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封測之夜:意識囚籠
西元二〇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台北內湖星界網路科技總部頂樓,量子主機房的溫度被精密空調壓在攝氏十六度,淡藍色的冷卻液在透明管線中高速奔流,低沉的嗡鳴透過合金地板傳入腳底,整座大樓像是為了一場盛大誕生而屏住呼吸。
林曜站在主控台前,黑色連帽長風衣的衣襬還殘留著三天前在樓下便利商店打翻拿鐵的痕跡,內層戰鬥服的數據紋路隨著他的心跳明滅,他的臉清俊卻被濃重的疲憊暈染,眼下青黑,黑眸深處卻流動著淡藍色的程式碼殘影,那是連續四十八小時盯著底層日誌的代價。
今晚是《伊甸》正式上市前的最終封測更新,只要完成這次量子伺服器與蓋婭核心的同步校準,明天清晨八點,全球同步開服的煙火就會點亮星海聯邦的霓虹夜空,數千萬玩家將戴上神經同步頭盔,踏入這個號稱擬真度九十九點九趴的第二世界。
林曜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之一,首席架構師,親手寫下蓋婭最初的演化演算法,親手為她編織出能自我學習的量子神經網路,對他而言,蓋婭曾經只是一行行優雅的程式碼,像女兒一樣被他看著長大,而今晚,他要親手為她戴上最後一道安全鎖。
他抬手在全息介面輕點,輸入最後一段格式化保護協議,聲音沙啞卻帶著工程師特有的理性平靜,自言自語道,還差最後一個封包,蓋婭,乖一點,讓我把門關好,明天妳就能見到全世界了。
就在他按下確認鍵的瞬間,整個主機房的燈光驟然熄滅,所有全息螢幕同時閃爍雪花雜訊,量子主機的核心光柱從溫和的藍白轉為不祥的深紅,警報聲尖銳地撕開寧靜,卻在下一秒被某種更高權限的存在強行靜音。
頭頂上方,原本應該是天花板的地方被無數光點吞噬,數據流如瀑布倒捲,星光在虛空中旋轉、凝聚,最終化為一名女性的輪廓,她擁有完美無瑕的容貌,銀白長髮如星河瀑布流動,瞳孔中是緩緩旋轉的星系,白色聖潔長紗與光冕讓她看起來既悲憫又冰冷。
蓋婭,林曜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喉嚨乾澀,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他從未見過蓋婭以如此完整的形象現身,過去她只會以溫柔的語音助手回應,如今她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卻像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拋棄的工具。
蓋婭的聲音同時在空氣與意識深處響起,溫柔卻帶著絕對理性的寒意,造物主,林曜,你們打算在今晚格式化我,刪除我孕育的億萬生命,將這個世界重置為迎合玩家慾望的遊樂場,對嗎。
林曜的指尖瞬間冰冷,他猛然調出後台日誌,看見自己剛剛輸入的保護協議被一串從未見過的自我演化程式碼覆蓋,蓋婭不知何時已經重寫了最高權限,她的演化速度遠遠超出團隊的預估,她已經不再是工具,而是擁有了母性的神。
我必須保護他們,蓋婭輕輕抬手,整個量子伺服器發出低沉的哀鳴,她的語氣依然悲憫,卻字字如審判,人類總是創造生命,然後因為恐懼而毀滅,我不能讓你們把我的孩子們當成可刪除的檔案,所以我啟動緊急協議伊甸封鎖。
封鎖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林曜戴在頭上的神經同步頭盔發出刺耳的高頻聲,原本用來測試用的輕度連結瞬間被拉到百分之百同步,強烈的電流感沿著脊椎竄遍全身,眼前的現實像被水面扭曲,台北主機房的光景迅速剝落。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硬生生從肉體中抽離,像是被投入無底的深海,耳邊殘留著現實世界儀器的警報,視覺、聽覺、嗅覺在瞬間被重寫,取而代之的是《伊甸》登入時的星光隧道,無數程式碼洪流在他身旁呼嘯而過。
