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墜落的王座
巴黎拉德芳斯體育館的燈海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餘溫。十分鐘前,全場兩萬名觀眾同時起立,尖叫與旗幟翻動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轉播台上的主播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出顧夜的名字——準決賽最有價值選手,二比零橫掃柏林勁旅的那一場,顧夜的刺客在高地連續三次切入,傷害轉化率高達百分之一百八十七,官方數據直接刷爆歷史紀錄。隊友把他高高舉起,銀灰色的雨花從穹頂落下,他只是淡淡點頭,黑色短髮被汗水貼在額前,眼眸深處卻沒有太多波動。這是他距離第二座世界冠軍最近的一次,也是他職業生涯最完美的夜晚。離場時,經紀人替他叫了車,說回飯店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決賽的戰術會議。顧夜坐在後座,車窗外的塞納河閃著霓虹,指尖的薄繭輕輕摩挲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明天決賽對手首爾王朝的對線數據,他習慣在車上就開始覆盤。巴黎十一月的雨很細,落在玻璃上像是無數細小的針,遠處艾菲爾鐵塔的燈光在雨霧裡暈開,模糊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雨勢在離開市區後忽然變大,計程車司機低聲抱怨著路況,前方的十字路口號誌因為施工而閃爍不定,路面的積水倒映著扭曲的街燈。顧夜抬頭的瞬間,只看見對向一輛失控的大型貨車在濕滑的路面甩尾,車頭燈像兩顆失控的太陽直直衝來。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撕開夜色,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身在柏油路上打橫,顧夜的身體被安全帶狠狠勒住,後背撞上椅背,視線裡的世界開始旋轉。金屬扭曲的巨響、玻璃碎裂的清脆爆裂、安全氣囊炸開的悶響全部疊在一起,時間被拉長成無數碎片。他聞到濃烈的汽油味與燒焦的橡膠味,耳朵裡嗡鳴不止,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的石板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與冰冷的雨水味。最後一刻,他想的不是疼痛,而是明天的決賽舞台,那座他還沒舉起的召喚師獎盃,燈光應該會很亮。那道光卻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片純白的寂靜。救護車的鳴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再也追不上他的意識,雨水不斷敲打在破碎的車窗上,發出細碎而殘忍的聲響。
意識像是沉入深海,冰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只剩下心跳殘留的鼓點。顧夜感覺自己漂浮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長廊裡,過去七年的畫面走馬燈般倒轉——十七歲那年第一次踏進青訓營被前輩嘲笑手速太慢,十九歲在世界賽八強賽因為一個走位失誤被韓國解說點名批判,二十三歲舉起第一座世界冠軍獎盃時全場高喊他的名字,二十五歲的那個夜晚,他站在巴黎的舞台中央,距離王朝二連霸只差一步。那些歡呼、謾罵、鍵盤敲擊的清脆聲、戰隊基地裡泡麵的味道、深夜加練時指尖傳來的痠麻感,全部混在一起,最後凝成一個不甘的執念。他還沒輸夠,還沒證明PCS也能建立王朝,還沒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部踩在腳下。黑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微光,像是電腦螢幕開機時的藍光,一股強烈的拉扯感抓住他的胸口,將他從深海中猛地往上拽。顧夜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只碰到虛無,然後是一陣刺耳的冷氣壓縮機運轉聲,將他硬生生拉回現實,鼻尖竄進一股熟悉的霉味。
