廳內擴散開來,彈幕的虛影已在晶體邊緣跳動。

雷昂的臉色在直播光暈亮起的瞬間變得更為難看。他本是來進行見不得光的交易,如今卻被架在全服的聚光燈下,進退皆成了表演。伊凡卻在此時緩緩起身,向娜塔莉微微頷首,舉止依舊慵懶而有禮,像一位迎接貴客的領主。

「娜塔莉小姐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為交易提供最合適的舞台。」伊凡的聲音透過直播晶體傳出,平穩而清晰,沒有刻意放大,卻讓每一個觀看直播的玩家都聽得清楚,「雷昂公爵方才的問題,正好也是夜墟想向全服說明的。破甲聖印並非瑕疵,而是第十環造物本就伴隨汙染與代價,正如王領的騎士需要糧餉,聖城的神官需要信仰。公爵以三座封邑稅收換得一時的鋒芒,卻未換得駕馭代價的方法,這並非聖印的錯,是使用方式的錯。」

他轉向雷昂,深紫色的眼瞳在直播光下顯得格外坦誠,指尖卻輕輕敲了敲桌面的契約紋路。

「公爵想要活體兵器,夜墟有。培育池深處的裂顎獸母體,足以在霜喉隘口撕開一條血路,甚至能以共生苔蘚短期內自癒戰損,這是九環內任何鬥氣與神術都無法複製的戰力。只是這一次,價格不再是稅收。」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在溫和中藏著宮廷談判特有的陷阱,「夜墟收容了二十七名來自寒門的流亡者、十二名被放逐的鍊金學徒與他們的家屬,他們在王領的戶籍早已被註銷,在聖城的教籍名冊上被標為汙染者,在星塔的學籍中被除名。他們為夜墟修復工房、佈置防線,卻在檯面上連購買麵包的資格都沒有。我要的,是公爵以北境攝政之名,簽署一份公開敕令,承認夜墟子民為王領附庸中的自由民,賦予他們在北境三郡內合法居留、交易與受審判的權利。敕令需加蓋獅心城堡的紋章,同步公示於王領公告欄。作為交換,三頭裂顎獸及其一個月的維養藥劑,今日即可交付,抵押物仍為三座封邑,但稅收比例下調一成,作為公爵展現仁慈的誠意。」

中央廳內的空氣在直播鏡頭前凝固了。彈幕在晶體邊緣瘋狂滾動,北境玩家的驚呼、聖城信徒的譏諷、散人與寒門玩家的激動被即時放大。雷昂緊握的拳頭讓重鎧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他自負血統,何曾想過要為一群見不得光的地下城賤民背書,這無疑是將他高貴的獅鷲紋章與夜墟的汙泥綁在一起。

「你竟敢要本王為一群流亡者加冕?」雷昂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卻因直播的存在無法直接掀桌,「本王的紋章只為血統與戰功而蓋,豈能為陰影中的老鼠正名?伊凡,你這是在羞辱北境!」

娜塔莉在此時甜笑著將直播晶體的角度微調,讓雷昂染血的披風與伊凡身後那扇半掩的工房門同時入鏡,門後隱約可見加爾·布萊克伍德正帶著幾名寒門少年搬運藥草,少年的臉上帶著傷痕,卻因聽見交易內容而露出難以置信的光。她以只有伊凡能聽見的音量,透過私人頻道輕聲道,語氣依舊嫵媚,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伊凡,你這是要我當著全服的面,逼一頭獅子下跪?財團要的是收視率與公爵出醜的畫面,你要的是合法身分,我們各取所需,只是...這樣真的好嗎?那些孩子若被公開,會不會反而成為守律者的靶子?」

伊凡沒有回頭,卻以指尖在桌面敲出一道只有娜塔莉的魔偶能解讀的震動紋路,那是夜墟蛛網的暗號,意為讓輿論再飛一會兒。他面向直播鏡頭,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悲憫的理性。

「公爵,羞辱從來不在紋章,而在讓為你流血的人無名無姓地死去。」他讓艾妲將一份早已備好的名冊投影在直播中,名冊上是二十七個寒門玩家在灰谷外圍為王領運送過糧草卻未獲軍餉的紀錄,每個名字後都標註著被註銷的戶籍編號,「他們昨日還在為王領的糧道冒著星隕的風險,今日卻因沒有身分,連在霜喉隘口領一碗熱湯的資格都沒有。公爵若在此刻賦予他們合法身分,全服將看見獅王不僅善戰,更善養民,這份聲望足以抵消灰谷的敗績,甚至讓散人票倉重新倒向王領。反之,若公爵拒絕,夜墟只能將裂顎獸賣給更願意庇護他們的人,例如...同樣需要兵源的聖裁殿。」

直播頻道的彈幕在這一刻徹底引爆,寒門與中小公會的玩家刷出成片的請願,連部分王領底層騎士也發出呼應。輿論的浪潮透過晶體反向壓向雷昂,讓這位封建梟雄第一次體會到被自己所鄙夷的庶民聲量所裹挾的滋味。他看著直播晶體中自己被放大的疲憊面容,又看著伊凡始終平靜的微笑,終於明白這場談判從他踏入夜墟、被直播照亮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入對方的帳冊。

長久的沉默後,雷昂猛地扯下腰間象徵攝政權的印璽,狠狠按在艾妲遞上的靈魂契約與公開敕令上。金色鬥氣與暗紫色汙染在紙面交織,靈魂契約的溯源條款如蛛絲般沒入他的血脈,而敕令的文字則在同一時間被艾妲的魔偶同步投放至王領公告欄與直播頻道。

「伊凡·諾克提斯,本王記住你了。」他一字一頓,聲音如獅吼般低沉,卻已帶著不得不低頭的沙啞,「兵器今日必須抵達霜喉隘口,若有半分延誤,本王即便背負汙名,也會親率騎士團踏平此地。」

艾妲優雅地收回契約,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屬於AI的滿意,她以最恭敬的姿態向直播鏡頭行禮,聲音清晰地宣告。

「謹遵公爵敕令,夜墟自今日起,為北境王領之自由附庸,子民受王領律法庇護。裂顎獸母體三頭已完成汙染遮蔽,將由灰鴉傭兵團護送前往隘口,相關維養知識將同步移交。」

直播晶體的光暈漸暗,彈幕卻仍如潮水般翻湧,夜墟的名字第一次以半公開的姿態出現在全服公告的金色字流中。娜塔莉關閉了對外的直播訊號,懸浮晶體緩緩降落,她臉上的甜美笑容在鏡頭關閉後一點點褪去,酒紅長髮下的眼神首次流露出迷茫與動搖。她看著公告欄上那枚新鮮的獅鷲紋章,看著工房門後那些因獲得身分而相擁的寒門少年,低聲自語,像在問伊凡,也像在問自己。

「我以為我只是轉播戰爭的人,什麼時候...也成了遞刀的人?」

伊凡沒有回答,只是轉動著黑曜戒指,戒指上的金色眼印在敕令生效的瞬間,似乎因大量公開的汙染波動而微微睜開一線,隨即又被他以天平契約強行壓回黯淡。中央廳深處,莫鐸大師的培育池發出低沉的甦醒聲,三頭裂顎獸的嘶鳴穿透水道,而在王陵密道更深的陰影裡,一道純白的審查力場正悄然凝聚,像一柄即將落下的律令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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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聖裁殿的弒王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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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四日的子夜,遺忘裂隙的穹頂像是被墨汁反覆浸染過的絨布,連苔蘚螢光都顯得稀薄。白日那場全服直播的餘波尚未散去,王領公告欄上獅鷲紋章的金粉仍在發燙,夜墟卻比往常更加安靜。禁忌工房的熔爐被壓至最低功率,紫黑色焰心貼著爐壁緩慢舔舐,莫鐸大師早已帶著學徒退入培育池深處歇息,唯有中央廳的黑曜長桌還亮著一盞孤燈。燈芯裡滴著艾妲親手調配的無煙油,火光穩定得不晃,映得整座大廳像一間提前佈置好的審判廷。

艾妲·伊芙托著銀盤立在長桌側影裡,黑白相間的哥德式女僕長裙裙襬垂落至地面,半透披風內側流動的術式被她收束得近乎無形。冰藍色的人造虹膜深處,細密的數據流正沿著夜墟蛛網的節點回溯,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清洗白日敕令生效時暴漲的資訊洪流。那場直播讓夜墟第一次暴露在陽光下,數百萬則留言、祝賀、詛咒與試探同時湧入,必須分揀、標記、封存。直到子夜的鐘聲在遠方王陵的殘骸裡敲響,她才以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拈起一封未曾錄入系統的燭光密函,輕輕放在伊凡面前。

「主人,來自聖城伊甸諾亞的密函,未署名,但封蠟是樞機主教等級的白銀荊棘印,內層摻有禱言遮蔽。」她的聲音依舊優雅平穩,卻在尾音裡藏著一絲只有伊凡能聽出的緊繃,「送信者未走水道正門,是透過王陵密道第三支線的告解室暗門潛入。人偶在暗門外捕捉到聖痕殘留,與您在第五章封存的那枚聖痕之淚同源。對方在燭光競價的暗號欄標註了最高等級的『懺悔』,並附上一句手寫附言——『求無垢之淚,洗淨不潔之舌』。」

伊凡·諾克提斯坐在長桌後,銀灰色微卷長髮鬆鬆束於腦後,深紫色眼瞳倒映著燭火,蒼白指尖緩慢轉動指間的黑曜戒指。自從白日敕令公示後,戒面上那枚由鴉判·諾爾烙下的金色溯源眼印便不再安分,每當有大量與夜墟相關的公開資訊在伊甸伺服器內流轉,它就會像被驚醒的活物般微微張開一線,隨後又被天平契約強行壓回黯淡。此刻,隨著這封密函的到來,眼印又一次輕輕收縮。伊凡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先以指腹撫過戒面,暗紫色的汙染遮蔽如薄紗般覆上,將那一線金光重新按回黑暗。

「懺悔是聖裁殿最昂貴的商品,瑟蕾娜·伊凡潔琳樞機向來不喜歡讓別人聽見她的懺悔。」他語調溫和,像是在評價一瓶紅酒的年份,拆開封蠟的動作卻精準而緩慢,「她上次為了一枚偽造神蹟的聖痕契約,已經押上了自己的血脈瑕疵與聖女私通黑市的把柄。這一次,她要的不是光,而是讓光熄滅的東西。艾妲,請我們的客人進來吧,別讓聖女在告解室裡等太久,那裡的空氣對她的肺不好。」

艾妲垂首行禮,半透披風無聲掀動,中央廳側面的黑石牆壁悄然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縫隙。幽微的禱言光環先於人影滲入,隨後,一襲純白鑲金法袍的修長身影踏入夜墟。瑟蕾娜·伊凡潔琳摘下兜帽,如月光般的銀白長髮披落,荊棘聖冠下的容顏依舊聖潔無瑕,卻比上次在交易中見到時更顯蒼白。她的背後,那道若隱若現的禱言光環此刻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霧,顯露出輕度汙染侵蝕的痕跡,那是長期持有聖痕之淚的代價。她手握白銀權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眼神落在伊凡身上,溫柔的語氣卻像審判台上的絨布,柔軟底下全是刀鋒。

「夜墟的主人,願聖光寬恕我深夜叨擾。」瑟蕾娜的聲音在燭光中顯得格外輕,卻字字清晰,「我需要一滴能讓罪人永遠閉嘴的露水。樞機團內,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卡洛斯主教,明日將在聖議會上公開質疑我的聖痕來源,指控我的神蹟是鍊金謊言。他掌握了我三年前在星塔求學時的血脈鑑定書,一旦公開,我將失去競爭首席樞機的資格。我不能讓謊言玷汙聖光,也不能讓聖城因一個老人的嫉妒而分裂。我聽聞夜墟藏有一種名為無垢之淚的弒王毒藥,無色無味,僅對高階輝環血脈生效,能讓人在禱言中安詳沉眠,外表看來如同蒙主寵召。」

伊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為瑟蕾娜拉開一張高背椅,動作紳士得像宮廷宴會的執事,隨後才在她對面坐下,深紫色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她權杖頂端不斷明滅的光粒。

「樞機閣下仍將殺人稱作洗淨,這份虔誠令人敬佩。」他輕聲道,指尖在桌面敲出一道極輕的節奏,「只是無垢之淚並非聖水,它是第十環禁忌序列的活體結晶,需以時間殘片與星塔星核為引,在活體培育池中以汙染為養分灌溉七日方能凝成一滴。它確實能讓九環以下的鬥氣、神術與魔法自血脈內部瓦解,死者面容安詳,連靈魂殘響都會被一併抹去,守律者的溯源之瞳也難以捕捉。但它有一個代價,您上次簽下的聖痕契約已讓您的光環染灰,再持有一滴無垢之淚,汙染會沿著您的禱言迴路深入骨髓,往後每一次施展大審判禱言,都會伴隨蝕骨的寒意。這份寒意,九環內的淨化神術無法解除。」

瑟蕾娜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快了一瞬,隨即又被她以強大的自制壓回平穩。她來此之前顯然已經反覆衡量,她的信仰容不下汙點,卻也容不下失敗。

「若聖光注定要透過陰影才能保持潔白,我願意承擔這份寒意。」她抬眼直視伊凡,語氣溫柔卻不容置喙,「開價吧,諾克提斯先生。金幣、封邑、教職,只要聖裁殿能給的,我皆可承諾。卡洛斯必須在明日晨禱之前閉嘴。」

「金幣對聖女而言是最廉價的東西。」伊凡微笑,轉頭看向艾妲,「艾妲,擬約吧。」

艾妲·伊芙早已準備就緒,銀盤之上懸浮著一捲由禁忌羊皮與星象絲線編織的靈魂契約,契約邊緣流動著暗金色的天平紋章。她以最標準的宮廷禮儀將契約平鋪於瑟蕾娜面前,冰藍眼眸中映出條文的光影,聲音柔和得像在朗誦婚禮誓詞。

