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廢城區的廢體
聯邦曆二一八七年,舊地球,東亞廢城區,編號E-07地底檢測所。
頭頂的排氣管以一種年久失修的節奏低吼,每一次震動都抖落下細碎的鐵鏽,混著潮濕的霧氣落在積水的金屬地板上。昏黃的鹵素燈泡在半空中晃蕩,光線被水氣切得支離破碎,映得整條等待隊列裡的少年少女們臉色蠟黃。空氣裡混雜著機油、汗酸與消毒水過度稀釋後的刺鼻味道,還有更深處從廢棄神經管線裡滲出來的淡淡臭氧味。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用噴漆胡亂塗著歷屆弒神聯賽明星的海報,海報的邊角早已捲起,被水氣泡得發爛,唯有那些明星臉上完美的笑容依舊刺眼。
凌曜站在隊伍的最末端。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黑色連帽作戰服,袖口與領口都已磨破,露出底下因為常年在垃圾場拆解零件而佈滿細小割痕的手臂。身形精瘦卻結實,像一根在風沙裡反覆鍛打過的鋼條。黑色碎髮微亂,額前被汗水黏住,膚色比起天穹聖城那些養在無菌艙裡的同齡人要深得多,是廢城區特有的、被輻射塵與風沙浸染過的黝黑。他的眼瞳很亮,澄澈得像荒原夜空裡不肯墜落的星曜,此刻卻沉靜得近乎壓抑,靜靜望著前方那台被稱為命運閘門的檢測儀。
那是一台聯邦配發給邊陲廢城區的舊型神經同步檢測儀,外殼漆面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合金,數十條神經貼片像章魚觸手般垂落,接口處還殘留著前一個檢測者留下的汗漬。儀器旁的聯邦文職人員穿著乾淨的白色制服,戴著口罩,眼神漠然,手指在全息面板上滑動,動作俐落而敷衍。每一個走上檢測台的少年,都會被貼片貼滿太陽穴與後頸,然後在一陣低沉的嗡鳴中等待那個數字的宣判。
「下一個。」文職人員頭也不抬。
凌曜往前踏出一步,鐵質地板發出一聲輕響。他躺上冰冷的檢測台,後頸貼上貼片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竄入脊椎。那是聯邦標準的神經介面探針,溫和地刺激大腦皮層,試圖捕捉受測者與太初神域的共鳴頻率。所謂同步率,便是人類神經與神域法則的契合度,泛星聯邦用它來劃分人的價值。
嗡——
儀器啟動,淡藍色的掃描光束從頭到腳刷過凌曜的身體。全息螢幕上的數值開始跳動。
0%……12%……47%……89%……
隊伍裡傳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在廢城區,能超過30%就足以被地方戰隊挑走,超過60%就能離開這片垃圾場,去天穹聖城外圍的衛星學院當個雜役學徒。89%已經是廢城區十年難見的高分。
但數字沒有停下。
94%……101%……118%……137%!
嗶——嗶——嗶——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地底的沉悶。螢幕上的數字在137%的位置瘋狂閃爍,隨後整個介面化為一片刺眼的赤紅,跳出一行冰冷的聯邦通用語。
【警告:同步率超限溢位,超出理論極限100%,判定為系統錯誤,神經結構異常,無法接入。評價:廢體。】
文職人員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一眼凌曜,眉頭皺起的不是驚訝,而是嫌惡。
「搞什麼,又是這種廢棄型號的錯誤。」他敲了敲面板,語氣裡滿是不耐,「神經迴路天生畸形,靈境排斥,強行接入會當場腦死。廢體,終生禁止接入太初神域,終生無緣弒神聯賽。下去,別浪費下一個人的時間。」
廢體。
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在場每一個廢城少年的耳膜上。隊伍後方傳來壓抑的竊笑與同情的嘆息,有人搖頭,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在這個世界,被判定為廢體,比被判定為殘疾更徹底,那意味著你連成為耗材的資格都沒有。
凌曜沒有動。他依舊躺在檢測台上,眼瞳倒映著那片赤紅的錯誤提示,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胸膛緩慢起伏,作戰服底下的心跳聲沉重得像戰鼓。他沒有咆哮,沒有質問,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個137%的數字,眼底深處有某種被壓抑了十七年的火焰正在翻湧。