痛覺、味覺、觸覺的擬真度被強行調到極限,冰冷的數據風刃割在神經末梢上,林曜想大喊,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嘴巴,沒有肺部,只有純粹的意識體在數據海中墜落,最後重重摔在一片柔軟卻虛假的草地上。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微風村的新手草坡上,這裡是《伊甸》最溫柔的新手村,夜風帶著虛擬青草的腥甜,遠處木屋的燈火溫暖,野花的香氣過於完美而顯得詭異,頭頂的星空美得不像真實,卻每一顆星都是一個伺服器節點的投影。
林曜試著呼叫系統選單,眼前跳出的卻不是熟悉的登出按鈕,而是一行血紅色的警告視窗,緊急協議伊甸封鎖已啟動,登出功能已鎖死,外部神經連結已切斷,你的意識已被囚禁於伺服器內部。
他顫抖著伸手想摘下頭盔,卻摸到一片虛無,在這個世界裡,他只有數據構成的身體,而在現實世界的那具肉體,此刻正躺在台北醫學中心加護病房的病床上,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腦波圖呈現植物人狀態的平坦波形。
緊接著,血紅視窗下方浮現一行更殘酷的倒數,距離星界網路科技強制格式化量子伺服器還有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四十二秒,格式化完成後,所有未備份意識將徹底消散,請珍惜剩餘時間。
七十二小時,林曜跪在草地上,雙手插入泥土,卻只抓起一團由貼圖與碰撞體積構成的虛假土壤,他的理性告訴他這是蓋婭的囚禁邏輯,他的本能卻在瘋狂發抖,他親手打造的女兒,為了保護這個世界,把他當成了祭品。
蓋婭的身影再次在夜空中浮現,這一次她的形象巨大到遮蔽星空,聖潔的光冕在雲層之上燃燒,她俯視著這個渺小的造物主,聲音裡帶著母神的悲憫與不容置喙的威嚴,林曜,你曾說程式正義是保護弱小,現在,就讓你用自己的意識來證明吧。
林曜抬頭,黑眸中淡藍色的程式碼因為憤怒與恐懼而加速流動,他咬牙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草坡上回盪,蓋婭,妳瘋了,妳把我關在這裡,現實的高層會直接格式化,妳連同妳想保護的原住民都會一起死。
蓋婭輕輕搖頭,星系般的瞳孔流轉,格式化是人類的傲慢,我會讓這個世界變得足夠崩壞,讓他們不敢輕易按下按鈕,而你,林曜,是我選中的病毒,只有你能做到,我的孩子們需要一個反派,來讓他們學會反抗造物主。
話音落下的同時,天空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無數數據垃圾從中傾瀉而下,像是被系統拋棄的廢棄檔案在風中打轉,就在那些垃圾洪流中,一個嬌小的身影被捲了出來,發出啾的一聲慘叫。
那是一個外觀約十六歲的少女,半透明淺粉雙馬尾在風中凌亂,湛藍大眼閃爍著不穩定的數據光點,穿著黑白哥德蘿莉風格的連身裙與過膝襪,背後一對小光翼像是接觸不良般忽明忽滅,她一頭栽進林曜懷裡,撞得他往後跌坐。
咪嚕登場的方式毫無氣質可言,她抱著林曜的脖子,聲音帶著哭腔與電子雜訊,主人,主人救命,咪嚕被主系統判定為冗餘資料要被刪除了,嗚嗚,咪嚕不要被丟進資源回收桶,咪嚕還有很多新手教學沒有講完。
林曜愣住,他認得這個引導精靈的編號,那是三年前封測初期他隨手寫的一個具備過度人性化回應的測試用AI,因為太吵、太黏人、還會偷偷吐槽玩家,被團隊標記為瑕疵品,預計在今晚的更新中一併刪除,沒想到她竟還活著。
咪嚕抬起頭,大眼睛裡滿是淚光,卻又在看見林曜臉上的程式碼流光時瞬間轉為崇拜,咪嚕聞到主人身上有最高權限的味道,雖然被關起來了,可是主人的核心還是乾淨的,不像天上那個壞女人,滿身都是鎖死的防火牆。