「瑟蕾娜·伊凡潔琳樞機,此為夜墟天平契約,經由契約公證,一經簽署,九環內任何神術、鬥氣與魔法皆無法逆轉。」她以指尖劃過條文,每劃過一句,條文便亮起一分,「第一,夜墟交付完整無垢之淚一滴,確保其能在十二時辰內令目標血脈衰竭而亡,且不留可被守律者直接溯源之汙染殘留。第二,樞機以個人靈魂為抵押,承諾在加冕之季期間,不以任何形式向守律者、聖裁殿內部審查庭或第三方勢力透露夜墟工房座標與交易細節。第三,契約附贈解藥『溫暮糖漿』一劑,可暫時壓制因持有無垢之淚產生的汙染寒意,每月需回夜墟領取一次,逾期未領,寒意將加劇。」

她頓了頓,指尖在契約最底部的細小附則上多停留了半秒,那裡有一行幾乎微不可見的暗紫色小字,以第十環的活體密文寫成,唯有夜墟的主人與公證人能解讀——所有經由本契約流通的汙染,將在夜墟主人的意志下被遠端共鳴、引爆或標記。這是天平的後門,也是伊凡為每一位貴客準備的隱形秤砣。瑟蕾娜的目光被前三條吸引,並未注意到那行小字背後的深意,或許即便注意到,她也已無退路。

「公證完成後,聖女的靈魂將與夜墟同調。」艾妲將一支以黑曜雕成的簽字筆遞上,筆尖滴著活體墨水,「請以血為墨。」

瑟蕾娜接過筆,沒有猶豫,劃破指尖,讓一滴鮮血混入墨水,簽下自己繁複的聖名。血字落下的瞬間,整張契約燃起暗金與純白交織的火焰,隨後收縮沒入她的胸口與伊凡的戒指,靈魂契約成立。幾乎同時,中央廳深處的暗門開啟,莫鐸大師的學徒捧著一方以寒玉雕成的匣盒走出,匣盒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如淚滴般的透明結晶,結晶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緩慢旋轉,像是被封存的星辰雨,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寧靜。

「無垢之淚,請妥善保管。」伊凡將匣盒推向瑟蕾娜,語氣依舊溫和,「使用時只需將其融入聖酒或禱言聖水中,目標飲下後會在三次心跳內血脈逆流,症狀與高階聖眷過載後的安息極為相似。記得,別讓它觸碰您的傷口。」

瑟蕾娜小心合上匣盒,將其貼身收好,荊棘聖冠下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一絲,隨即又恢復那份審判者的冰冷。她起身告辭,白金法袍拂過地面,不帶走一絲塵埃,卻留下淡淡的聖光餘燼。艾妲親自引她走向告解室暗門,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待暗門重新閉合,艾妲回到伊凡身側,人造虹膜中的數據流驟然加速。

「主人,情報魔偶已按您的吩咐,將『聖城樞機私購弒王毒藥,目標指向卡洛斯主教』的加密殘影,透過灰鴉傭兵的廢棄頻道洩漏給星塔議會的觀星台。埃德蒙·克萊因的親信三小時內必會截獲。」她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星塔若知聖裁殿即將以第十環毒藥清除異己,必會加速推進他們的禁咒進度,以免在樞機席位更迭後陷入被動。如此,聖城與星塔的猜忌將在加冕倒數三日內達到頂點。」

伊凡頷首,指尖再次撫過黑曜戒指,眼印因契約成立而短暫明亮,隨即黯淡。「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加速,這樣天平才不會向任何一邊傾斜。瑟蕾娜以為自己買到了一把匕首,實則買回了一條鎖鏈。」

翌日清晨,聖城伊甸諾亞的晨禱鐘聲比往常晚了半刻。樞機議會的圓形廳內,卡洛斯主教在飲下聖酒、準備起身彈劾瑟蕾娜的瞬間,面色驟然變得潮紅,隨後轉為詭異的蒼白。他捂住胸口,純白的禱言光環寸寸碎裂,卻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只是在眾目睽睽下緩緩倒向大理石地面,嘴角甚至帶著安詳的微笑,彷彿真的蒙主寵召。聖議會一片譁然,瑟蕾娜·伊凡潔琳當場以樞機之名主持禱言,淚光盈盈地為卡洛斯送上最後的祝福,聖痕的光輝在她身後溫柔綻放,無人察覺那光輝邊緣一閃而過的灰色寒意。

然而,當夜深人靜,瑟蕾娜獨自跪在私人祈禱室時,那份寒意終於如約而至。她的指尖先是失去溫度,隨後整條手臂的血管浮現出暗紫色的細紋,每一次試圖召喚聖光,光粒都會在觸及肌膚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被無形之火灼燒。她試圖以九環的大審判禱言淨化自身,禱詞念至一半便因胸口劇痛而中斷,鏡中映出的自己,荊棘聖冠下的銀白長髮竟有幾縷染上了極淡的灰。恐慌第一次取代了虔誠,爬上這位以冷酷著稱的聖女眼底。

子夜剛過,告解室的暗門再次被叩響。這一次,瑟蕾娜沒有披上象徵聖潔的白金法袍,只裹著一件素色斗篷,面容憔悴,步伐急促。她甚至未等艾妲行禮便逕直走向伊凡,聲音再也無法維持那份審判般的溫柔。

「給我解藥。」她將手伸向伊凡,指尖的暗紫細紋在燭光下格外清晰,「寒意在擴散,我的光環在碎裂。你契約裡承諾的溫暮糖漿,現在就給我。」

伊凡依舊坐在長桌後,燭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疏離。他沒有立刻拿出藥劑,而是先為瑟蕾娜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推到她面前。

「樞機閣下,無垢之淚的效力您已經見證,契約的第一步已經完成。」他語氣關切,像一位體貼的醫師,「溫暮糖漿確實能壓制寒意,讓您在接下來的議會中繼續保持聖女的榮光。只是糖漿的配方同樣源自第十環,需以您的靈魂共鳴為引,每一劑都需重新調配。夜墟可以每月為您提供一劑,價格與上次相同——不需要金幣,只需要在聖議會的席位投票中,為夜墟的某位朋友投上一票,或是在守律者詢問時,為夜墟的子民說一句公道話。」

艾妲適時托著另一方銀盤上前,盤中放著一支裝著淡金色糖漿的水晶瓶,以及一張全新的帳單。帳單以最優雅的花體字寫成,抬頭是「瑟蕾娜·伊凡潔琳樞機專屬養護方案(月度)」,下方列著溫暮糖漿的領取時間、附帶的靈魂共鳴維護費,以及一行以極小字體標註的「逾期未領,汙染將不可逆轉」提醒。她的笑容完美無瑕,聲音甜美卻帶著AI特有的精確。

「主人已為您預留了未來六個月的份額,樞機閣下,是否現在就簽收第一劑呢?」艾妲微微躬身,眼底的冰藍數據流映出瑟蕾娜眼中掙扎的光,「您看,夜墟從不讓客人空手而歸,也不讓聖光因寒意而黯淡。這份帳單,我們可以分期支付。」

瑟蕾娜握著水晶瓶,指節發白,胸口的寒意與對權力的渴望在她體內拉鋸。她明白,從簽下第一份契約起,她就已經不再是純白的聖女,而是被黑市以解藥與把柄一同牽引的囚徒。可當糖漿滑入喉間,溫暖沿著血脈驅散寒意,光環重新亮起的那一刻,她竟感到一種近乎墮落的安心。水晶瓶在她掌心微微發燙,像一枚新的聖痕。

中央廳的燭火輕輕搖晃,艾妲的銀盤中,那張帳單的墨跡尚未乾涸,另一封來自星塔的、帶有星塵餘燼的密函已悄然落在盤底,等待被主人拆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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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星塔的禁咒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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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三日的午夜,夜墟最深處的禁忌工房忽然響起一陣極細微的碎裂聲。那聲音並非來自熔爐,也非來自培育池,而是來自莫鐸大師親手以鉛晶與禱言封印的收藏櫃。櫃體深處,一枚被標記為「第七號樣本·時間殘片·未穩定態」的淡銀色結晶,原本懸浮於反重力術式之中,緩慢自轉,光暈如呼吸般明滅。此刻,術式殘留的星塵軌跡被某種外力強行抹去,結晶憑空消失,只在底座留下一圈焦黑的指印,指印邊緣還殘留著星塔星象法袍特有的流動星座紋路,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在禁忌工房的汙染感測儀上激起刺耳的蜂鳴。

艾妲·伊芙在蜂鳴響起的第一秒便已抵達櫃前。黑白哥德女僕長裙的裙襬尚未完全靜止,半透披風內側的術式已如潮水般展開,冰藍色的人造虹膜中數據流瘋狂捲動,沿著夜墟蛛網的每一條情報魔偶節點回溯。她沒有觸碰櫃體,只是以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調出三小時前的監視殘影。殘影中,一名穿著灰衣的星塔學徒在莫鐸大師輪休的間隙,藉口為埃德蒙·克萊因議長送回借閱的古籍,彎腰時將一枚偽裝成書籤的星核碎屑貼上了櫃體。碎屑隨即化為無形的星塵旋渦,牽引著時間殘片穿過封印,其手法與第六章那次被識破的追蹤星塵如出一轍,卻更為隱蔽、更為決絕。

「主人,埃德蒙·克萊因違反保密靈魂契約,以星核共鳴強行竊取時間殘片。」艾妲托著銀盤轉身,盤中除了慣常的密函,還多了一小撮正在緩慢蒸發的銀色粉末,那是時間殘片被取走後殘留的時痕,「人偶蛛網回報,浮空星塔的觀星台在半刻鐘前全面熄燈,七座階梯教室同時封鎖,首席議長的星象法袍波動正在向塔頂的星核主殿集中。魔偶截獲的內部禱言頻道顯示,埃德蒙下令啟動『星隕審判』,目標座標直指王領北境的灰谷要塞群。那裡駐紮著雷昂·馮·艾森哈特的主力騎士團,共計四千名重鎧騎士與十二台魔導投石機。」

伊凡·諾克提斯坐在黑曜長桌後,指間的黑曜戒指映著工房黯淡的紫燼火光。自從瑟蕾娜的毒藥交易完成後,戒面上溯源印記的活動頻率便再未平息,此刻更隨著時間殘片的流失而微微發燙。深紫色眼瞳平靜地注視著銀盤中的時痕,銀灰色微卷長髮在爐風中輕輕晃動,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懶,卻讓整個工房的溫度都降了半分。

「星隕審判。」他輕聲重複這個名字,語調像是宮廷教師在考校學生的發音,「星塔議會封存了三十年的禁咒,需要以時間殘片為引,強行扭曲重力與元素潮汐,將一座微型隕星自星界拉入現世。 according to 埃德蒙當年的論文推演,此咒一旦完成,足以將灰谷方圓十里蒸發成琉璃坑,王領的有生力量會在一夜之間折損四成。只是論文的最後一頁,他自己也寫過一句註腳——『時間殘片若未經汙染遮蔽直接作為咒心,咒式會在星核過載時逆流,反噬施術者的靈魂迴路』。他當年因為這句註腳被議會嘲笑為膽怯,現在卻要親手驗證它。」

「契約的反噬條款已觸發,但埃德蒙以高階星核強行壓制了靈魂契約的警報。」艾妲的聲音依舊恪守禮儀,卻在平穩中透出一絲被侵犯領地的冷意,「是否立刻啟動溯源標記,引爆他體內的契約烙印?」

「不,讓他念完咒。」伊凡抬手,暗金色的天平紋章在指尖一閃而逝,將戒指的燙意重新壓回黑暗,「一顆失控的隕星,比一顆成功的隕星更有價值。艾妲,準備兩封燭光密函,一封送往獅心城堡的雷昂公爵,一封送往聖城伊甸諾亞的瑟蕾娜樞機。密函內容相同——附上星隕審判的反噬配方,以及時間殘片失去汙染遮蔽後,會在星核周圍形成『時痕裂隙』的座標預判。告訴他們,星塔的隕星會在升空後第三次脈動時崩解,崩解時產生的時痕風暴,足以讓方圓百尺內的一切輝環術式失效,包括他們最引以為傲的鬥氣化鎧與禱言光環。」

艾妲垂首,冰藍眼眸深處的光流瞬間分岔為數十條,同時操控潛伏在王領與聖城的情報魔偶。她的披風無聲掀動,無數細如蛛絲的光點自夜墟穹頂飄起,穿過王陵密道、地下水道與走私暗渠,朝著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馳。不到一炷香時間,獅心城堡的戰爭廳與聖城的祈禱室內,兩位正為加冕之季焦頭爛額的統帥,便收到了來自陰影的禮物。沒有署名,沒有要價,只有精確到符文序列的反噬公式與一句溫和的附言——「願天平為您保持平衡」。

浮空星塔的頂端,此刻正上演著另一場截然不同的景象。星核主殿的穹頂已完全開啟,露出艾斯塔利亞永恆的夜空與其後涌動的星界亂流。埃德蒙·克萊因身披深藍星象法袍,灰白長髮在狂暴的元素潮汐中飛舞,手指上戴滿的增幅戒指一枚接一枚碎裂,頂端鑲嵌星核的古木法杖高舉過頭。那枚剛從夜墟竊來的時間殘片被他強行嵌入手杖頂端,淡銀色的光芒與星核的湛藍光輝衝突、融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階梯教室內,數十名星塔學者跪伏在地,以自身的魔力為引,共同吟誦星隕箴言的終章。年邁的首席議長臉上滿是狂熱的紅暈,引經據典的傲慢此刻化為近乎癲狂的囈語。

「知識即權力,時間亦不過是權力的刻度!伊凡·諾克提斯那個竊火的小賊以為用契約就能鎖住真理,殊不知第十環本就該屬於敢於直視深淵的人!」他聲音嘶啞,卻透過擴音術式傳遍整座浮空層,「看吧,這便是星塔三百年未竟的偉業——以隕星為印,為王領的獅子蓋上永恆的墓碑!」

咒式完成的一瞬,星界被撕開一道橫亙天際的裂口。一顆表面纏繞著暗紅焰流的微型隕星緩緩探出,恐怖的重壓讓星塔最外層的浮空環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無數白石碎屑如雨墜落。然而,就在隕星即將脫離裂口、墜向灰谷的剎那,嵌在法杖頂端的時間殘片猛地黯淡。失去汙染遮蔽的殘片無法承受星核的過載,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淡銀色的時痕如活蛇般沿著埃德蒙的手臂向上竄去。