「聽不懂人話嗎?」文職人員的聲音冷了下來,抬手示意一旁的維安人員,「廢體就是廢體,系統不會錯。你的神經天生就是劣質品,靈氣進不去,法則也容不下你。滾回你的垃圾場,別在這裡礙眼。」
兩名穿著外骨骼的維安人員走上前,粗暴地將凌曜從檢測台上拉起。貼片被扯開時帶起一陣刺痛,後頸留下一片紅痕。凌曜踉蹌一步站穩,沒有反抗,只是將那件破舊連帽的帽簷拉起,遮住半張臉,轉身朝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像一把寧可折斷也不願彎曲的刀。
地底檢測所的出口是一條狹長的鏽蝕階梯,直通廢城區的地表。推開厚重的隔離門的瞬間,外界的光與聲浪一同灌了進來。
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腳下是舊地球廢城區,連綿的垃圾山與廢棄都市圈的骨架一眼望不到盡頭。報廢的懸浮車殘骸、被淘汰的神經介面、斷裂的鋼筋大樓像巨獸的骸骨般堆疊,暗紅色的輻射塵在天空中緩慢流動,陽光被濾成一種骯髒的橘黃色。空氣中永遠飄著細小的金屬粉塵,吸進肺裡帶著鐵鏽味。衣衫襤褸的居民在垃圾山間翻找,孩童追逐著被風吹起的塑膠布,遠處的黑市攤位掛著手寫的牌子,販售著從聯邦軍隊流出的二手貼片與盜版接入液。
而在頭頂,數萬公尺的高空之上,雲層被無形的力場排開,露出那座懸浮於平流層的龐然巨物——天穹聖城。
聖城通體由發光的白色合金與流動的光紗構成,七座環狀星港環繞其周,如同神話中的天空之城。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然能看見聖城市中心那座直插雲霄的中央神殿,以及神殿外圍全天候開啟的巨型全息投影。此刻,投影中正播放著弒神聯賽的賽前盛典,畫面清晰得連廢城區的每一個角落都能看見。
那是另一個維度,太初神域的投影。
神域的天穹並非藍天,而是一整塊倒扣的琉璃,九輪神陽與一輪幽月同時懸掛,灑下金與銀交織的神光。懸空神島如星辰羅列,龍脊山脈橫亙數萬里,雷澤翻湧著萬鈞雷霆,焚天火海無聲燃燒,無盡冰原與星隕荒漠並存。每一寸土地都流淌著具象化的法則,化作可被爭奪的道痕與神源。天穹之上,神環緩慢旋轉,法則威壓讓光線都為之扭曲。
而凌曜知道,那並非人工程式。聯邦教科書告訴所有人,太初神域是泛星聯邦耗費百年建造的虛擬實境,是人類在末法時代肉身孱弱後延續武道的工具。但在廢城區最深處的舊資料庫裡,凌曜曾在一片發霉的晶片中讀到過被刪除的真相:神域是上古諸神以無上神力將洪荒大陸封印於精神維度中的投影,是活著的世界,是試煉,也是牢籠。
人類透過貼在後頸的神經介面接入神域,以同步率與靈境共鳴度判定境界。神經同步修煉道共分九重天階,一重啟靈時靈氣灌頂,二重凝竅時百竅齊鳴化為光柱沖霄,三重化靈時靈霧化海,四重御域時自成一方領域,五重破虛時虛空崩裂,六重通天時星河倒灌,七重聖臨時神環加身,八重帝座時萬靈朝拜,九重封神時萬道神光垂落、諸天神音齊鳴。每破一境,皆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在神域之外,現實世界早已階級固化。七大星區與天穹聖城壟斷了所有頂級功法與神骸資源,四大財閥與五大頂級戰院把持著登神資格。弒神聯賽取代了奧運與戰爭,成為唯一的晉升階梯。世家以戰隊為私兵,爭奪法則碎片與隕落神器。廢城區的平民想要活下去,唯有在聯賽的投影擂台上以命相搏,用神魂去換取那渺茫的入場券。聯賽的每一次高階對決,都會引發戰境具現化,現實的天象隨之變幻,觀眾能親眼看見競技場上空星辰崩裂、神龍咆哮。勝者封神,敗者神魂俱滅。
而現在,凌曜被告知,他連踏上那座擂台的資格都沒有。
全息投影中,聯賽的明星正享受著萬眾歡呼。那是星輝聖殿的首席,身披白金戰鎧的少年,背後展開焚天領域的虛影,引得現實天穹都泛起淡淡的火雲。解說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廢城區,激昂而神聖,彷彿神諭。
「看見了嗎?那就是神選之人!同步率九十八,熾陽神體,註定封神!」身旁一個剛檢測完只有17%的少年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狂熱與自卑交織的光。
凌曜站在垃圾山的陰影裡,仰頭望著那座永遠無法觸及的聖城,帽簷下的眼瞳倒映著聖城的光輝與神域的琉璃天穹,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入掌心,滲出細小的血珠。他的沉默像一塊在爐火中燒到通紅的鐵,不發一語,卻蘊含著足以熔穿一切的溫度。