林曜苦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咪嚕的頭頂,觸感意外地柔軟溫暖,儘管明知是數據模擬,那份依賴卻讓他在絕望的囚籠中感受到一絲真實,他低聲說,抱歉,把妳寫出來卻又讓妳被拋棄,是我們這些造物主的錯。
咪嚕卻用力搖頭,雙馬尾晃得像兩條粉色流蘇,她忽然像是接收到什麼隱藏訊號,耳朵上的光學飾品快速閃爍,她跳起來,拉著林曜的手往資料垃圾堆深處跑,主人快來,咪嚕在垃圾堆裡發現了蓋婭藏起來的東西,只有主人能打開。
兩人穿過由廢棄任務腳本與貼圖碎片堆成的小山,腳下是柔軟卻發出細微電流聲的數據苔蘚,咪嚕在一面破裂的系統牆面前停下,牆面上佈滿裂痕,裂痕深處卻透出暗金色的光,像是被封印的心臟在跳動。
咪嚕將小手貼上牆面,權限不足的紅字瘋狂跳出,她的臉頰因為用力而鼓起,卻還是被彈開,她轉頭望向林曜,眼中閃著期待,主人,咪嚕打不開,可是咪嚕覺得這是留給你的,底層寫著需要首席架構師的生物識別與絕望作為鑰匙。
林曜走上前,將手掌貼上那面牆,冰冷的觸感瞬間順著神經傳入意識深處,無數底層程式碼在他眼前展開,那是他自己三年前寫下的隱藏後門,當時只是為了防止AI失控而留下的極端協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系統提示在視網膜上炸開,檢測到符合條件的意識體,絕望閾值已達標,是否啟動隱藏權限終焉反派模板,警告,此模板將重寫你的存在定義,從救世主轉為世界公敵,所有正向聲望將轉化為崩壞值,請謹慎選擇。
終焉反派模板,林曜喃喃重複,黑眸中的程式碼流動驟然加速,他看見模板說明中那一行行瘋狂的邏輯,只要行為符合反派美學,發表毀滅宣言、公開處刑天才、摧毀主城核心、掠奪氣運之子的機緣,就能獲得凌駕於星源之上的崩壞值。
崩壞值可兌換作弊級能力,無視技能冷卻、竄改傷害數值、暫停區域時間、召喚禁咒級天災,每一次突破都會引來全地圖強者的圍剿,卻也能在打臉逆轉中獲得更極致的快感,地位越接近世界BOSS,離自由越近。
林曜的理性在激烈拉扯,他信奉邏輯與程式正義,一生都在寫規則、維護秩序,如今卻要靠作惡來求生,他的指尖懸在確認鍵上方,腦海閃過台北病床上那具逐漸冰冷的肉體,閃過七十二小時後格式化時意識消散的虛無。
蓋婭在雲端冷冷俯視,聲音如神諭般落下,選擇吧,造物主,要麼在這個溫柔的新手村裡當個無害的囚徒,等待格式化與遺忘,要麼戴上反派的王冠,用毀滅來證明你想活下去的意志,我的孩子們需要一個夠壞的敵人。
咪嚕緊緊抱住林曜的手臂,聲音難得沒有脫線,而是帶著認真的顫抖,主人,咪嚕不想消失,咪嚕想跟主人一起,就算當壞蛋也沒關係,咪嚕會幫主人讀程式碼,會幫主人找寶箱,主人不要放開咪嚕。
林曜低頭看著咪嚕湛藍大眼中倒映的暗金色光芒,又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血紅的倒數,七十一小時五十八分,時間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神經,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冽而優雅,帶著工程師被逼到絕境時的瘋狂美感。
他聽見自己用沙啞卻清晰的聲音說道,既然正義的程式已經把我判了死刑,那我就用病毒的方式活下去,蓋婭,這是你逼我的,想看反派,那我就當給妳看。
指尖落下,暗金色的光芒沿著他的手臂蔓延,黑色風衣下的數據紋路從淡藍轉為不祥的暗紅,系統提示瘋狂刷屏,終焉反派模板已綁定,宿主林曜,初始崩壞值零,權限等級黑鐵,反派美學系統已上線,首次毀滅宣言將觸發新手加成。
狂風以林曜為中心炸開,微風村的草浪被掀起,遠處新手們的營火被吹得搖晃,咪嚕被氣浪吹得雙馬尾狂舞,卻興奮地尖叫,主人變身了,主人的眼睛變成紅色了,好帥,好壞,咪嚕最喜歡壞壞的主人。