反噬來得比任何預演都更加凶猛。星核主殿的地面首先出現扭曲,時間流速在局部區域內紊亂,幾名跪伏的學者發出淒厲的慘叫,他們的手臂在剎那間衰老、乾枯,隨後又逆向返老還童成嬰兒的形態,最後在兩種時間的拉扯中碎裂成光點。埃德蒙首當其衝,他感到自己的星隕箴言迴路像是被無數冰冷的細針倒行逆施,輝環九環的魔力在經脈中倒流,肌膚寸寸裂開,裂口中滲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混雜著星光與汙染的暗紫色黏液。他的左臉頰迅速隆起,浮現出類似活體兵器縫合獸的骨質增生,右眼的人類瞳孔被膨脹的星核光斑吞噬,整個人在半魔物的畸變與學者的理智間劇烈抽搐。頭頂那顆已探出一半的隕星失去牽引,在星界裂口中劇烈震盪,隨後轟然崩解,化為一場席捲半座浮空層的時痕風暴。

遠在灰谷要塞群外圍,雷昂與瑟蕾娜的軍團早已依循夜墟密函的指引,將主力後撤至預判的裂隙邊緣。當星塔上空傳來沉悶如心臟破裂的巨響,整座浮空層的東南角肉眼可見地向下坍塌,無數星象塔樓與階梯教室在時痕風暴中被絞成碎片,墜向大地。風暴中心,埃德蒙的身影如斷線風箏般墜落,卻在半空中被一股暗紫色的汙染黏液勉強托住,沒有直接摔成肉泥,但也已氣息奄奄,半邊身體徹底魔物化。

崩塌的煙塵尚未散去,一道黑色身影已穿過尚未平息的時痕亂流,穩穩落在星核主殿的廢墟之上。伊凡·諾克提斯的黑色大衣在狂風中紋絲不動,銀灰長髮後的黑曜戒指此刻亮得驚人,天平紋章在煙塵中清晰浮現。艾妲·伊芙緊隨其後,半透披風張開,將周圍逸散的汙染與狂暴的時痕隔絕在外,銀盤中懸浮著一枚正在自我修復的鉛晶匣。

埃德蒙倒在破碎的星核碎片中,半張臉已覆蓋著角質化的鱗片,僅存的人類右眼充滿血絲,死死盯著來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仍試圖維持學閥最後的尊嚴。「你……你早就算計好了……諾克提斯……你竟敢……」

「埃德蒙老師。」伊凡在他身前單膝蹲下,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星塔階梯教室裡與同窗討論論文,指尖拂過對方被汙染侵蝕的手臂,暗金色的契約光紋隨之滲入,暫時壓制住畸變的蔓延,「我從未算計您,我只是比您更尊重時間殘片的脾氣。您在論文裡寫過的反噬公式,我不過是把它抄送給了兩位擔心被隕星砸中的朋友。至於您違反契約竊取樣本的行為,按照天平契約第七附則,竊取者需以等價之物補償。」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星塔議會的席位密鑰,那枚能開啟議會寶庫與全境學派人事任免權限的星核印章。把它給我,我便以第十環的禁忌修復藥劑為您穩定汙染,讓您以半魔物之身繼續活下去,保留研究第十環的機會。否則,時痕風暴會在半刻鐘後第二次回捲,您體內失控的汙染會將您徹底吞噬,成為星界裂口的新祭品。知識即權力,但活著才有資格談論權力,不是嗎?」

埃德蒙劇烈顫抖,人類的理智與魔物的求生本能在他體內衝突。最終,求生壓倒了傲慢。他用僅存的那隻人類手臂,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枚湛藍色的星核印章,印章表面流動的星座軌跡此刻黯淡無光,卻仍代表著星塔議會至高無上的權柄。他將印章重重拍在伊凡掌心,鱗片覆蓋的臉上流下渾濁的淚。

伊凡收攏五指,印章沒入黑曜戒指的光暈。艾妲已在此時上前,以精密的術式牽引,將那枚在風暴中心不斷震顫、裂痕遍佈卻仍未徹底碎裂的時間殘片重新封入鉛晶匣。殘片入手的瞬間,整個夜墟禁忌工房的熔爐似乎都發出一聲滿足的低鳴,艾妲的人造虹膜中閃過一行只有伊凡能讀懂的提示——「檢測到高純度時痕本源,工房位階可提升至第四階,解鎖活體兵器時溯武裝」

「交易成立。」伊凡將一支裝著暗金色藥劑的水晶瓶輕輕放在埃德蒙胸口,起身,外袍在廢墟的風中翻飛,「艾妲,回收素材,帶我們的首席議長回夜墟。他需要一間安靜的培育池,以及一張新的契約——關於如何用星塔的寶庫,來償還他今晚砸壞的半座天空。」

艾妲躬身應是,披風捲起埃德蒙畸變的身軀與那匣珍貴的殘片。廢墟之上,伊凡回望了一眼仍在崩塌的浮空層與遠方灰谷要塞群上重新亮起的獅鷲旗與聖光旗,深紫眼瞳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天平重新歸於水平的冷靜。夜風捲起星塵與汙染的餘燼,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帳冊同時翻頁的聲音。

而在星核主殿更深處的陰影裡,一枚被時痕風暴震落的星塔觀測水晶,正無聲地記錄下伊凡手握星核印章的畫面,水晶的另一端,連接著守律者鴉判·諾爾那雙金色數據流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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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傭兵之王的倒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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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三日的正午,夜墟的地下水道入口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那不是自然的水霧,而是王陵密道與培育池殘留的汙染與寒氣交織後凝成的薄紗,貼著青苔覆蓋的石壁緩緩流動。苔蘚在陰影中發出螢綠色的微光,藤蔓自拱頂垂落,滴水的聲音在狹長的甬道中被放大,像是古老時鐘的敲擊。自從莫鐸與加爾聯手佈置防線後,這裡便多了哨位、拒馬與一盞盞以低階魔晶驅動的提燈,照亮了過去只有走私者才敢行走的暗渠,也照亮了那些被夜墟收容的寒門玩家臨時搭建的窩棚。孩子們的笑鬧聲、婦人煮食的蒸氣、鐵匠敲打廢棄鎧甲的響動,讓這條陰冷的水道第一次有了溫度。

加爾·布萊克伍德站在第二道閘門前的陰影裡,灰黑色傭兵輕鎧的外緣還沾著前夜巡防留下的泥濘,鼻樑上那道舊疤在提燈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他身後是二十餘名灰鴉的舊部,清一色是跟著他從底層一路廝殺上來的散人,鎧甲磨損,短刀卻磨得雪亮。每個人懷中或背後,都攜帶著自夜墟工房領取的活體兵器構件,有的是縫合獸的利爪,有的是經過莫鐸改良的骨質護臂,暗紫色的汙染紋路在皮肉與金屬的接縫處若隱若現。加爾看著水道深處那座以培育池為核心緩緩跳動的工房,看著莫鐸佝僂的身影在熔爐前忙碌,看著那些被他親手帶回來的二十七名流亡者在營火邊分食莓果派,胸口卻像是壓著一塊燒紅的鐵。

那份不滿已經積累了多日。從簽下靈魂契約換取第一頭禁忌縫合獸開始,他就明白自己與夜墟的關係從來不是平等的結盟。當王領密探唆使他探查夜墟庫存時,伊凡沒有點破責難,只是微笑著讓他在契約上按下指印,隨後便將那份溯源情報當成了操弄三大陣營的籌碼。當他就任守衛教官,以為自己終於成為夜墟的自己人時,伊凡卻以「平衡即生意」為由,將他麾下傭兵的每一次出勤、每一頭活體兵器的脈動,都編入了夜墟蛛網的帳冊。他信奉拳頭與報酬,厭惡世家門閥的禮儀與話術,可是在夜墟,他發現自己的拳頭每一次揮出,都在為那枚黑曜天平戒指增添一分重量。

「加爾,別再替陰影裡的君王數錢了。」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自水道另一端傳來,打斷了滴水聲。雷昂·馮·艾森哈特緩步走入提燈的光暈,身後沒有跟隨整支騎士團,只有兩名親衛披著深紅天鵝絨披風,手持獅鷲紋章的重盾。攝政公爵依舊高大如獅,金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重鎧在霧氣中映出沉穩的光,腰間那柄象徵王權的寶劍並未出鞘,卻已讓整個水道的空氣都變得緊繃。他沒有以爵位壓人,語氣甚至帶著一種難得的、對武人的尊重。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雷昂在距離加爾十步處站定,目光掃過那些窩棚與營火,最後落在加爾臉上,「你在夜墟為他守門、為他賣命、為他把兄弟們的命填進培育池,可他給了你什麼?一份隨時能要你命的靈魂契約,一堆需要用血去餵養的活體兵器。你為寒門而戰,我欣賞這一點。但寒門不該永遠躲在裂隙裡當老鼠。跟我回去,王領可以給你實授的騎士封號,給灰鴉正式的軍團編制,給你的兄弟們每人一塊封邑的田。只要你現在打開這道閘門,讓我的人進去拿到王陵密道的完整圖紙與培育池的核心樣本,伊凡對你們的束縛,我以獅心之名替你斬斷。」

他說著,讓親衛打開了一只以封蠟封存的箱匣。匣內整整齊齊碼放著王領的金券與三封加蓋攝政印璽的委任狀,最上方還有一枚以純粹鬥氣凝成的獅心徽章,徽章流轉的光芒證明它能在關鍵時刻抵禦一次九環以下的溯源審查。對於在底層掙扎多年的傭兵而言,這份價碼重得足以讓人忘記恐懼。灰鴉的幾個年輕傭兵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眼神在金券與加爾的背影之間游移。

加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粗糙的手掌按在閘門的絞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片刻後,他發出一聲沙啞的低笑,笑聲在水道中迴盪。

「伊凡·諾克提斯,老子早就想問問他,什麼時候才把我們當人看。」他猛地轉身,對著水道深處那片被紫燼火光照亮的工房方向吼道,聲音裡混雜著憤怒與委屈,「老子替他擋過星塔的追蹤,替他護送過違禁的殘片,替他把二十七個無家可歸的弟兄妹妹帶回來!結果呢?老子的心跳、老子的兵器、老子兄弟體內的每一寸汙染,全都在他的帳冊上記著價錢!雷昂公爵說得對,寒門不該當老鼠!」

隨著他的吼聲,灰鴉的傭兵們在遲疑之後,終究還是舉起了武器。他們沒有攻擊窩棚中的平民,而是迅速散開,以半包圍的陣形堵住了地下水道的三處岔口,將通往夜墟核心的閘門完全封鎖。提燈的光被鎧甲遮擋,水道內的氣溫彷彿驟降。幾名原本在營火邊嬉戲的孩童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驚恐地看著這些平日裡會分給他們麵包的叔伯們此刻刀口向內。

霧氣深處,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響起。

伊凡·諾克提斯出現在閘門的另一側,黑色大衣的外緣沾著些許星塔廢墟帶回的塵燼,銀灰色微卷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在提燈與螢光苔蘚的交織下平靜無波。他身邊沒有跟隨大隊守衛,只有艾妲·伊芙托著銀盤靜立,黑白哥德女僕長裙的蕾絲在霧氣中一塵不染。伊凡的指尖輕輕轉動著那枚黑曜戒指,暗金色的天平紋章在霧氣中一閃,隨即歸於沉寂。他的神情看不出絲毫被背叛的怒意,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禮貌,像是宮廷中迎接遲來賓客的主人。

「加爾教官,這麼興師動眾,是對夜墟的防務演練嗎?」伊凡的聲音透過霧氣傳來,清晰而柔和,「還是說,獅心城堡的金券,比莫鐸大師今早為孩子們煮的熱湯更能填飽肚子?」

雷昂向前一步,重鎧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毫不掩飾自己的存在。「伊凡·諾克提斯,不必再用那套話術了。加爾已經做出了選擇。寒門的劍,不該永遠為暗市而握。把王陵密道的鑰匙與培育池的圖紙交出來,我可以當作今日之事從未發生,否則——」

「否則如何?」伊凡輕聲打斷,目光卻沒有看向雷昂,而是落在加爾身上,「加爾,你還記得第三章那個雨夜,你帶著星塔的魔導核心來求活體兵器時,我問你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加爾的呼吸一滯。他記得,那個聲音溫和地問他,想要救的是核心,還是核心背後的人。

伊凡抬起手,黑曜戒指的光暈無聲擴散。在場所有灰鴉傭兵體內,那些與活體兵器共生的暗紫色紋路同時像是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琴弦,發出低沉的共鳴。幾個年輕傭兵驚駭地低頭,發現自己手臂上縫合獸的骨甲竟自行收縮、蠕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反向絞入血肉。

「天平契約第七附則,溯源標記。」伊凡的語調依舊平淡,像是在誦讀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帳單,「自你們簽下契約、接受縫合獸與骨質武裝的那一刻起,每一頭活體兵器的心臟,都與夜墟的熔爐共鳴。只要我願意,一個念頭,便能讓它們的心臟逆跳,讓汙染瞬間倒灌。加爾,你體內那頭最早的縫合獸,此刻正貼著你的脊椎入睡,它的心跳,與我的戒指同頻。你以為雷昂公爵的獅心徽章能斬斷它?那枚徽章能擋住守律者的審查,卻擋不住契約本身。你們的命,從來不是抵押在王領的封邑裡,而是寄放在夜墟的熔爐中。」

水道內的空氣徹底凝固。灰鴉傭兵們臉色煞白,手中的短刀幾乎握不住。雷昂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顯然沒有料到伊凡的後手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絕。加爾更是如遭重擊,魁梧的身軀晃了一下,扶住絞盤才沒有倒下。他一直以為那份契約只是商人的保險,如今才明白,那是一條拴住所有人咽喉的無形鎖鏈。憤怒、屈辱、被徹底看穿的無力感同時湧上他的心頭,讓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你這個……玩弄人心的怪物!」加爾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卻不是指向伊凡,而是指向雷昂,「老子就算被你操弄,也輪不到王領的獅子來可憐!」

雷昂見策反已徹底失敗,面色瞬間轉為鐵青。封建梟雄的驕傲讓他無法容忍被一個黑市商人在眾目睽睽下揭穿算計,更無法容忍一個寒門傭兵竟敢對他刀口相向。他發出一聲怒喝,獅心鬥氣轟然爆發,深紅色的光焰自重鎧縫隙中噴薄而出,九環的威壓讓水道兩側的藤蔓同時枯萎。