冷氣的風口對著他的臉直吹,帶著灰塵與霉味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寒顫,背後的薄被單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黏。顧夜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巴黎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台北信義區那間他再熟悉不過卻又陌生到心痛的房間——台北雷霆二軍宿舍。牆壁是廉價的隔音棉,貼著已經捲邊的戰隊海報,窗外是密集的大樓與遠處一零一的輪廓,午後的光線被厚重的遮光窗簾切成一條條細線。空氣裡混雜著汗味、電子煙油與熱轉印機的塑膠味,桌上那台老舊的除濕機嗡嗡作響,水箱已經滿到快要溢出來,發出輕微的震動。他的身體陷在一張過窄的單人床裡,被單薄薄一層,背後硌得發疼,手腳都因為長時間蜷縮而有些發麻。他坐起身,發現自己的手變小了,指節不再是長年征戰後帶著舊傷的粗糙,而是十八歲時還沒有完全長開的修長,指尖的薄繭也淡了許多。床頭的電子鐘顯示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十二分。七年前。他真的回來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發疼,耳朵裡全是血液流動的轟鳴,眼前的世界既虛幻又無比清晰。
顧夜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磁磚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小腿,讓他更加確信這不是夢。走到房間唯一的全身鏡前,鏡子裡的少年穿著台北雷霆黑色的訓練服,尺寸略大,袖口捲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與突出的腕骨。黑色短髮有些凌亂,是那種為了省錢隨便剪的髮型,髮尾還有些參差不齊,眼眸卻依舊深邃銳利,只是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稚氣,下巴的線條也沒有後來那樣堅硬。身形挺拔卻顯得單薄,是長期營養跟不上高強度訓練的結果。這張臉他太熟悉了,是十八歲的自己,剛從高中聯賽被選進PCS豪門台北雷霆,卻連二隊名單都排不進去的邊緣練習生。那時的他沉默寡言,不會討好學長,訓練賽永遠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機器,連教練喊戰術時都不會叫到他的名字。鏡子旁貼著一張手寫的作息表,字跡潦草,排滿了陪練與器材整理的雜務,最底下一行用紅筆寫著:飲水機沒水記得叫水,後面還畫了一個笑臉。這就是他當時的全部價值,一個被定義為後勤的飲水機管理員。
他推開房門,走廊盡頭的訓練室傳來鍵盤與滑鼠激烈的敲擊聲,還有學長們的笑罵與戰術討論聲,夾雜著實況主直播的背景音樂。主訓練區燈火通明,十台頂級電競主機一字排開,螢幕的光映在選手們專注的臉上,牆上掛著台北雷霆歷年的獎盃與贊助商標誌,冷氣強得讓人指尖發涼,鍵帽被敲擊的回饋聲清脆而密集。而在最角落,靠近廁所與儲藏室之間,放著一台老舊的飲水機,水桶已經見底,只剩下幾公分的水位,旁邊堆著幾箱還沒拆的瓶裝水,地上散落著電源線與用過的紙杯,還有一張寫著故障請報修的黃色便條紙。那就是他的位置。沒有屬於他的主機,沒有印著他ID的椅背,只有那台嗡嗡作響的飲水機,提醒著每個人這個戰隊有個連陪練都算不上的替補。幾個一隊的隊員經過他身邊,連眼神都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飲水機接水,還有人隨口喊了一句,欸,練習生,記得叫水,語氣裡沒有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難受。顧夜站在原地,聞到那台機器散發出的淡淡塑膠與熱水的味道,聽見水桶裡氣泡咕嚕上浮的聲音,忽然覺得悲傷不是尖銳的痛,而是一種遲鈍的、滲進骨頭的涼。七年前,他就是在這裡看著別人登上世界賽,而七年後,他在世界賽前夜死去。命運像一個惡劣的玩笑,卻又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可是悲傷只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就被另一股更強烈的熱流覆蓋,像是冷水裡猛然注入的滾燙岩漿。顧夜閉上眼,腦海裡像是被打開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庫,無數資訊自動排列、閃爍、重組——《巔峰領域》從九點一五版本到十二點八版本的每一次平衡性調整,每個英雄的數值改動,每套戰術的勝率曲線,甚至每一位對手的走位習慣與插眼時間。那是他用七年職業生涯換來的上帝視角,是無數個通宵覆盤累積的結晶。九點二三版本的虛空刺客將在兩個月後因為被動斬殺線提升成為T0中單,十點四版本的野區經驗改動會讓節奏型打野徹底統治前期,十一點零的雙輔助遊走體系會在世界賽上大放異彩。這些在當時被視為黑科技的套路,此刻對他而言卻像是已經寫好的答案。更可怕的是那種意識重播的能力,他只要盯著小地圖看一眼,就能在零點一秒內拼湊出對面打野的刷野路徑,預判對方技能的落點,那是無數次世界賽生死局磨出來的本能。記憶的洪流沖刷著悲傷,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飢渴的興奮,他睜開眼,視線重新聚焦在訓練室那些閃爍的螢幕上,沉靜的外表下,血液卻開始發燙,指尖也開始微微發癢。