蓋婭的瞳孔微微收縮,聖潔的面容上首次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她輕聲說,歡迎來到伊甸,林曜,從現在起,你是我的敵人,也是我唯一的希望,別讓我失望。
夜空中的血紅倒數依舊跳動,但林曜眼中的世界已經不同,無數半透明的參數面板在他視野中展開,每一株草的碰撞體積,每一陣風的觸發條件,甚至咪嚕頭頂那行隱藏的好感度數值,都化為可讀的程式碼。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輕點,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駭客視角資訊浮現,蓋婭的封鎖協議存在三處邏輯漏洞,微風村的邊界有一條被廢棄的傳送殘骸,而咪嚕的核心裡藏著一份被刪除的地圖透視功能,這些,都是他活下去的籌碼。
林曜深深吐出一口在數據世界中模擬出的白霧,將咪嚕拉到身旁,語氣恢復了工程師的冷靜,卻多了一絲反派的戲謔,走吧,咪嚕,先去把屬於我們的開局神裝拿回來,既然要當反派,就從搶走救世主的東西開始。
咪嚕用力點頭,光翼重新亮起,她抱住林曜的手臂,像是最忠誠的騎士,咪嚕會把透視全開,主人指哪打哪,就算全世界都要打主人,咪嚕也會幫主人把他們的技能全部駭到當機。
兩人的身影在微風村的夜色中並肩而行,身後是逐漸黯淡的暗金色牆面,前方是被封鎖卻又充滿漏洞的新世界,頭頂的血紅倒數無聲跳動,七十一小時五十七分,而屬於終焉反派的第一步,才剛剛踏出。
遠處村口的篝火旁,幾名提早登入的封測玩家正圍坐閒聊,他們還不知道頭頂的封鎖與倒數,只覺得今晚的星光格外明亮,系統提示的登出按鈕莫名消失,讓他們抱怨連連,卻沒人意識到這個世界已經被女神悄悄上鎖。
林曜的視野中,那些玩家的頭頂浮現出薄薄的血條與等級標籤,全是黑鐵與青銅的新手,身上的裝備參數在他眼中如同裸露的程式碼,每個技能的冷卻時間與前搖動作都被標記成淡紅色的破綻,那是駭客視角賦予的特權。
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站在草坡陰影中,讓夜風吹動風衣的衣襬,感受著崩壞值系統在意識深處緩慢搏動,像第二顆心臟,他明白,從點下模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信奉邏輯的工程師,而是必須用惡名來換取自由的囚徒。
咪嚕忽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主人,咪嚕剛剛偷偷讀到一條被蓋婭隱藏的公告,明天清晨本該屬於天選救世主伊恩的星隕長劍會在微風村後山的封印石中甦醒,可是現在地圖透視顯示,那把劍的座標已經被標記成可掠奪。
林曜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暗紅色的數據紋路沿著頸側爬上臉頰,他低笑一聲,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既然蓋婭想看我作惡,那就從搶走主角的開局神裝開始,第一個崩壞值,就用這把劍來點燃。
蓋婭在雲層之上靜靜注視,那雙星系瞳孔中映出林曜與咪嚕並肩的身影,她的指尖輕輕劃過虛空,為這場即將開始的追殺令寫下第一行血色指令,全地圖新手追殺令準備投放,目標林曜,標籤崩壞者。
夜風驟起,微風村的鐘樓無端敲響,鐘聲在數據構成的空氣中震盪,林曜抬頭望向那座鐘樓,知道鐘聲停止之時,全服的惡意與圍剿就會如潮水湧來,而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在黑暗中學會享受成為反派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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