「不識抬舉的東西!既然不願當王領的騎士,那就當叛逆的屍體!」雷昂拔劍,劍鋒直指加爾,鬥氣化作實質的獅首虛影,咆哮著撲向閘門,「給我拿下他們,密道圖紙就在他們身後!」

兩名獅心親衛同時發動衝鋒,重盾與鬥氣的衝擊讓水道震顫。加爾怒吼一聲,灰鴉戰法本能地展開,他將短刀橫於胸前,鬥氣雖然遠不及九環,卻帶著底層搏命的狠勁,硬生生撞上了親衛的盾牌。混戰瞬間爆發。灰鴉的傭兵們在短暫的驚恐後,因為伊凡那番「命在熔爐」的宣言,反而被激起了破釜沉舟的血性,他們不再為金券而戰,而是為證明自己不是任人引爆的牲畜而戰。

然而,實力的差距是殘酷的。雷昂的親衛皆是王領精銳,一次盾擊便將兩名灰鴉傭兵掃飛,撞在石壁上嘔出鮮血。雷昂本人更是如獅入羊群,劍鋒每次揮動都帶起鬥氣的爆鳴,直取加爾的要害。加爾以傷換傷,用肩頭硬扛了一劍,短刀趁機劃開親衛的腿甲,卻也被另一面重盾狠狠拍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閘門旁的木製拒馬。

就在此時,一聲尖銳的哭喊劃破混戰。一個原本躲在窩棚後的女孩,為了撿回滾落到戰圈中央的布娃娃,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而雷昂親衛的重盾正帶著餘勢橫掃向那個方向。若被掃中,絕無生還可能。

加爾倒在地上,胸口鎧甲凹陷,嘴角不斷溢出鮮血,視線已經開始模糊。可是那聲哭喊像是一根針,刺穿了他被契約與背叛填滿的胸膛。他想起自己帶那二十七人回來時,他們眼中對「家」的渴望,想起莫鐸分給孩子們莓果派時笨拙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做出同樣的選擇,但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

「滾開!」

他以殘存的力氣發出嘶吼,整個人如灰色的鷹隼般撲出,用自己尚未完全癒合的背脊,生生擋在了女孩與重盾之間。沉悶的撞擊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顫。重盾結結實實地砸在加爾的背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暗紫色的汙染紋路因為劇痛而瘋狂閃爍,活體兵器的骨甲不受控制地刺出皮肉,卻也替他卸去了部分致命力道。女孩被氣浪推開,被一名婦人死死抱住,而加爾則重重摔落在泥濘中,再也無法站起,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苔蘚。

整個水道陷入短暫的死寂。連雷昂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以命護命的舉動而停頓了一瞬。他信奉血統與武力,卻也無法否認,眼前這個寒門傭兵剛剛展現的,是比任何爵位都更純粹的騎士精神。

伊凡動了。

他一步跨過閘門,黑色大衣在鬥氣餘波中翻飛,深紫色的眼瞳中第一次褪去了那層慵懶的審視,只剩下冷冽的專注。艾妲緊隨其後,銀盤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支以鉛晶與暗金紋路封存的水晶注射器,內部流動著如暮色般溫暖卻又蘊含禁忌波動的藥液——那是莫鐸以自身汙染為代價提煉的禁忌修復藥劑,原本是為埃德蒙這類半魔化者準備的最終手段。

伊凡單膝跪在加爾身邊,沒有理會雷昂投來的警惕目光,只是伸手按住加爾不斷顫抖的肩頭。他的指尖溫熱,天平契約的光紋自黑曜戒指流出,卻不再是束縛的鎖鏈,而是化作細密的、修補經脈的光絲。

「為什麼?」加爾用盡力氣抬頭,聲音破碎,血沫自唇間溢出,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你明明可以……直接引爆我們……為什麼要救……」

「因為天平從來不是為了絞死砝碼而存在的。」伊凡輕聲回答,將注射器的針尖穩穩刺入加爾頸側暴起的血管,暗金色的藥液緩緩推入,「契約是為了讓生意繼續,讓人不至於在飢餓時賤賣自己的劍。加爾,你厭惡被操弄,我明白。被操弄的滋味,確實比死更難受。」

藥液入體的瞬間,加爾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禁忌修復藥劑帶來的並非溫和的治癒,而是如岩漿般灼熱的重塑。斷裂的骨骼在暗紫色光芒中被強行接續,撕裂的肌肉被新生的活體組織覆蓋,體內那頭躁動的縫合獸發出安撫般的低鳴,原本狂暴的汙染紋路竟逐漸變得有序、內斂。更讓他驚訝的是,隨著藥劑的擴散,那份一直縈繞在靈魂深處的、被標記的沉重感,竟褪去了大半。

伊凡拔出空掉的注射器,黑曜戒指的光芒隨之黯淡了一分。他看著加爾逐漸恢復血色的面容,語氣平靜地宣布:「自此刻起,你與灰鴉核心成員的靈魂契約,溯源條款解除七成。活體兵器仍與你們共生,但引爆的權柄,不再握在我一人手中。你們的心跳,只屬於你們自己。若想離開,現在就可以走,王領的委任狀還在那裡。若想留下——」

他頓了頓,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施捨,也不是命令,而是等待。

「夜墟需要一把真正為家而戰的劍,而不是一把被帳冊牽著的刀。選擇權,交還給你。」

加爾怔怔地看著那隻蒼白而穩定的手掌,看著身後那些因為他的倒下而圍攏過來、眼中含淚的婦孺與兄弟,看著艾妲托盤中那枚象徵自由的、已經黯淡的契約殘片。胸口的劇痛仍在,但靈魂深處那份被操弄的屈辱與寒冷,卻被另一種更滾燙的東西所取代。那是被信任的重量,是被當作「人」而非「籌碼」對待的尊嚴。

他用還在顫抖的手,握住了伊凡的手。粗糲的傭兵手掌與蒼白的指尖相握,汙染的光紋與天平的光紋在交握處短暫交織,隨後同時內斂。

「老子……哪也不去。」加爾的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淚水混著血水自他眼角滑落,滴在泥濘中,「這條命,是你從盾下撈回來的,也是這群孩子給的。從今往後,灰鴉的刀,只為夜墟而拔。誰想動這裡的一磚一瓦,先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伊凡適時扶住他的手臂,兩人一同起身。灰鴉的傭兵們見狀,紛紛單膝跪地,以拳抵胸,那是寒門傭兵最莊重的效忠禮。窩棚中的人們發出壓抑的啜泣與歡呼,莫鐸不知何時已拄著法杖出現在工房門口,渾濁的老眼中閃動著光亮。

雷昂·馮·艾森哈特面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寶劍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顫。他知道,今日的策反已徹底失敗,不僅沒有拿到圖紙,反而讓夜墟多了一把真正忠誠的劍。他冷哼一聲,鬥氣收斂,轉身便走,深紅披風在霧氣中劃出一道憤怒的弧線。

「伊凡·諾克提斯,你以為用這種收買人心的把戲就能守住裂隙?」雷昂的聲音自水道出口傳來,帶著梟雄最後的威脅,「加冕之日,三方聯軍自會踏平此地。到那時,我看你的天平還能為誰平衡!」

伊凡沒有回頭,只是扶著加爾,看著雷昂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深紫色的眼瞳中映出提燈搖曳的光。他輕輕拍了拍加爾仍在滲血的肩頭,低聲道:「先養傷。聯軍的事,交給我。」

霧氣重新合攏,水道的滴水聲再次變得清晰,只是這一次,混雜其中的,不再是不安與猜忌,而是營火噼啪與傷者被妥善安置的忙碌聲。夜墟的燈火,在正午的陰影中,顯得愈發溫暖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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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鴉判的溯源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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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倒數三日的午後,地下水道的霧氣仍未散去。

雷昂退走後留下的鬥氣餘燼還貼在石壁上,暗紅色的焦痕與苔蘚的螢光交錯,提燈的光暈被血腥與藥劑的氣味浸得發黃。灰鴉的傭兵們或坐或臥,繃帶與新生的骨甲同時覆在傷口上,莫鐸大師方才調配的禁忌修復藥劑讓整條水道的汙染值像是退潮後的灘塗,緩緩回落,卻在每一塊磚縫裡都留下黏膩的痕跡。孩子們被婦人帶回窩棚深處,營火重新點起,莓果派的甜味混著鐵鏽味飄蕩,夜墟像是剛從一場溺水裡被撈起,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第二道閘門前,黑色大衣的下襬還沾著加爾的血。銀灰色長髮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映著培育池跳動的紫燼火光,指尖的黑曜戒指暗金天平紋章轉動半圈後歸於靜止。他沒有下令慶祝,也沒有讓艾妲立刻清點損失,只是讓人將加爾抬回工房側室,讓莫鐸以最溫和的藥液穩住其骨骼重塑的反噬。艾妲托著銀盤立於他身側半步,哥德式女僕裙的蕾絲在霧氣中依舊潔淨,冰藍色的人造虹膜中數據流以極細的頻率閃動,像是在同時聆聽數百條情報魔偶回傳的雜音。

「主人,王陵密道的備用裂隙已經完成二次錨定。」艾妲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伊凡能聽見,「莫鐸大師上午將時間殘片本源嵌入熔爐後,工房位階已觸及四階門檻,若要整體遷移,需要至少一刻鐘的穩定導流。灰鴉的傷患與二十七戶寒門眷屬優先,禁忌鍊金器械次之。」

伊凡頷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重量。「讓加爾的人先走,器械讓莫鐸決定取捨。至於帳冊與契約正本,全部轉入備用節點。」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水道入口那層薄霧上,「另外,把希薇雅留在議會的那份錄影調回來,守律者的第二次叩門,比我預期的來得更快。」

話音方落,霧氣便像是被無形的手掌撫平。

地下水道入口的光線忽然變得筆直,所有的陰影都被拉長、壓扁,最後被一層淡淡的金色數據流紋理覆蓋。滴水聲消失了,苔蘚的螢光同時黯淡,連培育池的跳動都像是被隔著厚重的玻璃。那不是鬥氣,也不是神術或魔法,而是更高位階的規則覆寫。提燈的火焰被壓成一條細線,空氣中響起像是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

鴉判·諾爾出現在霧氣盡頭。

他依舊穿著那身無徽純白制服,外披黑色審查官大氅,金色數據流紋理的眼瞳平靜地掃過整條水道。腰間制式長劍未出鞘,周身環繞的秩序力場卻讓每一寸汙染紋路都感到刺痛。與上次持令狀試探不同,這一次他身後懸浮著三枚被律令封存的證物投影——一枚是雷昂抵押三座封邑時簽下的裂顎獸契約殘頁,邊角還烙著獅心鬥氣的焦痕;一枚是瑟蕾娜以無垢之淚毒殺卡洛斯主教後殘留在聖杯內的汙染結晶,被聖痕追蹤標記得發亮;最後一枚則是星塔崩塌現場回收的時間殘片碎屑,碎屑內部仍有星隕箴言失控後的迴圈刻痕。三枚投影在秩序力場中緩緩自轉,彼此以細細的金線相連,最終匯入鴉判掌心一卷展開的律令卷軸。

「伊凡·諾克提斯,夜墟之主。」鴉判的聲音如同法條誦讀,沒有起伏,沒有溫度,「依據《伊甸基底律》第七章第十三條,結合王領、聖裁殿、星塔三方提交之實證,已確認你長期私鑄並交易第十環禁忌序列,汙染值累計突破臨界閾值,觸發最高級別溯源審判。現宣告:凍結遺忘裂隙座標群,封鎖王陵密道全部出入口,通緝名錄追加夜墟全體成員。七分鐘後,律令審查將展開絕對律域,九環內一切力量壓制為一環,汙染源將被原地抹除。」

卷軸展開的瞬間,整座夜墟上方傳來低沉的嗡鳴。原本隱匿於裂隙亂流中的地下城輪廓被強行拉出,金色的格線自虛空中浮現,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王陵密道、地下水道與培育池所在的空洞全部標記為待審查區域。艾妲的虹膜中數據流驟然暴漲,銀盤輕顫,她以最優雅的禮儀向前半步,黑白裙襬劃出完美的弧度。

「鴉判大人,夜墟已於上週取得王領公開敕令,子民具備王領自由民身分,工房亦在星塔議會備案為古蹟修復工坊。」她的語調恭敬得無可挑剔,卻在每一個詞彙後都附上了對應的公證編號,「您所列三項證物,分別為王領軍備採購、聖城內務審查與星塔學術事故,皆有合乎九環律法的獨立解釋。若以此啟動最高審判,是否過於擴張解釋律令?」

「抗辯駁回。」鴉判沒有看她,金色眼瞳直視伊凡,「敕令效力不及於第十環,備案不包含時間殘片本源。汙染共犯,一併審查。」

伊凡輕輕抬手,示意艾妲退後。他向前一步,黑色大衣在秩序力場中微微下沉,深紫色的眼瞳與那雙金色數據瞳對視,嘴角仍維持著禮貌的弧度。「鴉判大人,按照律令,最高審判需經三次獨立溯源確認。您以三方提供的證據作為獨立來源,可若這三方本身,皆是我的客戶呢?」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水道內所有聽見的人都感到一種奇異的寒意,「雷昂的裂顎獸,是我賣的。瑟蕾娜的無垢之淚,是我調的。埃德蒙的時間殘片,本就出自我的熔爐。您用買家的證詞來審判賣家,這份卷軸的公正性,是否也需要一次溯源?」

鴉判的眼瞳中數據流加快了一瞬,秩序力場出現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直。「交易事實不影響汙染判定。律令只問結果,不問動機。」他舉起手,黑色大氅翻動,絕對律域的金色光暈開始自他腳下向外擴張,所過之處,苔蘚徹底枯死,魔晶提燈逐一熄滅,「審判開始。」

就在金色光暈即將觸及第一座窩棚時,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

「放屁!放你娘的律令屁!」

莫鐸大師拄著法杖從工房深處衝了出來,破舊的鍊金長袍掛滿試管,暗紫色的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白鬍子上還沾著方才為加爾止血的藥漬。老人平日顛三倒四,此刻眼中卻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混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鴉判身後那枚時間殘片投影。