落差感依然存在,從世界第一到飲水機管理員,從被萬人簇擁到無人問津,那種從雲端墜落的失重感讓他的胃緊縮,指尖也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但重燃的鬥志比落差更兇猛,像是沉寂的火山底下重新翻滾的岩漿,帶著灼熱的溫度要衝破地表。顧夜走到飲水機旁,沒有去叫水,而是伸手按下了飲水機的加熱開關,聽見機器內部加熱管發出低沉的嗡鳴,水溫慢慢升高的聲音很小,卻很堅定,像是心跳的節拍。他看著鏡中那張稚嫩卻已經擁有王者眼神的臉,輕聲對自己說,回來了就好,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既然老天讓他帶著七年的答案回到起點,那他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他按在板凳上。這一次,他不要只是當個天才中單,他要把那些散落的隊友一個個找回來,把這支被資本與論資排輩壓得喘不過氣的台北雷霆,從PCS的泥沼裡硬生生拉出來,打穿LCK的高牆,掀翻首爾王朝五年的壟斷,為這個賽區奪回失落已久的冠軍。窗外,信義區的車流聲與遠處工地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台北的午後悶熱而喧囂,機車的引擎聲此起彼伏,卻讓他感到無比真實。他轉身走向那排空著的訓練電腦,指尖輕輕拂過鍵帽的紋理,那是他最熟悉的戰場,也是他重生的起點。
訓練室的另一側,二隊的隊員們正在進行分組對抗,鍵盤聲密集如雨點,螢幕上英雄的技能特效炸開又熄滅,語音頻道裡的指揮聲斷斷續續,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曾經被遺忘的練習生已經站了起來。顧夜坐上那台最舊、顯示器略微偏黃的機器,機殼上還貼著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貼紙,椅面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開機的嗡鳴聲響起,系統載入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風扇轉動的灰塵味飄散開來。他登入自己那個久未使用的天梯帳號,段位還停留在菁英,勝率慘淡,頭像也是系統預設的灰色,好友列表裡只有孤零零的幾個名字。滑鼠在手心裡的重量恰到好處,薄繭與磨砂表面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滾輪的刻度感清晰無比。他沒有急著開始對局,只是打開訓練模式,選出那個在當前版本勝率墊底、被所有教練視為下水道的刺客——影刃。這個英雄將在兩個月後重做,成為版本之子,而現在,只有他知道該怎麼操作,該怎麼利用被動的斬殺機制打出超額傷害。指尖落下的瞬間,手速表的數值開始飆升,APM從一百八十瞬間拉到三百以上,連招的銜接精準到像是寫好的程式,每個位移都卡在技能後搖最短的那一幀,傷害數字在假人身上跳動,穩定而致命。
身後傳來腳步聲,訓練室的門被推開,晚風帶著外頭夜市的油煙味與捷運站的人潮聲飄進來,混雜著手搖飲店的甜膩香氣。顧夜沒有回頭,依舊盯著螢幕上影刃最後一段斬殺的傷害數字,那個數字比現階段任何中單的斬殺線都要高出一截,而這只是開始,是他腦中無數黑科技的冰山一角。他知道,明天就是一隊與二隊的合練日,教練林浩然會帶著他那套迷信韓式營運的筆記本,學長周冠宇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口吻點評每個練習生的操作,而那台飲水機依然會在角落提醒他的身分。但這一次,劇本已經不同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點頭的飲水機少年。他輕輕將耳機戴上,隔絕了外界的雜音,世界再次只剩下他與螢幕裡的峽谷,野區的草叢、河道的視野、中路的兵線,一切都變得無比清晰。螢幕的倒影裡,那雙深邃的眼眸映著技能的光,鋒芒一點點刺破沉靜的外殼,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夜色漸深,訓練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窗外的台北夜景一點點亮起,信義區的霓虹招牌在玻璃上映出斑斕的光,遠處的車流像一條流動的河。顧夜的影刃還在訓練模式裡來回穿梭,每一次突進都精準地踩在假人的死角,手速穩定得像一台節拍器,汗水從額角滑落卻沒有影響他的節奏。沒有人知道,這個坐在飲水機旁的少年,腦中裝著未來七年的版本答案,手裡握著改寫PCS歷史的鑰匙,身上背負著一個王朝的重量。飲水機的水終於燒開,發出咕嚕咕嚕的沸騰聲,熱氣在冷氣房裡化成一縷白霧,慢慢上升,又慢慢散去,像是某種儀式。顧夜看著那縷白霧,眼底的鋒芒終於不再收斂,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出一串未來的連招。墜落的王座,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另一段攀登的起點,而攀登的第一步,就在明天那場無人看好的合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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