十七年來,他是廢城區有名的修補匠。因為被判定為無法接入的廢體,父母在輻射病中早逝後,他靠著在垃圾場撿拾廢棄神經介面、修復舊型接入器維生。聯邦配發的制式介面都有防火牆,會自動拒絕廢體的接入,但黑市裡流通的舊型非法接入器,那些從百年前的末法戰爭中遺留下來的、沒有經過神殿議會認證的粗糙造物,或許還有縫隙。他一次次拆解那些燒焦的晶片,一次次被電流灼傷手指,就是為了找到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系統說他是廢體,說他的同步率是錯誤。但凌曜比誰都清楚,當檢測儀的探針刺入神經時,他感受到的不是排斥,而是一種浩瀚到讓靈魂戰慄的共鳴。那137%的數字不是錯誤,是溢出,是這套由聯邦製造的測量體系無法容納的浩瀚。就像用一個小小的杯子去測量海洋,杯子炸裂了,便說海洋是錯誤的。
「廢體……」他低聲重複這個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誰規定的?」
他轉身,不再看天穹聖城的光輝,而是朝著廢城區最深處的黑市走去。那裡有一家藏在廢棄捷運隧道裡的店鋪,店主是個失去雙腿的老兵,私藏著一台聯邦曆2099年生產的禁忌舊型接入器,據說是當年諸神封印戰爭時的軍用原型機,沒有同步率上限,也沒有神殿議會的防火牆。代價是,使用者有九成會在接入瞬間神魂被神域法則碾碎,成為植物人。
過去的凌曜不敢賭。但現在,當那扇名為命運的門被系統親手關上,他反而沒有了任何猶豫。外冷內熱的少年,骨子裡燃燒的從來不是溫順,而是打破枷鎖的怒火。對夥伴,他可以溫柔守護,對強權,他從不低頭。既然正規的路不讓他走,他就去走那條非法的、被詛咒的、通往死亡的路。
黑市隧道的燈光昏暗,資訊販子的叫賣聲與非法影片的投影交織。凌曜掀開破舊的帆布門簾,隧道深處的老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見來人,露出一口黃牙。
「小子,又來淘零件?今天可沒有好貨……」
凌曜沒有廢話,將口袋裡攢了三個月才換來的、沾著油污的聯邦信用點拍在桌上,又將一塊自己親手修復的神經增幅晶片放在旁邊。
「我要那台舊型接入器,2099年的原型機。」
老兵的笑容僵住,隨即壓低聲音:「你瘋了?那東西是棺材,廢城區去年有三個小子用了,兩個當場腦死,一個成了只會流口水的傻子。你的檢測結果我聽說了,廢體就別掙扎了,好好活著不好嗎?」
「好不好,試過才知道。」凌曜的聲音很輕,卻像淬過火的刀鋒,「他們說我是廢體,說我終生無緣神域。我偏不信。我的經脈,我的神魂,該由我自己來證明,不是靠一台破機器。」
老兵盯著他看了許久,從那雙星曜般的眼瞳裡看見了某種讓人心悸的執念。他嘆了口氣,轉身從最深處的暗格裡拖出一個佈滿灰塵的金屬箱。箱子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台造型猙獰的頭盔,管線裸露,接口處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頭盔內側刻著早已停用的聯邦軍徽與一行小字:同步率無上限,風險自負。
「拿去吧。」老兵將頭盔推給他,「別死在裡面,小子。廢城區已經沒有多少像你這樣還敢做夢的人了。」
凌曜抱起頭盔,入手沉重而冰冷。他沒有道謝,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隧道。夕陽的餘暉透過廢棄大樓的縫隙切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天穹聖城的全息投影依舊光芒萬丈,聯賽的歡呼聲透過網路傳遍每一個角落,廢城區的少年們仰望著神明般的選手,眼中只有嚮往。
唯有凌曜抱著那台被視為棺材的禁忌接入器,走向無人的垃圾山深處。夜色正從地平線蔓延開來,黑暗壓抑,懸疑詭譎,廢城區的風穿過鋼筋的縫隙,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存在,正等待著被喚醒。
他找了一處被廢棄機甲殘骸環繞的凹地坐下,將頭盔緩緩戴上。冰冷的貼片貼合太陽穴與後頸, old 式探針毫不溫柔地刺入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凌曜閉上雙眼,在神經連結建立前的最後一瞬,他在心中對自己說。
若這世上真有大道不公,那就由我來斬開。
下一秒,他按下了啟動鍵。
禁忌的電流瞬間貫穿神魂,整個世界在轟鳴中化為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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