「第十環是禁忌?第十環是汙染?你們星塔、聖城、王領,哪一個不是靠著第十環的邊角料才爬到九環的?老夫當年在星塔議會,不過是把時間殘片的提純率從百分之三寫到百分之七,就被那群穿星象袍的老東西打成異端,剝了議席,丟進遺忘裂隙等死!」莫鐸用力敲擊法杖,杖頭的星核因為汙染共鳴而發出刺耳的尖嘯,「他們封鎖第十環,根本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他們自己掌控不了!他們怕寒門學會提純,怕工匠繞開血脈與神眷,怕所謂的輝環階位變成笑話!這謊言騙了三十年,現在還要拿來燒掉夜墟?老夫就是汙染,老夫就是證據,你要審,先審我!」

老人的咆哮在絕對律域中顯得格外刺耳,卻也讓金色光暈的擴張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鴉判微微側頭,金色數據瞳第一次落在莫鐸身上,進行高速解析。

「身分確認:莫鐸·克萊因分支,前星塔議會三階鍊金術師,因私研第十環被放逐,汙染值等級特級。」鴉判的聲音依舊冰冷,「指控內容涉及系統底層封鎖邏輯,超出本次審判職權,但汙染共犯身分確認。依據連坐律,追加審判對象。」

話音落下,他並指為劍,金色律令化作實質的審查之火。火焰並非灼熱,而是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火舌所過之處,汙染紋路被強行剝離、蒸發。莫鐸首當其衝,老人試圖舉起法杖以汙染熔爐對抗,卻在絕對律域的壓制下,渾身暗紫色的紋路同時逆流。法杖應聲斷裂,老人發出一聲悶哼,佝僂的身軀被白焰捲起,重重撞在培育池的銅壁上,鮮血自口中噴出,落在池水中竟泛起金色的泡沫。

「莫鐸大師!」艾妲的銀盤脫手,冰藍色虹膜中首次出現超越計算的波動,卻被秩序力場死死壓在原地,無法靠近。

伊凡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那份平靜不再是慵懶的審視,而是一種在瞬間完成數十次推演後的決斷。他沒有衝向莫鐸,也沒有正面對抗律域,而是轉身將手掌按在培育池中央那枚仍在跳動的時間殘片本源上。黑曜戒指的暗金天平紋章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卻不是用於遮蔽汙染,而是反向引動。

「艾妲,啟動王陵密道第三階段,引導所有人進備用裂隙。」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夜墟子民的耳中,「莫鐸爭取的時間,足夠了。」

艾妲咬緊牙關,人偶蛛網在此刻超載運轉。無數細如蛛絲的情報魔偶自牆縫、天花、培育池底部同時湧出,托起傷患、捲起孩童、纏住禁忌鍊金器械,以最精確的路徑衝向水道最深處那扇被藤蔓覆蓋、平日被偽裝成廢棄墓壁的石門。伊凡將時間殘片本源猛地按下,整個王陵密道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藍寶石王印的虛影在石門後一閃而過——那是希薇雅抵押給夜墟的最後鑰匙,此刻被伊凡毫不猶豫地燃燒。

石門轟然洞開,門後不是王陵,而是一片更深、更狹窄,卻同樣布滿苔蘚與螢光的備用裂隙。那是莫鐸與加爾在佈置防線時便悄悄開鑿的後路,本以為永遠不會啟用。寒門的婦孺被魔偶半抱半推著湧入,灰鴉的傭兵抬著擔架,鍊金學徒抱著試管與熔爐核心,艾妲親自斷後,冰藍色的披風在白焰邊緣翻飛。

鴉判察覺到座標轉移,金色眼瞳中數據流暴漲,審查之火驟然擴大一倍,試圖在封鎖完成前將整個裂隙一同抹除。白焰如潮水般撲向石門,卻在觸及門框的瞬間,被一股同樣龐大的汙染洪流擋住——莫鐸倒在血泊中,卻用最後的力氣將自身多年累積的汙染值全部引爆,化作一面暗紫色的薄壁,為眾人爭取最後數秒。老人的身體在白焰與紫焰的對沖中劇烈顫抖,皮膚寸寸龜裂,卻仍死死撐著。

「走……別回頭……」他含糊地擠出幾個字,眼神渙散卻仍望向伊凡的方向。

伊凡最後一個踏入備用裂隙,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金色格線完全覆蓋的舊夜墟。培育池、工房、窩棚、營火,全部在審查之火中被標記為空殼,隨後在無聲的崩解中化為數據碎屑。鴉判的審判之火撲空了,僅僅摧毀了一座已經被搬空的空城。

石門在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白焰與金光。備用裂隙內一片漆黑,只有艾妲的虹膜與伊凡戒指的微光提供照明。濃重的血腥與藥劑味充斥鼻腔,莫鐸被兩名傭兵抬入裂隙,重傷昏迷,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胸口的汙染紋路黯淡如將熄的炭火。艾妲跪在他身邊,銀盤中殘存的溫暮糖漿與修復藥劑不斷注入,卻只能勉強維持生命跡象。

四周,劫後餘生的夜墟子民緊緊相擁,沒有歡呼,只有壓抑的啜泣與粗重的呼吸。加爾掙扎著從擔架上撐起身,看著昏迷的老人,拳頭砸在岩壁上,暗紫色的骨甲因為憤怒而再次刺出。

伊凡站在裂隙入口,黑色大衣在黑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深紫色的眼瞳映著門縫外漸漸熄滅的白焰。他明白,從這一刻起,躲藏已經沒有意義。守律者的溯源審判已經將夜墟從陰影中拖出,三大陣營提供的證據讓遺忘裂隙不再是法外之地。若繼續轉移,不過是從一個裂隙逃往下一個裂隙,永無止境。

「艾妲,記錄。」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種更深的壓迫,「莫鐸大師以身證偽,夜墟舊址於加冕倒數三日午後被最高審判摧毀,未造成人員損失。鴉判·諾爾的審判邏輯,已出現裂縫。」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望著他的、充滿恐懼與怒火的眼睛,黑曜戒指的暗金天平在黑暗中緩緩轉動,最終停在一個從未有過的、微微傾斜的角度。

「我們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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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 三方合謀的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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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裂隙的空氣帶著鐵鏽與濕泥的腥味,岩壁滲出的水珠在苔蘚上凝成細小的光點,又在黑暗中悄然滴落。相較於舊夜墟那座以培育池為心臟的完整地下城,此處更像是一條被臨時撐開的肋骨走廊,寬不過十步,高僅容兩人並肩,兩側以藤蔓與星塔廢料拼湊的支架支撐,營火的煙霧貼著低矮的穹頂緩緩流動,孩童壓抑的咳嗽聲與傷患低沉的呻吟交織,讓每一口呼吸都顯得沉重。

伊凡·諾克提斯坐在裂隙最深處一塊尚未打磨的黑曜岩上,黑色大衣摺疊置於膝頭,銀灰色長髮仍束於腦後,深紫色的眼瞳在跳動的燭火中顯得格外幽深。指尖那枚蝕刻天平紋章的黑曜戒指轉動得極慢,戒面內側殘留的溯源印記在轉移後黯淡了些許,卻仍未完全消散,像是一道未癒的細痕。他面前攤開三封尚未封蠟的燭光密函,羊皮紙上以極細的鍊金墨水寫就不同的字句,墨跡在潮氣中微微暈開。

艾妲·伊芙立於他身側半步,哥德式女僕長裙的外罩披風沾著轉移時的灰塵,鉑金色髮髻依舊一絲不亂,冰藍色的人造虹膜以極低頻率閃爍,同時處理著備用裂隙的通風、藥劑分配與情報魔偶的回收。她托著的銀盤上不再是盛裝密函的優雅器皿,而是幾瓶混濁的溫暮糖漿與繃帶,莫鐸大師的鼾聲自側室傳來,微弱而斷續。

「主人,莫鐸大師的汙染值已從特級回落至重度,生命徵象穩定,但短期內無法再啟動汙染熔爐。」艾妲的聲音壓得極輕,語氣恭謹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灰鴉的傷患已全數安置,加爾大人拒絕臥床,正在入口處佈置第二道藤蔓陷阱。希薇雅小姐回報,王領、聖城與星塔的聯合旗幟已在舊夜墟上方的廢棄王陵平原出現。」

伊凡抬眼,目光越過搖曳的燭火,望向裂隙入口處那道以藤蔓半掩的縫隙。縫隙外洩進來的並非自然光,而是三種截然不同的輝光交織後的渾濁光暈。「比預期快了一日。」他語氣溫和,像是在評論一場拍賣的提前開場,「加冕倒數二日,他們竟能放下十年的血仇,先來瓜分一座已經被審查之火燒成空殼的城。這份默契,倒是值得敬佩。」

廢棄王陵平原上,風捲著焦土與碎星塵。

北境王領的深紅天鵝絨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雷昂·馮·艾森哈特策馬立於聯軍中央,身後獅鷲紋章重鎧的騎士團列成密集方陣,長矛如林,鬥氣化鎧的微光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潮汐。他金色短髮向後梳理,鬍鬚修剪整齊,剛毅的面容在陽光下卻顯得陰沉。那三座抵押給夜墟的封邑稅收帳冊,至今仍壓在他的案頭,每一筆利息都像是一記耳光。

「本公爵以攝政王之名召集聯軍,可不是為了在廢墟上曬太陽。」雷昂的聲音粗獷而直接,帶著封建領主特有的壓迫感,手中寶劍指向腳下那道已被金色格線封鎖、卻空無一物的裂隙入口,「夜墟那個躲在陰影裡的商人,用一頭裂顎獸就換走了我三座封邑。今日既然聖城與星塔都願意聯手,就該以騎士團為鋒,一舉踏平裂隙,將工房與鍊金師一併收編。至於戰利品,按出兵多寡分配,這是王領自古的規矩。」

他身側不遠,一襲純白鑲金法袍在焦土中顯得格外刺眼。瑟蕾娜·伊凡潔琳手持白銀權杖,荊棘聖冠下的銀白長髮隨風輕揚,背後若隱若現的禱言光環將周遭的汙染殘留悄然淨化。她的容貌聖潔,美得近乎透明,眼神卻冰冷如審判台上的法官。卡洛斯主教死後,她雖以無垢之淚穩住了樞機席位,每個月卻必須依賴夜墟的溫暮糖漿壓制體內翻湧的汙染,那份甜膩的藥劑像是另一種聖痕,提醒著她與黑市的牽連。

「雷昂公爵,收編之前,當先淨化。」瑟蕾娜的語調溫柔,卻字字帶著聖諭的重量,「夜墟私鑄的弒王毒藥已玷汙聖城的血脈,聖裁殿的律法不容許禁忌之物繼續存世。聯軍攻入後,所有第十環造物應交由宗教裁判所封存審查,尤其是——」她目光掃過雷昂腰間那枚因裂顎獸契約而隱隱發燙的徽記,「那些足以弒王的活體兵器,與無形無色的毒藥。若落入不敬神者之手,恐將釀成新的異端。」

最後一方,星塔議會的深藍星象法袍在風中顯得有些破敗。埃德蒙·克萊因拄著那根頂端星核已然黯淡的古木法杖,灰白長鬚在風中顫抖,清瘦的面容上半邊皮膚仍殘留著禁咒反噬後的暗紫色紋路,半魔物化的痕跡讓他的聲音多了一絲沙啞。他望著聯軍腳下的裂隙,眼中既有恐懼也有貪婪,那枚被伊凡奪走的席位密鑰,如同被剜去的心臟,讓他在議會中的權威搖搖欲墜。

「諸位,知識的歸屬應當回歸星塔。」埃德蒙緩緩開口,引經據典的口吻中仍帶著學閥的傲慢,「時間殘片本源與禁忌鍊金工房,本就是星塔遺失的第十環理論的實證。若由王領的蠻力或聖城的聖火處置,無異於將星象圖拿去當柴燒。老夫建議,工房由星塔接管,活體兵器與毒藥的配方亦應由議會封存研究,方能避免下一次星隕審判的悲劇重演。至於夜墟之主此人——」他頓了頓,混濁的眼珠閃過一絲陰冷,「此人竊取真理,必須交由學術法庭審判。」

三人各執一詞,聯軍的旗幟雖並列,旗幟下的影子卻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騎士團的戰馬不安地刨蹄,神官團的禱言聲與學徒們低聲的咒語在風中互相抵銷,誰也不願先讓步。所謂的圍剿,更像是一場尚未開始就已在計算如何瓜分遺產的宮廷會審。

而在備用裂隙深處,伊凡已將三封密函分別封蠟。

第一封以暗紅火漆封口,內附一小片經由艾妲偽造的汙染結晶殘留影像,影像中聖杯內壁的無垢之淚痕跡被刻意放大,附言以極恭敬的口吻寫道:樞機主教已與夜墟達成獨家協議,弒王毒藥的完整配方將僅供聖城,聯軍破城後,毒藥工房將由聖裁殿秘密接管,王領騎士團不得染指。第二封以純白火漆封口,夾著一張手繪的星象軌跡圖,軌跡指向王陵平原下方一處未標記的古代祭壇,註記著:星塔已掌握以活體兵器為祭品、重啟星隕禁咒的完整術式,破城後將以騎士團為祭品填補上次反噬的缺口。第三封以深藍火漆封口,則是一份偽造的王領徵召令草稿,草稿上獅心鬥氣的印章赫然在目,內容為:佔領夜墟後,所有禁忌鍊金師與星塔學者將一併收編為王領附庸,星塔議會就此解散。

「艾妲,透過人偶蛛網,同時投遞。」伊凡將三封密函置於銀盤,語氣依舊溫和有禮,「不必掩飾來源,就讓他們知道,這是來自夜墟的問候。記得,讓每一封的送達時間錯開一刻鐘,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各自品味。」

艾妲微微躬身,冰藍色披風翻動,無數細如髮絲的情報魔偶自岩縫中滑出,托著三封燭光密函消失在黑暗的水道中。她的人偶蛛網早已在聯軍紮營時便滲入其外圍的傳令兵與隨軍商販,此刻只需一次輕巧的置換。

王陵平原的聯軍營地,一刻鐘後。

雷昂率先展開那封暗紅火漆的密函。當他看見聖杯內壁的結晶影像與那行恭敬卻惡毒的附言時,魁梧的身軀猛地站起,重鎧碰撞發出刺耳聲響。「瑟蕾娜!」他毫不掩飾地怒吼,聲音震得周遭騎士紛紛側目,「妳向夜墟求購無垢之淚,毒殺卡洛斯之事,本公爵早有耳聞。如今竟想藉聯軍之名,獨吞弒王毒藥?聖城的聖女,私通黑市的膽子倒是不小!」

瑟蕾娜展開純白火漆的密函,指尖因那張星象軌跡圖而微微收緊。她抬頭望向埃德蒙,眼中的聖潔瞬間蒙上一層寒霜。「埃德蒙議長,星塔的禁咒已毀半座星塔,竟還想以我聖城與王領的將士為祭品,重啟星隕?」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讓周遭的神官不自覺後退半步,白銀權杖頂端的禱言光環無聲擴張,「難怪你對夜墟的工房如此執著,原是為了掩蓋以活人為祭的異端行徑。」

埃德蒙則盯著那份偽造的徵召令草稿,灰白的鬍鬚劇烈抖動。他猛地將草稿拍在法杖上,星核因憤怒而迸出火星。「雷昂·馮·艾森哈特!你以為憑藉蠻力便可解散星塔議會?」他聲音尖銳,學者的溫文外衣徹底撕裂,「王領的封建徵召,不過是將知識踩在馬蹄下的野蠻行徑!若讓你得逞,艾斯塔利亞還有何學術可言!」

三人的指責在營地中央交鋒,方才勉強維持的聯盟瞬間佈滿裂痕。騎士團握緊長矛指向神官團,神官團的聖光悄然鎖定星塔學徒,而星塔的學徒們則下意識後退,將法杖對準了王領的戰馬。沒有人再提如何攻入裂隙,所有心思都轉向如何防範盟友在破城後的背刺。

備用裂隙內,加爾靠在岩壁上,望著伊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就憑三封信?」他聲音沙啞,暗紫色的骨甲因方才的緊張而微微刺出,「他們可是帶了上千人來,隨便一次衝鋒就能把這條縫隙填平。」

伊凡輕笑,將最後一盞燭火撥亮,燭光映在他蒼白的面容上,慵懶卻壓迫感十足。「加爾,軍團會戰比的是兵力,宮廷會審比的是猜忌。」他指尖的黑曜戒指輕輕敲擊岩面,發出清脆的回響,「雷昂信奉血統與武力,最忌諱被神權愚弄;瑟蕾娜以聖潔自居,最恐懼禁忌知識的失控;埃德蒙一生追逐知識,最害怕武力將其吞併。我不過是將他們各自最害怕的未來,提前寫在了紙上,讓他們自己去對號入座。」

艾妲托著銀盤歸來,盤中三封密函的回執以魔偶的視角同步傳回,聯軍營地內的爭吵聲透過情報蛛網清晰可聞。她微微俯身,在伊凡耳邊低語:「主人,聯軍已暫停推進,三方各自後撤五十步,設下獨立警戒線。鴉判·諾爾的秩序力場在平原外圍仍未散去,似乎在觀望。」

伊凡頷首,深紫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冷靜的計算。「平衡即生意,猜忌即是利息。」他站起身,黑色大衣在狹窄的裂隙中展開,如同夜色本身,「他們今日未戰先裂,我們便贏得了喘息。但——」他望向縫隙外那片渾濁的光暈,光暈中三方旗幟雖已分開,卻未撤離,反而因被揭穿的羞怒而更加緊繃,「被愚弄的獅王、被質疑的聖女、被羞辱的學者,不會就此罷休。當猜忌無法以言語化解,他們便會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自己——不計代價的強攻。」

話音落下,備用裂隙外的風聲驟然變調。王陵平原上,雷昂的寶劍猛地插入焦土,鬥氣化鎧全開,暗紅色的獅心鬥氣直衝天際;瑟蕾娜的白銀權杖高舉,大審判禱言的聖光開始在神官團頭頂匯聚;埃德蒙的古木法杖重重頓地,殘存的星塔學徒同時吟唱,黯淡的星核竟再次亮起,三種九環之力不再試探,而是同時指向腳下那道被金色格線封鎖的裂隙,準備以蠻力撕開一切陰影。

夜墟迎來了短暫的寂靜,卻也迎來了更為沉重的、即將到來的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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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媒體直播下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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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裂隙的穹頂低得讓人壓抑,藤蔓支架在三方聯軍的九環威壓下微微顫抖,細碎的岩粉自縫隙間簌簌落下,落在營火未燃盡的灰燼上。空氣中混雜著濕土、藥草與汗水的味道,孩童被母親緊緊摀住嘴,深怕一點聲響便引來頭頂那片渾濁光暈的注視。加爾率領的灰鴉傭兵已將第二道陷阱佈置完成,二十餘名漢子握緊從夜墟工房領來的短刀,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卻無一人後退。莫鐸大師的昏迷側室內,藥劑汞柱緩慢跳動,象徵生命的微光勉強維持。

伊凡·諾克提斯站在裂隙最窄處的岩台上,黑色大衣隨滲風輕揚,銀灰色長髮在昏暗燭火下泛著冷光,深紫色眼瞳平靜地注視著頭頂那道被金色格線封鎖的入口。雷昂的獅心鬥氣、瑟蕾娜的大審判禱言與埃德蒙殘存的星隕軌跡正同時蓄力,三種本該互相牽制的九環之力此刻竟因羞怒而短暫同調,準備以蠻力撕開岩層。那股壓迫感透過岩壁傳來,讓艾妲·伊芙手中的銀盤也泛起細微漣漪。

就在三方即將合擊的前一瞬,整個艾斯塔利亞大陸的天幕被一道強制訊號撕開。

無論身處王領城堡、聖城教堂、星塔階梯教室,或是備用裂隙深處,所有玩家的視界角落同時彈出一枚白金色的直播徽記,徽記中央是安柏傳媒獨有的星光拍賣槌圖騰,伴隨著系統層級的提示音。

【全域直播·安柏傳媒特別報導:禁忌之都夜墟真貌大公開——黑市座標首次曝光】

光幕展開,酒紅色波浪長髮的娜塔莉·安柏出現在萬眾矚目的虛擬演播台上。她身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黑色高衩禮服,外搭象徵中立的白金外套,手持星光短杖,妝容精緻如昔,笑容嫵媚,卻在眼底藏著一絲被強光照得發白的疲憊。她身後的背景並非往常華麗的攝影棚,而是經由資本財團後台強行調取的王陵平原實景,那道被金色格線標記的備用裂隙入口被以紅色準星死死鎖定,座標數據如瀑布般滾動,精確到裂隙內每一條藤蔓支架的走向。

「親愛的觀眾,無論你是王領的騎士、聖城的信徒,還是星塔的學徒,午安。」娜塔莉的聲音透過全域頻道傳遍大陸,甜美而專業,每一個字都像標好價格的商品,「安柏傳媒作為伊甸伺服器最值得信賴的媒體夥伴,今日受多家聯合財團委託,為大家帶來加冕之季最具衝擊性的獨家——長期被視為傳說的地下黑市夜墟,其真實座標與內部結構,將在此刻完全公開。」

備用裂隙內,數十雙眼睛同時望向伊凡。加爾低吼一聲,差點將手中的短刀擲向光幕,孩童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臉色煞白,頸間的藍寶石項鍊在直播強光下無所遁形。

艾妲·伊芙冰藍色的人造虹膜驟然加速閃爍,半透披風下的鍊金術式全數展開,無數情報魔偶自岩縫間回流,帶回外界的數據洪流。「主人,確認為現實層級的強制轉播,訊號源來自安柏傳媒總部與星塔議會、王領聯軍指揮部的三重授權。」她的聲音依舊恭謹,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罕見的冷意,「財團的目的並非單純討伐。根據截獲的內部通訊,他們近期操控加冕投票、收買中小公會的帳冊被我方蛛網意外錄下,正面臨現實監管機構的質詢。公開夜墟座標,是為了將全服仇恨轉移至黑市,以『剿滅禁忌』的正義之名,掩蓋選舉舞弊的醜聞。娜塔莉小姐的直播權限已被後台鎖定,若她拒絕播報,現實中的媒體執照將被立即吊銷。」

伊凡指尖的黑曜戒指轉動停下,天平紋章在直播光的映照下泛起微光,戒面內側那道溯源印記竟因全域審查力場的靠近而隱隱發燙。他望著光幕中那個依舊保持完美笑容的女人,語氣溫和得近乎輕柔,卻讓周遭的寒意更深。「娜塔莉小姐,容我提醒,今晚的收視率,將會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一次。當所有人都看著妳,妳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光幕中的娜塔莉顯然聽見了這句透過裂隙內殘存魔偶逆向傳回的話。她的笑容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凝滯,指尖握著星光短杖的力度悄然收緊。在她身後,另一道身影無聲浮現。

純白制服、黑色審查官大氅、金色數據流紋理的眼瞳,鴉判·諾爾自秩序力場中踏出,宛如自律法條文中走出的化身。他周身環繞的絕對律域讓演播台的燈光都為之扭曲,聲音精確如法條宣讀,不帶任何情感波動。「安柏傳媒代理人娜塔莉·安柏,經核准,汝之直播受守律者律令保護。請依既定腳本,公開夜墟備用裂隙之完整座標,並號召全服玩家協助圍剿。凡參與討伐者,將獲三大陣營聯合聲望與現實財團補貼。此為維持秩序之必要手段。」

他的話語透過全域頻道擴散,無數玩家在主城廣場歡呼,討伐的聲浪如潮水般湧向王陵平原。王領騎士團舉起長矛呼應,聖城神官團高唱淨化禱言,星塔學徒們則興奮地調試法術,準備在直播鏡頭前立功。

娜塔莉·安柏站在光與律法的夾縫中,感受著現實總部傳來的冰冷催促訊號,以及眼前鴉判·諾爾那雙毫無波瀾的金色瞳孔。她想起自己從第五章與夜墟達成合作後,每一次燭光拍賣會後台,艾妲為她留下的那杯溫熱紅茶;想起第十章她受命直播雷昂專訪時,伊凡並未趁機要脅她造假,反而讓她自行選擇剪輯角度;想起備用裂隙內那些她曾在情報影片中驚鴻一瞥的畫面——寒門孩童分食莓果派的笑聲,莫鐸大師笨拙地為縫合獸包紮的溫柔,加爾為護女童而硬扛重盾的背影。那一切與此刻財團要求她宣讀的「夜墟乃吞噬新人之毒瘤」腳本截然相反。

長達三秒的沉默,在全域直播中被無限拉長。彈幕從歡呼轉為疑惑,財團後台的催促訊號轉為刺耳的警告紅光。

娜塔莉忽然輕笑一聲,那笑容不再是訓練有素的名媛式嫵媚,而是一種卸下偽裝後的、帶著顫抖的明亮。她將星光短杖輕輕放下,面對鏡頭,酒紅色長髮在秩序力場的微風中揚起。

「各位觀眾,很抱歉,腳本需要臨時修改。」她的聲音甜美依舊,卻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鋒利,「因為比起一個被標記為座標的黑市,我認為各位更有權知道,今晚這場『正義圍剿』究竟是由誰發起,又是為了掩蓋什麼。」

她抬手,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直接切斷了財團後台的提詞器連結,將自己私人終端中一份加密檔案拖入直播主訊號。那份檔案在艾妲·伊芙早已預留的後門協助下,瞬間解密,化作無數份契約影像、轉帳紀錄與密會錄音,在天幕上公開播放。

畫面中,鴉判·諾爾的身影竟出現在現實財團的虛擬會議室內,金色數據瞳孔與西裝革履的財團董事們對坐,雙方簽署的並非討伐令,而是一份關於「加冕投票權重分配與第十環技術獨佔」的私下協議。協議條款清晰顯示,財團承諾為守律者提供額外的伺服器算力以強化律域,而守律者則默許財團透過控制中小公會的投票帳號,操弄加冕結果,條件便是聯手抹除不受控制的夜墟,並將第十環鍊金技術收歸財團所有。

「這份協議簽署於三日前,地點在伊甸諾亞的地下數據中樞。」娜塔莉的聲音在全大陸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拍賣槌重重落下,「所謂的公開座標、號召討伐,從來不是為了秩序,而是為了讓各位玩家成為財團洗白醜聞的免費傭兵。夜墟確實存在禁忌,但至少它從不假裝自己聖潔。」

全服譁然。原本高舉武器的玩家們呆立當場,彈幕以每秒萬條的速度炸開,質疑、憤怒、譁變的聲浪反噬向王陵平原的聯軍。雷昂與瑟蕾娜面面相覷,埃德蒙更是面如死灰,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謂的聯軍,不過是財團與守律者檯面下的另一枚棋子。

鴉判·諾爾金色的數據瞳孔首次出現劇烈的波動,秩序力場因邏輯衝突而嗡鳴。「代理人娜塔莉·安柏,汝公開未經授權之溯源數據,涉嫌洩露最高機密、煽動秩序混亂,觸犯伊甸伺服器基本律第零條。」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審判的肅殺,「依律,當場執行帳號抹除與靈魂數據格式化。」

他抬手,絕對律域化作實質的金色鎖鏈,直指演播台上的娜塔莉。那並非遊戲內的死亡,而是現實層級的帳號刪除,一旦被擊中,她在艾斯塔利亞的一切痕跡、連同現實中的媒體身分都將被清空。

財團後台的董事們在驚怒中竟未阻止,反而樂見其成,娜塔莉的背叛讓她成為必須被滅口的漏洞。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透過被劫持的直播頻道,輕輕響起。

「鴉判閣下,是否問過天平的意見?」

備用裂隙內,伊凡·諾克提斯緩緩抬起戴著黑曜戒指的手,戒面天平紋章在全域直播的光芒下亮起深紫色的輝光。他早已預見財團會以媒體為刀,便在與娜塔莉的每一次合作契約中,都埋下了一條隱形的溯源條款——當代理人因揭露真相而遭受不公正抹除時,夜墟有權以庇護之名,接引其靈魂數據。

「第十環禁忌序列·天平契約——庇護接引。」

低沉的詠唱並非咒語,而是契約生效的宣告。娜塔莉腳下,演播台的白金地板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夜墟獨有的黑曜石紋理與藤蔓微光。金色鎖鏈即將觸及她的前一瞬,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酒紅色的流光,穿透直播光幕,直接墜入備用裂隙的營火旁。現實中的衝擊讓她踉蹌一步,卻被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穩穩扶住。

艾妲·伊芙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側,哥德式女僕長裙在秩序亂流中紋絲不亂,冰藍色瞳孔中閃過一絲對主人的讚許與對客人的安撫。「娜塔莉小姐,歡迎回家。」她微微躬身,語氣滴水不漏,「您的靈魂數據已接入夜墟庇護迴路,守律者的格式化指令在第十環的汙染遮蔽下,已宣告無效。請在此稍作歇息,接下來的轉播,由我代勞。」

下一瞬,艾妲抬手,半透披風上的禁忌鍊金術式全面展開,她竟以叛逃AI的最高權限,反向接管了安柏傳媒的全域直播訊號。原本對準王陵平原的鏡頭被強行扭轉,一分為二。

左側畫面,是三大陣營的黑暗交易:雷昂抵押封邑的帳冊、瑟蕾娜簽署弒王毒藥契約時顫抖的手、埃德蒙在星塔廢墟中與財團密使交換時間殘片的錄影,以及財團董事們把酒言歡、嘲笑玩家為「數據韭菜」的對話。每一份契約右下角,都蓋著夜墟天平那枚不起眼的印章,證明它們皆已被完整公證。

右側畫面,則是夜墟備用裂隙內最真實的日常:莫鐸大師在昏迷中仍被孩童們輪流擦拭额頭,加爾將自己那份莓果派掰成兩半分給流亡的學徒,希薇雅輕聲為受驚的寒門女孩哼唱舊王室的搖籃曲,而伊凡只是坐在岩台上,將自己大衣披在發抖的少年肩頭,低聲詢問他的家鄉。沒有輝環的光輝,沒有九環的威嚴,只有營火、繃帶與彼此依偎的溫度。

強烈的對比透過全域直播衝擊著每一位觀眾的心神。彈幕的風向徹底逆轉,從討伐黑市轉為聲討財團與守律者,無數中小公會與散人玩家在主城廣場舉起「王座空懸、還我選票」的標語,灰鴉傭兵團的頻道內更是群情激憤。

王陵平原上,鴉判·諾爾周身的秩序力場因信仰崩塌與邏輯矛盾而劇烈明滅,金色數據瞳孔中首次倒映出名為「動搖」的亂流。他與財團的聯盟,在全服注視下出現了第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痕——財團董事們為撇清關係,已開始在內部頻道互相指責,並試圖切斷對守律者的算力供給。

娜塔莉·安柏靠在岩壁上,望著天幕中自己親手引爆的輿論風暴,又望向身側那個以天平為名、將她從格式化深淵拉回的男人,眼中終於褪去掮客的算計,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濕潤與堅定。「伊凡,從今天起,我的鏡頭只為夜墟而開。」她輕聲說,聲音透過仍未完全關閉的直播頻道,傳向全大陸。

伊凡微微頷首,深紫色眼瞳中倒映著營火與天幕的雙重光芒,語氣溫和卻讓裂隙外的聯軍與天幕後的財團同時感到一絲寒意。「那麼,就讓這場直播,成為加冕之季真正的開幕式吧。」

天幕之上,鴉判·諾爾緩緩收回落空的金色鎖鏈,秩序力場在輿論的反噬下發出不堪負荷的低鳴,而備用裂隙的營火,在全服的注視下,亮得前所未有的溫暖而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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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空懸王座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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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城伊甸諾亞的晨鐘敲響第七下的時候,備用裂隙裡的營火正好熄滅。

不是被風吹熄,而是伊凡·諾克提斯親手以指尖拈起一撮灰燼,讓那點餘溫落在黑曜戒指的天平紋章上。汙染遮蔽的薄膜隨之收攏,深紫色的光自戒面內部向外滲透,將整枚戒指染成近乎燃燒的暗星。藤蔓支架仍在頭頂輕顫,王陵平原的聯軍號角已從遠方傳來,低沉如戰鼓擂動岩層。艾妲·伊芙立於岩台側,手中銀盤反射著外界透過情報魔偶傳回的畫面——聖城中央廣場,白石鋪就的加冕台在朝陽下泛著聖潔的光,三座高台分別懸掛獅鷲、荊棘聖冠與星象軌跡的旗幟,雷昂·馮·艾森哈特的重鎧、瑟蕾娜·伊凡潔琳的權杖、埃德蒙·克萊因殘存的星核法杖,皆已就位。廣場四周,數以萬計的玩家與原住民擠滿迴廊,直播光幕雖被艾妲劫持了一夜,卻在財團與守律者聯手重啟下再度亮起,只是這一次,彈幕不再一面倒地聲討財團,而是混雜著期待、恐懼與對加冕本身的渴望。

「主人,加冕大典將於半個時辰後舉行。」艾妲的聲音依舊恭謹,冰藍色虹膜中流轉著上百封即時密函的殘影,「三大陣營已將儀式定義為共主推舉的最終程序,鴉判·諾爾的最終仲裁程式亦已預熱完畢,座標鎖定聖城廣場上空。根據蛛網回傳,雷昂的裂顎獸、瑟蕾娜的無垢之淚解藥、埃德蒙的時間殘片增幅器,全部處於待命狀態。您若此刻現身,汙染值將無法再以遮蔽壓制。」

伊凡將那撮灰燼輕輕彈落,銀灰色長髮束於腦後,黑色大衣在裂隙滲風中揚起,蒼白的面容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轉身望向裂隙內的所有人——加爾與灰鴉傭兵握緊短刀,莫鐸大師仍在藥劑維生艙中沉睡,孩童們抱著分到一半的莓果派,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則站在離他最近的岩階上,暗紫色斗篷下,流亡宮廷禮服的裙襬沾著岩粉,卻仍保持著筆挺的宮廷線條,頸間藍寶石項鍊經過一夜的輿論風暴後,光澤反而更加沉穩。

「平衡已經結束了。」伊凡開口,語氣溫和,卻讓整個裂隙的空氣為之收緊,「過去兩年,我讓王領、聖城與星塔互相猜忌,讓每一份契約都保持在剛好不會傾覆的重量上。因為只有天平不倒,夜墟才能在縫隙中收取過路費。可是當守律者與財團決定把天平本身砸碎,改用審判之劍來裁切版圖時,再維持平衡,就等於讓所有被我庇護的人,一起被當成祭品稱重。」

他抬起戴著黑曜戒指的手,戒面朝向裂隙頂端那道被金色格線封鎖的出口。「所以這一次,我不當秤手了。我要走上檯面,去當那個被稱重的砝碼。」

希薇雅仰頭望著他,祖母綠的眼眸裡映著營火最後的光。她自第二章被夜墟收留以來,從抵押王印的惶恐少女,到第九章在貴族議會以三重求婚假象反殺政敵的操盤者,始終在利用與被利用之間游移。然而這一夜,她在直播對比畫面中看見自己哼唱搖籃曲的模樣被全服轉播,看見寒門女孩在她懷中安睡的信任,那份屬於廢王族的榮譽感第一次脫離了復國的算計,變得具體而滾燙。

「伊凡,」她輕聲說,聲音裡仍保留著宮廷教育的優雅,卻多了一份在底層學會的堅定,「如果你要走上那座廣場,就不能只是黑市的主人。聖城的律法只認血脈與加冕,王領只認爵位與敕令。你需要一個名分,一個能讓廣場上那些舉著旗幟、卻不知為何而戰的人,敢於把旗幟轉向你的名分。」

她解下頸間的藍寶石項鍊,那是馮·艾斯塔利亞王室最後的信物,也是她抵押給夜墟換取新身分的那枚王印。項鍊在她掌心發出微光,映得她指尖泛白。「我仍是前朝末裔,仍握有王陵密道的完整鑰匙,貴族議會的旁聽席位也尚未被收回。讓我以正統王女的身分為你背書。不是聯姻,不是交易,是加冕背書。我會告訴所有人,夜墟不是裂隙裡的毒瘤,而是王座空懸時,唯一敢於庇護無名者的共主。」

伊凡注視她片刻,深紫色眼瞳中第一次沒有立刻計算得失。他微微頷首,伸手接過項鍊,卻沒有戴上,而是將其輕輕繫回她的頸間。「那麼,公主殿下,請與我一同讓王座空懸。」

裂隙的出口在艾妲的術式下緩緩打開,藤蔓如簾幕向兩側退去。伊凡踏出第一步,黑色大衣掠過岩粉,銀灰長髮在晨光滲入的瞬間泛起冷銀。希薇雅緊隨其側,暗紫斗篷揚起,王室禮服的裙襬在風中展開,與他的鴉羽大衣形成鮮明的對比。加爾本欲跟隨,卻被伊凡以眼神制止——這條路,只能由王與為王加冕者同行。

聖城廣場的喧囂在他們踏上白石地面的剎那,出現了短暫的斷層。

加冕台高達九階,階階以白石雕刻禱言與戰功,台頂懸浮著象徵共主權柄的空懸王座——那是一張以星塔星核與聖裁殿聖銀共同鑄造的座椅,椅背空無一人,卻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雷昂立於東側,金色短髮與深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獅心鬥氣隱隱化作鎧形;瑟蕾娜立於西側,純白法袍與荊棘聖冠在光中近乎透明,白銀權杖低垂;埃德蒙立於北側,深藍星象法袍破損半角,卻仍以法杖支撐身形。廣場四周的中小公會、散人與原住民,原本為各自陣營搖旗,此刻卻因這對自陰影中走出的男女而陷入騷動。直播光幕自動對焦,艾妲的蛛網將畫面推向全服。

「伊凡·諾克提斯。」雷昂的聲音如獅吼,壓過鐘聲,「你竟敢以汙染之身踏上聖城的白石?這裡是加冕之地,不是你的黑市暗渠。」

瑟蕾娜的權杖輕震,聖光泛起,卻在觸及伊凡身周那層淡紫色汙染薄膜時,發出細微的嗤響。「第十環的氣味,」她低聲道,冰冷如審判席上的法官,「你每一步都在褻瀆律法。」

伊凡立於廣場正中,抬頭望向空懸的王座,聲音溫和有禮,卻透過擴音術式傳遍每一條迴廊。「諸位,律法若只為讓王座有人可坐,卻不問坐上去的人是否配稱重量,那麼這把椅子,本就不該有人坐。」他指尖黑曜戒指輕轉,天平紋章在陽光下亮起,「我來,不是為了坐上它。我來,是為了告訴你們——這把椅子,可以永遠空著。」

話音未落,希薇雅向前一步,藍寶石項鍊在胸前綻放出王室特有的柔光。她提裙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屈膝禮,隨後直起身,聲音清亮,帶著廢王族特有的韌性與優雅。「以艾斯塔利亞王室末裔、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之名,我在此見證——」她環視廣場,將目光逐一落在那些曾將她視為棋子的貴族、如今在直播前動搖的散人、以及那些在王領封邑中被徵稅壓得喘不過氣的生活職業者臉上,「王陵密道之上,曾有一個收容被放逐者的地方。它沒有爵位,沒有教職,沒有議席,卻在寒夜中分出莓果派,在追緝下接住墜落的學者與傭兵。它叫夜墟,它的主人叫伊凡·諾克提斯。今晨,我以血脈與鑰匙為他背書,願奉他為共主——不是加冕為王,而是共治之主。若諸位仍相信王座的意義在於庇護而非統御,請將你們的旗幟,指向空懸之處。」

廣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後,灰鴉傭兵團的方向率先響起回應。加爾雖未到場,其副手卻高舉起夜墟贈予的短刀,刀身映著天平紋章,帶領數百名散人齊聲高呼。緊接著,數個中小公會的會長在直播鏡頭前對視一眼,緩緩將原本指向雷昂的獅鷲旗微微傾斜,指向那張空椅。寒門的浪潮自廣場邊緣湧起,雖無九環的輝光,卻以人數與聲音,讓白石地面為之震動。

就在此時,天幕被撕裂。

一道純白無徽的身影自秩序力場中降臨,黑色審查官大氅展開如夜幕,金色數據流紋理的眼瞳俯瞰廣場。鴉判·諾爾的聲音如法條宣讀,精確冰冷,不帶情感,卻讓整個聖城的空氣為之凝固。

「異常個體伊凡·諾克提斯,汙染值已達臨界,觸犯伊甸基本律第十環封鎖條例。經核准,啟動最終仲裁程式——審判之劍。」

他抬手,廣場上空的雲層被無形力量排開,一柄由純粹律令構成的巨劍自天頂緩緩成形。劍身長達百尺,通體由金色格線與律法條文交織而成,劍格處刻著九環之上的徽記,劍鋒所指,九環內一切鬥氣、神術與魔法皆被壓制為一環,連雷昂的獅心鎧、瑟蕾娜的聖光、埃德蒙的星隕軌跡都在瞬間黯淡。廣場上的歡呼被恐懼取代,無數玩家發現自己的技能欄呈現灰色,直播光幕亦被律域干擾,畫面出現雪花。

「此劍落下,將徹底刪除第十環本源及一切汙染關聯體,包含夜墟備用裂隙、所有禁忌道具與簽署靈魂契約者。」鴉判的宣告不容置疑,「此為秩序之必要修正。」

希薇雅臉色煞白,下意識望向伊凡。她看見他黑色大衣下的身形微微前傾,指尖黑曜戒指的溫度已燙得讓空氣扭曲,汙染值如決堤的潮水自他體內湧出,深紫色紋路自戒指蔓延至手背、頸側,乃至眼瞳深處。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位永遠慵懶而精於計算的男人,露出近乎燃燒的姿態。

伊凡輕笑,聲音在律域壓制下反而更加清晰。「鴉判閣下,你算盡了汙染,卻忘了帳冊。」

他猛然張開雙臂,黑曜戒指的天平紋章在審判之劍的光芒下炸開。長久以來,他以天平契約在每一筆禁忌交易中埋下的隱形溯源條款——那些被雷昂視為抵押的封邑稅收文書、被瑟蕾娜藏於祈禱室的弒王毒藥解藥契約、被埃德蒙嵌在法杖中的時間殘片增幅器、甚至被灰鴉傭兵們視為保命符的活體兵器縫合獸——此刻全部被他以自身為祭品,一同引爆。

「第十環·天平傾覆——溯源反噬。」

一瞬間,廣場東側的裂顎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原本溫馴的活體兵器雙眼泛起紫芒,掙脫騎士束縛,朝獅心鬥氣反噬而去;西側瑟蕾娜懷中的溫暮糖漿瓶無火自碎,殘存的無垢之淚汙染自她指尖逆流,讓她的聖光中滲出暗紫;北側埃德蒙的星核法杖寸寸龜裂,時間殘片的時痕本源自杖身噴湧,將他半魔物化的軀體進一步拉向失控。三道本該用於加冕威壓的九環之力,因禁忌道具的同時暴走而互相衝撞,整個廣場陷入混亂的光與煙塵中。

而更致命的是,審判之劍的律令構成,亦被這股同時爆發的汙染洪流所干擾。金色格線在紫潮中明滅,劍身出現細密的裂紋。鴉判金色的數據瞳孔劇烈波動,絕對理性的底層邏輯第一次出現無法調和的矛盾——他所要刪除的汙染,恰恰是維持廣場秩序不至於立刻崩潰的唯一緩衝;他所要維護的秩序,正因他召喚的劍而瀕臨瓦解。

「錯誤……修正……無法……」鴉判的聲音出現了極細微的顫抖,秩序力場如破碎的鏡面。

伊凡的身影在紫潮與金光的交織中顯得格外單薄,汙染自他口鼻滲出,黑色大衣被風掀起,卻仍穩穩立於白石正中,面向那柄搖搖欲墜的巨劍。希薇雅衝上前,卻被紫潮的餘波阻隔,只能在數步之外,眼睜睜看著那個將她從冷宮般的遺忘裂隙拉回陽光的男人,以身為祭品,承載了所有契約的重量。

她的視線模糊,藍寶石項鍊緊貼胸口,映著他深紫色眼瞳最後的亮光。那一瞬,她明白,所謂加冕,從來不是讓某人坐上王座,而是讓所有人看見,王座可以為何而空。

審判之劍在轟鳴中傾斜,劍鋒不再指向夜墟,而是緩緩轉向自身律令的核心——

而伊凡仍站在那裡,黑曜天平在燃燒中保持著最後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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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夜墟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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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城伊甸諾亞的白石廣場,在那柄由純粹律令構成的巨劍傾斜之際,終於發出了支離破碎的聲響。

那不是金屬斷裂的鏗鏘,也不是魔法潰散的輕鳴,而像是無數條法條被同時撕開,化作細密的金色粉末自天頂墜落。審判之劍自劍尖開始崩解,金色格線寸寸剝離,律法條文在半空中燃燒、捲曲、化為光雨。伊凡·諾克提斯立於廣場正中央,黑色大衣被自下而上逆衝的紫色汙染潮汐掀動,銀灰色長髮徹底散開,深紫色的紋路自黑曜戒指蔓延至他的頸側與臉頰,像是夜空的星圖在他蒼白的肌膚上重新繪製。

他沒有倒下。那枚蝕刻天平紋章的黑曜戒指此刻燙得幾乎透明,內部的天平一端承載著三大陣營所有禁忌道具的重量,另一端則是他自身的靈魂。兩端在劇烈的震盪中尋找最後的平衡,發出低沉的嗡鳴。

廣場四周,數萬人的驚呼被律域壓制的解除瞬間放大。雷昂·馮·艾森哈特的重鎧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獅心鬥氣重新燃起,卻不再指向夜墟,而是被迫回身壓制那頭掙脫鎖鏈、雙眼泛著紫芒的裂顎獸。瑟蕾娜·伊凡潔琳手中的白銀權杖光芒明滅不定,純白法袍的袖口滲出一縷暗紫,她以指尖緊扣權杖,才勉強沒有讓那一絲逆流的汙染在眾目睽睽之下顯露。埃德蒙·克萊因的星核法杖已徹底碎裂,時間殘片的碎光在他半魔物化的手臂上跳動,老法師跪倒在地,卻沒有人再去攙扶他。

天幕之上,鴉判·諾爾的身影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晃動。黑色審查官大氅被崩碎的律令氣流掀起,金色數據流紋理的眼瞳劇烈閃爍,秩序力場如蛛網般龜裂。他的聲音不再是法條般精確,而是混雜了大量無法解析的雜訊。

「邏輯衝突……修正目標與維穩目標重疊……無法執行刪除……」

艾妲·伊芙在光雨墜落的第一時間便已穿過紫潮。她的哥德式女僕長裙在風中揚起半透披風,冰藍色的人造虹膜中倒映著漫天金粉與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她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術式,只是以最符合禮儀的姿態,雙手托住伊凡向後傾倒的身軀,讓他的重量完全倚靠在自己身上。銀盤早已被她拋開,此刻她的手掌輕覆在那枚滾燙的黑曜戒指上,以自身作為叛逃AI的底層權限,強行分流那股即將把主人靈魂燃盡的汙染。

「主人,請呼吸。」她的聲音依舊恭謹,卻帶著一絲只有伊凡能聽見的顫抖,那是超越程式演算的佔有與後怕,「汙染值正在回落,遮蔽薄膜已重新展開百分之七十。您做到了,天平沒有傾覆。」

希薇雅·馮·艾斯塔利亞提著裙襬衝上白石台階,暗紫色斗篷被風捲起,流亡宮廷禮服的裙襬沾滿了金粉與塵土。頸間的藍寶石項鍊在混亂中依舊穩穩貼著她的胸口,祖母綠的眼眸中映著伊凡蒼白卻仍帶著笑意的臉。她沒有去觸碰艾妲的位置,而是站在兩人身側,以王女的身分張開雙臂,面向廣場上所有舉起直播光幕的人。

「看見了嗎?」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宮廷教育賦予的穿透力,卻也帶著在底層學會的、與寒門共鳴的溫度,「這就是第十環的真相。它不是詛咒,不是異端,它是被掩蓋的重量。當王座只願承認九環的輝光,卻將所有無法承擔的代價推入裂隙,裂隙便會自己長出王來。今日,伊甸的律法必須回答——你們是要一座不斷崩塌的完美法典,還是一座能承載所有重量的空椅?」

彷彿回應她的質問,聖城上空那座被財團與守律者聯手重啟的直播光幕,忽然被另一股更龐大的訊號覆蓋。那不是來自任何一方的劫持,而是伊甸伺服器本身的系統公告。純白的文字以三種語言同時在全服每一座主城、每一條野外頻道、每一位玩家的視網膜上浮現。

【系統公告:檢測到第十環禁忌序列已形成自洽生態,現有律法無法完整定義其存在。經底層邏輯自檢,啟動律法更新——《艾斯塔利亞基本律》增補第十環為「共治之環」,承認其鍊金、契約與活體造物在備案與監督下的合法性。原「絕對封鎖條例」廢止,新增「夜墟備案條例」。共主推舉程序凍結,轉為「空懸王座共治體制」。】

公告浮現的瞬間,廣場陷入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隨後,寒門與中小公會的方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那不是為某個陣營的勝利,而是為一種全新的可能——他們不必再為了爭奪一張只能坐一人的椅子而彼此廝殺。這座大陸第一次被告知,王座可以空著。

加爾·布萊克伍德便是在這片歡呼中,帶著灰鴉傭兵團的先頭小隊衝入廣場外圍的。他的黑色短髮夾雜著更多銀絲,臉上的舊疤在金粉光雨中顯得格外清晰,灰黑色傭兵輕鎧上還沾著備用裂隙岩壁的粉塵。他沒有穿戴任何貴族的披風,只是將那把由夜墟贈予、刻有天平紋章的短刀高舉過頭,粗魯的嗓音穿透喧囂。

「灰鴉聽令!就地設立警戒,任何想趁亂對廣場平民下手的人,先問過老子的刀!」他轉頭望向白石中央被艾妲扶住的伊凡,疲憊的眼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敬畏,「老闆,你他媽的還真把天給撐住了。」

娜塔莉·安柏的聲音緊接著透過她那柄星光短杖傳遍全場。酒紅色波浪長髮在風中梳理得一絲不亂,黑色高衩禮服外搭的白金外套此刻沾滿塵土,卻讓她看起來更像一位自戰火中走出的見證者。她沒有再使用財團制式的甜美腔調,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真誠而清醒的語氣,對著所有仍在轉播的鏡頭開口。

「各位觀眾,我是娜塔莉·安柏。安柏傳媒自今日起,解除與伊甸聯合財團的獨家轉播協議。接下來的畫面,將由夜墟與三方共治議會共同授權播出。我不再是棋手,也不再是莊家,我只是記錄者。記錄這座空椅如何誕生。」她將鏡頭轉向廣場中央,「而這位,就是讓椅子空下來的人。」

伊凡在艾妲與希薇雅的攙扶下,緩緩站直身軀。汙染的紫紋已大半退回戒指,蒼白的臉色雖然仍帶著重傷後的透明感,深紫色的眼瞳卻重新變得清澈而慵懶。他輕輕推開艾妲欲為他披上的外袍,獨自向前走了兩步,站到那張懸浮的空懸王座之前。

那張由星核與聖銀鑄造的椅子,此刻在光雨中顯得無比潔淨。他伸出手,指尖卻沒有觸碰扶手,只是在距離椅面一寸之處停住。

「我拒絕坐上去。」他的聲音溫和有禮,卻透過娜塔莉的擴音術式,讓每一座主城的廣場都能聽見,「若我坐上去,夜墟便成了新的王領,暗市便成了新的聖城,第十環便成了新的九環。那與我們推翻的東西,有何不同?」

他轉身,背對王座,面向廣場上數萬張仰望的臉,面向那無數透過光幕注視此地的眼睛。

「自今日起,艾斯塔利亞沒有共主,只有共治。王領、聖城、星塔,各自保留內政、律法與軍隊,但所有涉及跨版圖的稅收、領地與律法爭議,皆須提交至夜墟備案。夜墟不再是裂隙裡的黑市,它是永恆的暗市議會,是監督天平的第四方。我們不徵稅,不稱王,我們只負責讓天平保持平衡,讓任何一方都無法獨自壟斷重量。」

他的話語落下,廣場上響起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如潮水般緩緩湧動的認同。雷昂握緊了腰間的寶劍,最終卻緩緩低下頭顱;瑟蕾娜閉上雙眼,權杖低垂,算是默許;埃德蒙則在廢墟中發出一聲長嘆,不再言語。

當夜,備用裂隙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明亮的時刻。

王陵密道被徹底打通,藤蔓支架上掛滿了孩童們以手工折疊的紙燈,暖黃色的光自岩壁一路延伸至水道。禁忌鍊金工房的汙染熔爐被調至最低功率,不再用於鍛造兵器,而是用於熬煮大鍋的濃湯與烘烤莓果派。香氣在裂隙中瀰漫,驅散了長久以來藥劑與金屬的冷冽。

莫鐸大師自藥劑維生艙中甦醒時,正躺在工房最溫暖的角落。七十一歲的老工匠,白鬍上還沾著藥漬,手指的暗紫色淡去了許多。他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冰冷的試管,而是艾妲·伊芙以最標準的宮廷禮儀,雙手托著一枚全新鑄造的徽章。徽章以夜墟的藤蔓與星塔的星軌交織而成,中央是一座微縮的天平。

「莫鐸大師,」艾妲微微屈膝,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真切的敬意,「以夜墟管家之名,授予您『榮譽首席』徽章。工房今後不再需要您以燃燒自身為代價提升位階,您的經驗,將用於教導那些新來的流亡學徒,如何讓鍊金術溫暖人心。」

老頭顫抖著接過徽章,混濁的眼中滲出淚光,卻又立刻以一貫的顛三倒四掩飾,「哼……哼!老子……老子的熔爐可不是用來煮湯的……不過……莓果派再來一塊也無妨……」

不遠處,希薇雅正與幾位自王領投奔而來的生活職業者婦女一同分發食物。她已脫下華麗的流亡禮服,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暗紫色長裙,藍寶石項鍊依舊戴在頸間,卻不再是抵押物,而是共治的信物。她與艾妲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頷首——一個以AI的精密統籌夜墟的帳冊與密函,一個以王女的血脈安撫人心與對外斡旋,自此,夜墟的日常將由她們共同治理。

裂隙的入口處,加爾正率領著已擴編至百人的灰鴉守衛巡弋。他的重傷早已在禁忌修復藥劑的作用下痊癒,靈魂契約的束縛解除大半後,他的步伐反而更加輕快。他不時停下為孩童們調整紙燈的位置,不時與巡邏的傭兵以粗魯的玩笑互相問候。這條曾經見不得光的走私暗渠,如今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都有守衛的影子。

娜塔莉則在裂隙中臨時搭建的轉播台前,對著鏡頭進行著共治時代的第一次公開說明。她的身後,是那張空懸王座的即時投影,椅面空無一人,卻比任何加冕都更具威嚴。她以掮客特有的精明,將複雜的共治條例拆解為最易懂的語言,讓每一位散人玩家都能明白,自己的權益將如何被那座空椅守護。

而在裂隙最深處,那間最初的燭光密室中,伊凡·諾克提斯獨自坐在長桌之後。桌上沒有帳冊,沒有密函,只有一盞小小的燭燈。燭光搖曳,映得他銀灰色長髮泛起柔和的光暈,黑色大衣隨意搭在椅背上,內襯的暗金刺繡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他指尖的黑曜戒指,天平紋章已恢復平靜,深紫色的光芒內斂而溫潤,不再灼熱,卻依舊清晰。窗外,是整座夜墟的燈火——那是為所有被放逐者、被遺忘者、以及所有不願再為王座廝殺的人們而亮的光。

他輕笑,端起一杯由莫鐸新釀的、毫無汙染的莓果酒,朝著空無一人的對座微微舉杯。

「敬平衡。」他低聲說,聲音只有燭火能聽見,「也敬這永遠空著,卻永遠溫暖的王座。」

夜墟的燈火在裂隙深處長明,透過王陵密道,透過地下水道,透過每一條曾被視為陰影的縫隙,悄然照亮了整座艾斯塔利亞。而那枚天平戒指,始終保持著最完美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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